曹操：长篇历史小说（全三册）
Author: 易中天
Date: 2022-08-31 16:00:00+00:00
Keywords: 汇书网
Publisher: www.huibooks.com

版权信息

书名：曹操

作者：易中天

出版社：山东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2-09-01

ISBN：9787532966363

品牌方：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序章
你是谁

“你是谁？”

“曹操。”

“你是什么人？”

“诗人。”

“呵呵！”

“那你说，我是什么人？”

“病人。”

“我会有病？”

“当然。”

“为何？”

“表卫不固。”

“那又如何？”

“会打喷嚏。”

“打又如何？”

“行不了刺。”

“怎么，我是刺客？”

夜色朦胧，星汉灿烂，万籁俱寂。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传来不知谁写的歌：

巍巍太行，悠悠万事。

百姓无辜，英雄有志。

智者医国，仁者济世。

天下多疾，正待一刺。

第一章
祸起萧墙

汉灵帝中平六年　己巳　蛇　曹操三十五岁
八月二十五日　上午

1

陷阱？黑衣蒙面人觉得鼻子痒了。

不会吧？我本一时冲动，张让岂能事先得知？

中常侍张让是先帝最信任的宦官之一，秩比二千石。秩的意思是俸禄，也代表官阶。俸禄又标识为谷物的数量，论容量叫斛，论重量叫石，一斛就是一石，读音在汉代也是石头的石，不读但。

年俸二千石相当于现在的省部级。地位最高的叫中二千石，次为二千石，再次比二千石。比，相当于的意思。不过，张让的官阶虽然不高，却封了列侯，金印紫绶。这样的大宦官，不但在宫外有自己的府邸，还有法定休假日，每隔五天轮休一次，叫作休沐。然而蒙面人趁着天色微明悄悄摸进府里，却不见本该轮休在家的张让。

书房里，一个小宦官轻手轻脚，正在整理房间。

直到这时，这位菜鸟刺客才发现事情完全不对劲——偌大的张府怎么会悄无声息，鬼都不见，自己又怎么会一路畅通？

“不要叫！张让在哪里？”蒙面人问。

“宫里。”被捂住嘴巴，腰间也顶上了硬物的小宦官答。

“胡说！”蒙面人低声道。

“不敢欺瞒大侠。”

蒙面人四下张望，然后松手。

“这么说我白来一趟？”

“大侠想要什么，尽管拿。”小宦官不敢回头。

“我要的不是钱，是命！”

小宦官向前走了几步，低着头转过身来，扑通跪下。

“不是你的。”看着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小宦官，蒙面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杀你不仁，放你不智，奈何？”

饶我不死？小宦官磕了个头，爬到柜子前取出绳子，又爬到柱子前面，自己把脚绑起来，再将双手放在后面，低下头去。蒙面人收刀入鞘，走过去将他绑在柱子上，然后问：“哪里有布？”

“几上有帛。”

蒙面人走到几前，却看见那帛上写了字：

南山有鸟　北山张罗

鸟自高飞　罗当奈何

啊！张让早已料定刺客会扑空？蒙面人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抓起那帛，再回到小宦官面前准备往他嘴里塞，却突然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小宦官抬起头来，看见了他的眼睛。

“你认识我？”蒙面人警觉。

“不，不，不认识。”

“张让昨晚为什么不回来？”

“今天宫里有事。”

“什么事？”

“小人不知。”

“张嘴！”蒙面人将帛塞了进去，转身离开。

室外的蝉突然叫了起来，急促而凄厉。

蒙面人停住脚步，抽出短刀。

上苍保佑！小宦官闭上了眼睛。

蒙面人却只是从他身上割下一片衣襟，走回几前扫了一眼，打开盘龙圆砚的盖子，拿起辟邪铜砚滴，往石砚中滴了几滴水，再从架上取下笔，在水盂中蘸了蘸，又在石砚中调和宿墨。听见动静，小宦官悄悄睁开眼睛，看见蒙面人犹豫片刻，将笔换到左手。

割下的衣襟上，歪歪斜斜写下了四句话：

泰山如砺　易水有歌

螳螂黄雀　地网天罗

短刀飞起，衣襟钉在了小宦官头顶的柱子上。

蝉不叫了。

一个时辰以后，何进才会听到那声音。

2

见鬼！宫城里怎么会有蝉？

但，何进走上殿前台阶时，分明听见了蝉叫。

站在门口的张让好像也愣了一下。好像。

再看，那家伙的脸上却依然挂着招牌式的媚笑。

东汉洛阳宫省之内确实有树。十三年前的十月二十四日，御殿后的槐树还莫名其妙自己拔起来，倒立在地上。想到这里，何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大槐树上有只乌鸦正在探头探脑。

蝉鸣却立即停止了。

何进是太后的哥哥，官职大将军。大将军不是将军的尊称，而是金印紫绶的上公之一，位次太傅，排名第二，也叫幕府。何进能担任此职多少靠了裙带关系，否则他这屠夫之子岂能位极人臣？

不过他们兄妹运气真好。妹妹先是生了长子刘辩，后来又由贵人升级为皇后。然后是皇帝死了，刘辩成为大汉天子，何皇后又升格为何太后。何进进宫，就是要见已是太后的妹妹。

这位年轻的太后，现在当着大汉帝国的家。

至少，名义上和法理上是如此。

门口站着的张让，却让人觉得可疑。

“太后有旨，宣大将军何进觐见！”

身着白麻布单衣的张让，用公鸭嗓子朗声说道。

说完，张让躬下了身子。何进明白这是在打招呼，更是示意脱下鞋履解下佩剑。这是制度——臣子非有特许，不能剑履上殿。何进却犹豫起来，甚至在张让直起身子时反倒握住了剑柄。

张让笑笑，展开双臂。

“秋老虎厉害，我等身上都只有薄纱一件。”

阳光透射过来，张让的身体清晰可见，旁边的宦官也同时展开了双臂。屋顶和树林一如往常，殿前的卫士目不斜视看着远方。明明是太后恩准了求见，为什么会心神不宁，莫非因为门口站着张让？

没错，太后的贴身宦官原本不是他。

张让又笑笑，看了看殿里，一个小宦官抱着猫走了出来。何进认得那猫，猫儿也识趣地叫了。他放下心来，看看身后。

“大将军的随从也可以一起进宫。”

张让仍然轻声细语，柔媚而谦恭。

何进这才点了点头。他没细想猫为什么会在这里，张让又为什么要表示身无甲兵，只是脱了鞋，又解下佩剑交给殿前侍卫。

“请！”众宦官低眉顺眼，一齐弯腰。

何进回头再看树上。那只乌鸦正歪着头，似乎也在看着何进。

卫士们依然目不斜视地看着远方。

张让不再说什么，抱着猫走进殿里。跨过门槛那会儿，他看了看外面的鞋。何进也看了看，然后带着随从跟了进去。

蝉又叫了起来。

3

“好香！”

凉阁里，许攸看着熏炉由衷赞美道。

袁绍淡然一笑。

“非烟若云，乍聚还分，莫非苏合？”

苏合，是从罗马帝国进口，产于小亚细亚的香料。

“你倒识货。”袁绍又笑笑，眼睛却看着铜镜。

许攸不再说什么，他知道现在袁绍的心思全在那件褝衣。褝衣的褝读如单，是一贯到底的单层长袍，通常用麻布，贵者用绢纱。袁绍正在试穿的这件褝衣用的就是绢纱，比双丝的缣（读如兼）要轻薄和稀疏些，却同样价格不菲。要知道，诸如此类的丝织品如果通过丝绸之路运到罗马帝国，购买者可是要付出同等重量的黄金。

当然，许攸并不知道这个价格。孝桓皇帝延熹九年，被称为大秦或者海西国的罗马确实派来了使团，但那时许攸还只有十来岁。再说与丝绸相比，他更热衷于别的买卖，比如官位，甚至人头。

袁绍喜欢漂亮衣服，那就让他喜欢好了。

“裁剪倒是得体。只是，国丧期间，换成麻的吧！”袁绍说。

“公子，再细的麻布，也做不成这个样子。”裁缝很为难。

一个小厮悄悄进来，在许攸耳边说了几句。

许攸点点头，示意小厮退下。

“大将军已经动身。”许攸说，见袁绍没反应，又笑着说，“先帝驾崩都四个月了，天子也早已即位，无所谓吧？”

袁绍这才不再说什么，挥挥手让那裁缝退下。

“那么，小人给公子着冠。”袁绍身边的仆人说。

“不，戴头巾。”

“内衣还是方领？”

“当然。”

“腰带呢？”

“白玉。”

不就是吃餐饭吗？至于嘛！

坐在一旁的张邈暗暗摇头。

就算去杀人，袁绍也要先挑选合适的衣服。

许攸看懂张邈的意思，笑了。

张邈和许攸都是袁绍密友，但身份地位不同。张邈是秩比二千石的羽林军骑都尉，所以还有同僚关系。许攸只是一介布衣，住在袁绍府上，更像门客和幕僚，也更懂袁绍。袁绍最想学的，是战国四公子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和春申君，折节下士，广交豪雄，天下有事则叱咤风云，无事则纵议朝政，真是好过瘾，想想都过瘾！

何况现在的天下，很像有事的样子。

如果没事，那就搞出来。

许攸喜欢搞事情。像他这样既没有家族背景，又没有一官半职的游士，只能依附他人浑水摸鱼。事实上他差点就干了票大买卖。六年之前，许攸为冀州刺史王芬谋划，趁灵帝北巡河间之机废了他，另立合肥侯为帝。想想看，要是成了，怎么着也能官拜二千石吧？

可惜，皇帝突然取消动议，王芬也吓得自杀。许攸顿时成为丧家之犬，幸亏袁绍收留了他。许攸当然也可以投靠曹操。实际上在许攸看来，他俩更对路一些，都不是什么善类。至少，少年曹操可是任侠放荡，飞鹰走狗，也最会捉弄人的。为了对付管闲事的叔叔，那家伙居然装着中风，嘴都歪了。等曹嵩叫他过来，他却一切正常。

父亲问：你不是中风了吗？这么快就好了？

曹操说：哪有？叔父不喜欢我而已。

从此，曹嵩再也不管儿子，也不相信弟弟。

这样的家伙，没准真可以窃国。

所以许攸便跟王芬密谋拉曹操入伙。但是你猜猜看，曹操说什么来着？“废立之事，天下之至不祥也。”这就道不同，不相与谋。尽管曹操并没有出卖他，许攸也不想再跟曹操混。也许，事实证明曹操是对的，但也不一定。没准那事不成，是自己运气不好呢？

许攸这么想。

袁绍倒是二话没说就收留了许攸，也没问王芬的事。以袁绍人脉之广，不可能全无耳闻，但他就是不问。这才是当头雁的样子，难怪曹操也认他为兄长。再说袁绍又是何等的漂亮人物，身材修长，面容姣好，不笑而倩，不怒而威。你别以为这是小事，当今风尚可是以貌取人的。像曹操那样其貌不扬，还不修边幅，怎么行？

成大事者，必重细节。

就说刚才的着装，只是爱漂亮吗？不是。本朝制度，身份高贵的着冠，普通民众戴头巾。内衣呢，老百姓圆领，士大夫方领。袁绍戴头巾而穿方领内衣，便既显得平易近人，又不失身份。

你看这细致！你看这讲究！羽扇纶巾，正是名士风度。张邈当然不懂，曹操也一样。不过，今天这样着装，却似乎欠妥。

许攸正在犹豫要不要提个醒，门外响起通报的声音。来人是张让的心腹尚方监渠穆。此人虽然是宦官，却高大魁梧，英俊潇洒。他被袁绍等人客客气气迎进以后，便笑容满面地转达了中常侍张让对袁绍新晋司隶校尉的祝贺，还献上了一个锦盒。

许攸赶紧接了过来。

“比二千石，银印青绶，何足常侍高看？”袁绍拱了拱手。

“司隶校尉持节举察百官，总领畿辅七郡，诸侯、外戚和三公以下不论尊卑无所不纠，岂是寻常银印青绶可比？大汉校尉虽多，出朝则专道而行，入朝则专席而坐，只有司隶吧？”渠穆说。

“尚方监管的物事，才是非比寻常。”

“是吗？哦，哦！司隶抬爱！”

渠穆和袁绍相视一笑。

“既蒙惠顾，还请留下便饭！”袁绍虚情假意地留客。

“愧不敢当！可惜今天当值，还得立即回宫。”渠穆说，但他显然没有马上就走的意思，“京师三杰，好像缺了一位？”

三杰者，袁绍、曹操和张邈。曹操不在。

“那人懒惰成性，没准还在睡觉。”袁绍笑了笑。

“难得清闲，如此甚好！那么，告辞！”渠穆也笑。

“渠监慢走！”袁绍一边说着，一边送渠穆到门口。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渠穆走后，张邈皱着眉头说。

“不去管他！”袁绍说，又吩咐仆人，“去看看客人是何穿戴？”

“当然跟我一样，还用看？”张邈满脸不快。

果然，张邈峨冠博带，尽显汉官威仪。

“那就换官服！”袁绍命令道。

这就对了！许攸暗自赞叹。

他总是那么完美！

4

何进越走越起疑。

做了六年大将军的何进当然熟悉这个地方，也知道这是通往密室的走道。但他更清楚，本朝外戚和宦官从来就是死对头，大将军梁冀就是被五个宦官弄死的。事成之后，那五人竟同日封为万户侯，号称五侯。现在这个中常侍张让，天知道心里都想些什么！长廊两边房间的拉门全都紧闭，如果藏了什么又有谁清楚？

侯门深似海，宫中就更不可测。

不可不防。

何进停下了脚步。抱着猫躬身带路的张让正想说什么，一个秩比三百石的中黄门小步快走，从他们的后面匆匆赶了过来。

依礼，卑者见尊者，必须小步快走以示恭敬，叫作趋。

“什么事？”张让头也不回。

中黄门欲言又止。

“大将军面前，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常侍府上……”

“嗯？”

“来了个不速之客。”

“糊涂！大将军尊贵，还是我这个老家伙尊贵？太后重要，还是我那个破家重要？不速之客？让他等着！”

“诺。”中黄门退到一边。

何进却更加犹豫，狐疑地看着张让。张让挥了挥手，两个小宦官快步上前，依次把门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不过谁都没有想到，长廊尽头的门突然开了，走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大男孩。

殿下？所有人都大感意外。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陈留王刘协。

“免礼！猫！”

刘协淡定地看着张让。

张让赶紧上前，笑眯眯地将猫交给陈留王。

虚惊一场！何进想。但他觉得还是该多问一句。

“天子也在太后那里？”

“没有。”刘协说。

那就好！今天要谈的，还真不能当着小皇帝的面。

何进侧过身子，让出路来。

刘协却不管他，抱着猫走过，一拐弯就不见了。

张让看看何进。何进深呼吸，继续前进。

身后，房门又重新关闭。

5

刘辩看见弟弟抱着猫进来，高兴极了。

十四岁的小皇帝刘辩和九岁的陈留王刘协，都是去世不久那位汉灵帝的儿子。哥哥从小寄养在史姓道人家，所以宫中叫他史侯。弟弟则由祖母董太后亲自抚养，人称董侯。只不过，刘辩被送出去是因为之前的皇子都夭折了，刘协成长于祖母的永乐宫则另有原因。

两个月前的六月初七，董太后却突然驾崩，死得不明不白。难怪刘协眼睛里总有那么些许忧郁。哥哥刘辩则显得没心没肺。他从刘协的手里接过猫，便笑嘻嘻地看了看几上的锦盒。

“那个给你。说好了要重谢的。”

侍立在旁秩六百石的小黄门大惊失色，刘协更是目瞪口呆。

传国玉玺！

四个半月前，先帝给他看过这东西。他也隐隐约约听说，先帝曾与中常侍们商量，要把皇位传给自己。但是刘协更清楚，现在当家的是哥哥的生母自己的嫡母何太后，还有掌握兵权的何大将军。

这物件，碰都碰不得。

“怎么不拿？”刘辩问。

“臣理当效力，不敢请赏。”

“跟我讲君臣之礼？那好，君无戏言，拿去！”

“陛下，使不得！”掌玺小黄门吓坏了，“如果让太后知道，小人能死三回。”他赶紧将锦盒拿起，抱在怀里。

话音刚落，何太后出现在门口。

“陈留王把猫找回来了。”刘辩兴高采烈。

哭笑不得的太后一肚子恨铁不成钢。她正要训儿子，却突然心生警觉，冷冷地看着她进来后便跪在地上的刘协，语气低沉地问：“猫是陈留王在哪里找到的？宫中各处，你很熟悉啊！”

“陛下有命，臣不敢违抗。路上正巧遇见张常侍抱着猫。”

“陈留王还有事吗？没事就退下吧！”松了口气的太后，声音礼貌而冷漠。见刘协起身，她又改了主意：“留下陪皇帝读书！”

“诺！”陈留王刘协恭谨地低头。

太后不再搭理他。她对这个情敌的孩子，就像对那个跟她争宠的女人一样充满憎恶。只是，作为当朝太后，她必须表现得大度，好像容得下所有人的样子。不过，也不能让这家伙在宫里乱跑。

女人的直觉总是没错，没娘的孩子反倒有自己的方便。其实就在刚才，刘协借口找猫，悄悄见了先帝的占卜师。那个骨瘦如柴的老头抓起一把铜钱摊开在地上，泄露了可怕的天机——

有人活不过今天！

6

何进等候在密阁，不禁忐忑起来。

洛阳的南宫和北宫都有密室。有的在高层，有的在地下，为历代天子所建，但很少有人能全弄清楚，也没有一处绝对安全。当年孝桓皇帝要扳倒大将军梁冀，还得在厕所里跟宦官密谋。何进很努力地去想象那画面，却想不出来，再说他要做的事情还正好相反。

“太后不是已经宣召了吗？”何进终于忍不住。

“是。但，天子在读书，太后或许想多听一会儿。”

这家伙真会说话！何进当然知道他那外甥是什么料，便不再追问张让，而是打量起密阁来。这地方来过，却每次都不敢细看，只知道是八角形，每一面都好像是墙又好像是门。不过何进沉得住气。他有两个人，还都身强力壮，而张让既老且弱，瘦得像麻秆。

对面的门突然开了。渠穆走了进来，向张让点点头。何进一眼就认出渠穆提着的剑是自己的，正要说话，其他阁门却同时大敞。众多宦官涌了进来，持刀将他团团围住，每个人都铁青着脸。

“想干什么？”猝不及防的何进大惊失色。

“保命。”张让的媚笑变成了冷笑，“如果还让大将军站着，我等可就只能躺着出去了。怎么着，真以为袁绍的鬼主意没人知道？那就挑明了说吧！大将军进宫，难道不是要奏明太后尽灭中官？”

说完，他看了看何进的随从，那随从低头不语。

“放肆！竟敢在我身边安插暗桩！”何进双拳紧握，怒目圆瞪。

“大将军就没安插吗？”张让反问，然后歪着头下令，“把那家伙带上来！”他的脸上笑得更灿烂了。

两个宦官架着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进来，扔在地上。

“站起来！”张让说。

男人起立，双手捂住下体，浑身哆嗦。

“手放开，让大将军好好看！”

那男人放开了手。

“太马虎了！既然要混进我们中间，还留着那东西干什么？如果还有下次，做事得认真些。”张让满脸不屑，“大将军？”

何进的脸上抽搐。

张让看着随从说：“你去，帮他们把活干漂亮点！”

那男人魂飞魄散，跪下磕头如捣蒜：“饶、饶、饶了小人！”

两个宦官将他架起，随从走上前去，伸出手来。

刀递到了随从的手里。

不要！不要！不要！太过分了！

何进气得发抖，却双腿发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随从举刀削了下去，正要哀号的男人嘴里也同时塞进了熟鸡蛋。

血滴在了地板上。

“太粗鲁了！这是宫中，要温良恭俭让。”张让摇了摇头。他并不理睬扈从的躬身拱手谢罪，冷冷吩咐道：“给他上药，养着！”

两个宦官将那人架起，拖了出去。

“大将军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张让看着何进。

“张让！你太猖狂，竟敢在宫中动手！”

“大将军的意思，是该到外面？哎呀！像他那样光着身子，走到外面可是有伤风化。”张让的脸上满是笑容。

何进却又听见了什么叫声。

不是蝉。不是。他抬起头来，看见顶上吊着关蝈蝈的笼子。知道无路可退的何进索性翻脸：“尔等宦官紊乱朝政，本就该杀！”

“哈哈哈哈！大将军言重了吧！我们这些人想乱个床笫闺房都不可能，还能紊乱朝政？朝廷里面那些家伙，口口声声说什么宫省之内藏污纳垢，宵小横行。那么请问，官位爵位都是谁卖掉的？三公九卿又有谁干净？老朽这里，可都有笔账，想看吗？”

“老鼠一样的东西，也配跟我说这些！”

“大将军就很高贵？对了，尊公到底是杀猪还是屠狗？”张让说起了何进的父亲，又摇了摇头，“反正，也不是什么好营生。”

关蝈蝈的笼子应声下坠，吊在了何进眼前。

宦官们哄堂大笑，纵情实施杀戮前的羞辱。

何进满脸通红还想说什么，渠穆却拔剑刺了过去。其他宦官也都挥起刀来，浑身是伤的大将军立即被剁下了脑袋。张让背过手去点了点头，又看着那浑身发抖的随从：“你也干得漂亮，赏！”

渠穆心领神会，顺手一剑将那家伙刺死。

“不忠之人，就不该活着。”张让对渠穆的反应非常满意，转过脸看着他。渠穆不慌不忙用死者的衣襟擦去剑上的血，收剑入鞘。

“那个袁绍，又在干什么？”张让问。

“高朋满座，大宴宾客。”

“也是，荣升司隶校尉嘛！”张让撇了撇嘴，“都有谁？”

“除了来贺喜的，就是张邈和许攸。”

“没有曹操？昨天密谋他可是在场。”张让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何进随从，又看看前来报信的中黄门，“我家来了不速之客？”中黄门看了看身后，张府小宦官躬身小步快走过来，将衣襟和短刀交给张让。

“好刀！”张让用手指碰了碰刀，又顺手交给渠穆，自己展开衣襟观看，“文采斐然，只是字太难看。当场写的？”

“是。”小宦官点头，“不过，用的是左手。”

“左撇子？”

“应该不是。别的事都用右手。”

“呵呵！”张让笑笑，又问，“认出刺客了吗？”

“没有。他穿着黑衣服，还蒙着脸。”小宦官答。

“大白天蒙脸穿着夜行衣？这不是反倒……”渠穆说。

“可见不是干这行的，也不是买凶杀人。”张让说。

“莫非是曹操？”渠穆猛醒，“所以他不在袁绍那里。”

“小人，小人也觉得是。”小宦官吞吞吐吐。

听见这话，张让和渠穆都看着他。

“声音像，眼睛像，还打了个喷嚏。”

“看来是。我去杀了他。”渠穆说。

“不！查！”张让异常冷静。

“是。要抓刺客，府上何必空着。”渠穆又立即领悟。

“曹操那里，恐怕要烦劳渠监走一趟。”张让觉得这个年轻人真的可托后事，“司隶校尉号称卧虎，我们现在去尚书台！”

“诺！”众宦官齐声回答。

宫外大槐树上，乌鸦惊叫着飞走。

7

东汉的函谷关又叫新关，是汉武帝从灵宝县移过来的，在今天的河南新安县，距离当时的京师洛阳城不过七十里，却是一道重要防线和绝对界限。关外将领如果没有天子诏命，是不能进关的。因此西北名士贾诩在这里撞见董卓，便知道这位凉州军头多半不怀好意。何况此人原本就蛮野凶悍，桀骜不驯，还长期拥兵自重。

贾诩不能不多个心眼。

董卓是陇西临洮人，从小跟着羌族酋长们厮混，练得左右驰射的盖世武功，马鞍两边都挂着放弓箭的皮囊，号称双带两鞬。后来他又入伍参军，靠着屡建战功步步高升，此刻正统帅着帝国最英勇善战的武装力量之一凉州军。贾诩则是武威姑臧人，跟董卓同属凉州，算是老乡。他乡所遇并非故知，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君侯！”走到河边，贾诩突然勒马，叫住董卓。

“怎么，文和有话问孤？”

文和是贾诩的表字。用表字称呼对方，是上流社会的习俗，显得既尊敬又亲切。但董卓的自称也同时在表明身份。汉代，封侯就可以称孤，并被尊称为君侯，与食户多少无关。董卓就是千户。贾诩当然知道他这样使用称谓是在套近乎，自己却不敢托大，便说：“君侯一大清早就把草民召来打猎，却一箭不发，莫非没有中意的猎物？”

“有。”

“是什么？”

“你。”董卓拔出剑来架在贾诩的脖子上。

“哈哈哈哈！笑死草民了！草民一介书生，穷困潦倒，夜无侍席之女，家无隔夜之粮，怎么就成了君侯中意的猎物？”贾诩狂笑。

“少他妈装！谁不知道贾文和是张良再世，陈平复生。”

“君侯高看草民了，那都是流言蜚语，夸大不实之词。”听了董卓这些雅俗杂糅，软硬兼施，以骂带捧的话，贾诩并不动心，反而哼了一声，“倒是麾下，战功卓著，拜将封侯，却屡违君命，才真可谓朝野轰动，天下侧目。哎呀君侯，能不能把那玩意拿开，草民胆小。”

董卓将剑收回，愤愤不平说：“你说的不错！当年先帝封我斄（读如台）乡侯，拜我并州牧，却又要我把兵交出去。没有兵，狗屁事情都做不了，老子才不干！如今先帝驾崩，宫中只有孤儿寡母，孤就是想报效国家也没有用武之地啊！也就只好在这里打打猎了。”

这家伙依旧雅俗杂糅，一会儿一个口气。

“君侯既然官拜并州牧，为何迟迟不肯赴任？”

“路太远，老夫走不到。”董卓又换了腔调。

“只怕君侯中意的猎物不在并州，而在洛阳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

“猎物不在洛阳，猎场怎么会从右扶风到了函谷关？”

“贾先生在函谷关转悠，又是想干什么？”

董卓的称呼又变了。贾诩分明听出了那客气中的警觉，但他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再说他也没得变。

“当然是想进京找碗饭吃，没想到一头撞上了君侯。”

“那好，这就派你个活干。去右扶风，帮老夫照看家眷。”

“怎么，君侯一时半会不回去？”

“总得看看有什么中意的猎物。”

“君侯不会是……”贾诩大惊失色，“本朝制度，外将若无诏命而擅自进京，可是谋逆大罪，要诛灭三族的！”

“那就不用你管了。”董卓诡异一笑。

“使不得，使不得，这如何使得？”贾诩拼命摇头。

“先生也是凉州人，可会凉州酸曲？”

董卓又换了称呼和语气。

贾诩愣了一下，董卓却自顾自唱了起来：

天边飘来了一片云彩，

山风吹得妹的罗裳开。

你要下雨就快些下，

你不下雨你做啥来！

董卓唱得荒腔走板，贾诩却一听就懂。

决心早定，有备而来，内应消息已到。

那就随他去。

“文和，侍席之女，要不要老夫送几个？”

“心领，心领！”贾诩又拼命摇头。

“此刻启程正好，这匹马就送给你了。老马识途啊！”董卓看了看骑在马上的贾诩，用已经入鞘的剑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

识途的马载着贾诩狂奔而去。

8

渠穆完全没有想到，曹府竟那样简朴。毕竟，曹操的父亲曹嵩是做过太尉的，位列三公，金印紫绶。曹嵩的养父曹腾在孝顺皇帝时就当了中常侍，孝桓皇帝时又封了费亭侯。呵呵！他家的钱，难道都用来买官了？若是买了官就没钱盖房子，那就真的要算清廉。

其实曹府岂止简朴，也安静祥和，根本感觉不到杀气。渠穆走进书房时，看见几案上铺着纸，曹操提着笔正要写字。

“渠监？”曹操似乎没有想到渠穆会来。

浓浓的一滴墨掉在了纸上。

“典军好兴致！”渠穆看在眼里，却笑容满面。尚方监主管御用的刀剑手戟，因此他与担任西园军典军校尉的曹操在校场相识。

“啊！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曹操立即表示歉意，然后看了管家一眼。

管家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

“是我不让通报的。”渠穆赶紧解释，“顺路过来看看，原本想给典军一个惊喜。”他踱过来看着纸上的墨点，“没想到败了雅兴。”

曹操放下笔，摊了摊手。

“要不，裁了？”

渠穆从腰间囊中掏出刺客的刀，放在几上。

曹操看了看刀，毫无反应。

他不认识？还是沉得住气？

没想到，曹操摇了摇头，一声叹息。

“渠监，这可是蔡侯纸啊！”

蔡侯就是蔡伦，孝和帝时任中常侍，孝安帝时封龙亭侯。他虽然改进了造纸技术，纸张却仍不能批量生产，也还没替代帛和简。所以这玩意在当时稀缺而珍贵，轻易不用，甚至要算奢侈品。

低调的奢华。渠穆想。

曹操重新提起笔来，将那墨迹写成短横，然后不急不慢沉稳运笔写成“衮”字，再歪着头看渠穆。

“前面那一笔遒劲有力，最后这一捺却不太稳。”

“哈哈哈哈！确实。都说万事开头难，其实收场更难。杀人不过头点地，点了也就点了。可是……”

“那是那是。不知典军想写什么？”渠穆呵呵大笑。

“衮雪。”

“八月份，哪来的雪啊！”

“也是。”曹操再次提笔，写成“衮衮诸公”四个字。

“漂亮！不知能不能赐我收藏？”

“当然！见笑见笑，献丑了。”曹操放下了笔。

接着，他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喷在了纸上。

“这就不好意思再送人。”

曹操满脸尴尬和羞涩。

“不，不，更有意思。”渠穆看了他一眼。

“承蒙不弃！”曹操恢复平静，拱了拱手。

渠穆拿起纸要走，却被曹操叫住。

“那把刀？”

“真是！差点忘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躬身拱手。

9

尚书台又叫台省或台阁，是帝国实际上的中枢。因为从武帝时期开始，西汉的丞相，东汉的三公，都只是名义上的宰相。真正的宰相必须有“领尚书事”或“录尚书事”的职权，也就是统领和管辖尚书们的工作。不过西汉只有尚书，东汉则还有办事机构尚书台。

张让第一时间赶去那里，便不难理解。

“草诏！司隶校尉另有任命，着袁绍交还银印青绶和节符。”张让直接命令值班的尚书。值班尚书大吃一惊，也不敢照办。因为就算是天子或太后的旨意，也得“录尚书事”同意才能正式形成文件。

“这个，恐怕还要请大将军共议。”

“大将军在这里！”

话音刚落，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便扔在了几案。

新的人事任免也很快就发了出去。

统治帝国，原来这么简单。

张让觉得应该喝一杯。

渠穆的曹府之行也让他满意。尽管除了一幅字，渠穆并没有带回实质性试探结果，甚至反倒更多疑惑，张让的兴致仍然很高。“曹孟德颇有诗名，没想到还能写得一笔好字。”他把曹操的字跟刺客的留言都放在几上，“不过，要赶上本朝书家钟繇，恐怕还得努力。所以，每天这个时候他都要写字？”张让看着渠穆问。

“倒不清楚。应该不会吧？哪有那么多蔡侯纸。”

“那么，袁绍大宴宾客，怎么不去？”

张让笑眯眯地看着渠穆。

“是啊！”渠穆恍然大悟，“抓，还是杀？”

“都不。”张让摇了摇头，叫来一个小宦官，让他去请曹操到自己家里论字。嗯！他要不敢来，就说明心中有鬼。渠穆连连点头，但是想想又觉得不对，便脱口而出问道：“他要是来了呢？”

那就更好！张让看着对方，笑而不答。

10

看着满座的宾客，许攸很清楚这是因为什么。当今天下，没有比汝南袁氏更显赫的家族。早在一百年前，高祖袁安就先后担任了司空和司徒。袁安的儿子袁敞做过司空，孙子袁汤更是历任司空、司徒和太尉。太尉、司徒和司空在东汉合称三公，金印紫绶秩万石，而历任三公的袁汤，又有两个十分争气的儿子：次子袁逢担任了司空，三子袁隗（读如伟）更是升任太傅，位列百官之首的上公。

这可堪称四世三公，百年老店。

袁绍便是已故司空袁逢的儿子，袁安的玄孙。袁逢的三个儿子都在本朝为官，也都是银印青绶。长子袁基任九卿之一的太仆，秩中二千石，还继承了父亲的侯爵爵位。次子袁绍任司隶校尉，三子袁术任虎贲中郎将，都是跟张让一样秩比二千石的高级官员。

不过，弟弟袁术的虎贲中郎将，是从哥哥袁绍那里接任的，这就让做过河南尹的他很是不爽。司隶校尉？何进刚刚任命的，简直来路不明！实际上最看不起袁绍的就是袁术，因为袁绍是婢女生的，只是被过继给了伯父袁成，算是袁成的嫡子。但那又怎样？还能换了生母不成？可笑之极！袁术几乎想起来就嗤之以鼻。

所以，他出现在宴会厅门口，大家便都很诧异。

许攸赶紧起身。袁术看都不看他一眼，大大咧咧长驱直入，站在了袁绍的旁边，肩膀上还架了只鹰。

“给中郎将设席！”袁绍一笑，马上吩咐。

“不用！自家兄弟，同席就好！”

“取杯来！”袁绍又笑，往旁边挪了挪。

“诺！”侍从赶紧取来酒杯和餐具，放在几上。

“国丧期间，聚众饮酒？”袁术坐下，拿起一块肉喂鹰。

“果、果浆而已。”许攸赶紧解释。

“是吗？”袁术斜眼看着酒杯。

“难得公路四个月来滴酒不沾。”袁绍笑呵呵地看着袁术，叫着他的字说，“果浆确实有，只不过秋凉了，怕喝了拉肚子。”

“也是。你的酒可都是佳酿啊！”

见袁术举起酒杯，许攸这才不再尴尬。

客人们却坐不住了。二袁面合心不合，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袁术更明摆着是来搅局的。没人愿意掺和进来，但谁也不好意思走，便都看着坐在张邈对面的韩馥。韩馥职任御史中丞，官阶千石，但跟司隶校尉一样享有“出则专道，入则专席”的特殊待遇。更重要的是韩馥资格老面子大，作为袁家的门生故吏，可以跟这哥俩称兄道弟。

“本初，兄弟恐怕要告辞。”韩馥叫着袁绍的表字说。

“文节，我一来你就走，不够意思吧？”

袁术也叫着韩馥的表字。

“公路，实在抱歉，还有事情要处理。”

“也是。御史中丞公务繁忙啊！”

“哪里，只是……”韩馥赔着笑脸，左右为难的样子。

“去吧！有什么好玩的案子，记得说说。”袁术道。

“一定，一定！”韩馥恨不得拔腿就跑。

“也罢，文节且忙！”袁绍起身，拱了拱手。

其他人一看，也都纷纷告辞。

“不坐了吗？果品还没上呢！”袁术假意留客，见众人迫不及待地纷纷站了起来，这才起身逐一拱手道，“慢走啊！”

我请客，你逐客？

袁绍心里怒不可遏，却依然脸上挂着笑容，嘴里说着抱歉，彬彬有礼地送别来宾。他才不会因此而失了风度。何况他知道，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再混蛋也不至于如此无礼，其中必有原因。袁术却又重新坐下继续拿肉喂鹰，直到客人走光才放下肉块懒洋洋地说：“这果浆怕是没法再喝。”见袁绍无动于衷，他的目光变得就像看着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不知道吗？大将军今天进宫，被张让他们杀了。”

张邈和许攸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等一下！你说谁被谁杀了？”袁绍语气平静。

“何进啊！张让杀的。”

“不可能！他今天应该轮休在家。”张邈说。

“没有，昨晚就没回去。”袁术肯定地说。

虎贲中郎将主管宫中宿卫，他的消息不会有错。

“糟糕！孟德扑空了。”张邈大惊失色。

“什么扑空？你说谁？”袁术问。

“还能是谁？曹操！不认识吗？”

“等一等！孟卓，你这话什么意思？”

袁绍叫着张邈的字问。

张邈满脸沮丧和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说。

“啊哈！难不成他去张府行刺？”袁术笑了起来。

“是这样说。”张邈肯定地回答，“但不让我告诉本初。”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去告密？”袁术冷笑，“哼哼！你们一直就有密谋吧？但是泄密了吧？要不然何大将军进宫，怎么会被杀？”

一片沉默。

“不说吗？那就算了。”袁术起身要走。

“孟卓，事到如今也并无可瞒。说就说！”袁绍的语气莫名其妙地透着委屈和无奈，让人感觉好像张邈是主谋似的。

张邈却不知从何说起。

“先说，密谋，有，还是没有？”袁术问。

“有。”袁绍坦承，“奏请太后，尽灭诸宦官。”

“尽灭？那可就多了去。”袁术看着几上的菜碟，“中常侍、小黄门、中黄门、尚方监、掖庭令、永巷令、御府令、钩盾令……”

“秩比三百石以上，或诛或逐，尽灭！”袁绍斩钉截铁。

“全灭了，宫中之事如何？”

“另选三署郎官入守值庐。”

“难怪张让要狗急跳墙。”袁术点点头，“曹操也赞成？”

“不赞成。”张邈道，“拨乱反正，当诛元凶，杀张让一人即可。”

袁术听明白了，也马上就想起了往事。先帝即位之初，八十高龄的太傅陈蕃与太后的父亲、大将军窦武定策，也是要尽诛宦官，却被中常侍曹节抢占先机。结果那两人都身首异处，家破人亡，牵连受害者不可胜数。他袁本初，难道要把这故事重演一遍？

那时，皇帝十二岁。现在这个，十四。

上次，中常侍曹节，太后窦妙，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

这回，中常侍张让，太后何氏，大将军何进，太傅袁隗……

呵呵！不对，是太傅袁隗之侄袁绍。

太像了，只差一个曹操！

当然，这次又会有多少人头落地，袁术并不关心。让他刮目相看的是曹操，上回那个故事里可没有这样的人物。是啊，那时如果有人抢先一步，把宦官头子曹节的脑袋砍下，历史就会改写。

曹操却不但想得出，还干得出。这就足够聪明，也够意思。可惜他扑空了，现在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何进则是当真死于非命，袁绍的计划也被张让掌握并且打乱。双方都知道了对方的底细，而且也都没了退路。谁死谁活，就看张让和袁绍如何动作。

“怕什么！本初是司隶校尉。”

见张邈和许攸紧张地看着袁绍，袁术看似漫不经心地说。

“还是中军校尉。”袁绍自己说。

不用提醒？啊哈！这下子好玩了。

暗自窃笑的袁术看着房顶。

第二章
喋血洛阳

八月二十五日　下午

1

张让府中跟黎明时分完全两样，门口和走廊里站着卫士，小宦官们也忙出忙进。曹操被领到书房，早上见过的那个小宦官在门口躬身迎接。他说：“常侍正在回府路上，请典军稍等片刻！”

“理当恭候。”曹操马上说。听见这话，小宦官抬起头来，见曹操坦然地看着自己，不敢对视便再次躬身：“典军请自便！”

曹操点了点头，环顾四周。

香烟缭绕，琴声隐约，一派安详。

大约半个时辰，或者稍多一点，张让回来了。他笑容满面地连声说着抱歉，然后将曹操的字，摊开来放在了几案上。

“好字！笔力遒劲而内敛，有如悍将春睡，功夫了得！”

“常侍谬奖！操愧不敢当！”

曹操自称其名，显然是在执晚辈礼。

“这蔡侯纸，却似乎是宫中用品。”

“常侍好眼力！确为家父在位时先帝所赐。”

先帝？张让看了曹操一眼。

“孝顺皇帝和孝桓皇帝也曾赐给先祖少许，却不敢用。”

曹操看出张让的意思，又补充道。

“老朽晚进，当年多承前辈关照，至今感念不已！”见曹操提起了祖父曹腾，张让立即恭敬地向天拱手，“老前辈宽厚慈爱啊！”

这倒不是虚情假意，曹腾确实是口碑极好的大宦官。他为人厚道谦和，行事谨慎低调，服侍四代皇帝从无过错，对待同僚和晚辈也都是能帮就帮。不过曹操并不想展开这个话题，便拱了拱手说道：“恕操愚钝，不识好歹。书写之道，还请常侍多多指教！”

“那就恕老朽冒昧！”张让从腰间囊中取出刺客的刀，指着那幅字叫着曹操的表字说，“孟德这字看似平和，却还是难掩杀气。”

“是吗？操倒没觉得。”

“这一横，像不像刀？”张让将刀放在字边。

“哦，哦！或许因为先帝曾让曹操在西园带兵？”

“非也！杀气恐怕是这四个字自带的。”

“衮衮诸公？”

“正是。他们早就想诛灭我等，尤其是何进和袁绍。”张让的表情十分平静坦然，“所以老朽今天杀了其中一个。”

什么？曹操愣住。

“不是袁绍，是何进。”张让看着曹操的眼睛。

这样啊？曹操摸摸鼻子，转身打了个喷嚏。

张让面无表情，继续看着曹操。

曹操缓过神来，淡淡地问：“常侍杀大将军，有天子诏命吗？”

张让拿起刺客的刀：“这个，也有天子诏命吗？”见曹操用疑问的眼光看着自己，张让又说：“今天有人到寒舍行刺，孟德可知？”

“不曾听说，应该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那就对了。

“老朽倒不怕有人知道我杀了何进。”张让直视曹操，“明人不做暗事，敢做那就敢当！当年老常侍，也是如此。”

“受教！只是兵者不祥。这刀，似乎还是入鞘的好。”

“说得好！如此甚好！可惜，那刺客没有将鞘留下。”

说完，张让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小宦官。

小宦官低头不语。

“送典军回家！”张让吩咐。

“不敢当！还要多谢常侍指教！”

“哪里！分明是老朽受益匪浅。”张让淡定地笑笑。

曹操躬身告辞，跟着小宦官退出，然后不紧不慢穿过长廊，走出张府的大门，一路既不躲避也不迎合卫士或仆从的目光，尽管仆从们多半低眉顺眼躬身让路，卫士则目不斜视看着前方，少有一瞥。

眼睛！眼睛无处不在。

张让的，更是挥之不去。

奇怪！那里面竟然看不到仇恨和敌意。

是空洞无物吗？是深不可测吗？也不像。

还有，他明明已经猜出刺客是谁，为什么放我走？

算了，不想也罢！

出门以后，曹操径直走到一棵大树前，从树洞里掏出刀鞘。“拿回去交给你家主人。常侍说得对，敢做就得敢当。”

“小人不敢！小人还要叩谢不杀之恩！”小宦官扑通跪下。

“放心！我不杀你，自然也不会害你。”

小宦官跪着不动。

“当然，也不会害自己。”

小宦官这才接过刀鞘，磕了个头。

等他抬起头时，曹操已经上马飞奔而去。

2

袁绍素袍束带，峨冠持节，站在了都亭广场的台上。

都亭是洛阳二十四亭中举足轻重的龙头老大，相当于古代罗马城的零公里处。每当皇帝巡视或者狩猎归来，三公九卿和其他官员都要在这里列队迎接，行跪拜礼。执行公务者进出洛阳，也以都亭为起点和终点。汉安元年，孝顺皇帝派八位特使巡视天下，整顿吏治，敦风化俗。其他人接到使命就出发了，只有年纪最轻官位也最低的张纲将车轮埋在都亭，并留下了那句名言：豺狼当道，安问狐狸？

张纲说的豺狼，就是当时的外戚大将军梁冀。顺帝驾崩后，他把持朝政二十年，先后立了三位天子，其中称他为“跋扈将军”的质帝还被毒死，时年只有九岁。孝桓皇帝只好依靠宦官灭了他，从此宦官替代外戚成为左右朝政的力量。这才有了窦武与陈蕃的密谋，失败了的大将军窦武，也只好让自己的脑袋被挂在了都亭。

都亭，真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

新任司隶校尉袁绍，却决定在这里创造历史。

鼓声隆隆，战旗飘飘，军队不断集结。

袁绍可以调动的资源和兵力不少。除了司隶校尉所部，还有张邈统帅的羽林军骑兵，以及部分归属袁绍的西园军。羽林军是西汉武帝创建的皇家禁卫军，西园军则是汉灵帝所建的近卫队。这支建立一年的部队有八位指挥官，其中就包括中军校尉袁绍和典军校尉曹操。

何况还有援兵和盟友。

盟友是丁原。由于支持铲除宦官势力，这位并州刺史被何进任命为执金吾。执金吾是列卿，秩中二千石，手下有缇骑二百，持戟五百二十。每到皇帝出行，就由他手持有着金乌形象的金吾棒，作为天子的前导，那些缇骑和持戟则既是警卫兵又是仪仗队。不难想象，这是何等光鲜体面。难怪就连光武皇帝都说：做官要做执金吾。

所以，当丁原的亲信吕布银盔银甲骑在赤兔马上，带领穿橘红色军装的轻骑兵和持戟步兵威风凛凛左行而来时，着苍青色戎装的其他部队就黯然失色了，向来爱美的袁绍更是忍不住喝彩：“到底是执金吾的缇骑和持戟，鲜盔亮甲，漂亮！”

吕布听了只是淡然一笑，在马上拱手行礼。

“司隶，布等奉执金吾之命前来相助。”

“奉先来得好，快请上台！”袁绍叫着吕布的表字说。

“不敢！”吕布策马上前几步，将马头掉过来面对众人，然后再看着袁绍说，“请司隶下令！”

“将士们可曾用餐？”袁绍却并不急于指挥。

“吃饱喝足。”

“洛阳的胡饼，不知跟九原相比如何？”

九原？我在九原哪有胡饼吃？吕布悲从心来。但，袁绍竟然知道自己是哪里人，还是让他感动，便拱了拱手说：“甚好。”

袁绍这才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张邈。

张邈一身戎装，点了点头。

“诸位！”袁绍喊了一声，全场肃然。

“何大将军进宫觐见太后，被宦官张让等谋杀。”这时，一只虫子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了袁绍的身上，袁绍看了看，用手指轻轻地将它弹开，继续说，“这些蠹虫，祸国殃民，人神共愤。朝廷养兵，用在急时。为民除害，义不容辞！诸位愿意随我前往诛杀吗？”

“杀！杀！杀！”台下，众将士齐声呐喊。

鼓声更急，惊心动魄，杀气腾腾。

赵融和他所部却没有响应。

果然。袁绍心里一沉。实际上，他对西园军并没有把握。八校尉也只有助军左校尉赵融和右校尉淳于琼来了，却死活不肯上台，宁愿跟自己的部属一起站在下面，而且站在不远不近的旁边。

“怎么，稚长不同意？”袁绍叫着赵融的字问。

“请问，发兵杀宦官，有天子诏命吗？”赵融说。

“我乃司隶校尉，有权纠察百官，维护京师治安。”

哼哼！难道要查验银印青绶和节符吗？

“那也只能逮捕人犯，由法司审理，岂能妄启兵端？”

“张让杀大将军，又有天子诏命，经法司审理了吗？”

赵融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愣在那里。

没有那么多只是，那么多问题。袁绍面无表情。事到如今，其实只有两个选项：干，还是不干？如果不干……

吕布从箭袋里抽出箭来，弯弓搭箭。

赵融昂首挺胸，傲然看着吕布。

奉先不可造次！猝不及防的袁绍差点脱口而出。但他没说，或者根本就来不及说。吕布的动作实在太快了。众人都还在发愣，他已经一箭射掉了赵融头盔上的帽缨。

赵融面如土色，但纹丝不动。

“助军左校尉还认为自己可以带兵吗？”吕布看着赵融问。

谁都没想到会这样，众将士纷纷窃笑。

没了帽缨的赵融满脸通红，无言以对。

“奉先威武！果然马中赤兔，人中吕布。”袁绍由衷赞美，然后又带着歉意向赵融拱了拱手，仍然叫着他的表字说，“稚长受惊！”

吕布又淡然一笑，赵融则仰面看天。

“幸好，西园军还有人在。”袁绍看着台下。

“我部愿往！”淳于琼看到了这目光。

“司隶说的不是……”吕布欲言又止。

“孟德？来不了，他已被张让诱捕。”

3

诱捕？显然不是。

曹操骑马走在路上，脸色沉重。离开张府已经很远，却不是回家的方向，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城中信马由缰。倒不是防盯梢，张让可用不着。袁绍、曹操和张邈，不是号称“京师三杰”吗？还需要顺藤摸瓜？再说，他坦然承认杀了何进，分明就是公开决战的节奏，窥探和猜测都不再有意义。就算有，跟踪也不如拷问。

但，什么都没发生。

其实，张让把自己叫去论字，曹操也想到了诱捕。只不过，没必要吧？他真想要抓人，还用得着诱？果然，只有旁敲侧击。看来张让并不想动粗撒野，他需要通过合法途径和正当手段来善后，处理何进被杀的种种麻烦。所以，想都不用想，张让拿到刀鞘，一定会将刺客的刀插进去。哈哈！严丝合缝，铁证如山，捕拿文书立下！

想到这里，曹操反倒释然。

只是，没地方可去了。

回家可不行，在家里被捕会吓着孩子。袁绍那里也不能去。自作聪明，贸然行动，全无章法，不但扑空而且被人识破，这样不着调的刺客真是没脸见人。到酒肆喝一杯也不是办法，在那里被河南尹或者洛阳县的小吏带走岂非更加丢人？那就瞎转，反正很快就会了结。

“阿瞒！”有人在背后用小名叫他。

“公路？”曹操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袁术，因为洛阳城里只有此人会这么叫。但他还是勒住马，转过身子回了一声。于是曹操看见袁术那家伙身着戎装，戴着虎贲中郎将的鹖尾冠骑在马上，肩膀上还架了只鹰。身后的车队，则拉着油罐和木柴。

“怎么，没去张让府上？”袁术几步就到了曹操旁边。

“去了啊！”曹操诧异。

“几次？”

“两次。”

“第一次是行刺？”

“是。”曹操觉得用不着隐瞒。

“第二次呢？”

“论字。”

“啊哈！一个行刺未果，一个杀人已遂，竟有闲情逸致？”袁术看着曹操，见他苦笑，便撇嘴道，“看来，我该将你拿下。别忘了虎贲中郎将可是掌管宫中宿卫，中常侍则是宫中高官。”

“好吧！不过抓捕曹操，好像也不用……”

“告诉你倒也无妨。本初起兵了。他总算不再夸夸其谈。”袁术的语气里仍然充满不屑，“都是袁家人，总得助他一臂之力。”

“怎么个相助？”

“这就不劳阿瞒费心了。”

“本初又为什么要起兵？”

“啊哈！我也不知。要说是为了救你吧，犯不着兴师动众。要说是为何大将军报仇，又用不着心急火燎。反正宦官祸国已久，这回只怕是要尽诛阉狗。对了！你要想给张让通风报信，还来得及。”

曹操一愣，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

你打的什么喷嚏？袁术想。

油罐、木柴、兵。

他们要杀人放火！

想到这里，曹操的鼻子又痒了。袁术撇了撇嘴，斜着眼睛懒洋洋地看着他说：“要不回家歇着？张让顾不上查你了。”

4

“这是给谁娶亲迎嫁呢？还是要偷新娘子？这么大阵仗。”

赶到都亭的曹操被袁绍亲亲热热拉上了台，却呵呵一笑。

偷新娘子？袁绍涨红了脸。

吕布的脸上，则写满诧异。

张邈倒是听说过这两人少年时代的恶作剧，也知道他们那次差点就脱不了身，却认为这玩笑开得很不是时候，便皱着眉头说：“孟德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偷新娘子？我们是为了宦官。”

“宦官？宦官娶亲迎嫁？”曹操继续装糊涂。

“不要扯了！”张邈愤怒，“诛灭宦官，你真不知道？”

“本初，此话当真？”曹操看着袁绍。

“真又如何？假又怎样？”

“如果是娶亲迎嫁，小弟讨杯喜酒。起兵诛灭宦官嘛，”曹操突然吟诵道，“南山有鸟，北山张罗。鸟自高飞，罗当奈何？”见袁绍疑惑地看着自己，曹操又笑笑道，“这是早上我在张府看到的留言，预先就留在几案上，简直算准了会有刺客要来。说明什么呢？”

“说明你那个‘杀一人而安天下’的想法不成。”袁绍说。

“大起兵戈更不成。”曹操说，“本初想想，张让明明料定有刺客自投罗网，为什么府中并不设伏？小弟明明被看出破绽，为什么并未被捕？也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再就是要放长线钓大鱼。此人自幼便在宫中，城府深不可测，可不慎乎？”

“放长线？”袁绍撇嘴，“他就是大鱼。”

“未必！”曹操说，“就算我有天罗，奈何彼有地网。只怕是鸟自高飞，罗当奈何。本初啊，拨乱反正，当诛元凶。兴师动众，则诚非所宜。毕竟，行刺不果只是一人之罪，京师动武却有兵变之嫌。”

“兵变？”袁绍笑了，“孟德难道不知，孝桓皇帝时率军围杀跋扈将军梁冀的张彪，就是司隶校尉。”

“那是奉天子之命。”

“我是奉天意之命。”

曹操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袁绍也沉默了。他无法当众告诉曹操那个秘密——起兵是他三套方案中的第二套，也是最重要的那套。让何大将军进宫请旨，则不过前奏耳！能成功固然好，但多半不能。别看太后对付争宠的女人心狠手辣，处理国事可就既没头脑又没手段更没魄力。再说了，太后又怎么离得开宦官？难道让她这妇道人家直接面对朝臣？

我奈何楚楚与士人共对事乎？太后自己就这么说。

何进被杀倒是在计划外，袁绍却并不悲伤。光武中兴以来，宦官与外戚内讧不已，士大夫基本上两边不靠，既羞于投靠外戚，更耻于仰仗宦官。陈蕃愿与窦武联手，则因为窦武原本名士，岂是何进所能相比！这个屠夫之子只配去打头阵。让世家大族掌握政权，才是袁绍的理想。先灭宦官，后灭外戚，则是他的计划。

计划被打乱了。

不过也好，起兵就有了正当理由。为何大将军报仇，这个旗号就连太后也不能反对，所以刻不容缓。只有火速起兵，才显得自己是被张让的罪行激怒，并非预谋已久。即便问责，也情有可原。

只是，怎么跟曹操说呢？

远处，却有车马疾驰而来。

听见这声音，广场上立即鸦雀无声。两辆马车停下，两位官员被随从扶下车，衣冠楚楚地走了过来，站定以后向袁绍拱手。

“有诏，樊陵接任司隶校尉。”

“有诏，许相接任河南尹。”

“请交出银印青绶和节符。”樊陵说。

“还有，曹操私入中常侍府中行刺，我等奉命捉拿。”许相板着脸看了看台上，转身吩咐随从，“人犯在此，拿下！”

“慢！”看见两个小吏拎着器械向前走去，袁绍大喝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袁绍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容，先将司隶校尉节交给张邈，然后下台大步走到樊陵和许相跟前，稳稳站住。

“诏书何在？”

樊陵回头看了看，随从捧着诏书小步快走上前。

袁绍接过看了一眼，问道：“为什么没有大将军副署？”

“不必。”樊陵傲然回答。

“完全不必。”许相居然还跟了一句。

“确实，已被你们谋杀。”袁绍一声冷笑，目光更加锐利，“谋杀重臣，假传圣旨，该当何罪？”

那两人大惊失色，广场上只听得见风声。

“就地正法！”袁绍轻轻地说，传出去却有如雷鸣。

“岂有此理！”樊陵惊叫。

“休得胡来！”许相也惊叫。

回答他们的，是西园军两个司马（军法官）的剑。

鲜血溅到了袁绍身上。

“怎么这样不小心？把我的衣服都弄脏了。”袁绍看了看躬身谢罪的两个司马，又下令道，“贼人来得正好！衅鼓，祭旗！”

涂满了血的战鼓再次敲响，军号有如哀鸣。

“孟德想清楚了吧？跟我走是义士，要不然是逃犯。”

曹操叹了口气道：“没有人要做逃犯。曹操如果想逃，何必将证据交出去？”见袁绍诧异，便补充说，“早上，我把刀留在了张府。刚才又把藏在树洞里的刀鞘，让人带给了张让。”

“正要去救你呢，你倒不打自招！”袁绍哭笑不得。

“我罪我赎，我责我担。本初的情义，小弟心领了！”曹操向袁绍拱了拱手，又看了看张邈和吕布，“曹阿瞒胆小怕事，诸位这样的义士其实做不了。不如暂且置身事外，以备不时之需。”

“孟德的意思，是料定我等必败？”袁绍直视曹操。

“万一兵败入狱，总得有人送饭。”曹操笑笑。

“要是成了呢？”

“也得张罗宴席。”曹操又笑。

“好吧！人各有志。孟卓，奉先，我们走！”

军号还在哀鸣。骑在马上的吕布带头走了。紧接着袁绍、张邈和淳于琼也都上马，带着部队离开都亭，包括赵融所部。他们都没有再看曹操一眼，就连不知是谁带来的那条狗都像是扬长而去。

赵融走了过来，向曹操深深一揖。

5

袁术悠然自得地守在南宫承明门，门内就是帝国实际上的中枢尚书台，也叫尚书阁。想当年，八十高龄的老太傅陈蕃带着门生下属八十多人持刀突入，就是很清楚控制了尚书台便控制了权力中心。可惜书生意气成不了事，屯兵都亭的大将军窦武又遭遇强敌……

好在，自己手下有上千虎贲郎，还有何进旧部。

领兵的，一个叫吴匡，一个叫张璋。

两个旧部都急不可待，不断催问何时动手，司隶校尉又为何迟迟不来。袁术只好告诉他们，肯定是事情还没想清楚。比方说，去宫中杀宦官，功劳大风险也大；去张府救曹操，风险小功劳也小，可不就得想一阵子？不过也用不了多久，因为曹操已经没事。

“中郎将，这也想得太多了吧？”吴匡说。

“是啊！宫门已经紧锁，进都进不去了。”张璋说。

“也是。”袁术一声冷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奈何朽木不可雕也。就算当了司隶校尉，也是花架子。好吧！他不干我干。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宫门进不去，就烧！”

吴匡和张璋指挥士兵从车上卸下木柴，又浇了油。

“喊话！”袁术下令。

“里面的听着！虎贲中郎将在此。快快开门，违者格杀勿论！”

对他们的回应，是宫门高墙上出现了一排弓箭手。

吴匡和张璋立即拿起盾牌，护在袁术前面。

“点火！”袁术又下令。

士兵将火把扔向泼了油的柴堆，宫门前顿时烈火熊熊。

6

曹操没有想到，接到通报后，杨彪会亲自出门迎接。

杨彪是弘农郡华阴县人。曾祖杨震在孝安皇帝时，出任了司徒和太尉。祖父杨秉是孝桓皇帝时的太尉，父亲杨赐更是历任司空、司徒和太尉，就像袁绍的祖父袁汤。杨家，差点也是四世三公。

事实上弘农杨氏是仅次于汝南袁氏的世家大族。作为杨赐的法定继承人，杨彪也历任京兆尹和五官中郎将，现在是卫尉。卫尉是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职责是掌管皇宫的七座宫门。洛阳城南的平城门由于是最为尊贵的正阳之门，又与南宫宫门贴近，也归他管。

所以，二袁起兵的事，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怎么应对，也自有主张。只是……

“孟德啊，来来来，这里坐。”杨彪叫着曹操的字，既客气又亲切地把他引到凉阁坐下，然后吩咐儿子，“修儿斟酒！”

杨修用勺从樽中舀出酒来，倒在两个漆制的耳杯里。

曹操看着杨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才十五岁，不许碰！”杨彪看出曹操的意思。

杨修退到旁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不许碰？动作很熟练嘛！

曹操暗自笑了，脸上却是恭敬的样子。杨彪今年四十八，比自己年长十三岁，官阶也比自己高，还曾与父亲同朝为官。只不过，两家基本上没有往来。因为曹嵩是宦官的养子，士族其实看不起。但现在曹操只能去拜访他，尽管真正能够阻止二袁的是当朝太傅袁隗。然而应该也可以讨教的，却是地位低了许多的卫尉杨彪。

“先生！”曹操礼节性地喝了一口，准备说话。

“孟德生分了！”杨彪听对方这样称呼自己，暗自赞叹曹操的分寸拿捏得很准，不卑不亢，且有请教之意，便笑眯眯地说，“尊公与先父只差两年就同为三公，我也多承他老人家关照。叫文先就好。”

文先是杨彪的字，尊公则是汉代对别人父亲的尊称。

“如此说来，该叫仲父。”曹操的称呼马上变得亲切。

“那就更不敢当。”杨彪又笑了笑，“尊公近来可好？”

“有劳仲父牵挂！家父在谯县有舍弟曹德陪同，甚好。”

“孟德啊，小儿鼓瑟颇有长进，要不要听他一曲？”

“仲父曾祖本有‘关西孔子’美誉，能在贵府亲聆鼓瑟堪称入室登堂，只是实在不敢以孔门弟子自居。”

曹操觉得鼻子又痒了，赶紧忍住。

杨彪笑笑，决定自己破题。

“那么，孟德可是为二袁之事而来？”

“不！为自己。”

“哦？”

“操今天惹祸了。”曹操使用了执晚辈礼的自称，开始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然后说，“先帝当年，称老杨公七在卿校，五登衮职，三叶宰相，辅国以忠。举朝上下，也无不景仰。如今操等糊涂鲁莽，铸下大错，而本初依旧执迷。操进退失据，心乱如麻，故前来求教。于公则望卫尉拨乱反正以定大局，于私则望仲父指点迷津以安方寸！”

说完，曹操俯下身子。

“快快请起！”杨彪抬手虚扶了一下，“那好，我有三问，孟德可能回答？”见曹操恳切地点头，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十分笃定地问道，“如果孟德没去行刺，张让会杀何进吗？”

“会。这件事最迟在昨晚就已决定，否则小子不会扑空。”曹操见杨彪为自己着想，便用了对长辈的自称肯定地回答。

“好！如果孟德没有再去张府，本初会起兵吗？”

“会。否则操去了都亭，他就该撤。”

“那就是了。”

“三呢？”

“天子新即位，录尚书事几人？”

“两人。除了何大将军，还有……”

还有太傅袁隗。

不必说了。于公，他是当朝宰相。于私，他是袁家族长。袁隗都不管的事，杨彪怎么能管？再说今日之举，老太傅真不知情？这里面必定大有文章，自己对面的这位朝廷重臣也必有盘算。

水太深！而且我也没有责任。曹操猛醒。

“是操唐突，谢过仲父！”

“孟德啊，最近有新的诗作吗？”

“啊？呃，没有。”曹操想不到会有此一问。

“好像有吧？”站在旁边的杨修忍不住插嘴。

“哪有？”曹操突然脸红了。

“典军的《塘上行》可是风靡京师。”

“是吗？吟来听听。”见曹操的脸变得更红，杨彪兴致更高，看着儿子问道，“修儿可记得？”

“记得。”杨修兴高采烈地吟道：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

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惭愧！俚语俗词，不登大雅之堂。”

曹操满脸通红，就像偷酒时被发现的孩子。

“诗家本可代人立言，这有什么！”杨彪拊掌而笑，“孟德，不必管别人说什么玩物丧志之类。儿女情长，未必就英雄气短嘛！”

“受教！那么小子告辞！”

“也好。有空常来。”

“父亲，儿子有个问题。”杨修突然说。

“你问！”杨彪点头。

“诗三百篇，敢问典军最喜欢哪句？”

“小兄弟你呢？”曹操笑着反问。

“孰曰无衣，与子同袍。”

啊？曹操不禁回头看了杨彪一眼。

杨彪不置可否，笑着吩咐：“修儿送送你仲父！”

他终于还是将礼还回来了。

曹操起身辞别，退出凉阁，在杨修的陪同下往外走。这时的曹操已经完全放松，也马上就发现了两个势族的区别——杨府的墙用普通石灰粉刷，袁家用的却是蚌壳烧成的蜃灰，更加洁白光亮。

深藏不露，才非比寻常。

“仲父！”走到门口，杨修叫了一声。

“小兄弟有何吩咐？”

“听说府上的酒别有风味。”

“怎么，想喝？”

“岂敢！有朋友问。”

人小鬼大。不过曹操也心生感慨。这天下，这朝廷，还有袁本初他们要做的，与我何干？为什么要白白耽误那诗酒年华？

“好说，送你几樽就是。放心，不会告诉尊公的。”

杨修的表情却是突然一愣，眼睛直直地看着曹操身后。

7

皇宫之前那两座上圆下方的高大建筑物叫阙，又叫双阙。朱雀阙在北宫正南端，后面就是端门，对面则是玄武门。被张邈他们在南宫抓捕的人，正从双阙之间的“阙然之道”被押解过来。乌云开始布满天空，更加让那些未必作恶多端却死到临头的觉得暗无天日。

“杀！只要没胡子，就格杀勿论！”

杀红了眼睛的袁绍骑在马上，铁青着脸下令。

“司隶饶命，司隶饶命！我等真的不是宦官。草民现在就脱衣服验明正身，小人有那个。”一个男子飞快地撩起遮住下身的裳。

汉代，上曰衣，下曰裳，贫民无裤。

旁边几个少年男子也纷纷效法。

“不是宦官，怎么会在宫里？”

“杂役，杂役而已，晚上要回家的。”

“为什么没胡子？”

“小人才十五岁。”少年扑通跪下。

“好吧！不是宦官的，且去查验！”见其他少年也纷纷跪下，袁绍清醒了些许。跪下的少年立即起身，跑到旁边。剩下的人则挤成一团瑟瑟发抖，然后又全都跪下，磕头如捣蒜。

“你们跪在地上，倒不好用箭了，那就用刀！”见持刀的士兵们将宦官围住，袁绍左手持节，右手拔剑，看了身边的传令官一眼。

传令官举起了令旗。

“住手！”随着远处传来的喊声，一个人骑着马飞奔而来，从袁绍面前掠过，用剑砍断了令旗，然后放慢速度，再缓缓掉转马头。

怎么，是他？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曹操是在杨府门口见到老管家以后赶来的。老管家告诉他，袁术在宫门放火，张邈在宫内抓人，吕布出出进进横冲直撞，士兵见了没长胡子的就杀，已经杀到街上了。曹操问他哪个宫，哪座门，老管家说袁术烧了承明门，袁绍带兵在朱雀门，天子和太后情况不明。

他们怎么能这样？要知道，东汉洛阳的皇宫有南宫和北宫，北宫的南门是朱雀门，南宫的北门是玄武门。袁术火烧承明门，意图是要夺取尚书台。这还说得过去。袁绍屯兵朱雀门，那可就是要在南北宫之间杀人了。如此架势，岂止喋血洛阳，简直就是兵变！

不能不管！

袁绍却气得浑身发抖。

“岂有此理！你敢砍我令旗？”

“本初！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岂能良莠不分？”

“宦官里面，还能有好人？”

“那么，曹操也该死了。”

袁绍自知失言，愣了一下，却又将剑指向曹操咽喉。

“你以为我不敢？”

“敢！当然敢！有什么不敢的？”曹操收剑入鞘，“反正你们兄弟全疯了！又是宫门放火，又是满街杀人，又是调兵遣将。不知道这是什么罪吗？这是造反！如此大罪，是要诛灭三族的！”

“杀宦官是谋逆？笑话！”

“烧承明门，攻尚书台，也可以吗？”

“尚书台被张让占领，我这叫平叛！”

“好吧！那么，”曹操用手一指，“你的人爬上端门屋，又是想干什么？端门之内，便是宫省禁区，不知道吗？如今局面已失控，倘若京师动荡，两宫不保，本初将何以自处，又有谁能收拾残局？”

何以自处？收拾残局？袁绍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孟德真是杞人忧天。不过，”袁绍的脸又一变，将剑从曹操咽喉处移开，指向跪着的宦官，“张让现在何处？”

“小人不知。”宦官们继续磕头如捣蒜。

“姑念尔等愚昧无知，且饶你们不死。回去好生做事当差，不得偷奸耍滑，见异思迁。若有轻举妄动，定当碎尸万段！”

“谢司隶不杀之恩！”宦官们磕头。

“仲简！”宦官们被押走后，袁绍叫着淳于琼的字说，“辛苦你走一趟，去南宫告诉孟卓暂停抓捕，先会同公路灭火，然后回都亭休整待命。奉先此刻应该已在北宫。天网恢恢，张让他跑不了！”

“遵命！”淳于琼和将士们说。

转眼之间，朱雀阙下便只有袁绍的亲兵散在各处。

袁绍又对传令官说：“你也退下！”

传令官行礼离开，袁绍也收剑入鞘，笑眯眯地看着曹操。曹操却不看他，而是抬头看天。乌云已经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浓。

这天，变得可真快！

袁绍却觉得可以也应该说心里话了。

“二十一年前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曹操知道是在问太傅陈蕃和大将军窦武的兵变。

“老太傅为何会失手？”见曹操默然不语，袁绍莞尔一笑，自己回答，“因为他带的是儒生，不是兵。”见曹操摇头叹了口气，袁绍又自问自答：“大将军又为何失手？因为遇到了张奂。”

凉州名将张奂是护匈奴中郎将，当时正好带兵从边疆回京，立即被中常侍曹节用来对付窦武。窦武虽有好几千人，却无法对抗张奂那身经百战的边防精锐。记得那天也是在这朱雀阙下，张奂与窦武两军对阵。宦官王甫只是喊了“窦武谋反，先降有赏”八个字，顷刻之间窦武那边就纷纷倒戈，到吃早饭前，竟全部投降。

走投无路的窦武只好自杀，头颅还被挂在了都亭。

“所以，我们要有自己的张奂。”袁绍说。

“有吗？”曹操问。

“当然！何大将军早已密召董卓进京。”

“谁？董卓？本初向大将军进的言？”

“是啊！怎么了？”

“本初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曹操一下子就急了，“请神容易送神难，你不知道？人心隔肚皮，你不知道？那个董卓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如今幼主初立，群龙无首，人心浮动，京师空虚，此时召外将入京，正可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说到这里，曹操目光锐利地直视袁绍，“万一他反客为主，鸠占鹊巢，可怎么办？”

“他敢！”袁绍也猛喝。

与此同时，一声炸雷响起，雨滴开始落下来。

“董卓是什么人，我不清楚，还是你不清楚？”袁绍吼道。

曹操突然发现，是自己犯了糊涂。董卓是什么人？以前是张奂手下的军司马，更早是袁隗司徒府中的掾属。可以说，是袁隗将他正式引入仕途的。呵呵！这就对了！既是门生故吏，又是凉州名将，这个战功卓著手握兵权的董卓，岂非正好就是他们袁家的张奂？

这可前所未有。要知道，帝国的边将从来就是支持宦官，不支持士大夫的。因为士大夫往往对贫穷落后的边疆地区不感兴趣，而宦官为了对抗朝臣，却反倒愿为边将争取后勤保障。也就只有董卓，能让袁绍感到放心，甚至视为秘密武器。好嘛！难怪他有恃无恐，难怪他神闲气定，难怪他停止杀戮，原来是要掀起更大的风暴。

进宫请旨，都亭起兵，董卓入京，是三步棋。

曹操猛醒。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袁绍，事实上也说不下去。因为派往北宫的吕布就像被乌云追逐，骑马飞奔而来，在那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之前，向袁绍报告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天子和陈留王被张让等挟持出宫，不知去向。

第三章
夜走北邙

八月二十五日　夜晚

1

“你叫曹操？”

“是。”

“字孟德？”

“惭愧。”

“四十几了？”

“三十五。”

“不像。”

“长得丑。”

“能比孤还丑？”

“比不上。”

“嗯？”

“君侯威武！”

“哈哈哈哈！”董卓笑了。此刻他已在北邙安营扎寨。巨大的封土冢前，士兵们正在生火做饭。篝火熊熊，火上或者烤着猎物，或者架着锅。炊烟袅袅，所有人都各忙各的，没有谁往这边看。

雨停了，也没有云，月亮则还要到子时才会升起来。

星光下，坟茔座座，林木森森，鬼影重重。

董卓坐在墓碑前，隔着篝火凝视曹操。

“现任何职？”

“典军校尉。”

“你来传诏？”

“是。着并州牧董卓退兵。”

“传谁的诏？”

“陛下。”

“哈哈哈哈！陛下？”董卓狂笑，“来人！”

天子在此？曹操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且慢！”董卓眯起眼睛，“曹孟德，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北邙，先帝和王侯将相的殡葬之处。”

“风水宝地啊！只是少不了孤魂野鬼。”

什么意思？难道……

曹操与董卓相遇并非意外，完全就是自讨苦吃。在朱雀阙前听了吕布的报告，他马上就断定情况属实，因为消息来自朔平司马。洛阳七座宫门都由秩千石的司马负责，朔平正是北宫的北门。至于原本在南宫的天子和陈留王怎么会到了那里，则肯定是走了复道。复道就是连接南北两宫的空中走廊，上面有屋顶，两边有窗户，设计意图原本为了遮风避雨和隐秘安全，现在却成了挟持天子的秘密通道。

这个动作不但为袁绍始料未及，也未必在张让的计划之中。看来多半是：由于尚书台失守，张让无法号令天下，只能铤而走险。然而从南宫走复道出朔平门，那就是要再走夏门或者谷门，出洛阳城继续往北。洛阳城北是北邙，北邙之北是黄河，张让他要去哪里？

但不管怎么说，找到天子都是当务之急。

拦住董卓也很重要。曹操告诉袁绍，当年窦武军临阵倒戈，并不仅仅因为张奂站在宦官一边，更因为天子在对方手里。董卓这人久经沙场，深知攻守之法。京师虚实不明，他绝对不敢轻易进城，今晚也必宿北邙。如果与天子相遇，没准就不是谁的张奂，而是……

曹操清楚地记得，话还没说完，天上便又一声炸雷。

倾盆暴雨将三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雨中的袁绍愁眉苦脸。曹操知道他已经明白其中的利害，便建议他和吕布赶紧去杨府，请出卫尉协同行动，寻找天子，自己则去拦截董卓。这当然吃力不讨好，甚至还有风险。但是袁绍已经闯下大祸，不能再把他推向风口浪尖。苍天有眼，曹操其实心软，跟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都知道。

可惜此刻，邙山上连女鬼都不见，却有董卓。

而且他还要说，少不了孤魂。

一个小宦官被带了过来。

“刚才对孤讲的，再给这位官长说一遍。”

小宦官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

“说！陛下在哪？”

小宦官开始结结巴巴地讲述。他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曹操却听明白了。张让带着皇帝和陈留王出朔平门之后，果然再出谷门往北走。他们全都身着蓑衣步行，后面有一辆装着东西的人力车，车上蒙着油布。避过阵雨进入北邙，天就黑了，也没有月亮。

“小人便与他们走散……”

“够了。”

董卓笑眯眯地看着曹操。

“典军？”

曹操无话可说，但也放下心来。

董卓那句“现任何职”是故意问的吧？是啊，小小一个典军校尉传的什么诏？猎物都是自己掉进陷阱的，那个猎人却好像还要玩什么游戏。他从篝火前站了起来，走过去捏了捏小宦官的脸蛋。

“细皮嫩肉啊！”

不知什么时候围过来的部将和士兵一齐哄笑。

“多大了？”

“十六。”

“什么时候净身的？”

“两年前。”

“很好。”董卓笑容可掬。

“君侯，干脆赏给我们玩玩。”人群中，一个名叫李傕的凉州军官嬉皮笑脸地嚷嚷，还边说边摇晃身子，简直就是显摆邪恶。曹操记住了那张兽脸，发誓总有一天要把它变成胡饼，上面撒满芝麻。

“你们不饿啊？”董卓瞪着眼睛。

“大头小头都饿。”另一个部将说。这个家伙叫郭汜，比李傕还要不堪入目，连胡饼都做不了，只能直接埋到地里做肥料。

所有人又都哄笑。

董卓却突然变脸：“拖下去！洗干净了再烤。”

“君侯饶命！君侯饶命！”小宦官跪倒在地。

“阉过的小公鸡，好吃。”董卓满脸狞笑。

李傕和郭汜他们又哄笑起来，却都不动手，任由那小宦官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凉州人喜欢烤全羊，小宦官却不是羊羔，也不是獐子或野兔。野兔和野鸡此刻正架在旁边的火堆上，香味飘了过来。

董卓又坐回原处，还往篝火里扔了根树枝。

演给我看的，曹操心里明白。接下来，就该拷问为什么矫诏以及受何人指使等等。看他们配合的默契程度，这样的“人肉宴”应该设过多次，很难想象有多少人能够不被吓得魂飞魄散。

还不到月亮升起的时候。

他摸了摸鼻子，喷嚏却没打出来。

“杀人如杀鸡啊！”曹操长吁，“可惜用了牛刀。”

一片沉默，无数眼睛。

“他就是个孩子，又没惹谁，犯得着吗？”曹操撇了撇嘴，定睛看着董卓，“思来想去，也只能说君侯嗜血成性，禽兽不如！”

“大胆！你敢骂孤！”

“直言相告而已。”

“这么说，孟德倒是值得孤用牛刀了？”董卓高兴起来，看了看四周，然后眉开眼笑地说，“要不你挑一把？”

“花拳绣腿，曹操倒是会点，却还没愚蠢到以卵击石。”曹操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那些凉州军部将和士兵们会是什么表情。他不紧不慢走了过去，在董卓对面坦然坐下，也扔了根树枝到火里。

搞什么名堂？董卓斜着眼睛。

树枝很快就被吞噬，篝火更旺了。

“众人拾柴火焰高，不是吗？”曹操说。

“这么说，你是来拾柴的？”

“当然！操既为天子而来，也为君侯而来。”

“嘿嘿！你怎么个为孤而来？”

“请先把那小宦官放了。”

“孤要是不放呢？”

“恕不与禽兽说话。”

2

浑身湿透的袁绍和吕布匆匆赶到杨府，却被杨修恭敬地引到客厅并且告知，他的父亲刚刚服了药，要静养少许。袁绍和吕布只好喝着仆人送来的热汤，枯坐等候。直到室内掌灯，杨彪才出现。

袁绍和吕布赶紧起身。

“有劳二位久等，抱歉抱歉！”杨彪连连拱手，“好在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最是让人神清气爽。我们到园中走走？”

“卫尉！实不相瞒，绍等有急事相告。”

杨彪平静地点了点头，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神态，而是客客气气地请袁绍坐下慢慢说。这让袁绍不能不佩服老官僚的处事沉稳，同时也怀疑他的服药静养是装模作样。但是，当袁绍说“天子出城，不知去向”时，杨彪却表示完全不能相信，口气也不容置疑：“司隶，此事绝无可能！禁卫军南军可是一直守着平城门。”

这话有道理。平城门乃正阳之门，最为尊贵，又与南宫宫门只有咫尺之遥，才是天子出城应该走的。袁绍只好解释：“陛下是由朔平门出宫，再走谷门出城，同行的还有陈留王。”

“本初何以知之？”

“朔平司马所言，谷门候所证。”

谷门候就是谷门的负责人。东汉洛阳十二城门，除平城门属卫尉管辖外，其余十一座都设有职在守候的城门候，隶属城门校尉。不过谷门虽然不归杨彪负责，出了事情却还是可以过问。

“那么，谷门候为什么不阻拦？”

“六百石的小吏，哪里敢问中常侍？”袁绍摇头苦笑，“再说当时数十人都穿着蓑衣，等到认出天子和陈留王也来不及了。”

“中常侍领着？”

“是。他们其实是被张让挟持。”

“张让？他在宫中如鱼得水，为什么要挟持天子出走？”

“自然是狗急跳墙！”不敢坐下的吕布忍不住插嘴。

“原来如此！那么请问，谁逼他了？又是谁在承明门放火？天子和陈留王，究竟是被张让挟持出宫，还是被那火、那箭、那些尸体吓跑的？此事鄙人既然不曾预闻，自然也不知计将安出。”

袁绍无言以对，只好一声长叹，低下头去。

“本初啊！”杨彪见袁绍如此，便换了称谓和口气，“鄙人今天又读了《尚书》的《康诰》这篇，有句话值得深思。”

袁绍当然清楚，像他们这样世代读书做官的大族，都靠一部儒家经典安身立命，汝南袁氏是《周易》而弘农杨氏是《尚书》。不过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谈学问？也只好虚应一声：“愿闻其详！”

杨彪从袖子里掏出木简，交给袁绍。

袁绍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天畏棐忱　民情大可见　小人难保

袁绍抬起头来，满脸不解。

“修儿，给司隶讲！”杨彪吩咐。

“天命无常，诚则能辅。小人之心，易知难安。”杨修说。

“正是如此，本初应该知道如何处置了。”

“明白！袁绍告辞！”

“修儿，送客！”

吕布虽然听不懂这些话，杨彪不肯援手的意思还看得出，便看了袁绍一眼，准备行礼。没想到袁绍却说：“绍有一问，可否？”见杨彪坦然点头，便说：“明日朝会，不知卫尉到哪里面君？”

“北邙。既然出谷门，当然是走北邙，过黄河。”

“张让过黄河干什么？”

“我们一起去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袁绍先是一愣，然后与吕布一同躬身拱手。

“不过，容我稍做安排。”杨彪叫出秩六百石的公车令，吩咐这个下属传令禁卫军封锁所有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一切事宜均待天子还朝再说；又看了看一直垂手而立的杨修，要他好好在家待着，认真读书，不得乱跑，这才领着袁绍和吕布稳步走出门外。

三个人一齐上马。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星星从飘散的云里露了出来，凉风送来如水的秋意。杨彪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笑着对袁绍说了一句：“公路放的火，应该被这雨浇灭了吧？”

你就能找到天子？袁绍低头不语。

他也不相信，杨修会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3

曹操坐在火前，又打了个喷嚏。

你这人有病啊？董卓想。

“好吧，孤饶他不死。”

“还要善待。”曹操得寸进尺。

“弄点吃的喝的，但不能让他跑了。”董卓吩咐。

两个士兵懒洋洋地踱过来将小宦官带走，还没变成胡饼和肥料的李傕和郭汜也无趣地离开，篝火前只剩下两个人。

“现在可以说了吧？”董卓道。

“诺！敢问君侯，外将私自带兵进京，是何等罪过？”

“诛灭三族。”董卓朗声答道。

篝火好像被吓了一跳，火苗蹿得老高。

“不过，孤是奉诏而来。”

没有反应。

“怎么？要看看吗？”

董卓从怀里掏出了帛书。

曹操站起来，走到董卓面前拱了拱手，恭恭敬敬接过帛书，连连后退几步，然后看都不看一眼就扔进火里。

火苗蹿得更高。

“假东西，不看为好，烧了更好。”曹操平静地说。

“放肆！凭什么说是假的？”

“天子尚未亲政，太后力主安静，岂会召外将进京？君侯这密令是何大将军的吧？此事天子不知，太后不晓，因此是矫诏。”

咦？矫诏的明明是你，怎么……

“曹操身上并无诏书，因此也没有罪证。”

董卓忽的一下站了起来。他觉得今天真是活见鬼了，京城里怎么会有这种人？信口雌黄还强词夺理，耍起赖来脸皮比老夫还厚。董卓甚至都不想掩饰自己对这稀罕物件的好奇，干脆绕着曹操转圈，很不礼貌地上下打量，心中刮目相看，眼里满是狐疑。

曹操却是一脸的真诚和无辜。

“君侯不觉得带着那东西很危险吗？”

“嘿嘿！这么说，你倒真是为孤好？”

“曹操原本就是为君侯而来。”

“烧了就安全？”

“退兵更好。自古勤王之师，使命已毕就得离开京城，否则便有谋反嫌疑。但若火速退兵，则仍不失封疆大吏，一方诸侯。”

“呵呵！然后你们就来查案？”

“如蒙不弃，愿随君侯同去并州，誓共死生。”

“誓共死生？哈哈哈哈！”董卓笑了。他当然清楚，曹操这番说辞全是胡扯。使命已毕就得离开京城？老子还什么都没干呢！不过何进已死，再扯这个很没意思，不如先答应下来，退不退兵看情况。于是慨然允诺：“好！孤看你是条汉子，准了！”

“谢君侯！”

“客气了！不过，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转转。”董卓示意曹操跟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听说袁本初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是。姿貌仪容，天下无双。”

“堪比子都、宋玉？”

“不可比。子都心险，宋玉体柔。”

“可惜见不着了，孤不是要退兵吗？”

“操要追随君侯去并州，也来不及跟他辞别。”

“那是，那是！”董卓看了曹操一眼，“其实孤也以貌取人，只是相反，知道为什么啊？男人太俊了，还能有出息？恐怕难！不信你看我手下，有长得像人样的吗？可是怎么样呢？咹？呵呵！所以，”董卓凑过来得意洋洋地耳语，“成大事者，得像你我。”

曹操的鼻子又痒了。

4

黄河岸边的官家渡口，跳板连接着码头与河岸，在涨水期也仍然很长。站在码头望去，对岸模糊不清，让人想起《庄子》所言：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

壮哉！哗啦啦的黄河水啊！

张让却没有赏景的心情。

袁绍兄弟胆敢起兵，还居然火烧宫门，完全出乎意料。卫尉杨彪仅仅守住平城门，则给了出逃的机会。可惜事发突然，什么都来不及提前准备，也只好在此坐等，希望能够拦截过往的船只。

杨彪、袁绍和吕布却带着官员和士兵找到了这里。

张让笑了。他挥了挥手，宦官们立即分成两拨，有的拔出刀封住码头的入口，另一拨将小皇帝和陈留王团团围住。

“反贼！你已经走投无路，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吕布策马上前，立在岸边喊话。

隔着跳板，张让在码头上提剑傲然而立。

“再不放了天子，此刻就要你狗命！”

吕布伸出长矛。

“竖子，休得无礼！”

与此同时，一只手戟打在了长矛上。吕布差点就震落马下，赶紧抓住马鞍。杨彪和袁绍大吃一惊，都扭过头去，这才发现董卓和曹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悄然来到了岸边，后面还跟了十几个骑兵。

什么情况？杨彪与袁绍互相看了一眼。

董卓却不看他们，只是得意地微笑。

吕布重新坐稳，然后用长矛将手戟挑起，扔了过去。

董卓举剑一把接住。

狼崽子！这种家伙，老夫喜欢。

“此人是谁啊？”董卓悄悄问曹操。

“执金吾丁原手下吕布，字奉先。”

“闻名已久，并州军骁将。”

董卓点了点头，以欣赏的眼光看着吕布。

他当然看得出，吕布也对自己顿生敬意。

码头上，张让却举起剑来。“知道这是谁的吗？”他冷冷看着杨彪和袁绍，“何大将军的。可惜啊可惜！”

“张让！不要做诛灭三族的事！”杨彪惊呼。

“笑话！让等若想谋反，还用等到今天？”张让凄怆地说，“天子当然要还朝，我们也不打算负隅顽抗，只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曹操交给我。”张让显然也看见了董卓和曹操。

“荒唐！孟德乃朝廷命官，凭什么交给你？”

“不交吗？他自己走过来也行。”

“张让，你不要痴心妄想！奉先箭无虚发，顷刻取你性命！”

“尔等散开！”见吕布张弓搭箭，张让命令其他宦官，又解下皇帝身上的蓑衣，将他抱在自己的怀里，“射吧！射啊！”

“张让！你敢挟持天子，不要命了？”杨彪惊叫。

“你们想过要我活吗？抱着天子又如何？天子从生下来起，就是我抱着长大的。陛下，还记得吧？”

小皇帝刘辩点了点头。

张让却唱起歌来：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子生莲花蕊，鱼戏莲叶间。

刘辩很享受地闭上眼睛。

旁边，陈留王刘协的眼中含着泪花。

“我当大汉天子如何了得，原来是个娃娃。”

董卓对曹操耳语，曹操的眼泪却差点就掉了下来。二夫人卞氏哄丕儿睡觉，唱的就是这首歌。

“常侍，有话好商量。”杨彪的态度软了下来。

“没什么商量！说吧，换，还是不换？”

“不换！堂堂大汉天子，才换个什么典军校尉！我说常侍，你这买卖做亏了，应该再加两个，把奉先留下就行。”董卓叫道。

什么意思？看热闹不嫌事大？曹操觉得不是。

“你是什么人，管的什么闲事？”张让大声问。

“并州牧董卓，见过常侍！”

董卓又换了语气和嘴脸，还在马上拱了拱手。

“不加！我只要曹操！”张让叫道。

“你这阉贼，好不会做生意。”董卓撇了撇嘴。

“我们的恩怨，关你什么事！”张让瞪着眼睛。

“君侯，只要能换回天子，曹操愿意赴死！”曹操滚鞍下马，准备往前走。董卓却策马数步，挡在了曹操的前面。

“慢！张让，孟德与你有何冤仇？”董卓喊道。

“问他自己！”

“君侯！常侍与操确实有仇。今天我去他府上行刺了。”

“你还会干这个？你来见孤，不是也要……”

“张让府上，岂能与君侯营中相提并论？曹某人还没有蠢到这个地步。”曹操苦笑，看着董卓，“实不相瞒，操与常侍并无私仇，是要讲公义。宦官乱政久矣！不诛首恶，天下难平。不过事虽未遂，仇怨已结。常侍如果定要取操的性命，给他就是。”

码头上，张让的身体好像动了一下。

“好！是条汉子！孤为你奏乐送行！”董卓也刮目相看。他用剑敲击铠甲，发出有节奏的声音。曹操在铿锵有力的敲击声中，走过肃然起敬一齐拱手的杨彪、袁绍和吕布，走上跳板，昂首阔步。

“停！”张让突然大喊，“解剑！”

一个宦官飞奔过来将曹操解下的佩剑取走，曹操继续前进。

“停！”张让突然又喊，“脱鞋！”

嗯？曹操犹豫。

“天子在此，你想剑履上殿吗？”

也是。曹操脱鞋，然后继续前进。

“停！”张让突然又喊。

什么意思？曹操止步。

张让挥了挥手。几个宦官从码头上抬出三个酒樽，走过来放在了跳板中间，又抬出陶罐，在跳板上浇油，然后退回码头。

“后退！”张让说。

改主意了？曹操一愣。

“带上你的鞋子！”

曹操拎起鞋子，连退三步。

“再往后退！退！退！退！”

退就退。曹操一直退回岸边。

张让挥挥手，宦官将火把扔了过去。

浇在跳板上的油燃烧起来。

过了一会儿，酒樽爆炸，火光冲天，跳板断裂。

“曹孟德，你我私仇就此了结。”

“承让！”曹操拱了拱手，将鞋子穿上。

“不过公仇还在。我两千多同仁无辜被杀，这笔账这么说？”

“常侍想要怎么算？”

“你亲手杀了袁绍。”

5

灯架上，烛光摇曳。

熏炉里，香烟缭绕。

袁隗放下手中的蓍草，吩咐下人叫等候多时的张邈进来。

蓍草是一种多年生直立草本植物，可以药用。从周代起，它的茎便被用来占卜。具体方式，是把长短蓍草各二十五根混在一起，先取出任意一根放在旁边，再随意将剩下的四十九根分堆，最后根据剩下六根的排列组合，来判定事情的吉凶。这种古老的占卜方式，恐怕也只有汝南袁氏这样世代研究《周易》的才能掌握。

张邈被带了进来，叉手而立，气都不敢出。

叉手，是汉代表示恭敬、臣服、畏惧和请罪时的姿势。

袁隗并不抬头，只是看着几上。

“骑都尉深夜来访，有什么要老夫效劳的吗？”

“邈等闯下大祸，特来向国老请罪！”

“是吗？呵呵！负责宫廷安全的虎贲中郎将放火，纠察京师地区不法行为的司隶校尉杀人，保卫皇家的羽林军骑都尉丢了天子。你们让老夫怎么说？孟卓啊，你交的可真是好朋友！”

袁隗还是低头看着几案上的蓍草。

“否（读如痞）卦？”张邈瞅了一眼，问道。

“孟卓对《周易》很在行啊！”

“不敢在太傅门前弄斧。”

“那么孟卓应该知道，否卦的《彖（读如团）辞》怎么说。”

“小人道长（读如掌），君子道消。”

“为之奈何？”

“当然得让君子道长，小人道消。”

“说得好！来人！”

卫士们涌入。

“将张邈拿下！”

6

“常侍为什么要杀本初？”

“因为他是首恶。”

“为什么要曹操来杀？”

“因为你讲公义。自己的主张，应该自己践行。”

曹操哑口无言。

张让冷冷地看着曹操。

袁绍下马，走上前去，看着码头上的张让。

“孟德杀了袁绍，天子就能还朝？”

“当然！”

“跳板都断了，怎么过来？”袁绍冷笑。

“拆他几块板，重新搭起就是。”

“好！现在就搭，让袁绍过去，任杀任剐！”

嗯哼！这家伙不是花架子？董卓眼睛一亮。

“我不动手杀你。两千多条人命，你一个人还不起。”见袁绍撇了撇嘴，张让冷笑，“再说了，杀你也是私刑，讨不回公道。所以，必须让那个讲公义的来杀。”说完，他抱紧了小皇帝。

“那好，请常侍将剑还来！”曹操说。

叔 ji 分 享 公 号 Q L S F 6 8

“不必，可以用袁绍的。”张让又笑。

曹操无计可施，双拳紧握。

袁绍解下佩剑，双手捧着，向曹操低头。

“好，非常好！接过来吧！”

张让的眼中充满快意。

“慢！”吕布下马，走到袁绍旁边大声说，“此事我也有份，要杀便一起杀了。”说完解下佩剑，双手捧着，向曹操低头。

可以啊！董卓眼睛又一亮。但是他没想到，杨彪也下了马，走到吕布旁边解下佩剑，双手捧着对曹操说：“那就再算上杨彪好了。宫门失守，导致伏尸两千，杨彪也该死。”

曹操向杨彪躬身拱手。

“好好好！都是汉子。老夫要是不管，倒成妇人了！”董卓兴奋得眼睛发亮，竟也翻身下马，走到袁绍跟前。

太傅没看错人，召他进京是对的。

袁绍惊喜地看着董卓。

董卓却似乎看不见袁绍眼中的求援信号，只是从他手里拿起剑来抽出看看，说了声“好剑”便反手插在地上，将剑鞘还给袁绍。然后又走到吕布和杨彪面前，如法炮制。

三柄剑插在了地上。董卓点头，然后看着河上大喊：“张让！他们都愿意死，你说杀哪个啊？还是都杀了？”

袁绍大失所望，咬牙切齿。

“那是曹操的事，但袁绍非死不可。”

“你这阉贼，总算学会做生意了。”

张让抱紧小皇帝，冷笑。

董卓对袁绍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袁绍气得把脸别了过去。

“曹孟德，请！”董卓抬手。

“该动手的不是我，是他。”曹操摇了摇头，然后不管那四人目瞪口呆，隔空喊话，“张让！既然想弑君，有种就举起剑来！”

这简直就是疯了。袁绍还只是两眼圆瞪，杨彪却声色俱厉：“曹操你不要胡来！刚才那句话已是大不敬。只不过，此乃非常之时，可以姑且不论。但，如果天子不测，必以弑君之罪诛你三族。”

说完，看了看地上插着的三柄剑。

董卓又笑了，吕布却是斜着眼睛。

曹操对杨彪低声说：“操的胆子还没有大到可以包天。”

张让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却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便决定静观其变，没想到曹操继续喊话：“张让！你到底有种没种？”

“没有！我们宦官，哪有种？”

董卓哈哈大笑，曹操满脸通红。

“再说，我等从未想过要弑君。”

杨彪狠狠地瞪了曹操一眼。

曹操摸摸鼻子，没打喷嚏，定住神继续问。

“那么，有没有胆？”

“没有，早被吓破了。”

“那好，廉耻总有吧？”

“更没有。我们这些人，在士大夫面前可曾真正有过尊严？尊严都没有，要廉耻干什么？倒是你曹操，有没有种，有没有胆，又有没有廉耻？如果有，少说那么多废话，现在就杀了袁绍！”

“可以，但有条件。”

“笑话！你还讲条件？”

“当然。因为愿意赴死的有三个人。”

“那我不管！”

“张让，听听何妨？”董卓插嘴了。

“好，你说！”

“让我问三个问题。答得上一个，我杀一个。答得上三个，我杀三个。三个都答不上来，或者你答错了，都不杀。”

“哼！都说曹操狡诈，果不其然。”张让冷笑。

“此话怎讲？”

“我怎么知道你问什么？要是谁都答不上来呢？”

“如果连我都答不上来，就不算。”

“曹孟德，你也学会做生意了。”董卓兴高采烈，“好好好，这办法好！我说张让，不，常侍！啊，君侯，这个你得答应！”

“等一等！不算是什么意思？”张让问。

“问得好！对啊，不算是什么意思？”董卓说。

“如果常侍和我都答不上来，重新问！”曹操答。

“公平！成交！”董卓乐不可支。

张让犹豫。

“阉贼，这就不够意思了。要不你过来，孤绝不拉偏架！”见张让仍然犹豫，董卓便对杨彪身后的人吼叫，“你们这些呆子，都看的什么热闹？赶紧动手，拆跳板，搭桥！老子今天就不信邪了！”

“慢！”张让吼道。

董卓举起手来，制止行动。

“如果曹操也答不上来，要算问错，得杀一个。”

“也有道理啊！”董卓歪着头想了想，“曹孟德，你看呢？”

“可以！”

“答上来了杀一个，都答不上来也杀，张让你合算啊！”董卓道。

“我只想杀袁绍。”张让道。

“如果前面两问常侍输了，先放别人。”曹操道。

“好！曹操，你问！”

7

夜色下的都亭广场空空荡荡，显得格外凄凉。杀人放火后又清理了现场的袁术筋疲力尽，靠在柱子上箕踞而坐，闭着眼睛。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到哥哥起兵的地方来歇息，更不知道今天惹的祸该怎么收场。实话实说，这时他还真想有个人能够聊聊。

心想事成，杨修带着小厮飘然而来。

“不知道宵禁吗？乱跑什么！”袁术看也不看。

“今天晚上，还有什么宵禁。”

“也是啊！不过，总不会是来跟我喝酒吧？”

“上酒！”依然箕踞的袁术睁开眼睛，看见杨修带来的小厮将酒樽放在地上，又从篮子里取出餐具、酒具和下酒菜铺开，再用勺从樽中舀出酒，倒在两个漆制耳杯里，然后懂事地退下。

“天底下哪有白喝的酒。想问什么，你就问！”

8

“第一个问题，刚才放在跳板上的是什么？”

“没看见吗？浇了油的酒樽而已。”

“油见火只会燃，不会炸。那里面装的，是什么药？”

“曹孟德啊曹孟德，你咋问这个？只怕没人答得上来。”董卓大摇其头，“孤就只知道有些东西是一点就燃，从没听说着火就炸的。要是真有这种药，老子打仗的时候早就用了。”

“我也没见哪本书上有这种配方。”杨彪皱眉。

“曹孟德，问错了，挑一个杀吧！”董卓说。

“不！我答得了。”曹操不管其他人如何诧异，“要说配方，确实没见过，但不等于没有。我朝术士早就发现，炼丹时如果将某些药物混在一起，就会发生爆炸。不过他们只是记录在案，告诫同行和徒弟多加小心，并没有想到这种配方还可以有别的用法。”

“你在哪本书上看到的？”杨彪问。

“魏伯阳《周易参同契》等等。”

“倒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书都读。”

曹操当然听得出话中的讥讽，却只是笑了笑。

“如此说来，真有这药物，这配方？”

与杨彪相反，董卓立即大感兴趣。

“君侯，这得问常侍。”曹操笑笑。

“阉贼，这配方，你有吧？怎么用，也知道吧？”

张让沉默。

“答不上来，还是不想回答？”见张让仍不说话，董卓更加坚信有可炸之药，“招了吧！把配方给孤，孤保证让曹操杀了袁绍。”

“不！张让没有配方，也不知道用法，认输。”

“咦？”董卓愕然。

“不知道用法，刚才怎么用了？”曹操问。

“回答不了。”

“奉先！你可以不死。”曹操对吕布说。

他知道我喜欢吕布，所以先放了他？有眼色！董卓看着吕布拔起地上的剑入鞘，然后向曹操拱手，心中更添好感。

“现在，问第二个问题。”

9

“太后有什么要问臣的吗？”

南宫密室里，渠穆垂手而立，看着坐在榻上的何太后。太后显然刚刚哭过，脸上还留着泪痕。但渠穆对这个女人毫不同情，反倒充满憎恶。想想吧，若非她哥哥凶恶愚蠢，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

“渠穆，你敢软禁朕？”

“不敢！”

“室外的人是干什么的？”

“护驾。袁绍兄弟谋反，太后知道。”

“让我一个人待在这密室，就安全？”

“太后身边不是有余忠吗？”渠穆看了看侍立在旁的余忠，那个宦官立即欠了欠身，以示礼貌，“余忠官居中宫仆，秩千石，又是服侍太后多年的人，岂是小臣可比的？”说完，渠穆躬下身去。

渠穆说得并不错。东汉宦官有两套系统——少府和大长秋。少府系统是为皇帝服务的，长官少府卿秩中二千石，中常侍张让和尚方监渠穆都属于少府。大长秋系统则为皇后和太后服务，长官大长秋官阶略低，秩二千石，秩千石的中宫仆是二把手。余忠在何太后做皇后时就跟着她，官阶又比六百石的渠穆高，有什么话可说呢？

太后只好把气咽下去。

“外面好像安静了。”她说。

“袁绍和吕布跟着杨彪去了北邙。群龙无首，乱不起来，袁术和张邈也断然不敢再兴风作浪，太后可以不必担忧。”渠穆回答。

“那么，朕出去看看。”

“太后还是不看的好。”

“怎么，你要抗旨？”

“不敢，臣带路。”

何太后带着余忠跟着渠穆走出密室，登上楼台，立即发现确实是不看为好。承明门已经烧得不成样子，宫墙内外尸横遍地，处处惨不忍睹。太后差点就要昏厥，被渠穆和余忠赶紧扶住。毕竟，天子即位才只有四个多月，她也才刚刚学习临朝称制，皇宫之内就变成了尸山火海。如果连皇宫这个家都守不住，又怎么为帝国当家？

“为什么不清理？”太后终于缓过神来。

“杨彪吩咐，要等天子还朝。”渠穆回答。

“天子找得回来吗？”

“应该能。他们是步行，杨彪等人是骑马。”

“太傅那边，如何看待今日之事？”

“启禀太后，臣实不知。杨彪命令禁卫军封锁了所有宫门，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进不来，宫内宫外其实不通消息。臣只是个小小的尚方监，也不敢胡乱打听。”渠穆低眉顺眼，“斗胆前来护驾，只因为袁绍心狠手辣，少府和大长秋都没几个人了。”

没几个人了？不好！

太后突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10

“曹操，你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那三个酒樽哪里来的？”

“不能回答，认输。”

“卫尉，请收剑！”曹操对杨彪说。

“慢！”董卓从地上抽出杨彪的剑，“做中人得讲公道。刚才讲好了的，如果你曹孟德也答不上来，要算问错，得杀一个。”

“当然能够回答。”

“你讲，哪里来的？”

“太平道。”

“你说什么？黄巾？”杨彪大吃一惊。

“正是！”

“你这样说，有根据吗？”

“有。太平道中多术士，黄巾军里有奇人。张角兄弟为什么能够呼朋引类，以至于天下影从？会替人疗伤看病，消灾避邪嘛！他们的信徒之中，自然不乏炼丹的人。弄到这种配方，甚至发明出来，也都不足为奇。只不过应该相当机密，少有人知。”

“配方或者药物，为什么会到了宫中？”杨彪问。

“因为要里应外合，同时起事。约定的时间，正是五年前的三月五日。哦，对了，有谁还记得当时流传甚广的谶语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吕布说。

“确如奉先所言。起事之后声势浩大，朝廷不得不调兵遣将四方征讨。当时，”说到这里，曹操看着董卓，“君侯官拜中郎将，战于下曲阳。曹操职任骑都尉，战于颍川。前前后后，整整耗时十个月方告平息。为什么啊？太平道号召力大，黄巾军凝聚力强，朝野内外无不渗透。如果我没记错，宫中作为内应的正是中常侍封谞和徐奉，那边接头的则是马元义。怎么样，诸位都应该记忆犹新吧？”

杨彪想起来了，连连点头。

曹操看着杨彪继续说：“其实早在黄巾起事三年前，时任司徒的老杨公就已经上书朝廷，太平道不可不防。可惜先帝置若罔闻。如果不是他们自己内部出了个叛徒唐周，后果不堪设想。”

袁绍也想起来了，也连连点头。

“那么请问，破获内外密谋的，又是谁？”曹操问。

“啊！”杨彪猛醒。

“正是被张让谋杀的大将军何进。”曹操说。

“都讲通了！都讲通了！”杨彪点头称是。

袁绍不禁看了看码头。

码头上，张让一动不动。

“因此曹操断定，刚才使用的炸药，就是马元义通过封谞和徐奉带进宫中，准备谋杀先帝的，只是由于密谋泄漏才未能得逞，药物也藏匿至今，此刻出现在这里。”曹操见董卓也点了头，便转过身来面向码头大声喊道，“请问常侍，以上所述，是也不是？”

张让沉默，码头上静悄悄。

“料他不会回答，孟德也并未问错，卫尉可以不死。”董卓将手中的剑递给杨彪。杨彪拱手致谢，然后收剑入鞘。

“现在问第三个问题。”曹操说。

“曹孟德，想清楚了。”董卓说，“你要问错，本初就得死。”

“明白。”曹操点点头，看着码头问张让，“常侍！为什么要挟持天子和陈留王出宫？”

“什么叫挟持？分明是被吓走的。又是杀人又是放火，谁不怕？”

“出宫以后，打算去哪里？”

“仓皇出逃，哪里想得了许多。”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随身携带炸药？”

张让无言以对。

“请常侍明确回答！”曹操语气坚定。

“不知道！”

“君侯，本初可以不杀了吧？”

袁绍松了口气，董卓却一副办事公道的样子，“慢！曹孟德，这问题你必须能够回答，否则就算问错。”

听董卓这样说，袁绍又紧张起来，曹操却看着远方。

“曹孟德！”董卓叫道。

“君侯，非答不可吗？”

“当然！老夫虽是凉州鄙人，也讲规矩的。”

“好吧！君侯想必知道，曹操所任在西园军？”

“知道！西园八校尉之一，本初是中军校尉。”

“那么君侯可知道，先帝为什么要创建西园军？”

董卓歪着头，摊了摊手。

“因为黄巾已经死灰复燃。郭太掠太原，马相占益州，中原郡县更是处处星火，此起彼伏，眼看又成燎原之势。”

“这跟张让有什么关系？”

“也许，他正是要挟持天子和陈留王，投奔再次兴起的黄巾。”

“这可是谋逆大罪。”

“是。所以曹操迟疑，不敢轻易说出。”

“你不是都到他府上行刺了吗？还怕他死？”

“杀一无辜非仁也！张让就算该死，也不能冤杀。”

“好吧！”董卓喊话，“孟德所言，是也不是？”

袁绍等人都紧张地看着张让。

“自作聪明，答错了。现在就该杀了袁绍！”

11

都亭广场上，袁术依然箕踞，杨修正襟危坐，只不过他们面前的酒樽已经变成了三个，两人的脸上都红扑扑的。

“小儿，你真的什么都不问？”

“中郎将，修爱打听，但今晚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给中郎将道喜。”

“开什么玩笑！我能有什么喜？天子不知去向，我那个太傅叔叔还不扒了我的皮？能躲过一劫就不错，你这家伙是幸灾乐祸吧？”

“不想听吗？那就算了。”

“站住！往哪走？”

起身要走的杨修停住。

“不把话说清楚，我以夜犯宵禁的罪名拿你是问！”

杨修重新坐下。

“说吧，道什么喜？”

“修夜观天象，天子无恙。”

“哼哼！那也就是减轻一点罪过而已。”

“好事在后面。”杨修端起酒杯，在手上把玩，“中郎将，你说这酒杯是满了好，还是空了好？”

12

“张让！你说曹操答错了，那么该是什么？”

“我不告诉你。”

“阉贼！你敢破坏规矩？”董卓勃然大怒。

张让昂着头，不予理睬。

“常侍，何必呢？想想看，你现在走得了吗？”杨彪说。

“只怕走得了。”曹操叹了口气，看着上游。

一艘商船正顺流而下。

蛾眉月要到子时以后才会升起来。这时黄河上竟然有船，不能不让人起疑。但是，任凭宦官们呼喊，商船却继续顺流而下。

“哈哈！张让，你的希望落空了。”董卓说。

“这艘船不停，下一艘也不停？”张让满不在乎。

“怎么，常侍还是不放天子还朝？”曹操问。

“不放！除非你杀了袁绍！”

袁绍实在忍无可忍，从地上将剑拔了出来，吕布铁青着脸也拔剑出鞘。杨彪赶紧一声断喝：“不可！天子一根毫毛都伤不得！”

天子？怎么把天子忘了？

“袁绍该不该杀，请陛下圣裁！”董卓大声喊道。

所有人都没想到董卓会如此灵光乍现。对啊，能够打破僵局做出裁决的，也只有他了。这可是谁都无法反对的提议。

“朕，朕，朕……”

“陛下有何吩咐？”张让柔声问道。

“朕要小便。”

董卓看着刘辩被张让扶起，又被其他宦官扶走，轻蔑而无奈地摇了摇头。良机错失，所有人都不说话，直到张让打破沉默。

“斄乡侯！曹操之问有三，我可否一问？”

“你问！”董卓说。

“封谞和徐奉，为什么要勾结黄巾？”

“这事该去问他俩，看看马元义许下多少好处。”袁绍冷笑。

“笑话！我们这些净了身的，永远都只能做宦官。且不说太平道未必能够成事，就算改朝换代，也不过当中常侍，封列侯而已。这些荣华富贵他们早就有了，犯得着去冒天大的风险吗？”

“这也正是我想问的。”曹操道。

“看来你们根本不懂世道人心！想想看吧，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信太平道？就因为号称苍天的，只是以百姓为刍狗，臣民们则希望均贫富，共太平。袁绍，别以为不知道你满脸冷笑。没错，我等依傍天子，确实锦衣玉食，势焰熏天。可是，世家大族，王侯将相，皇亲国戚，当真看得起我们吗？姓袁的，你实话实说！”

一片沉默。

“封谞和徐奉，就是想要改变世道的人。”张让满是敬重，“知道你们会嗤之以鼻。我等刑余之人，确实卑贱至极。但，身上最重要的东西都没了，就不能在心里留下点憧憬，留下点念想吗？”

曹操立即肃然起敬，袁绍却还要反唇相讥：“憧憬？念想？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卖官鬻爵，索贿受贿？”

“我是贪得无厌，利欲熏心。他俩为什么，不知。”

“为太平道筹集军费？”吕布立即反应过来。

这小子不错！董卓暗自叫好。曹操却很清楚，张让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便问：“常侍，这么说，药物是封谞和徐奉的？”

“是。”

“常侍也是要投奔黄巾？”

“否。我不认同太平道，当年不说出药物也只是兔死狐悲。”

“那么，常侍要去哪里？”

“人迹罕至之处。曹操，你答错了，得杀袁绍。”

“弥天大谎！”袁绍冷笑，“天子和陈留王去那里做甚？”

“阉贼，袁绍问得对！他们为什么也要远走高飞？”董卓又当起了仲裁，“你不承认曹操答上来了，我们也不承认你，纠缠下去没什么意思。还是速速投降为好。要不然，就讲出你的道理来！”

“你们真想知道？”张让问。

“哼哼，你说呢？”董卓道。

“那我就告诉你，天子可怜。”

13

袁术和杨修终于喝完了第三樽酒。杨修得出的结论，是酒杯以空着为好。空了就还能再往里倒，甚至换种酒喝。但是见鬼，这跟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难道天子丢了，袁术可以填补空白？

“酒樽也空了，怎么说？”

杨修满脸茫然。

袁术明白了。这家伙人小鬼大，其实没有什么要问，也没有什么要说，只是因为从曹操那里弄来了酒，想在自己面前显摆。现在酒已喝完，袁隗却带着卫士来到都亭，后面还牵着五花大绑的张邈。袁术把杯子狠狠摔到地下。“哼哼！杨公子，你道的喜果然来了。”

“什么？”杨修迷迷糊糊，一脸懵圈。

14

“天子可怜，先帝从来就不喜欢他。”张让慈爱地看着已经坐回原处的小皇帝，就像换了个人，“你们当然会说，陛下已经即位。即位就不会被废吗？陛下还斗得过那些朝中大臣吗？太后又能够保护他一辈子吗？与其担惊受怕，再落个身败名裂，不如趁机一走了之。”

刘辩低头不语，眼含泪花。

“那么，为什么还要带走陈留王？”曹操问。

“太后岂能容得了他？宫中的血雨腥风，并不亚于疆场。”张让忍不住一声长叹，“生在天家，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道理，常侍应该知道。”

“爱谁谁吧！曹孟德，你看这天下还有救吗？完全没有。为什么呢？就因为何进那样的外戚，袁隗这样的士族把持朝政，言路和仕途都被他们堵得死死的。豺狼当道，安问狐狸！你不是讲公义吗？那就立即杀了袁绍！他不但是我们同仁之仇人，也是天下公敌！”

“常侍！曹操尊奉公义，却不代表公义。”曹操躬身拱手，“公义在天道，天命在天子。常侍要报公仇，讨公道，请将天子放还。是非功过，都等到天子还朝以后由朝野共议，天子和太后圣裁！”

“曹孟德，不要再耍花招！我等回宫，还有命吗？”

“有。”一直沉默的刘协开口了，他看着刘辩说道，“臣现在就请陛下颁旨，赦张让等人无罪！”说完，叩首。

曹操立即跪下。“臣附议！”

董卓、杨彪、袁绍和吕布也都跪下，声称附议。

“准奏！”小皇帝马上宣布。张让大为感动，哽咽着说：“臣叩谢陛下，也谢过诸位！可惜天意难违，死生有命。”

说完挥剑起舞，唱道：

秋风起兮木叶飞，高天远兮雁南归。

泰山颓兮梁柱摧，哀莫哀兮悲莫悲！

唱完，张让泪流满面。

刘辩吓坏了，扑过去抱着张让说：“常侍，我们回宫。”

张让收剑入鞘跪下，“陛下当然还宫，臣等却只能赴死。天下从此必将大乱，朝廷里包括今天在场的这些人，过不了多久就会撕破脸皮打起来。臣无能，陛下保重！”说完，将剑用双手高高举起。

小皇帝不敢接。

“请陈留王替陛下接了吧！”

刘协接过了何进的剑。

张让又磕了个头，然后飞奔跳入河中。

其他宦官也跟着张让全部投河自尽。

河水很快就卷走了他们。

“咦！这等人也有血性？可惜了那配方。”

曹操没有搭理董卓，重新踏上了跳板。蛾眉月已经升起，忧郁而不暧昧。河水依然哗啦啦地流着，曹操想不出有什么词可以表达此刻的心情，只是想起了在府中论字时张让的眼神。现在他明白，那不是空洞无物和深不可测，而是绝望，对大汉，也对人世。

袁绍和董卓也跟了过来，看着爆炸现场。董卓看得很仔细，显然对那炸药大感兴趣，袁绍却还在想当时情景。他问：“孟德，你是算准了张让不会对天子动手，才要他举起剑来的吗？”

曹操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

张让带走了许多秘密，曹操想。如果只是遁世，为什么随身携带那些神秘的酒樽和油罐？在他的计划中，这些东西有何用场？要知道他可是仓皇出逃。算了，随他去！天下不再太平，倒是真的。

跳板在杨彪和吕布的指挥下重新搭了起来，小皇帝和陈留王也被接到了岸上。现在，能够代表朝廷的就是杨彪。天子安然无恙，他的心里也有了底气，便庄严宣布：“并州牧，有诏退兵！”

月光下，河水似乎流得更快。

“退兵？退什么兵？”董卓哈哈大笑，“诸位身为朝廷大臣，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以致京师动乱，天子蒙尘，有什么资格要董某退兵？今天，老夫倒要请各位见识见识，什么叫作礼乐教化。”

说完，他掏出一只鹰笛吹奏出西北乐曲。

董卓的部下突然从暗处呼啸而至。

杨彪与袁绍面面相觑。

15

后来，据其他在场的人回忆，接管了护驾大权之后，董卓曾经向小皇帝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刘辩语无伦次，不得要领。再问陈留王刘协，则条分缕析，对答如流。因此在返京途中，董卓便与刘协共骑同一匹马。他对这个号称“董侯”的孩子，产生了特殊感情。

另外一件野史记载的事情则很离奇。这记载说，早在喋血洛阳的惨案发生之前，就有童谣在京师广为流传：

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

第四章
董卓入京

八月二十六日　至　二十九日

1

文武百官都在夜里被突然叫醒，按照太傅录尚书事袁隗的吩咐到夏门迎驾。黎明时分，他们终于看见了从北邙归来的一行。最前面是共骑一马的刘协和董卓，后面的小皇帝在马上昏昏欲睡。表情严肃的杨彪和吕布紧随其后，接着是沉默不语的袁绍和曹操。最后，是随行人员和凉州军将士，七零八落，无精打采。

天色已亮，羽林军熄灭了手中的火把。

皇帝的队伍停了下来，杨彪等人纷纷下马。官员们立即按照官阶高低自动排成两列，屏声静气，叉手而立。袁隗规行矩步，庄严肃穆地从中间向前走去。董卓仗着与陈留王共骑，原本想赖在马上，看见袁隗走来便立即下马，也叉手站到一边。袁隗却根本不看董卓，径直走到刘辩的马前跪下，朗声说道：“臣等恭迎圣驾！”

“恭迎陛下回宫！”文武百官也都纷纷跪下。

“请起！”刘辩的声音有气无力。

“殿下可好？”袁隗并不起身，又向刘协请安。

“有劳太傅惦记！”刘协却是精神抖擞。

袁隗微微愣了一下，这才起身说道：“天子还朝，依礼应由平城门进南宫。只是陛下鞍马劳顿，南宫也多有不便，不如直入北宫，太后也等在那里。臣等备有车辆，请陛下和陈留王上车！”

杨彪听了暗自点头。袁隗不愧是老官僚，虑事周到。夏门是洛阳的西北门，虽然不是正阳门，却最方便。由夏门入平朔门，就进入了北宫，确实省去许多时间，也免去许多尴尬，更避免了皇帝受惊。

刘辩却不动。那时还没有发明马镫子，除非武艺高强，一般都要借助上马石，此刻的小皇帝显然下不了马。站在不远处稀稀拉拉宦官群中的渠穆看出问题，便赶紧出列小步快走来到马前跪下。

“这位是……”袁隗问。

“小人尚方监渠穆。”

“渠监啊！老夫健忘。”

“不敢劳太傅挂心。”

这人有眼色！

袁隗不再说什么，上前一步扶着刘辩踏着渠穆的身体下马。董卓见状，也伸出双手将刘协抱了下来。渠穆起身，扶着刘辩登上从队列中驶来的马车，又不经意地回头看了北邙归来的那些人一眼。

他幸免于难，留在了宫中？曹操认出渠穆，略感诧异。渠穆却像没看见他一样，躬身倒退离开号称“天子之车”的辂车，转过身走到为陈留王准备的安车前，打算扶刘协上去。

刘协却笑了笑，自己上了车。

车驾在羽林军骑兵的护卫下缓缓启动，慢慢地驶进了夏门。袁隗毕恭毕敬地目送两辆车离去，过了老半天才回头，然后看着杨彪拱手说道：“诸位回天有力，请受老夫一拜！”

说完，他摆出就要跪下的架势。

“太傅折杀我等，万不敢当！”杨彪赶紧扶住。

“天不灭汉，送我天子还朝。”袁隗向天拱手。

“大汉威武，国祚绵长！”众人齐声相应。

“所以才有诸位这样的忠臣！”袁隗看着杨彪，绽开笑容。杨彪却拱了拱手说：“实在惭愧！天子和陈留王脱险，全赖本初、孟德和奉先等力挽狂澜。当然了，还有这位并州牧，太傅应该并不陌生。”

袁隗这才看了董卓一眼：“哦！”

“董卓参见太傅！”董卓躬身拱手。

“斄乡侯辛苦！”

袁隗的语气不咸不淡，也并不问董卓为什么会在这里。

董卓却立即嗅到了熟悉的气息。那是一种彬彬有礼的蔑视，并非刻意的冷淡和没有痕迹的敌意。这种态度来自书香门第对行伍之人的偏见，中枢文官对边陲武将的歧视，以及世家大族与生俱来的高贵感和优越感。但是董卓明白，现在还不是跟袁隗叫板的时候。他必须先在京师迅速站稳脚跟，摸清情况，再相机行事。

于是，董卓一反飞扬跋扈的常态，恭恭敬敬地叉手而立。

“天子蒙尘，必须有人负责。拨乱反正，必须赏罚分明。”袁隗依然无视忐忑不安的袁绍和吕布，看着杨彪表情严肃地说，“老夫对夜走北邙一事有个处分意见，不知诸位是否同意？”

“太傅总揽朝政，我等敢不承命！”杨彪说。

“那好。”袁隗勃然变色，“来人！将袁绍和吕布拿下！”

袁绍和吕布猝不及防，如遭雷击，在场的禁卫军则立即上前将他俩捆绑起来。杨彪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袁隗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看着中下级官员说：“天子受惊，需要调理，近日免朝。尔等长史、曹掾、郎官，当各司职守，勤劳王事，不得有误。”

“谨遵钧命！”中下级官员说。

“司空！”袁隗又看站在旁边的刘弘，“请司空和二千石以上且随老夫进南宫看看。”见刘弘点头，袁隗向他拱了拱手，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杨彪，“当然，还要请卫尉解除门禁。”

“谨遵钧命！”杨彪说。

果然百官之首，朝廷柱石。董卓想。

“慢！”一行人正要动身，却又被袁隗叫住，“典军校尉曹操护驾有功，应该重奖！”袁隗笑容满面，“孟德想要什么，尽管说！”

大家都看着曹操。

曹操却躬身拱手。

“请太傅恩准，让操现在回家。”

2

八月的朝阳把宫殿和庭院染得血红。袁隗和杨彪领头，司空刘弘和董卓等跟在后面走进门中。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尸体和残肢，以及斑斑血迹。杨彪不忍目睹，别过脸去。过了片刻，五花大绑的袁绍和吕布也被押了进来。袁隗脸色铁青，侧脸问道：“那两个呢？”

“这就将他们带来。”羽林军将领说。

五花大绑的袁术和张邈也被押来，跟袁绍和吕布站成一排。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杨彪顿时觉得尴尬之极，便看着袁隗拱手说道：“宫门失守，彪也有罪，请太傅处分！”

“文先啊，”袁隗叹了口气，“先善后吧！”

“诺！那就等清理干净之后，再待罪家中。”

袁隗正想说什么，却忽然愣住。

刘协孤家寡人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没人知道陈留王为什么会一个人来到这里，顶多猜得出是从复道过来的。实际上他和哥哥回宫后，太后就紧张兮兮地大呼小叫，又是传膳，又是沐浴，又是进水。宦官和宫女们乱成一团，没人搭理跟着进来的刘协。刘协不用请安，反倒觉得轻松，就溜达了过来。

“免礼！”陈留王对准备行礼的一众人等说。

“殿下还不歇息？”袁隗问。

“昨夜在并州牧的马上睡了一会儿。”

这位董侯来得好，他的话讲得更好。董卓立即觉得自己可以干点什么了，于是躬身问刘协：“殿下，臣可不可以问几句话？”

“你问！”刘协说。

袁隗等人当然都不敢反对，只好听之任之。董卓不紧不慢地走到那四个五花大绑的人面前，先环顾四周，然后看着袁绍说：“宫中俨然疆场啊！老夫都看得心惊肉跳。这些就是你们干的好事？”

“清君侧而已！”袁绍满不在乎。

“哦？你要何大将军密召我进京，就是要干这个？”

“那，那，那倒不是。”袁绍不由慌乱起来。

“请殿下看看这盛世奇观！”董卓回头对刘协说。

刘协四下张望，突然愣住，眼睛都直了。

墙角，一个宦官倒在那里。

众人立即明白有问题。杨彪赶紧走过去，拍了拍宦官的脸。宦官醒了过来，用手茫然地指着某个方向，然后垂下了脑袋。杨彪又赶紧去摸他的脉，过了一会儿，无奈地向众人摇头。

刘协轻轻地叹了口气，脸色凝重。

“那是什么人？”董卓轻声问刘协。

“掌玺小黄门。”

“掌什么玺？”

“传国玉玺。”

“秦始皇用和氏璧刻成，又从高皇帝那里传下来的？”见陈留王点头，董卓再问，“由这个小黄门保管？”

“是。他的职责，是人在玺在。”

“那就搜，看看在不在他身上。”

羽林军将领上前搜身，也无奈地向众人摇头。

“天命的凭证啊！没了传国玉玺，怎么当皇帝？”董卓毫不客气地看着众人。众人知道问题严重，都不说话。董卓便又看袁绍，不紧不慢地问道：“这是你干的第二件好事？”

“不不不！我只到了朱雀阙，并未进宫。”袁绍更加慌乱。

“这位想必是虎贲中郎将了。”从北邙回来的路上，董卓已从刘协那里大致了解到情况，便看着袁术问道，“宫门是你烧的吧？”

“烧是烧了，没有进去。”

董卓又看吕布。

“布去了北宫。”

董卓再看张邈，张邈满眼惊恐，董卓却只是撇了撇嘴。“骑都尉就不用问了，肯定会说没有进宫。哎呀，好好好，非常好！张让说他的同仁死了两千。两千啊，看来都是自杀的！”

所有人都不说话。

袁隗很清楚，事态的严重超乎想象，丢失传国玉玺更非死了两千宦官可比。这个问题不弄清楚，两个侄儿很可能性命不保。于是看着刘协问道：“敢问殿下，天子出走时，带玺了吗？”

“寡人不知，但应该没有。”

“是吗？”袁隗问。

“太傅，哪有天子随身携带传国玺的？”刘弘忍不住说。

“司空说的是。”杨彪说，“张让挟持天子是仓皇出逃，而且据他所说是要远走高飞，到人迹罕至之处，何必要玺？”

“张让的话，就可信吗？”袁隗说。

“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掌玺小黄门既然还在宫中，玺就不会被天子带走。”杨彪说，“只是，他为什么到了这里，玺又为什么离开了他，彪也回答不了，因为彪更不曾进宫。”

“看来，也只能去问太后。”袁隗哼了一声。

太后？哈哈！他们真会推卸责任。这个掌玺小黄门，难道是太后派遣出去的不成？董卓冷眼旁观，心中充满蔑视，也立即明白这些人惧怕什么，更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于是先看了看天，再看看袁隗和刘弘，然后看着杨彪问道：“卫尉，负责宫门出入？”

杨彪低头不语。

又问袁绍：“司隶校尉，负责京师治安？”

袁绍低头不语。

再问袁术：“虎贲中郎将，负责宫廷宿卫？”

袁术低头不语。

再问张邈：“骑都尉，统领羽林军骑兵？”

张邈低头不语。

吕布更加紧张。董卓却放过他不问，而是看着袁隗和杨彪，目光凌厉而语气平和：“原来这京师和陛下的安全，全归你们袁家和杨家管着啊！管得好！很好！怎么天子也丢了，玉玺也没了？”

袁隗和杨彪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董卓一声冷笑：“看来这地方，得由我接管！”

袁隗和杨彪沉吟不语，董卓笑着看了李傕和郭汜一眼。两个家伙会意，各自拎起一具尸体向大殿的窗户扔去，窗户破碎洞开。

“放肆！就不怕惊了殿下的驾？”见刘协只是微微一笑，董卓又训斥李傕和郭汜，“太粗鲁了，难怪我们凉州人总被看不起。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莫非你们真是羌胡之种，一点规矩都不懂？”

两个家伙赶紧躬身拱手谢罪。

“算了。董承部现在何处？”

“都亭。”李傕说。

“大军呢？”

“途中。”郭汜说。

“很好！”董卓点点头，再看袁隗等人。

袁隗和杨彪都不说话，刘弘更是仰面朝天。

“请各位公卿放心，董某定当不辱使命。”董卓立即将这沉默视为许可，“这四条汉子，自然也归我来关押审问。”他满脸堆笑，似乎看不见袁隗的脸色，却看见躲在暗处的渠穆目光炯炯。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槐树上站满了乌鸦。

但，没有蝉叫。

3

听完渠穆的报告，太后沉默良久。她万万没有想到，玉玺的丢失这么快就众所周知，还是刘协首先发现的。先帝在世时，自己只知道争宠，哪里料到会有天塌下来的事要她这妇道人家扛着呢？

何太后忧心忡忡，看了看旁边的门。

隔壁房间，刘辩正在酣睡。

渠穆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有话说？”太后问。

“臣斗胆，敢问传国玺为什么要用玉？”

太后看看站在旁边的余忠，又看渠穆。

“君子比德于玉。”渠穆说，“故天命所系不在玉，而在德。当今天子孝悌仁厚，外宽内秀，实乃有德之君，何愁玺之不存？再说玉玺原本有七，传国玺并不常用。平治天下，有其余六枚足矣。”

咦？还有这番道理？也是。皇帝行玺可以策命王侯，天子行玺可以征召大臣，皇帝信玺可以调兵遣将……太后突然觉得打发这个家伙去南宫真是做对了。便又问道：“袁隗他们，也能这样想？”

“太傅怎么想，臣实不知。”渠穆说。

“那就去跟他们说。”太后吩咐。

“臣卑微，哪里跟太傅说得上话。”

“余忠！”太后又吩咐，“传旨，着渠穆为中常侍。”

“谢太后！”渠穆扑通跪下，“臣不敢奉旨！”

“嗯？”

“余忠是老前辈，臣岂敢越位？”

“这样啊！”太后的眉头舒展，“传旨，着余忠为大长秋，渠穆为中常侍。”大长秋是二千石的列卿，官阶高于比二千石的中常侍，实权却小得多。渠穆不得不承认太后到底是太后。

“谢太后隆恩！”渠穆和余忠一齐叩首。

“起来吧！”

两个宦官都站起身来。

“先帝在位时，中常侍多达十二人，现在都没了。”太后看着渠穆不无伤感地说，“你的长官少府卿，如今也空缺。不过大长秋例由宦者担任，少府卿却非士人不可。常侍，你看哪个合适？”

“此非臣敢妄言。”渠穆见太后特地使用了自己的新官职，便立即诚惶诚恐地回答，“先帝倒是召过董卓。没想到董卓却上书朝廷，声称凉州的部属不放他走，还说那些人都是羌胡，凶如饿狗，除了他没谁能够驾驭。现在拥兵进京，负责宿卫，只怕更不肯就职少府。”

董卓？太后的脸色一变。

渠穆也识趣地住嘴。这两天突发事件中最猝不及防的，就是董卓进京。谁都没想到，那个初入京师本该懵懵懂懂的外将，居然在顷刻之间就掌控了局面，还把袁隗抓捕的四个人也接管了。

啊，这家伙要干什么？

袁隗又会如何应对？

4

秦汉两代的最高司法机关只有一个，叫廷尉寺。到南北朝的北齐时才改名为大理寺，之后沿用到明清。关押二千石高官和重案要犯的诏狱，就设在洛阳的廷尉寺中。袁绍、袁术、张邈和吕布，分别关在通道两边的单人牢房里，两两相对，身子底下只有麦草。

几个狱卒没精打采地鱼贯而入。

“干什么来了？提审吗？”袁术傲气依旧。

“送饭。”一个狱卒说。

“你们廷尉寺的牢饭，我等朝官不吃！”

“罪人也算官？”狱卒说。

“不算吗？”袁术瞪着眼睛。

眼看弟弟又耍公子哥儿那一套，袁绍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还很快就弄清了情况。饭是曹操送的，有酒有肉，没太傅府什么事。于是他从腰间解下玉佩，定睛看着狱卒后面的狱史。狱史蕞尔小吏，俸禄和官阶只有百石，诏狱的日常事务却都由他说了算。

“司隶有何吩咐？”狱史心领神会，走了过来。

“旁边有人看着，吃不下饭。”袁绍将玉佩递了过去，“这东西挂在身上，也不甚方便。”狱史接过玉佩看了一眼，笑眯眯地说：“长官出去之时，定当完璧归赵。只是，责任重大啊！”

“诏狱之中，难道还会有贼？”袁绍笑笑。

“那是，那是。”狱史也笑。

“就怕到那时，我自己都忘了。”袁绍又笑。

“小人一定提醒。”狱史笑容满面。他指挥狱卒打开房门，将饭篮送进去，再锁上门，又拱了拱手，这才带着下属离去。

吕布没想到袁绍还会干这事，既惊诧又兴奋，竟忘了吃饭。

张邈看出吕布的心思，笑了笑说：“奉先不必诧异，本初做过濮阳县长的。”汉代制度，大县长官叫县令，小县叫县长。濮阳以小县而为兖州东郡的郡治，袁绍在那里很是懂得了些人情世故。

他那个濮阳，跟我的九原一样吗？吕布想。

袁绍却没有看吕布。他走到墙角，从瓮中取出水洗干净手，然后端庄地坐下，从饭篮里取出酒食。陶壶里显然是酒，食盒里放着几样菜肴：鱼干、肉脯、鸡蛋和萝卜，还有胡饼。东西虽然平常，却深情款款。要知道，曹操也是一夜未眠刚刚到家，饭菜肯定是他让卞夫人匆匆忙忙赶出来的，这份兄弟情谊让袁绍差点就掉下眼泪来。

“阿瞒真小气！没有牛羊肉，酒杯也不配吗？”袁术叫道。

袁绍却心中一动。

古礼，有牛的叫太牢，有羊的叫少牢。

没有牛羊肉，那就是——无牢。

那么，没有酒杯呢？

勿悲。

原来如此！

“奉先！”袁绍抬头看吕布，“吃饱喝足睡一觉。出去以后，就去找孟德。这是你要做的第一件事。”

“为什么要找曹阿瞒？”袁术又瞪着眼睛。

“因为只有他能把我们弄出去。”

“嗤！”袁术撇了撇嘴。

“你不相信，就在这里待着好了。”袁绍懒得理他。

“且慢！”张邈说，“为什么是奉先去找孟德？”

“因为过不了多久，董卓就会把他放出去。”

“先放了奉先？本初你怎么知道？”张邈再问。

“孟德家的酒确实好！”袁绍答非所问。

5

东汉洛阳有二十四条街道，街道隔出的居民区叫里坊。每个里坊都有围墙和门，由里监门负责看守，实行早上开门傍晚关门的封闭式管理。张邈能夜访太傅，杨修能夜饮都亭，只因为其时已乱。

袁隗来见董卓，则是在午后。

董卓家住永和里，与袁府所在的步广里相距不远，都位于北宫的东边，上东门与中东门之间，是达官贵人集中居住之处。当然，董卓此时还只是二千石的并州牧，住宅无法与太傅府相比。但袁隗进去后却背着双手打量室内，叫着董卓的字称赞道：“仲颖，不错嘛！”

董卓毕恭毕敬地叉手而立。

“惭愧！拙荆和小董都是粗人，不懂修饰。”

小董？奔六十的人了，亏他想得出这自称。

袁隗笑笑，又亲切地问：“夫人也是凉州的？”

“是。胸无点墨，还不善女红。”

“凉州女子不让须眉，也是国之守臣。”

“太傅过奖！拙荆并不曾上过疆场。”

“哦！是吗？”袁隗有些尴尬。

董卓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对了，仲颖怎么站着？”

“明公不坐，旧部岂敢僭越？”董卓依然叉着手。

袁隗听到这称呼，顿感宽慰舒坦。实际上，若非万般无奈，袁隗并不想屈尊来见这头白眼狼。想想看吧，他在南宫是什么嘴脸？但是没有办法。丢了天子，不抓张邈就无法撇清关系，也无法交代。抓了张邈，就不能不抓袁绍和袁术，以示一视同仁。谁想到董卓居然横插进来，自己则被高高架起，下不了台。好在此刻，这家伙依然严守着门生故吏的身份，说明还是懂规矩和讲道理的。这就好办！于是袁隗放松地在上位坐下，坦然让董卓在下位作陪。

“仲颖这些年，有如日之方中。”袁隗说。

“全仗明公提携栽培！”董卓拱了拱手。

“老夫何与！先帝慧眼识珠，仲颖自己努力。”

“旧部一定不负厚望，为国效劳。”

“那么，仲颖又为什么要违抗君命？”

“明公是说，先帝要旧部做少府的那件事？”董卓问，“少府位列九卿，天子近臣，荣耀之极。奈何一介武夫，岂敢尸位素餐。”

“那么，力所能及的，仲颖就不会推辞？”

董卓马上就听明白了。此刻的袁隗绝不会清算旧账，他这是准备用封官许愿来讲价钱。可惜，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于是满脸诚恳认真地回答：“敢不尽心！比如本初和公路这个案子……”

“不要谈！仲颖秉公办案，老夫应该回避。”

回避？秉公？事到如今，还装呢？

这些世家大族，都是伪君子。

伪君子是斗不过真小人的。董卓心里笑了，脸上的表情却更加地谦恭和严肃，完全是向老领导汇报工作的样子。

“吕布的事，总可以说。”

“请讲！”

“我正准备把他放了。”

董卓已经换成公事公办的语气。

“为什么？”

“首恶必办，胁从不问。”

“哦？”袁隗大出意外。他当然听得懂，不问胁从，其实是宣示必办首恶。释放吕布，则意味着要严惩袁绍和袁术。好嘛！自己放下身段并没有用，对方执礼甚恭则是装模作样，董卓已经把战场上兵不厌诈那套使出来了，而且得手。袁隗身上不禁冒出冷汗。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几上居然连酒都没摆。

窗户外面，倒是有人影晃动。

6

第二天依然晴空万里。卞夫人却没想到，夫君会带着自己和丕儿驾车来到黄河岸边。从北邙回来后，曹操先是昏睡一天，然后便跟她彻夜长谈，还特地点起了先帝赐给父亲的蜡烛。他说起了何进，说起了张让，说起了袁绍，甚至说起了吕布，当然也告诉她董卓曾是袁隗的门下，是一个秩比三百石不起眼的卑微小吏。

“他在司徒府中，得意吗？”

“这就不得而知了，那时我也才六七岁。”曹操说，“不过，想也想得出，他们袁家怎么会看得起凉州来的野人。”

卞夫人忽然掉下泪来。

曹操知道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这个贤惠女人出身倡门，二十岁那年进了曹家。对外号称二夫人，其实是妾。曹操心想，我们曹家可不是袁家，丕儿也不会落得像袁绍。但他没说，也没吹灭蜡烛，只是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抚摸，让虚龄三十的卞夫人觉得自己水灵灵的。

但此刻，码头上的她却是满脸庄重。

“张让他们就是在这里投河的？”

“是。”曹操看着那些跳板，觉得恍若隔世。

“投河是什么意思？”曹丕问。

“跳进水里。”

“不会死吗？”

“会。除非你懂水性。”

三岁的曹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卞夫人从樽里舀出酒来，倒进杯中，递给曹操。

曹操把杯子举过头顶，诵道：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然后，他将酒倒进黄河。

黄河水没有任何变化，继续一往无前。

曹丕看得稀里糊涂。

卞夫人却隐隐觉得，曹操怕是要过自己的“黄河”了。

他要做的事情，没人能够拦得住。

但，如果跳进黄河，懂水性也不行吧？

7

袁隗在第二天再次登门，完全在董卓意料之中。

没想到的，是他还带来了几个绝色女子。

主意是许攸出的。或者说，是他从杨修那里得到的启发。袁绍和张邈入狱之后，这位老兄就惶惶不可终日。他很清楚，董卓其实是把袁绍兄弟当作了人质，要狠狠地敲诈勒索一把。许攸倒不怕做这种大生意。皇帝都敢换，还怕从诏狱里捞人？问题是他对董卓的要价完全心中无数，却清楚地知道对方的筹码——袁绍兄弟是袁隗抓的。袁隗如果不松口，就什么都谈不成，偏偏太傅又要装腔作势。

也只能干着急。

然而吕布被释放的消息传来后，许攸觉得不能再等。董卓这架势分明就是放高利贷的，时间越长利息越高。不过他首先要对付的却是袁隗，这件事实在找不到人商量。病急乱投医，许攸想到了人小鬼大的杨修。就算琢磨不出什么办法，摸摸杨家的底也好。

小酒肆里，杨修却说出四个字——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许攸想了片刻，恍然大悟。结果太傅府里，袁绍和袁术的妻妾子女跪了一地，围着袁隗夫人号啕大哭，全都寻死觅活的架势。“叔公大义灭亲，苦了我等妇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办？都是袁家骨血，还有吃奶的娃娃哪！”

一个婴儿还当场啼哭起来。

其他女人更是哭得昏天黑地。“老夫人！为了袁家子孙万代，太傅有啥磨不开脸的？列祖列宗在上，太傅想想办法吧！”

袁隗只好再来见董卓。

绝色女子，则是许攸的灵感。

董卓恭迎在庭院门口。东汉时期京师的大户人家，实际上生活在三重围墙里。最外面是洛阳城墙，中间是里坊的里墙，里坊里面还有各家各户庭院的院墙。墙边多半都种着树，董家也一样。

树影婆娑，董卓的面目更加模糊。

“旧部该死，竟劳明公再访。”董卓叉着手。

“仲颖这是什么话！”袁隗呵呵大笑，称呼也更加亲切，“尊夫人不在府上，大嫂怕你饮食起居无人照料，让老夫送了几个来。”

树影里，是若干如花似玉的妙龄女郎。

董卓却问：“人呢？”

袁隗懵圈：“在这里啊！”

“抱歉抱歉！旧部不是问，哎呀，其实吧——啊，来了。”

袁隗扭头，看见李傕和郭汜押来两个五花大绑的人。

“明公，这个叫张璋，这个叫吴匡。宫门的火就是他们放的。”

“那是应该捉拿归案。”袁隗说。

“旧部却一直下不了手，他们与舍弟董旻情同手足啊！但是明公做出了表率。家里人都能抓捕，把兄弟又算什么？太傅请放心，董卓不是徇情枉法之人，也要秉公办案，大义灭亲。”

袁隗顿时目瞪口呆。

董卓依然叉手而立。

但他明白，自己再也不用惧怕袁隗了。

至于绝色女子……

哈哈！当然得笑纳。

要不然，怎么好意思？

8

吕布出狱以后，匆匆忙忙见了曹操一面，便去了兵营。其实就算他不来说，曹操也不会坐视不管。只是自己人微言轻，跟袁隗和董卓都无法直截了当。再说，有些事情急不得也急不来。就像酿酒，酒曲不能错，时辰也得刚好。如果没有足够的酝酿，呵呵！

第三天早上，他觉得可以也应该去见杨彪。

“北邙之事，多亏仲父出手相助。”曹操看了几旁一眼，恭恭敬敬对杨彪说，“家酿薄酒，不成敬意。”

几旁，摆着曹操带来的酒樽。

这可是好东西，确实好。

站在旁边的杨修忍不住咽了口水。

“孟德客气了。同舟共济，理所应当。”杨彪笑了笑，“不过现在想起来，还是后怕，尤其是孟德要张让举起剑来的时候。”

“他不会伤害主上的。”曹操十分淡定，“仲父应该还记得先帝的话吧？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这样算下来，张让是当今天子祖父辈了。虽非骨肉，其实相连。操看不懂的是董卓。”

“哪里看不懂？”

“张让跟操算账，他为什么要插手？”

“也许是喜欢多管闲事。”

“张让只要操，他为什么要再加两个？”

“也许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为什么又说要把奉先留下？”

“也许是喜欢那‘人中吕布’。”

“仅仅这样吗？”

“不是吗？”

“但愿。”曹操叹了口气，看着杨修，“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杨修哪里敢接话，只是看着酒樽，一言不发。

“死里逃生，孟德变得多愁善感。”杨彪笑着说。

“非也。死过一回的，倒不再怕死。只是心里难过。”

“太傅要大义灭亲，谁也不好拦着。再说孟德不是讲公义吗？”

“于公，司隶不可无人。于私，本初度日如年。”

“也是。可惜，何进任命的，被张让撤了。张让任命的，被本初杀了。孟德啊，我今待罪在家，闭门思过，哪里管得了许多？”杨彪笑眯眯地看着几上的果盘，“来来来，吃个桃子。”

“还没过季啊？”曹操笑了笑。

杨彪拿起桃子看看说：“是，烂了，只能扔掉。吃李子吧！”

“不了，谢过仲父！”见杨彪歪头看自己，曹操笑了笑说，“我们老家的民谚道，桃养人，杏害人，李子树下埋死人。”

“是吗？哦哦！”杨彪仍然笑容满面。

他们当然都不知道，某人此刻正被吕布埋在李子树下。

9

曹操前脚刚走，杨修后脚就溜了出去。上次的酒没喝完，存在了小酒肆里，他当然惦记。结果，守株待兔的许攸非常高兴。好酒不断从樽里舀出倒进杯中，杨修终于醉得七歪八倒，摇手拒绝说：“不能再喝了。不能，不能。再喝，要被打断骨头的。”

“打断了还可以再接起来。”许攸坏笑。

“也是。”杨修端起酒杯，想想又放下，“谁的骨头？”

“我的，我的。”许攸赶紧赔笑脸。

杨修折断一根筷子，看着许攸说：“接得上吗？”

“接不上。要不，讲故事？”

“故事？什么故事？谁的故事？”

“曹孟德啊！”

“为什么要讲他？”

“他不是去你们家了吗？”

“谁说的？我说了吗？”

“没有。就算曹操去了，谅你也不知道。”

“谁说的？我就站在旁边。”

“那可不就有故事了？”

“故事，故事就是……”杨修口齿不清，只好拿起酒杯，换过来换过去，“桃子烂了只能扔掉，改吃李子。”

许攸皱眉，歪着头想不明白。

“哎呀！李代桃僵啦！真笨！”杨修生气。

许攸站起身来，拔腿就走。

杨修猛醒，看着许攸的背影，打了自己一耳光。

10

“李代桃僵？”袁隗看着许攸问。

“应该是。”

“桃在露井上，李树在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袁隗吟诵起乐府歌诗，又皱着眉头说，“什么意思？找个人来替罪，还是曹操自己去换他们？就算他跟本初情同手足，那也顶替不了啊！”

“杨修人小鬼大，他的话不可作正解。”许攸说。

袁隗双眉紧锁，踱了几步，忽地恍然大悟。

“啊！莫非要让曹操接替司隶校尉？”

“本初危矣！”许攸猛醒，大惊失色。

这还用得着你提醒？袁隗想。袁绍兄弟起兵，卫尉杨彪只是守住平城门，如意算盘再清楚不过：事情成了有暗助之功，没能弄成也无失职之责。结果由于夜走北邙，迎回天子，他反倒成了功臣，曹操就更是功莫大焉。倘若两人联手，不难想象，朝廷将不再姓袁。

此人心机颇深，不可不防！

当然，任命司隶校尉，照理说要由上公与三公会议。但是大将军何进死了，太尉由幽州牧刘虞兼任，形同虚设，司徒丁宫在上个月被免职，自己这个太傅又要回避。如果司空刘弘提出动议，何太后肯定恩准。毕竟，她的宝贝儿子还朝，曹操居功甚伟。再说袁绍能以中军校尉而职掌司隶，曹操这典军校尉又怎么不能？

袁隗陷入沉思。

管家却进门通报，曹操求见。

“这个时候，他来干什么？”许攸说。

“让他等着！”袁隗顿了一下，“不，有请！”

很快，曹操被带了进来。

“孟德在北邙受惊了，老夫正要去慰问呢！”袁隗伸出双手扶住了准备下拜的曹操，满脸和蔼可亲。曹操却非常清楚，自己是不受欢迎的人——袁隗并没有请他坐下，也没有吩咐管家上酒。而且，在曹操长揖之后，老头马上就问：“孟德来访，有什么事吗？”

“请赏。”见袁隗果然无意留客，曹操也干脆开门见山，“三天前太傅在夏门，不是说过要重奖吗？”

当然！当然说过。

“好好好！孟德想要什么，尽管说！”袁隗笑容满面，“西园八军闲置无用，也该散了，是得有所安排。”

“启禀太傅，操并无此意。”

“那么，孟德要的是……”

“恳请太傅进宫请旨，释放本初、公路和孟卓。”

袁隗大出意外，看了许攸一眼。

“曹孟德，八月份就给鸡拜年？”许攸冷笑。

“不知子远这话什么意思？”曹操面不改色。

“抓捕本初他们，正是太傅亲自下令，难道忘了？”

“怎么会？”

“那么孟德此举，岂非要太傅出尔反尔？”

“太傅出尔反尔，对曹操又有什么好处？”

“袁家四世三公，全凭为官清正立于朝廷。如果徇私枉法，势必朝野侧目，舆论哗然，本初他们也只怕永无出头之日。”许攸说。

“然后呢？”

“司隶校尉职位空缺，正好取而代之。”

“哈哈哈哈！”曹操不顾此刻是在袁隗府里，放肆地笑了，“司隶校尉？官太小！我还想做三公呢！怎么，不相信吗？”

许攸愣住，张口结舌。

“子远，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袁隗皱了皱眉。

“太傅！”曹操不再看许攸，“家父任太尉时……”

“哦，哦！那时老夫已不是司徒。”

“却还是后将军。所以，操如果自居子辈，当不算唐突。”见袁隗并不反对，曹操便接着说：“太傅！大义灭亲固然高风亮节，亲亲相隐却也是圣人的主张。若无亲亲之爱，何来王道仁政？再说了，这件事原本由张让引起。张让不杀大将军，本初他们又岂会起兵？矫枉过正而已，更兼事后也有补救。功过原本就可相抵，深究则不利于朝廷的安定。另外，操还有句重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直言相告！”袁隗说。

“太傅严于律己，已为百官表率。此其一。”

“二呢？”

“如果过于执着，反倒显得矫情。”

袁隗愣住，半天说不出话来。

11

“昨天放了吕布，今天该放孟卓了。”

诏狱牢房里，袁术阴阳怪气。

张邈心中一动，但忍住没说什么。

“不可能。”袁绍却斩钉截铁地说。

“也对，孟卓又不是蠢货。”袁术撇嘴。

“吕布也不是，董卓更不是。他很清楚蠢货有蠢货的好处，也有蠢货的用处，至少可以当枪使。如果此人不但无谋，而且有勇，那就是杆好枪。何况吕布再蠢，自己的利害关系总还算得清。”

袁术又撇了撇嘴。

“公路自己想吧，我大汉最能打仗的都有谁？”袁绍笑笑，然后自己回答，“董卓的凉州军，丁原的并州军。并州军中谁是骁将？不是丁原吧？他可没这能耐。收买了吕布，最起码也少了个对手。”

“所以送他人情？”张邈问。

“没错。吕布是太傅抓的，却是董卓放的。所以嘛，如果太傅与董卓当真翻脸，并州军站在谁一边便不难想象。”袁绍点点头，“但这只是用意之一。其二是暗示太傅，你能抓，我能放。”

“也能不放？”张邈恍然大悟。

“如果愿意，还能往死里整。”袁绍平静地说。

“白眼狼！”袁术咬牙切齿。

“岂止白眼狼！简直狡如狐，猛如虎，毒如蛇，一步一鬼，两面三刀，六亲不认。”袁绍眼前浮现出几天前的场面，“张让要孟德拿命换天子，他为什么提出再加两个，只留下吕布？这倒也罢了，只当是乱开玩笑。但是接到天子以后，他为什么不退兵？那些兵为什么突然就冒了出来？两宫的防务和我们的案子，又为什么要接管？当初可能只是想趁火打劫，现在恐怕胃口更大。此人的心思转得那么快，机会抓得那么准，太傅和卫尉未必都是对手，何况……”

“明白了。袁家的忠犬把牵绳套在了主人脖子上，旁边的猎人又岂会出手。”张邈一声长叹，袁绍却点了点头，“所以得靠孟德。今日之事远不如北邙凶险，他会有办法的。不审不判只送饭，则正好说明有斡旋的余地。只是我们不能坐等，必须有所作为。”

“开饭了。”狱卒数人又鱼贯而入。

“滚回去，老子不吃！”袁术显然明白了袁绍的意思，跳起来大声吼道，“看什么看！告诉你，他们两个也都不吃！”

“对，不吃！”袁绍和张邈一齐响应。

“这可是太傅府送的。”狱卒说。

“太傅？我还是太岁呢！”袁术牛皮哄哄，“给我回去告诉太傅和董卓，我们绝食了。等一下！顺便再说一句，好好喂我的鹰，不得有半点怠慢！谁敢亏待它，出去以后把他脑袋拧下来。”

12

“绝食？”斜躺在榻上的董卓看着前来报信的董承。

董承是凉州军团中为数不多的非凉州人之一，却跟出生在凉州的李傕和郭汜一样，与董卓建立了君臣关系。东汉时期人们的家国观念与后世不同，他们以大汉为天下，州郡为家国。所以，李傕和郭汜都只认董卓不认皇帝。董承受到信任则有两个原因：他姓董，是董太后的侄子；且精明能干，智商远在其他部属之上。

进京之后的情报工作，就交给了董承。

董承不知道自己送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董卓的心情却显然很好。昨天晚上，他已经享用了袁隗的一番好意，许攸挑选的这几个绝色女子也分明受过培训，十分善解人意。因此听了这消息，董卓便神清气爽地安步当车，非常惬意地走到同在永和里的杨府。

“君侯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杨彪客气地迎进董卓，然后分宾主坐下。袭封了临晋侯的杨彪跟董卓一样也是侯爵，但位列九卿，秩中二千石，董卓则只是二千石的州牧，官阶略低。这样坐，应该说既礼数周全又恰如其分。

“文先客气！”董卓满面春风，“董某是个武夫，不懂规矩。再说要是互称君侯，也不好说话。随意一点如何？”

“也好，将军，请！”杨彪看了看几上。

董卓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北邙归来就该去劳军。失礼了，见谅！”杨彪说。

“哪里话！”董卓放下酒杯，“自古行商拜坐贾。实不相瞒，董卓三十年不曾进京，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啊！还请多多指教！”

“不知有什么事情可以效劳？”杨彪问。

“比如袁本初他们这个案子，就不知如何是好。”

“啊！杨彪正好奇怪，将军为什么要接？”

“纯属多管闲事，就像在北邙。”

“既然是闲事，那就让它闲着。”见董卓奇怪地看着自己，杨彪又指了指几案上的果盘说，“仲颖吃个果子。”

“还真不习惯。肉倒爱吃，嘿嘿！”董卓笑笑。

“吃果子对身体好，不过要看时令。”

“不知此话怎讲？”

“比如桃子过季了，就吃李子。”

“原来如此！”董卓当然不懂李代桃僵，但是换个果子吃，这意思还是懂的，便笑笑说，“看来卫尉府里果子挺多。自己种的？”

“府里没有果园，得到南市去买。凉州果树多吧？”

“我们凉州军只会打猎打仗，种果树却是不会。”

“也好！秋天正是驰骋猎场的季节。”杨彪笑笑，又说，“袁公路可是爱打猎，走到哪肩膀上都架只鹰。这回也带进去了？”

“应该没有，嘿嘿！”

两个人又说了一阵闲话，董卓这才起身告辞。不过，杨彪的态度已经十分清楚，该怎么办也了然于心。更让他高兴的是，回到府邸后又看见曹操竟然已经等候多时。这就用不着绕弯子打哑谜了，便开门见山地说：“曹孟德，你我都是痛快之人，有话就直说！”

“遵命！请君侯释放本初、公路和孟卓。”

“名不正则言不顺。有什么名目吗？”

曹操早就想好了。太傅把自己架在了高处，得去搭个梯子，董卓放人也得有个交代，便道：“护驾有功，功过相抵。”

“要说护驾，袁绍无法与孟德相比吧？”

“君侯不也是让功之人吗？孝桓皇帝时，因破羌平叛有功，朝廷赏赐双丝细绢九千匹，君侯全部分给部下，寸丝不留。”

“这事你也知道？三十多年了！”

“曹操虽然愚钝，也懂得见贤思齐。”

“好好好好！”董卓心里舒坦，却并未放松警惕，又问，“九千匹双丝细绢，怎么比得上司隶校尉？”

“曹操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袁绍如果伏法，孟德岂非正好取而代之？”

“莫非这是君侯的安排？”

“有人这么想。”

“此言差矣！本朝的官有三种。一种是买来的，一种是论资排辈熬出来的，还有一种是像君侯那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博来的。曹操虽然无能，想做的却是后面这种。”

“是吗？”董卓定睛看着曹操。

曹操摸摸鼻子，没打喷嚏。

成大事者，必须长得丑。

董卓点了点头。

“好吧！那么袁术和张邈，又何功之有？”

“都有亡羊补牢之心，将功补过之意。”

“那又如何？”

“不妨放他一马，以观后效。”

“戴罪立功？”董卓的目光又锐利了，“孟德果然才思敏捷，竟然想出这么多说法，佩服！”

“君侯过奖，昨晚才想出来的。”

“是吗？”董卓又定睛看着曹操，“知道孤为什么要让出那九千匹双丝细绢么？车马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此孤之愿，看来也是孟德所愿。只是如此大案竟没有可杀之人，讲不过去吧？”

“君侯善用奇兵，自然早有伏笔，何劳越俎代庖。”

早有伏笔？哈哈哈哈！

这家伙可以重用。

至于董承，就看过会儿袁隗来了，他知不知道该怎么说。

13

袁隗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沮丧和狼狈。狱中那三个人绝食的消息传出以后，袁绍兄弟的妻妾们不顾礼法冲了进来，乌泱乌泱跪了一地号啕大哭，连夫人和许攸也都跪下。袁隗却怒气未消咬牙切齿。“董卓忘恩负义，已欺我两回，难道还可再三？”

许攸长跪不起，看着袁隗说：“罪人绝食，有蔑视朝廷之嫌，可以用刑的。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一旦铸成铁案，永世不得翻身。上次曹孟德来访，出门时留下一句话：到底是太傅府，用蜃灰刷墙。小人思来想去，总算想明白了。他说的是，不能只顾表面光鲜。”许攸伏地叩首，泪流满面：“事急矣！请太傅三顾董府！”

袁隗只好硬着头皮再去永和里。

董卓依然谦卑。他恭恭敬敬迎进袁隗，请太傅在正中坐下，自己则退到旁边叉手问道：“旧部还有事未了，明公可否稍候？”

“这样啊？那么老夫回避。”

“明公言重。旧部哪有事情要瞒，又岂敢瞒太傅！”董卓道，然后不管袁隗是否如坐针毡，满脸肃杀地问董承，“我军都进城了吗？”

“还没有。”董承答。

“嗯？”

“人太多。一窝蜂全都进来，怕惊扰百姓。”

这小子果然聪明，答得漂亮！董卓心里很满意，脸上却仍然没有任何表情。“那你们是怎么安排的？”

“分批进城，每天两三千。”

“三天了。这么说，加上孤带来的，人数已经……”

“过万。”董承答。

袁隗心里一惊。

董承又说：“再加上何进部和并州军……”

“并州军？”袁隗忍不住问。

“是。”董卓恭恭敬敬看着袁隗，“旧部本是并州牧。”

“哦，哦！也是。”袁隗无话可说。

“南北两宫的防务，也已由并州军接管。”董承继续汇报，“吕布见过了中常侍渠穆，常侍托吕布向君侯致意。”

袁隗心里又一惊。

“公卿百官可好？”

“安然无恙。”董承说，“都亭、郡邸和文武百官府上，都有我军严防死守，闲杂人等断不敢进出骚扰。”

“那也不能惊了朝廷大臣。”董卓说。

“不会。”董承说，“我军只在暗处，大臣行动自由。卫尉与司空书信人情往来，小人都只看在眼里，并不敢阻拦盘问。”

袁隗心里再一惊。

“如此甚好。”董卓说，“还有吗？”

“诏狱的人犯今天绝食。”

“混账！”董卓怒喝。

袁隗闻言大惊，董承也吓了一跳。

“审都没审，岂能称为人犯？”董卓怒道。

“属下失言，君侯恕罪，太傅恕罪！”董承叉手躬身。

“算了，下去吧！”董卓吩咐。

董承行礼，然后倒退着离开。

袁隗完全明白，董承的汇报工作是演给他看的。可惜他不能撕开假面具，也知道自己大势已去。那人刚才说的郡邸，其实是各州郡的驻京办事处。看来，仅仅三天时间，董卓便已经全面控制京师。再不服软认㞞告饶，不但袁绍兄弟性命不保，自己也难逃厄运。

老太傅摇摇晃晃站起来躬身长揖。

“明公何以如此？折杀旧部了。”董卓装模作样一把扶住。

“请仲颖放了本初、公路和孟卓。”袁隗流下眼泪。

“怎么？不秉公办案？”董卓故作惊讶。

“老了，心软。”

“明公吩咐，董卓敢不承命。但，人是太傅下令抓的。”

“老夫现在就下令放。”

“如此这般，岂非显得朝廷没有法度？”

“你说如何是好？”

“从来恩自上出。”

“老夫这就去宫中请旨。”

“明公可能忘了。”董卓呵呵一笑，“本朝自有制度，即便天子的诏令也得有人副署。太傅要避嫌，大将军已死，太尉远在幽州，司徒目前空缺，只剩下司空刘弘。但他这个人……”见袁隗用疑问的眼光看着自己，董卓笑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帛交给对方。

“这是他疏文的抄件。”董卓说。

消息如此灵通，莫非中常侍渠穆也……

袁隗顾不上多想，飞快地看了帛书一眼。

果然，奏请曹操为司隶校尉。

李代桃僵？哼哼！

老夫这就进宫。

14

袁绍、袁术和张邈都没想到，提审竟会在当天晚上。走进廷尉寺大堂后三人更是大吃一惊：北面台上正中坐着袁隗，董卓和杨彪分别坐在他的左右，台下矮榻上还居然坐着面无表情的曹操。

这是什么架势？

曹操却在接到通知时就明白了，董卓已经跟袁隗达成交易，而且希望迅速了结，否则不会连夜提审。只是这案子太大，必须遵守法定程序，还必须审得光明磊落，这才拉上了杨彪。杨彪不糊涂，也从来不愿当出头鸟，自然只肯作陪。袁隗要避嫌，董卓其实也要避，这才合谋让曹操当主审官。曹操倒是正想借此机会帮袁绍脱身，只是越想帮忙就越要审得严肃认真。两个人能不能配合，就全看默契了。

“孟德，开始吧！”袁隗吩咐。

“遵命！”曹操说，“不过，启禀太傅，依律当验明正身。”

“验！”袁隗批准。

曹操却不开口，而是低头看着几上的木简。

装什么鬼？袁术嗤之以鼻。

大堂里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曹操缓缓抬头看着张邈，问道：“你是张邈？”

“是。”张邈回答。

“被捕前职任羽林军骑都尉？”

“是。”

“职责何在？”

“拱卫天子。”

“那你还在京师杀人？”

张邈目瞪口呆。

“跪下！”曹操一声断喝。

张邈扑通跪下。

曹操又看袁术。

袁术傲然回视。

“姓名报来。”曹操说。

“不知道！”袁术答。

“官任何职？”

“不知道！”

“犯何事由？”

“不知道！”

“都不知道？跪下！”曹操扔出一片木简。

“不跪！你又是谁？官任何职？凭什么来问我？”

曹操坐直了身子，笑而不答。袁隗却站起身来，向天拱手：“皇帝和太后有旨，着典军校尉曹操主审南宫被烧被毁、两千宦官被杀失踪一案，太傅袁隗、司空董卓、卫尉杨彪监审。”

袁术垂头丧气，不再说话。

“廷尉寺正监何在？”曹操问。

“小吏在，请吩咐。”

秩六百石的廷尉寺正监回答。

“违抗旨意，咆哮公堂，该当何罪？”曹操问。

“依大汉律……”

“跪下！”不等廷尉寺正监说出，袁隗立即猛喝。

袁术不敢再惹是生非，扑通跪下。

原本已经跪下的张邈气都不敢出。

曹操这才看着袁绍。

听见“司空董卓”四个字后，袁绍就知道形势已变，也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便不等曹操开口就主动说道：“罪臣袁绍，被捕前职任西园军中军校尉，又任司隶校尉。”说完自己跪下。

已经落座的袁隗松了口气。

曹操却站起来走到一侧说：“奉旨问！”

袁隗等人听见这三个字，也都起身。董卓站在曹操的上首，袁隗和杨彪站在对面。空空如也的台上，似乎有皇帝和太后的眼睛。

这时，就连袁术也低着头，不敢嚣张。

“奉旨问！”曹操不看袁绍而看着对面，“本月二十五日，尔等起兵于都亭，攻承明门，杀宫中宦官，系受何人指使？”

“无人指使，都是袁绍一人所为。”袁绍回答。

袁隗脸上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羽林军骑都尉张邈是你召唤？”曹操又问。

“是。他是胁从。”

“虎贲中郎将袁术呢？”

“也是。”

“丁原属下吕布？”

“更是。不过，他不是已经释放了吗？”

董卓脸上出现一丝难得见到的尴尬。

“说的是。来人！”曹操吩咐，“给袁术和张邈松绑！”

几个狱卒过来，解开了那两个人身上的绳子。

“没你们的事了，站到一边去！”曹操又吩咐。

袁术和张邈大感意外，赶紧站到两边，还叉着手。

正中地上，跪着五花大绑的袁绍。

“奉旨问！”曹操看着袁绍，“此事你是如何谋划的？”

“没有谋划。”

“那么，为何要选在本月二十五日？”

“没有挑选，只因那天张让杀了何大将军。”

“大将军于你，有私恩？”

“没有，志同道合而已。”

“什么志同，什么道合？”

“翦灭宦官。”

“宦官于你有私仇？”

“没有，只有公愤。不过说来话长，不能跪着。”

“来人！”曹操吩咐，“扶他起来。”

两个狱卒过来，将袁绍扶起。

“宦官为乱，由来已久。滔天罪恶，罄竹难书。”袁绍从容不迫地开始演讲，“远的不说，就说孝桓皇帝延熹九年，有个名叫张成的江湖骗子为了显示自己神机妙算，竟然唆使儿子杀人。实际情况是此人与宫中宦官过从甚密，事先知道朝廷即将大赦，这才敢犯此重罪。司隶校尉李膺勃然震怒，不顾赦令将张成父子处死。宦官怀恨在心，也畏惧天下士子的浩然正气，竟诬告李膺等诽讪朝廷，疑乱风俗，致使二百多读书人被捕入狱，书名公府，禁锢终身。当时，本案主审官曹操只有十二岁，可能并不清楚，但三位监审应该记忆犹新。”

“不！主审记得。”曹操说。

“记得就好。”袁绍说。

“还有吗？”曹操问。

“有。”袁绍继续说，“孝桓皇帝驾崩，先帝以侯爵继位，也只有十二岁。中常侍曹节等矫诏杀太傅陈蕃和大将军窦武，又诬陷李膺等要夺取汉家江山，致使一百多读书人被杀，六七百人禁锢，天下英雄和有识之士几乎被悉数戕害，国家栋梁和朝野精英所剩无几。”

“确实。”杨彪忍不住说了一句。

“请问各位，这难道不是公愤？”袁绍说，“先帝驾崩，张让等又兴风作浪，竟然在宫中谋杀大将军，是可忍孰不可忍！袁绍愧为司隶校尉，理当以李膺老前辈为表率，为国家除此祸端，以期永宁。此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人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与他人无关。倘若主审与监审禀告天子与太后，以为触犯刑律，则任杀任剐，无怨无悔！”

大堂里一片寂静。

“袁绍，你说完了？”曹操问。

“多说无益。”

“那好！主审也已问完。”

“就问完了？”袁隗有点不敢相信。

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只有袁绍看懂了这位主审官的用心，默然不语。

“抱歉，抱歉！”曹操拍拍脑袋，又说，“奉旨问！”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要问什么，不由得紧张起来。

“奉旨问太傅袁隗！”曹操说，“抓捕袁绍等人，可曾请旨？”

“啊！不曾。臣向天子和太后请罪！”袁隗叉手。

“奉旨问司空董卓，释放吕布，可曾请旨？”

“倒是不曾。臣请罪！”董卓叉手。

“奉旨问卫尉杨彪，太傅袁隗不经请旨即抓捕二千石高官，司空董卓不经请旨即释放未审之人，作为本案监审，你可知情？”

“这个？”杨彪张口结舌。

“前者知，后者不知？”曹操问。

“正是。臣也该请罪！”杨彪叉手。

“多谢三位上官，曹操这回是真问完了。”曹操换成了作为下级的谦恭态度，“却不知刚才所问，可有错谬？”

“没有。”杨彪首先表态。

“没有。”董卓接着表态。

“没有。”袁隗最后表态。

“可有遗漏？”

“也没有。”三个人一齐说。

“既无错谬，又无遗漏，曹操作为主审，便可裁决。”曹操也不管那三人如何反应，径直走到当中宣布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以过为罪，国之不宜。袁绍、袁术和张邈应予当庭释放！”

15

第二天，八月二十九日。

官复原职的袁绍在他的司隶校尉府请曹操喝酒。两个人的心情都很好，说起头天晚上的庭审更是乐不可支。袁绍指着曹操说：“曹孟德啊曹孟德，你可真行，俨然太史公《酷吏列传》中人物。袁公路那家伙向来桀骜，太傅和我都让他三分，倒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那是自找的。”曹操淡淡地说。

“就不怕吓着我们？”

“本初也是吓得着的吗？”

两人都笑，也都为双方的默契感到欣慰。

“奉旨问，可曾请旨，也亏你想得出。”

“小巫降厉鬼，只能请大神。”

“斯可谓‘挟天子以令公侯’也。可是你也不想想，哈哈！一审即结案，还当庭释放，难道就不需要请旨？”

“也是啊！”曹操装糊涂，“那我该进宫请罪吧？”

“算了吧！”袁绍笑，“只怕新任司空就不同意。”

“怎么？说我呢？”

董卓只身一人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袁绍和曹操赶紧起身迎上前去。

董卓倒是毫不见外，大大咧咧自己走到上座坐下，还招呼袁绍和曹操都坐。他也只字不提下狱出狱，反倒聊起四天前的事：“那天晚上在北邙，你们两个落在后面交头接耳，都议论什么呢？”

袁绍正在想董卓是怎么进来的，听这一问猝不及防，便不假思索地回答：“当时惊魂未定。说了些什么，现在完全想不起来。”

“是吗？孟德呢，也想不起来？”董卓又看曹操。

“记得。”曹操坦然答道，“我们在议论司空。”

“哦？议论孤什么呢？”董卓果然大感兴趣。

“当时司空痛斥朝廷大臣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因此我俩便胡乱猜测君侯要是有了机会，将怎样整顿乾坤，重振纲纪。”

“猜出来了吗？”董卓兴趣更大。

“诚如本初刚才所言，惊魂未定之际，猜不出来。”

“呵呵呵呵！”董卓心想，你这家伙可真会说话，也真够维护你那好朋友的，便笑眯眯地追问，“现在惊魂已定，就猜得出来了吧？”

“惭愧，更猜不出。”

“嗯？”

“惊魂已定，那还猜他做甚？”

“哈哈哈哈！”董卓觉得自己更喜欢曹操了，便将身子前倾，看着那两人说，“老夫此番来，正要与你们商量。吾家仲舒有言……”

“吾家仲舒？”袁绍皱了皱眉。

“对啊！董仲舒，不是我们董家的吗？”董卓并不在意袁绍哭笑不得，也没注意曹操怎么想，只管自己说下去，“吾家仲舒有言，君为臣纲。这个纲，就相当于军中之将吧？”

“呃，也可以这样说。”袁绍答。

“好！兵㞞㞞一个，将㞞㞞一窝。将㞞，能打仗吗？”

“当然不能。打败仗的，都是将不行。”袁绍说。

“那么，天下治不好，是臣不行，还是君不行？”

“这个？”袁绍张口结舌。

“将不行要换将，君不行该如何？”

“司空！司空不会是要……”袁绍有点紧张。

“哈哈！你猜对了，孤正是要换皇帝。”

“君侯！”袁绍猛地直起身子。

“本初莫非又惊魂未定了？”董卓嘲讽地问。

“司空！君侯！董……”袁绍不知该怎么说。

董卓却很淡定，自己从樽中舀出酒来喝。

袁绍和曹操互相看了一眼。实际上这时的两人，都有如遭雷击又茅塞顿开的感觉。曹操对于董卓的想法倒并不惊讶——陈留王的资质远胜小皇帝，这连傻子都看得出，令人诧异的是那逻辑和说法。将不行要换将，君不行该如何？话糙理不糙呀！

原来这武夫很有头脑，要不就是悟性好。

粗人的直觉，往往更接近真理和真相。

袁绍想的却是这几天的屈辱。昨天晚上，袁隗把两个侄子都叫到身边，详详细细讲了自己的三顾董府，最后伤心至极地说：狭路相逢勇者胜。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何况我等！只不过此番交涉已让老夫颜面尽失。天下和袁家的事，就靠你们兄弟了。

此仇非报不可，袁绍咬牙切齿。

问题是，为什么呀？

现在明白了。那家伙很可能在北邙，就已经起了不臣之心。当今天子不如陈留王，只是其一。陈留王号称董侯，则是其二。董仲舒都算董家人，董太后当然就更是。但深层次原因，恐怕还是换皇帝最能立威。皇帝都能换，还有何不能？皇帝是董家人，朝廷又姓什么？

碍事的，就是袁家和杨家。

不过，董卓并没有吃柿子拣软的捏，而是直接向树大根深的袁家发起进攻。这倒是始料未及，却不能不佩服他的胆略。也是啊！四世三公的袁家如果垮了，杨家和其他人甚至都不用再费心思。

量小非君子，先得沉住了气。

“司空，话不能这么说。”袁绍尽量让语气平和，“三纲者，除了君为臣纲，还有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若如司空刚才所言，君不行就要换君，那么，父不行岂非要换父，夫不行岂非要改嫁？”

“笑话！”董卓瞪着眼睛，“父死子继，世袭之道。先帝并非孝桓皇帝之子，怎么也继位了？换父？你们早已换过！”

曹操心里突然敞亮：有道理啊！

“司空，这太过分了！”袁绍却怒火中烧。

“哪里过分？”董卓问。

“废立之事，岂容妄议！”

妄议？老子还要妄动呢！

董卓大感意外，怒不可遏。实际上，他之所以在袁绍出狱第二天就来谈换皇帝，是因为在他看来，经此一役袁隗已断了脊梁，而袁绍则应该感恩戴德，没想到碰了钉子，于是怒吼道：“说是来商量，那是看得起你，不要给脸不兜着。老子要做的事，谁都挡不住。不识抬举的东西，当真以为董卓的刀不快吗？”

说完，解下佩刀来拍在几上。

没想到袁绍忽的一下站了起来，也解下佩刀横在胸前，满脸冷笑直视对方，“天底下，就只有司空的刀快吗？”

董卓瞪着袁绍，袁绍也瞪着董卓，谁都不动。

曹操却摸摸鼻子，大声地打了个喷嚏。

听见这声音，董卓和袁绍都看着他。

“袁本初，你想干什么？”曹操捂着鼻子呵斥道，“别忘了，这里可是你的司隶校尉府，有这么待客的吗？”

当然没有。谁让他不请自到，还反客为主。

董卓却马上听懂了弦外之音：这地方是袁绍的。深入虎穴，不可动粗。便收回怒气，拿起几上的刀漫不经心地摆弄。袁绍也迅速读懂曹操的暗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于是他后退几步，左手取下挂在旁边的司隶校尉节高高举起，右手横刀在前，倒着走出去。

“司空息怒！”曹操这才向董卓下拜。

“息怒？”董卓大笑，“怎么，我发脾气了？”

“没有，司空器量如海。”

“孤倒是奇怪，有这么待客的吗？”

“他是司隶校尉。”

“那又如何？”

“参加朝会，照例后到先走。”

“还有这一说？”

“是。昂然径去，不辞而别，正是此仪。”

“那他刚才跟孤较劲，又是怎么回事？”

“书读多了。”

“那又怎样？”

“官越做越大，人越变越蠢。”

“哈哈，这倒有趣。”董卓忍不住笑起来，“所谓士族，就是这种人吧？难怪守个宫门，天子也丢了，玉玺也没了。”

曹操笑了笑，不置可否。

“那你们家呢？”董卓又问。

“家父也曾位居太尉，可惜是买来的，还只做了五个月。”

“老夫实在喜欢你这样说话。那你说，该拿袁绍怎样？”

“袁绍惊弓之鸟，多半已畏罪潜逃。”曹操说，“不过，此人不识大体是真，妄起反意则不会。如果下令追捕，只怕狗急跳墙。袁家自高祖袁安始，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他们经营既久，自然盘根错节。即便日薄西山，成事不足，那也败事有余。一旦蜂起，太行山以东将不为明公所有。故以操愚意，不如宽大为怀，予以安抚。”

“孟德所言甚是。”董卓忽然叹了口气，“孤也知道，治国平天下不能靠武夫，得靠士人。本初昨夜所说，其实深得我心。老夫已经与太傅联名上书，请拜颍川韩馥为冀州牧，宗室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孔伷为豫州刺史，东平张邈为陈留太守。李傕和郭汜那些家伙，只能当看门狗，登不了大雅之堂。本初嘛，渤海太守如何？”

“操替本初叩谢司空！”曹操俯下身子。

“那你自己呢？”

“家父避难谯县，正想去看望。”

“就不想也弄个‘后到先走’当当？”

“想！要说不想，是伪君子，何况家父还任过此职。”

“老夫就喜欢你说真话，可惜袁本初把节带走了。”

“重新再做倒也无妨。”曹操轻描淡写地回答，董卓则兴趣盎然地等着他往下说，“但如果乘人之危，那就是小人。”

“好！不过，孤有件事要你做，不得推辞！”

“司空吩咐！”

“替老夫维持治安，孤不能让人说‘将㞞㞞一窝’啊！”

“这可不是曹操的职责。”

“让你做城门校尉就是。”

城门校尉？曹操非常清楚这个职位的分量。它和司隶校尉的官阶完全一样，都是比二千石，却管着洛阳的十二座城门。当年，孝桓帝驾崩没有子嗣，便是城门校尉窦武与窦太后定策禁中，迎先帝于河间而入继大统。任命曹操担任此职，等于把洛阳交给了他。

“司空器重，敢不承命。”曹操低头，“只是……”

“什么？”

“司空的部将，不是操管得了的。”

那是当然，董卓拿起几上的刀。

“给你。只要出示，如孤亲临。”

“遵命！”曹操接过董卓的佩刀。

董卓忽然觉得累了。他很不习惯京师上流社会的正襟危坐，也不喜欢那些人彬彬有礼背后的钩心斗角，只有这个曹操还算可人。即便如此，他也保持着警惕。荒野上的狐狸，从来就是半睡半醒的。

于是，走到门口，董卓突然回头。

“对了，有个问题，孤一直想问你。”

“请问！”

“你到底为什么要刺杀张让？”

曹操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

16

离开司隶校尉府，袁绍并没有仓皇出逃。他回到家中，不慌不忙做了交代，又脱下袍子交给许攸，让他带给曹操，还附了一首诗：

邙山风雨骤，我去君且留。

他年难堪日，仍共万里舟。

一切处理停当，袁绍这才骑着马到了上东门，把司隶校尉节挂在了门楼上。他要告诉世人，自己光明磊落，不是畏罪潜逃。当然他也相信，今日之事必将轰动一时，并流芳百世。

果然，正史《后汉书》为袁绍隆重地记下一笔：

横刀长揖径出，悬节于上东门而奔冀州。

第五章
劫匪

九月

1

九月初一，崇德殿。

这是张让谋杀何进的第七天，袁绍出走的第三天，也是天子回宫后的第一次朝会，朝廷大臣齐集。小皇帝刘辩坐在正中御榻，陈留王刘协坐在侧面小榻，渠穆站在旁边，帷幕后面则是何太后。公卿百官按照职位高低分列两行坐着，上首右边是袁隗，左边是董卓。

行礼如仪已毕，董卓站了起来。

“诸位！朔日视朝，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不过今天不能只是例行公事，先要了却一笔旧账。”董卓俨然主持，“六天前京师动乱，天子蒙尘，夜走北邙。现已查明，此案系由中常侍张让谋杀大将军何进而引起，所以罪魁祸首就是张让。不过此人与同伙已经投河自尽，因此免予追究，其职奉太后旨由渠穆接任。袁绍和吕布护驾有功，袁术和张邈补救有力，均官复原职。袁绍和张邈知恩图报，主动请辞，故而改任袁绍为渤海太守，张邈为陈留太守。此外，天子还朝，曹操居功甚伟，由典军校尉改任城门校尉。诸位有意见吗？”

朝堂上鸦雀无声。

董卓满意地点了点头。

“攻打烧毁宫门的叛将吴匡和张璋，也已经正法！”

如此之大的案子，就杀这么两个小人物？

某些朝臣的脸上，已经表现出异色。

“很好！本案就此了结。”董卓当然知道有人会愤愤不平，也知道他们对这明显偏袒袁家的处理方案，肯定敢怒不敢言，便只当什么都没看见，自顾自继续往下说：“现在请大家认识两个人。奉先！”

吕布从大殿门口过来，低眉顺眼站在了董卓身后。

“此人姓吕名布字奉先，是董某的义子。”见百官交头接耳，董卓暗自窃笑，“用不着嘀嘀咕咕窃窃私语。奉先确实原本追随丁原，不过现在归我了，并州军也归我了。这叫什么呢？”董卓鹰隼般的眼光扫了过去，坐在首席的袁隗呆如木鸡，官员们也都像没听见。

“识时务者为俊杰。”董卓自答。

“敢问执金吾丁原为何没有上朝？”

问话的是豫州牧黄琬，刚被征召入朝，还有些懵懂。

“奉先对他尽忠尽孝，已礼送黄泉。”董卓说。

黄琬愕然，朝堂上却一片肃静。

吕布当然知道，公卿和百官正在用什么眼光看着自己，但他满不在乎。少年时代，当他在九原县城街头打群架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武艺好不如跟对人。再好的武艺也打不过全天下，好的头雁却能够在关键时刻罩着你。看看董卓吧，那么多人死心塌地跟着他走，这样的死党丁原手下可有？自己入狱后他又可曾营救？所以出了诏狱，吕布毫不犹豫就把老上司埋在了李子树下，兵符交到了董卓手中，并且说：小人的命是君侯给的，小人的剑就是君侯的刀。

董卓却哈哈大笑：老夫只领子弟兵。

收编军队和收养义子，也就是眨眼工夫。

这些情况，当然不必让公卿百官全都清楚，他们只需要知道结论和结果。于是，趁着这些人目瞪口呆，董卓明确宣布，堂堂大汉天子竟被宦官劫持，原因就在权力分散，政出多门，相互推诿，谁都负责也谁都不负责。所以，京师防务必须归他一人统领，十二城门由凉州军把守，曹操巡视，七座宫门则全都交给吕布和他的并州军。

朝堂上又有人交头接耳。

“常侍？”董卓看着渠穆。

“太后已经恩准。”

“卫尉？”董卓又看杨彪。

“我寺已然得知。”

宫廷和朝廷都被董卓控制了？

朝堂上这才一片哗然。

“不要嚷嚷！”董卓低声说道，却不怒而威。

大殿里立即鸦雀无声。

“现在说第二位。”董卓随意地看了刘辩一眼，又看朝臣，“御榻上这位，大家肯定认识——当今天子，被你们弄丢了的天子，又被我从北邙捡了回来。回来了好，国不可一日无君嘛！正巧，大将军何进死于非命，中常侍张让也自取灭亡。多年内斗理当消停，重振朝纲也指日可待。只是如何重振，当务之急又是什么，”董卓笑笑，突然转过身来毕恭毕敬看着刘辩问：“陛下不给臣等讲讲吗？”

小皇帝哪里想得到，又哪里讲得了，不知所措。

“陛下不讲，可容臣说？”

刘辩赶紧点头，董卓则转过身来看着朝臣，讲起了桓帝延熹年间和先帝建宁年间宦官集团对士人的迫害，讲起了司隶校尉李膺和太傅陈蕃等人的悲惨遭遇。这些都是士大夫们亲切无比的姓名，耳熟能详的故事，听董卓重新讲来却恍若隔世，并被深深震撼。因为董卓讲得生动鲜活又情深意切，看得出连他自己都很感动。一众朝臣更是惊异于那凉州武夫竟然如此熟悉历史，还有那么好的口才。他们当然不会想到，董卓能有今天，其实得益于在袁隗司徒府中的耳濡目染，再加自己的聪明好学和有备而来。但总之，当董卓提出重振朝纲必须平反冤狱，起用忠良，整顿吏治时，大殿里群情振奋，一片赞成。

“那么，请问有哪些冤狱，忠良又都是谁？”

董卓侧过身子，歪着头看刘辩。

刘辩答不上来，张口结舌。

“宗室刘淑，方正贤良，名满天下，曾任虎贲中郎将，被宦官诬告与窦武通同谋逆，免官下狱。”董卓看着刘辩，“可该起复？”皇帝赶紧点头称是，董卓却摇了摇头，“可惜在狱中自杀。”

小皇帝愣住。

董卓没有表示意外，又问起了其他人，比如与李膺齐名的前太仆颍川杜密，世代为官的前大司农河南尹勋，会稽名士魏朗和汝南名士范滂，还故意提起前司隶校尉颍川李膺。小皇帝表示均该起复，董卓却摇了摇头不无遗憾地说，杜密和尹勋也在狱中自杀，魏朗则在押解途中自尽，范滂被害时才三十三岁。至于李膺，董卓叹息说：“在诏狱被酷吏拷问致死。臣刚才已经说过，陛下怎么转眼就忘了？”

刘辩满脸通红。

董卓却又问起了王甫。他耐心地告诉小皇帝，王甫是范滂第一次被捕时的主审官。这位官员听完范滂的慷慨陈词，竟然下令解开所有人犯的枷锁。于是董卓再问：“如此之人，可该重用？”

“重用！”刘辩大声说道。

朝臣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曹操也差点就把喷嚏打出来。

董卓笑了。他告诉小皇帝，老太傅陈蕃正是死在王甫这个宦官的手里，而且十年前此人就因罪行暴露而遭到严惩，被碎尸万段。掌握其罪证的，则碰巧就是现在的卫尉，当时担任京兆尹的杨彪。

还有人证？刘辩尴尬之极。

“司空，还是说在世的吧！”杨彪只好打圆场。

“所言甚是。”董卓又笑了，一口气报出名单——东平王考，陈留秦周，武威周毖，汝南伍琼，南阳何颙，荥阳郑泰，这些人都是当今名流，也都在世，看起来很像国之栋梁，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刘辩连连答错，不敢轻易表态，董卓却凶巴巴地瞪着他。何太后在帷幕后面干着急，其他人又不能代替至尊回答问题。坐在御榻上的小皇帝孤立无援，手心冒汗，觉得简直就快要哭出来了。

“看看，诸位看看，这副模样，还像我大汉天子吗？”董卓轻蔑地看着刘辩，“陛下该不会像在北邙那样，又要如厕了吧？哎呀，我说小朋友，啊，不，至尊，你是继续坐在这里呢，还是换个地方？”

刘辩在御榻上如坐针毡。

“太后说呢？”董卓问。

坐在薄纱后面的何太后狼狈不堪，只好别过脸去。

“我看太后也为难，一边歇着吧！”董卓喝道。

渠穆赶紧上前扶起刘辩，坐到另一边小榻上。

“司空！”袁术起身出列，走到大殿当中。

“虎贲中郎将有话说？”董卓问。

“司空难道有废帝之意？”

“正是。”

“何故？”

“刚才诸位亲眼所见，望之不似人君。”

“当今天子乃太子即位，岂能废黜！”

“即位之时，给他传国玉玺了吗？”董卓问。

“当然！”袁术答。

“现在哪里？”

袁术顿时语塞。

曹操却起身出列，也走到大殿当中。

“城门校尉有话说？”董卓问。

依礼，对皇帝和太后说话，提到所有臣子都直呼其名。于是曹操叉手而立，看着帷幕说：“启禀太后，董卓所言，臣附议！”

所有人都大感意外，包括董卓。

曹操却不是一时冲动。他很清楚，刚才的陈述和问答，董卓其实都有精心准备，目的是要传达两个信息：他本人希望依靠士大夫平治天下，当今天子却德不配位。否则，这位新任司空不会故意让小皇帝当众出丑，也不可能连那些名士的郡望都一口气报出。这就说明董卓了解并尊重士族，也真打算重振大汉，那又为什么不让他试试？天下不是哪个人的。将不行换将，君不行换君，也并非没有道理。

袁术则顿时急了，冲到御榻前跪下说：“启禀太后！贼臣曹操目无国法，妄言废立，实同谋逆，罪不容赦，请立斩于殿前！”

“照这么说，该先斩董卓了？”

董卓语气轻柔，却透着阴狠。

袁术自知失言，低头不语。

“请问中郎将，为什么这天子换不得？”

曹操侧脸问道。

“国赖长君。”袁术说。

“说错了，国赖贤君。”曹操在袁术旁边跪下，“太后知道，立储以贤正是先帝遗愿。可惜，受此遗命的宦官蹇硕被何进杀了。这才有了张让杀何进，袁绍杀宦官，陛下和陈留王蒙尘北邙。所有乱象均出于此！若不正本清源，我大汉岂能长治久安？”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曹操果然是宦官死党！”袁术咬牙切齿。

“你们兄弟又是什么？杀人放火团？”董卓喝道。

袁术四顾，竟无人说话，袁隗依然呆若木鸡。

何太后觉得不能再忍，便拍案而起。

“先帝遗诏，朕临朝称制！”

“是吗？”董卓冷冷地看着帷幕，然后指着刘协说，“认识这个孩子吧？母亲刚刚生下他，就被你毒死。幸亏他有亲祖母，也就是我们董家的老太后，这才得以长大成人。可是先帝尸骨未寒，董太后就被赶出了京城，还死得不明不白。有这样仁义道德的吗？如此狐鼠伎俩蛇蝎心肠，又有什么资格母仪天下？今天孤就让你滚出永乐宫！”

殿中一片死寂。

何太后颓然坐下，脸色惨白。

“豫州牧有话说？”见黄琬起身出列，董卓问。

所有人都看着黄琬，黄琬期期艾艾地说：“即便如此，恐怕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就把天子废了吧？”

“也是。那就奏乐。”

说完，董卓掏出鹰笛吹奏起来。随着西北乐曲响起，甲士们突然涌入殿堂，每个官员后面都站了两个。曹操和袁术起身，跟黄琬一起满脸尴尬地站在当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诸位放心，并不是董某要做皇帝。”董卓说，“宣策！”

早已候在旁边的尚书走上前去，展开帛书宣读：“陈留王协，圣德伟茂，规矩邈然，宜承洪业，为万世统。”

董卓弯腰对刘协说：“殿下，不不不，陛下，请！”

“我不要当皇帝！”刘协说。

“陛下，不要这样嘛！”董卓说，“请上御榻，好不好？”

“不好！”刘协说。

“太后！”董卓喝道，“太后还不下旨吗？”

束手无策的何太后在帷幕后面气得浑身发抖，朝堂上却没有任何头面人物说话，只有一个坐在末位小官站了起来怒斥：“董卓！你罔顾三纲五常，君臣之礼，如此逼宫，就不怕天打五雷轰？”

“这是哪个小屁孩在瞎嚷嚷？”董卓说，“奉先！”

吕布快步上前，一把拎起那小官。

“放下！”董卓说，“不要动粗。”

小官被吕布扔到了殿角。

“抬出去找个医家看看。”董卓瞟了一眼那痛苦呻吟的小官，估计他已经摔断骨头，便吩咐吕布。吕布挥手召来甲士，董卓又哼了一声说道：“尊卑有序。太傅都还没说话呢，轮得到你？”

袁隗却不说话，而是看着杨彪。

杨彪当然懂得袁隗的意思。小皇帝虽然未免可怜，何太后却丝毫不值得同情。将权柄从宦官和外戚那里转移到士族，则是杨家和袁家的共同愿望。何况看董卓的意思，也还是要依靠儒生，所以孤儿寡母什么的就只能怪他们命不好。杨彪拿定主意，向袁隗点了点头，两人一齐起身走到刘辩面前，先躬身行礼，然后将冠冕和绶带取下。

“你这没断奶的，”董卓向刘辩喝道，“到你母亲怀里去吧！”

刘辩迅速跑到了帷幕后面。

“撤帘！”渠穆突然喊了一声。

何太后猝不及防，赶紧拉起刘辩就走。

袁隗和杨彪这才走到刘协面前，给他佩戴冠冕和绶带。

“我不要当皇帝！”那九岁的孩子说。

董卓却大步上前，将他抱起放在御榻上。

不能箕踞！刘协马上调整了坐姿。

哼哼！办大事，就得简单粗暴。

董卓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宣布：“礼成，退朝！”

殿内官员都明白，此事已不可逆转。于是以袁隗为首，依次上前向新皇帝行礼，再退了出去。最后，就连渠穆也识相地离开，只剩下刘协在御榻上发呆。董卓则坐在旁边地上，从怀里掏出陶壶。

董卓一边喝酒，一边说他为什么要换皇帝，说到最后竟变得絮絮叨叨。“陛下，臣跟你说半天啦，怎么还不明白呢？当皇帝好。臣要是跟陛下一样也姓刘，早就当了。臣是真心喜欢你啊，臣在北邙就想要你当皇帝。董太后养大的，也是我们董家人嘛！臣想好了，要为陛下广纳人才。杨彪要重用，袁术要重用，曹操也要重用。只是那曹孟德还是曹阿瞒的，臣看不透他，看不透，看不透啊！”

说着说着，董卓的声音越来越低。

刘协突然开口：“朕累了，卿退下！”

董卓却在御榻前打起呼噜来。

历史记住了这一天：中平六年九月初一，董卓废少帝刘辩，改立陈留王刘协，是为汉献帝。不过，献帝是他死后的谥号，在世的时候则只能称为大汉皇帝，或当今天子，或刘协。

刘协当然不知道，这天换算成公历，是189年9月28日。

2

这家伙难道是来堵我的？

袁术此刻的心情就像宴席上吃最后一道甜品时，发现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真心恨不得杀了那贼眉鼠眼的厨子。但曹操出现在里坊门口显然不关厨子什么事，除非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饱餐一顿。十多天过去，两人并未见过面，袁术却记得九月初一那天走出殿门，自己踢飞了曹操的鞋。曹操却只是弯腰拾起鞋，拍了拍又穿上，然后扬长而去。可是，要说阿瞒不怀恨在心，袁术打死也不信。

曹操看着袁术马后的车辆，一言不发。

过了秋分，太阳下山更早了。

“城门校尉，也管里坊？”袁术打破沉默。

“不管。”

“那你让开。”

“能问问公路要去哪里吗？”

“郊游。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是天色晚了点，怕是回不来。”

“那是我的事。”

“请便！”曹操闪到一边。

“能问问孟德来此，有何贵干吗？”袁术反倒起疑。

“贺喜。不可以吗？”

“请问何喜可贺？”

“司空已奏明天子，拜公路为后将军。”

“那么鄙人是不是该说同喜同喜？”见曹操满脸疑问，袁术冷笑着说，“唱反调的尚且加官晋爵，顺杆爬的岂不是该当前将军？”

“不，前将军由司空自领，并改任太尉。”曹操说。

“司空又变成了谁？”

“杨彪。”

“果然论功行赏，不知道阿瞒又荣升何职？”

“抱歉得很，还是城门校尉。”

“这么说，城门都被你控制？”

“信得过我，就到都亭来。”

曹操答非所问，拍马掉头而去。

袁术犹豫片刻，咬了咬牙决定按照原计划执行，最后却还是乖乖来到都亭。因为他到了上东门，就发现城楼上站着那天在南宫撒野的李傕，门口守着凉州军。再走中东门，袁术就知道不必徒劳。

曹操什么都没说，把他带到一个小门前。

“这是什么地方？”袁术问。

“地下运兵道。”曹操答。

“怎么发现的？”

“谯县都有，何况长安和洛阳？”

“等我下去，就瓮中捉鳖？”

“真要抓你，好像不用这么麻烦。”

说完，曹操从袖中掏出一把炒豆来吃。

“吃什么呢？”

“炒豆。公路也来点？”

“多谢！请带路！”

“抱歉！阿瞒并不想离开。”

“也是，拥立新君的功臣嘛！”

“公路的车马，自会安排送回府上。”曹操吃完了炒豆，“密道内每隔一个时辰就有兵丁巡逻一次，顺便添加灯油。”

说完，曹操转身就走。

袁术看了看门旁的沙漏，带着随从就往里进，密道内果然只有灯没有人。但等他钻出来，却看见若干人已经堵在那里。暮色中，曹操神闲气定，骑在马上微笑，享受着郊野的晚风。

“哼哼！果然。现在你人赃俱获了。”袁术说。

“此去山高路远，还是不要步行为好。”

说完，曹操与随从一齐下马，又把缰绳交了出去。

“阿瞒，你真的放我走？”

“公路也可以再回去。”

“那好。”袁术毅然上马，“但我不欠人情，这债，你说怎还？”

“打猎。以往秋猎，公路总比别人所获更多，诀窍无非每年都有新猎犬。曹操也打算换狗，而且跟你一样，也不喜欢欠人情。”

“啊哈！只怕你训的是狼。后会有期！”

袁术笑了，带着随从策马便走。

3

谷城至洛阳的官道上，一支车队缓缓驶来，贾诩骑马走在最豪华的衣车旁，他的任务是护送董卓的家眷进京。这件事非同小可，贾诩当然不敢有半点马虎。尤其眼前这段路，两边都是坡地和树木。

车窗打开，一位贵妇人探出头来。

“贾先生，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夫人！”

“老不死的，我到跟前了都不派人派兵来接。”

“太尉勤劳国事，日理万机，怕是没忙过来。”

“日理万姬？想得美！谅他也弄不到上万姬妾。”

贾诩笑而不答，眼睛看着四周。他当然知道刚才是在敷衍，甚至还知道夫人知道自己在敷衍。但是不敷衍又能怎么着，难道如实相告老爷子每天晚上睡几个女人？再说他也想不明白，董卓为什么不派人派兵前来迎接。任重而道已不远，只能自己格外小心。

四周，却是安安静静。

说起来，这条官道原本繁忙，如此冷清实在要算末世气象。朝廷既没有心思也缺少财力，长期失修的土路难免坑坑洼洼，秋风一起便尘土飞扬。贾诩倒不怕风沙，只要不遮天蔽日就好。同样，他也不怕人烟稀少，这地方就算再空旷萧瑟还能比得上凉州？繁荣变成荒凉却不是好事，因为那会制造出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这些人没受过专业训练又不懂江湖规矩，反倒比遵守丛林秩序的职业劫匪更难对付。

除此以外，他算不出还有什么麻烦。

乱箭却果然急雨般从林中射出。

“保护夫人！”贾诩拔出剑来，心想这真叫是祸躲不过。董府卫队也迅速集结，将豪华衣车围得就像铁桶一样。箭雨停止了，贾诩马上看清了形势，便指着卫士命令说：“你，赶紧去城内报信。”

那卫士拍马便走。

“多去几个。”贾诩又说，“你们断后，确保信能送到。”

卫士们骑马飞奔，断后的不断挡住飞箭，先后落马倒地。

一骑快马绝尘而去。

贾诩这才松了口气。

“夫人，我们准备投降吧！”

“投降？你疯了？”

“我没疯，投降才有活路。”贾诩笑笑，“夫人请看，前卫和后卫都没了，这辆车上可曾中过一箭？这箭，长着眼睛呢！”

“确实。”董卓夫人砰地关上了车窗。

4

袁绍的司隶校尉节挂在上东门城楼，节上的狐狸尾巴在曹操眼前飘拂。半个多月过去，并没有人来将它取走。袁术离京后，洛阳十二城门的防务更是异常地变得松弛，李傕、郭汜和董承等人也不再出出进进和守在城楼。唯一的变动是吕布接替了虎贲中郎将职务，并送来董卓给曹操的密令：三天之内，诛杀袁绍和袁术满门。

今天就是最后的期限，曹操却一筹莫展。

这司隶校尉节，似乎也帮不了忙。

城门候却送了饭来。

“嘿嘿，还有鱼，不错嘛！”曹操看着托盘，叹了口气，“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舍生而取义者也！”城门候接着说。

“如果还要搭上家人性命呢？”曹操问。

城门候不知该怎样回答。

“换了你，会怎么做？”曹操又问。

“东边日出西边落，总会有办法。”

在上东门想不出招来，到上西门就行？

曹操笑了。

不过依巡城之例，也该去看看。

5

贾诩的判断并不错，劫匪果然劫的是人质。他也一眼看出，领头的是个宦官。可惜就算张良再世，陈平复生，恐怕也猜不出此人正是太后的亲信大长秋余忠。昨天晚上，在简陋不堪的冷宫，余忠给太后和变成弘农王的废帝刘辩送去了食物和用品，报告了自己探得的董卓家眷行程，并从太后手里接过意味着决断和决绝的玉玦。

不成功，则成仁。

上天保佑，现在猎物已被团团围住。

只是，车边那个文不文武不武的家伙却还要讲价。

“再说一遍，可以投降，不能缴械。”贾诩说。

“不缴械，那就死！”余忠开始不耐烦。

“谁说的？去衣！”

车内一声令下。

余忠没有想到，这辆四匹马拉的豪华衣车竟被改装过，叫作车衣的箱板可以卸下来。贾诩则发现箱板很重，里面多半夹了铁芯，难怪董卓有恃无恐。车衣被卫士们吃力而迅速地取下，只剩下华盖。肥肥胖胖的董夫人斜躺在车中，眼睛里少女般的充满好奇和顽皮。

这么胖？余忠差点笑出来。

贾诩却精神抖擞。

“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人对不对？”贾诩冷笑，“告诉你们这帮劫匪，只要敢上来缴械，老子就先杀了她，再跟你们拼个鱼死网破！哼哼哼哼，左右不就是个死吗？”说完，他将手中的剑架在了董卓夫人的脖子上，“不信？老子干得出来！”

“收起！”夫人喝道。

贾诩赶紧收剑。

“用不着你动手，凉州女子怕过谁？”董卓夫人随意地从身边拿起手戟，飞出去射倒一个余忠的人。见大家都目瞪口呆，她又拿起另外两支在双手飞转，“我这里还有，有的是。要试试吗？”

然后，这胖女人兴高采烈地左看右看。

“那你说怎么办？”余忠心生畏惧，也投鼠忌器。

“人和车都跟你走，但是得由我们护驾。”贾诩说。

“好吧，走！”余忠无奈。

“走什么呀，看看你背后！”贾诩撇嘴。

余忠回头，但见一伙蒙面人横在路上。

“刚才要是爽快点，你们就得手了。”贾诩满脸幸灾乐祸，“现在可好，当断不断，节外生枝了吧？”

余忠只好带队走向横在路上的另一帮劫匪。

“贾先生，你看那伙人又是干什么的？”

“刚才这帮如果要活口，新来的就该要命。”

“那又如何？”

“会打起来。”

“让他们先打着，我歇会儿。”

董卓夫人重新躺下。

6

曹操是在上西门接到董府卫士急报后匆匆赶来的。当然，他也用董卓的佩刀调了少量守城的凉州军，到达现场却发现情况复杂。劫匪变成了两股，还打了起来。其中一股处于弱势，渐渐退到车前。身着凉州军服的卫士则处于战备状态，似乎要与败退者临时结盟。

“住手！统统住手，放下武器！”来不及细想的曹操猛喝。

贾诩马上明白，信已送到，对方带来的是援军。汉代，重要官员和京师朝官泛称长官，于是他说：“请问长官是？”

“城门校尉曹操，奉命前来护卫。你是何人？”

“草民贾诩，恕不能向长官行礼！他们嘛，都是不速之客，草民一个都不认识，只知道全是奔太尉的家眷而来。麻烦的是，这帮人要活口，那边的要死人。”

“谁要活口？”曹操问。

“我。”站在地上的余忠说。

宫里的？曹操心中起疑，却不动声色。

余忠料想宦官身份暴露，也只好听天由命。

“谁要死人？”曹操又问。

“我。”骑在马上的蒙面女孩说。

这女子似曾相识。曹操担任新职后在各个城门巡视，便多次发现董卓的军队耀武扬威进城时，总有一小队商贩紧跟其后，打头的是位眉心有痣的女子，管事的则是位中年无须男子，不管凉州军领队换了谁都如此。尽管曹操从未拦住盘问，痣和眼睛却印象深刻。

但，他们不是商贩吗，怎么成了劫匪？

“原来是位女侠。”曹操说，“却不知为什么要杀人？”

“那是我仇家。”女子答，“当然，他们也可以自行了断。”

“不行。”余忠说，“我们要活口。”

“要活口干什么？卖钱吗？”女子撇了撇嘴，“开个价吧，我们给你就是。车也可以带走，但不得收尸！”

“请城门校尉闪开片刻。”余忠举起剑来。

“正是。这里没你什么事！”女子也举剑。

“放肆！”曹操喝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看来董贼的走狗不少！”女子冷冷说道。

“这是骂谁呢？各为其主而已。”贾诩插嘴，“倒是你，小小年纪又是女流之辈，干什么不好，要做劫匪？给谁卖命啊？”

想问来历？女子一声冷笑。“当然是为我自己。”

“宗主！”所有蒙面人齐声应道。

“且慢，话不能这么说。”曹操审时度势，决定缓和气氛，再从长计议，“此处离京师近在咫尺，已是天子眼前，岂容光天化日之下目无官府，公然不法？曹某职责所在，谈不上什么走狗不走狗的。”

“要是我非干不可呢？”

话音刚落，一支飞镖直射董夫人车。

没想到，余忠竟闪身挡住，中镖倒地身亡。

咦？还有这等劫匪？贾诩大感意外，下马走了过去。

那女子不管贾诩，紧接着又一镖发出，却被董夫人顺手抄起木剑轻轻接住。她看了看镖，脸上居然绽开笑容：“这镖做工精良，怕不便宜啊！可惜你用了左手。也是，右手拿着剑嘛！”

女子先是愣住，突然又红了脸。

夫人眼里，却满是欣赏。

贾诩立即明白董卓为什么不派人派兵来接了：衣车防箭，夫人又武功盖世，或许还要加上对自己的信任和考验。于是，趁着所有目光都被两个女人吸引，贾诩悄悄翻看了余忠的尸体。

这个动作，曹操和女子都看在眼里，但都不说穿。

“大侠，我并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收剑入鞘的曹操换了态度和语气，“只是自古以来，盗亦有道，劫财就不劫命，更不能伤及妇孺。再说我等虽不敢拼死相搏，却有三方。一旦联手，足下恐怕也未必就有胜算。还是就此收手，各自留条生路为好。”

足下是汉代通用的尊称，不分男女，女子也从曹操说的“劫财就不劫命，各自留条生路，不想知道你是谁”听出了暗示和善意。

“好，我们退场！”那女子说。

“你们呢？”曹操又看余忠部下。

“长官能放了他们，也能放过我们。请诸位先行一步，我们不能丢下魁长不管。放心，不会卷土重来。”余忠部下用江湖称谓说。

“告辞！”女子点头。

“不送！”曹操拱手。

“等一下！”董卓夫人坐起身来，“小侠，我看你身手不凡，煞是可人。且送薄礼一件，算是以物易物。”

说完，她将手戟轻轻抛出。

“多谢！”女子用剑接住，“后会有期！”

“若是这种场合，恐怕无期的好。”贾诩说。

女子瞪了贾诩一眼，又看了看曹操。

曹操突然心动，痴痴看着这江湖女侠。

此刻，夕阳正在她身上镶出金边。

7

“这么说，你是因为要救孤的家人，才没去捕杀袁家？”

太尉府里，董卓看着曹操。

“是，而且请太尉收回成命。”曹操诚恳地看着董卓，“因为仁者无敌，而施虐者必败。当年，殷纣王杀了周文王的儿子，结果天下不再是殷的。这就是王道与霸道之别。故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两雄相争不伤妇孺，太尉有时也会止步停车。”

“嗯？”董卓大感兴趣。

“本月朔日上朝时，有个童子跑到了路当中。太尉非但没有勃然震怒，反倒下车抱起小孩放到吕布马上，让他玩了一会儿，这才告诫那民妇看好自己的娃，还命令任何时候不得伤害女人和小孩……”

“这事你也知道？”董卓目光闪烁。

“当时曹操也要上朝，正好看到。”曹操回答，然后又说，“此事洛阳城内人人皆知，家喻户晓，无不颂赞明公仁德。”

董卓眼前，浮现出自己坐在“鸾雀立衡，羽盖华蚤”敞篷安车上进宫的情景，当时围观民众之多，可谓万人空巷，便面有得色地看着曹操说：“好好好，那就依了你！呃？孤这是第几次依你啦？”

“卑论不足为道，天之视听愿明公留意！”

做得漂亮！贾诩在旁边微微点头。

“不过，孤总可以问问，此案系何人所为吧？”

“来历不明。”曹操回答。

“为什么不擒拿归案？”

“如果没有太尉的刀，我连三五兵丁都调不了。”

“确实。他们人太多了，两股劫匪。”贾诩说。

“好好好！那刀你继续留着。”董卓越发和蔼可亲，“正巧，天子赐我双丝细绢三百匹。一百匹归你，本初和公路各一百，明天你送去他们家里。不要推辞！你的是犒劳，他们的算压惊。”

曹操只好躬身谢过，告辞退出。

“文和，此人所言属实？”

曹操走后，董卓问。

“不虚。”贾诩回答。

“就没看出别的什么？”

贾诩掏出从余忠身上搜到的玉玦和银印，交给董卓。

“大长秋？”董卓震怒，“老贱妇，孤要杀了她！”

“明公息怒！”贾诩说，“何太后并不足畏。此番失手，谅她不敢再生是非。说白了，他们无非是想劫持了宝眷，好来讨价还价，争取改善待遇而已。那宦官宁可去死，也不肯伤了夫人，便是证明。”

也是。人质没了，还怎么讲价？

不过，好像也犯不着拿命来保。

“毕竟不是干这行的。”贾诩看出董卓的疑问。

“另外那帮人呢？”董卓问。

“也非劫匪，而是来寻仇的，不可不防。幸好，那女贼的飞镖在夫人手里，据说做工精良。顺藤摸瓜，明察暗访即可。”

董卓愣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压惊之说，却不知何意？”贾诩又问。

“孤密令曹操，三天之内诛杀袁绍和袁术满门，今日到期。”

“啊？”贾诩大吃一惊，“若无劫匪之事，曹操……”

“会扑空。今天下午，孤已将他们送出洛阳。”

天地祖宗！看着董卓脸上的笑容，贾诩确信自己在凉州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狼。但他不敢确定，自己现在有没有发抖。

8

用“狭路相逢”来形容曹操与那伙蒙面劫匪的邂逅，恐怕是非常不准确的。洛阳城的街道十分宽阔，中间是御道，普通民众只能按照左入右出的交通规则在两边行走。道路旁边种着榆树、槐树、合欢树等行道树，即便烈日当空也很阴凉。这就实在不能叫作狭路，也并非相逢——曹操是发现贾诩在跟踪一支商队才赶过来的。

十字路口，商队已被拦下。贾诩骑在马上提着剑，对方领头的则正是那眉心有痣的女子。明明冤家路窄，两个人却都不说话。

“干什么的？”曹操看着女子，打破沉默。

“管得着吗？”那女子说。

“管不着吗？”曹操拉下脸来。

“长官！我们是做生意的。”

商队里的中年无须男子赶紧出来打圆场，声音有点怪。

“姓名报来！”曹操说。

“小人姓范名铁。”

“车上装的什么？”

“石灰。”范铁答。

曹操下马，抽刀插进口袋，抽出来用舌头舔了舔。

“没错，就是贩卖私盐，你想怎样？”那女子也下马。

“本朝自孝和皇帝起就不禁私盐，但要纳税。”曹操笑笑。

“那是啬夫和斗食的事。”女子撇了撇嘴。

汉代制度，所有交易无论批发还是零售，都必须在叫作“市”的商业区进行。市的主管官吏叫市长，秩四百石。手下则有百石的啬夫和斗食，收税的事归他们。没想到曹操却笑了。“当真依法纳税，合法经营，就用不着总是跟在凉州军的后面进城。”见贾诩不解，曹操出示董卓给他的刀，定睛看着那女子说道：“不要以为后台很硬，我就管你不着。怎么，还觉得为你护驾的那些兵会来救你吗？”

“好！民女这就跟长官走。”那女子竟欣然同意。

“等一下！”贾诩顿时起疑，也下马。

这时，不远处响起了马蹄声和脚步声。吕布骑在赤兔马上，银盔银甲威风凛凛左行而来，身后是步伐整齐的禁卫军。

“曹孟德，贾先生，有事？”吕布在马上拱手。

这家伙接任了袁术的虎贲中郎将，有资格跟曹操平起平坐。

“没有，没有。”贾诩连连摆手。

曹操和女子都有点意外，互相看了一眼。其实，刚才吕布问话的时候，范铁等人立即表现出警觉的神态，有的看着车上，有的还好像要摸兵器。这些情况，贾诩不会看不见，他为什么要说没事？

“那我走了？”吕布说。

“中郎将慢走。”贾诩竟笑容满面。

范铁等人松了口气，没想到吕布走了几步，又掉头回来。他甚至没有发现商队那帮人重新警觉起来，满不在乎又肆无忌惮地看着女子笑嘻嘻地说：“请问你叫什么名字，芳龄几何？”

见色起心啊？这家伙！

贾诩赶紧说：“中郎将还是继续巡城吧！”

听见“巡城”二字，曹操心中一紧。

吕布搞不清这两个男人跟那女子什么关系，看了看贾诩，又看看曹操，再看看女子。女子脸上笑眯眯的，眼里却射出一道寒光。吕布被那目光震慑，不敢纠缠，恋恋不舍地离去，边走边回头。

“好了，走吧！”曹操对那女子说。

“且慢！刚才说的军队护送是怎么回事？”贾诩拦住曹操，“难道怀疑这是凉州军的生意？不可能吧？再说不管商队还是军队，贩盐并不犯法啊！”见曹操微笑，贾诩恍然大悟，“也是。虽不犯法，守门的要查有没有违禁之物，也很讨厌。不过，如此大费周章，就为省几个买路钱，犯不着吧？再说又怎么知道凉州军会每天进城？”

“因此我很纳闷。”曹操点头。

“敢问这位长官，官居何职？”女子垂眼问道。

“城门校尉曹操。”

“难怪！”女子笑了，“请问现在还有军队在前面吗？”

“没有了，因此更加纳闷。”曹操说。

“当然不会再有，戏法变完了嘛！”女子看着曹操，“长官难道没注意，每天进城的队伍其实是同一拨人？晚上扮作平民出城，第二天换了军装再进来。结果大家都以为董卓人多势众，马壮兵强。洛阳城里无不谈虎色变，朝廷那帮酒囊饭袋也吓惨了吧？”

“不对！兵是同一拨，带队的却换人，轮着来。”曹操说，“而且每天换个城门，进城的时间也不一样。”

女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曹操。

这事也被他们弄清楚了？

贾诩不免尴尬起来。

“莫非是贾先生的妙计？”

曹操却还要得寸进尺。

“哪有？鄙人这不刚刚进京没多久吗？”贾诩连连摇头。

“我看也不像。”曹操直视贾诩，“先生出山辅佐太尉，其实是为天下谋，为万民谋，自然也不屑于这种雕虫小技。”

贾诩本能地拱手谦让：“岂敢岂敢！过奖过奖！”

话音刚落，贾诩就发现自己被戴了高帽子，也知道这番对话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董卓，何况他原本就不是喜欢告密的小人。但他同时发现，曹操高深莫测，形迹可疑，跟那女子似乎心灵相通，必须探个究竟才是，便问：“贩盐和纳税，好像与城门校尉无关？”

“当然。”曹操说。

“那么，为什么要盘查？”贾诩问。

“因为今天带贱内和小儿出城郊游了。”

女子和贾诩愣住，都不知道曹操这话什么意思。

曹操却讲起故事来。今天上午，他确实和小卞夫人带着丕儿到了京郊。接二连三地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和生离死别，曹操觉得应该好好整理一下思路，也该好好陪陪家人。深秋的阳光依然灿烂，三岁的曹丕在田间小路上蹦蹦跳跳。小男孩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不免东张西望，处处新奇，还捉住了一只昆虫，举起来给曹操看。

曹操蹲下来说：这个啊？蚂蚱，又叫蝗虫。放了它吧！

丕儿歪着头问：为什么？

曹操回答：入秋以后，它的好日子就不长了。

丕儿又问：蝗虫不是害虫吗？

曹操点头：哦，是，还很多。

卞夫人听了这话，不禁心生惆怅。丕儿却很快就忘了蚂蚱，兴高采烈往前走，最后来到村落中的一家农户。曹操客气地向有点紧张的农妇讨了水喝，丕儿则跟农家小孩玩起来，还得到了草编的蚂蚱作为礼物。说到这里，曹操掏出一个树叶包，打开来给贾诩看。

“先生应该认识这是什么吧？”

“野菜饼，烤蝗虫。”贾诩点头。

“这正是我在那家农户买来的。刚刚秋收，还是丰年，老百姓就吃这个了。吃野菜，吃蝗虫，还美其名曰飞蝗腾达。”

女子和贾诩肃然。

“先生尝尝？”曹操又对贾诩说。

贾诩拿起野菜饼咬了一口：“淡的？”

曹操则看着女子说：“京师一带盐价飞涨已经多时，城里的贫困户却不缺盐，缺盐的只有郊外。难道是你们在暗中以低价售出？”

“有的还是白送。”范铁忍不住插嘴。

“天底下，还有做赔本买卖的生意人？”贾诩不信。

“私盐原本比官盐价低，为富也未必不仁。”那女子说。

贾诩更觉得应该查明这帮人的底细，也必须放长线钓大鱼，于是看着曹操说：“这可是仁民爱物，行善积德啊！”

“那么，贾先生看呢？”

“你我当然不能阻拦。”

“很好，我的话已经问完，你们可以走了。”曹操发话。那女子也不感到意外，拱了拱手正要离开，却被叫住。

“等一下！”曹操说。

范铁等人又警觉起来。

“足下总该留下尊姓大名吧？”曹操说。

“民女无盐。”女子答。

“名曰无盐，却贩私盐。”曹操笑了。

“贩彼私盐，是为无盐。”无盐也笑。

“请！”曹操说。

无盐又拱了拱手。范铁走了过来，准备扶无盐上马。无盐却抓住马鞍一跃而起，漂亮地骑在马上，她的商队也开始启动。

曹操又叫：“等一下！”

范铁等人停下脚步，又警觉起来。

“不要忘了纳税，否则会被罚没。”曹操笑着说，“到时候，王法无情，足下可就真是要无盐了。”

“岂曰无盐，与子同咸。”无盐举起马鞭，商队也真的离去。贾诩冷眼旁观，清楚地看见曹操望着女子的背影若有所思，无盐走了几步也突然回头看看曹操，嫣然一笑。有意思，很有意思。

9

曹操跟着贾诩从永和里董府的边门进来，眼前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简单朴素，幽静清雅。曹操大出意外，停住了脚步。贾诩笑笑推开院门，再走几步推开房门，然后把曹操请了进去。

酒肆人多嘴杂，不如到自己的住处喝一杯，是贾诩的提议。曹操当然知道他下榻董府，却表示恭敬不如从命，欣然前往。实际上两人在城外官道不期而遇时，都已经刮目相看。邀请对方到住处，则显然有敞开心怀的意思。这位贾文和先生并不简单。

但是进门之后，曹操仍然发现自己思想准备不足。房间简朴到了简陋的程度，客厅里除了榻和几，什么都没有。唯一的装饰品是半颗风干的狼头，还挂得很不稳当，摇摇欲坠。

这哪像家，只能叫窝。

贾诩却先去隔壁房间取来座席，这才请曹操坐下。

曹操立即明白了，他这里平时并不待客。此人喜欢独处，也喜欢与别人保持距离，包括对董卓。这是凉州荒野上孤独的狼，难怪他只要窝。但，董府里怎么会有这样的院落？看起来又不像新建的。

不想也罢。

“阁下！”坐定以后，贾诩叫道。

曹操愣了一下。当时的办公机构都有阁门以区别内外，汉代更有三公开阁延宾的佳话，所以官阶二千石的大员被称为阁下。城门校尉比二千石，也可以这么叫，曹操听着却有说不出的别扭。

这只独狼，已经丈量过了彼此之间的尺寸。

“先生尽管指教。”曹操平静地说。

“那位名叫无盐的女子，不觉得面熟？”

“不知先生觉得像谁？”

“劫匪，官道上要活口的那个。”

“先生是说那蒙面劫匪？”

蒙面二字，曹操说得很重。

贾诩笑了。“那就说耳熟也罢。”

“先生是在哪里发现他们的？”

曹操不能承认也不想否认，只好这样问。

“上西门城楼。”见曹操的目光闪电般射向自己，贾诩一笑，拿起勺子从樽里舀出酒来倒进对面的杯中，“可惜网漏吞舟。”

“何以漏之？”

“当然是因为城门校尉只问盐税，不问劫匪。”

“那么奉先路过时，为什么不将她捉拿归案？”

“因为我想知道她后面的人。年纪轻轻一个漂亮女子，虽然身手不凡，也不至于去做杀手，更不至于胆敢在天子脚下拦路行刺太尉的家眷。如此胆大包天，要说无人指使，没谁撑腰，你信？”

“贾先生有怀疑对象吗？”

“有，你算一个。”

贾诩目光直视。

“实不相瞒，”曹操不慌不忙喝了口酒，“你这酒味道太薄。谯县县令南阳郭芝，悟得九酿春酒之法，改天我让人来教教你们。”

“阁下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先生也没有告诉曹操，曹操哪里可疑？”

“那好，我问你，如果她是劫匪，应该知道你是谁吧？在官道上你可是自报过家门的。那么，今天为什么要明知故问？当然，可以说为了隐瞒刺客身份，只能装作不认识，但是阁下配合得不错。”贾诩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明明贩盐并不犯法，却穷追不舍，还要拿跟着军队进城做文章，真是费尽心机。可惜骗不了老夫！笑话！如果那个名叫无盐的女子跟凉州军是同伙，怎么会劫持谋害董夫人？”

“怎么不可能？”曹操大笑。

“你承认那人是劫匪了？”贾诩抓住不放。

“看起来像，也许而已。”

“所以引而不发？”

“不应该吗？”

“也想放长线钓大鱼？”

“不可以吗？”

“你怀疑凉州军内部有人图谋不轨？”

“不可能吗？”

“绝无可能！凉州军效忠太尉，超过效忠天子。”

曹操沉默。他当然知道贾诩所言是实。说起来大汉立国差不多快四百年了，到了这会儿却像回到春秋战国。效忠家君和府君超过效忠天子的比比皆是，谯县的兄弟曹洪和夏侯惇他们也一样。

“先生不妨将种种怀疑，都禀告太尉。”曹操说。

“那就是鄙人自己的事了。”贾诩傲然答道，“不过，贾诩只是个谋臣，什么查明案情，捉拿人犯之类，既非义务，也非任务，自然可管可不管。但是，如果谁要以为老夫好骗，那他就死定了。”

“我也想请教先生，”曹操放下杯子，“本初和公路家里已经人去楼空，太尉所赐二百匹双丝细绢该如何处理？还有，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天下将来要是乱了，你看谁才会是大汉的劫匪？”

贾诩愣住。

那狼头也掉了下来。

第六章
逃犯

十一月　至　十二月

1

不知不觉，新皇帝即位已经两个月，转眼到了十一月初一。初一又叫朔日，照例要开朝会。崇德殿内，朝廷大臣分两列坐着，次席是司徒黄琬和司空杨彪。四十九岁的黄琬是已故司徒黄琼的孙子，按照当时的习惯算是公孙，比不上要算“公子”的杨彪。杨彪却明白这样安排的用意——董卓要以其他势族打压袁家，遏制杨家。

果然，右边首席空着，袁隗称病不朝。

旁边新增的工作人员席，并排坐着三个人。

居中，守宫令荀彧，字文若，秩六百石。

右边，太史令董昭，字公仁，秩六百石。

左边，太尉掾贾诩，字文和，秩比四百石。

曹操马上就看明白了。三个人中，二十七岁的荀彧最年轻，三十四岁的董昭次之，四十三岁的贾诩最年长，排序却是反过来的。原因很简单，颍川荀氏跟汝南袁氏和弘农杨氏一样，也是名门望族。所以董卓执政之后，立即征召荀彧的叔叔荀爽，先任命为平原相，紧接着又改任光禄勋。从一介布衣而位列九卿，几乎只有片刻工夫。

贾诩也不委屈。实际上，只有掌记国之大事的太史令董昭是原本就该在场的，秩比四百石的太尉府幕僚哪有资格参加朝会。但，掌管御用文房四宝的守宫令荀彧破例列席，太尉掾贾诩也不妨坐坐。殿外门口站着吕布，殿内侧席坐着贾诩，董卓觉得可以放心。

说起来董卓也很够意思，提拔重用的都是士人。宗室刘岱任兖州刺史，陈留孔伷任豫州刺史，最重要的地方官冀州牧，则任命了颍川名士韩馥。李傕、郭汜和董承等心腹亲信，仍然还是普通校尉，并未飞黄腾达，进入将官序列的只有虎贲中郎将吕布。

如此态度，那些士族应该满意。

可惜好像并不。颍川名士荀爽、陈纪和韩融倒是来了，陈留蔡邕却哼哼唧唧，同郡的申屠蟠更是公然拒绝，这让董卓十分恼火。何况到任的那些人也都一个个阴阳怪气，出工不出力。问他们朝政，三皇五帝。问他们边事，子曰诗云。什么意思嘛，嫌我老董没文化，还是要看我笑话？给你们的官也不小了。荀爽光禄勋，韩融大鸿胪，陈纪五官中郎将，还要怎么着，都做三公？哼哼，不用你们吧，说我只有武功不懂文治，用了你们又这副德行，你们要老子怎么弄？

给脸不要脸，那就给点颜色。

“来人！”董卓起身站到殿中，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小官着履佩剑应声而入。

董卓走了过去，上下打量，看得那小官心里发毛。

“你佩剑了？借我看看。”董卓笑眯眯地说。

小官赶紧解下佩剑，双手捧着交给董卓。

董卓接过，抽出来看了看，点头赞道：“果然好剑。”

说完，将剑架在小官脖子上问：“知罪吗？”

小官猛醒，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曹操知道坏事了，赶紧起身出列。

“城门校尉要为他求情？”董卓扭头问。

“他是先帝旧时得力干将，如今又在奉先属下。”曹操说。

“此人官居何职？”董卓又问。

“陛长。”曹操回答，然后又解释说：“启禀太尉，陛长乃是虎贲中郎将部属，秩六百石，向来负责朝会安全，所以佩剑。”

“佩剑着履，也只能在殿外吧？”董卓又问。

“确实。”曹操硬着头皮回答，“不过，此人侍奉先帝多年，一向谨慎尽职。今日失礼，很可能是个事故。他听太尉召唤……”

“这么说，是孤不该叫他？”

“操没有这个意思。”

“侍奉先帝时，也是里面一叫，他就剑履上殿？”

曹操无言以对，其他人也不说话。

实际上，谁都想不起来以前有没有过这种情况。

“看来一贯如此，难怪朝政紊乱。”董卓冷笑。

“太尉训斥的是。但能不能法外施恩，下不为例？”曹操说。

“下不为例？”董卓哼了一声，“先帝是先帝，当今是当今！诸位过往之功罪，统统与孤无关。是非赏罚，皆从今日开始。”

说完一剑刺死陛长。“此不为例。”

百官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杀人立威？曹操心中一沉。

“奉先，把这家伙拖出殿外！”董卓又喊。

吕布来不及脱履解剑，急忙迈入大殿，趋步上前。

公卿百官齐刷刷地看着吕布，又齐刷刷回头再看着董卓。

“大胆！你也敢剑履上殿！”

董卓勃然大怒，将手中的剑扔向吕布。

吕布扑通跪下，伏地叩首求饶。

两个人的动作都很快，无法判断是董卓故意扔高，还是吕布借势躲过。反正，大家看得见的，是那剑钉在了柱子上。

“混账东西，一边跪着去！”董卓怒斥。

曹操立即想起北邙之夜，想起那个差点被杀的小宦官，以及李傕和郭汜的表演。看来他们这套玩得驾轻就熟，就连吕布也能够默契地配合，要不然董卓大喊“来人”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进来，那剑又怎能躲得不露痕迹？显然，这帮家伙的邪恶很难被礼乐教化改造，被朝廷制度约束，反倒很可能因为攫取了权力而变本加厉，指望董卓来匡扶汉室开创太平更是一厢情愿。幸好，自己悄悄地留了后手。

心里凉到冰点的曹操退回原位坐下，决定静观其变。

坐在末位的侍御史却起身出列。

侍御史是监察官员，照例有权参加朝会，纠察不法和失礼。于是他昂然大声说道：“太尉也穿着鞋，佩着剑，难道可以吗？”

“此乃天子授我特权。”董卓笑了，“是不是，陛下？”

刘协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宣诏！”董卓吩咐。

站在皇帝旁边的渠穆立即展开帛书，朗声读道：“特命太尉董卓为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

大殿里顿时议论纷纷，因为这是人臣所能得到的最高待遇。古代臣子朝见天子，不但自己要下拜，还要有司礼官唱礼，叫赞拜。赞拜时都直呼其名，还必须大声地喊出官职和名字来，比方说“太尉臣卓参见陛下”等等。赞拜不名，就是唱礼时只称官职。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则是上朝时可以大摇大摆，不必脱履解剑，小步快走。

这还了得？那个侍御史立即走到刘协面前跪下：“老相国萧何功勋盖世，定国安民，高皇帝才给予无上恩宠。敢问陛下，董卓进京仅仅两个多月，不知又有何功德，竟能受此殊荣？”

“哪来那么多问题？”董卓又喊：“奉先！”

吕布站了起来。

“拉下去，看看此人是什么舌头？”

众人目瞪口呆。惊魂未定之际，吕布已经拎着舌头进来。

“确实是条长舌头。”董卓说，“奉先，接孤令箭！”

吕布一把接住董卓抛来的短箭，又将舌头抛起。结果，门柱上便既有之前扔向吕布的那柄剑，也有侍御史血淋淋的舌头。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曹操不禁怒火中烧。

“好了好了！今日朝会，原本是要与诸位商量重振朝纲。”董卓换了表情，“董某一介武夫，既不知书，也不达理，安民治国还得靠你们读书人。所以，招贤举能，迫在眉睫。杨公，”董卓看着杨彪，“拜托贵府给蔡邕老先生带的话，不知带到没有？”

“尊意已经送达。”杨彪说，“蔡先生还是更想在家读书。”

“是吗？”董卓满脸狞笑，“这可真是人各有志了。烦请杨公再向蔡老先生致意，他喜欢著书立说，孤喜欢灭人三族。”

杨彪看着董卓手中的剑鞘，半天说不出话来。

荀爽忍无可忍，准备起身，曹操却已再次出列。

“城门校尉又有什么？”董卓的语气极不耐烦。

“儒可亲不可劫，士可杀不可辱，治国岂能靠杀人立威？此事诚望明公留意。”曹操强忍怒火，尽可能平静地说，“何况自古以来就有史官史笔，朝堂的一言一行都要记录在案，让后人评说的。”

记录在案？董卓扭过头去。

殿中一角，太史令董昭正在奋笔疾书。

写个狗屁！董卓冲了过去，一把夺过木简，扯断编绳，然后扔向曹操。木简在他头顶散开，又飘落下来，撒了一地。

朝臣们都不说话，大殿里鸦雀无声。

“朕累了。”御榻上的刘协突然说。

“退朝！”站在旁边的渠穆赶紧宣布。

2

曹操踏进董卓的相国府，是在朔日朝会的二十多天之后，而且来了就没打算回去。他很清楚，不惧怕历史评价的人都没有底线，董卓今后无论干出什么来都不足为奇。如果说，之前曹操对他还抱有希望甚至有些欣赏，那么，此人夺过太史令的木简已让幻想彻底破灭。

何况后来，又有望日的朝会。

望日就是十五，董卓却别出心裁地将会场安排在西园。这是先帝建立八军的阅兵之处，当时坛建华盖十二层，盖高十丈。坛前陈列步骑兵数万人，结营为阵。自称“无上将军”的汉灵帝身披甲胄，亲临军前。绕场三周后，乃授兵符于何进。如此盛况，还会有吗？

董卓却显然不是来缅怀的。他告诉天子，先帝的西园八军与他的凉州军以及丁原的并州军，已经完全融合，重新整编，都归陛下指挥调度，还让小皇帝象征性地射了一箭。但是谁都看得出，九岁的皇帝哪里统帅得了这些虎狼之师。他明明是在施加压力，耀武扬威。

观兵之后，董卓让吕布护卫天子还宫，自己则带着曹操、贾诩和董承来到洛阳城西官道的案发现场。曹操和贾诩是见证人，甚至还算当事人，那个董承又是来干什么的？这不能不让人起疑。董承倒什么都没说，只是接受了董卓的两道命令：明天带兵来搜，挖出埋在附近的余忠挫骨扬灰；布下天罗地网，务将另外那股劫匪尽快查出。

说这话时，董卓满脸杀气。

——难道查出来了？还是贾诩说了什么？管他呢！

大堂当中却摆着一口铡刀，董卓愁眉苦脸地看着它。

“孟德知道这是什么吧？”

“鈇锧。”曹操说。

董卓点了点头。鈇读如夫，又读如斧，意思也跟斧相通。锧又写作质，是铡刀下面的垫板。鈇锧，是古代腰斩的刑具。

“这东西，都用来干什么呢？”董卓又问。

“行刑，或者请命。”曹操又答。

曹操说的并不错。当时，朝廷大臣如果有拨乱反正的建议，会让随从带这东西跟着到阙下上书，表示“冒死请旨”的意思。董卓做了太尉以后，就曾会同司徒黄琬和司空杨彪，俱带鈇锧赴阙，请求重新审理太傅陈蕃和大将军窦武两案，以从人望，以定民心。不过，这是非常手段，轻易不用。董卓让曹操看它，要做什么？

“蔡邕老先生，孟德认识？”董卓却问。

“操的文章和字，都承蒙他老人家指教。”

“老先生膝下无子，却有个才貌双全的女儿？”

“是。名琰字文姬，依礼是操之妹。”

“商鞅这个人，孟德应该知道。”见曹操诧异，董卓便笑了笑讲起故事来。他说当年魏国宰相病逝前，曾经推荐了商鞅，而且特别强调此人非同一般，如不能用，就必须杀。魏惠王却没听他的。结果怎么样呢？商鞅跑到秦国，被秦孝公重用，打得魏国满地找牙。

说完，董卓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

“不知相国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曹操问。

“蔡邕是不是商鞅，不知道。但孤不是魏惠王。”董卓说，“孤要你带了这鈇锧去请命。他要再不出山，就铡了他，再把那蔡文姬卖到北地为奴。当然，你铡了自己，或者铡了孤，也行。”

曹操听他这样说，简直要出离愤怒，忍不住双拳紧握。

“选哪个啊？铡他，铡你，还是铡孤？”

不能动怒。动怒无用，救人要紧。

曹操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

董卓看着他，撇了撇嘴。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欺师灭祖，不忠不孝。相国刚才说的这事情，曹操连想都不敢想。当然，违抗命令，也是死罪。所以，”曹操走到鈇锧前，拉开铡刀，“相国现在就铡了曹操为好。”

“你不怕死？”董卓直视曹操。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那你怕什么？”

“失忠，失节，失人心，背负千古骂名。”

“你是说孤会遗臭万年？”

“难讲。是非功过，也就一念之间。何况人在做，天在看。天谴也好，神祐也罢，恐怕未必要等多年。”曹操在铡刀前从容跪下，伸着脖子问：“相国自己动手，还是让奉先来？”

“不，让贾诩来。”

董卓脸色一变，喊道：“文和！”

贾诩应声从屏风后走出，后面跟着蔡邕。

“老师？”曹操眼含泪花，站了起来。

“孟德，老夫……”蔡邕也眼泪汪汪。

曹操明白他已经屈从，不过这样也好。老师能保住性命，文姬也不会卖到北地为奴。而且看董卓的意思，先生必将受到重用。事实上蔡邕就范之后，先去了御史台，又去了谒者台，再去了尚书台，三天之内历任三台，留为侍中，后来拜左中郎将，封高阳乡侯。

董卓倒真没亏待他，当然这是后话。

辞别蔡邕和董卓，曹操由贾诩送出府门，却看见董承带了两个人等在那里。这位凉州军官客客气气向曹操行礼：“长官见谅！董承奉命接任城门校尉，还望此刻能到衙署办理交接。”

曹操一愣，然后拱手：“谨遵钧命！请！”

“承让！”董承躬身。

“哪里！”曹操坦然地说，“鄙人正想回谯县探望家父。”

董承却连连摇头。“长官另有任命，步步高升，恭喜恭喜！”

“敢问曹操明天该去哪个官署？”

“少府。”

曹操当场愣住。比二千石的城门校尉变成中二千石的少府，表面上是升官了，可实际上呢？天天待在宫里，管着一帮宦官，负责皇帝的吃喝拉撒睡，还时刻被人看着！所以先帝任命董卓担任此职，就被他婉言谢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要的，给我？

“少府位列九卿，天子近臣，董承可是羡慕得很。”

董承定睛看着对方，说得很真诚。

“那是那是。”曹操只好敷衍，脑海却浮现想象的画面：进入内宫时被卫士搜身，进宫后又处处有人跟着，衙署里宦官拿着夜壶之类来请示工作，朝堂上众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出宫时再一头撞上吕布。

猜忌，防范，恐吓，愚弄，现在又羞辱。

曹操怒不可遏，忍无可忍，心里咬牙切齿。

只是，他不明白董卓为什么要这样。

贾诩却知道这是熬鹰，凉州那些鹰犬就是这样训练出来的。只要运用此类手段，再桀骜不驯的鹰隼和烈马都会俯首帖耳。当然贾诩也看得出，曹操不可能成为笼中之鸟，池中之物，董卓只是徒劳。不过这些话既不能跟董卓说，也不能跟曹操说，自己清楚就好。

目送新旧城门校尉离去，贾诩把手笼在了袖子里。

毕竟入冬已久，天真的凉了。

3

杨彪请曹操坐下，看了看门外台阶上的鞋。

终于来了。朔日朝会，董卓将木简扔过去时，杨彪看见曹操右手发抖，本能地做了拔剑的动作。今天渠穆到访，又告诉他董卓已奏明天子，由黄琬任太尉，杨彪任司徒，荀爽任司空，曹操任少府。当然还有一些消息，也由到处乱窜的杨修道听途说，再传到他耳中。杨彪想了片刻便拿定主意，让儿子将一双出远门穿的鞋给曹操送去。

不出所料，曹操果然穿着这双鞋前来致谢，还带来卞氏亲手缝制的衣袍，声称杨公赐履，愧不敢当，谨此聊示礼尚往来。

“看来犬子喜欢的诗，孟德也喜欢。”杨彪笑笑说。

曹操当然知道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那句，却只是恭恭敬敬低下头说：“小妇不会针线女红，让仲父见笑。”

“如此精致的做工，真是费心了。”

说完，杨彪继续看着打开的包袱。

“怎么除了外袍，还有内衣？”

“时令不好。”曹操说，“仅有外袍，怕是挡不住风寒。”

“受之有愧，却之不恭，还请孟德替老夫谢过卞夫人。”杨彪拱了拱手，看着曹操又说：“适才常侍传话，要拜老夫为司徒。司徒和司空虽然同为三公，司徒府却正对着苍龙门，也是天子常到之处。”见曹操心领神会，杨彪看着几上，用手指指，“来来来，吃个橘子。”

橘子？桃子，李子，橘子。

“相国让奉先送来的。”杨彪指着橘子说。

吕布？曹操拿起杨彪示意的橘子，看了看便顺着上面的裂缝掰成两半放下。杨彪接过另一半，眼睛却看着曹操身后。曹操回头，只见空空荡荡的书架上，放着原本不该在那里出现的虎符。

4

城门校尉居然要别人帮忙出城，这让无盐觉得可笑。但是她既没多问也没有犹豫，头一甩就让曹操钻进了车箱，又在雍门用董卓夫人的手戟对付了盘查。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认出手戟后，赶紧点头哈腰摆手放行。看得出他们对董夫人怕得要死，无盐差点笑出声来。

雍门是洛阳城西面中间的城门，从这里出城显然反了方向，但是曹操别无选择。因为无盐的商队在金市，就近自然走雍门。不过这样也好：万一被人看见或者认出，就说是要去长安。

“出来吧！”无盐勒马，喊了一声。

曹操从衣车跳出，往四处看了看。

荒野一片，洛阳城依稀在望。

商队的人都不说话，那个名叫范铁的显然忧心忡忡。

“我们还要抢在日落之前回城，恕不远送。”无盐说。

“足下当真定要回城吗？”曹操看着无盐，“我在金市说过，董卓搜捕甚急，此地不可久留。就算还有未了之事，也不可拖延。”说完他从怀里掏出短刀，“这把刀是董卓的，拿着或许有用。”

“怎么，你也认定我们……”

“蒙面劫匪，谁能指认？只是那些人不讲道理。”

“好吧！”无盐接过短刀，“谁敢胡说，我就用这刀杀了他。这点麻烦我当然自能料理，倒是阁下令人费解。如此狼狈逃窜，莫非犯了什么事？呵呵，是犯上作乱，图谋不轨，还是做了劫匪？”

“你说的是董卓那贼，”曹操脸色大变，吓了无盐一跳，“他才是趁火打劫之匪。劫持了天子，劫持了朝廷，劫持了百官，以至于大权独揽，朝政专擅，他为刀俎，人为鱼肉。曹操既不想助纣为虐，也不愿任人宰割，当然要出走。不走，陪他吃饭吗？”

“哈哈，这样啊？”无盐大感兴趣，“好吧，那你打算咋办？归隐山林？浪迹江湖？还是也卖私盐？欢迎加盟啊！”

“实不相瞒，曹操不是逃跑，而是要起兵。”

“起兵？就凭你这匹马单枪？”

“我早就通知谯县兄弟变卖家产，招兵买马。”曹操说，“原本也只是料想天下将乱，须防盗防贼。既然董卓是贼，那就讨董。”

“曹孟德，”无盐肃然起敬，也改了称呼，“我们在各处……”

“宗主。”范铁摇了摇头。

“在各处都有朋友。”无盐听出范铁的意思，改口，“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说一声。你的马你还骑去，一路好走，多加保重！”

“谢过各位，足下保重！”

曹操拱了拱手，上马，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还是想不明白，”曹操说，“足下为什么要袭扰董卓家人？”

“你一个亡命之徒，管这做甚？”

无盐勃然变色。

5

卞夫人跪在相国府大堂，梨花带雨。没有人知道她度过了怎样的不眠之夜。曹操回家把事情一说，她就知道夫君非走不可。夫君心高气傲，岂能接受那个职务？如果不走，明天又该到任还是不到？于是她对曹操说：放心！董卓不杀袁家，也不会杀我们曹家。

但，一夜无眠。

清早却有位不肯通报姓名的女子送来董卓的刀，说这东西持有人已经用不着了，请夫人自己留着。卞夫人赶紧谢过那女子，不慌不忙安排家务，又托管家看好丕儿，到了傍晚时分才去求见董卓。

“夫人快请起。”董卓满脸微笑，“夫人坚持要见老夫，不知有什么事？莫非孟德欺负你了？哈哈，孤可管不了你们的家务事。”

“民妇是来报案的。”卞夫人起身，“夫君失踪了。”

“失踪？怎么失踪的？该向洛阳县报案啊！”

“夫君一早就到相府谢恩，至今不回，不该来相府要人吗？”

“有这等事？”董卓说，“你先回去，待孤查来。”

卞夫人含着眼泪行了个礼，谢恩退出。

“文和，她这是搞什么名堂？”

董卓问旁边站着的贾诩。

“她是来告诉明公，曹操跑了。”

“曹操跑了？为什么要跑？”

“当然因为少府的任命。”贾诩说，“确实，先帝也曾让明公担任此职，但是明公到任了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再说了，让宦官的孙子去管宦官，他会怎么想？换成诩，也要跑。”

董卓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贾诩自知失言，心里盘算该怎么说。许多人都说贾诩滑头，其实他有自己的原则：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先保自己，再帮别人；好话未必说尽，坏事不可做绝。这就是“贾诩三原则”，现在用得着了。

“曹操逃跑，她来报告？”董卓继续问。

“因为她还要告诉明公，这事没有她的责任。”

“为了撇清关系，就把夫君卖了？”

“非也！曹操跑了，明公很快就会知道，反正瞒不住，她也还有三岁的儿子要保全。”贾诩先帮卞夫人脱离险境，然后按照第一条原则为董卓出谋划策，“曹操回谯县，必走成皋、中牟、陈留、己吾。明公只要立即通知沿途郡县缉拿人犯，谅他插翅难飞。”

6

汉代城市都由三个区域组成——居民区、商业区和办公区，也都由道路隔开。居民区叫里，商业区叫市，办公区则要看情况，郡一级的叫府，县一级的叫寺。但无论郡府或县寺，都有长官居住的官舍和吏员居住的吏舍，以及官仓、武库、传舍和监狱等等。

当然，也有大堂和堂前的庭院。

此刻，中牟县县寺大堂里正在审案。铜印黑绶秩六百石的中牟县县令坐在正中，旁边站着秩二百石的功曹，还有个亭长。秦汉，郡以下是县，县以下是乡，乡以下是亭，相当于派出所。城市里的亭叫作都亭，城外的叫野亭，亭长都有维持治安和捕拿盗贼的职责。

今天抓到的嫌疑人，是曹操。

曹操五花大绑站在堂前，一言不发看着县令，县令被他看得浑身发痒，心里发毛。何况他其实并不知道对方是谁，不过是那亭长送来的可疑之人而已。这就只能虚张声势，于是喝道：“跪下！”

“凭什么要我跪下？”曹操说。

“因为你，”县令顿了一下，“是逃犯。”

“凭什么说我是逃犯？”曹操又说。

“因为你”，县令又顿一下，“形迹可疑。”

“凭什么说我形迹可疑？”曹操再说。

“当然可疑，要，要，要不然，”县令心虚，结巴起来，“要不然为什么会，会，会被捉拿归案？”

“归什么案？”

“当然是你，你，你作的案。”

“我作什么案了？”

“自己作的案，你，你，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叫，叫，叫什么名字？”

“曹操。”

县令喜出望外，说话马上流畅起来。

“哈哈，抓的就是你，有朝廷文书在此。”

“谁的文书？”曹操问。

“相国。”县令答。

“董卓啊！”曹操撇了撇嘴。

“相国也是你，”县令顿了一下，“可以直呼其名的？”

“那叫什么？”曹操嗤之以鼻，“对，应该叫董贼。”

县令愣住，曹操却训斥起这家伙来。他告诉那县令，自己确实是从京师出走的。但是第一，天子并未免我官职，还是朝廷命官。第二也不是要作奸犯科，而是要起兵讨董，匡扶汉室，剿灭国贼。曹某是反董而非反汉，是义士而非逃犯，你不要搞错！最后曹操眯着眼睛对县令说：“怎么样，要我告诉你董贼如何祸国殃民吗？”

“我不要听。”县令连连摇头，“我只知道他是当朝相国。”

“笑话！”曹操一声怒吼，“他是相国，我还二千石呢！你这六百石的蕞尔小吏，见了长官为什么还不下拜？”

县令完全被曹操的气势给镇住了，也被弄糊涂了，不知道是应该把曹操当作长官呢，还是逃犯，只好看着站在旁边的功曹。那个年纪轻轻的功曹见状微微一笑，走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7

汉代监狱又叫牢狱，一般在县寺的北面或东北。按照那个功曹的建议，曹操被送进关押重囚的大牢，而且是特号。特号设在一条长廊的尽头，两边是墙，没有房间更没有其他人犯。这种半地下室结构的牢房其实是地牢，地下占三分之二，地面的墙上开着小窗。透过窗格往下看，已经松绑的曹操半躺在干草上，正在用麦草编织什么。

油灯映照下，他的脸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功曹穿过长廊，走到牢房门前。

这回他看清楚了，曹操编的是蚂蚱。功曹背着手，站在门口静静地观察了片刻，见对方不予理睬，便从腰间取下钥匙扔了进去，然后转身就走。曹操瞟了钥匙一眼，无动于衷地继续编织。功曹走到长廊尽头不见有什么动静，又掉头回到牢门前，曹操却头都不抬。

“怎么？想在这里安营扎寨吗？”那功曹问。

曹操还是不予理睬，只有一只老鼠飞快地钻进洞里。

“你不走，我进去。”功曹说。

曹操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编织蚂蚱。

“钥匙给我！”功曹说。

曹操伸腿，将钥匙踢到门口。功曹弯腰拾起钥匙，打开房门进去坐下，也拿起麦草编起蚂蚱来。这人的动作很熟练，三下两下就编好一只，定睛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了曹操编成的那只旁边。

“手艺不错。”曹操这才开口。

“草也不错。”那功曹说。

“还有更好的。”曹操说。

“对！千里草。千里草，何青青。”

“十日卜，不得生。”曹操接了下半句。

这是京师流传的民谣，其中“千里草”就是董，而“十日卜”则是卓。意思也很明白：现在不可一世，将来不得好死。曹操当然清楚这些含义，便又看着对方说：“从来天意就是民意。”

“天在哪里？”功曹问。

“在头顶，也在人心。”曹操说。

“那么，给你钥匙，为什么不走？”

“我不是逃犯！”曹操愤然。

“你就是逃犯！”

功曹突然变脸，站起来说。

曹操往墙上一靠，冷冷地看着对方。

“要不就是奸细，还是不咋样的。”功曹语含讥讽，“就连那小小的亭长都能看出形迹可疑，真是太不在行了。”

“你才是奸细！”曹操勃然大怒，也站起来说。

“也是，小看你了。”功曹撇了撇嘴，“你这种人，就算做贼那也是国贼，即便为奸那也得是奸雄，岂能是奸细？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是许劭先生对你的评语吧？要不要鄙人解释一下？”

“说来听听。”曹操也撇了撇嘴。

“阁下任洛阳北部尉时，只有二十岁吧？”

“是又怎样？”

“比此刻的我年纪还轻。到任之后，居然在衙署门边各悬十来根五色大棒，打得京城权贵恶少纷纷敛迹，不敢横行。实话说，大丈夫莫过于此，可以算得上是雄。但是，废立皇帝你带头附议，听民谣说董卓不得好死又反董出京，投机取巧也莫过于此，这就是奸。”

“知道的还挺多。”曹操哈哈大笑，“如此奇才，却只在这中牟县当个小小的县吏，真是委屈你了。”

功曹脸色铁青：“到底为什么要反董出京，说！”

“当真想听？好吧！”曹操弯腰拿起那草编的蚂蚱，“知道这叫什么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就是刍狗。桓灵两朝以来，天下腐败不堪。朝廷卖官鬻爵，臣僚文恬武嬉，巨商为富不仁，士族醉生梦死。刚刚秋收，还是丰年，农民就只能吃蝗虫了。这叫什么？这叫以百姓为刍狗。刍狗就刍狗吧，好歹还有序，还能过日子。可是董卓当政，日子都过不成了，将来必定是神州板荡，风雨如磐。只要讲天地良心，就不能袖手旁观；只要是热血男儿，就应该挺身而出。报答国恩在此，建功立业在此，成仁取义也在于此。哼哼，你问我为什么不走，实话告诉你，曹操从离开京师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怕死？那又何必反董，更何必刺张？”

“大言炎炎，这种空话谁不会说？”功曹哼了一声。

“钓鱼以饵，这种伎俩谁不会使？”曹操反唇相讥。

“什么意思？”功曹瞪着眼睛。

“我要真用那把钥匙开了门，可就真成了逃犯，还是越狱。”曹操语气平静，“那样的话，你们都不用费事押解，直接送人头就行。”

“你倒在行。”

“略知一二。”

“也是，做过洛阳北部尉。”

曹操不置可否，功曹却说：“要想省事，现在就可以杀了你。越狱不越狱，不是我们说了算吗？到时候，谅你也开不了口。”

“但是谅你不敢。”曹操笑了，“你那县令，显然不是什么有主见有能耐的人，就连把我关在这里也是听了你的耳语。他怎么知道董卓要活的还是死的？朝廷的文书上，也谅必没有人头二字。”

那功曹愣住，半天不说话，然后转身就走。

8

功曹回来的时候，只见房门依然开着，人没了。

跑了？功曹觉得血涌上了脑门，肩膀却被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竟然是满脸平静的曹操。

“你们中牟县这牢狱形同虚设嘛！”

曹操若无其事地走回牢房坐下，两腿伸直靠在墙上。

“什么意思？”功曹跟了进来，站着问。

“一个人犯都没有，总不至于专为曹某所设。”

“怎么，你去看过了？”

“不可以吗？门又没关。”

“那是。”功曹愣了一下，马上又恢复平静。

“看来你们没有关门的习惯，难怪人犯都跑了。”

“不，平时都关着。”功曹冷笑，“他们是我放的。”

“呵呵！原来是个喜欢放人的。”

“不喜欢。只不过，清平之世，牢狱里不该关着无辜的人。”功曹定睛看着曹操，“所以，我打算把你也放了，如何？”

“欠妥。”曹操摇了摇头。

“为什么？”

“天太黑。杀人倒合适，放人却不智。”

功曹愣住，看着曹操。

“再说，没有符传，也出不了城。”

“确实。”功曹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扔了过去。

曹操拾起那物件——两片捆在一起五寸长的木简，捆绑的绳结上封了泥，泥上盖了印。在汉代，这就是出城门的通行证。

“你那县令，似乎不是爽快的人。”曹操淡淡地说。

“当然不是，所以……”

“你把他杀了。”

换过衣服了，没有血啊！

功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上。

“老鼠其实很有灵性的，尤其是牢房里的。”

曹操的眼睛看着老鼠洞。

杀气？我的身上，有那么重的杀气吗？

“要出远门，当然得换衣服。”

见曹操又看着自己身上，那功曹说。

“出远门？去哪？”

“当然是京师。你不知道吧？县令已经写好了信函，也已经派出信使急送相国府。囚车当然也准备好了，明天就由我押送进京。县令说了，他要是荣升郡守，就举荐我来接任。”

“呵呵！那你为什么把他杀了？”

“你杀的，还伪造了符传。你的罪越大……”

“太费事了。”曹操打断功曹的话，“只要送我去京师，董卓必定重赏，六百石又何足挂齿？他那里，缺的就是读书人，说不定会收你为义子，跟吕布正好一文一武。说吧，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功曹突然跪下，将两片捆在一起的木简举过头顶。

曹操起身接过来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山阳郗虑　年二十二

当代大儒郑玄（字康成）的学生？

“是鸿豫吗？”曹操大吃一惊。

“啊！足下知道我的表字？”郗虑也很惊诧。

“郑康成先生的亲炙弟子，岂能不知。”曹操一边说，一边迅速地调整了坐姿，将臀部放在脚后跟上，两个人都变成了跪坐。

“怎么会沉沦在此？”曹操又问。

“朝中无人，家中无势，还能怎样？”郗虑回答。

曹操马上明白前面说他屈才，是刺激到他了，但不知道如何表示歉意。郗虑却不计较，看着曹操：“天下将乱，正待英雄出世，以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虑虽不学无术，也知良禽择木，良臣择君，因此愿随左右，奉为宗主。如蒙不弃，请受臣一拜！”说完磕下头去。

“万不敢当。”曹操赶紧将郗虑扶起。他当然知道郗虑是要建立君臣关系，叫策名委质。委质为臣，无有二心。一旦行过这表示献身的大礼，对方就将把自己完全交出去，至死不渝。这样的忠臣是曹操十分需要的，却没想到竟得于狱中，便苦笑着说：“鸿豫啊，伯牙得遇钟子期，此生足矣！这木简我收下，宗主却叫不得。”说到这里，曹操突然想起无盐，“我既非牧伯，亦非帮首，只是个逃犯。”

“狐突之子策名委质的宗主重耳，也曾流亡。”

要我做晋文公？曹操将木简放进怀里。

9

郗虑躺在地上闭着眼睛，耳朵却警惕地听着动静。昨天晚上他杀了县令，跟曹操一起从北门出走。汉代的每个县都有县尉，主管治安司法，秩四百石，铜印黄绶。郗虑深知中牟县尉的办案能力。如果走东门，他马上就会判断是去谯县。走西门则会判断为声东击西，因为进京才往西走。出北门则看起来是要走阳武，奔邺城，而袁绍的朋友韩馥就在那里。事实证明郗虑算得很准，第二天县尉果然在北边到处搜索，还说：郗虑料定我们会反其道而往南追，我偏不上当。

可惜他们都不知道，袁绍此刻其实在东北方向的河内郡。

但，匆忙之间，刀和刀鞘却遗失在死者身边。

而且，改道东南之后才发现。

这事让郗虑在逃亡途中惴惴不安。他时不时摸摸腰间，剑在而刀不在。过会儿再摸，仍是剑在刀不在。等到东方欲晓，他们疲惫不堪走进曹操老朋友吕伯奢家里时，郗虑又下意识摸摸腰间，还用鹰隼般的眼光将所有角落都扫了一遍。当时吕伯奢出门在外，他的三个儿子被这反客为主的态度看得心里发毛，郗虑却更加疑心重重。

曹操看了郗虑一眼，他这才收回目光。

用过饭以后，曹操在客房榻上倒头便睡，躺在旁边地下的郗虑却睡不着。外面不时传来蹑手蹑脚的走动声，窃窃私语的说话声，不轻不重的马蹄声。郗虑竖着耳朵，突然听见陌生的声音。

“有人吗？鬼鬼祟祟地都躲哪去了？”

郗虑一跃而起，站在窗前透过窗格往外看，但见庭院里一个官差模样的人大大咧咧进来，吕家长子迎上前去叫了声“伯宁兄”。

“你们三个倒清闲。有酒吗？”那人说。

“官身不由己，”吕家长子说，“伯宁兄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送你个发财的机会。官府悬赏……”

“小声点！我们到偏房说话。”吕家长子道。

郗虑站在窗前，只觉得身上发冷，胃部痉挛，口干舌燥。

等等，再等等看。

叔 ji 分 享 公 号 Q L S F 6 8

过了一会，吕家兄弟从偏房回来，说话声隐隐约约。

“那人真是曹操？”

“假不了。”

“跟他来的那个，我好像在官府见过。”

“少废话，快去磨你的刀！”

“什么时候杀？”

“磨好刀就杀。”

郗虑摸了摸腰间，剑在刀不在。

他拔出剑来，冲了出去。

10

曹操被尖叫声、重物倒地声和叫个不停的狗声惊醒，出门就看见地上躺着吕家长子，冲到院子里又看见老二和老三的尸体。郗虑提剑站在旁边，看家狗凶巴巴地向他狂吠，却又不敢上前。

“怎么回事？”曹操问。

“被官府收买了。”郗虑说，“刚才有人来说悬赏的事。”

“悬赏归悬赏，不等于被收买。”

“他们磨刀霍霍，窃窃私语，还牵走了马。”

曹操看了郗虑一眼：“跟我来！”

郗虑收剑入鞘，跟着曹操走到马厩，他们的马在吃草。

两个人又来到厨房，厨房门口绑着一头猪。

“官府的人呢？”曹操问。

郗虑环顾四周，目瞪口呆。

见鬼，官府的人呢？应该先杀那家伙的。

看家狗不叫了，曹操狠狠地看着郗虑。

牵马是要喂马，磨刀是要杀猪，低声说话是怕吵醒客人，这一切都理解错了。但是，明明看见有官府的人啊，难道做梦不成？空气中充满了血腥，血腥得非常真实，郗虑觉得自己快要发疯。

那看家狗忽然又一声哀号。

“看来是误杀，但臣来不及详查。”郗虑说。

“你不知道这是我老朋友的家？”曹操问。

“父是父，子是子，臣必须确保宗主万无一失。”

“杀一无辜非仁也，人也是可以随便杀的吗？”

“反正已经杀过了。那县令也罪不至死，不杀行吗？”

“照这么说，你还有理了？”曹操怒火满腔。

“常言道，慈不将兵，义不理财。”郗虑跪了下来，“宗主要匡扶汉室，平定天下，就不要存那妇人之仁。如果宗主认为臣有罪，不妨现在就杀了臣。臣微不足道，可有可无。只希望臣死之后，宗主能够再造天下，让底层士子也有出头之日。”说完磕下头去。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曹操忽然莫名地觉得词穷。

“没有。臣的刀和刀鞘落在县寺了。”

“那你就去找回来！”

“找不回，没了就是没了。”

“那你待要如何？”

“也只好我们对不起人家，不能人家对不起我们。”

“再说一遍？”

“宁我负人，勿人负我。”

曹操拔出剑来架在郗虑的脖子上，手却在颤抖。

郗虑抬起头来，坦然正视曹操，脸上没有眼泪，只有泪痕。曹操看着自己人生中第一个委质为臣的年轻人，感到熟悉而陌生。他不能赞成这种说法，却又无法驳斥，甚至有点认同，更想不到这话将来会传成何样，便收剑入鞘喃喃自语：“宁我负人，勿人负我？”

“好一个混账道理！”

苍老浑厚的声音在庭院里响起，动人心魄。曹操回过头去，郗虑抬起头来，惊讶地发现吕伯奢不知何时已经回家，正满腔悲愤地看着这两个人。曹操硬着头皮迎上前去，拱手叫了声“伯奢兄”。

“曹孟德，你让我断子绝孙，还好意思称兄道弟？”

吕伯奢脸色铁青，泪眼通红，浑身颤抖。

曹操无地自容，郗虑更无话可说。但，到了这个份上，吕伯奢却仍然恪守礼仪，以字相称，不能不让人敬佩那君子风度。

“我不知道这位跪着的后生是谁，但是你刚才那番话可真是大错特错。”吕伯奢看了郗虑一眼，“什么叫妇人之仁？没有妇人，哪来的子孙，又哪有仁爱？这位后生，你没有子女，也没有母亲？”

“老伯训斥的是。”郗虑说，“刚才是小子失言。”

“失言？你不会还说失手吧？”吕伯奢看着郗虑。

“是我有罪，但人死不能复生。如蒙不弃，贱躯愿替已故诸兄长床前尽孝，改姓更名也未尝不可。”郗虑磕下头去。

“吕某再教子无方，也养不出你这样的。”吕伯奢冷笑。

“是小生高攀。”郗虑抬起头来，“那就请将鄙人送至官府。千错万错，罪在一人。我宗主还要解民倒悬，愿老伯为天下计！”

“为天下计？”吕伯奢看着郗虑，“志士仁人之梦寐以求者，无非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四海之内皆兄弟。如果只要号称为国为民，安定四海，就可以滥杀无辜，还扬言宁我负人，勿人负我，请问这种天下留他做甚，如此大业又功在哪里？”

曹操闻言如遭雷击，扑通跪下，双手将剑托起：“误杀诸郎，小弟有罪。断人之后，死有余辜。请仁兄杀了曹操，以慰在天之灵，以儆效尤之辈，以定处世之则。如此，我心或安。”

吕伯奢却看了看那狗。

狗呜咽着趴在吕伯奢脚下，曹操和郗虑满脸不解。

“这年头，想做太平犬，看来也不可得。”吕伯奢叹了口气，茫然四顾，村落里十分安静。炊烟袅袅升起，寒气阵阵袭来，没有人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惨案，更没人知道这还只是开头。未来的道路和岁月注定不同以往，将由更多的尸骨铺就，鲜血染成。

“你们两个，究竟是谁杀了我的儿子？”

“我。”曹操和郗虑一齐说。

“倒是都不躲闪。”吕伯奢哼了一声，然后定睛看着郗虑，“你这后生，刚才说什么？他是你的宗主？你策名委质了？”

“是。”郗虑答。

“那就是他杀的。”

君臣一体。君辱臣死，臣之罪当然就是君之过。

郗虑无言以对，吕伯奢却看定曹操。

“曹孟德，你当真知罪？”

“知。”

“当真后悔？”

“悔。”

“当真不会再说这种话，再干这种事？”

“不会。”

“未必。”吕伯奢将剑接了过来。

郗虑忽地站起。

“鸿豫，不许动！”曹操低声吼道，自己依然跪着。

“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吕伯奢先是自言自语，然后看了看剑，并不抽出，而是用它直指曹操，“许劭许子将先生对你的评语，到底是哪个？你自己，又认哪个？”

曹操愣住。他完全没有想到，吕伯奢会提起这件事。而且，许劭说的明明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嘛，怎么传来传去，变成了那个样子？自己还活着，说法就有三种。可见传言断不可信，死后的是非更由不得自己，也只好说：“仁兄相信哪个，便是哪个。”

“也是，反正都一样。”吕伯奢道。

都一样？怎么会？曹操想。你们那两个确实大同小异，跟我听到的却迥然不同。奸贼和奸雄难道一样？于治世是奸贼还是能臣，更有天壤之别。就算做能臣不得而为奸雄，那也是时势使然。但，他无意争辩也不能争辩。现在能做的，是尽量让吕伯奢消火出气。

“我再问你，这评语怎么来的？”吕伯奢又说。

曹操抬头看了看他，依然沉默。

“威逼胁迫而来，不是吗？”

郗虑愣住，看着曹操，曹操还是不说话。

“老太尉桥玄跟你说，当今之世要想成名立足，必须有许劭先生的评语。可是你去见许先生，无论怎样卑辞厚礼，低三下四，人家都不予理睬。为什么呢？你这人从小顽劣不堪，恶名远扬，许先生看不起你。后来，不知被你抓住了什么把柄，先生不得已说了两句，你倒以为从此是个人物了，简直笑话！这些传言，以前我从不信，从来就把你当作亲兄弟。”说到这里，吕伯奢悲愤满腔，“没想到，你却灭我满门，还说什么宁这勿那的。看来他们说得有道理。清平也好，治世也罢，你都是奸贼。但，一个奸贼，又岂能是乱世英雄？”

“伯奢兄，请问何以不能？”

“因为你是天生的恶种，改不了的。”

曹操闻言，站了起来，郗虑惊异地看着他。

吕伯奢却道：“曹操，你敢说骨子里无恶？”

“不敢。”听吕伯奢改了称呼，曹操凛然答道。

“倒有自知，可见是恶由心生。”

“训诫的是。”曹操说，“请将剑还我。”

吕伯奢将剑扔了过去，被曹操一把接住。

“怎么，莫非你要杀了那后生？”

“不杀。”

“杀你自己？”

“也不。”

“难道还杀了我不成？”

“正是。”曹操拔出剑来，刺了过去。

郗虑目瞪口呆。他眼睁睁地看着吕伯奢倒了下去，脸上似乎挂着笑容。是的，似乎而已。曹操那一剑却是又准又狠，没有片刻的犹豫和拖泥带水，脸色则凝重得就像门前的上马石。莫非跟错人了？郗虑冷汗直冒，也拔出剑来指向曹操：“吕伯奢，真是你的朋友？”

曹操呆如木鸡，偏房却响起了撞门声。

11

郗虑拉开房门，一条汉子跌了出来，果然官差模样，只不过五花大绑，嘴里还鼓鼓囊囊。郗虑扯下那人嘴里塞的布，汉子便大口喘气挣扎着想站立。郗虑却一把将他拎起，又朝膝弯踢了一脚，然后站在后面用剑按住，脸色铁青地说：“跪着回话就好。”

“你就是曹操？”汉子抬头。

“是又怎样？”曹操说。

“其貌不扬。”那人撇了撇嘴。

“彼此彼此。”曹操说。

郗虑这才提剑转到前面，只见那汉子三十多岁，五短身材，皮肤黝黑，满脸横肉，眼睛很小，让紧张兮兮的郗虑忍不住想笑。那人却叹了口气道：“我确实长得丑，所以本事再大也升不了官。”

“好吧！”曹操看着汉子，“说说你是谁？怎么回事？”

汉子说，他是河南尹吏员，职任案狱仁恕掾。东汉天下分为十三州部，为首的司隶校尉部管辖着七个郡级行政区。西部最重要的是京兆尹，长安在那里。东部则数河南尹，洛阳在其中。河南尹手下官吏九百多人，案狱仁恕掾秩百石，官阶最低，职权却重。作为京师地区的刑侦队长，他们搜捕捉拿的不是江洋大盗，便是朝廷要犯。

显然，董卓这回不想放过曹操，河南尹的动作也够快。因为出了中牟便是兖州，到了浚仪就不归河南尹管辖，如果到了陈留那就进入张邈的地盘，想想真是只差一步。汉子又说，他今天原本想请吕家三兄弟帮忙寻找曹操，不料反倒被绑了起来关进偏房。“看来他们为了你这贼人，竟然无视王法。现在落入你手，也只好任杀任剐。”

“奇怪，”郗虑冷笑，“原本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撞门？”

“因为你们两个吵起来了，想出来看看热闹。”

“就不怕杀了你？”郗虑还是冷笑。

“敢？鄙人虽然不过秩百石，算不上朝廷命官，但好歹也有擒拿要犯的公差在身，岂是可以随便杀的？”汉子瞪着那小眼睛，见郗虑不以为然，便又说，“实不相瞒，鄙人在河南尹公办多年，最受不了的就是案子在我手里破不了，那可生不如死。”回答了郗虑，那人又看着曹操，“说吧，吕伯奢是不是你朋友？如果是，为什么要杀他？”

“与你何干？轮不到你问。”郗虑也瞪着眼睛。

“咦，你这人好不晓事。鄙人职任案狱仁恕掾，阅人无数，正可以帮你了断此案。怎么，不相信？”汉子咧嘴一笑，“足下就是中牟县功曹郗虑，没认错吧？刚才曹操可是叫你‘鸿豫’来着。”

“你怎么知道，鸿豫就是郗虑？”

“中牟属我河南尹，谁人不知郗鸿豫。”

“那么，你又是谁？”郗虑再问。

“小吏满宠。”

“他们叫的‘伯宁兄’就是你？”郗虑点点头，“难怪，无案不破满伯宁。”然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要给你弄个坐垫吗？”

“不用，跪着也能审。”满宠笑笑。

郗虑收剑入鞘，回头直视曹操。

曹操看着趴在吕伯奢尸体边呜咽的看家狗，一声长叹：“伯奢确实是我老友，那些声讨也字字在理，可惜有句话却说得不对——我没灭他满门，杀了他才凑够全家。”郗虑和满宠大出意外，面面相觑，曹操却扑通跪下叩首说：“伯奢兄，谢你成全，让我做了恶人。”

说完，他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郗虑先是愣住，然后醒悟，终于泪目。他没想到，曹操会用这种方式将所有罪责都揽了过去，并与自己立下血盟。但他不知道，刺向吕伯奢那一剑，其实也定了曹操的终身。他的感谢成全，还有那痛哭之所以撕心裂肺，郗虑要到很久以后才能完全明白，真正读懂。

现在，他还太年轻。

一个人影从角落里窜出，飞奔出门。

看家狗“汪”了一声，也跟了过去。

郗虑立即拔出剑来就要追，却被曹操喝止。“让他去好了，你怕他什么？如果报官，我等本该偿命，何况官差也已然在此。怕他跟别人嚼舌头？那就嚼！鸿豫啊，宁做真小人，不做伪君子。不厌其诈那是用兵，做人却不能耍赖。告诉你，这恶名我背到底了。”接着，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何况这笔账，终究要算在董卓那贼头上。”

啊，还有这一说？郗虑愣住，又莫名地感到轻松。

满宠却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现在你们可以杀我了。”

“足下职责所在，何罪之有？杀一无辜非仁也，曹操又岂能一错而再错？”曹操看着满宠，“不过现在就放了你，恐怕亦属不智。我看这样好了，你先跟我们走，走出中牟再说。这一路，你不妨继续搜集我们的罪证，看看又有什么罪行，然后再回洛阳复命，如何？”

“敢不承命！”满宠说，“不过，吕家惨遭灭门，因我而起。阁下要是信得过，就请松绑，让小人埋葬了他们再走。”

“可以。”曹操举起剑来，准备将满宠身上的绳子挑断。

“且慢！”郗虑大喝一声，举剑先将曹操的剑拨开，然后又把剑架在满宠的脖子上，“你这奸细，竟敢满嘴谎言，可知罪吗？”

“鸿豫！又要干什么？”曹操怒吼。

“宗主！”

“我说过了，不要叫宗主。”

“好吧，足下！”郗虑愣了一下，然后冷冷地说：“足下难道当真没有听见？已经有大队人马来了。”

第七章
联盟

汉献帝初平元年　庚午　马　曹操三十六岁
正月　至　三月

1

吕布看着何太后和弘农王，没有怜悯只有感慨。常言道，没毛的凤凰不如鸡，这两个曾经的人上人此刻真不如九原县的流浪儿。当年自己虽然居无定所，衣衫褴褛，不知道明天的饭食在哪里，却能自由行走，想哪是哪，爱谁是谁。哪像他俩，简直形同死囚。

冷宫也确实很冷。吕布下令生火后，才暖和起来。

这是汉献帝初平元年正月二十日辛酉。相国府刚得到消息，关东州郡同时起兵讨董。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渤海太守袁绍、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等组成联军，齐聚酸枣，公推袁绍为盟主。袁绍自号车骑将军，任命曹操代理奋武将军。

反了，反了，竟敢如此！董卓勃然大怒。

吕布立即奉命来到冷宫，还带了些女孩子。

“启禀太后。”吕布清清嗓子，又看看身后的人，“这些绝色女子都是相国令臣精心挑选。有的是处女，有的不是，各有好处。但都很干净，也都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全看殿下喜欢。”

“吕布，”太后沉着脸，“你什么意思？”

“弘农王之前没有皇后，此刻没有王妃。”吕布一本正经，“宫中冷冷清清，长夜难眠。殿下身边无人侍席，不该送几个来吗？”

“那又岂能随随便便。”太后说，“得有册封大典。”

“用不着那么多繁文缛节。”吕布满脸坏笑，“说起来殿下也已经十五岁了。臣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不知睡过多少。”

“放肆！”何太后怒斥，“弘农王是什么人，你又是谁？”

“王侯将相与浪子草民同样是人，”吕布撇了撇嘴，“没睡过女人就不算男人，太后不想殿下成人吗，还要等到阳春三月猫叫？”他又回头命令身后的女子：“脱，把衣服全脱了，让殿下好好看看。”

何太后完全没有想到，目瞪口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吕布瞪着眼睛，“早脱晚脱都是脱。再说这里除了我，没别的男人，还怕我看不成？”

说完，吕布看了旁边的宦官一眼。

宦官们都低着头，不敢吭气。

吕布又瞪着女孩子们。

不是处女的带头，哆哆嗦嗦把衣服脱了。

“成何体统？”何太后气得浑身颤抖。

“多好看啊，水灵灵的。”吕布不管太后，看着刘辩，“殿下难道还起不来？”吕布不禁真心同情起这少年。实际上，他今天的任务是要逼那两个人服毒自尽，药酒都带来了。行前，贾诩曾跪下极力劝阻董卓，说弘农王是先帝骨血，何太后是先帝遗孀。何况从来就只有废皇后的，没有废太后的。董卓却说，只要这两个人活着，就总会有人胡思乱想，酸枣那帮人也总有旗号可打，因此非杀不可。

废都废了，还是什么君？

董卓的原话如此。

吕布当然只能听董卓的，却认为应该让弘农王尝尝女人味。荆轲刺秦王之前，便是车骑美女恣其所欲，自己上战场之前也如此，因为谁知道还有没有明天。何况那少年还从未有过房事。不过，这个环节是吕布自己加的，不能拖泥带水，时间长了没法交代，便蹲下来看着刘辩，轻声细语地说：“殿下，众女子都等着呢！”

刘辩不知所措，满脸通红。

“也是，没人教，不会。臣倒是无师自通，不过让臣示范，总不合适。再说，臣这一身，穿得也太多。”吕布站了起来，袍子里面发出声响。他看着何太后问：“男女之事谓之敦伦，是吧，太后？”

敦伦的字面意义是敦睦夫妻之伦，而且据说是周公提出的，因此被赋予道德光环，何太后无法反对。吕布便得寸进尺地说：“太后母仪天下，请太后教导敦伦之礼，臣且退下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何必急成这样？

这时她才注意到，吕布竟是佩剑着履进宫。

“那好！弘农王今晚便行此礼，你明天再来。”

何太后意识到什么，决定拖延时间，另想办法。

“半个时辰足矣，相国还等着复命呢！”

“吕布，你不要欺人太甚！”何太后终于忍无可忍。

“太后，此话怎讲？”自从跟了董卓，吕布学得油腔滑调，“臣等当真是为殿下好，说不定就留下种子了呢？再说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如果连这事都没干过，岂不是白活了一辈子？”

刘辩明白了，眼泪汪汪，浑身颤抖。

“吕布，你莫非要弑君？”何太后也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废都废了，还是什么君？”吕布说出董卓的话。

“你这无君无父的畜生，必将不得好死！”

何太后红了眼睛。

“什么叫好死，什么叫差死，臣实不知。不过呢，什么叫作生不如死，倒是略知一二。”吕布拔出剑来冷笑说，“听明白了，顶多再加半个时辰。只要行过房事，便不枉此生，不要不识好歹。”

2

好气派的辕门，曹操想。

辕门就是军营大门。古代行军打仗，安营扎寨后要用车子围起来作为屏障，出入口则竖起两辆车子，让车辕交叉，形成门洞，所以叫辕门。想当年，项羽率楚人孤军奋战大破秦兵，原先作壁上观的联军将领无不震撼。他们被召见时，进入辕门就跪下膝行，不敢仰视。

袁绍却远比项羽更讲威风和排场。代替车辕的是两座望楼，高高大大巍然屹立，瞭望台和楼梯上都站着士兵。这哪是辕门，简直就是双阙。那“阙然之道”上，全副武装的甲士手持兵器分成两行，威风凛凛从辕门一直排到大帐，袁绍自己则戎装佩剑，骑马立在帐前。

呵呵！这袁本初，难道要做西楚霸王？

其实，酸枣结盟是在曹操起兵的一个来月后，而曹操是在吕伯奢家的坟前集会盟誓的。参加盟誓的有堂弟曹仁和曹洪、姻亲夏侯惇和夏侯渊，郗虑所说“大队人马”便正是他们带来的子弟兵。这几家都是谯县豪强，财大气粗，也都有私人武装。黄巾军起义之后，各郡县的土豪纷纷建军自保，自顾不暇的朝廷对这种杂牌军都算不上的家丁和兵勇则睁眼闭眼，他们现在却正好成为曹操的武装力量。

当然，原本要去洛阳的夏侯惇等人带来的并非大队人马，只不过先头部队，但这百十号人已让曹操喜出望外。他在巨大的坟茔前庄严宣誓，定要剿灭董贼，匡扶汉室，安定天下，以慰吕兄在天之灵！

吕伯奢的账，果然算到了董卓头上。

之后便是移师陈留境内的己吾。在那里，曹操得到当地豪强卫兹的资助，招兵买马，再加上谯县的子弟兵竟有五千之众。袁绍也很够意思，做了盟主便拜曹操为代理奋武将军。虽然这只是建制外的杂号将军，比不上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等名号将军，但总算是由校尉进入了将官序列，因此曹操觉得应该前往酸枣助一臂之力。

然而到达辕门，却被交叉的戈拦住。

曹操笑了。他想了想，滚鞍下马。

士兵收戈，曹操步行走了进去，却听见身后戈的声音。曹操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随行人员又被拦住。他停下脚步却并不回头，过了片刻便继续前进，在面无表情的两行士兵中不紧不慢走到袁绍面前，稳稳当当地站住行礼，而且使用了极为低调平实的自称。

“谯县曹操参见盟主！”

“奋武将军姗姗来迟啊！”

袁绍并不下马，只是脸上挂着微笑。

什么叫姗姗来迟？谁先起兵来着？但曹操决定让他一步，便笑着换了称呼说：“小弟岂敢争先？只能见贤思齐。”

“很好！”袁绍说，“可将你部将佐兵丁名单呈上。”

怎么着，谱没摆够？官腔没打足？还是要……

曹操抬起眼睛，冷冷地直视袁绍。

袁绍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不能将某些事情直言相告，骑在马上浑身不自在。更让他尴尬的是，曹操看了两眼便掉头就走。袁绍只好滚鞍下马追了过去，见曹操停住脚步也不敢碰他，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说：“盟军初建，不能不立规矩。孟德见谅！”

曹操头也不回，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

“我的人，还要拦在外面吗？”

3

曹操走在鲜盔亮甲的两行士兵之间时，相国府正大摆宴席，宴请的是太傅袁隗、太尉黄琬、司徒杨彪和司空荀爽。董卓知道他们心存疑惑，便呵呵一笑说：“今天请大家共进午餐，可不是摆鸿门宴。实在是有一事不明，百思不得其解，要请教诸公。”

四位头面人物正襟危坐，不知董卓又有什么名堂。

董卓却从几上拿起一块玉玦，欠了欠身交给袁隗。

袁隗看了一眼，又交给其他三人传看，所有人都惊诧狐疑。

“杨公，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董卓看着杨彪。

“玉玦。”司徒杨彪回答。

“那么，有没有什么含义呢？”

“有。玉玦跟玉环正好相反。绝人以玦，反绝以环。所以，玉玦往往表示决绝和决裂。只是看这形制，似乎应该是……”

“不错，正是宫中之物。”董卓说。

袁隗等人一愣，面面相觑。

“可惜却是从劫匪手中缴获。没错，就是去年九月想要劫持老夫家眷的那伙，现在已经人赃俱获。”见袁隗等人又一愣，董卓便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印，“诸公不妨再看这个。”

“大长秋？”接过银印的太尉黄琬大感意外。

“正是，何太后的贴身心腹余忠。诸公没注意他失踪了？”董卓扫了众人一眼，“倒不奇怪，反正寻常也见不着，可惜丢了玉玦。绝人以玦，反绝以环。太后如此决绝，恐怕也只好成全。”见袁隗四人神色紧张，董卓笑笑，“先不说这个。劫匪的同伙，诸公可知？”

袁隗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曹操。”董卓自己回答，“放走那些人的，就是他。”

屏风后面的贾诩闻言一惊。

我没有说过自己的判断啊，他猜出来的？

贾诩更加竖起耳朵。

“曹操的同伙又是谁？”董卓看着袁隗，“正是袁绍。”

袁隗闻言，摇晃着就要起身。

“太傅请坐。太傅是太傅，袁绍是袁绍，两回事。”董卓恭恭敬敬向袁隗拱了拱手。见袁隗重新坐下，又问：“有人罔顾王法，伙同心怀不轨的州牧刺史、郡守国相私自结盟，对抗朝廷，诸公可知？”

“已知。”杨彪说。

袁隗等人全都意外地看着他。

“杨公倒消息灵通。”董卓笑了。

“我也是在赴宴之前，刚看到河南尹的公文。”杨彪说，“司徒府近苍龙门，消息传得快些。所以，太傅、太尉和司空或许不知。”

“我等确实不知。”袁隗、黄琬和荀爽说。

“现在知道了。”董卓说，“那么，领衔的是谁？”

“后将军袁术。”杨彪答。

“盟主又是谁？”

“渤海太守袁绍。”

“现在自号车骑将军了。”董卓说。

杨彪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董卓又问：“结盟之处在哪里？”不等杨彪开口，董卓一口气自问自答：“酸枣。酸枣何属？陈留。陈留太守是谁？张邈。”然后笑眯眯地看着袁隗：“看来这三个人，太傅当初没抓错，可惜放了。”

“那不是……”袁隗张口结舌。

“我只放了吕布。”董卓又变了脸色，严肃地看着袁隗。

“那么依相国说，是谁放了那三个人？”杨彪忍无可忍。

“曹操。不是吗？”董卓瞪着眼睛。

说来也是。杨彪只好苦笑。

“所以，他们三个要投桃报李，拜曹操行奋武将军嘛！”董卓振振有词，“这个且不管他。请问诸公，酸枣结盟是冲谁来的？”

鸦雀无声，一片寂静。

“天子。”董卓自己回答，“当今天子非袁绍所愿立，他早就怀恨在心，必欲去之而后快。曹操虽然拥立，却与劫匪勾结，罪行暴露便只好投奔袁绍。这就足以证明，劫匪与曹操和袁绍是同伙。”

胡搅蛮缠！屏风后面，贾诩松了口气。

“但是天子不安全了。”董卓又说，“孤尚且难免被人暗算，况乎主上？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曹操作为袁绍内应而勾结劫匪，正是要先除老夫，再劫天子。所以，天子若仍居洛阳，恐有不测。”

见鬼！曹操不是由于罪行暴露才投奔袁绍的吗，怎么又成了袁绍的内应而去勾结劫匪？但是四个人都听明白了，董卓是要迁都。迁都当然对他有利，既能避酸枣联盟之锋芒，又离凉州大本营更近。这才是他的真实意图。追查旧案，指认同谋，都不过铺垫和说辞。

杨彪清了清嗓子，准备说什么。

吕布却进来了。他连招呼都不打就大步流星走到董卓身后，袍上还血迹斑斑。杨彪马上意识到，还是少安毋躁为好，便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眼睛看着几上。袁隗见状，只好把目光投向黄琬和荀爽。

坐在对面的黄琬和荀爽也不表态，都看袁隗。

袁隗再看着吕布，吕布却脸色铁青，眼睛望着远处。

实际上，就在刚才，就在他倒出毒酒的时候，何太后突然从头上拔出簪子扑了过来。吕布立即将剑刺向太后，溅了一身鲜血。但他没想到，那个柔弱胆怯到连女人都不敢碰的弘农王刘辩，竟毅然决然地端起酒来一饮而尽，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朕就算变成厉鬼，也要报此深仇大恨！

何太后的声音再次在吕布的耳边响起。那声音充满怨毒，那眼光让人难忘。杀人无数的他，从来不曾如此惊恐。

董卓却对吕布视而不见，只是看着袁隗。

袁隗颤颤巍巍拿起筷子，又放下。

“来来来，”董卓笑容可掬，“请继续用膳。”

“我等已酒足饭饱，吃不下了。”四个人一齐说。

酒足饭饱？还没吃呢！

也好，董卓想。反正今天只是吹吹风，便吩咐吕布送客。

吕布将四位头面人物送到相国府门前，袁隗竟晃了一下，被杨彪上前扶住。袁隗不禁感叹，自己的腿脚真是越来越不行，杨彪却会意地点了点头。黄琬和荀爽看着他俩，又互相看看，也各自离去。

袁隗等人离开后，贾诩便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高声赞扬董卓威武，又提议长安那边要早做安排。董卓也深以为然，便将打前站的任务派给贾诩。贾诩领命，轻车简从来到上西门。在那里，他将城门校尉董承拉到一边，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了什么。

4

曹操听袁绍说张邈已经备好营寨，便谢绝了他“进帐喝一杯”的提议，让许攸带路前往。他们路过各处军营都没人出来打招呼，到了指定的营寨又只见荒野一片，曹操便笑笑说：“有劳费心。”许攸正要客气两句，袁术却从帐内走出，肩膀上还架了只鹰。

许攸赶紧下马，赶紧行礼，赶紧告辞。

袁术懒得搭理，任由许攸上马离去。

“原来公路在此。”曹操向袁术拱了拱手。

“京郊一别，说过后会有期的。”袁术的语气不咸不淡，“没想到阿瞒还真来了。好好看看吧，这地方比少府寺如何？”

“比后将军府如何？”曹操仍然笑着。

“啊哈，袁术嘛，那是自找苦吃。”袁术照例怪模怪样，“却不知董卓的新贵，怎么也反出了洛阳？”

“公路既然如此看待曹操，怎么又屈尊光临？”

“还人情而已。我们袁家，可以给，不能欠。”

“不知公路打算给什么？”

“啊哈，那就要看阿瞒想着什么了。”

“剿灭董贼，匡扶汉室，安定天下，如何？”

“哈哈哈哈！这个礼太大，兄弟我送不起。”袁术放声大笑，笑弯了腰，“还是约个时间陪你打猎为是，酸枣的乌巢可是好猎场。”说完他环顾四周，又向曹操拱了拱手，然后上马扬长而去。

“阴阳怪气，什么意思？”

曹操回头，只见曹洪涨红了脸，已是怒不可遏。

“既来之，则安之。就算要走，也得先睡一觉。”曹操平静地看了堂弟一眼，然后走进帐中。其实，曹操对自己的待遇，并非没有思想准备。毕竟，参加联盟的要么是州牧刺史如韩馥和刘岱，要么是郡守国相如张邈和鲍信，无不统领一方，都可以支配地方财税，指挥州兵郡兵，自己却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何谈平起平坐的一席地位？

但，也不至于冷淡和嫌弃如此啊！

那就听听大家怎么说。

坐定之后，郗虑先问：“见面之时，渤海第一句话说什么？”

渤海就是袁绍。郗虑不能直呼其名，又没资格称其字，便以渤海太守的官衔称之。后来刘备被称为刘豫州，也是这个礼。郗虑是大儒郑玄的弟子，当然严守礼仪和法度，所以也没称“袁车骑”。

“奋武将军姗姗来迟啊！”曹操复述袁绍的话。

“伯宁看呢？”郗虑看着满宠。

起兵后，曹操便告诉满宠可以自便。满宠却表示暂时不走，因为还要搜集更多证据。曹操笑了笑不置可否，也不加看管和约束，由着满宠在军中走动，一来二去竟混得像自己人。结果，不但生性豪爽的夏侯惇等人跟他称兄道弟，就连心思缜密的郗虑似乎也不见外。

“这是话里有话。”满宠分析道，“表面上看，联军初立必须立下规矩，才能做到令行禁止，所以要公事公办称官职。其实呢，也未尝不是在提醒阁下，成为将军是拜他袁渤海所赐。姗姗来迟嘛，可以是责备，也可以是表示自己盼望已久，就看怎么理解。总之，此人心胸不算开阔，但也不比寻常。今非昔比，如何相处还须留意。”

“伯宁到底是老案狱，刀刀见血。”夏侯渊说。

“此言甚是。”郗虑点头。再问：“分手时说了什么？”

“卞夫人和丕儿没来？”曹操又复述袁绍的话。

“这话更严重，是对将军起疑了。”满宠说，“想想看吧，袁渤海和后将军虽然都是只身出走，但是后来都阖家团圆。阁下的妻儿可是至今留在洛阳，却胆敢起兵，还要参加联盟，不可疑吗？难怪后将军要问，不知董卓的新贵怎么也反出了洛阳。”

“啊！怀疑我们是董卓派来的暗桩和内应？”曹仁问。

满宠并不回答，却问曹操：“将军离开中牟以后，都在哪里？”

还能在哪里？先是去了己吾，此刻又在酸枣，都是陈留太守张邈的地盘，只不过己吾在东南角，酸枣在最西边。从中牟前往己吾路过陈留县时，张邈还在鸣雁亭请曹操吃了饭。然而现在，这位老朋友兼东道主却像事不关己。除了安排营寨，至今连面都没露。

还用提示吗？

郗虑起身，从架上取下剑，拔腿就走。

“不要带剑！”曹操说。

5

第二天是正月二十一日，按照惯例要开朝会，南宫崇德殿内却是空空荡荡。刘协在御榻上正襟危坐，渠穆站在后面低眉顺眼。朝臣们的位置上除了董卓，便只有虎贲中郎将吕布和城门校尉董承。

他们俩，都孤零零地站着。

“常侍，时间早就过了吧？”董卓看着沙漏问。

“是。太傅、太尉和司空都请病假。”

“其他人呢？”

“也一样。”

“就没有不请病假的吗？”

“有。”渠穆看着殿门说。

董卓回头，看见杨彪穿着袜子走了进来，跪下行礼。

“司徒请起。”刘协说。

“看来，杨公倒是别来无恙。”董卓也插一嘴。

杨彪却并不起身，更不看董卓，而是看着皇帝。“启禀陛下，臣没有病，当然要上朝。公卿百官，其实也没有病。”

“那他们为何不肯上朝？”董卓问。

“因为朝廷病了。”杨彪答。

“蹊跷。”董卓撇了撇嘴，“朝廷有什么病？”

“乾坤颠倒，纲常失序。皇太后和弘农王……”

“此事陛下已然知晓。”董卓粗暴地打断杨彪，“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道理平民百姓都懂，司徒不懂？何况那女人谋杀的还是陛下的生母和亲祖母。两笔血债啊！陛下宽厚仁慈，于心不忍，我来替天行道，雪此夺慈之恨，报这杀母之仇，不可以吗？”

刘协心里五味杂陈，含着眼泪低下头去。

“那么弘农王呢？何罪之有？”杨彪问。

“他自己愿意追随先慈于黄泉，老夫管得着吗？”董卓不顾刘协惊异地抬头，继续满脸狞笑地说：“丧事当然要办，但是得从简。我朝素以孝治天下。如果朝廷要表彰弘农王的孝道，孤也不反对。”

杨彪被董卓的凶狠残暴和厚颜无耻惊呆了，说不出话来。

“司徒没话说了？”董卓冷笑，“那好，我有。”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杨彪，转过身来换了语气对刘协说：“陛下天之骄子，登基不几日便海内初平。可惜，天下妖氛犹盛，前朝余毒犹存。渤海太守袁绍等人辜负国恩，竟起犯上作乱之意，图谋不轨之心。当然，陛下理应将其免职，以儆效尤。但为长治久安计，还请移驾长安。”

“迁都？”刘协大吃一惊。

“是。”董卓说，“请陛下圣裁。”

杨彪知道，何太后和弘农王的事已经无可挽回，能够力争的只有迁都。公卿百官全都称病不朝，他却只身赴阙，也是为了这个。于是定了定心，语气平静地问：“相国要迁都，总得有个理由吧？”

“当然有。”董卓说，“关中沃野千里，天府之国，秦人据此并吞六国，兼有天下。这就是地利。高皇帝都长安，至今十一世。光武帝都洛阳，至今也是十一世。十一世则迁，这就是天意。”

“谁说的？”杨彪问。

“书上说的。”董卓回答，又喊：“奉先！”

吕布走过来，递上一卷帛书。

杨彪看着帛书，又奇怪地看了看董卓。

刘协没有想到，也在御榻上直起了身子。

“别以为武夫就不读书。这不是书吗？”

董卓举着帛书得意洋洋。

“敢问相国手里是什么书？”杨彪问。

“石苞室谶。”董卓答。

“那是妖书，应该烧了！”杨彪忽地站了起来。

“烧了？”董卓瞪眼，“我还想把洛阳烧了呢！你以为不敢？”

御榻前的火盆里，炭火熊熊。杨彪走了过去，重新跪下说：“此事根本不难。殿中就有木炭，请相国现在就烧了杨彪。”

说完，他俯下身去，再不抬头。

吕布和董承面面相觑，气都不敢出。

未满十岁的小皇帝显然也被吓住了，一言不发。

董卓立即明白，这件事不能霸王硬上弓。好在他这人变脸比变天还快，便立即走了过去将杨彪扶起，道歉说：“杨公，多有得罪！刚才烧这烧那的都只是戏言，请不要跟凉州野人一般见识。”

杨彪站着，却并不理睬董卓。

董卓又走到火盆前，将帛书扔进火里。

然后，向渠穆使了个眼色。

“陛下累了，退朝。”

渠穆心领神会，不失时机地喊了一声。

6

炭火熊熊，酒香四溢，酸枣大营宴会厅温暖如春。东西南北四面的屏风遮挡了帐外寒气，所有几案上也都水陆杂陈。袁绍和袁术并排坐在正中，右边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济北相鲍信、河内太守王匡，左边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以及山阳太守袁遗。主位远远的对面，孤零零一张几案，一个坐垫。

这就是接风宴？怎么像审判席啊？

在荀彧和许攸的陪同下，绕过屏风进入会场的曹操笑了。

其实，昨天在袁绍帐前，曹操就看见了荀彧和许攸。许攸在袁绍这里并不奇怪，没想到荀彧也来了。但他只是打了个招呼，来不及也不方便细问细谈，此刻当然就更不行。于是，曹操走到为自己预留的座位前，稍作停顿，打量一番，便坦然坐下。

许攸和荀彧则站在了他的后面。

袁绍放下心来，举起酒杯。

“今日设宴为孟德接风，请大家尽兴！”

其他人都举起杯来，曹操却低头看着几案。

“孟德莫非有话要说？”袁绍诧异。

曹操却并不回答，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来，竟是一脸羞涩。他先是向袁绍点点头，然后再看着众人说：“盟主倡义兵，诸君聚酸枣。曹操来迟一步，深感羞愧。因此愿献薄礼一件，请笑纳。”

“啊哈，稀罕。”袁术说，“那就拿出来看看。”

随着曹操一声吩咐，他身后的屏风上挂起了地图。夏侯惇和曹洪守在地图两边，荀彧和许攸则站到了他俩身旁。曹操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稳重陈词：“诸位！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冒天下之大不韪，势凌朝野，祸加至尊。听其言也，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观其行也，倒行逆施，丧心病狂。此非天欲其亡而何？今盟军已集，士气高涨，正当同心协力，共赴国难，一鼓作气，灭此朝食。曹操请盟主即刻下令，剿灭董贼，然后再来设宴庆功、把酒言欢不迟。”

“好了，好了，这些道理我们都懂。你背后那玩意嘛，我们当然也有。”袁术撇了撇嘴，“说吧，到底是什么见面礼？”

“破贼之策。”曹操答。

“啊哈，又稀罕。”袁术笑道，“说来听听。”

“我的方案，是请盟主和王府君率部兵临孟津，后将军由丹水和析县进入武关，挺进左冯翊、右扶风和京兆尹。其余各部，分别把守成皋，占据敖仓，控制轘辕（读如环原）和太谷。如此便可形成合围之势，置洛阳于掌中，天下可立定也。”曹操看着地图说。

所有人都不说话，只有袁术笑了。

“啊哈，好主意。却不知为什么要让我跑那么远？”

“因为将军的主力在南阳。”曹操说。

南阳是荆州的一个郡。袁术逃出洛阳奔南阳，正好遇到长沙太守孙坚杀了原来的太守张咨，将这地盘拱手相让。荆州牧刘表只好上书朝廷，举荐有着后将军头衔的袁术担任南阳太守。投桃报李，袁术则举荐孙坚担任豫州刺史。当然，这些动作都只是走过场。董卓的朝廷不会批准，袁术和孙坚也不在乎。袁绍则连样子都懒得装，干脆自封车骑将军，位在后将军之上。他才不担心没人叫“袁车骑”。

军阀割据、占山为王的时代，却是当真开始了。

“确实。但我为什么要军进武关？”袁术问。

“因为董卓必定迁都长安。”曹操说。

“迁都长安？”袁术问，“阿瞒，你怎么知道？”

“他当然知道。”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袁术循声望去，只见王匡已拍案而起，拔出剑来。

王匡，字公节，河内太守。河内郡属司隶校尉部，王匡又是何进的旧部，因此与袁绍关系密切。这人轻财好施，素有任侠之名。刚才曹操说的王府君就是他——府君是汉代对郡太守的尊称。

袁术见他跳出来，顿觉有趣，便笑着说：“公节，开玩笑吧？董卓迁都不迁都，迁到哪里，奋武将军又何以知道？”

“因为此贼是奸细。”王匡剑指曹操。

“阿瞒是奸细？这倒有趣。”袁术的目光射向对面，看见夏侯惇和曹洪以手按剑，荀彧和许攸则看着他俩。曹操却不慌不忙走到座席前坐下，笑眯眯地说：“说我是奸细，总要有个理由吧？”

“当然有。”王匡一声冷笑。

“愿闻其详。”

曹操摸摸鼻子，但没有打喷嚏。

王匡走向地图，用剑指着说：“诸位一看便知。洛阳在此，而孟津在此，咫尺之遥而已。”他扫了众人一眼，“那么成皋、敖仓、轘辕和太谷又在哪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武关更是遥不可及。曹操此计，分明是要让盟主和我孤军深入，羊入虎口。”

“果然没有猜错，曹操是奸细。”又一个声音响起。

说话的叫韩馥，字文节，曾任御史中丞。由于是颍川名士，便被董卓任命为冀州牧。冀州是仅次于司隶校尉部的大州，袁绍任太守的渤海是其九郡国之一，韩馥则是袁家的门生故吏。所以，如果说袁绍召董卓进京是引狼入室，那么董卓的任命就不但是放虎归山，而且是为虎添翼了，难怪他听到酸枣结盟的消息会气成那个样子。

韩馥定睛看着袁绍，袁绍却纹丝不动。其他人将信将疑，也不肯表态，只有袁术歪着脑袋说：“奇怪。阿瞒又为什么要做奸细？”

“后将军自然心中有数。”王匡冷笑。

“什么意思？”袁术瞪着眼睛。

“曹操可疑，酸枣无人不知，所以敬而远之。”王匡回答，“只有后将军，昨天不但去了他的营帐，还密谈多时，岂非天知地知？”

“啊哈，”袁术笑了，“我又为什么要掺和进来？”

“官阶最高，又是袁家人。一旦渤海有难，这盟主……”

“有道理，很有道理。”袁术连连点头。

“何况我们来酸枣，都带着兵，后将军却只身一人。”王匡继续往下说，“还有，孙坚也是太守，为什么不让他来与盟？”

“两个奸细了。”袁术拍案叫好，“再查，看看还有没有。”

“有一个就够麻烦，”王匡道，“先弄清楚这个再说。”

全场鸦雀无声，袁术也不再说话。

王匡剑指曹操：“姓曹的，怎么样？招了吧！”

曹洪和夏侯惇立即拔出剑来。

许攸赶紧拦住：“二位，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荀彧依然从容淡定，甚至饶有兴致。

曹操却头也不回，叫着夏侯惇和曹洪的字说：“元让，子廉，不要乱动。”听见两人收剑入鞘，曹操这才点点头，坦然说道：“如此怀疑很有道理。其实曹操的计划，是一旦开战，我和我的子弟兵将为府君和渤海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担任盟军讨董的马前卒。”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匡也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奋武将军果然奋武。”说完也收剑入鞘，离开地图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可惜我不会上当。奋武将军的家眷，不是还在洛阳吗？做开路先锋？怕是要趁机回到京师，阖家团圆，邀功请赏吧？”

王匡坐下的时候，曹操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说：“那就看看我的家乡谯县在哪里吧？在这里，更远。再说了，要做奸细，我曹操一人就足够，犯得着让子廉他们千里迢迢跑那么多路吗？”

“公节，这话有道理。”坐在王匡旁边的鲍信说。

鲍信字元诚，是何进旧部，也是袁绍和曹操的老朋友。东汉延续西汉的郡国制，州之下既有中央政府管辖的郡，也有名义上封给皇子的国，但诸侯王国的军政大权却归朝廷任命的国相。国相跟郡守都是秩二千石，鲍信就是兖州济北国的相。他最早建议袁绍灭董卓，也很看好曹操，因此最不愿意联盟内讧，造成分裂。

其他人却还是稳坐不动，静观其变。

“大言不惭，谁不会？”王匡却不听鲍信的，撇了撇嘴说。

“那好，我们现在就走。”曹操的语气依然平静。

“走？去打孟津？就凭你这几个乌合之众？”

“你说什么？”曹操看着王匡，“再说一遍。”

“乌合之众。”王匡也看着曹操，“怎么了？”

曹操觉得满腔热血都涌到了脑门。刚才慷慨陈词时，他从众人的反应就看出，自己实在自作多情，很傻很天真。但是他必须说，必须按照初衷一吐为快，非如此不能表明心迹，争取支持。王匡的态度却让他再也不能保持冷静，便回到席前，一脚踢飞了前面的几案。

与此同时，王匡也站了起来。

“曹孟德，你待要如何？”

“道歉！”曹操走到王匡面前，定睛看着他。

“道歉？这件事某人还不会。”

“可以学习，现在就学。”曹操毫不含糊，“我这些弟兄，在谯县日子过得好好的，只是为了共赴国难，才倾家荡产招兵买马，还准备随时随地搭上性命。如此壮士，岂容羞辱！”

“那又如何？”王匡解下佩剑往自己的几案上一扔。

“绝对不能答应！”曹操也解下佩剑扔了过去。

几案上的餐具酒具被砸得稀烂。王匡勃然大怒，二话不说，向着曹操就一拳打来。曹操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对方的右手，狠狠将他摔倒在地。只听见咔嚓一声，王匡缩身哀号，显然是骨折了。

“怎么能这样？君子……”

大惊失色叫起来的是孔伷。此君字公绪，兖州陈留人，由于饱读诗书，名声在外，被董卓任命为豫州刺史。其实孔伷的本事，只不过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若上战场，不管谁都能让他满地找牙。

“咦？我说这是接风呢，还是？”袁术却幸灾乐祸起来。他故意左顾右盼，高声喊着：“盟主呢？盟主在哪里？怎么还不发话？”

众人都看袁绍，看他如何处置。

袁绍大出意外，脸色铁青。实际上，他是相信曹操的，或者说他非常希望自己相信曹操。因为除了曹操、张邈和韩馥，他也没有人可信任。但是韩馥吹的耳边风，又不能完全置若罔闻。今非昔比，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谁知道过去的兄弟，不会变成将来的劲敌？就说眼前这些人吧，除了只会夸夸其谈的孔伷，哪个好惹，又有谁是省油的灯？之所以结成联盟，只因为单打独斗谁都不是董卓的对手。公推自己为盟主，也只因为需要旗号。此刻，却正在看旗手的笑话。

于是袁绍摔杯大喝：“来人！”

甲士们从屏风后涌出，全都愣住。

宴会厅的状况千奇百怪，不可描述。王匡躺在地上哀号，曹操站在旁边怒气未消，曹洪和夏侯惇已经拔出剑来，许攸手足无措，荀彧安之若素，袁术满脸诡异，张邈稳坐席上，其他人都看袁绍。

“国有国法，盟有盟规。”袁绍咬了咬牙，“将曹操拿下！”

“等一等！”袁术叫道，“别忘了，奸细是两个。”

“那就都拿下！”忍无可忍的袁绍怒视坐在旁边的袁术。

“慢！”张邈站了起来，“诸位不该忘记，酸枣是哪个郡的，陈留太守又是谁吧？”袁绍狼狈不堪，只好挥挥手要甲士们退下。张邈却让他们留步，吩咐他们送王匡去疗伤，然后铁青着脸直视众人：“诸位各自回营为好。再若胡闹，从明天起断粮。”

7

北宫东明门外，董承带着妻子和女儿站在那里。元月下旬的洛阳仍然很冷，好在阳光灿烂，照得身上暖融融的。过了一会，渠穆大摇大摆走出宫门。董承赶紧迎上前去，拱了拱手，然后从怀里掏出密封函件恭恭敬敬递上，低声说道：“常侍，秘方在此，请验收。”

渠穆却不打开，而是看看董承家人。

“送个秘方，好像不用全家出动。”

“小女好奇，总想到宫中看看。”董承实话实说。

“人之常情。”渠穆笑笑，“况乎掌上明珠。”

“是，是，”董承不好意思，“疏于管教，任性得很。”

“可是这不合规矩。”渠穆依然微笑。

“确实，确实。”董承连连点头。

“见谅，见谅。”渠穆嘴上这样说，却并不挪步。

“那么，可否请常侍看看小女的绣品？”董承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上。渠穆打开一看，里面放着玉环，便纳入袖中，然后笑眯眯地问董承：“令爱芳龄几何，叫什么名字？”

“启禀常侍，小女子贱名董青，十二岁。”

渠穆没想到那女孩会自己上前行礼，便笑着说：“知书达理，好生让人怜爱。”又问：“董，自然是父姓。后面那个字……”

“青红皂白的青。”女孩答。

“啊？”渠穆一愣，“记得相国的孙女，好像叫董白？”

“常侍好记性。”董承点头，“确实攀附，不过总算也都姓董。”

渠穆马上就明白了，小女孩哪里只是想到宫中看看？他不由惊异董承两口子的心机，却并不反感，更不反对。皇帝今年十岁，并没有玩伴，更没有异性玩伴。将来，也还得有侍席之人。再说了，跟董承建立特殊关系，于公于私都没坏处。君子成人之美，何不……

事情却远比想象的简单。渠穆将董青带到芳林园，立即引起刘协的注意。当时皇帝正在赏梅，看见来了个小姐姐先是一愣，然后马上就喜笑颜开，邀请董青陪着散步。这对少男少女走在梅林中，不禁让人想起《诗经》的句子：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

当然，芳林园里没有河水，也没有泽兰。

“你认识这是什么花吗？”刘协问。

“梅花。”董青答。

“读过《摽（读如鳔）有梅》吗？”刘协又问。

“小女子粗通文墨，岂敢与陛下谈诗。”董青说。

“摽有梅，其实七兮。”刘协吟道。

“什么意思啊？”董青问。

“梅花谢了，就会长出梅子。梅子要是落了……”

“就会有人来说媒。”董青飞快地接话。

刘协停下脚步，看看这小姐姐，小姐姐却低下头去。

哈，这事董卓可管不了。

跟在数步之外的渠穆想。

8

董卓坐在餐厅等吃饭，满脑子都是迁都的事情。他也料定这事会引起争议，却没想到反对和反弹如此强烈，就连明哲保身的杨彪都要以死相抗。没奈何，他只好带了几樽酒去给杨彪压惊，并且开诚布公地告诉对方，动意迁都也是迫不得已，因为要避酸枣之锋芒。

杨彪却说，那帮人看起来声势浩大，其实不堪一击。袁本初贵介公子，袁公路纨绔子弟，张孟卓非礼勿视，孔公绪夸夸其谈，都不是军旅之才。何况关东承平日久，民不习战。若向久经沙场的凉州军和并州军发起进攻，无异于驱犬羊而迎虎豹，扬枯叶而战疾风，我杨彪谅他袁绍不敢。所以，相国诚不如固守京师，以逸待劳。

董卓又问起曹操。杨彪点了点头，说此人曾任骑都尉，带兵讨伐过黄巾军，确实不可小觑。但毕竟势单力薄，不足为虑。董卓只好说了声“受教”便起身告辞，然后回府陪夫人吃饭。

夫人兴致很高，问道：“想吃什么？”

“都可以啊！”董卓随口说。

“凉州的羊，并州的牛，哪个？”

“长安在司隶校尉部，什么凉州、并州？”

“你怎么心不在焉？”夫人拉下脸来，“又在想哪个狐媚？”

“哪有？”董卓说，“吃饭吧！吃完饭，给夫人泡脚。”

夫人看了他一眼，便吩咐侍立在旁的婢女温酒。

陶樽被放在了炭火上。董卓看着那个陶樽，觉得十分眼熟，过了片刻，更是越看越起疑，便一跃而起，将夫人压在了身下。

与此同时，陶樽爆炸。

其他人没经历过这种事情，全都吓都魂飞魄散。董卓两口子倒是很快就坐了起来，定睛看着砖地上的碎陶片和炭火，以及倒在火盆旁血肉模糊的婢女。爆炸现场虽然恐怖，他们俩却毫发无损。夫人甚至有些高兴，笑了笑说：“生死关头，你倒是首先想到我。”

“那是当然。”董卓并不回头，“这东西，哪来的？”

“宫里。”见夫君狐疑，夫人又补充说，“天子御赐的新酒，秘方酿制，还特地交代要温了喝。不信，你问老胡。”

“这东西，真是宫里来的？”董卓看着叉手而立的管家。

“小人不敢肯定，只知道送酒的是宦官。”

“宦官？见过吗？”

“没。”管家说，“但那模样，装束，做派，声音，假不了。”

董卓的眼前立即浮现出黄河边跳板上那一幕。他当然不认为还有张让的余党来行刺，会爆炸的陶樽来自宫中却毋庸置疑。于是第二天清早，他便只身一人来到了北宫东明门，等在那里。

“相国要进宫？”匆匆赶来的渠穆问。

“是，进宫谢恩，请常侍通报一声。”

“那是当然。不过，敢问相国因何事谢恩？”

“昨日天子御赐新酒一樽。”

“哪有这事？若有，渠穆应该知道。”

“当真没有？”董卓问。

“事关天子，岂敢戏言。新配方倒是有，酒还没酿。”

“新配方？什么新配方啊？”

“谯县县令南阳郭芝的九酿春酒法。”渠穆说，“这秘方原本是在曹操手里，前些天董承交给了我。我的心思是自己先试试，果真好喝再献到宫里。所以，断然不会有天子御赐新酒的事。哎呀，相国不会认为渠穆欺君罔上私藏秘方，要查个水落石出吧？”

“哪里。”董卓笑笑，“只是这秘方，怎么会在董承手里？”

“城门校尉一职，不是从曹操那里接任的吗？”

“也是。”董卓点了点头，渠穆则心态平和地一笑。

9

冬去春来，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二月十一日。十九天前在朝会上碰了钉子以后，董卓没有再提迁都的事，董承却被抓了。实施密捕的是李傕和郭汜，负责审问的也是他俩。然而十多天过去，无论怎样拷问，董承都一口咬定自己只知道秘方，并没有用过。除了渠穆也不认识什么宦官，更没有往董府送过酒。这就让李傕和郭汜都觉得有点冤了。他们对董卓说，我们凉州军不会出叛徒。董卓却道，你们俩当然不会，一个北地的，一个张掖的。他也是凉州人吗？

那么，吕……

郭汜差点就脱口而出。

李傕瞪了他一眼，他才把话吞了回去。

董卓却只能把董承放了。八天前，董卓去见了渠穆。在那个原先属于张让的府邸里，董卓告诉这位炙手可热的中常侍，议定迁都实乃不世之功，事成之后理当封侯。渠穆则在刚才回复，天子已经同意迁去长安，但请相国将董承放出。因为董承的女儿董青不走，皇帝也不会走。陛下已经问过长安的梅花，而渠穆肯定地回答说必须有。

当然，他也说了西京是老相国萧何所选，龙兴之地。

但这显然并不重要。

看不出，董承这家伙心计还不少，董卓心想。但他这时不能计较也不必计较。天子大婚还在猴年马月，完全可以从长计议，献女进宫更非图谋不轨那样让人担忧。更重要的是，阻力重重的迁都大计竟然轻而易举地变得顺风顺水，很让董卓心情舒畅。于是，他将董承叫来训诫了一番，便让他官复原职，戴罪立功，张罗迁都的事。

没人关心小皇帝刘协的真实想法，何况就算去问也问不来。但是公卿百官全都明白，天子同意迁都，此事就不可挽回，能做的便只有自行选择——跟着走还是留下来。袁家拒绝搬迁，杨家却在爆炸案的第二天就将所有的书籍全部装箱。杨修对他父亲说，这件事不知是谁干的，为了什么，也许是要阻止迁都，可惜适得其反。董卓只会觉得洛阳更不安全，迁都的决心更大，没有人拦得住。杨修甚至自我解嘲地说：搬去长安也好。灞上杨柳，未央桃花，值得一看。

二月十七日晨，由杨彪跟随，李傕护驾，董青陪同，天子出洛阳上西门前往长安。董卓站在车前，百官跪在地上，为皇帝送行。刘协的脸色十分平静，但坚持等到渠穆领来董青才肯上车。杨修骑马立在父亲的衣车旁，依依不舍地看着洛阳，眼中满是惆怅。

杨彪却说：“不用看，带不走。带得走的只有命。”

车队和马队终于缓缓行走在洛阳城西的官道上。

天子西迁，常侍理当随扈。爱女远行，父亲理当陪同。董卓却把渠穆和董承留了下来。他在洛阳城西的长亭解释说，因为有几笔旧账未了，需要他们帮忙。董承又紧张起来，渠穆却只是微微一笑。他很清楚，早就应该有一匹快马出了洛阳上东门，向东方飞奔而去。

太阳升得很高，刘协的车队和马队走远了。

10

天子西迁的消息很快就由陈留郡邸传到了酸枣，并由张邈挨个地通知到联盟的各路诸侯，包括奋武将军曹操。张邈还特地向请到帐中的曹操表示歉意，说酸枣在陈留，他这个地主不好做人。为了不让人说厚此薄彼，只好跟谁都不私下来往，也不便去看望云云。

曹操回去以后就召开会议，还请来了满宠。对于天子西迁的消息大家都不怀疑，因为郡邸其实就是各郡的驻京办事处，如此巨变情报不会有误，何况朝廷也会发文昭告。可疑之处则有两点：董卓为什么还留在洛阳，天子又为什么会同意西迁？思来想去，不得其解。

“那就是被胁迫的。”曹洪说。

“不像。”郗虑摇了摇头，“刚才说了嘛，天子离开洛阳可是大张旗鼓，仪式隆重，不但百官送行，而且百姓围观。董卓这样做，其实正是要遍告天下，主上是自愿西迁，非他所迫。还有，据说天子等到董承的女儿到来才肯上车。不过，总不能是说为了这女子，才同意去长安吧？”郗虑忽然笑了笑，“陈留郡邸那人，倒是心细如发。”

那是当然，满宠想。

但他一言不发。

“今日之事非同以往。”曹操见众人已畅所欲言，便往火盆里添了根木柴，然后说道，“光武中兴以来，我朝天子幼年登基者众，但是都有太后临朝，外戚辅政，当今主上却真是孤家寡人。外则董卓，内则渠穆，太傅和三公又把他看作孩子，便有疑难可问谁？怕也只能自作主张。恕我说句不恭的话，幼犬都知道察言观色，趋利避害，何况我天子原本早慧，定然自有考量，甚至另有安排也未可知。”

满宠看着曹操，感慨万千。在案狱仁恕掾任上，他与各色人等和犯罪团伙没少打交道，深知真正的江湖豪雄都有个特点——比前来求他帮助的弱者自己，更知道他们有多难。这种洞悉人心和推己及人的能力，袁本初不多，袁公路更少，故虽能聚众而不能久。但在曹孟德这里，设身处地，将心比心，却不仅是能力，更是情怀。

成大事者，非曹操而谁？

实际上，早在吕伯奢家，满宠就已心动。他抓过恶人无数，从没听说有自认恶名的。所有恶贼都说自己是好人，窃国者更是旗号冠冕堂皇。公开宣布愿担恶名，岂非也算有肩膀有骨头？不过满宠可没有郗虑那么冲动，这才借口收集证据留在了曹操军中。但是现在用不着再犹豫，便看着曹操说：“天子定然无虞，将军的家眷却危险了。”

“你不是说，我们去接更危险吗？”曹洪问。

是有这个说法。接风宴以后，夏侯惇他们就极力主张尽快将曹操的家眷接来酸枣，满宠却表示反对，认为那样更危险。他说，卞夫人等安然无恙，是因为董卓把他们当作了人质。只要人质在，他就相信曹操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因此也必定严加监视。但是现在情况有变。满宠说：“之前董卓还有分寸，此刻却已发疯。以我办案多年的经验，那贼留在洛阳，只怕要做惊天大案，犯滔天罪行。”

“是。”郗虑说，“如果他跟去长安，洛阳反倒没事。”

“既然如此，我们去。”夏侯渊说。

“你们去？”满宠笑了，“先攻城，再抢人？”

夏侯渊愣住，曹仁却问：“你说该如何？”

“不能抢，只能偷。”满宠答。

“谁去偷？”夏侯惇问。

“当然是会抓贼的。”满宠笑笑。

夏侯惇等大出意外：你还不是我们的人呢，就……

曹操却只是摇了摇头：“不可，会被认出来。”

“以前会，现在不。天子西迁，朝廷动荡，衙署空虚。董卓的人不认识我，认识我的都自顾不暇。再说，我原本就该回去复命，”说到这里，满宠拍了拍脑门，“使命在身，怎么忘了？”

说完，他的眼睛直视曹操。

没想到曹操却问：“到了洛阳，住哪里？”

“陈留郡邸。”满宠答。

“有熟人？”曹操又问。

“有一个。”满宠又答。

“何时启程？”曹操再问。

“事不宜迟。”满宠再答。

“那就拜托伯宁了。”曹操向满宠拱手。

满宠还礼，又对曹洪等人拱手，然后飘然而去。

如此大事，就这样交给这么个不知底细的人？曹洪等虽然跟满宠混得很熟，也还是大吃一惊，便都看着郗虑。郗虑却视而不见，而是对曹操说：“天子西迁的消息，袁渤海似乎比张陈留先知道。”

“是吗？”曹操淡淡地问。

“应该是。而且，他们可能还得到了别的什么。”郗虑说，“最近两天，韩冀州与袁渤海常常密谈。出帐时，荀文若面无表情，许子远面有得色，看见我便打哈哈，闪烁其词，十分诡异。”

“混账！”曹洪发怒，“还在算计我们。”

“如果只是算计我们，那就简单了。”郗虑摇了摇头。

他们还会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曹洪和夏侯惇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

11

董卓留在洛阳，果然并未闲着。天子离京第二天他就宣布，贪官污吏和不法奸商，都必须在三月初五前投案自首，违者杀无赦。收缴赃款和税款的任务，便交给了郭汜。然后，他又派出凉州军和并州军前往北邙挖陵掘墓盗取财物，负责人是吕布和董承。安排完毕，董卓进宫去见渠穆，希望能够了却他的第三件“未了之事”。

“天子西迁，宫中无主，不知相国有何公务？”渠穆问。

“实不相瞒，是有一事相求。”董卓说。

“岂敢，相国尽管吩咐。”

“老夫险遭不测之事，常侍想必已经知晓。刺客用的物件，正是去年八月张常侍在北邙使用的，送东西的又是宦者，所以……”

“相国莫非以为是渠穆……”

“不不不，怎么会？当时据曹操推断，这物件应该是马元义通过封谞和徐奉带进宫中，准备谋杀先帝的。张常侍也说，他自己其实并不认同太平道。事发之后不说出药物，也只是兔死狐悲。”

“相国所言甚是。”

“那时孤也认为有理。药物放进陶樽，加热便会爆炸，这种事情闻所未闻。所以，张常侍为封谞和徐奉密藏的也应该少之又少，用完就没了，怎么又出现一樽？”说到这里，董卓直视渠穆，“看来，张让出走时并未悉数带出，常侍知道剩下的都在哪里吗？”

“不知，前辈并未交代。”渠穆坦然答道，“天子已然西迁，宫中其实无人。相国不妨派兵来搜，仆即刻待罪家中。”

“常侍言重。”

“理当如此。”

“协助常侍寻找，也是老夫本分，孤的人多嘛。”董卓并不否定要搜查，“不过，也可能只是留下了秘方，常侍可能找到？”

“这就太难了。”渠穆道，“既然是秘方，自然是藏了起来。”

“所以要请常侍留意。”

“那是当然。不过，渠穆不明白相国要这配方做甚？”

“可以用来讨贼啊，比如炸桥炸城门什么的。”

“原来还有这用处，相国真是才思敏捷。”

“这可是不世之功。岂止封侯，封公都不为过。”

“如此，敢不尽力！”渠穆拱了拱手。

“听说秦始皇的宫里有一种爬虫，能看守钥匙，名叫守宫？”

“确实，其实就是壁虎。”渠穆回答。说完，他看看空空荡荡凄凉冷清的宫殿，笑了笑说：“人去楼空，我倒真成守宫了。”

“是壁虎，不是变色龙？”董卓又问。

“应该不是。”

“不是就好。”

两人相视一笑，拱手告别。

12

曹操原本以为，天子西迁的消息会震惊联盟，没想到诸侯们全都若无其事。袁绍也不召开紧急会议，只有袁术劲头十足，天天去袁绍帐中催问。这样拖到三月初五，大家才齐聚酸枣大营议事厅，席位则仍如接风宴所设。袁术却最后才进来，直接走到曹操跟前。

“阿瞒，让个地方。”

曹操奇怪地看了袁术一眼，挪出半边。

袁术大大咧咧在曹操旁边坐下。

“后将军，”韩馥问，“怎么坐在那里？”

“我们不是奸细吗？”袁术一声冷笑，“当然要坐在一起。”

右手绑着绷带的王匡气哼哼地看了他俩一眼。

袁绍不知道他弟弟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但也没有办法，只好装作若无其事，清了清嗓子便准备宣布会议开始。坐在曹操旁边的袁术却阴阳怪气地先开口了：“天子西迁，这是哪个奸细所为？”

“哪有奸细做得了。”韩馥说，“祸首当然是董卓那贼。”

“那么，酸枣大营里，究竟有没有奸细？”袁术又问。

议事厅里一片沉默。

“说！有，还是没有？”袁术不依不饶。

“应、应该没有。”韩馥结结巴巴。

“我看有。”袁术说。

“谁？”韩馥问。

“你。”袁术答。

“韩冀州又怎么会是奸细？”

斜对面的王匡撇了撇嘴。

“当然是。”袁术早就对韩馥咬牙切齿。作为袁家门生故吏，韩馥只认袁绍不认自己，难道不该教训？何况他还确有疑点。于是，袁术定睛看着韩馥说：“韩文节，我等结盟已经一个多月，天子西迁也将近两旬。盟军却按兵不动，观望狐疑，只见你频繁出入盟主帐中，窃窃私语，许攸那小人则穿梭往来。啊哈，这里面难道没有鬼祟？别以为我袁术是瞎子。说吧，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密谋？”

坐在袁绍后面的许攸面如土色，荀彧依然面无表情。

“哪、哪有密谋。”韩馥出乎意外，吞吞吐吐。

“没有就好。”袁术说，“那么请问，准备何时出征？”

韩馥当然回答不了，其他人也都看着袁绍。袁绍却很淡定，侧脸看着张邈问：“孟卓，这些天有消息来吗？”

“没有。”张邈摇头。

“诸位在京师的郡邸，有消息吗？”袁绍又问其他人。

“也没有。”众人也都摇头。

“天子现在何处，有人知道吗？”袁绍再问。

“没有。”众人又都摇头。

“这样看来，各地郡邸多半已被董卓查封。”袁绍点点头，“天子不管到了哪里，应该都在此贼的掌控之中。如果现在出征……”

“董卓就会杀了天子。”韩馥马上说。

这话未尝没有道理，就连曹操也只能沉默。

“好吧，”袁术说，“既然闲着也是闲着，那就干点别的。”

“后将军要干什么？”韩馥问。

“另推盟主。”袁术答。

“果不其然，你想当盟主。”韩馥满脸鄙夷。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袁术嗤之以鼻，“我要当真有这个意思，还用等到今天？简直笑话。”

“那你要推谁？”韩馥问。

所有人都屏声静气，看着袁术。

袁术一笑，吐出两个字——曹操。

13

皇帝的辂车缓缓停在长安京兆尹的衙署门前。车门打开，等候在门前的小宦官将刘协扶下车来，董青则懂事地留在里面。车前跪满了长安的官员，为首那人颂道：“臣京兆尹刘和率僚属恭迎陛下。”

京兆尹是长安地区的军政长官。汉代本有两个首都。汉高祖定都长安，长安地区便叫京兆尹。光武中兴，定都洛阳，又将河南郡改为河南尹。京兆尹和河南尹都既是地区名，也是官职，官阶则都是秩二千石。只是一百六十多年过去，京兆尹已无法与河南尹相比。

“这里就是皇宫？”刘协问。

“皇宫破败不堪，臣请陛下暂时驻跸京兆尹府，司徒和董家女眷也另有安排。”刘和回答，又看了看皇帝身边的杨彪。

杨彪微微一笑，刘协则点点头，跟着刘和进了京兆尹府。刘和的父亲是刘虞，东海恭王刘强之后，大汉宗室，任职幽州。汉代的州官有两种，刺史秩六百石，名义上只是中央政府派出的监察官员，虽然后来其实是军政长官；州牧官阶高于郡守，位次九卿，名副其实地是州之首长。所以黄巾军起义后，负责皇族事务的宗正刘焉，便以刺史权轻，不足镇抚地方为名，主张改刺史为州牧。结果，便有了四个由宗室担任的州牧——益州牧刘焉、荆州牧刘表、扬州牧刘繇和幽州牧刘虞，刘虞还兼任太尉。董卓自任太尉后，又改为大司马。

“大司马在幽州可好？”刘协在书房坐下后，问刘和。

“谢陛下眷顾，”刘和毕恭毕敬向皇帝回话，“臣父尚可。且臣等身荷浩荡皇恩，敢不心系陛下，肝脑涂地，继之以死。”

如此甚好，刘协想。

但愿如此，杨彪想。

14

议事厅里，曹操已经离开座席，匍匐在地。

这是表示诚惶诚恐或愧不敢当的动作，叫避席。

“阿瞒，你避的什么席啊？”袁术说。

“当然要避。否则，你们两个如何一唱一和，装腔作势？”袁术循声望去，但见王匡满脸冷笑，用挑衅的眼光看着自己，便仰面朝天呵呵笑道：“府君请回头，看看还有谁也避席了？”

王匡回头看去，袁绍也已经离开座席，匍匐在地。

“看来本初跟我们，也是串通一气的。”袁术反唇相讥。王匡哑口无言，看着袁绍。袁绍却直起身子说：“主盟无方，理当让贤，又岂止避席而已。却不知刚才公路所言，孟德是否愿意？”

“愿意。”曹操也直起身子。

袁绍大出意外，愣在那里。

曹操却又说：“如蒙不弃，愿执牛耳。”

古代歃血为盟，要割牛耳取血，将其注入放在盘子上叫作敦（读如对）的器具中，再用桃木和扫帚驱扫不祥，然后端过去，让与盟者按照地位高低依次口含或涂抹。后面这个动作就叫歃血，前面的则叫作执牛耳，也叫操盘和执事，照例由小国诸侯或地位低的来做。

盟用牛耳，卑者执之，尊者莅之，执牛耳并不是当首领。

第一个歃血的，才是盟主或主盟。

于是曹操说：“君子论道，小人动手。拿扫帚，焚桃符，执牛耳这些事，最适合我来，可惜晚到一步。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结盟之时割牛耳取血，再端着盘子走到各位面前的，究竟是谁啊？恐怕不会是王河内吧？难道是袁山阳？会是桥东郡吗？要不然孔豫州？”

谁都知道，曹操说的是河内太守王匡、山阳太守袁遗、东郡太守桥瑁和豫州刺史孔伷。然而这种称呼方式一般只用于背称，很少当面叫的。但曹操是自言自语，又不能算失礼。于是，听出了讥讽之意的济北国相鲍信便皱了皱眉说：“孟德，何必明知故问？”

“当然不会是你们。”曹操站了起来，“这种事，你们不想、不屑也不敢做。执牛耳于祭坛，又贱，又脏，又血腥，还有风险，哪里比得上指点江山，高谈阔论，把死的吹成活的，枯叶说成春芽。大家都推来让去，操盘执牛耳的，竟是孟卓手下的功曹臧洪。”

“臧洪海内奇士，有何不可？”张邈说。

“当然可以。所以就连盟誓，也都由他起草和宣读。”曹操背诵起那个誓词：“贼臣董卓，威逼至尊，祸乱天下，荼毒百姓，故我等纠合义兵，共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勠力，虽死犹荣，必无二志。言犹在耳啊！然而那位臧洪壮士，却被派遣到幽州牧那里去了。”

这事他也知道？袁绍不禁愕然。

“合纵以防连横，又有何不可？”韩馥赶紧说。

“但愿如此，可惜杳无音信。”曹操说。

见韩馥无言以对，曹操便看着他，用对州牧刺史的尊称说：“使君袁门故吏，”又侧脸看着兖州刺史刘岱，“使君汉室宗亲，都最该披坚执锐，冲锋陷阵于敌前，为天下先。但是请问，做了吗？没有。这是为什么呢？”然后自己回答，“或者不敢，或者不能。”

坐在袁绍后面的荀彧抬起了眼皮。

“使君就是不敢。”曹操走到韩馥面前，“直到结盟之前，还在问身边的谋士，是应该助董，还是助袁。只是因为从事刘子惠说，兴兵为国，何谓董袁，你这才勉为其难地参加了联盟，出工不出力。此事人人皆知，早已传遍天下。请使君说，是也不是？”

韩馥狼狈不堪，不敢回答。

“孟德，夫子有云，既往不咎。”袁绍赶紧打圆场。

曹操又走到刘岱面前，看着他说：“兖州五郡三国，来了三位太守和一位国相，实力之雄厚当莫过于此，为什么也按兵不动？因为一山不容二虎，好马太多反而拴不到一个槽上。啊！使君无须辩解，曹操也无意深究，只是觉得这样的联盟还真不如就地散伙，也给孟卓减轻点负担。十路诸侯，数万将士，人吃马喂，他容易吗？”

张邈见他说破实情，不禁一声长叹。

“今日之事，与春秋无异，就是要尊王攘夷。”曹操又说，“王即当今天子，夷即凉州董贼。至于谁是齐桓公，谁是晋文公，将来自有定论，不必争在一时。公路所言，我事先不知，更不敢附议，请将军坐回原位。何去何从，诸君自己掂量，曹操告辞。”

15

接到暂停挖陵掘墓的命令，董承松了口气。这些天来，他夜夜都要做噩梦，哪怕睡前跟小妾翻云覆雨折腾到半夜也如此。小妾想不通此人忙了一天，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劲头。董承却清楚董卓让他和吕布去干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不光是要敛财，也是要把他们两个死死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如果不服从，那就活不到后天。

董承当然不知道，吕布跟他一样每天晚上都要疯狂发泄，只不过胆子更大，竟偷了董卓的婢女。但是，当董承与吕布骑马并行，发现那家伙眼圈发黑时，便觉得可以说些什么了。

“中郎将是并州九原人？”

“是啊，怎么了？”吕布问。

“难怪不熟悉中原习俗。”

“什么意思？”

“中原人说，我们干这种事，会天打五雷轰。”

董承左右看看，然后悄悄对吕布说。

吕布吃了一惊，也左右看看，低声问道：“那你为什么来？”

董承低声说：“我是挖一半，留一半。”

吕布也低声：“我只拿东西，不动遗骸。”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说话。

装满东西的车子跟在董承和吕布后面缓缓前行。

回头再看北邙，到处都是惨不忍睹的大坑。

16

按照董卓的命令，除了袁隗的门生故吏，比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都来到都亭站成几排，由董承和郭汜骑马带兵在两边守着。他们不知道董卓这样做，是因为头天出了件怪事——董卓拆开李傕从前方送来的密封函件，发现里面竟是匕首，木简上则写着“小心狗命”。

站在旁边的李儒顿时魂飞魄散。李儒字文优，是相国府秩千石的长史。他战战兢兢地回答董卓，密件是否当真为李傕所送，其实无从得知，只知道封套和封泥没错，自己并不敢拆。董卓满脸狐疑，又问郭汜、吕布和董承的事情办得怎样。李儒叉手回答，北邙值钱的东西均已运往毕圭苑，商人和官员则说自己奉公守法，无人自首。

于是董卓吩咐李儒，明天在都亭召开会议。他还交代，自己要跟百官亲切交谈，简朴为好，因此自驾轺车（轺读如摇）前往。轺车是四面敞露的小车，只用一匹马，两匹马拉就叫轺传，有着华盖帷幕的豪车则叫辎軿（读如资平）。董卓原本应该乘坐辎軿，却自驾下级军官使用的轺车，称得上是轻车简从，足以让官员们意外并感动。

没想到，轺车刚刚拐弯，准备进入都亭广场，一支响箭便呼啸着飞了过来。董卓本能地放开缰绳伸手拔剑，驾车的马却受惊狂奔完全失控。紧接着，车轮脱落，车身倾斜，董卓掉下车去。

跟在后面的吕布来不及反应，呆在马上。

广场上的官员中，有人忽然笑了一声。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笑了起来。

“不许笑！”郭汜呵斥，说完自己也捂着嘴。

董卓像球一样在地上滚。

官员们再也不管不顾，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拉车的马又跑了几步，终于被轮子脱落的车拖住停下。这时吕布已经下马，赶紧上前搀扶董卓。董卓站起来推开吕布，自己走到车前查看，又四下张望，然后灰头土脸转过身来问：“谁在笑？”

话音刚落，官员们齐声大笑。

“有不笑的吗？”董卓铁青着脸再问。

没有。官员们继续大笑，居然前仰后合。

“统统收狱。”董卓怒道。

官员们自己排好队往外走，边走边笑，肆无忌惮。就连押送他们的郭汜和董承，也很想以手捂嘴，却只能拼命咬紧牙关。

17

曹操家早就门可罗雀，就连监视者们都没精打采。因此，当他们看见一个商贾打扮的人由身着公服的陪同走来，后面还跟着几个街头小混混，便立即来了精神，上前一把拦住：“干什么的？”

“讨债。”商贾打扮的说。

“办案。”身着公服的说。

“跟着个做生意的，办的什么案？”监视者问。

“帮他要债。”穿公服的说，“他们告到官府了。”

“欠多少钱啊，也告官？”

“相国要追缴税款，不要账，怎么交？”商贾打扮的说。

监视者觉得也有道理，便半信半疑带他们进门。

“这是你夫君的借据。仔细看看，是否无误？”

商贾打扮的掏出木简，看着迎上前来的卞夫人。

监视者一把夺了过来，看了看才交了过去。

卞夫人接过木简，一看便知是夫君手迹。当然，她并不知道商贾打扮的是满宠，穿公服的叫徐奕，是陈留郡邸负责情报的。但卞夫人非常清楚，曹操从不欠债。于是，她垂下眼帘，十分恭谨地说：“确实是夫君的旧账。只是一时半会还不起，请过几天再来。”

“抓紧点吧，”满宠说，“粮食可是一天一个价。”

“曹操那么大的官，还欠债？”监视者狐疑。

“这你就不懂了。”满宠说，“想当年，高皇帝还欠过酒债呢！”

18

都亭的事故原因很快就查清楚了。翻车是因为车毂（读如谷）被做了手脚，飞来的响箭则叫作鸣镝，原本是匈奴冒顿单于（读如墨独蝉于）发明的。发明以后，冒顿对部下说，鸣镝射向哪里，你们就要射向哪里。有不射的，格杀勿论。于是，他先将鸣镝射向爱马，结果有人射有人不敢，冒顿就杀了那不敢射的。过了几天，冒顿将鸣镝射向爱妻，然后又杀了不敢射的。最后，冒顿将鸣镝射向了父王，他的部下没有片刻犹豫，同时发箭射向老单于，夺了他的位。

“所以，鸣镝是发信号的响箭。”李儒对董卓说。

“如此说来，当时还有伏兵？”董卓问。

怎么会？有伏兵就出来了。李儒低头不语。

“明白了。他们要以我为敌，以此为号令，天下共诛之，天下共讨之。”董卓恍然大悟，“很好！传我号令，十二城门全部关闭，老子要关门打狗。”然后又看其他人，“你们看，匪徒是谁？”

“我们都是武夫，听李先生的吧！”郭汜说。

“好，文优说。”

“前天相国收到恐吓木简，昨天就都亭出事。很显然，对方蓄谋已久，组织严密，配合默契，能力超强，”李儒定睛看着董卓，“因此绝非某个莽汉或歹徒的一时兴起，偶一为之。”

“那么文优认为，哪些人可疑？”

“宫中、府中、军中、酸枣、江湖，都有可能。”

董卓双眉紧锁，吕布、董承和郭汜都神色紧张。

“宫中可疑，是因为此前还有宦官模样的人送来爆炸之物。不过天子西迁以后，将近二十天没有动静。所以，那歹徒若是宦官，多半已经人在长安，不会再在洛阳行凶作恶，除非匪首是渠常侍。”见董卓点头，李儒又说，“可惜他身边只有几个小宦官，不成气候。替换李傕送来的密报，破坏车毂和射响箭，也不是他们和朝臣所能作为。因此宫中和府中基本上都可以排除，最为可疑的是军中。”

董卓看了吕布、董承和郭汜一眼，三个人更加紧张。

“不过，军中即便有内鬼，也不会是主谋。”李儒说，“主谋必定对相国怀有深仇大恨。这样的人，凉州军和并州军中哪有？当真有就不会这样小打小闹。相国若疑神疑鬼，自断臂膀，便中了奸计。”

吕布、董承和郭汜感激地看了李儒一眼。

“那么文优认为，主谋是谁？”

“酸枣。他们是要让相国先自乱阵脚，然后乘虚而入。”

“不对，”董卓摇了摇头，“酸枣鞭长莫及。”

“这就要勾结太平道。”李儒说，“太平道无处不在，早已经上至庙堂，下至江湖，其中不乏鸡鸣狗盗之徒。他们结为死党，专与朝廷作对。袁绍等人要犯上作乱，也只能与之化敌为友，相互利用。其中说不定就有官道上的劫匪和送酒樽的，太平道里本来就有宦官。”

“果不其然。”董卓说，“掘地三尺，也要搜出来！”

“相国，很难。”李儒摇摇头，“洛阳十二城门，二十四街，里坊星罗棋布，更兼有皇宫、衙署、郡邸、市场。河南尹百万人口，竟有半数在此。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内有戍卒学子，外有番使胡商，鱼龙混杂，摩肩擦背，人海茫茫，怎么搜？”

“那你说怎么办？”

“悬赏。”

19

东汉洛阳有二十四街，也有二十四亭。最重要的叫都亭，其余的则各有名字，比如芳林亭和奉常亭。董卓悬赏的文告，便由白麻布写就悬挂于二十四亭。数日后，芳林亭的亭长带着一个小混混来见城门校尉董承，说是这家伙发现了可疑之人，有男有女，不三不四，还有外地口音。不过他们神出鬼没，晚上才回窝点。董承半信半疑，告诉小混混抓到歹徒再给赏钱，便让他带路来到一处皇家园林。

园林在北宫西面，叫濯龙园，汉章帝时就颇负盛名。经过汉桓帝的大规模修缮，更是美不胜收。园中景致，号称九谷八溪，处处林木森森，流水潺潺，曲径通幽。只是天子西迁后，这里人去楼空，反倒显得阴森。天上有云，月亮时隐时现，董承不禁打了个哆嗦。

突然，暗处一箭射来，正中举着火把的兵丁。

小混混迅速滚到坡下。

中了埋伏？董承也立即趴下，下令放箭，然后一把拽住那小混混低声吼道：“你这奸细，竟敢诳我？”

“小人岂敢，”小混混浑身发抖，“那箭又没长眼睛。”

兵丁们却已经张弓搭箭，纷纷射出，同时又有人中箭倒下。董承正想说什么，却听见对面有凉州口音的人在喊：“都不要慌，贼人就在对面。瞄准举火把的射，不要让他们跑了！”

“都趴下，别放箭了。”董承大喊。

然后，他叫着郭汜的小名问：“喂，对面的，是郭多吗？”

一阵沉默后，传来声音：“怎么？是城门校尉？”

董承和郭汜的残余人马终于在桥边会合。郭汜的队伍里冲出来个小混混，一把揪住董承这边那个破口骂道：“你这死贼！这地方是老子发现的，竟敢瞒着我带官兵来，你他妈的想私吞赏钱吗？”

“少来！你不也没叫上我吗？”董承这边的小混混说。

“你们两个少废话！”郭汜道，“说，他们的窝点在哪？”

“过了桥，对面那栋石头房子就是。”

石头房子是濯龙园里桓帝的一处别馆，由海西国（古罗马）工匠所建，所以样式不同于中土。厚厚的石墙挡住了烈日和寒风，也挡住了声音，还易守难攻。此刻又没人住，确实便于匪徒做窝点。董承和郭汜都认为强攻并不可能，见窗户亮着灯，又发现不远处堆放着想必是用来做饭的柴草，便决定放火，将匪徒们逼出来。

烈火熊熊，浓烟滚滚，兵丁们全部张弓搭箭，对准房门。

“贼人快快出来请降，饶你们不死！”郭汜大喊。

房门终于开了，董承和郭汜大惊失色——满脸烟尘狼狈不堪走出来的，竟是胡乱穿着衣服的董卓，后面还跟了个捂住嘴巴的女人。

董卓上前，一人一耳光。

紧接着，吕布也衣冠不整地从林子里匆匆赶来，董卓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他忍住没有发火，只是狠狠地瞪了吕布一眼。

“谁要你们来的？”董卓这才问董承和郭汜。

董承和郭汜四下张望，两个小混混早已不见踪影。

20

三月十五在汉代并不是什么节，董卓却决定在上西门外的平乐观表演百戏，还特地进宫邀请了渠穆。渠穆感谢相国的好意，却也表示自己不便出宫，更不用说出城。董卓又问起配方，渠穆回答说，既然是秘方，就要能随身携带，也就不会是简，只能是帛书。那就太容易密藏。说完，渠穆拿起一片细绢卷成小团，塞进中空的木珠。

董卓点了点头。他也知道，这样的东西宫中比比皆是。如果没有线索，要想在偌大的宫殿找到此物，无异于大海捞针。何况，他的人在宫里到处搜索，将所有陶樽中的酒都喝完了，也没发现炸药。董卓决定放弃努力。哼哼，什么秘方，什么暗桩，一把火都能烧光。

实际上，董卓已经在二十四亭，全都悬挂了用绳子穿起来的巨大木简，同时由亭长们口头宣示命令：宫中宦官、朝廷百官及京师百姓不得晚于本月十八黄道吉日自愿迁往长安，违者杀无赦！

董卓已经决定对洛阳人赶尽杀绝。

不过，戏还是要演的。

十五的月亮很圆，月光洒满平乐观。这是东汉洛阳表演大型综艺节目的主要场所，这天晚上却只有特殊的观众——坐在高车上的董卓和坐在地上的被捕官员，以及把他们包围起来的军队。

董承和郭汜把守两边，吕布骑马陪着董卓。

最先表演的是假面舞。被称为“象人”的演员戴着面具，装扮成虾兵蟹将和兔女狐仙之类，狮跃虎啸，群魔乱舞。这是演出前暖场的戏码，凉州军和并州军都看得津津有味，官员们却面无表情。

接下来，是巾舞。

巾舞是表现男女之情的歌舞小戏。女艺人头上三个髻，穿着长袖上衣和长裤短裙，男艺人上身赤裸，下身无裆长裤。两个人配合默契地载歌载舞，歌词则是《诗经·王风·大车》的口语化。

女艺人唱：

牛车款款，毛衣软软。

我想约会，怕你不敢。

男艺人立即做出想要又不敢要的样子。

军队哄堂大笑，官员无动于衷。

女艺人又唱：

牛车缓缓，毛衣展展。

我想私奔，怕你不敢。

男艺人再次做出想要又不敢要的样子。

军队又哄堂大笑，官员仍然无动于衷。

两个艺人开始在舞台上跑，最后抱在一起合唱：

活着不能睡一床，死了也要同一房。

你要问我真与假，看那天上红太阳。

军队欢呼雀跃，一片叫好，官员们却纹丝不动。

“你们今天怎么不笑了？不好笑吗？”董卓勃然大怒，下车走到台前，一把拎起一个官员吼道：“笑！你给我笑！”

那官员昂然而立，一言不发，也不笑。

“奉先过来，”董卓吩咐，“斩了他！”

吕布下马，提剑走来。

“相国息怒，想必是我等演得不好。”

百戏班主赶紧过来打圆场。

“还有好的吗？”董卓问。

“有，有，上！”班主说。

董卓放开那官员，站在原地看着舞台。吕布也收剑入鞘，紧贴着他的义父，眼前突然浮现少年时代在县城看演出的场景。舞台上两个艺人开始表演吞刀吐火。军队又叫好，官员们仍然不动。

“再上！上弄丸！”班主吩咐。

又有两个艺人上场，将六个铁珠轮流抛起，边接边抛。军队齐声叫好，官员们还是不动。又一个艺人上场，抛出一把铁珠，飞快地边接边抛。军队拼命叫好，董卓也看得入迷。疯狂喝彩声中，三个艺人突然同时将铁珠收到手中，然后一声呐喊，齐刷刷向董卓射去。

与此同时，警觉的吕布早已拎起一个官员挡在前面。

舞台上，火把熄灭，人们的眼前顿时暗了许多。

艺人们突然退场，迅速消失，班主也不见踪影。

郭汜和董承立即赶到董卓身边。董卓却并不吩咐他们去追杀捉拿刺客，而是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官员说：“奉先送我回府，这些人就交给你们了。北邙不是挖了许多坑吗？空着也是空着。”

月光下，那些匪徒跑不掉的，为什么不追？

董承和郭汜都想不明白。

21

脸色铁青的董卓刚刚进门，就挨了一耳光。

“夫人，这又是何故？”董卓只好忍气吞声赔小心。

怒气冲冲的夫人看着旁边：“你自己知道。”

董卓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胖女人扭着腰肢走了过来，笑眯眯地向他行礼：“小妾拜见相国！”说完，还抛了个媚眼。

“这是什么人？”董卓一头雾水。

“不是你纳的妾吗？”夫人咬牙切齿，“还说是要跟我比美。”

“嗯哼！”肥婆扭扭腰肢。

仆人和婢女都在拼命忍住不笑。

董卓眼前浮现官员们狂笑的场面，却只能强忍怒火。

“到底是谁让你来的？”

“哎呀，那还用问，当然是相府女公子。”肥婆娇声嗲气，“眉心有痣，可好看可好看了，我也学着点了一个。嗯哼！喜欢吧？”

眉心有痣？果然是那劫匪。

董卓和夫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什么女公子！”夫人说，“来人，把她轰出去！”

仆人们忍住笑围过来。胖女人却说：“你们不用动手动脚，我可很娇贵的。”说完，扭着腰肢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董卓却喊：“打水，孤要给夫人洗脚。”

22

不出所料，到了三月十八日，洛阳城里已经没有多少居民。董卓下令继续大开上西门，自己则带着吕布、董承和郭汜来到袁府。随行的还有二三十个袁家的门生故吏，以及押解他们的军人。

四周已是一片废墟，更显得依然故我的袁府孤零零的。董卓等人进入庭院以后，中门打开，袁家人先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最后出门的袁隗却规行矩步，慢条斯理，凛然不可犯地走到了董卓面前。

董卓想了一下，拱手：“太傅终于肯出门了。”

“是得出来看看，”袁隗并不拱手，“这一片已经面目全非。”

“都是贪官污吏，所以得抄没家产，拆除房屋。”董卓说。

“想必所获甚多。”

“充公而已。”

“老夫刚刚占得一卦，是需。”袁隗说，“需卦上六的《爻辞》是什么？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说完他笑了笑，“不过，老朽倒是入于穴中，你们却来了四个，岂非不三不四？”

“好像后面还有一句。”董卓说。

“敬之终吉。”袁隗说，“可是，你们值得尊敬吗？”

“怎么，不值得吗？”

“当然。”袁隗平静地说，“掘人祖坟，毁人家室，是不仁。出尔反尔，恩将仇报，是不义。祸加至尊，辱及百官，是不礼。倒行逆施而自树其敌，是不智。名为重振朝纲，实则祸乱天下，是不信。五常一个没有，五毒倒是俱全，可有一丝一毫值得尊敬？”

“骂得好！”董卓说，“看来，太傅是不怕死了。”

“人固有一死。不过，死在你手上，真是轻于鸿毛。”

“也可以重于泰山。”董卓不再客气，指着那些被士兵押解的官员们说，“看看这些人吧，全都是太傅的门生故吏。仅仅因为太傅不肯去长安，他们也不走。如果太傅襄赞迁都，岂非仍是泰斗？”

“与老朽何干？何况老朽的门生故吏，好像也不止他们。”

董卓当然知道他是在说酸枣的人，也是在说自己，却故意装作没听懂：“那么旧部就只好在太傅面前杀了他们。哎呀，说起来都是国之栋梁，可惜不识时务，专与董某为敌。太傅说，先杀哪个为好？”

“你已经杀了那么多，挑选过吗？”

“那倒也是。”董卓居然面不改色。

“看来，此事还得老朽料理。”袁隗定睛看着董卓，“有句话你要记住了，不义之人，必死于不义之手。你的那些鹰犬，终将有人不再为虎作伥，定会反戈一击。”袁隗扫了吕布、董承和郭汜一眼，“至于将来动手的是他们当中的哪个，留给你自己想吧！”

说完，袁隗从袖中掏出药丸，一口吞下。

“跟他们拼了！”袁绍和袁术的大哥、秩中二千石的太仆袁基一声怒吼，袁家人立即冲上前去。董卓并不惊讶，更没有怜悯，只是挥了挥手，前赴后继的几十号人便纷纷倒在了甲士们的箭下。

袁隗闭眼，血从嘴边流出。

吕布和董承冲上前去一把扶住。

董卓看了他俩一眼，又看了看庭院中的尸体，以及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的袁隗门生故吏，冷冷地说：“装车，死了也要运到长安。”

吕布和董承却仍然扶着袁隗，都不肯先动。

就连郭汜也似乎被这屠戮吓着了，低下头去。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火辣辣地刺人眼睛。

桃花却早就谢了。庭院里除了血，看不见红。

23

宫门外只停了一辆车。宦官们站在车旁，全都换上了郭汜送来的衣服，因为董卓命令一根丝也不许带走。渠穆到最后才走出来，依然中常侍服饰，头戴金珰、貂尾、蝉文的貂蝉冠，尽显威仪。

“配方还是没找到？”董卓问。

渠穆摊开双手，摇了摇头。

两个卫士走上前去，渠穆说了声“不用”就自己脱衣服。他先是脱下鞋袜，交给旁边的小宦官，然后取下帽子，打开发髻，让头发散开来披在肩上。见董卓和郭汜都不说话，这才从上衣脱到下裳，直到一丝不挂，还低下头去看了看说：“真没有，什么都没有。”

“多有得罪！”董卓拱了拱手，又吩咐给常侍换套衣服，然后看着宫殿摇了摇头说：“既然连个配方都找不到，不如烧了。”

柴禾早就堆满殿前，还浇了油，只等一声令下。

顷刻间，浓烟四起，火光冲天。

渠穆光着身子向马车走去，并不回头多看一眼。

24

曹家门口的监视者，今天只剩下一个。满宠掏出匕首，乘其不备割断了他的喉咙，然后进屋告诉卞夫人，董卓杀了太傅全家，现在又去了宫里。城中已经大乱，洛阳末日将临，没有人顾得上这里，正是等待已久的出走时机。凑巧的是，中东门也不知道被谁打开，徐奕已在城门接应。因此，满宠请夫人带上儿子，跟老管家立即动身。

老管家却不肯走。他摇头表示，老马识途，老狗恋家，自己还是愿意留在这里守着旧宅，也相信总有一天曹操还会回来。

“放心，他们要我这把老骨头没用。”

满宠他们只好从命，没想到却被堵在门口。

“卞夫人？”那个凉州军官模样的人问。

曹丕吓得躲进母亲怀中，惊恐地看着来者。

“相国有令，跟我们走！”

满宠和卞夫人面面相觑。

25

董卓带着吕布、董承和郭汜赶到中东门，城门已洞开多时。大批不愿迁往长安又不敢留在洛阳的平民百姓向外涌去，场面混乱。看守城门的士兵全都听之任之，无所作为，既不维持秩序也不阻拦。董卓勒住马，让吕布喝令制止。百姓们却根本不听，继续往外走。

“鸣镝警告！”董卓下令。

响箭射出，百姓们纷纷趴下。

“都不许动！”董卓说，“老夫倒要看看，是谁开了城门。”

“老贼，是我。”

董卓抬头，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女子站在城墙上，手中的剑架在城门候的脖子旁。吕布觉得似曾相识，但顾不上细想，张弓搭箭。

“奉先，”董卓举手，“要活口。”

吕布收弓，但继续看着城墙上。

“女子，你跑不了啦，下来吧！”董卓向上喊话。

“老贼，我跑不了啦，上来吧！”女子向下喊话。

“你手中有剑。”董卓说。

“你手中也有。”女子说。

包括吕布、董承和郭汜，将士们都看着董卓。原来趴下的百姓也都站了起来，等着看热闹。董卓看了看众人，下马走上城墙，站在了女子的对面。他看见那女子收剑入鞘，也清楚地看见她眉心有痣。

城门候却不敢动，苦着脸看着他俩。

“果然是你。”董卓说。

“要不是谁？”女子说。

“你是何人？”董卓问。

“民女无盐，你的死对头。老贼何人？”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嘁！搞什么鬼？”

“当然知道，验明正身而已，以免滥杀无辜。”

“你是在谴责孤？”

“不应该吗？你这老贼害人无数，罪大恶极，早该碎尸万段。”

“你以为杀得了老夫？”

“杀不了。至少今天不行。”

“那还不束手就擒？”

“着什么急啊！诶，送去的小妾，感觉如何？”

“这么说，此事乃你这女子所为？”

“响箭，车，刀，还有那樽酒，都是。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劫持老夫的家眷呢？”

“也是。不过，尊夫人倒是让人敬佩。”

“收了她的手戟，就这样恩将仇报？”

“若非看夫人面子，早就取你性命了。”无盐笑道，“你以为有个义子跟着就平安无事，就可以出去偷腥？不过下不为例。”

董卓想起濯龙园的事，不禁后怕。他当然想不到，正因为吕布常在身边，无盐一伙才不敢公开下手，只能骚扰。即便在并无重兵把守的濯龙园，也如此。平乐观行刺，则是百戏班主的自作主张。这是些决心真实演出荆轲故事的勇敢艺人，意外的是董卓竟然没追。

当然，在无盐的安排下，现在他们已经远走高飞。

“那樽酒怎么讲？”董卓又问。

“没想到你们夫妻恩爱，我还以为你会跟……”

无盐突然觉得就连送去那胖女人，都对不住董卓夫人，不禁涨红了脸摇摇头说声“算了”。董卓却显然不想算了。他问：“足下再三跟老夫过不去，究竟是何原因？你一个小女子又哪来那么大能耐？哈哈哈哈，说吧，谁指使的？从实招来，饶你不死！”

“想知道吗？”无盐说。

“当然。”

“那得比试。”

“比什么？”

“射箭。怎么，不敢吗？”

董卓哈哈大笑。他很清楚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也不认为自己的射艺会有问题，更对这女子大感兴趣。实际上，他在平乐观放走那帮刺客，便有敬重之意在，于是向城下喊话：“送两副弓箭上来！”

少顷，兵丁送来两张弓，两袋箭，放下就走。

“怎么比？比什么？”董卓问。

“百步穿杨。”

古人以跨出一足为跬，再跨一足为步。一百步距离不短，何况又在有风的城墙上，未尝没有难度。于是董卓问：“杨在哪里？”

“他就是。”无盐指着城门候，“待会儿你我同时射箭，看谁能射中他。都射中了算你输，都没射中也算你输。只有你中我不中，才算我输。我输了由你处置，想问什么都告诉你。你若输了，乖乖地放我走人，中东门今晚也不许关闭。老贼，敢也不敢？”

“有什么不敢？”董卓觉得可笑。

“只能射一箭，一箭定乾坤。”

“当然！难道老夫还用射两箭？”

“那你折箭为誓。”无盐说。

董卓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直接插在城墙上。

“众目睽睽，可以了吧？”

夕阳映照下，一支箭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可以了。”无盐走到董卓身边。

董卓命令城门候：“你，走一百步！”

城门候走出一百步，停住。

“转过身来！”无盐命令。

城门候转身，面对董卓和无盐。

“举！”无盐发令。

两个人一起举弓。

城门候浑身发抖，就像被钉在地上。

“引！”无盐又发令。

两个人一起拉弓。

城门候面如死灰，快要哭出来。

“放！”无盐再发令。

两支箭几乎同时射出。

感觉必死无疑的城门候闭上了眼睛。

26

张邈带着亲兵骑马来到曹操的军营。在辕门，他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又摇手示意哨兵不必通报，然后信步走了进去，终于在军营的角落看见曹操坐在胡床上，卷起裤腿边晒着太阳边用匕首刮腿。

“孟卓吗？失礼了！”曹操并不抬头，“马上就好。”

“无碍，你我何必拘于繁文缛节。”张邈看着曹操刮腿，“只不过兄弟不明白，孟德这是做什么呢？”

“久违鞍马，髀肉复生，死皮可不得刮掉？”

“知道你志在讨贼。但兹事体大，总要谋定而后动。”

“孟卓和本初，对了，还有韩冀州，你们从长计议吧，我就恕不奉陪了。”曹操站了起来，“我那帮弟兄报国无门，思乡心切，都嚷嚷着要回谯县去，正准备向你辞行呢！”

“已有耳闻。”张邈说。

“所以破例来看我？看来一举一动，都在注意之中。”

“想多了，想多了！人多难免嘴杂，孟德不要介意！再说，本初也不是毫无作为，故意拖延。其实，他是有个大方略。”见曹操奇怪地看着自己，张邈又说，“看我薄面，再等几天，终会揭晓，如何？”

曹操转过脸去，看着池边的石头。

石头上，一只乌龟在晒太阳。

27

听见城下欢声雷动，城门候睁开眼睛，惊异地发现自己居然毫发无损，反倒差点晕了过去。屏声静气在城下仰望的军民人等却看得非常清楚，那两支箭虽然几乎同时射出，董卓的却被无盐的击落。

按照约定，董卓输了，还输得心服口服。

所以，当他们俩从台阶上走下来时，百姓们全都跪倒在地，董军将士们也投去敬佩的眼光，包括吕布、董承和郭汜。

有勇有谋还有武艺，理当受到敬重。

无盐却走到董卓的马前说：“这匹马得归我。”

这回，她没叫“老贼”。

董卓也干脆表示大度：“当然，请！”

“中郎将，过来帮我一把。”无盐又看着吕布。吕布满心以为可以一亲芳泽，忙不迭跑了过来，无盐却指着地说了声“有劳”。原来是要他做上马石。众目睽睽之下，吕布无奈地趴在了董卓马前。无盐踏着吕布的身体上马，然后说：“百姓们，跟我走！”

百姓们却不敢动，都看着董卓。

“去吧，孤不会关闭中东门。”董卓说。

江湖信义，还是要讲的。

“好！想知道的事，下次也一定告诉你。”无盐嫣然一笑。

百姓们这才开始跟着无盐往城外走。队伍中，有乔装打扮的范铁和其他同伙，也有在城门等候已久的徐奕。徐奕一边慢慢走着，一边苦苦思索：满伯宁和卞夫人，怎么还不来呢？

他想了又想，决定天黑以后返回去，今夜城门不会关闭。

夜幕终于降临，宫殿仍在焚烧，城内火光冲天。

满宠背着曹丕，和卞夫人一起被凉州军押送，迎着火光走去。

28

张邈发出会猎乌巢的邀请，是在火烧洛阳的数日之后。早在三月初六，董卓就关闭了十二城门，封锁了所有郡邸，完全断绝了洛阳与外地的任何联系。这么长时间音信全无，让袁绍感到事态严重，必须当机立断，向联盟宣布自己的那个大方略。这件事谋划已久，终归要告白于天下。继续秘而不宣，不要说曹操，他人也会起疑。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袁绍竟将会场设在了猎场。

这其实是韩馥的主意，因为曹操的营寨在酸枣城西南，乌巢则在城东。他甚至建议，由自己和袁绍、张邈、王匡各出精锐，佯装练兵包围曹营。曹操若反对会上提出的大方略，即于座中取他首级，号召其部下。愿意投降的，分散编入四军。不想留下的，就地遣散。胆敢造反的，格杀勿论。韩馥还说，想想看，共灭暴秦之后，楚霸王待我高皇帝如何？若非他存妇人之仁，今天我们就不会活在大汉朝。

袁绍却只同意会猎。他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岂能大局未定就手足相残？其实他心里清楚，韩馥的提议，张邈未必赞成，王匡也不好说。韩馥无奈，只得自己部署。好在，他的营寨不远。

而且，要打个招呼，让那人知道利害。

结果，张邈的邀请函与韩馥的通知函都送达曹操帐中。

邀请函上写的是：

诚邀孟德携亲兵数人明日与诸君会猎于乌巢　邈

通知函上写的则是：

明日借贵营附近空地练兵　望允　馥

什么意思？曹营大帐内一片哗然，郗虑则双眉紧锁。曹操却笑了笑说，围猎又不是围剿，练兵又不是用兵，你们怕什么？再说我不是被怀疑为奸细吗，不去岂非坐实了罪名？明天只管高卧安坐，且听我赋《对酒歌》归来。无险不成景，无奇不成诗嘛！

但临行时，曹操却把自己的佩剑交给了郗虑。

不出所料，乌巢的狩猎几乎就是走过场。先是王匡宣称自己右手受伤只能在旁观望，后是曹操表示，自己来酸枣是准备打仗，并不是打猎的，所以没有鹰犬。袁术虽然兴致勃勃，放出猎鹰和猎狗，但见众人都懒洋洋地无所用心，打了几只兔子和山鸡便草草收兵。

之后的宴会却出乎意外。虽然只不过野餐，爱讲排场的袁绍仍然郑重安排了席位。他和袁术分别坐在左右两列的上首，荀彧和许攸则坐在那两列的下首，最尊贵的正中上座居然空着。

“孟德，我等虚位以待。”张邈拱手。

“这分明是要我避席了。”曹操摇头。

“今天是本初、公路和小弟做东，请你吃饭，请诸君作陪。”坐在袁绍斜对面的张邈笑了笑，“七个月前，我们三人进了诏狱，可是孟德送的牢饭。一饭之恩，韩信尚且想着报答，弟等又岂能忘了？”

“正是如此。”张邈旁边的袁术大笑，“阿瞒，坐！”

袁术也是做东的？曹操不禁诧异。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

说完，曹操走了过去，坦然坐下。

“如此甚好，免得打架。”坐得较远的王匡说。

“公节当年横行泰山，素以侠闻。”曹操诚恳地看着王匡，说起他的往事和名望，“曹操鲁莽，多有得罪，还望府君海涵！”

王匡哼了一声，不再多说。

张邈见状，马上请袁绍致辞。袁绍端起酒杯，笑眯眯地说：“阳春三月，日丽风和，群雄毕至，豪杰云集，当赋诗一首。”

“如此甚好，盟主请先。”韩馥说。

袁绍有备而来，装模作样一下以后，就脱口而出：

春日起春愁，几处人怀忧。

平生快意事，马上取封侯。

韩馥带头叫好。

“陈词滥调，不过尔尔。”袁术撇了撇嘴。

袁绍装作没听见，低头喝酒。

“公绪，你来一首。”

袁术看着豫州刺史孔伷。

孔伷风度翩翩地拱了拱手，吟道：

山高流水泻，世乱知音稀。

鸱嚇何须畏，独上梧桐栖。

“都说孔公绪之言能起死回生，果然。”韩馥说。

众人低声哄笑，孔伷面红耳赤。

“孟德，你才是诗人，你来。”袁术又说。

曹操想了一下，便慨然吟道：

国贼入河洛，天子走咸阳。

朝廷无定所，日夜盼勤王。

关东起义士，踟蹰而雁行（读如杭）。

生民入虎口，念之断人肠。

所有人都低头不语，一时冷场。

韩馥如坐针毡，轻轻咳嗽一声，看了看袁绍。

袁绍也觉得应该亮出底牌了，沉吟片刻之后不紧不慢地说：“匡扶汉室，我等天职。勤王理所当然，讨董也势在必行。”说到这里他特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再说：“却未必定要兴兵，至少不必过急。”

见众人诧异地看着自己，袁绍又说：“董贼难以撼动，无非因为挟天子以令诸侯。我等按兵不动，其实因为投鼠忌器。因此，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让董贼没有天子可挟。”

“说打猎呢？”袁术撇嘴，“为了捕狼，先放只兔子出去？”

“不是兔子，是天子。”韩馥赶紧声明。

众人又诧异地看着他。

“本初考虑再三的方略，是另择宗室长者，立为天子。”韩馥得意洋洋地说，“如此，则董卓并无奇货可居，我们也不费一兵一卒而天下可定，还能坐拥奇功，拜相封侯。诸位，如何？”

这话正中某些人下怀，孔伷、桥瑁和袁遗开始点头。

“一派胡言！”袁术却嗤之以鼻。见众人将目光投向自己，袁术又接着说：“哪有先帝之子尚存，另外去找什么宗室的？笑话！”

“可是天子在董贼手里，形同虚设。”韩馥说。

“虚设也是天子。”袁术说，“当年齐桓晋文，可曾另立？”

韩馥无言可对，兖州刺史刘岱却问：“你们想立谁？”

“幽州牧刘虞。”韩馥说。

“更是笑话！”袁术满脸冷笑，“请问，你们拥立的新君，幽州牧刘虞，该在哪里建都，何处登基？幽州？离匈奴太近。洛阳？被董卓占了。长安？当今天子在那里，还离董卓的凉州不远。那么，总不能在酸枣吧？深谋远虑？好一个深谋远虑！”

韩馥被他问住，张口结舌，只好用眼光向袁绍求援。

“孟德以为呢？”袁绍看着曹操。

“这事之前不曾与闻，现在也无话可说。”曹操也看袁绍，“孟卓不是说，今天是请我吃饭吗？那就喝酒，小弟先敬本初一杯。”

“孟德如果不吟那诗，不是也没这个话题吗？”袁绍说。

曹操心想，是这样吗？但他只是笑了笑，点头说道：“看来曹操又成了祸端。好吧，请本初听我一言。当初你反对董贼废立皇帝，天下交口称赞，可谓言犹在耳，岂能首鼠两端，毁了一世英名？”

“也是。”韩馥撇嘴，“当今天子是你与董卓共立。”

你想说什么？曹操鹰隼般的目光投向韩馥，不怒而威，韩馥吓得缩了回去，不敢正视。见他自知理亏，曹操这才柔声问道：“本初刚刚说过投鼠忌器。你们拥立新君，就不怕董卓杀了当今天子？”

“不会。”袁绍十分淡定，“相反，这正是陛下之意。”

29

此刻的洛阳已经成为一座死城。没有行人，没有车马，甚至没有炊烟。吕布带着兵挨家挨户搜查，却被董卓召回。受命之后，他回到并州军营帐中等待自己的亲信高顺，眼前却不断浮现某个里坊民居的那一幕：士兵破门而入，一位老人端坐堂屋。吕布问他难道不知违者格杀勿论，那老人却抬头看着屋梁，梁上挂着一根绳子。

想到这里，吕布不寒而栗。

没过多久，高顺来了，将一堆木简放在几案上。

“中郎将，骑兵和步兵全数在此。”

“知道调兵干什么吗？”吕布问。

“进剿酸枣。”高顺答。

“为何相国只调我并州军，不调他凉州军？”见高顺不解，吕布笑了笑说：“这个仗不好打啊！多半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说完他随手从木简中挑出几片，吩咐道：“这些将佐，要他们请病假。”

高顺走了，吕布陷入沉思。想着想着，忽然苦笑。自己做事从来就不瞻前顾后，什么时候开始想问题了？他又想起董卓那婢女，今晚肯定得偷她一次。此去山高路远，下回可不知在何时。

只是，吕布怎么都想不起那女子长什么模样。

30

皇帝之玺？袁绍说完“这正是陛下之意”那句话后，正中空地上便新设了几案，上面放着打开的锦盒和一枚玉玺，所有人都围在几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它。除了韩馥和张邈，以及荀彧和许攸，谁都不知道袁绍手里还有这东西。他那个大方略，也不能说没有合法性。

“天子派人送来的？”袁术问。

“正是。”袁绍说，“要不要讲讲玺之用途？”

当然不用。谁都知道玺有三种：传国玺、皇帝玺、天子玺。传国玺只有一枚，皇帝玺和天子玺则各有三枚，用途分别是——

皇帝行玺，册封王国和侯国。

皇帝之玺，颁赐诸王诸侯书。

皇帝信玺，拜将发兵。

天子行玺，征召大臣。

天子之玺，册封外国君主。

天子信玺，祭祀天地鬼神。

由此可见，传国玺乃天命之象征，天子玺乃万邦之朝奉，皇帝玺乃治国之权柄。因此袁绍说：“传国玉玺已失。皇帝之玺既然用于颁赐诸王诸侯书，岂非就可号令天下？若有缓急，也可以拥立新君。”

“拥立新君？这是窃国。”曹操斩钉截铁地说。

“此乃天子所授，岂能谓之窃？”袁绍勃然变色。

“那么，请问天子何时所授？”

“离开洛阳当天。”

“谁人送来？”

“宫中宦官。”

“那个人呢？”

“当天就回去复命。”

“可有诏书？”

“这个，”袁绍迟疑了一下，“倒是没有。”

“可有口谕？”曹操又问。

“也没有。”袁绍回答。

袁术撇了撇嘴，王匡满脸疑惑，刘岱沉吟不语。

“那就是了。”曹操说，“当今天子虽然年幼，却天资聪明，用意也非常之清楚。首先是希望以此为证，号令天下勤王。次则万一自己遭遇不测，也不能让重器落入董卓之手。如果现在就另立新君，势必天下分崩离析。这不是救国，是乱邦。不是讨董，是讨汉！”

“既然没有诏书，天子之意岂能由你妄测？”韩馥反唇相讥。

“也可以请诸君公议。”曹操说。

“那好！”见众人各自回席，袁绍说，“赞成另立的请举杯！”

韩馥、孔伷、张邈、桥瑁和袁遗都举起酒杯。

刘岱犹豫了一下，也举杯。

鲍信见刘岱举杯，叹了一口气，端起酒杯晃了晃。

傲然望天，纹丝不动的，只有袁术和王匡。

袁绍默然。孔伷名士风流，徒有空谈之技，并无军旅之才；刘岱汉室宗亲，初到兖州，根基不牢；张邈心腹弟兄，其他那些人都是些墙头草，自己那个弟弟则向来作对，他们的态度都在意料之中。没有想到的是王匡居然反对，幸亏没听韩馥之计向他借兵。不过，多数人都表示赞成，谅那曹操也不能怎样，尽管他现在天下瞩目。

“各位如此，鄙人无话可说。”曹操一声长叹，“想我讨董联盟已成立多时，却只见诸君日日置酒，吟诗作赋，谈笑风生，真不知是何心肝！当初董贼在洛阳，虽以无道行之，毕竟依王室之重，东向以临天下，难以撼动。如今他悍然西迁，正是逆天而行，其亡必也，不知为何还要另立新君？好吧，诸位尽管北面称臣，我自西向讨贼！”

“也是笑话！”袁术却又一声冷笑，“你有几个人？”

“董贼又有几人？”曹操说，“是，有凉州军，还有并州军。但与天下相比，何足挂齿。想当年，陈胜吴广戍卒而已，斩木为兵，揭竿为旗，而天下影从，暴秦卒亡。如此，我曹操又何惧以卵击石！”

“以卵击石？”王匡也一声冷笑，“投怀送抱吧？”

“怎么，你还怀疑我是奸细？”曹操怒不可遏。

“我不赞成另立新君，也不相信你会讨贼。”王匡傲气十足。

话音刚落，一匹快马奔来，卫士滚鞍下马。

“什么要紧事？匆匆忙忙的！”袁绍发火。

“奋武将军的家眷到了。”

“什么？”曹操和袁绍一齐叫了起来。

31

董卓突然来到毕圭苑，着实让董承吓了一跳。毕圭苑在洛阳城的宣平门外，是汉灵帝在光和三年修建的。这年他做了三件大事：册封独生女为万年公主，立何进的妹妹何贵人为皇后，建毕圭苑。第三件事遭到杨彪父亲、时任司徒杨赐的极力反对，但是在宦官们的怂恿下仍然得以完成。没想到，此刻变成了董卓的行营和库房。在北邙挖出的陪葬品，从官员和商人家里搜来的金银财宝，都集中到这里由董承负责，分门别类打包装箱，准备运往长安。

刚才幸亏只藏了出廓璧，没动那两尺高的错金博山炉。

每天都要带点东西回家的董承暗自庆幸。

“曹操的家眷到了哪里，有消息吗？”董卓问。

“还没有。”董承答，“按照相国吩咐，第二天一早，我就让他们出发了。轻车快马，应该到了。酸枣那边定然乱成一团。”

“何以见得？”

“凉州军战无不胜，是因为将士们都只认相国，不认天子，更不认朝廷。”董承回答，“酸枣那些人却是同床异梦，各怀鬼胎。袁太傅家满门抄斩，曹操的家眷却被送了回去，还不……”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用计了？”董卓突然变色冷笑。

董承吓得扑通跪下：“胡、胡乱猜的。”

“哼哼！不是贾诩教的？”

“不，不是，他只给了酿酒的秘方。”

“为什么要给你？”

“是我问他，有什么办法可以接近渠常侍。”

“就是为了将女儿送进宫中？”

“是，属下该死。”董承磕下头去。

“倒也无妨。他还给你出了什么主意？”

“没，没有。”

“那么，他人在哪里，有消息吗？”

“也，也没有。”

“老狐狸！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董承不敢作声，只觉得汗流浃背。

32

满宠一行四人出现时，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照理说，曹操应该欣喜若狂，众人应该表示祝贺。然而跟着过来的凉州军官，却让他们全都充满疑惑。更何况，在袁绍他们眼里，就连似曾相识的满宠，其实也是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非常时期，来者多半不善，不可不防。

因此，尽管曹丕已经扑进了父亲怀里，卞夫人也恭恭敬敬向众人行礼，袁绍却像是忘了他跟曹操的通家之好和诏狱里的酒菜，既没有向曹操道贺，也没有还礼，而是看着满宠问：“足下何人？”

“小吏满宠。”

“无案不破满伯宁？”

“不敢当。”

“足下不是河南尹案狱仁恕掾，来此收集逃犯证据的吗？”满宠其人其事，袁绍听许攸说过些许。听他自报家门，更觉得这件事疑点重重，便又问，“怎么没将逃犯捉拿归案，反倒将他家眷送来？”

满宠不知从何说起，竟然语塞。

“旁边这位又是谁？”袁绍再问。

“护送我们的凉州军司马。”满宠答。

“你是何人所派？”袁绍又问那凉州军官。

“相国。”那人回答。

董卓派兵送回来的？他是发了善心，还是……

“洛阳情况如何？”曹操赶紧问。

“惨！”满宠回答。然后，他开始讲述洛阳发生的一切，讲了董卓如何受到官员的抵制和百姓的反抗，也讲了董卓派吕布和董承到北邙挖掘帝陵和公卿坟墓，烧毁宫殿、衙署和民宅，强行将洛阳居民数十万人迁往长安，不肯离开的全都被杀。满宠是老案狱，描述案情原本不动声色，只求准确无误。但讲到袁隗之死，也不禁潸然泪下。

“太傅和太仆都当真遇难？”曹操追问。

“五十余口，无一幸免。”满宠低下头去。

这个消息有如晴空霹雳，震得所有人都呆如木鸡。

袁绍最先作出反应。他眼圈通红，眼含泪花，声音低沉，态度则冷静到吓人的地步：“曹孟德，你听见了吧，北邙亡灵不安，洛阳火海一片，人民伏尸百万，帝都血流成河，只有你们一家平安无事，还被派兵护送归来？好好好好，很好！董贼为什么对别人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唯独对你关怀备至，情有独钟？”

曹操百口莫辩，不知该如何回答。

袁绍突然怒吼：“来人，将奸细曹操拉出去砍了！”

此时，城西南曹营边，韩馥的军队在摇旗呐喊进行操练。孤零零那座军营中悄无声息，夏侯惇、夏侯渊、曹洪和曹仁也都不见。唯独辕门外，郗虑坐在胡床上悠然地吹着笛子。

33

“明公！”向来面无表情的荀彧突然开口。

荀彧比曹操稍早离开洛阳。他和叔父荀爽都作出判断，董卓专擅朝政，天下必将大乱。颍川四战之地，其实不宜再居，应该带领族人远走高飞。袁本初官拜渤海太守，那地方天高皇帝远，也非兵家必争之地，董卓更是鞭长莫及，可以先避祸乱，再徐图发展。

没想到，袁绍其实在河内，这倒省了路程。

袁绍也立即将荀彧奉为上宾，荀彧则与之约定：但为宾友，不做食客。凡事当言则言，且一定言无不尽。不当言则不言，且一定守口如瓶。说与不说在荀彧，听与不听在袁绍。所以，就连另立刘虞之事他也不置可否。毕竟，袁绍有天子送来的皇帝之玺，必须慎重。

现在却非说不可，还必须当众以“明公”相称。这个尊称在东汉是三公和位比三公者才能使用的，袁绍那个车骑将军却是自封。然而此刻顾不得了，尽快让其息怒，以免祸起萧墙，才是当务之急。

“明公节哀！”荀彧的语气沉稳肃穆，“太傅威武不屈，足为天下立范。董贼丧心病狂，必将自取灭亡。骤闻京师毁于兵火，袁门惨遭屠戮，谁不五内俱焚？明公哀痛如切肤，震怒如雷霆，谁又不是感同身受？但，今日之事蹊跷到了不合常理的地步，不该三思吗？”

“这，这，这怕是离间计。”许攸也反应过来。

“子远所言甚是，明公不可上当。”荀彧又说，“联盟初立，人心浮动，倘若一战未决而自断手足，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徒使有识之士无可奈何于征程，无耻之徒幸灾乐祸于贼路？”

袁绍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慢慢平静下来。

“不对，还是可疑。”平时吊儿郎当的袁术变得异常冷静。他眼圈通红，眼含泪花，走到满宠面前问道：“你和曹操的家眷在一起，究竟是跟着来的，还是派出去的？从实招来，不得隐瞒！”

“是我自告奋勇前往洛阳，将家眷秘密接来。”满宠回答。

“你的职责不是抓贼吗？”袁术又问。

“贼是董卓。”

“倒变得快！”

“见贤思齐，不可以吗？”

“此事在酸枣大营，可有其他人与闻？”

“事关机密，并无他人知晓。”

“你去之后，跟曹操可有联系？”

“郡邸被查，城门被封，无法传递消息。”

“那你就在洛阳无所事事？”

“与夫人取得联系以后，就只能等待机会。十八那日，董卓杀害太傅全家，又纵火焚烧宫殿。城中大乱，中东门不知被谁打开。小吏正想带着夫人和公子趁机出城，却被董卓的凉州军堵在门口。”

“说了要将你们送回酸枣吗？”

“没有。”

“提出什么条件了吗？”

“没有。”

“路上说什么了吗？”

“也没有。”

“那好，没你的事了。”袁术转过身来，又问那凉州军官，“他们三人，是董卓让你送回来的？”

“相国之令，城门校尉董承传达。”军官回答。

“为什么要送回来？”

“不知。”

“董承怎么交代的？”

“务必送到，当面交接。”

“还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

“有书函吗？”

“没有。”

“有口信吗？”

“也没有。”

“那好，说不清楚了。”袁术转身看着张邈，“孟卓兄，请将此人绑了。”张邈一声令下，甲士们上前，将凉州军官五花大绑。袁术看着曹操满脸冷笑：“阿瞒，如果你不是奸细，那就把他杀了！”

“杀一无辜非仁也。”曹操说，“他不过碰巧被董卓派遣，既不是暗桩又没有罪行，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你不清白。”袁术说，“若不杀他，那就自杀！”

第八章
第一战

三月　至　四月

1

“我为什么要自杀？”曹操看着袁术。

“自证清白啊！”袁术回答。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曹操说，“冤有头，债有主，一切均由董卓所起，诸君又何必喋喋不休，查来查去？曹操即刻带家乡子弟兵征讨那贼，定为袁家和百姓讨还血债，也为自己讨个清白。”

“出征？”韩馥嗤之以鼻，“趁机开溜吧？”

“你想多了。曹操愿将妻儿留在酸枣，作为人质。”

“人质？质于何处？”韩馥又问。

曹操看都不看他一眼，走到王匡面前拱手：“府君可愿收押？”

王匡先是一愣，然后慨然允诺：“敢不承命，定然礼遇厚待。将军凯旋之日，如果发现少了一根毫毛，尽管取我项上人头。当然，如果有人能够留下来陪伴嫂夫人和小郎君，那就更好。”

卞夫人正要说什么，旁边的满宠却跪倒在地，看着曹操说：“如蒙将军不弃，满宠也愿策名委质。”说完，他从怀里掏出早已写好姓名的木简，高高举起，“大军出征之后，臣惟王河内之命是从。”

曹操赶紧扶起：“伯宁，拜托！”

“邪不压正，天不灭曹。”卞夫人从怀里取出一把刀，“妾愿夫君平安归来。带上这个，也许有用。”说完，搂住眼泪汪汪的曹丕。

董卓的刀？不是交给无盐了吗？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便对张邈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张邈看了看那凉州军官，立即下令松绑。曹操拿着刀走过去说：“这把刀是董卓的，去年八月差点杀了袁渤海。后来我又用它调兵，救了董某人的家眷。这位兄弟，麻烦你辛苦一趟，走官道过驿站，尽快将刀送到洛阳，告诉那祸国殃民的老贼，我曹操正式向他宣战了！”

2

曹操的壮举让韩馥无话可说，其他人则肃然起敬。张邈当场派出自己的部将、曾经资助过曹操的卫兹，鲍信更是挺身而出，表示亲自跟随出征。袁绍缓过神来，含泪拱手。袁术依然大大咧咧，道是你曹阿瞒既然敢死，我便敢埋。如果阵亡，负责派兵送回谯县厚葬。

不过他们都没想到，曹军竟会与吕布相遇于荥阳汴水。

军情是郗虑报告的，他说：“我方兵出酸枣，本意是要拒成皋而逼洛阳。不料吕布先行一步，已驻兵于此。吕布军号称三万，其实虚张声势。并州军极为骁勇的张辽部，也不归他节制，仍在京师负责城外防务。堪称劲敌的是高顺。此人英勇善战，廉洁奉公，不饮酒，也不贪财，从来就拒受一切馈赠。所部七百，号称千人，铠甲齐整，兵器精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有‘陷阵营’美誉，不可小觑。”

所有人都看着地图不语。

“子许，张陈留可有交代？”曹操叫着卫兹的字问。

张陈留就是张邈，卫兹的上级。

“没有。何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听将军调遣！”

“元诚的意见呢？”曹操又问鲍信。

“我本儒生，哪里会将兵？还是孟德指挥。”鲍信苦笑。

“好吧，那我先问，吕布固然虚张声势，我军号称五千，也名不副实吧？”见众人都笑，曹操又说，“敌众我寡，只能智取。吕布贪财好色，三心二意，又原本与我无仇，明天绝不会倾巢而出。高顺心无旁骛，恃勇而骄，必定冲锋陷阵。所以，若能将高顺一举剿灭，吕布失去利器，心慌意乱，就会不战而走，逃之夭夭。”

“那么，如何才能剿灭高顺呢？”卫兹问。

“只能诱敌深入。”曹操叫着夏侯渊和曹仁的字说，“妙才和子孝沉着，明天率步兵在正面列阵，专等他高顺来陷。记住了，必须让他深陷其中，才能瓮中捉鳖。所以，初次交战时，只许败不许胜，只许退不许进，一定要让他们进到阵里来，做得到吗？”

夏侯渊咬咬牙说了声遵命，曹仁却说：“等一下！”然后看着郗虑问道：“鸿豫，据你所知，高顺陷阵，通常用骑兵还是步兵？”

“他那七百人，骑兵和步兵都有，也都并用。”郗虑答。

“先出骑兵，还是步兵？”

郗虑答不上来。

“这还用问？当然是骑兵。”曹操笑了，“我朝论功行赏，历来就是陷阵与先登高于杀敌，诸位知道是为什么吗？”

所有人都表示不明白。

于是曹操又说：“先登就是最先登上对方城头，陷阵就是最先攻进敌军兵阵。先登并不等于破城，陷阵也并不等于灭敌，那又为何要算首功？非常简单，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兵阵被冲开冲散，城头出现敌军，都会让列阵守城的战士心慌意乱，斗志全无。吕布必以高顺的陷阵营为先锋，原因正在于此。所以，敌兵入阵不要惊慌失措，告诉将士那是来送死的，尽管让路。只要我军心中不乱，沉着应战，高顺的冲锋陷阵就毫无意义，只能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众人都点头。

曹操又说：“不过步兵陷阵，要靠近距离肉搏砍杀，远不如骑兵来得快捷。所以我料定高顺明天必以骑兵在先，杀开血路，然后继之以步卒。这也是吕布历次征战的惯用手法。哦，对了，鸿豫，”曹操看着郗虑问道，“知道他们有多少铠马吗？”

这话问得在行到位。先秦时期诸侯混战，主要使用战车。用骑兵应该在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后，主要作战方式是骑在马上射箭。这是从北方游牧民族那里学来的，匈奴冒顿单于便以“引弓之民”自称他的部落和部落联盟。只要会骑射，散兵游勇也能战斗。

汉代开始，长戟成为骑兵的武器。这是从步兵那里学来的，后来进化为长矛和马槊。马槊就是加长的矛，俗称“丈八蛇矛”，槊锋有破甲棱。使用这类长兵器作战，虽然也需要武艺，比方说躲过甚至夺取对方的矛槊，但主要依靠纵马奔驰产生的冲击力。由于速度高，骑士手持的长兵器足以将敌人刺穿，或者撞下马来，但是之后还要靠步行的人帮忙斩首——冷兵器时代，将士们的战功是靠首级计算的。

骑兵会掉下马来，是因为直到西晋之前还没有发明马镫子，能够依托的只有鞍桥。骑士们完全可能由于反作用力，或者贯穿敌人身体的武器拔不出来，而从马背上跌落。所以，脚下没有着力点的武将们骑在马上来回对打，完全没有可能，汉末三国时期参战的兵种也均以步兵为主。骑兵的主要任务，是充当近卫队、侦察兵和陷阵营。

陷阵是夺敌魂魄，必定遭到拼死抵抗。骑兵冲进行列齐整、甲士密集的步兵军阵，被箭矢射中、长戟砍伤的概率很高。这就要给战马披上铠甲。战马的铠甲叫马铠，先秦就有。披上马铠则叫具装。具装的马就叫铠马，也叫铁马或铁骑。想想就知道，每当这种全身披挂的具装甲骑扬起尘土，威风凛凛而来时，会给对方怎样的震撼。

铁马，除了杀伤力强，还能起到威慑作用。

所以，曹操要问这个问题。

“骑着的是秃马，”郗虑回答，“马铠却装了好几车。”

“陷阵意在耀武扬威，先声夺人，必定铁马金戈，再说铠马也不容易被砍伤射伤。”曹操说，“但是，马铠沉重。时间长了，反倒成为负担。如果冲开我阵之后，还要掉转头来再从阵后冲击，那么几个回合下来，威风八面可就变成气喘吁吁了。”

“明白。”夏侯渊说，“先让他们跑几个来回。”

“倒也未必。”曹操笑笑，“跑多少来回，由不得我们，也由不得他们，要有瞬息万变的打算。”他又叫着夏侯惇和曹洪的字说，“元让和子廉骁勇，可率我‘虎豹骑’列于两侧，随时准备对付那些跑不动的铠马。我军马铠原本不多，干脆不用，轻装上阵，以逸待劳。如果高顺用步兵陷阵，那就只能短兵相接，妙才和子孝也要有准备。”

“且慢！”鲍信说，“吕布若来接应，为之奈何？”

“这就要请元诚辛苦，”曹操叫着鲍信的字说，“今夜带兵抄小路深入敌后，鸿豫的斥候（侦察兵）可以带路。战事一开，就劫其粮草辎重。能运走就运，运不走就烧，让吕布措手不及，首尾难顾。子许和我留守大营，随时准备接应各方。兵形如水，本无定势。不可胜在于己，可胜在敌。明天的仗怎么打，还靠诸位相机行事。”

“遵命！”众人一齐拱手。

“胜败在于顺逆，诸君听我檄文。”

曹操站了起来，朗声诵道：

汉家不幸，浮云蔽日。贼臣董卓狼子野心，谋弑少帝，逼挟天子，此诚旷古未有之逆行也。行奋武将军操，谨奉天意，且顺民心，率义兵伐鼓征讨。凡我汉臣，均当同仇敌忾，鼓雷霆而奋疾风，共灭寇匪，翦除帮凶。呜呼！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旌旗所指，势如破竹。认贼作父之吕布等速降可也！

这檄文，很快就会传遍天下。

谁胜谁负，却还要拭目以待。

3

吕布和高顺骑在马上立于辕门，远远看见曹军已经布阵。曹洪和夏侯惇手持马槊率领骑兵布在两侧，中部是步兵。步兵每百人为一个方阵，外围是持刀的盾牌手，其次是长矛手，最里面是强弩手。方阵共八个，前四后四，距离很宽，看上去排得松松垮垮。夏侯渊和曹仁骑马站在两阵中间，身边都有鼓手、旗手和传令官。

“兵法有云，行唯疏，战唯密。”高顺忍不住摇了摇头，“阵以密则固，锋以疏则达。曹操这是布的什么阵？”

“乡巴佬阵。”吕布撇嘴。

高顺却皱起眉头，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曹操可是打过仗的。”他说。

“现在却只有临时招募的乌合之众。”

这倒也是。高顺点了点头。

“灭此朝食可也！”吕布说。

高顺想了想，挥手。

传令官摇旗，鼓声响起，两队具装骑兵手持长矛出发。战马全都披着马铠，战士也全都鲜盔亮甲。他们向曹营缓缓走去，威风凛凛地扬起尘土。飞扬的尘土中，可以看见跟在骑兵后面的是步兵。第一排是盾牌手，第二排是弓箭手，第三排是长矛手，步伐虎虎生风。

战争，就这样开始了。

曹操的步兵望见尘土，立即严阵以待。前排四个方阵，最外围的盾牌手举起一人高的盾牌连成一片，形成四方的干城。他们的后面是长矛手，里圈则是六排强弩手。所有人都精神饱满，高度警惕。

陷阵营骑兵走到中间地带，兵分两路开始奔驰。

这是冲着当中两个方阵来的，夏侯渊和曹仁立即下令。

“盾伏！”前阵的传令官喊。

盾牌手和长矛手蹲下。

“弩起！”

强弩手都端着弩站立。

“放！”

箭从弩中射出，飞向迎面而来的骑兵。

“换！”传令官又喊。

第一排强弩手退下，第二排上前。

“放！”

箭从弩中射出，飞了出去。

“换！”

第二排强弩手退下，第三排上前。

“放！”

箭从弩中射出，急雨般飞向高顺的骑兵。纵马奔驰的陷阵营骑兵挥动长矛将弩箭击落，也有人和马中箭倒下。不过，大部分具装甲骑仍然扬起尘土，冒着箭雨继续冲刺，眼看就来到阵前。

“停！”曹军的传令官突然喊，强弩手立即停止射击。

“移！”传令官又喊。

“左！”前后两个左中阵的阵长下令。

“右！”前后两个右中阵的阵长下令。

四个中阵同时迅速移动，左边的向左，右边的向右，与左右两边的军阵合为一体，八阵变成了四阵。阵的距离原本就很宽，随即形成大片空旷地带。高顺的陷阵营骑兵停不住脚，从空档处冲了过去。

曹军的传令官突然大喊：“转！”

所有的战士都转过身来，后阵变成前阵。

“盾伏！”后阵的传令官喊。

盾牌手和长矛手蹲下。

“弩起！”

强弩手都端着弩站立。

“放！”

箭从弩中射出。

“换！”

第一排强弩手退下，第二排上前。

“放！”

箭从弩中射出。

“换！”

第二排强弩手退下，第三排上前。

“放！”

箭从弩中射出，急雨般飞向高顺的骑兵。只不过，现在纵马奔驰的陷阵营骑兵是背对着曹军，无法挥动长矛将弩箭击落，只有人和马中箭倒下。站在望楼观战的高顺叫声不好，立即向传令官挥手。

传令官摇旗，鼓声响起，陷阵营步兵开始跑步。

“前阵转！”曹军的传令官立即大喊。

变成后阵的战士再转过身来，重新变成前阵。

“盾伏！”前阵的传令官喊。

盾牌手和长矛手蹲下。

“弩起！”

强弩手都端着弩站立。

“放！”

箭从弩中射出，急雨般飞向高顺的步兵。

与此同时，早就放慢速度的陷阵营骑兵已经掉转马头，重新调整队形，发起进攻，很快就冲进曹军后阵。这时，具装骑兵的优越性就显示出来了。他们居高临下，或者用马践踏，或者用矛刺杀。战场上确实瞬息万变。高顺会迅速起用步兵，冲出了兵阵的骑兵会那么快就卷土重来，都在计划之外。后阵的曹军步兵无法故伎重演，再像上次那样闪开通道，只能合力迎战，拼死不让他们冲到前阵。

前阵同样只能奋起迎敌。高顺陷阵营的步兵由盾牌手开道，因此尽管空中乱箭齐飞，损员却不多。夏侯渊和曹仁立即擂起鼓来，两军陷入混战。盾牌手互相推挤，并且用刀砍杀。长矛手刺向对方，也被对方刺伤。弓箭手和强弩手无用武之地，只好改用短兵器。

前有陷阵步兵，后有具装甲骑，曹军腹背受敌。

“曹操果然不过如此。”

望楼上，仍在观战的吕布对高顺说。

“中郎将！”部下从大营里跑过来报告。

“什么事？”吕布问。

“有人劫我粮草辎重。”

“无逆，”吕布叫着高顺的字，“我去看看，这里交给你。”

“诺！”高顺应了一声，继续观察对方阵地，只见两支轻骑兵杀将过来，为首正是曹洪和夏侯惇。高顺见势不妙，赶紧下楼上马，叫了声“跟我来”就拍马便走。传令官举着大旗骑马紧跟，鼓手在鼓车上擂起战鼓，军营中的大部队纷纷出动，跑步前进冲向战场。

战场上，已是难解难分。

曹洪一马当先，手提马槊率部杀进前阵。高顺陷阵营在曹军前阵只有步兵，哪里是轻骑兵的对手，很快就丢盔弃甲。夏侯惇带兵杀进后阵，曹军步兵迅速闪开。轻骑兵冲向具装甲骑，靠着冲击力用马槊或长矛将敌人刺下马去。落马的高顺军都被曹军步兵斩首，抓住对方长兵器的则被曹军强弩手射落马下。陷阵营骑兵被围剿，重装备成为负担，移动缓慢，但战斗力还有，曹军也不断有人受伤和阵亡。

胜负难分的两军，实际上处于胶着状态。

高顺却带着增援部队赶了过来。

骑在马上的夏侯惇远远望见尘土飞扬，知道关键时刻到了。急中生智的他声如洪钟，大声喊道：“并州贼覆没，我们赢了！”

“赢了！赢了！赢了！”后阵的曹军齐喊。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传到前阵。正在厮杀的陷阵营步兵听到喊声心慌意乱，曹军则士气高涨愈战愈勇。高顺并不可能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情况异常却还是能够感到，便加快了速度。

也就在这时，吕布军营里响起了钲声。

钲读如征，是一种青铜乐器，形状像钟而狭长，还有长柄。古代战争发布军令，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使用金鼓：要进攻就击鼓，要收兵就鸣钲，也叫鸣金。高顺当然猜不到，此时钲声大起，正是曹操手下郗虑的杰作。他早就带着人装扮成并州兵潜伏在军营，见大部队倾巢而出，立即数箭齐发，射死了鼓手、钲手和卫士，登上钲车鸣钲。

听到钲声，高顺本能地勒马，大部队也止步，原本就无心恋战的陷阵营步兵开始后撤。曹军的士气更加高涨，掩杀过去。陷阵营步兵且战且走，慢慢加快了速度。过了一会，具装骑兵也落荒而逃。因为他们看见对方军营里，大批人马正杀声震天地冲了出来。

“曹操来了！曹操来了！”陷阵营步兵狂奔。

“站住，杀回去！”高顺连斩数人。但是没人听他的，就连他自己的马也被撞转了身。无奈，被人流裹挟的高顺也只好回营。

辕门口，牙旗飘扬。

鼓车和钲车上，空无一人。

从阵前撤回的骑兵和步兵蜂拥而入。高顺也不再管他们，一个人傲然骑在马上，静听震天的杀声越来越近。等到曹操和卫兹以及四员大将带兵扑面而来时，高顺张弓连发三支响箭。响箭呼啸着在曹军的头顶飞过，曹操等人和他们的军队放慢脚步，最后停了下来。

两军之间，一片寂静。

已经回营的并州军也陆续出现在辕门内外。

曹操骑在马上，凝视着高顺。

高顺面不改色，凝视着曹操。

“你就是高顺？”

“你就是曹操？”

“不想请我到贵营看看吗？”

“将军还是回自己军营看看吧！”

曹操先是一愣，然后回头。

远处，曹营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去吧，”高顺说，“我们还要吃饭呢！”

4

曹操等人回到自己的辕门时，军营里已经安静下来，只见四处插满了“吕”字大旗，鲜盔亮甲的并州军站在大帐前。过了片刻，帐前的龙虎旗打开，吕布手持马槊骑在马上，春风满面。

匆匆赶来的曹操和卫兹等目瞪口呆。

“将军别来无恙！”吕布笑眯眯地，“调虎离山确实是好计，可惜太把那点粮草辎重当回事。也不想想，你才打过几次仗。对了，张让抄的那诗怎么说？南山有鸟，北山张罗。鸟自高飞，罗当奈何。”

“中郎将知道的不少。”曹操也笑。

“可惜鸟自高飞，罗倒没了。”

“空营而已。想要，可以奉送。”

“当真这么想？那你回来干什么？”见曹操无言以对，吕布笑笑又说，“奇怪这里为什么动静挺大是吗？没错，刚才是打了一仗，不过没什么意思，无聊得很。啊，啊！想知道败将是谁吗？来人！”

一个五花大绑的战俘被押了过来。

“这个人你认识吧？”吕布看着曹操。

王河内？曹操大吃一惊。

吕布的战俘，竟是河内太守王匡。

“果然是故人。”吕布得意洋洋。

“府君怎么在这里？”曹操问。

“因为信不过你。”王匡说。

曹操愣住，跟在后面的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以前不相信你真会讨董，后来不相信你打得赢。”王匡说。

“哈哈，曹孟德，你这朋友当够意思。”吕布放声大笑，“实话跟你说，我来到这座空营，正愁没仗可打，他倒送上门来，让我捡了个小便宜，也摸清了虚实。原来你这里有羊杂碎，还有猪头肉。”

“公节，你不该来。”曹操看着王匡。

“来都来了，有什么不该？你来得，我来不得？”

“那你就是小人！”曹操说。

“岂有此理！明明是来帮你的，怎么倒成了小人？”吕布说。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曹操说，“他要真心讨董，随我同行就是，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带兵跟在后面？其实是守财奴心思，怕火烧到他河内郡。吕奉先，这种小人留着没什么用，交给我吧！”

“这样啊，那就现在杀了，送来送去岂不麻烦？”吕布说。

“实不相瞒，曹操与他有私怨未了。”

“是吗？”吕布看着王匡。

“我的右手就是他掰断的，否则怎么会败给你？”王匡道。

“这点小事，也要了结？”吕布看着曹操，“再说，他的右手被你掰断，你把人要回去，打算如何了此私怨？杀了他不成？别以为这种哄小孩子的伎俩能够得逞。你们还跑得掉吗？看看后面！”

众人一齐回头，但见高顺的军队已经开了过来。

“原来他们不吃饭了。”

曹操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

“你当是袁本初啊，钟鸣鼎食。”吕布又笑。

“既然如此，何不放他给我？”曹操说，“不敢吗？”

“那倒未必，放就放！不过，得让你长点记性。”吕布用马槊挑断王匡身上的绳子，然后在他右肩重重地敲了一下，“走吧！”

肩胛骨受伤的王匡，忍着疼痛迈出步伐。

“等一下！”吕布突然叫道。

曹操这边的人都一惊，王匡也停下脚步。

“不怕我背后放箭？胆子不小。”吕布冷笑。

“败军之将，不敢言勇。”王匡头也不回。

“知道是我手下败将就好。”吕布又说。

“背后放箭？谅你也丢不起这脸！”王匡仍不回头。

“有什么丢不丢脸的。”吕布大笑，“别忘了我可是小人。满天下都知道，认贼作父的小人。怎么样，府君还敢走吗？”

王匡毫不犹豫，继续往前走。

帐前的并州军立即让出一条通道。

辕门外，曹操的人都看着吕布。

吕布依然手提马槊，纹丝不动。

王匡却谁都不看，朝着曹操走来。

曹操赶紧下马，迎上前去。

“当着众人的面说，你我如何了断？”曹操大声喊道。

“你当众踢翻了几案，也得让我踢一回。”王匡也大声。

“那你跟我来！”曹操大声说道，然后走到自己的马前，四肢着地拱起身子，大声说：“这个几案如何？踢吧！”

所有的将士们都看着他俩。

走到马前的王匡却低声说：“我不走，与你同生共死！”

“公节在这里只能添乱。”曹操低声说，“快去酸枣求援，也只有你说得动他们。”与曹操同时下马的夏侯渊和曹仁看出意图，立即过来将王匡扶上马去。王匡只好左手持缰说道：“孟德保重！”

话音刚落，马已扬蹄，曹军将士也纷纷让路。吕布脸上满是意料之中的冷笑，顺手将马槊交给身边的侍卫，张弓搭箭。

曹操站起身来大喊：“吕布，你不要做小人！”

话没说完，箭已射出。

王匡应弦中箭，摔下马来。

“吕布！你这无情无义的逆贼，胆敢如此，看我取你首级！”曹洪怒吼一声，与夏侯惇一起挺着马槊就要冲过去。

战士们也齐声怒吼，呐喊上前。

也就在这时，高顺军赶到，夏侯惇和曹洪只好率众转身迎战。

曹操飞快地跑过去扶起王匡：“公节！公节！”

王匡睁开眼睛，笑了笑着说：“你这几案非同一般。”

说完，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妙才，子孝，”曹操立即吩咐赶了过来的夏侯渊和曹仁，“你们两个，用我的马送王府君回酸枣去，不得有误！”见他们俩犹豫，曹操又说，“放心，我死不了，吕布才是死期不远。”

目送曹仁和夏侯渊等人护送王匡离去，曹操拔出剑来，跑步奔向吕布。这时，两军将士大多已投入战斗，帐前少量的并州军立即站到主将的前面。吕布却只是撇了撇嘴，稳坐马上再次张弓搭箭。

奔跑着的曹操胸前中箭倒地。

曹洪赶紧大喊：“鸿豫！”

郗虑骑马提剑向曹操跑去。

吕布冷笑，从侍卫手里接过马槊，也打马上前。

夏侯惇又大喊：“子许！”

卫兹策马过来，迎向吕布。

曹洪留下夏侯惇对付高顺，卫兹对付吕布，自己飞奔过来，滚鞍下马，跟几个士兵一起将曹操抬到马上，又看着郗虑说：“鸿豫，天下可以没有曹洪，不能没有大兄。我来断后，你们快走。”

郗虑带着人马就走。

那边，吕布一声怒吼，用马槊将卫兹挑下马去。

5

“站住！”听到这声音，郗虑回过头来。

这是在荥阳到酸枣的官道。护送曹操的七八个人慢慢走着，原本与一队人马擦肩而过，没想到被对方叫住，立即勒住了马。郗虑当然不知道这是无盐的车队，只见这伙商贩模样的人都带着兵器，为首的女子骑在马上，看着伏在马背的曹操，叫了声“将军”。

“请问足下是什么人？”郗虑警觉地问。

“他的朋友。”无盐说。

“没听说过。”郗虑仍然高度警惕。

“这你管不着。”无盐说，“足下又是什么人？”

“他的部属。”

“有你这样的部属，曹将军真是幸运。”

“有你这样的朋友，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少废话！将军伤重，不能再走，赶紧先扶下马来。”

郗虑也知道这话有道理，便滚鞍下马，跟战士们一起将昏迷不醒的曹操抬下马来，轻轻放到路边的草地上。无盐也走了过来，先回头看了看范铁，然后蹲下来解开曹操战袍，看了看就准备拔箭。

“这是要杀谁呢？”

苍老的声音传来，无盐和郗虑同时抬头，只见一位老者骑着毛驴从旁边的小路上缓缓而来，后面还跟了个挑药葫芦的少年。两人来到草地，老者看着无盐说：“足下不知道箭不能随便拔吗？”

悬壶济世？这是医家。我正想沿途寻找呢，他倒来了。

郗虑暗自庆幸。

老者却下了毛驴，不由分说拨开众人看了曹操一眼，然后又看着无盐说：“矢镞（读如族，箭头）有多种，或有双翼，或有三刃，或有暗槽，或有逆钩。暗槽藏毒，逆钩则如倒刺。这支箭近于心口，如果镞有逆钩，拔了就会大出血。不过，看样子无毒。”

“谨受教！”无盐拱手，“依先生之见，又当如何？”

老者向少年伸手，少年蹲下打开藤箧，取出布包展开，只见里面包着大小长短不一、形状各异的九种针。老者从中挑出一把有着双刃的刀状铍（读如披）针，举起来说：“用这个。”

曹操突然醒来，本能地将手伸向腰间，就要起身。

守在旁边的郗虑迅速拔剑，架在老者脖子上。

“慢！”无盐喝道。

老者满不在乎，铍针仍然举在手上。

“哦，你来了？”曹操看见了无盐。

“是的。”无盐答。

曹操放心地躺下，闭目睡去，郗虑也将剑收回。

“先生可是要开胸取箭？”无盐问老者。

“别无选择。”

“先生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医家只管救死扶伤，并不管伤者是谁。”

“那么先生有几分把握？”

“难说，也许死得更快。”

郗虑重新把剑架在老者脖子上。

“天下无不败之战，不死之人。不想救，那就算了。”老者说。

无盐用马鞭将郗虑的剑拨到自己的脖子上：“请先生动手！”

“徒儿，”老者叫那少年，“麻沸散。”

6

夏侯惇和曹洪不是吕布和高顺的对手，终于战败，就连战马也都没了。两个人只能带着亲兵杀开血路，且战且走，夏侯惇的马上驮着卫兹的尸体。他们下定决心，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送回陈留。

“这样走不了，得有马。”曹洪说。

“正是。盾牌手，合围。”夏侯惇下令。

盾牌手迅速围过来，筑起一道防卫墙。

“后面就是汴水，我们已无退路，大家拼死一战！”曹洪说。

所有人都抖擞精神，准备迎战正在逼近的高顺骑兵。夏侯惇沉稳地交代战士们不要慌，让他们冲过来。等到对方步步逼近，这才吩咐大家看准，只射人不射马，然后一声令下：“投！放！”

长矛手投出长矛。

强弩手射出箭支。

对方的骑兵纷纷倒地。

“上！夺马夺兵器！”曹洪下令。

战士们冲上前去，有的夺马，有的杀敌。夏侯惇和曹洪都各自抢得一匹马，曹洪立即大喊：“元让，带子许先走。”

“走？你们走得了吗？”

曹洪回头一看，高顺已经冲了过来。

7

巧遇无盐实在是大幸，他们车队里应有尽有。曹操被移到腾空的货车上，范铁等人用燧石点着了火，火上架着釜。他们又从车上取来陶樽放在火边，那少年用温酒为曹操冲服下麻沸散。在药和酒的双重作用下，曹操很快就不省人事。老者先将铍针在釜里煮过，再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动作敏捷地切开口子，将箭取出，让众人看那矢镞。

箭头上赫然有逆钩。

“果然拔不得。”无盐点头。

“现在要缝合。”老者又取出一根针。

“用什么线？”无盐问。

“桑白皮。”少年答，“可是用完了。”

无盐愣住，老者却叹了口气道：“也只能用头发了，丝线毛绳之类总归是异物。不过，最好是又细又软又干净的。”

那还有谁？众人都看着无盐。

“救人救彻，可否借青丝一根？”老者也看着她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

郗虑却将剑从无盐的脖子边收回。

“那就用我徒儿的，”老者见无盐犹豫，又说，“只是……”

女孩的更好，阴阳和合。

无盐听懂了老者的意思，解下巾帼，露出堕马髻。巾帼就是女人缠束覆盖发髻的纺织物，堕马髻则是大将军梁冀之妻孙寿发明的时尚发型，特点是头发梳在一边，就像从马上坠落。无盐解开发髻，拔下一根头发交给老者。老者接过，在釜中煮了煮，开始缝合伤口。

伤口很快就缝合完毕。郗虑持剑护卫在车旁，无盐则陪着老者到溪边洗手，恭敬地说：“大恩不言谢，愿能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治病救人，医家本分，姓名何足挂齿。”

“江湖传言，我大汉有位神医，起死回生，手到病除，有如天竺药神阿伽陀，故而人称华佗，正所谓‘华夏阿伽陀’是也。”无盐看着鹤发童颜的老者，问道，“莫非就是先生？”

“言过其实，不敢当！”

“请问这位少侠？”无盐又看少年。

“小子吉本，是先生的徒弟。”

“幸遇二位，真是天不灭曹。”

“所谓天意，无非仁心，”华佗说，“医道也就是王道。”

“可是刚才先生用刀，却霸道得很。”无盐一笑。

“庄周论剑，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华佗和蔼可亲地看着无盐，“所以王霸之别不在器而在道，不在术而在心。非常之世须有非常之人，非常之时须有非常之法，只要不忘初衷就好。”

溪边山花烂漫，流水潺潺。匆忙间重新结起的堕马髻，不免有些松松垮垮，在夕阳下却反倒显得妩媚。无盐有意无意将目光投向躺着曹操的车，猛一回头却发现华佗正慈眉善眼地看着自己。

“先生有什么要说的吗？”无盐猛醒。

“老夫号过他的脉了，此人很有意思。”华佗点了点头说，“明明表卫不固，易受外邪侵袭。实际上呢，却又百病不入。”

“那会怎样？”无盐问。

“会莫名其妙地打喷嚏。”

“苟如此，倒也没有什么。”

“还会成不能成的大事，杀不该杀的好人。”见无盐不解，华佗又解释说，“百病不入是因为骨硬，易受侵袭是因为心软。平定天下要的是杀伐决断，骨硬倒是好的，只是不能又心软。骨硬则率真，心软则多情，多情则多疑。率真多情，做诗人倒是合适，做……”华佗突然停住不说，问道，“你能告诉老夫，这位将军是谁吗？”

“曹操。”无盐回答。

华佗点了点头，好像在意料之中，甚至早就盼着这个答案。但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看了看天色，然后以医家的口吻嘱咐道：“曹将军元气大伤。最好就近住下，还最好能有鸡汤补补身子。”

这年头，谁家还有鸡啊！

无盐不禁苦笑。

8

李儒矜持地走在毕圭苑小道上，心中暗暗得意。刚刚，他将一个蒙面人带进了董卓的密室，此刻董承又悄悄来见他。他当然猜得出这是有事相求，却若无其事地邀了这位城门校尉闲庭信步，看似无意地卖弄起学问来：“其实这毕圭苑，跟曹操和杨彪都有关系。”

“倒不曾听说。”董承道，“请先生赐教。”

“此地以鱼梁台为界，分为东西两苑。”李儒说，“周长嘛，东苑五里，西苑十一。想想看这得花多少钱？所以杨彪的父亲杨赐便极力反对，结果他那司徒就当不成了，换成了袁隗。”

“原来如此。”董承说，“但跟曹操又有什么关系？”

“修园子不是要有钱吗？库里没有，只好卖官。曹操的父亲便买了个太尉。”李儒笑了笑，“说来先帝也是荒唐。游园之时，狗都身披绶带，头戴峨冠，自己倒穿着商贾的衣服，跟宫女们做买卖。这逢君之恶的，岂非那些中常侍？难怪袁绍他们要诛杀宦官，何大将军也要召相国进京。不过阁下约我出来，不是要听掌故吧？”

“当然不是。”董承左右看看，然后往李儒手里塞了东西。

李儒低头一看，是一块出廓璧。

“先生，小女在长安，鄙人十分挂念。”见李儒只是笑了笑，董承又道，“再说了，杨彪在那里主政，相国就那么放心？”

确定四下无人，李儒将玉璧放进怀里。

9

在借住的民宅喝了十几天少盐的野鸡汤后，迅速复元的曹操再也躺不住了，执意要回酸枣大营与诸侯商议讨董。此前，由于敷了华佗的药膏，伤口愈合很快。无盐的那根青丝也被抽出，曹操在征得同意后便将它珍藏起来。有了这层关系，两个人说话慢慢变得随意。

“这野鸡汤为什么总是淡的？”曹操问，“你还缺盐？”

“我不缺，有人缺。”无盐扑哧一笑。

曹操没有想到还有此说，不禁愣住。

“行奋武将军操，谨奉天意，且顺民心，率义兵伐鼓征讨。凡我汉臣，均当同仇敌忾，鼓雷霆而奋疾风，共灭寇匪，翦除帮凶。”无盐背诵起讨董檄文，然后又笑着说，“只是，远近汉臣，好像并没有同仇敌忾。旌旗所指，好像并没有势如破竹。那认贼作父的家伙，也好像并没有速降，当然也没追过来。缺盐的，可不是很多？”

“惭愧！”曹操不禁满脸羞涩。

“那倒不必。”无盐笑笑，“我只是奇怪，将军是盟主？”

“不，盟主是袁本初。”

“地盘最大？”

“那要算韩冀州。”

“人马最多？”

“只有家乡来的子弟兵。”

“一仗下来，恐怕还所剩无几。”无盐道，“所以我不明白，你们那伙人中，论官阶你最低，论实力你最弱，怎么就你出头？”

“曹家世受国恩，理当报效。”

“世受国恩的多了去，还有人四世三公，又如何？”

“别人的事我管不了。”曹操只好这样说。

“看来，你也知道他们不会听你的。”

“当年孔夫子，不也知其不可而为之？”曹操又只好说。

“可是郑国那个人怎么说他？”无盐道，“累累若丧家之狗。知其不可而为之者，谁不如此？如今天下方乱，又何以家为，还不如像我这样四海为家。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贩盐？”

曹操不知该如何应对，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

他还真打喷嚏啊？

率真多情，做诗人倒是合适，做……

无盐想起华佗的话，不禁心头一颤。

第二天，她让曹操上了车，自己骑马和郗虑等人一起，将他送回酸枣。可是万万没想到，当他们晓行夜宿终于来到联盟大营时，却只看见凌乱的残留物和孤零零一座大帐。郗虑扶着曹操下车，曹操四下张望，满心狐疑，失望地问：“人呢？他们人呢？”

“将军难道没有看出，”无盐说，“这是已经散伙了吗？”

“散了？这才多少天，怎么会散了呢？”

“成不了事的，散了也好。”无盐哼了一声，满宠和卞夫人却已经带着曹丕出门迎接。卞夫人马上认出，曹操身边正是当初送刀报平安的侠女，赶紧上前行礼说：“多谢足下相助！”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无盐以江湖人的身份拱手还礼。两个人相互凝视片刻，无盐又说：“夫人，民女就此告辞！”

“你要去哪里？”曹操问。

“我还得贩盐去，要不然吃什么？”无盐好像气哼哼的。

曹操目送无盐带着范铁等人扬长而去，怅然若失。郗虑却走过来轻声说道：“这个人，臣看她不像是贩私盐的。”

“是吗？”曹操淡然说道，“我看像。”

第九章
夺命邺城

四月　至　六月

1

“董承什么时候到的？”

长安旧宫工地上，左右已经屏退，只有君臣三人。听杨彪讲完刚得到的密报，小皇帝刘协并没有大吃一惊，只是淡淡地问。

“昨天下午。”渠穆回答，“此刻应该跟女儿在一起。”

“这么说，他到长安以后，先去见了司徒？”刘协又问。

“是。”杨彪回答，“董承说要先公后私。”

“他为什么要告诉司徒？”

“董承说只有臣能够阻止。”

“他又为什么要阻止此事？”

“据说，因为他效忠陛下。”

刘协不再说话，渠穆也马上就明白了董承的心思——效忠于当今天子自然是因为女儿，先见杨彪则是要与之联手，这才既不直接报告皇帝，也不通过董青透露消息。于是，渠穆左右看看，然后压低声音问道：“袁绍和韩馥要另立幽州牧刘虞为天子，他怎么知道？”

“他说有人通风报信。”

“谁？”渠穆又问。

“他不肯告诉臣。”杨彪回答，“但应该不敢信口雌黄。”

“那么，这件事他还跟谁说过？”

“据他说，只有臣。”

“杨公，兹事体大，可有实据？”渠穆看着杨彪。

“没有，而且臣也存疑。天子，岂是想另立就能另立的？”

渠穆看了看刘协，欲言又止。小皇帝却平静地说：“传国玉玺早已遗失，下落不明，应该不会在袁绍或者刘虞的手中。不过，袁绍那里也确有一枚皇帝之玺。”见杨彪目瞪口呆，刘协又说，“是朕离开洛阳那天，让常侍派人送到酸枣的。本意是希望袁绍以此为凭，号令天下勤王。万一朕有不测，也可另立新君，如此则汉室尚存。”

杨彪完全没有想到还会有这样的事，双腿一软跪下。

“陛下深谋远虑，只是……”

“司徒请起。”刘协赶紧说。渠穆也赶紧上前扶起杨彪，见皇帝向自己示意，便又问道：“刘虞可知此事？他又是什么态度？”

“并不清楚。”杨彪说。

“是司徒不清楚，还是……”

“听董承的意思，似乎就连袁绍他们都不清楚。”

“刘和呢？他怎么想，司徒清楚吗？”渠穆马上想到，天子此刻正住在那人之子刘和的京兆尹府中，便又问。

“也不清楚。”杨彪答，“臣失职，请陛下治罪！”

说完，他又要跪下。

刘协赶紧亲自扶住，苦笑说：“这事与司徒有什么相干。”

杨彪定了定神，说道：“幽州天荒地老，动乱频繁，道路又常常被鲜卑、乌桓或匈奴阻隔，没有消息也算正常。但是，袁绍和韩馥要与长安联系，就没有那么麻烦。只不过因为董卓在洛阳，必须绕道鲁阳而已。所以，如果当真私谋另立，无论是否得到刘虞的答复，他们都会联系刘和。刘和若是知情不报……”杨彪停了一下，然后说，“事关朝廷大员，臣不敢妄测。但从今天起，请常侍不要离开陛下一步。”

“那么，此事相国可知？”渠穆再问。

“臣也问过董承，董承说他并不清楚，只能肯定相国在自己面前从未提起。不过，相国已上表朝廷，奏请陛下拜刘虞为太傅。”

杨彪一面回答，一面从怀里掏出帛书，交给渠穆。

刘协和渠穆互相看了一眼。

“这也是董承带来的？”渠穆问。

“不，驿站邮传，刚刚收到。”杨彪说。

“这么巧？”

“是巧。”

“那么，相国派董承来，有何使命？”

“据董承说，并无密示，只是让他来长安看看。”杨彪答，“又说司空荀爽病情加重，太尉黄琬素无作为，怕臣独木难支。”

刘协和渠穆又互相看了一眼。

“依杨公之见，董卓是什么意思？”渠穆问。

“陛下初即位时，为了自己担任太尉，董卓曾经奏请将遥领太尉的刘虞拜为大司马。现在再拜为太傅，倒也无可挑剔，只是时间未免过于凑巧。”杨彪说，“臣以为，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不管董卓用心何在，都请陛下准其所奏，拜幽州牧刘虞为太傅，同时令他即刻进京。只要刘虞到了长安，一切阴谋或谣言便不攻自破。”

“如果他不来呢？”渠穆又问。

“那就是抗旨，也就是谋逆。”杨彪说。

“董卓的表文，说了要让刘虞进京吗？”渠穆再问。

“没有。”杨彪答，“不过，董卓不应该赞成另立啊！”

“当然。只是照理说，他会更希望刘虞那太傅也是遥领。”

“确如常侍所言。但，如此不约而同，必定事出有因，那人也不可再留幽州。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陛下圣裁！”

“准奏！再颁诏，拜相国董卓为太师，位在诸侯王之上。”

“陛下圣明！”杨彪由衷赞叹，又问，“刘和呢？”

“请司徒将他看管起来。”渠穆说。

“常侍，有兵吗？”刘协苦笑。

“况且将来他们父子也还要见面。”杨彪说。

“袁绍现在何处？”刘协又问。

“河内郡治怀县。”杨彪说。

“距离荥阳只有一步之遥。”刘协又说，“颁旨！加京兆尹刘和侍中衔，城门校尉董承虎牙将军衔，持节赴洛阳册命董卓，再前往荥阳册封吕布为都亭侯。请司徒密嘱董承，到了荥阳以后设法将刘和送到河内。再传朕的口谕，令刘和到达河内之后，督促袁绍勤王。”

“陛下！”杨彪大惊失色，“若让董卓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只要刘和是忠臣，就不会让他知道。”刘协说。

“战事一开，阵前相遇，又怎么瞒得住？”杨彪说。

“那个时候，谁都要证明自己并非逆贼，袁与董概莫能外。”刘协笑了，“之前袁绍按兵不动，还可以说是投鼠忌器。现在不是了。朕在长安，董卓在洛阳，他又有什么要瞻前顾后的？所以，袁绍是否起了不臣之心，另有图谋，只要看他如何动作，即刻可知。”

“可是，万一刘虞抗命不来，刘和又一去不返，岂不……”

“天威自于天命。若天命不在朕，逊位就是。”刘协说。

这样啊？皇帝才十岁，便能如此，难道多难当真可以兴邦？

杨彪和渠穆心中五味杂陈，不约而同跪倒在地。

刘协却淡淡地说：“传旨将作大匠，修缮之事从简。”

2

曹操的到来让袁绍非常高兴，便在河内太守府设宴接风，还请了荀彧来作陪。几上水陆杂陈，曹操却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袁绍不禁有些扫兴，便说：“怎么不吃了？我家厨子手艺不错的。”

“的确。”曹操点了点头，却还是不动筷子，“但，本初兴师动众把小弟喊来，不是要切磋厨艺吧？我可是连豆腐都做不了。”

听了这话，袁绍不知怎么说才好。

作陪的荀彧却很理解曹操的心情。汴水之战后，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的曹洪和夏侯惇，将卫兹就近安葬在扈城亭；曹仁和夏侯渊则将王匡的遗体礼送到他在泰山郡的故里，还从河内郡带回袁绍“孟德可来我处”的帛书。没想到曹操只是看了一眼，就扔进了灶火中。

没错，那时曹操正在磨房做豆腐。

豆腐是淮南王刘安的发明。可惜此人谋反事败，畏罪自杀，方法失传，只留下“磨豆为乳脂，名曰豆腐”的记载。三百多年来，既没有人见过，也没有人吃过，这位奋武将军曹孟德倒会做？

所以许攸见了，便不禁哑然失笑。

然而曹操宁可箕踞于灶前，做那可能永远都做不成的豆腐，也不接受韩馥的建议，到冀州魏郡的内黄去当县长。反正张邈很够意思地留下了营寨和粮草，许攸也只好喝了杯热豆浆便回邺城复命。

不过，当荀彧带着两队轻骑兵和许多车辆来接他，曹操却不能不动心。先有帛书，后有许攸，再来荀彧，堪称三顾。看来袁绍是真心对待自己，何况许攸透露的消息也让人警惕。拿定主意后，曹操只身一人跟着荀彧到了河内的郡治怀县，打算认真谈谈何去何从。

袁绍却只想着要曹操吃东西。他指着几上，先说五侯羹工艺复杂不吃可惜，又说马奶酒过去只有天子恩赐才喝得到。见曹操稀里哗啦喝完，只好耐心地说：“葡萄酒是西域所产，好不容易才……”

话音刚落，曹操已经一饮而尽。

“哎呀！这个是要慢慢品的。”袁绍终于叫了起来，没想到曹操竟红了脸，低下头。袁绍明白他不是撒气，便低声说：“事缓则圆，何况大事。董卓该除，但不可猝除。孟德不是小试锋芒了吗？难道再派人行刺不成？”见曹操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袁绍赶紧又说，“孟德千万不要在意，我没有讥讽之心，只是说凡事都要谋定而动。也罢，你我兄弟不要争了，听听文若先生怎么说，行吗？”

“愿听教诲。”见荀彧要推让，曹操赶紧说。

“那么恕我直言，以不兴兵为好。战事一开，生灵涂炭。”见袁绍面有得色，荀彧又说，“但是天下不能分崩，另立也不可取。”

“如此说来，莫非还有第三种办法？”曹操笑了。

荀彧却并不急于回答，而是问曹操：“汴水之役，将军失利。高顺虽然受伤，吕布却余勇可贾。那么，他乘胜追击了吗？”

“没有。”曹操答。

“进攻酸枣了吗？”

“没有。”

“撤兵了吗？”

“也没有。”

荀彧又问袁绍：“明公的兵力与吕布比，如何？”

袁绍想了一下，如实回答：“不如。”

“明公所在之怀县，距离荥阳几何？”

“一河之隔，咫尺之遥。”

“那么，吕布为什么不进攻？”

“先生！曹操虽然全军覆没，吕布也元气大伤啊！”曹操说。

“如果董卓调并州军张辽部，再加凉州军董承部呢？”见袁绍和曹操都不说话，荀彧问袁绍，“请问明公，是对手吗？”

“不是。”袁绍摇了摇头。

“那么，董卓为什么不？”见袁绍和曹操都看着自己，荀彧点了点头回答，“只有一个原因，他并不想打。”

“是这样吗？”曹操问。

“不是吗？”荀彧说。

曹操皱了皱眉，决定沉默。

袁绍张了张嘴，也决定不说。

“不想打，就能讲和。”荀彧说，“也就能拯救天下苍生。”

“条件呢？”曹操问。

“迎回天子，还都洛阳，重建纲常。”荀彧答。

还有这种办法？未尝没有道理。曹操不禁心中一动，便看着荀彧说道：“还于旧都，天子和百官想必乐观其成，只是洛阳已毁。”

“毕圭苑安然无恙，可以请董卓让出。”

“相国之位呢？独揽之权呢？”曹操又问。

“既然讲和，总要让步。依荀彧之见，权须夺，位可留。”

“设虚位予董卓，赋实权予本初？”曹操再问。

“是。共治天下。”

“文若啊！”袁绍有些感动，却认为不可思议，便苦笑说，“你这是与虎谋皮。董卓会让权？只怕连毕圭苑都不让。”

“不让，就无和可讲。”

“岂止，只怕有去无回。如此使命，谁能承担？”

“如果明公信得过，荀彧愿往。”

袁绍完全没有想到，半天说不出话，曹操却拱了拱手说道：“先生忠于汉室，不避风险，曹操佩服！但是先生有没有想过，董卓可是杀了袁家满门的。血海深仇，如何同朝为官？”

“也只好请渤海舍小家，为国家。”荀彧一声长叹。

“先生舍生忘死，袁绍自然也可以舍家为国。”见荀彧如此，袁绍红了眼圈，“但是与董卓讲和，绝非我意，故此事可一不可再。如果赴洛阳讲和不成，就只能另立天子，文若可同意？”

“本初何必！”曹操立即意识到这条件不能讲，赶紧拦住，又看着荀彧问道，“谋不得虎皮，必死无疑。先生可想清楚了？”

“苟利社稷，死生以之。这古训，荀彧记得。”

曹操肃然起敬，拍案而起说：“文若先生倘有不测，曹操愿意效法古侠，更名改姓，整容变形，带三五心腹，潜入洛阳取董卓人头祭于先烈灵前。何况盼那恶贼速死的，还不止曹操一人。”

3

刚刚推门进去，脖子上就架了把刀，这可不是郗虑想要的。随同荀彧去河内前，曹操安排满宠将卞夫人和曹丕送到陈留，夏侯惇等人去募兵，原则是有多少算多少，适可而止，见好就收。去洛阳的秘密任务则派给了郗虑，这当然是怕满宠被认出来。不过，满宠还是交代了一个可以接头的人。此人姓徐名奕字季才，本是陈留郡邸负责情报的吏员。洛阳大火那天他与满宠失散，但既然没有来酸枣，或许仍在城中，只是无法联络。能不能遇见，全凭运气。

郗虑问满宠，徐奕是个什么样的人。

满宠回答了两个字：知音。

于是，郗虑卖艺人打扮，在洛阳金市中吹起了笛子。这里是董卓为了自己军队做买卖方便，保留下来没有烧毁的地方，因此来来往往的多半是西域胡商，以及凉州和并州的军人，郗虑甚至应凉州军官的要求用芦管吹起凉州乐曲。薄暮时分，市门将闭，郗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一条汉子走了过来，在地上放了只空碗，便飘然而去。郗虑拿起碗看了看，又翻过来，碗底有一个“曹”字。

徐奕？

郗虑想起曹操的话：有空能去看看我那老管家最好，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如何，家恐怕也早就毁了。然而实际情况，却是宅院保存完好，并没有被拆除烧毁。郗虑自己，倒被吊在了梁上。

对面榻上躺着老管家，金市见过的那条汉子在给他喂水。

“你还是从实招来为好，免得皮肉受苦！”

郗虑对面，一个凉州军官用刀抵在他的胸口。

“刚才已经说过，我是曹操部下郗虑。”

“到洛阳来干什么？”

“将军对老管家放心不下，差遣郗虑前来探望。”

“没有别的事？”

“没有。”

“为什么在金市卖艺？”

“不卖艺，哪有钱用？”

“来的时候，曹操没给你钱？”

“被人抢了。”郗虑说，“对！就是你们凉州毛贼。”

“哼哼！你笛子上挂的玉坠，好像价值不菲。”

“要杀便杀，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正在考虑，从哪儿下手。”军官撇了撇嘴，举起刀来，郗虑也闭上眼睛。没想到，那军官手起刀落，绳子被砍断。郗虑落地，又被命令转过身去，却惊讶地看见无盐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

“足下，这玩笑开大了吧？”郗虑气哼哼地说。

“玩笑？”无盐眯起眼睛，“先生不觉得自己很可疑吗？洛阳城里惨不忍睹，杨宅荒废，袁府被毁，唯独曹家安然无恙，为什么？还不是想钓鱼，先生却毫无顾忌地闯了进来。这就奇了怪了。心细如发郗鸿豫，无案不破满伯宁，江湖上谁人不知？莫非……”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足下又为什么在这里？”

“最危险的，就是最安全的。不过，这是对我而言。”无盐又转过身子对凉州军官道谢，“弟兄们辛苦了！”

“宗主客气！我们仍去周边设伏。”那军官道。

说完，凉州军人全部退出。

“他们是假的？”郗虑目瞪口呆。

“怎么会？货真价实，董承部下。”无盐笑笑。

“董承是足下的人？”郗虑更加吃惊。

“更不会，只是都反对另立而已。”无盐笑得更加好看，“说起来也是碰巧，派来监视曹宅的是他。”

“灯下黑。”郗虑说，“所以就把这里变成了安身之所？”

“两全其美，不可以吗？”

果然不只是贩私盐的，郗虑想。

老管家身边那条汉子却站了起来。

“足下是季才？”郗虑问。

“鸿豫，多有得罪！”徐奕拱手，“你我从未谋面，焉知真假。”

“哪里！此处危险，确实不可不防。”郗虑还礼，“只是，季才兄又何以知道，我是奋武将军派来的人？”

“你笛子上挂的玉坠，是我送给伯宁的。”

“老伯可好？”郗虑又问候老管家。

“多谢惦记！这位后生远道而来，怕是有事吧？”

“是，”郗虑点头，“还非常棘手。”

4

背对门口坐着的那人揭下傩戏面具后，李儒着实吓了一跳。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约自己到这家酒肆密谈的，竟会是在曹操手下效力的同门师弟郗虑。不过，这反倒让他更感兴趣，于是走到郗虑的对面坐下，左右看看，低声问道：“就你一个人？”

“怎么，还要再请几个朋友吗？”郗虑为李儒舀了杯酒。

李儒又左右看看，发现连酒保都没有，便道：“你胆子不小。”

“仁兄应该知道的。”郗虑似乎在笑。

“不怕我告发？”

“怎么会？”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我？”

“去毕圭苑？那就不好说了。”

“如此说来，这个东西是你派人送来的？”

李儒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放在几上。

“那位兄弟原本也是官府中人。送个锦盒，真是委屈他了。”郗虑拿起锦盒打开，取出一枚响箭的箭头，“没有兴趣吗？”

“你想送我富贵？”李儒问。

“哪有那么好心，做笔生意而已。”

“你想知道什么？”

郗虑低声问了一个问题，李儒立即连连摇头，矢口否认：“你简直胡说八道，这种事怎么可能！他明明是你们……”

“算了吧仁兄！你那大惊失色，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李儒这才发现座位是精心安排的——郗虑背着光，自己倒被堵在了里面。他正气得咬牙切齿，郗虑却要他回头看看。李儒回头，只见无盐、范铁和一个凉州军模样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背后。

“你就是……”李儒指着无盐。

“民女无盐。在中东门我答应过董卓，想知道的事情以后定然会告诉他。不过，跟你说也一样。送那位美女到他家的，是我。”

“就知道是你。”李儒道。

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这位，送去了那樽会爆炸的酒。”无盐一本正经介绍范铁。李儒哼了一声，无盐又指着凉州军模样的人说：“弄坏车子的是他。”

李儒又哼了一声。

“至于偷换了李傕密报的嘛……”

“是谁？”

“是你。”

“怎么是我！”

李儒差点就暴跳如雷。

“我要跟董卓说是你，那就是你，你不是管文书的吗？”见李儒气得浑身哆嗦，无盐又道，“说出董卓那藏娇金屋的，也是你。”

“胡说！”李儒道，“这地方只有吕布知道。”

“是啊，正是如此。”无盐笑眯眯地说，“所以呢，董卓一定很想知道，你是怎么从吕布那里探听到这个秘密的。吕布呢，也当然不肯承认他告诉过谁，先生不觉得很麻烦吗？要是连夫人也知道了，恐怕就更麻烦。她至少会问，为什么你这家伙知情不报。”

李儒顿时觉得不寒而栗。

郗虑却慢条斯理道：“所以呢，兄，酒还是自己喝为好！”

5

荀彧收拾停当准备出发，袁绍却收到董卓来信，说他近期会派人来共商国是。这当然证明荀彧的判断正确，但对方如此主动还是出乎意料。更让袁绍感到奇怪的是，曹操建议他去邺城见董卓的人。

“他们是来跟我谈的，为什么要去邺城？”袁绍不解，“再说邺城至洛阳七百里，怀县才一百二十，何必舍近求远？”

“因为继续留在河内，会有危险。”

说这话时，距离董卓来函已经不少时间，郗虑也已经从洛阳回到河内。袁绍、曹操和荀彧聚在王匡的河内太守府大厅共同商议，厅里面有巨大的平铺地图。见袁绍疑惑地看着自己，曹操一面感叹王府君真是有心人，一面从随身携带的篮子里拿出写着名字的人偶。

他还会做这个？荀彧有些诧异。

曹操却不解释，只管将人偶摆在相应的位置——

后将军袁术，荆州鲁阳。

冀州牧韩馥，冀州邺城。

豫州刺史孔伷，豫州颍川。

兖州刺史刘岱，兖州鄄城。

陈留太守张邈，兖州陈留。

山阳太守袁遗，兖州昌邑。

东郡太守桥瑁，兖州濮阳。

济北相鲍信，兖州卢县。

渤海太守袁绍和河内太守王匡，司隶校尉部怀县。

天子和董卓，洛阳。

“我联盟中，兖州来的最多，占了一半。其余也相距不远，甚至连成一片，此所以能够成盟者也。”见袁绍点头，曹操继续说，“堪称前线的则是河内，与洛阳和长安同在司隶校尉部。王河内邀请本初到这里，不但有共谋讨董之意，也因为本初曾经是司隶校尉吧？”

“确实。”袁绍又点点头。

“当是时也，诸君齐聚酸枣，公推本初为盟主。敌我双方，至少旗鼓相当，可以抗衡。否则，董卓为什么要迁都，又为什么要把洛阳变成焦土？”说到这里，曹操开始移动起人偶，“可是今非昔比。天子西迁，酸枣食尽，各路人马都回原处，吕布却驻兵荥阳，”曹操又拿起一个人偶放在地图上，“河内成了虎口之食。没有被吃掉，是因为董卓要讲和。但是，招呼早已打过，来讲和的却为什么迟迟不见？”

“或许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袁绍说。

“更可能是拖延时间。”曹操说，“先让我们放松警惕，同时调兵遣将，安排部署。不能打仗，就不能言和，也无价可讲。所以，使节到来之时，必定是大兵压境之日。到时候，怀县危如累卵，盟军救援不及，请问那城下之盟，本初是订，还是不订？订则声名尽失，不订则死不旋踵，还有进退回旋的余地吗？”

“那怎么跟董卓说？”袁绍暗暗吃惊，却依然不动声色。

“退避三舍，以示诚意。”曹操说。

“孟德的意思，是将河内拱手相让？”

“和谈期间，董卓也要表示诚意的。”

“之后呢？”

“那就要看谈的结果了，很可能再也回不来。”

袁绍点了点头，一声长叹：“进退失据！”

曹操马上就明白了，自己的猜测和郗虑的情报都没有错。但他很清楚，现在还不能说穿，也必须给袁绍留足面子，便问：“什么叫进退失据？莫非连邺城也去不得？”见对方沉默不语，曹操又说，“请本初直言相告，你们那个另立天子的事，是韩冀州在张罗吗？”

“是。”袁绍极不情愿地承认。

“进展如何，他怎么说？”

“每次来书，都说少安毋躁。”

曹操拿起袁绍的人偶放到邺城。“那就更要去！不去，又如何探得虚实？如果韩馥真有不臣之心，那就立即拿下，夺他冀州！”

袁绍瞪着眼睛看曹操，不知该如何应答。他很理解曹操对韩馥的厌恶和提防，却没想到会说出“夺他冀州”的话来。但，当袁绍再次低头看地图时，他突然明白这步棋非走不可，而且看样子荀彧也并不反对，便为难地说：“不过，河内总还得有人。”

“当然，这是和谈的筹码。本初信得过，小弟愿意留下。”

“不，不，不！孟德怎么能不去邺城？”

“明公，”荀彧看着袁绍，“荀彧愿意留守。”

“那怎么行！”曹操说，“文若先生抵挡得了吕布？”

“当然抵挡不了，”荀彧笑了，“所以反倒安全。”

这才真叫作有勇有谋，曹操心中更加敬重。于是，当天晚上他便来到荀彧的住处请教棋艺。见荀彧拿出十七道棋盘和棋子，曹操笑了笑说：“孟子云，奕之为数，小数也。那么，能不能小题大做？”

“如何做？”荀彧笑着问。

“先生按照曹操的想法下子，曹操按照先生的想法出棋。”

荀彧笑笑，说声“从命”便拿起一粒黑子，放在了棋盘正中。

“向死求生？先生何以认为这是曹操的想法？”

“去邺城，不就是吗？”

曹操笑笑，拿起一粒白子，放在了棋盘的一角。

“置于死地？将军何以认为这是荀彧的想法？”

“守河内，不就是吗？”

两人拊掌大笑，窗外的夏虫叫得更欢。

6

涿郡太守臧洪骑马回到他驻幽州的郡邸，却看见自己的拴马桩上拴着马，旁边站了个少年。臧洪当然并不知道那少年是杨修，便皱了皱眉问道：“你的马，为什么要拴在我的桩上？”

“因为我要见府君。”杨修答。

“见我干什么？”臧洪又问。

“听说府君酒量过人，想比试比试。”

“你这小儿，口气不小。喝不过我呢？”

“任打任罚。”

“喝得过我呢？”

“请府君带我去见刘幽州。哦，哦，现在是太傅了吧？”

“见刘幽州？你这小儿，从哪里来？”

“长安。”

“贵姓？”

“杨。”

“羊质虎皮的羊？”

“杨柳依依的杨。”

“似乎来头不小。”

“那是。”

“既然如此，你见刘幽州，为什么要我带着去？”

“因为府君是酸枣会盟的操盘者。”

“这个你也知道？”臧洪勃然变色，“说吧，到底因何而来？”

“没想到我的马，还真能跑这么远。”杨修答非所问。

7

韩馥坐在袁绍旁边，看着对面的刘和与董承，心里既得意又有些紧张。袁绍竟会要求在邺城和谈，董卓也竟会欣然同意，派来的使者居然是刘和与董承，他俩又竟然既受天子委任，又受董卓派遣，兼有天使和特使的双重身份，实在是太让韩馥喜出望外、兴奋不已了。

只是，曹操讨厌。

那个家伙会跟着袁绍来邺城，本在韩馥的意料之中。可惜这无法阻拦，只好将他和那个同样讨厌的郗虑安排在独门独户的小院，暗中监视起来。但没料到，曹操对袁绍的影响之大超乎想象。昨天，韩馥专门为袁绍准备了漂亮衣服，好不容易才说服他郊迎特使。可是到了长亭，听说曹操不想迎接董卓的人，袁绍竟扭头就走，兖州刺史刘岱也跟着退场，只剩下东郡太守桥瑁和自己，韩馥不禁怒火中烧。

好在和谈如期举行。冀州牧衙署大堂，董卓的特使和联盟的代表已经分宾主坐下，西席刘和与董承，东座袁绍与韩馥。南边面对巨大屏风则有三个席位，刘岱居中，桥瑁居右，左边空缺。

袁绍扫了会场一眼，问：“奋武将军呢？”

“我倒是虚位以待。”韩馥回答，“可，他不是不感兴趣吗？”

“谁说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曹操从门外不慌不忙走了进来。他走到刘岱旁边站定，却不落座，而是先向董承点了点头。前后两任城门校尉在这里见面，都有些感慨，也都不便多说，只能相互注目。见董承点头还礼，曹操又向刘和拱手问道：“阁下侍中？”

“不敢当，鄙人刘和。”刘和拱手还礼。

“侍中从长安来，天子可好？”曹操又问。

“天子安，多承奋武将军记挂！”刘和赶紧站起来回答。

看着刘和重新坐下，韩馥对曹操更加憎恶。谁都知道，刚才曹操问候的是哪个人，刘和的动作也完全符合礼仪。但这样一来，无形中就给会谈定了调调——当今天子具有毋庸置疑的合法性。不过韩馥倒也不紧张，因为袁绍并不认这个皇帝。昨晚密谈时，他还说出“董卓所立非先帝之子”的话来。哈哈，那就且看他俩如何内讧。

“奋武将军可以入座了吧？”韩馥笑呵呵地说。

“是啊，”袁绍也点头，“孟德，坐下说。”

“谢过盟主和东道。”曹操向袁绍和韩馥拱拱手，然后看着斜对面的刘和与董承，问，“不过我想先知道，二位此行何意？”

“怎么，将军并不清楚？”刘和问。

“不甚了然，请予明示！”

“招降纳叛。”见刘和看看自己，董承直截了当地回答。

“这倒有意思，不妨听听。”曹操从容坐下，又罕见地整理了自己的衣冠，然后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么谁是降？谁是叛？”

“将军说呢？”董承微笑，“总归有人心知肚明”。

“这我不知。怎么，又怀疑曹操是奸细？”

“我看像，”桥瑁撇嘴，“否则为什么进来就胡搅蛮缠？”

“不，孟德问得好，当然应该问！”袁绍一声断喝，“谈什么都不清楚，又怎么谈？”见桥瑁吓了回去，低头不语，袁绍这才看着刘和说道，“敢问侍中，刚才虎牙将军所言属实？”

“正是董太师之意。”刘和不动声色地回答。

“招降纳叛？”袁绍继续追问。

“是。愿降者赦，愿叛者赏。”刘和依然语气平静。

“只要交出兵权，归隐的赐田，留任的加衔。”董承又补充道。

“岂有此理！董卓来函，不是说共商国是吗？”袁绍闻言，不禁勃然变色。韩馥也完全不曾料到会有此说，脸色立即变得惨白，慌慌张张地说：“对，对，对！清清楚楚，共商国是。”

“没错，共商国是。”董承不慌不忙，从容应对，“不过，现在是董太师当国。所以呢，如何消灭跟他作对的那些势力，就是眼下最大的国是。当然，投降太师，背叛联盟，我们都笑纳。”

“如果不同意呢？”袁绍哼了一声。

“并州军张辽部正开赴荥阳。”董承柔声答道。

果不其然。袁绍看了曹操一眼。见曹操点了点头，便侧过脸看着韩馥。韩馥大出意外，猝不及防，立马乱了阵脚，急不择言道：“你们说的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怎么会这样？”

“那么请问，又是哪样呢？”董承说。

“这个……”韩馥张口结舌。

“我来替他回答吧！”曹操笑道，见众人都看自己，又说，“他们双方私下里的约定，应该是二帝并立，分治天下。”

此言一出，大堂里鸦雀无声。

“且慢！”刘岱突然插话，“什么意思？”

“简单得很，就是当今天子定都长安，是为西帝。另立新君建都邺城，是为东帝。彼此休兵，各行其是。”曹操语气平静地说，“至于以什么地方为界，恐怕才是今天要跟特使敲定的。”

“简直疯了，”刘岱说，“天底下哪能有这种事？”

“当年齐湣王与秦昭襄王，就曾并称东西两帝。”曹操说。

刘岱闻言，脸色突变，怒道：“那是在战国，现在还是吗？再说那齐湣王，不是马上就后悔了吗？效法齐秦互帝？简直异想天开。什么分治，明明是分裂！”他看着韩馥，“使君，这就是你的计谋？”

韩馥大惊失色，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袁绍。

袁绍也很奇怪，问：“孟德，你听谁说的？”

曹操马上明白，这事韩馥跟袁绍打过招呼，不过应该是到了邺城之后，说不定就是在昨晚。而且可以肯定，袁绍并不赞成，但也没有翻脸。于是，他微微一笑道：“听谁说的并不重要，曹操只想知道是也不是。虎牙将军，”曹操看着董承，“分治天下，是太师的提案？”

“怎么会？”董承撇了撇嘴。

“那么，你们私下里许诺了他？”曹操又问。

“天无二日，人无二君，哪能有这种事？”

见董承嗤之以鼻，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射向韩馥。韩馥不料自己被卖得干干净净，又见袁绍脸上冷若冰霜，便横下一条心来，咬了咬牙说：“没错，我是跟董卓，”说到这里，韩馥停顿了片刻，然后接着说道，“对，是这样说过。但、但、但那是用计嘛！”

昨天晚上，你可没告诉我跟董卓说过。

袁绍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董承眯着眼睛问。

“对！先缓董卓之兵，再择日另立新君。”韩馥也豁出去了。哼哼哼哼！你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何况这是我的地盘，谅你董承也不能如何。事实上，他已经欣慰地看到袁绍的脸色缓了过来。

“果然好计。”董承轻轻点头，又问其他人，“你们都不知道？”

“鄙人从未听说。”刘岱脸色铁青。

“那么，府君呢？”董承又看桥瑁。

桥瑁不置可否，就像没听见。

“奋武将军清楚？”董承又问曹操。

“有所耳闻，但非得知于冀州。”

“事关机密，岂能人人皆知。”韩馥赶紧说。

“你们要立的新君，是当朝太傅刘幽州吧？”董承看着韩馥。

“正是。”韩馥坦然承认。

“那么太傅同意了吗？”

韩馥无言以对，只好沉默。

“尊公到底意下如何？”董承又问刘和。

“不知。”刘和面无表情。

“阁下自己呢？”董承再问。

“如故。”刘和面不改色。

韩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昨天晚上他夜访刘和，刘和就是这么表态的，现在又说给董承和众人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韩馥赶紧说道：“好好好！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立侍中为天子，遥尊刘幽州为太上皇，再杀了董承这贼祭旗衅鼓。本初，诸位，如何？”

“原来如此！”其他人还没开口，董承先笑了。

“不可以吗？”韩馥的脸色立即变得狰狞。

“使君啊，拜托你说话之前先过过脑子。”董承十分淡定，“我是太师派出的特使，也是天子派出的天使。杀我，就是大逆不道，公然谋反。一旦大兵压境，十日之内邺城必破，韩馥你尽管动手！”

“待我立了新君，你们那个就是伪朝廷。”

“就凭你？”董承哈哈大笑，“问过董太师了吗？”

“用不着！”韩馥想起自己被出卖就浑身冒气，傲然答道，“我们的事，为什么要问那祸乱天下、言而无信的老贼？”

“问过侍中了吗？”董承又笑了笑。

“当初立陈留王为天子，问过陈留王了吗？”

听韩馥这么说，董承差点笑出声来。坐在你对面的刘侍中，难道跟那时的陈留王一样，也只有九岁？但他并不看刘和，而是看着袁绍笑笑，又环顾四周问道：“那么，问过其他人了吗？”

韩馥醒悟过来，紧张地看着袁绍。

袁绍平静地说：“文节，这当真是你的初衷和计划？”

“是啊！怎、怎么，不是吗？”韩馥心里发虚。

“正是如此，我可以证明。”

桥瑁大声叫道，好像他一直想说出这句话。

“莫非府君早就听韩馥说过？”

董承又笑眯眯地看着桥瑁。

桥瑁自知失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曹操冷眼旁观，不禁对董承刮目相看。他没想到，凉州军里还有这等头脑清楚的人物。那老贼派他监视自己的旧宅，又派他作为副使来邺城谈判，岂非天助我也？当然要推波助澜，便呵呵一笑说：“看来知情的不少。今天在座的，好像只有两个人蒙在鼓里。”

袁绍和刘岱的脸色马上变得十分难看，桥瑁却坐不住了。他并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曹操跟董承又为何会配合默契，只觉得不能再坐视不管，便不顾中间隔着刘岱，侧过身子用手指着曹操狠狠地说：“就知道你会兴风作浪，因为你根本就不赞成另立。”

曹操却打了个喷嚏，然后说：“谁说的？现在我赞成了。”

“且慢！”韩馥看着曹操，“你也赞成另立？”

“怎么，”曹操缓缓起身，站起来笑眯眯地说，“不行吗？”

“行，当然行。”韩馥将信将疑，“不过……”

“对，不过，”曹操脸色一变，“得换个人。”

8

袁绍端坐不动，静若处子，心里却倒海翻江。事情看来已经十分清楚——董卓骗了韩馥，韩馥骗了自己。但那曹孟德，为什么却讲起另立来，他的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不过，袁绍决定静观其变，且看韩馥如何。韩馥也果然问道：“换人？你要换谁？为什么要换？”

“当今天子并无过错，你们又为什么要换？”曹操反问。

“来历不明，非先帝之子。”韩馥撇嘴。

“这话是谁说的？”曹操厉声问道。

当然是袁本初！韩馥差点就脱口而出。昨天晚上，我韩馥就向他问过这问题，当时袁绍霸气十足地回答：我说的，不行吗？他还大义凛然地说：只要建都邺城，另立天子，就不必理会那伪朝廷，讨董也名正言顺，理直气壮。董承可谈的，只有怎么投降。想到这里，韩馥看了看袁绍。袁绍却无动于衷，根本没有认账的意思。韩馥当然不敢将这些和盘托出，只好硬着头皮说：“徒有虚名，总归是实。”

“这么说，你们要立个真命天子？”曹操问。

“那是当然。”见曹操竟不纠缠，韩馥松了口气。

“能够亲理国事，君临天下？”曹操又问。

“一点不错。”韩馥回答。

“你们的另立，也并非要另谋私利？”

“怎么会？”

“非得今天不可？”

“箭在弦上，刻不容缓。”

“那好！刘幽州人都不见，请问如何亲政？”

“所以要改立侍中。”

“父尚在而立其子，合于孝道吗？”

“刘幽州态度不明，也只好这样。”

“倘若如此，又置刘幽州于何地？”

“刚才说过，尊为太上皇。”

“好主意！”曹操一声冷笑，“不过我要告诉你，刘幽州只是态度不明，可从来没有表示过反对。你今天立了他儿子，他要是明天就来了呢？他要是不肯当那个什么太上皇呢？是让新君逊位，还是让父子俩打起来？逊位，你是笑柄。相争，你是罪人。就算不来，他在幽州自己称帝，还怕没人拥戴，还怕没有说法？他的手上，不是有你们的劝进表吗？你韩文节不要脸面，袁本初还要哪！”

袁绍立即觉得问题严重，斜着眼睛看韩馥。

韩馥大出意外，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如果真心为了汉室而另立，又何必舍近求远？此刻这里，就有真正能够平治天下，还马上就能即位的最佳人选。”

说完，曹操笑眯眯地看着刘岱。

“啊？你是说……”韩馥这才反应过来。

“高皇帝之后，同样是州之长官，不行吗？”曹操说。

“那也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吧？”韩馥说。

“刚才使君不是说，立陈留王，可以不问陈留王吗？”

韩馥哑口无言，大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安静得刘和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过了片刻，董承打破沉默，幸灾乐祸地拍着手笑道：“说的也是啊！刘兖州，刘幽州，没什么区别嘛！好好好！我大汉现在有三个天子了。”他笑眯眯地看着刘岱，“使君意下如何啊？”

刘岱缓缓站起，一声长叹：“刘岱有罪！”

“使君何罪之有？”曹操问。

“当初在酸枣议论另立，刘岱也举了酒杯，没想到一念之差竟会惹出如此之多的事端，可谓害人害己。”刘岱的语气十分沉重，“现在我想明白了，也看清楚了，天下不可分崩，天子不可动摇，另立不可再议。诸君如果相逼，刘岱只好自裁于列祖列宗灵前。”

“曹操果然没有错看使君。”曹操向刘岱躬身长揖。

“我也没有错看，曹操果然是贼。”桥瑁也站起身来。

“呵呵，”曹操笑了，“凭什么说我是贼？”

“你那个换人之说，分明是诈术。”桥瑁道。

“兵以诈立。不用诈术，如何抓得到贼？”

“抓贼？你想说谁？”

“片刻便知。”曹操扫了桥瑁一眼，再看韩馥，“昨晚曹操请使君的手下人送去食盒一只，不知是否收到？”

“收到了。”韩馥有些莫名其妙，“空的嘛！”

“府君呢？”曹操又问桥瑁。

“也收到了。”桥瑁说，“不过，送空食盒给东道主，可能是嫌他招待不周。送给我，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打招呼，打招呼而已。”曹操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桥瑁，“明人不做暗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招呼既已打过，府君是不是该当众讲讲，如何与某人私下合谋，夺取兖州刺史之职？”

“信口开河！我为什么要夺兖州？”桥瑁瞪着眼睛。

“因为你我旁边的这位刺史绝不会与董卓勾结，是障碍；也因为既有冀州，又有兖州，才无论是私通老贼，还是自立山头，都有不容小觑的本钱。因此……”话没说完，桥瑁已拔出剑来，准备越过刘岱扑向曹操。刘岱却眼明手快，同时拔剑刺进了桥瑁的身体。

桥瑁倒在地上，鲜血涌出。曹操正要说什么，却发现刘岱貌似不经意地看了董承一眼。董承则对刘岱笑笑，然后皮里阳秋地说：“若士必怒，流血五步，这可是古风啊！不过《战国策》说的，好像是伏尸二人，天下缟素。你们这个对不上。”说完，他瞟了刘和一眼。

刘和却不理他，而是看着韩馥和袁绍。韩馥看见这目光，也看着袁绍。袁绍知道自己不能没有表示，便脸色阴沉地看着刘岱说：“一言不合就拔剑而起，请问公山，这难道该是宗室所为？”

“本初的意思，莫非要看着他杀人灭口？”刘岱说。

“对啊，这是见义勇为。”董承看着对面。

“不对，他这是胡作非为。”见袁绍如此轻描淡写，还叫着刘岱的表字，韩馥知道不能指望这人，便拍案而起，厉声喝道，“刘岱！你不要太过分了！我这里是冀州，不是兖州。是邺城，不是鄄城。”

“那又如何？”刘岱傲然问道。

“来人！”韩馥大喝一声，甲士们蜂拥而入。刘和看着刘岱，轻声问道：“府君，私杀朝廷命官，知道是什么罪过吗？”

“另立天子又是何罪过？侍中是天使，想必知道。”董承说。

“问得好！”见董承反唇相讥，刘岱高声喝彩，然后一个箭步冲到韩馥跟前，用剑抵住他的喉咙，冷笑道，“韩馥你仔细听着，刘岱这把剑忠于当今天子。今天就是要杀一儆百，看谁胆敢再言另立！”

韩馥脸色惨白，袁绍目瞪口呆，刘和大惊失色。曹操看了看微笑旁观的董承，按剑踱到刘岱旁边劝道：“使君，有话好说。”

刘岱后退一步，却仍然剑指韩馥。韩馥很清楚，若不让步，可就当真会伏尸二人，只好命令甲士把桥太守抬下去。甲士们走过来抬起桥瑁的尸体，刘岱也收剑入鞘退回原位。曹操点点头，说了声“如此甚好”便拍手叫道：“子远呢？子远在哪里？可以上酒了。”

9

自从见过郗虑和无盐，李儒就一直忐忑不安。他甚至暗暗佩服起贾诩来。这只老狐狸，早就看出伴董如伴虎，溜之乎也。自己却还以为正好可以上位，真是利令智昏。好在郗虑和无盐很够意思，没有再来找麻烦。但，如果胆敢逃离这是非之地，只怕……

“文优，你为何神色紧张？”

毕圭苑行营大厅里，董卓看着李儒问。

“太师，”李儒定了定神答道，“孙坚军进大谷。”

孙坚是扬州吴郡富春人，据说是军事家孙武的后代，曾经在司空张温的手下当军事参谋，当时就主张杀了桀骜不驯的董卓。后来由于战功卓著，官拜长沙太守，爵封乌程侯。酸枣结盟后，孙坚率军北上讨董，先杀荆州刺史王睿，再杀南阳太守张咨，然后前往鲁阳与袁术相见，被袁术任命为代理破虏将军。此人扬言，不灭董卓三族，死不瞑目，不久前已经军进梁县，现在居然距离洛阳只有九十里。这真让董卓头疼，便皱了皱眉问：“不是已经让华雄去对付了吗？”

“华雄被孙坚在阵前杀了。”李儒回答。

“黄口小儿竟敢如此猖獗，孤自去会他。”董卓哼了一声，又看着李儒问道，“刘和与董承，有消息吗？”

“没有。”李儒答，“不过，虎牙将军一向可靠。”

“是吗？”董卓看着李儒，“那么，刘和呢？”

那不是太师自己选的人吗？我哪知道？

但，李儒并不敢这么说，只好低头不语。

10

刘和大吃一惊。他看到，曹操拍手之后，应声从屏风后面闪出的许攸并没有上酒，而是带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杨修，另一个则被袁绍和韩馥认出，他们也都同时起身叫道：“子源，你回来了？”

莫非是臧洪？他怎么会来？

扭头再看袁绍和韩馥，似乎也一头雾水。

臧洪却拱手道：“盟主，钧命在身，恕不能行参拜之礼。”

袁绍立即察觉到臧洪礼貌背后的冷淡，看了韩馥一眼。韩馥也有相同的感觉，却不好说什么。臧洪则先向刘岱和曹操拱了拱手，然后恭敬地向刘和与董承行礼，唱名道：“涿郡太守臧洪参见天使。”

“府君客气！”刘和与董承也都同时起身。

天使？这么说，臧洪早就来了，恐怕还在后面听了一会。要不然他与董承素不相识，怎么知道对方的身份？问题是，臧洪为什么只说天使，不说特使，旁边又为什么会有个杨修？一个本在幽州，另一个在长安，怎么会同时出现？所谓“钧命在身”又是什么意思？这里面疑团太多。韩馥觉得必须控制住局面，又不便盘根问底，便以东道的身份含糊其词地说：“二位远道而来，风尘仆仆，要不要用膳？”

“不用不用，酒足饭饱。”杨修摇头说。

韩馥正要说什么，董承却呵呵一笑：“司徒果然心系社稷，连公子都悄悄用上了。怎么样，杨公子，不觉得鞍马劳顿？”

杨修也笑：“北国风光，别具一格，看看也好。”

说完，他向袁绍躬身行礼道：“家父问将军安！”

“问司徒安！”袁绍赶紧拱手。

“各位请坐啊，折杀杨修了。”杨修又说。

见杨修反客为主，韩馥哭笑不得，只好坐下。坐下前，他用询问的眼光看了许攸一眼。许攸左顾右盼，就是不看韩馥。袁绍感到事情蹊跷，原本想说什么，也只好先随众人落座，刘和却仍然站着。臧洪等众人坐定，便走到刘和跟前，换了称呼叫道：“公子！”

刘和一听就明白，立即叉手，问：“家父有何吩咐？”

臧洪并不回答，而是看看杨修。

杨修马上换了表情，庄重地从怀里掏出帛书。

刘和恭恭敬敬接过，徐徐展开，朗声读道：“方今皇纲解纽，天下崩乱，主上蒙尘。刘虞东海恭王之后，世受天恩，当匡扶汉室，清雪国耻，不知有他。凡我部属、族人、子女，均须忠贞不贰。若有妄言废立或自行僭越，陷我于谋逆之污名者，杀无赦！”

袁绍和韩馥顿时脸色惨白。

“公子意下如何？”臧洪问。

“府君带剑了吗？”刘和说。

“当然。”臧洪拔出剑来。

“那就请府君代行家法。”

“如此，恕臧洪无礼！”见刘和跪下，臧洪持剑指着他说，“太傅问你，另立天子一事，是否早已知晓？”

“是。”刘和答。

“为何不报？”臧洪又问。

“心存疑虑。”刘和回答。

“何虑之有？”臧洪再问。

“祸福相倚，依违两难。”

“两难之情，为何不报？”

“事关顺逆，闻者有罪。”

“这么说，你还是心有所动？”臧洪问。

“是。”刘和坦然答道，“要说毫不动心，那是伪君子，刘和所不屑也，再说又有何动心不得？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社稷乃高皇帝与光武帝之社稷，岂能认定天子非谁不可？社稷存亡，系于国运。天下治乱，关乎万民。只要顺天应人，能实现国泰民安，便是改朝换代又如何？周武王不是伐纣了吗？我大汉不是灭了暴秦吗？”

所有人都听得心惊肉跳，全都屏声静气。

“如此说来，你竟想谋逆？”臧洪厉声问道。

“非也！”刘和摇了摇头，“当今天子宽厚仁爱，睿智聪明，有周成王之资质，却可惜没有周公，反倒有那庆父，关东诸将又犹豫观望踟蹰不行。因此，臣窃以为佯许另立，或者能让董卓有所收敛，现在想来糊涂透顶。更兼隐瞒天子，罪不容赦，甘愿引颈受戮！”

说完，刘和闭上眼睛。

臧洪却举起剑来又收剑入鞘，说道：“边乱大起，州无宁日。太傅守土有责，暂时无法奔赴长安。奉太傅命，请公子随我回蓟北，共赴国难。”说完扶起刘和，又看着众人说，“但愿诸君中能有周公。”

听了这话，曹操和董承都没看袁绍。

“那是，那是。子源啊，太傅教训的是。”韩馥赶紧起身，态度好得出奇，心里却在骂娘——原来刘和信誓旦旦的“如故”不过“佯许另立”而已，而口口声声匡扶汉室的那位太傅，则居然不顾儿子还有天使身份，也不等他回长安复命就弄回幽州。看来，这年头守住自己的地盘才最重要，于是对臧洪了拱手说：“我这就安排饯行。侍中难得来邺城，多住几天何妨？漳水边风景不错的。”

岂有此理！袁绍想。桥瑁刚刚被杀，真正的尸骨未寒，你就安排起吃喝玩乐了？即便小人之交，也不至于。他正要开口说话，却听见刘和对臧洪说：“府君稍候，我还有使命尚未完成。”

“公子还有未了之事？”臧洪不解。

刘和摇摇头，又笑了笑：“府君难道忘了，我除了是董卓派来招降纳叛的特使，以及某些人预备另立的新君，也还是天子使臣，只不过使命有公开和秘密的两种。虽未亮明身份，却不敢玩忽职守。”

说完他正色道：“渤海太守袁绍听宣！”

此言一出，曹操等人都站了起来，就连韩馥也表情肃然，袁绍却呆呆地看着那巨大的屏风。如果是联盟会议，他应该和韩馥一起坐在屏风前。但因为是会谈，只能分宾主坐下，前面无人的屏风竟无形中成了天子的象征。屏风后面，则似乎有着说不清的力量。

更奇怪的是，那屋梁上怎么好像挂着蜘蛛网？

刘和见袁绍不动，知道他心中有疑，便凛然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袁绍还是汉臣否？”

当然得是。袁绍犹豫片刻，站起身来。

“天子问你，”刘和又说，“皇帝之玺是否送达？”

袁绍马上明白，对方的密使身份不假，他问的这件事当然也不能否认。一旦否认，自己出示给联盟诸君看的，岂非伪造？但是承认了皇帝之玺，就得承认当今天子，便立即跪下说：“确在臣处。”

“你可知天子之意？”刘和又问。

“锦盒之内，只有玉玺，并无只言片语。”

“以将军之聪明睿智，就不能心领神会？”

“天心难测，臣实不知。”

“当真不知？”

“确实不知。”

“既然不知，为何以此为凭，妄言另立？”

“天子西迁之后，杳无音信，不知存亡。”袁绍匍匐在地，“国不可一日无君。因此绍等妄测，送来皇帝之玺，或许有托命之意。”

“当真如此？”刘和问。

“微臣愚妄，罪该万死！”袁绍说。

“愚妄之辈，还有哪些？”刘和又问。

韩馥闻言，顿时面无血色。

袁绍却慨然答道：“此事罪在一人，只杀袁绍即可。”

果然有担当，难怪在酸枣要公推他为盟主。刘和暗自叫好，转过脸去问曹操：“奋武将军，夜走北邙之时，宦官张让劫持了当时的天子和陈留王，要司隶校尉袁绍拿命来换，袁绍怎么说？”

“只要天子能够还朝，任杀任剐。”曹操答。

刘和又看袁绍：“天子问，这件事可还记得？”

“恍如隔世。”袁绍没想到竟会有此一问，不禁感动并怅然，同时他也明白，这个问题绝非刘和的灵机一动，那位十岁的小皇帝真不容小觑，便诚恳说道，“臣之本分，敢劳天子记挂，臣感激涕零！”

“天子口谕，袁绍能为救我皇兄不顾生死，定当移忠于朕。皇帝之玺乃号令天下勤王之凭证，不可移作他用，卿其慎之。”说完，刘和扶起袁绍，“幽州事急，刘和即刻启程，天下事请将军上心！”

“敢不承命，且容绍等认真筹措谋划。”袁绍有苦难言，只好这样回答。韩馥却叫起来：“天使放心！我冀州甲带百万，谷支十年。只要杀了两个人，今天就可以出兵讨贼，迎天子还于旧都。”

“莫非又要杀我？”董承笑了，“还有谁啊？”

“曹操。”韩馥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

11

“陛下，为什么胡饼只有一块？”

按照小皇帝的吩咐，长安旧宫仅仅进行了简单的修缮。这是迁入新居的第一天，几案上的漆盘里却只放着一小块芝麻烤饼。董青不解地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渠穆，又问坐在对面的刘协。

“因为要做游戏。”刘协说，“你来看啊，两个人，一块饼。如果饼没了，怎么知道是谁吃了呢？”

“怎么知道呢？”董青问。

“你闭上眼睛。”

见董青照办，刘协飞快地拿起胡饼晃了晃，再藏在几案下，然后拍了拍手说：“睁开眼睛。”

“咦，饼没了。”

“是啊，你吃了呀！”

“没有。我什么时候吃了？”

“你要没吃，芝麻怎么会在你那边？”刘协笑着说。

“陛下冤枉人！”董青快要哭出来。

刘协顿时觉得，这个小姐姐眼泪汪汪，反倒格外好看，便一面从几案下拿出胡饼递过去，一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渠穆微微一笑，悄悄退出。

12

“看看看，你又糊涂了吧？”曹操笑呵呵地看着韩馥，心中仅存的一丝怜悯也荡然无存，“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何况虎牙将军也是天使。听了刚才那些话，你应该明白，就算没有董卓派遣，他也会将侍中送来面见本初。”曹操又看刘和，“是吧，侍中？”

“正是如此。”刘和点头，“虎牙将军忠于天子，毋庸置疑。”

“没错。”杨修插嘴，“他的女儿董青，每日都在天子身旁。”

众人没想到还有这情况，都看杨修。

“玩伴啊！”杨修满不在乎，“天子也要有人陪着嘛！”

“所以呢，虎牙将军的事，使君就不要再想了。”曹操笑容满面地看着韩馥，“不过曹操为何是贼，倒不妨说来听听。”

“好，我来问你，”韩馥咬咬牙，“汴水之役，伤亡几何？”

“不计其数，王河内和卫子许不幸阵亡。”曹操答。

“你倒安然无恙？”

“文节，话不能这么说，孟德也身负重伤嘛！”袁绍皱起眉头。

“身负重伤却逃出虎口？护送你的那个郗虑一介书生，岂是吕布的对手？”韩馥见袁绍面有怒容，又说，“就算战场上瞬息万变，你也凑巧侥幸逃生，那我再问，吕布乘胜追击了吗？”

“没有。”曹操说。

“撤兵了吗？”

“也没有。”

“不战不和，什么意思？”

“当然是蓄势待发，静观其变。”

“哈哈！终于不打自招。”韩馥放声大笑，“我说呢，许多机密你怎么会知道？原来跟董卓早就暗通款曲。要不然，我要杀董承，你为什么拦着？因为是同伙。还有，和谈原本该在河内，为什么舍近求远要来邺城？还不是想趁机夺我冀州。只是你万万没有想到，刘侍中却不是你的狐朋狗党，失算了，对不对？”

“原来还有这么多说道，真真妙不可言。”曹操也笑了，只不过是微笑，“好得很，那就顺着你的话往下说。我想请问，邺城又有什么来不得？你们另立天子，不正是想建都邺城吗？既然是新都所在，为何千方百计不让本初来？只可惜，你拦不住，也不敢！”

“荒唐之极！我怎么会不肯？”韩馥说。

“因为你和桥瑁所谋，与本初的想法相悖。”曹操神闲气定，看着韩馥，“二帝并立，分治天下，也只能跟董卓密谈，比方说以什么地方为界等等。你们的地图恐怕早就画好了吧？但可惜桥瑁无能，夺不了兖州。你们实力不够，讲不起价钱，这才一拖再拖。”

“一派胡言！当真如你所说，我为什么要在今天立侍中？”

“因为吕布的不战不和，不攻不走，让你误以为董卓是在给你留时间。不料虎牙将军一来，计划全乱，还暴露了诸多秘密，这才心急火燎地非得在今天另立天子不可。也难怪，你要杀他。”

“信口雌黄！我杀董承，是为了明志。”韩馥说。

“算了吧，你是为了灭口，也是杀人泄愤，更是气急败坏。”曹操笑了笑又说，“不想知道虎牙将军为什么要这样吗？”

“想！”韩馥咬牙切齿，“董承，你为什么要出卖我？”

“无可奉告，”董承微微一笑，“谨遵太师钧命而已。”

但是，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上。

“其实董卓从来就没有把你放在眼里。”曹操看着韩馥，越来越觉得这人可怜，“想你韩馥何德何能，也敢另立天子？他也绝不可能赞成二帝并立，所以这事从一开始就是痴心妄想，只是你鬼迷心窍。算了算了，现在还是讲讲，你和桥瑁打算怎样夺取兖州吧！”

“哪有的事？他被杀了，只好由你胡说。”韩馥撇嘴。

“好吧！那么，不想知道怎么就走漏了风声？”曹操又问。

韩馥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

“当然是事不机密。”曹操已不经意地瞟了董承一眼，见董承只是笑笑，便仍然看着韩馥说，“文节也是颍川名士，总该知道枚乘的《上书谏吴王》吧？欲人勿知，莫若勿为，岂能利令智昏？”

刘岱点头，向前挪了一步，手也按在了剑上。

韩馥不再说话，把脸别了过去。

“不过实话实说，你也差点就成功，差点。”曹操神情自若地看着韩馥，“如果子源没有来，本初又犹豫，你多半会强行另立，把那皇帝之玺硬塞到侍中怀里，然后昭告天下。毕竟，这里是你的邺城，本初拗不过你。杀掉一两个唱反调的，更是易如反掌。”

刘和闭上眼睛，一声长叹。

袁绍也低下头，不敢正视。

臧洪向前一步，手也按在了剑上。

“哦，哦，差点就忘了，不想知道子源的故事吗？”曹操却笑了起来。韩馥猛醒，瞪着眼睛看许攸。许攸这才向韩馥拱手，满脸无辜地说：“许攸是贪财。不过与天下大事相比，使君的那点意思实在不够意思。所以，昨天晚上知道了太傅和司徒的意思以后……”

说完，他摊开双手。

昨天晚上？韩馥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杨修却嬉皮笑脸地说：“家父总是不让我喝酒。其实，有个喝酒的朋友才好。”

“这叫什么呢？”曹操换了表情，“另立不得人心。”

“主张另立的，也不是只有韩某。”韩馥一声冷笑。

“本初吗？”曹操胸有成竹，“那就讲讲你如何陷害出卖他。”

“更是无耻谰言。”韩馥气急败坏，“曹操，你不要太过分了！”

“我过分，还是你？”曹操平静地问，“请问，本初的兵力与吕布相比，如何？远非对手。河内郡距离荥阳多远？近在咫尺。这么危险的地方，他为什么要去？你又为什么不让他到渤海郡赴任？他是有苦难言，你是把他当棋子。所以，名义上是他主张另立，实际上是你在暗中操作。别的不说，二帝并立，他可事先知道？”

韩馥昂首望天，不予回答。

袁绍叹了口气，低头不语。

“我不知道你有多少事瞒着本初，”曹操继续分析，“但可以肯定为数不少。因为冀州虽然富甲天下，马壮兵强，你却没有四世三公的显赫家世，首倡义兵的美誉令名。你要实现狼子野心，就只能让本初出头露面，自己则主控一切。王公节以河内郡相托，正是你求之不得的事情，当然顺水推舟，甚至极力怂恿。本初好面子啊，也只好待在那里，实际上变成你随时都可以牺牲的马前卒。”

说到这里，曹操停了一下，然后说：“或许，是礼物。”

“越来越离奇。”韩馥哼了一声，见曹操微笑，便又说，“河内郡乃我联盟前沿阵地，怎么会拱手相让？”

“因为董卓志在必得。”曹操说，“你们不是要中分天下吗？不管怎样，长安和洛阳所在的司隶校尉部都会划归所谓西帝，河内又岂能归你？迟早是董卓的。让本初守在那里，不过拖延时间。至于将来是主动撤出，还是任由董卓自取，那就相机行事了。反正你不在乎卖友求荣，也不在乎本初的死活，新朝廷没他也许更好。你质问我为什么舍近求远来邺城和谈？实话实说，就是来打破你如意算盘的！”

“哼哼！”韩馥冷笑，“如意算盘？你的吧？”

“看来，得算笔账。”曹操叹了口气，喊道，“鸿豫！”

郗虑进门，手上还抱了个锦盒。

“孝顺皇帝永和五年所查，凉州人户多少？”曹操问。

“九万二千户，四十余万口。”郗虑答。

“并州呢？”

“十一万五千二十六户，六十九万六千七百八十九口。”

“董卓的家乡陇西郡呢？”

“五千六百二十八户，二万九千六百三十七口。”

“吕布的家乡五原郡呢？”

“四千六百六十七户，二万二千九百五十七口。”

“文若先生的家乡颍川郡呢？”

“二十六万三千户，一百四十三万六千五百口。”

“袁家的汝南郡呢？”

“四十万四千户，二百一十万口”。

“杨家的弘农郡呢？”

“四万六千户，十九万九千口。”

“诸位都听清楚了吧？凉州和并州两个州，加起来还抵不上颍川一个郡。这就是我大汉十三州部的实际情况——东富西贫，就连司隶校尉部也如此。最富庶的是东南的河南尹……”

“二十万八千四百八十六户，人口过百万。”郗虑说。

“其次是东北的河内郡……”

“十五万九千户，八十万口。”

“最贫穷的是最西边的右扶风……”

“一万五千户，九万三千口。”

“就算最富庶的河南尹，人户也只有豫州汝南郡的一半。冀州和兖州也都沃野千里，财赋充足。”曹操看着韩馥，“中分天下，好地方都归了你，请问董卓能得到什么？让他去征荆州和益州不成？董卓又不蠢。这笔账他不清楚，长史李儒也会帮他算。”见众人诧异，曹操笑笑说，“李儒是鸿豫的同门。鸿豫能做的，他也能。”

冷眼旁观的董承马上笑了。

“可是你，”曹操看着韩馥，“竟还想以华山和潼关为界，把司隶校尉部最富庶的四个郡河南、河内、河东和弘农也划过来。你不觉得这是痴心妄想吗？韩文节，你们未免也太贪了吧？”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也正常。”

没想到，董承倒帮韩馥说话。

“那是。”曹操点点头，又扭过脸来问，“讨价还价的结果，司隶校尉部全归董卓。虎牙将军，是这样吧？

“佯许，佯许而已。”董承笑笑，“如侍中。”

刘和的脸红了，曹操却问：“但有附加条件？”

董承笑而不答。

“使君，你已经收到我的空食盒了。”曹操又看韩馥。

“那又如何？”韩馥说，“鬼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打招呼。”曹操怜悯地看着韩馥，“自首吧，不要逼我把最骇人听闻的说出来，也不要以为食盒真是空的。”

“难道《山海经》有人新写？”韩馥干脆死猪不怕开水烫。

“那我就只好说了。”曹操叹了口气，“即便如此，董卓还是声称东富西贫，自己吃亏，要求献上一份厚礼，让他快意恩仇。虎牙将军此行，就是来取货的。诸位知道那是什么吗？”

所有人都屏声静气，等着曹操回答。

韩馥头晕目眩，眼看就要倒在地上。

“算了，”曹操突然于心不忍，“到此为止。”

“孟德，但说无妨。”袁绍反倒非常冷静。

“你的人头。”曹操忍了又忍，然后看着袁绍回答，“诸位如果要证据，我们也从洛阳取来了。”郗虑闻言，走过来将锦盒放在袁绍面前的几上。曹操看了看锦盒，然后看着韩馥说：“给董卓写信，是你亲自动手的吗？文笔还不错。怎么样，自己读，还是本初来？”

此言一出，刘岱和臧洪都把剑拔了出来。

韩馥面如死灰，战战兢兢地说：“我要如厕。”

13

韩馥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没有再回来。过了一阵子，侍从神色紧张地进来报告，韩馥已用随身携带的书刀自尽。刘和、刘岱与臧洪面面相觑。董承却嘿嘿一笑说：“果真伏尸二人。”

袁绍五味杂陈，说不出话来。

“冀州是本初的了。”曹操闭上眼睛，袁绍不知该说什么。曹操却又睁开眼睛，定睛看着袁绍说：“只是，不可再谋另立。”

刘和、董承、刘岱与臧洪也都点头。经历了如此之多变故的袁绍知道必须放弃之前的想法，一声长叹。不知何时溜走的许攸，却带着一群人进来。他们走到袁绍跟前躬身长揖，先后自报家门。

“冀州钜鹿沮授，参见将军！”

“冀州魏郡审配，参见将军！”

“冀州钜鹿田丰，参见将军！”

“荆州南阳逢纪，参见将军！”

“豫州颍川郭图，参见将军！”

“豫州颍川辛评，参见将军！”

“豫州颍川郭嘉，参见将军！”

袁绍大出意外，赶紧拱手还礼。

“明公，这七位都是韩冀州的谋士，郭图郭公则、辛评辛仲治和郭嘉郭奉孝还是文若的乡党。”许攸介绍说。为首的沮授则说：“我等辅佐韩冀州，言不能听，计不能从。刚才在屏风后面听得‘罪在一人’那句话，便已拿定主意，愿奉将军为冀州宗主。”

说完，七个人就要下拜。

“这如何使得？”袁绍赶紧扶住沮授。

“我看使得。”刘和笑眯眯地看着袁绍，“国不可一日无君，州不可一日无主，将军何妨先代行其事？待刘和回到幽州，定然恳请家父上书朝廷举荐。天子既然对使君寄予厚望，也想必恩准。”

见刘和这样说，还使用了州牧和刺史专用的“使君”称呼，许攸等人都拍手叫好。沮授原本职任治中从事，相当于秘书长，负责保管州牧的印信和绶带，立即将这些东西取来，放在了几案上。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几案上还放着郗虑送来的锦盒。

袁绍看着锦盒问：“孟德缴获的密函？”

许攸点头，杨修也踱了过来，问：“要不要看看？”

“看！”袁绍说。

杨修拆开密封，打开锦盒，里面空空如也。

众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兵不厌诈。”许攸大笑，“但，不做贼，也不会心虚。”

沮授却脸色阴沉地说：“明公，曹操绝非池中之物，不能放他走。”

袁绍这才反应过来，问道：“咦，孟德呢？”

第十章
归曹与灭董

汉献帝初平三年　壬申　猴　曹操三十八岁
正月　至　四月

1

寒风凛冽，日色昏黄，愁云惨淡。长安西市广场当中已经搭起了高台。尽管张灯结彩，却毫无喜庆的气氛。这天，是汉献帝初平三年正月初一。一年半以前，曹操在邺城揭发了韩馥的阴谋，逼得韩馥在厕所里自杀，袁绍成为冀州牧。桥瑁被兖州刺史刘岱所杀，曹操成为东郡太守。之后，董卓亲自率军与袁术部将孙坚战，失利，便于次年四月迁往长安。至此，帝国四分五裂，进入了诸侯割据的时代。

“今天是大年初一，我们却在这里团拜，知道为什么吗？”董卓服近天子，冕前九琉，腰间佩剑，傲然地站在台上，看着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三公以下百官，“因为寇匪猖獗，国无宁日。此前孙坚攻进洛阳，在城南井中得到传国玉玺。孤下令彻查，是谁提供线索，为其带路；又是谁里应外合，引其入城？毫无结果。现在，孙坚征讨刘表被其部将黄祖杀死，传国玉玺又到哪里去了？查出来了吗？”

台下鸦雀无声。

“孤又悬赏，着军民人等纠举不法，有人响应吗？”

依然鸦雀无声。

“尚书台！”董卓喊道。

秩千石的尚书令出列。

“有结果吗？”董卓问。

“没有。”尚书令回答。

“御史台！”董卓又喊。

秩千石的御史中丞出列。

“有结果吗？”董卓问。

“没有。”御史中丞回答。

“谒者台！”董卓再喊。

秩比千石的谒者仆射出列。

“有结果吗？”董卓问。

“没有。”谒者仆射回答。

“既然如此，要你们三台何用？”见三个人都不说话，董卓一声怒吼，“免冠听参！”尚书令、御史中丞和谒者仆射都扑通跪下，取下头冠。董卓又喊：“李傕，郭汜，你们查出什么了没有？”

李傕和郭汜互相看看，然后说：“还在查。”

“以为孙坚死了，就没事了，是不是？”董卓问。见李傕和郭汜不敢说话，董卓怒吼：“没用的东西！来人，拉下去砍了！”

“太师饶命！”李傕和郭汜吓得魂飞魄散，跪倒在地。吕布和董卓的女婿中郎将牛辅见势不妙，赶紧过来跪下。董卓却一声冷笑：“你们两个，以为一个是我女婿，一个是我义子，就有资格收买人心，是也不是？告诉你们，孤秉公办事。求情？先拿你们开刀！”

董卓大喝：“来人！扒了他们的衣服！”

四个士兵走了过来，脱下牛辅和吕布的衣服，露出脊背。

“各打二十鞭！”董卓下令。

士兵们又抽出鞭子。

“慢！”董卓却突然叫停，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傕和郭汜说，“他俩不是为你们求情吗？那就你们两个行刑！”

那两个人起身，互相看看，然后接过鞭子。

李傕走到吕布背后。

郭汜走到牛辅背后。

吕布低声说：“不要手软，打狠一点！”

鞭子飞起，在空中发出呼啸声，比寒风更显得凛冽，牛辅和吕布的背上立即渗出血来。站在旁边的李儒吓得别过脸去，董承更是目瞪口呆。混在人群中的杨修却立即看出，这绝非董卓乱发脾气。先罢免三台之官，再追究李傕和郭汜之责，再拿义子和女婿示众，无不表明后面将有更大的动作。而且，他还要表现出是大公无私的样子。

李傕和郭汜打完，向董卓跪下。

董卓问：“知道教训了吗？”

四个人齐声答道：“知道了。”

董卓又问：“知道内奸是谁吗？”

四个人都低头不语。

“孤来告诉你们。”董卓冷笑，又喊，“卫尉来了吗？”

“来了。”卫尉张温应声出列。

卫尉是杨彪担任过的职务，张温的资格也很老，很早就由曹操的祖父曹腾引入仕途，曾官至太尉。七年前他任司空，以代理车骑将军的身份率军平叛，董卓和孙坚都是他的手下。张温召见董卓时，董卓不但姗姗来迟，而且傲慢无礼，口出狂言。坐在旁边的孙坚便向张温耳语，建议他以目无官长、动摇军心和受任无功这三条罪名，将董卓军法从事，张温却不敢。毕竟，他们要去平叛的地方是凉州。

但是这笔账，董卓可忘不了。

“卫尉，孙坚又跟你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张温刚刚出列，董卓就问。

“不知太师此言何意。”张温按照礼仪回答。

“不知？”董卓故作惊诧，“他不是在你耳边窃窃私语吗？”

“那是七年前。”

“以前能说，后来不能？”董卓笑了，“说吧，孙坚在洛阳都跟你说了什么呢？说曹操，还是凉州？不要说孙坚与你没有联系。此人不过吴郡竖子，久在军旅，朝中无人，除了你还能攀附谁？又有谁能为他指点迷津？还是从实招来为好，以免皮肉受苦。”

张温闭上眼睛，一声长叹。

“怎么，想起什么了？”董卓冷笑。

“后悔莫及，当年就该听孙坚的。”

“没听就对了。拿下！”董卓大喝。甲士们一拥而上，张温却勃然变色，瞪着眼睛吼道：“放肆！我前为三公，今为卫尉，岂容尔等小人凌辱？”说完他整整衣冠，傲然看着董卓：“老夫自去诏狱。”

“诏狱？”董卓狞笑，“这里就是。往死里打，看他招不招！”

2

张温在长安西市被当众打死的消息传到邺城，是正月十五。自从汉武帝于上辛夜在甘泉宫祭祀太一，这天便成为节日。冀州牧衙署的大厅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袁绍坐在正中巨大的屏风前，右边是沮授、审配、逢纪、辛评，左边是许攸、田丰、郭图、郭嘉。

“诸位！”袁绍举起酒杯，“承蒙贤达不弃，抬举袁绍，以致冀州得以振兴，生民安居乐业，俊才欢聚一堂。此非诸君之力而何？当此上元之日，但请满饮此杯，来日也好共谋大业。”

“愿为将军寿！”众谋士一齐举杯。

“明公！”所有人都喝完杯中酒以后，沮授站了起来，庄严肃穆地说道，“前太尉、互乡侯张公被董贼虐杀，请以酒祭之。”

袁绍和众人都站起来，将酒浇在地上。

“董卓肆虐，荼毒天下。受害之人，岂独张公。”沮授的语气沉重而坚定，“此诚为汉家之不幸，却也是有志之士报国之机，正所谓多难可以兴邦是也。当此月圆之日，明公可听我一言否？”

“愿先生有以教我。”袁绍肃然。

沮授正了正衣冠，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发表长篇大论：“将军弱冠登朝即播名海内，废立之际又忠勇奋发。单骑出奔，董卓怀惧。济水而北，河内稽首。登高一呼，关东影从。今若振盟主之威，聚州郡之力，挥师东向，海岱可定；还讨黑山，乱象可平。再回众北上，剑扫河朔，气吞戎狄，则并、幽、青、冀俱在掌中。然后合四州之地，横大河之北，拥百万之众，收天下之才，义旗高举，迎大驾于西京，复宗庙于洛邑，此千古之霸业也，将军其有意乎？”

“先生如此说，袁绍愧不敢当。”袁绍立即拱了拱手。

“实言相告，不敢夸大其词。”沮授说，“若问如何动作，沮授已请人制作了天下形势图，望能悬于堂中，鼓舞士气，激励同侪。”

“好好好！快快挂起来。”随着袁绍一声令下，侍从们进来将地图挂在巨大的屏风上。一众谋士都站起身来，聚在图前议论纷纷。袁绍退到远处静观，心里十分受用，正想说什么，斥候却匆匆进来了。

贴有羽毛的封袋交给了袁绍。

“董卓这是不想让我们过节了。”

袁绍拆封，扫了一眼，便眉头紧锁将木简交给沮授。

沮授看完，转交给许攸。许攸接过来，大声读道：“董卓令吕布攻鲁阳伐袁术，董承攻东郡伐曹操，李傕攻陈留伐张邈，郭汜攻颍川伐孔伷。”读完，他抬头看了看众人，“没我们什么事啊！”

“不，更糟糕，这是毒计。”谋士田丰迅速反应过来。

“元皓，”许攸叫着田丰的字说，“此话怎讲？”

“明公身为盟主，总不能见死不救。但是请问，怎么救援？四面出击吗？”田丰正好站在地图前，便指着地图说，“更何况，鲁阳路途遥远，陈留和颍川也鞭长莫及。我军能够出手救援的，只有距离邺城最近的曹操。但是厚此薄彼，必定离心离德，很显然并不可取。袖手旁观？那就更会人心尽失，威望尽失，最后唇齿皆失。”

“的确！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奈何？”审配说。

“事关人心向背，不救更不是。”郭图说，“只是计将安出？”

“不难，”沮授说，“讨董即可。”

“公与的意思，是围魏救赵？”田丰叫着沮授的字问，然后摇了摇头，“地理形势不同。当年，魏国北上攻赵，齐人东进围魏，当然可以救赵。如今却是各自东西，怎么可能绕过敌军包抄长安？”

“并不要绕过敌人，更不用包抄长安。”沮授指着地图说，“董卓军虽然四面出击，其实从长安出发还是一路同行，到了洛阳才会兵分四路，吕布南下，董承东进，李傕和郭汜向东南。所以，我们不妨举全州之力，与其会战于洛阳，则四地之危可解。”

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众人互相看看，都不说话。因为谁都知道这是一着妙棋，却也是险棋。举全州之力与其会战于洛阳，胜了当然天下可定，败了呢？袁绍愿意为了救盟友，自己去当肉盾牌吗？

“使不得，使不得！”

逢纪见袁绍犹豫不决，看出他的心思，马上表示反对。

“元图，”沮授叫着逢纪的字问，“如何使不得？”

“吕布、董承、李傕、郭汜集结在一起，那可不只是拳头，恐怕是铜锤，哪里是我们对付得了的？”逢纪连连摇头，“弱不凌强。还是等他们张开拳头以后，再各个击破为好。”

说完，逢纪看了看袁绍。袁绍则并不表态，而是皱眉沉吟。沮授立即向准备说话的田丰使了个眼色，又摇了摇头。一年半相处，尽管大家都为袁绍的风度倾倒，沮授却认为只有在这种时候，才真能看出一个人的器量。果然，袁绍看着逢纪问：“各个击破，又该如何？”

“明公，邺城至鲁阳道路曲折，不比长安近多少，可谓远水不解近渴，再说公路将军也未必领情。”说到这里，逢纪笑了笑，“颍川和陈留粮草充裕，应该能抵挡一阵。等到李傕和郭汜补给不足，自己就会撤兵。天寒地冻的，打什么仗？董卓这是做态。”

“近在咫尺的曹操呢？”审配问。

“看在韩冀州面上，说不定董承会手下留情。”逢纪坏笑。

“你这是什么各个击破？分明是撒手不管。”田丰忍无可忍。

“从来飞鸟自投林。”逢纪两手一摊。

“慢！曹操非救不可！”沮授也不能忍。

“不对吧？你不是说，曹操终非池中之物，何不借此……”逢纪话没说完，就被沮授斩钉截铁地打断，“那也是以后再说的事情。车骑与曹操情同手足，谁人不知？如果连这生死之交都不顾，请问让天下如何看待我明公？何况东郡的西边就是河内。坐视东郡之危，难道也不管河内？别忘了，荀文若还守在那里呢！”

“荀文若？”逢纪诡异地一笑，“倒是有个办法……”

3

荀彧会作为袁绍的特使来到濮阳，曹操并不奇怪。董卓兵分四路讨伐盟军的消息早就传遍天下，袁绍作为盟主既不能坐视不管，只怕也无心无力救援。这不难理解。就在刚才，郗虑送来情报，驻扎白马的夏侯惇部哗变，夏侯惇本人被劫为人质。叛军的诉求名义上是索要回家的路费，实际上是害怕迎战董承。他们不愿意的，袁本初当然也可以不愿意。只是，有话可以直说，为什么要派荀文若来呢？

大雪纷飞，东郡太守府的庭院里处处银装素裹。曹操将荀彧迎进室内，铜盆里已经烧着火，几案上也倒好了酒。两人脱去外衣，然后分宾主坐下。曹操看了看酒杯，又往盆里添了些木炭，这才看着荀彧问道：“天寒地冻，先生不远千里而来，莫非是雪中送炭？”

“哪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建议而已。”

火光映照着荀彧，他的眼睛里一闪一闪。

“请讲！”曹操举起酒杯。

“董卓兴兵，将军想必已经知道？”

“知道。四路出征，来势汹汹。”

“确实汹汹。吕布攻鲁阳伐袁公路，李傕攻陈留伐张孟卓，郭汜攻颍川伐孔公绪，董承则受命攻东郡伐将军。袁冀州顾此失彼，很难救援。但是，保证夫人和公子的安全，还是做得到的。”

“先生的意思是？”

“不妨让宝眷随荀彧同往邺城。”

“然后呢？”

“将军就可以放心御敌，冀州说不定也会出手相助。”

果然如此。曹操摸摸鼻子，差点就打了个喷嚏。他知道，帮袁绍夺了冀州，并不会使两人的关系更加亲密，反倒只会疏远。邺城会谈是谁掌控了局面，又是谁的政治主张占了上风，傻子都看得出。素以兄长自居的袁绍，岂能不警觉和防范？只不过在利与害都十分巨大的情况下，他也不能不委曲求全。曹操的不辞而别，则会在他心里留下阴影。道不同而利相争，兄弟分手甚至反目，是迟早的事，只是未免快了点。这个乘人之危强行捆绑的主意，也未免毒了点。

于是曹操问道：“其他三处，本初打算如何？”

“将军的东郡离邺城最近。”荀彧并不正面回答。

“看来对小弟还是偏爱。”曹操呵呵一笑。

荀彧笑笑，不说什么。

“不过条件，却是要曹操以妻儿为抵押，为人质。”

“永结盟好而已！”荀彧说，“想想当年赵太后……”

这就是在讲《战国策》的故事了。赵孝成王元年，秦国大举进攻赵国，陷其三城。赵氏求救于齐，齐国开出的条件，就是要以赵太后的小儿子长安君为人质。说服太后同意的，则是左师触龙。

“诸侯之子孙鲜有后继者，岂其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曹操笑着点头，说起触龙的大意。见曹操停了下来，荀彧也笑笑，说完剩下的意思：“若不及今令其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然后说：“将军明白就好。”

没想到曹操却说：“先生既然要做触龙，那就请转告袁本初，若论膏腴重器，奉厚位尊，曹操岂敢望其项背？何不将他的长子袁谭送到曹操这里，军前效力，建功立业？或可自托于冀州，乃至天下。”

“这么说，将军主意已定？”荀彧笑了。

“独自迎战董承就是。倒是先生，请多保重！”

“此话怎讲？”荀彧笑笑。

“军进东郡，必先驻兵荥阳。一河之隔，小心他顺手牵羊。”

“将军放心，”荀彧微微一笑，“荀彧自有退兵之策。”

曹操愣了一下，然后说：“如此甚好。”见荀彧起身告辞，曹操也同时起身，问道：“先生是回河内，还是邺城？”

“河内。”荀彧肯定地说。

“那就容曹操送先生一程。”见荀彧要推辞，曹操又说，“白马出了点小事，要去处理，正好顺路。”

4

白马在古黄河的东岸，是从荥阳前往濮阳的必经之处，因此曹操让自己的得力干将夏侯惇驻守在这前沿阵地。但此刻，军营已被叛军占领，群情激愤。前来平叛的部队则将军营团团围住，剑拔弩张。

夏侯惇五花大绑站在辕门与大帐之间，脖子上还架着刀。

叛军头目喊话：“你们都不要动！谁敢进来，我杀了他！”

一条汉子却从平叛部队中走出，站在辕门前。

“站住！”叛军头目说，“你是什么人？”

“夏侯将军部下。”那汉子说。

“你想干什么？”叛军头目问。

“帮你们断了念想。”那汉子左手将弓高高举起，右手已经从箭袋抽出箭来，定睛看着夏侯惇说，“国事为重！将军，得罪了！”

“休得胡来！”叛军头目惊叫。

话音未落，那汉子已经一箭射去。

与此同时，叛军头目也迅速闪身，挡在了夏侯惇前面。汉子的箭被他的盾牌撞落，他却扔掉盾牌，转过身去，抽刀割断夏侯惇身上的绳子，然后跪倒在地。其他叛军见状，也都纷纷跪下。

瞬息生变，所有人都看得惊心动魄，目瞪口呆。

“好！这一箭射得好！”

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曹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后面还跟着郗虑和荀彧。平叛部队纷纷让路，夏侯惇赶紧行礼，曹操却只是向他挥挥手，策马上前看着叛军头目问：“你们为什么都跪下了？”

“我等服了这位壮士。”

曹操点了点头，下马走到盾牌前，从地上拾起箭，只看了一眼就交给夏侯惇。夏侯惇接过来，发现箭杆上没有箭头，便用诧异的眼光看着那汉子。汉子又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在腿上敲了一下。

看来，他是举弓时敲的。

胆大如斗，心细如发，夏侯惇暗自赞叹。

“这位壮士，”曹操却看着那汉子，“虽然用的是无镞之矢，但你射箭之时，可曾想到他会用盾牌遮挡？”

“不曾。”汉子说。

“你就不怕他们笑话？”曹操又问。

汉子想了一下，明白这是在问，如果叛军发现没有箭头，自己又如何镇住他们，便大步走到辕门前拔起巨大的牙旗，在空中挥舞。

将士们欢呼雷动，全都大声喝彩。

那汉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又沉稳地将牙旗插回。

“我等服！”叛军头目说，“射出那箭时，我等就服了。”

“那么，尔等可知罪？”曹操问。

“知罪，甘愿军法从事。”叛军头目说。

“尔等可知悔？”曹操又问。

“悔不能早日结识这位壮士，肠子都悔青了。”

“你们说，如何发落？”曹操看了看夏侯惇和那汉子。

“请将军放了他们。”汉子跪下。

“为何？”曹操问。

“他们原本无意作乱，只是想家。”汉子答道。说完，又低头憨笑补充说：“当然，路费不能给。”

“偏将军的意思呢？”

曹操叫着夏侯惇的官职问。

“附议。”夏侯惇躬身拱手。

“为何？因为替你挡了箭？”见夏侯惇张口结舌，曹操说，“就该为了这个！事出突然，瞬息万变，一念之间，天差地别。他们能有这一挡，就说明心存善念，心存天良，难道不该褒奖吗？”

“谢将军法外开恩！”汉子伏地稽首。

曹操莞尔一笑，说道：“法理不过人情。这场兵灾对于东郡，原本飞来横祸，思乡心切也是正常。但是董卓不让我们过安生日子。此前洛阳一片火海，此刻长安血流成河，他还要把战火烧到东郡来。我们只有同仇敌忾，剿灭董贼，才能安定天下，阖家团圆。”

然后大声问：“你们说，是也不是？”

“将军威武，剿灭董贼！将军威武，剿灭董贼！”

将士们齐声呐喊，士气高涨。荀彧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郗虑看看荀彧，也笑了笑。曹操却不管他俩，而是走到那汉子前，笑眯眯地亲自扶起，然后看着叛军说：“功过相抵，你们也都起来吧！”

叛军们向曹操稽首，又向夏侯惇稽首，这才站起。

“这位壮士，尊姓大名？”曹操看着射箭的汉子问。

“许褚，字仲康。”夏侯惇代答。

“简直就是樊哙嘛！”曹操说。

“是。”夏侯惇说，“军中都叫他虎痴。”

“忠肝义胆，不难建功立业，将来能封虎侯。”曹操笑道。见众人全都笑了起来，许褚则低头憨笑，曹操又问：“现任何职？”

“在我部任屯长，秩比二百石。”夏侯惇答。

“仲康，”曹操看着高大威猛的许褚，满心欢喜，又问，“我看你膂力过人，远胜董卓，愿不愿意到我身边做虎士？”

“誓死效忠将军！”许褚重新跪下。

“好好好！”曹操赶紧扶起，又对夏侯惇说声抱歉。见夏侯惇微笑拱手，曹操又看叛军，说道：“你们想走可走，愿留可留。”

“我等愿在虎侯手下效力，请将军恩准！”叛军们都跪下。

“准准准，当然准了。”曹操哈哈大笑，又略带羞涩地回头看了看荀彧。荀彧说声“受益匪浅”便拱手道贺，曹操却心头一紧。因为他分明看见，文若先生脸上满是笑容，眼里满是忧伤。

5

“先生渡河而来，只身闯我大营，不知有何见教？”

荥阳大帐中，董承一边温酒，一边客客气气问荀彧。

“将军应该知道荀彧暂署河内太守。”

“鄙人奉命讨曹，无关乎贵郡，”董承说，“也不会顺手牵羊。”

“如果荀彧愿意拱手相让呢？”

“呵呵，”董承笑了，“天下哪有白喝的酒？”

“得到河内之后，就请撤兵。”荀彧说。

“原来如此，却没见过这样两肋插刀的。曹操是你朋友？”

“不是。”

“莫非变成了宗主？”

“更不是。”

“对不起，忘了，先生的宗主是袁绍。”

“也不是。”

“那是谁？”

“我自己。”

“自己的地盘，为什么要送人？何况守土有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姓袁姓董，与我何干。”荀彧说，“反正守不住，不如货卖与识家。若能免河内于兵火，也算造福一方。”

“先生难道有意于太师？”董承大吃一惊。

“不要提那老贼名字，他死期不远了。”荀彧勃然变色，“居然在大年初一滥施淫威，给天下人什么感觉？固然人人怀惧，恐怕也个个离心。将军扪心自问，对老贼当真拥戴如故？只怕吕布都不。”

董承被击中要害，顿时变了脸色。

“四路出兵更是愚蠢透顶，势必无功而返。”荀彧冷笑，“将军若不信，尽管东进。曹孟德势单力薄之时，尚且与吕布打了平手，何况今非昔比？必当拥一郡之地，将十万之众，持必死之心，与将军周旋到底，请问将军有几分胜算？到时候又有谁能够救援？”

无言以对的董承只好将酒从樽中舀出。

“孤军深入好了！战败归来，荀彧将兵在河内迎你。”

“如此说来，先生是为董承计？”

“为天子计！西京早晚必乱，要有可靠之人护驾。”

董承肃然起敬，拱手道：“敢不承命！不过鄙人也实言相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袁绍与董卓谁正谁邪，谁忠谁奸，鬼知道！当今之世，群雄割据，人自为己，各怀鬼胎。没有人当真为天下谋，也没有人是可以托付终身的，先生慎之！”

他连董卓都直呼其名？荀彧笑了。

6

从荥阳南下，渡过洧水就是颍川，荀彧却好不容易才寻到了一条渡船。他没有想到，自己竟会这样还乡，不禁悲从中来。二月的河风依然寒冷，站在船头的荀彧有些难以忍受，便决定接受五短身材脸色黝黑那摇橹人的建议进船舱去。但他刚刚进门，舱里船主模样的人便取下了罩着丝网的斗笠，露出脸来，竟赫然是曹操。

“文若先生！早春二月，天气寒冷，何不小酌一杯？”

几案上，酒一樽，耳杯两个。

“没想到将军不在白马，倒在新郑。”荀彧并不坐下。

“有夏侯惇他们足矣！再说先生不是有退兵之策吗？自然连曹操之危也解了。先生说不回邺城回河内，曹操就什么都已明白。所以便先到陈留看看孟卓和妻儿，再在此处恭候大驾。”

“如此恭候，倒也别致。”荀彧哭笑不得。

“先生可以出山，自然也可以还山。”曹操拱了拱手，“不过泛舟水上，或知深浅。问津渡口，或知去留。难道不好？”

荀彧警觉地看着曹操。

“请教完毕，自然送先生上岸。”

荀彧这才坐下来。

“将军料定荀彧会回颍川？”

“曹操还多次想回谯县呢！”

“是吗？”

“不是吗？”

荀彧不语。

“也是。我这种人，怎么可信。”曹操点了点头。

“那么请问，将军以何人自许？”荀彧说。

“恶人。”曹操肃然答道，“要不然，怎么会怂恿伙同袁本初去偷新娘子？先生或许知道，二十年前我在京城恶少中，也算数一数二的人物。飞鹰走狗，任侠放荡，堪称臭名昭著，或者说名重一时。”

“二十岁任洛阳北部尉时，也是？”

问这话时，荀彧其实已经放松下来。

“也是。”曹操坦然答道，“没错，我是秉公执法，把犯禁夜行的用五色大棒打死了。这家伙也来头不小，是宦官蹇硕的叔叔。有人说我不畏强暴，其实是过誉。要知道，蹇硕那时还只是小黄门，家父又位高权重，这只能叫有恃无恐嘛！说白了，也就是年轻气盛，还心急火燎，总想惊天动地。否则，何必将那人活活打死。”

“后来呢？”荀彧的语气依然平静。

“刺杀张让不过逞匹夫之勇，夜走北邙也只是逞一时之能。此后身不由己，只能见招拆招。没回谯县，仅仅以为人生在世，不能蝇营狗苟。做事情也不能虎头蛇尾，应该有始有终而已。”

“是吗？”荀彧又问。

“不是吗？”曹操说。

荀彧不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曹某人既无英雄之志，亦非天纵之才，确实不足为道。”曹操也端起了酒杯，却只是看着荀彧，“先生可就不一样了。颍川名士，清誉高标，王佐之才，原本就该以天下为己任，以家国为情怀，而且事情也明明有了起色，为什么却要归隐山林，还毅然决然？”

果然有此一问，荀彧则不知如何是好。曹操的坦诚，让他既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但，同样坦诚地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则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难道告诉他，这回对袁绍有多么失望？还有，狡诈和坦诚，在曹操身上又哪个是真？一错不可再错，荀彧可不想又一次跟错了人。于是问道：“依将军之见，韩冀州何许人也？”

“面带猪相，心中嘹亮。”

曹操没有想到荀彧会问这个，但决定直言相告。荀彧听了差点就笑出来，忍了忍又问：“将军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托以内黄之日。”曹操肯定地回答。

“那不是好意吗？”荀彧笑了笑，“当然，县是小了点，但好歹有个容身之地，而且离酸枣也不远。”

“离邺城更近，又属于魏郡，就在他韩馥的眼皮底下。”曹操撇了撇嘴，“他要当真好心，袁本初那个渤海太守会一直待在河内？这里面的奥秘，”曹操顿了一下，“先生想必更加清楚。”

当然清楚。韩馥是袁家的门生故吏，哪敢把渤海郡交给那位名扬天下的公子？渤海在冀州之东，路途遥远。从洛阳去赴任，必经王匡的河内。王匡愿以郡兵交袁绍调遣，韩馥便正好顺水推舟。后来联盟散伙，袁绍成为丧家之犬，心高气傲的他又岂能去仰人鼻息？但这些都不能说，便问：“后来与将军同去邺城，他对韩冀州心存何念？”

“先生见谅，曹操不能代答。”

“那么，韩冀州当真是自杀的？”荀彧又问。

“当然。”曹操愣了一下，“没人杀他。”

“也没人逼他？”荀彧再问。

“如果硬要说有人逼他，那就只有曹操。”曹操又愣了一下，然后坦然回答，“但，二帝并立，分治天下，这阴谋能不揭穿？”

“也夺了他冀州。两件事，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没有想过，很重要吗？”曹操又是一愣，“我只知道，若不夺他冀州，他就会要本初的人头。换了先生，又当如何？”

“不知！所以你们的事，还是敬而远之为好。”荀彧仰天长叹。

“诚然如此！可惜曹操的事，也是先生的事。”曹操笑了，“先生和曹操都要匡扶汉室，不是吗？”

“将军为什么要匡扶汉室？”荀彧问。

“身为汉臣，理当如此，难道匡扶匈奴，或者去做流寇？”

“那么请问：如何匡扶汉室？”

“先灭董卓，再迎天子，还于旧都，则天下可定。”

“之后呢？”

“功成身退，回谯县去。”

“不会成为董卓或者王莽？”

“这我可不敢保证。”曹操笑了起来，“先生别忘了，曹操现在才是个郡守，能活到哪天都不知道。不过先生的话，记住了。”

“也是。荀彧想得太多，却不能不想。”

然后，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曹操也不勉强，起身陪同荀彧从后舱走到了船尾。渡船显然一直漂在水上，河风也不那么凉。坐在船板的摇橹人见他们走出，懒洋洋地站起来准备开船。曹操却走过去说：“我来送先生去颍川。”

“官长，”摇橹人说，“扮了船主，又来夺我橹？”

“怎么，不行吗？”曹操说。

“那船钱怎么算？”

“照算。”曹操答，说完便过去夺橹。

渡船突然晃动，摇橹人掉进了水里，又用手抓住舱舷。荀彧赶紧伸手，但拉不动。曹操也伸出手去，一起将那人拉了上来。

“请问，他是自己掉下去的，还是将军撞下去的？”

荀彧看着曹操问。

“有区别吗？反正是下水。”曹操哈哈大笑，“先生，这位是部属满宠，字伯宁，水性好着呢。”

“满宠参见先生！”满宠拱手。

“无案不破满伯宁？久仰！”荀彧赶紧还礼。

“先生既然识破，为什么还要拉他一把？”曹操问。

“见死不救，还是人吗？”荀彧答。

“现在，天下已经掉进水里了，先生是否援之以手？”见荀彧不说话，曹操再问，“如果一个人拉不上来，该不该两个人联手？”

“但是孟子说，天下掉进水里，只能援之以道。”

“这正是有求于先生的。”曹操躬身拱手。

荀彧并不回答，只是看着远方。作为颍川荀氏的第三代人，他很清楚自己的使命，也很清楚家和国都不会允许他无所作为，还很清楚年近而立的自己其实并没有多少选择。更严重的是，荀彧感觉曹操对这一切都很清楚。他的态度是那么诚恳，他的意志是那么坚定，他的话又那么具有诱惑力：“道在先生心里，而天子在西北。”

“府君，这船要是还这么漂着，可就到东南了。”

满宠已经进船舱换了衣服出来。

“将军，”荀彧看着曹操，“去西北，可是逆流而上。”

“只要有先生说的道，就是中流砥柱。”曹操说。

“那就姑且陪将军走他一程。只是……”

“先生不满意，随时可以离开。”曹操明确表态。

渡船终于掉头。

水上，波光粼粼，晚霞似火，残阳如血。

7

农历四月已是初夏，长安城里不再有漫天飞舞的柳絮。一个月前它们还到处抛洒着没心没肺的欢天喜地，夺得了鲁阳和河内的吕布和董承则受到褒奖，还在寒食节傍晚得到御赐的蜡烛。但此刻，董承的面前就像有万千柳絮扑面而来，让他心乱如麻。刚才，他携带着镶有红宝石和绿松石的金龙首去给中常侍渠穆祝寿，竟得知董卓有意要立孙女董白为皇后。董承倒没想过自己的女儿可以母仪天下，能做嫔妃便已是福分。然而渠穆的一句话却说得他心惊肉跳——令爱可是深得天子喜欢。为了防止与未来的皇后争宠，太师说不定会……

渠穆还说，这种事情，史不绝书。

董承向常侍道谢，然后说天色已晚，正好接小女回家。不料渠穆却告诉他，董青今天没有进宫。那她去哪儿了？难道……

万般无奈的董承只得按照渠穆的指点来见司徒杨彪，杨彪则平静对他说，册立皇后历来是太后做主，如今却只能看天子旨意。见董承快要哭出来，杨彪又说：“天子虽然年幼，却非常有主见。正好，老夫明天也要进宫。天子要找的人，岂能寻不着？”

“只怕来不及了。”董承突然泪下。

“尽人事，听天命。”杨彪依然不动声色。

“小女若有三长两短，我杀了那老贼！”董承哭出声来。

“你杀不了。”杨彪起身，取出一块布撕成两半，将其中一半放在几案，又在布上放了两片木简，然后说，“将军不妨交给董卓。”

“这是什么？”董承问。

“袁术写给公孙瓒的密函。”杨彪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气，“董卓四路出兵，袁绍不救袁术，兄弟俩公开翻脸。袁绍南联刘表，袁术则北联公孙瓒，互相攻击。这消息董卓一定爱听。”

董承拿起木简，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字：

鲁阳之役　术弃城自走　使吕布浪得虚名　彼感激

没有下文。

“哪里来的？”董承问。

“你截获的。”杨彪说，“只夺得残简两片，那信使逃走了。”

8

吕布来见杨彪时，杨彪已经见过天子。天子听完杨彪的话，什么都没说，只是狠狠地看着一棵疯长的树，要他去找锄头。

现在，锄头自己来了，还是被封了都亭侯的。

“都亭侯光临寒舍，不知有什么事要老夫效力？”

“实不相瞒，太师怀疑吕布与袁术私通。”

“哦？有证据吗？”杨彪问。

“两片来历不明的木简，据说是袁术写给公孙瓒的密函。”

“兵不厌诈，这个似乎可以不予理睬。”

“其实吕布心中不安已久，也早就动辄得咎。”

“呵呵！”杨彪笑笑，“却不知为什么要跟老夫说。”

“当年夜走北邙，曾经生死与共，再说吕布也无人可问。”

“请问，”杨彪又说，“都亭侯自以为是什么样的人？”

“猎鹰，走狗。”

“这就是了。”

“如此说来，吕布应该再立新功？”

“诚然，只不过那就会变成韩信。”见吕布顿时愣住，杨彪又定睛看着他，低声说道，“韩信可没有偷高皇帝的女人。”

这种事他们也知道？吕布面无血色。

“不知都亭侯有没有想过，”杨彪却不管他，继续往下说，“朝廷西迁之后，相国又加太师衔，位在诸侯王以上，威权无以复加。然而怎么样呢？有威权无威望。不要说二袁兄弟和曹操是死敌，就连自己找来的凉州名士贾文和也都不见踪影。这说明什么呢？”

“请杨公明示！”吕布说。

“此贼已经人心尽失，众叛亲离。所以，都亭侯继续追随，前途也无非两种，无功可立则弃如敝屣，功高震主则兔死狗烹。当然还有一种，那就是在他四面楚歌之际，一败涂地之时，作为鹰犬殉葬。”

“照这么说，吕布没有出路？”

“都亭侯武功盖世，无人可及。”杨彪从几上拿起一只飞镖，然后顺手抛出，正中对面墙上空白之处。

“可是太师与布义同父子。”吕布大惊失色。

“当年在朝堂上扔出剑时，可有父子之情？”

“以太师之武功，不会不中。”吕布摇头。

“这么说，大年初一那天的鞭子，也是打给众人看的？”见吕布低头不语，杨彪又说，“诸如此类的事情，就这两次吗？”

当然不止。吕布马上就想起石头房子前那一耳光。

“何况，都亭侯并不姓董。”杨彪又说。

也是啊！吕布开始犹豫。他又想起今天去见董卓，脱下衣服让他验伤以自证清白时，董卓那狐疑而阴狠的目光，不禁心悸。杨彪知道火候到了，便举起酒杯说：“都亭侯放心，你不会孤军作战。明天就有朝会，李傕和郭汜却已经在回长安的路上了。”

“谋杀当朝太师，可是罪不容赦。”吕布说。

“若奉天子之诏，便是为国立功。”杨彪说。

“是吗？”吕布眯起眼睛，“请问诏书何在？”

“事成之后，当然要昭告天下。”杨彪依然面无表情。

吕布却笑了。他说：“布虽然读书不多，也知道韩信就是因为完全相信萧何，才身首异处的。好吧，我今天并未来过。”

9

吕布离开杨府便撞见了李儒，然后跟着李儒到了东市。他们推开货栈房门，只见一个商贩模样的人背对门坐着，身边放着布。

“这是什么人？”吕布问。

“卖布的。”李儒说。

“有什么可疑？”

“这个家伙在市里乱跑，还边跑边唱。”

“唱什么？”

“布乎，布乎！”

“卖布的，当然唱布。”

“都亭侯请看他的背。”李儒说。

果然，那人背上写了个“吕”字。

“什么意思？”吕布问。

“当然是告诉董卓，要提防谁。”

清脆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吕布猛然回头，却见无盐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再看李儒，脸上木然，马上明白了三分。但，李儒怎么会跟这伙人混在一起？也只能且不管他，便对无盐说：“中东门一别久矣，莫非又来卖盐？”

“不，改行了，卖布。”

“卖布能有多少钱？”

“那就要看卖的是什么布了。如果是吕布，董卓会出高价。”

“笑话！你以为太师会信这种鬼把戏？”吕布冷笑。

“那就要看什么人来演了。”无盐笑得咯咯的。

吕布猛醒，喝道：“卖布的，转过身来！”

卖布的起身转过脸来，吕布立即认出对方。虽然，他不知道此人名叫郗虑，却记得汴水之战时护送曹操逃走的是谁。很好！吕布哈哈一笑：“曹操要报那一箭之仇，也犯不着如此大费周章。”

“当然。”无盐也笑，“我们只想做买卖。”

“买什么？”

“老贼的命。”

“出多少钱？”

“没钱。”无盐说，“以物易物。”

“什么物？”

“布。”

“更可笑了。布本是布自己的，怎么成了你的物？”

“你这人看起来挺机灵，怎么就算不清账？”无盐说，“你是自己的吗？从来不是。起先是老贼的鹰犬，现在是我们的筹码。有李先生作证，老贼岂能不信？反正你左右都是刺客，还不如杀了他。”

“既然是做生意，那就先交定金。”见无盐没听懂，吕布指着郗虑说道，“把这人交给我盘问盘问。说得服我呢，成交。说不服呢，定金全数退还。怎么样，很公平吧？就怕你们不敢。”

无盐杏眼圆瞪，郗虑却说：“我跟他走就是。”

郗虑和吕布刚走，李儒马上说：“宗主可以兑现诺言了吧？”

“当然，我答应过你，干完这把再不找你麻烦。不过，”无盐看着李儒，“明天若不能得手，先生就算想远走高飞，怕也不能。”

“也是。”李儒沮丧地低下了头。

10

从长安城北去未央宫，必走横门大街。横门大街两侧、雍门大街以北，是东市和西市。这一天，大街两旁枝繁叶茂的行道树下，五步一哨，三步一岗，戒备森严。董卓的队伍浩浩荡荡从横门进城，前导是举着红旗的仪仗队，车的两边是头戴红缨的持刀盾牌手。董卓身穿朝服坐在皇太子才能使用的豪车上，车顶的华盖红得发紫。

银盔银甲的吕布，手提长矛骑在马上作为后卫。

大街上没有闲杂人等，一切都很正常。

可惜，这排场只能自己欣赏。董卓不无遗憾地想，同时又有几分得意。实际上，他早就习惯并且享受这种孤家寡人的感觉。前面不是横门大街与雍门大街的交界处吗？平时车来人往，老夫进宫时却必须禁足。东市和西市也不得开张，哪怕你是凉州军人或者胡商。

突然，空中响起有如鸽哨的声音，董卓听来却就像裂帛。

鸣镝？太熟悉了。

紧接着，又传来牛群奔跑的声音和马蹄声。董卓的队伍立即停住脚步，只见雍门大街的东西两头，各有一群尾巴着火的牛冲出。牛群冲到路口看见红旗，便冲了过来。仪仗队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士兵纷纷落马。这群畜生显然来自东市和西市，董承是怎么管的？

“奉先！”董卓顾不上多想，大呼，“奉先在哪里？”

吕布立即打马上前，大喝：“盾牌手！”

盾牌手迅速组成方阵，将董卓和吕布围在中间。那些尾巴着火的牛有的被杀被伤，有的继续向北边疯跑，驱赶着牛群的马队也冲到了方阵前。董卓立即认出，为首的正是在洛阳中东门见过的女子。

吕布骑马站在盾牌手的方阵后，挺起长矛。

无盐迅速勒马，提剑与吕布对视。

“放下武器！”吕布用矛指向无盐。

无盐想了一下，收剑入鞘。

“奉先，杀了她！”董卓说。

“还是先问问吧！”吕布说。

“好，你问！”董卓点了点头。

“想干什么？”吕布问道。

“杀了老贼！”无盐回答。

“为了什么？”

“血海深仇。”

“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就凭你？”吕布冷笑。

“想杀他的不止一个。”无盐道，“不信你看路边。”

不用看，吕布想。他早就发现，牛群冲过来的时候，路边的警卫部队都纷纷躲避，现在又出现了，武器却对着自己。这可都是董承的手下，原来他也……难怪杨彪说，都亭侯不会孤军作战。于是，吕布扭过身子，反手将长矛抵住董卓的胸口，然后慢慢掉转马身。

“干什么？”董卓大惊失色。

“有诏讨贼！”吕布大声说道。

“没用的狗东西，你敢！”董卓怒骂。

“以前不敢，现在敢了。”吕布冷笑。

说完，吕布将矛刺入董卓肩膀，把他挑下车来。

董卓掉到地上，大喝：“盾牌手！”

没想到盾牌手却一拥而上，围住董卓乱砍。董卓目瞪口呆，根本反应不过来。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想明白，盾牌手究竟是叛变了，还是被造反的替换，脑袋就被砍了下来，插到了吕布的长矛上。

人头高高挑起，龇牙咧嘴，面目狰狞。

“干得漂亮！”无盐一声喝彩。

“你也胆子不小。”吕布说。

“将军识时务，人所共知。”无盐笑道。

“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无非是卖布的说了什么。”

“也并未多说，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无盐问。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想成为螳螂，那就自己做黄雀。”

这时，冲撞队伍的牛，有的倒在地上，有的已经跑掉。路边与牛搏斗的董卓亲兵也突然反应过来，将武器对着吕布和盾牌手们。无盐立即拔出剑来，准备带着自己的人参加战斗。

“没听见有诏讨贼吗？”吕布喊道。

未央宫方向却传来了马蹄声和跑步声。

“都不要动手！”众人循声望去，看见杨彪和董承快马加鞭，带着军队赶来。杨彪大声宣布：“有诏！只杀贼臣一人，余皆不问。”

董卓亲兵纷纷放下武器，跪下。

“大侠并未奉诏，”杨彪看着无盐，“还是回避的好。”

无盐甩了甩头，对范铁等人说：“我们走！”

说完，她又看着吕布笑了笑。

吕布也一笑，看着无盐说：“那个卖布的，已经回去了。”

与此同时，站在宫门角楼上远眺的刘协吩咐渠穆传旨，今晚赐膳三公九卿。见渠穆口称遵旨，他又春风满面地看着那中常侍说：“被你藏起来的那个人，现在也可以回家了吧？”

渠穆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躬身。

第十一章
得失兖州

汉献帝初平四年　癸酉　鸡　曹操三十九岁
汉献帝兴平元年　甲戌　狗　曹操四十岁

1

董卓被杀那个月，青州黄巾军号称百万之众进入兖州，兖州刺史刘岱与之作战而阵亡。曹操旧部陈宫和客居鄄城的济北相鲍信，不顾名士边让的反对，迎东郡太守曹操为兖州刺史。曹操立即与鲍信合兵前往东平国的寿张征讨，结果鲍信也阵亡。到这年年底，青州黄巾军败退到济北，作战七八个月的曹军却已断粮。将士的炊米日减，供在鲍信灵前的年夜饭，竟然也只有一碗米粥，一张麦饼。

必须有个决断。

但这并不容易。照理说，黄巾即将出境，曹操也算尽责。更何况兵法有云，穷寇勿迫。然而撤军并非上策。且不说功亏一篑，对不起鲍信，就算黄巾军遁回青州，仍是心腹之患。因此为兖州计，撤军是保全；为天下计，是放纵。但，继续打，有胜算吗？没有。

进退两难，曹操决定到敌军的宿营地去看看。

荀彧极为赞成，也要跟去，却被曹操拦住。他还立下规矩，以后但凡自己外出，荀彧就留守。曹洪当然也留在军营，一起去的是郗虑和许褚。三个人，三匹马，到达对方营地时天已经黑了。

北风呼啸，大雪纷飞，灯火明灭。

小头目的帐篷前，一个半大男孩正被吊打。

“住手！”曹操看不下去，喝道。

“你是什么人？”小头目回过头来。

“路过的客商。”曹操说。

“关你什么事？”小头目瞪着眼睛。

“管不得吗？”曹操也火了，“大过年的，打什么人？”

“这位兄长，”郗虑见势不妙，赶紧出来打圆场，“我家主人脾气不好，多有得罪。还有我这个兄弟，脾气也不好。”黄巾军小头目扭头看见许褚，不敢发作，郗虑便又说：“敢问为什么要打他？”

“又到我帐里偷东西。”小头目说。

“偷你什么了？”郗虑问。

“你问他！”小头目狠狠地说。郗虑走了过去，掰开男孩紧紧攒着的拳头，里面是一个野菜团子。

“就这，也把人往死里打？”曹操火了，“我替他赔。”

听曹操这么说，郗虑便掏出一串铜钱。小头目却不要，说这东西又不能吃。郗虑又掏出一张麦饼，小头目赶紧接过，塞进嘴里。

曹操立即明白，自己判断无误。他们在今年四月入境兖州，其实因为时值青黄不接，青州已无粮草。后来在兖州得到了补给，被追击七八个月之后也应该所剩无几。此时急攻，必定拼死一搏，不如给条生路。毕竟，没有人以作乱为天职，他们也只是想活下去。

那就好办。

许褚已经把男孩放下来，郗虑脱下外衣把他抱到篝火边，先给他喂了水，又掏出麦饼来。男孩小口地吃着，就像品尝美味佳肴。围观的黄巾军士兵和随军家属默默看着这一幕，都不说话。

“仲康，”曹操吩咐，“把我们带的干粮分分。”

许褚从马鞍上取下干粮袋，众人都围了过来。

“没有人生下来就想做贼，做贼都是被逼的。”曹操看着黄巾士兵和家属，又看看那男孩，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哪有家，孤儿。”一个随军家属答。

“叫什么名字？”曹操又问。

“哪有名，都叫他狗儿。”

“不管猫儿狗儿，也是一条命。”曹操说。那个随军家属却快要哭出来：“先生，我们家也没吃的了，要不然怎么也得分他一口。”士兵和家属们也都说：“是啊，是啊，我们全都没有吃的了。”

“好吧，这孩子我收养了。”曹操说，“跟着我，就有吃的。”

郗虑怀中的狗儿不敢相信。他抬起头来，却发现高大威猛的许褚正慈爱地看着他笑。曹操则对黄巾军小头目说：“告诉你们渠帅，明天上午我还会再来。会给你们带来粮食，也带来盼头。”

“这位客商，不留下尊姓大名吗？”小头目说。

“兖州刺史曹操。”

2

第二天上午，曹操骑马来到一片野地。这个约会地点，是黄巾军渠帅（方面军负责人）管诚指定的。曹操的人少，除了郗虑、许褚和狗儿，就只有一辆灵车。黄巾军的人多，除了将士还有家属，有的还牵着耕牛，扛着锄头。这也正是他们的特点——兵农结合，打下地盘就开荒种地，若要迁徙则拖家带口，永远都是大支部队。

很快，这些人就围成了圈，个个神色紧张。

“哈哈哈哈！”曹操放声大笑，“这么多人！是想看曹操吧？告诉诸位，我就是。跟你们一样，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黄巾军笑了，都松弛下来。

“也跟你们一样，只想活，不想死。”曹操又说。

一片沉默。

“所以今天来，”曹操说，“不是要打仗，是给你们指条活路。”

“活路？”管诚冷笑，“你看看自己，还有活路吗？”

“当然有。”被黄巾军包围的曹操看了看许褚，许褚则朝天上射出响箭。顷刻之间，曹字大旗在小山坡上亮出。荀彧和曹洪指挥的曹军将士呐喊着冲了下来，将青州黄巾军团团围住。

“曹操，你敢诳我？”管诚勃然变色。

“防人之心不可无。再说，也没有主将当诱饵的陷阱。”曹操看着管诚笑了笑，然后下马，走到他前面说，“你看，我没想骗你。”

管诚却用长矛指向曹操说：“我们死，你也活不了。”

“不要！”狗儿突然冲出来挡在曹操前面。

“狗儿，不会，不会。”曹操把那半大男孩拉到身后，又笑眯眯地对管诚说，“看看，又来了。你死我活的，何必呢？”

“你们汉官的话，也能相信？”管诚说。

“怎么不能？”曹操摊开双手，“你看，我身上没刀也没剑，你倒长矛对着我。你要杀我，听我说完也不迟。”

“将军，这个汉官像是好人。”昨晚那个小头目说。

“听他说说！听他说说！”将士和家属也都嚷嚷。

“好吧，”管诚点点头，“你说，什么活路？”

“归顺。”曹操说。

“哼哼！”管诚冷笑，“我们投降了，你就逐个来杀？”

“哈哈哈，怎么会？”曹操笑弯了腰，“像我这么聪明的人，会做那种蠢事？比如一头牛，如果专门踩我的麦田，那是得杀。如果帮我耕地，为什么要杀？实话说吧，我就是要把你们变成我的耕牛，我的锄头，我的刀箭。跟着我就有吃的，这个孩子可以证明。”

狗儿绕回曹操前面，掏出麦饼来吃。

“不但有吃有喝有住的，将来行军打仗，还要论功行赏。你们也不用解散。原来是什么统辖，以后还是什么统辖。吃喝拉撒睡，都随你们便。除了旗号，什么都不变。你不相信？仲康！”

“在！”许褚应声拱手。

“把那头牛拉过来。”曹操说。

许褚向四周扫了一眼，走到一头耕牛前，一把拽住牛尾巴，倒拖着就走。黄巾军将士和家属都发出惊呼，曹操却得意地说：“你们不认识他。他叫许褚，人称虎侯。怎么样，诸位不会比牛还犟吧？”

“好吧，”管诚说，“我们归顺，但有个条件。”

“请讲！”曹操说。

“我们归顺后，只听你一个人的，别人管不着。”

“一言为定！”曹操点头，“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请讲！”管诚说。

曹操挥了挥手，郗虑立即牵引着灵车过来。曹操看着车上的木刻偶像说：“知道这是谁吗？我的兄弟鲍信，跟你们作战时阵亡了，遗体都没找到。现在，请大家一起安葬他，从此就是一家人。”

黄巾军纷纷跪下，他们跟曹军一起为鲍信的偶像修了坟墓，曹操跪在墓前失声痛哭。不过，当管诚问郗虑哪里有吃的时，得到的回答却是：“现在没有，我们也断粮了，所以你得跟着回鄄城去。”

3

鄄城，兖州刺史府。

庆功宴已近尾声，秩序也开始混乱。曹操的几上杯盘狼藉，两个女郎在跟他咬耳朵。曹操笑得前仰后合，头埋进了盘子里。列席宴会的边让正襟危坐，冷眼旁观，心中的厌恶简直无法形容。

这是个小人，不过现在得志了，边让想。

其实，早在陈宫和鲍信要迎曹操之时，这位当过九江太守的兖州名士就曾慷慨陈词。他说，此人本宦官之后，阉竖余孽，从小就放荡不羁，轻佻无礼。朝野素闻其奸，而未闻其勇，最为士人不耻。董卓进京，那人先是逢迎，后是背叛，完全是首鼠两端。什么首义，什么结盟，都不过沽名钓誉。投机取巧不成，与吕布战于荥阳，则是孤注一掷。谋韩馥之冀州，更是翻云覆雨。这种亡命之徒最不可信，何况还野心勃勃。请他来做兖州刺史，又岂非让我兖州羊入虎口？

陈宫却搬出故太尉桥玄说曹操的话来——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鲍信也说，孟德之才，远在他鲍信之上。除了曹孟德，想不出别的人。边让只好说，袁本初如何？迎董又讨董。诸位要学袁本初，边让愿押上身家性命，与诸位豪赌！

但是那家伙赢了，而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果然，山阳太守已经起身，提议为曹操赋诗一首，还带头吟道：“朔风扫济北，”

“凯歌奏兖州。”济阴太守马上接了第二句。

“横刀立马日，”泰山太守说。

“功业已千秋。”东郡太守说。

马屁精！边让心里冷笑。

“诸位，请同饮此酒，为将军寿！”山阳太守又说。

“为将军寿！”众人纷纷站起。

边让却端坐不动，冷冷地问：“鄙人可以告辞了吗？”

“怎么，文礼身体不适？”

曹操有些意外，叫着边让的字问。

“非也，心中不快。”

“先生此话怎讲？”曹操酒醒了。

“诸君为兖州庆，边让为兖州忧。”边让冷冷地说道，“将军三言两语，便平定济北，收众百万，此诚千古未有之奇功。但，百万之众入我兖州，粮草从哪里来，军饷又从哪里来？因此是忧。”

“先生过虑了。”曹操笑笑，“其实没那么多。”

“请问究竟多少？”边让说。

“三十万。”曹操想了想，回答。

“可是给朝廷的表文，却是百万。”边让说。

“文礼，”陈宫马上明白，边让是要拿数字做文章，证明曹操好大喜功，沽名钓誉，便赶紧打圆场说，“他们确实号称百万。再说那黄巾历来举族从军，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哪里算得出准数？”

“他们号称，我们也这么说？”边让冷笑，“将来史书所载，只怕也是‘受降卒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吧？”

“何必在意？”陈宫笑笑，“若按史书所载，当年长平之战，秦将白起坑杀了赵国降卒四十万，请问有那么多吗？我东郡的人口总共也才六十万，这还是因为承平日久。战国之时，哪有？”

“青州总人口三百七十万，又岂有百万黄巾？”

“文礼，”陈宫苦笑，“刚才说了，只有三十万。”

“那也不少，吃什么？”边让问。

陈宫愣住，曹操则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

边让冷笑一声，叫着陈宫的字说：“若非公台及时接应，他们只怕就困在济北了。现在蜂拥而入，又将如何安置？存粮够吃吗？再说这三十万，我兖州又要他何用？都能打仗吗？”

“不能。”曹操觉得必须认真对待，便如实回答说，“所以，我只取其精锐，自成统辖，独立建营，号为青州兵。”

“多少？”边让问。

“五六万。”曹操说。

“那用来干什么？讨董卓吗？他已经死了。”边让撇嘴，“剩下的二十多万又以何为业？吃闲饭吗？草民实在不明白。”

“昨日九江太守，今日兖州名士，怎么成草民了？”曹操笑笑。

“边让是什么人不重要，兖州何去何从不敢含糊。”

“看来这兖州刺史，是该文礼来当。”曹操终于忍无可忍。

“良药苦口。将军觉得刺耳，就让草民回家喝粥。”

“不送！”曹操冷冷地说，任由边让拂袖而去。

4

边让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收编黄巾军半年后，由于父亲曹嵩和弟弟曹德被徐州牧陶谦的部下杀害，曹操以复仇为名，亲率青州兵在徐州境内攻城略地，所到之处鸡犬不留。然而，长达数月的残酷战争似乎并不能平息他心中怒火。次年四月，曹操留荀彧守鄄城，遣陈宫屯东郡，自己带着郗虑和大队人马，倾巢而出再征徐州。

鄄城城门满是送行的人，头上的天空却阴晴不定。

曹操向荀彧和陈宫拱拱手，由许褚搀扶上马，却突然愣住。因为他看见边让白衣白冠昂首阔步而来，身后的灵车上还装着棺材。

“怎么，文礼先生也来送行？”曹操客气地问。

“送葬。”边让说，“去年伐徐州，不知多少人暴尸荒野，只知道泗水为之不流。那么请问，将军这回又想让哪条河水堵塞呢？”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曹操显然不想多说。

“因此兵者不祥，将军不知道吗？”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先生不知道吗？”

“知道。所以一征陶谦，边让并没有只言片语的指责。但，难道将军要做孝子，就让那么多将士双亲无人赡养，幼子成为孤儿？一而已矣，何以再三？难道还嫌人死得不够，血流得不多？”

“除恶务尽，陶谦还没有死。”曹操说。

“只怕是因为徐州还没有到手吧？”

“什么意思？”

“请问汴水之后，将军都做了什么？”

曹操沉默。他当然知道边让的意思。的确，汴水之战后，除了帮袁绍夺得冀州，便是两人联手将被刘表驱逐的袁术撵到了寿春。其他时间，袁绍向北攻城，曹操朝南略地，全是打内战，抢地盘，与讨董毫无关系。边让见曹操脸色铁青，知道他无言以对，便冷笑说：“现在征陶谦，难道也是要匡扶汉室？天子在西北，不在东南。”

被击中要害的曹操心里愤怒之极。但他越是愤怒，表情反倒越是平静，便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边让，语气格外柔和地问道：“文礼先生，阻扰出征，动摇军心，知道是什么罪吗？”

“死罪。”边让说，“所以我带棺材来了。”

“仲康！”曹操拔出剑来，大喊。

“使君息怒！”荀彧和陈宫赶紧冲了出来，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架起边让就走，陈宫还死死地捂住他的嘴巴。曹操倒也不阻拦，只是看了看那辆灵车，冷冷地说：“这口棺材不错，带走！”

5

大队人马行军走得很慢，没多久陈宫便快马加鞭赶了过来。曹操放慢速度，等陈宫赶到就并排缓缓而行。见陈宫看了看灵车和车上的棺材，曹操缓和了脸色问：“公台可是为边让而来？”

“是。”陈宫说，“看得出，使君起了杀意。”

“不该杀吗？”曹操问。

“是不可杀。”陈宫说。

“有何不可？”

“三不可。”

“还有三？呵呵，讲来！”

“使君初入兖州，为民父母，要有雅量。”

“二呢？”

“文礼陈留名士，才华横溢，德高望重。”

“三呢？”

“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杀他没有罪名。”

“罪名？当然有。”

“何罪？”

“狂悖。”

“狂则狂矣，悖则未必。”陈宫连连摇头，“兖州四战之地，民众厌兵已久，思安心切。边文礼话虽难听，却未尝没有道理。”

“这么说，公台也是反对这次出征的？”曹操勒住马。

“依违两难。”陈宫也勒马。

跟在后面的郗虑见状，立即示意后面的部队停下，自己也掉转马头走远。陈宫立即向曹操陈词：“使君，陶谦原本奸人。下邳反贼阙宣自称天子，陶谦与他同流合污，纵兵掠夺百姓。后来又杀了阙宣夺其部曲，实在令人不齿。任职徐州以来，又信用非所，不辨正邪，把好端端的富庶之地弄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使君趁其乱而攻之，并非不可，宫等敢不承命！只是，急了点，也苦了兖州。”

“所以，公台同情边让？”曹操问。

“他本不该杀。请使君看宫薄面，饶他一命。”

“公台啊，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杀他，奈何他自己找死。”曹操满腔愤怒，“你说，初入兖州要有雅量，请问我又何尝不是一忍再忍，一让再让？什么才华横溢？难道恃才就可以傲物？什么德高望重？分明是诽谤官长，沽名钓誉，哗众取宠，此风断不可长！”

“也不可杀，杀之必失人心。”陈宫说。

“失人心又如何？”曹操问。

“兖州必反。”陈宫答。

“反就反！有人叛，就有人平叛。否则，要兵何用？”

陈宫没有想到曹操会这样说，脸色大变。曹操却淡淡地说：“公台请回，我还要赶去讨贼。”说完，他不再看陈宫，策马前进。郗虑见状也策马，挥手示意后面的部队跟上。当然，他也不看陈宫。

“使君，宫已言无不尽。”陈宫喊道。

曹操却并不回头。

陈宫咬了咬牙，掉头就走。

郗虑跟在曹操后面，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默默地前进。

走了一段路，曹操问：“鸿豫，边让这是第几次了？”

“第三次。鲍济北和陈公台议迎之时，他就出言不逊。”

“刚才在城门，他怎么说？”曹操又问。

“一而已矣，何以再三。”郗虑答。

“我打过招呼了吗？”曹操再问。

“应该说打过。”郗虑知道，明人不做暗事。招呼都没打就去刺杀张让，也一直让曹操后悔。所以在邺城时，曹操就立下规矩，不管让谁终生遗憾，一定先打招呼，听不听得懂是他的事。想到这里，郗虑便说：“在城门问过，阻扰出征，动摇军心，该当何罪。”

曹操冷冷地看了一眼棺材，对郗虑说：“那就成全他！”

“诺！”郗虑勒马，曹操又说：“这口棺材不给他用。”

6

边让当然想不到，自己竟会被绑架。他更想不到，绑架他的人竟是郗虑。此刻，在这隐秘的墙角，他的头罩被揭开，清楚地看见郗虑面无表情地背着手，浑身上下都是阴森森的杀气。

“郗虑，你把我绑到这里，想干什么？”边让说。

“当然是杀了你。”郗虑冷冰冰地说。

“你敢！这是谋杀。”

“那又怎样？”

“光天化日，没有王法了？”

“莫非先生喜欢被当作罪犯公开处决？”

“你好歹也是士人，为什么要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因为士人并不完全相同。”郗虑凛然说道，“有豪门之士，也有寒门之士。袁本初他们，就是维护豪门的。只有曹兖州，才能让寒士翻身出头。此其一。又有浮夸之士，也有实干之士，此其二。若只是自命清高，口出狂言，倒也罢了。如果碍事，必当除之。”

“那你总应该知道，士可杀不可辱。”边让说。

“当然，所以才不让你上刑场。到那儿得跪着，现在请坐！”

边让整理了衣冠，两腿张开坐在石墩上，满脸傲然。

“麻利点，不要让先生太痛苦。”郗虑命令卫士。

7

从鄄城出发东进，第一站是廪丘。在这里停下不久，郗虑便回到军中向曹操报告，自己已经把边让杀了。也没有另外找口棺材，而是把他的人头挂在了城门。紧接着荀彧也从鄄城赶来，质问曹操为什么要杀边让。曹操只好说：文若啊，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会死吗？成千上万。只要这乱世不结束，就还会有更多的人去死。相比而言，一个边让又算什么！荀彧却说，只怕兖州士人兔死狐悲，至少也不该枭首示众。曹操愣了一下，这才请他将那口棺材带回去，葬之以礼。

可惜，这种补救措施为时已晚。

就在边让的人头挂在城门之后，陈宫南下奔了陈留。今天发生的事情，他并非没有思想准备。庆功宴边让退席，陈宫送他回家，边让就说曹操量小，总有一天会杀了自己。陈宫不信，说他要杀你，我就叛他。边让说你真要叛，就去找张邈。兖州五郡三王国，太守和国相今天来了七个，唯独不见关系最好的陈留太守，不奇怪吗？

陈宫马上就明白。当年在酸枣，张邈也是一方诸侯，曹操却只是袁绍的跟班。如今反过来成了顶头上司，换了谁也别扭。天底下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生死之交也可能反目为仇。于是他问：文礼把世道人心看得如此透彻，为什么还要惹是生非？

边让说，箭在弦上，鱼刺在喉咙里。

然而此刻，陈留太守府里，张邈却被陈宫的话吓了一跳。他左右看看，又关了窗户，这才问：“公台说什么？要我接管兖州？”

“这不正是府君该做、也想做的事情吗？”陈宫笃定地说，“当今天下分崩，雄杰并起。君以千里之众，当四战之地，抚剑顾盼，亦足以为人豪，奈何反倒受制于人？陈宫以为耻！”

“曹孟德与我生死之交，岂能夺他兖州？”张邈说。

“兖州原本就不是他的，正如冀州不是袁本初的。”陈宫斩钉截铁地说，“那个人并不讲情义。他能因为一言不合而杀文礼，又怎么不能为了千里之地杀府君？府君不想学韩馥吧？”

“公台啊，你我不是青州兵的对手。”张邈又说。

“所以，我们得跟奉先联盟。”陈宫说。

吕布？张邈沉默了。这个方案，并非没有道理。前年四月，吕布杀了董卓。两个月后，李傕和郭汜就攻进了长安城。已被封为温侯的吕布不敌，只好将董卓的人头系在马鞍仓皇出逃，过武关奔南阳投靠袁术。刚开始袁术对他倒是礼遇有加，吕布却以袁家恩人自居。袁术不快，他又转而投靠袁绍。袁绍也受不了他的肆无忌惮，甚至设计要谋杀这家伙。吕布警觉，逃了出来，其实已是丧家之犬。

“府君，”陈宫见张邈动心，便又说，“吕布走投无路，何不姑且迎之，共牧兖州？此人英勇善战，却头脑简单，正好为我所用。曹操人心尽失，又倾巢而出，其地空虚，正可谓天欲其亡。只要府君义旗高举，陈宫敢保证，兖州四境之内，无不应者云集。”当然，还有句话他想说却没说：你张孟卓好歹也是在洛阳城里见过血的。

张邈放下酒杯，从架上取下剑来。

8

陈宫说的一点不差。张邈宣布叛曹后，陈留、山阳、济阴、泰山和东郡，东平、任城和济北，五郡三王国皆反。忠于曹操的，只剩下鄄城、范县和东阿。根基不牢，地动山摇。为了守住根本，荀彧急召东郡太守夏侯惇赶到鄄城，将濮阳让给吕布。雪上加霜的是，夏侯惇站在鄄城城楼眺望，远远望见有来历不明的上万人在城南驻扎，显然来者不善。兖州治中满宠也匆匆上楼报告，刺史府已被占据。来的倒也都是本地名流，领头的是边让的弟弟边忍，字文智。

那就去会会他们。荀彧镇静自若。

兖州刺史府里果然热闹。名士七八个，族人和家丁好几十，簇拥着一位提剑的儒生。那人见荀彧在满宠的陪同下稳步走来，立即行礼如仪，躬身长揖，客气而冷淡地说：“见过文若先生！”

“文智先生吗？”荀彧不卑不亢地还礼。

“鄙人边忍。”那人点点头。

“有何见教？”荀彧问。

“来取鄄城。”边忍说。

“此话怎讲？”荀彧又问。

“鸠占鹊巢，不该物归原主吗？”

“呵呵！”荀彧笑了，“既然如此，为什么等到现在？”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边忍说。

“只怕是因为曹兖州正好有难吧？”荀彧微微一笑。

“那又如何？”边忍瞪着眼睛。

“就不叫物归原主，得叫趁火打劫。”

“荀文若，不要逞口舌之利！”边忍叫道，“家兄是你安葬，我们敬你是君子，这才来商量。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顺从为好。”

“抱歉，这事荀彧做不了主。”

“先生岂非职任我兖州别驾？”边忍看定荀彧，咧嘴一笑，“本朝制度，刺史出行，别驾另乘一车，以示分庭抗礼，所以叫别驾。如今州之宗主外出，府中无人，难道不该别驾当家？”

“好吧，”荀彧说，“要商量什么？”

“看看是文取还是武取。”边忍答。

“文取如何？”荀彧问。

“交出印绶，放你们一条生路。”

“武取如何？”荀彧又问。

“不妨到城楼上看看。”

“城外之兵，你们认识？”荀彧再问。

“豫州刺史郭贡，是家兄旧部。”

“明白了。可惜荀彧守土有责。”

“可惜我等与曹操不共戴天。”边忍也不含糊。

“曹兖州错杀令兄，确实有过，但是鄄城百姓何辜？为什么要引来刀兵之祸？先生要报家仇，取荀彧项上人头便是！”

“笑话！”边忍说，“冤有头，债有主，取你头颅何用？”

“留待曹使君回来换取兖州。”荀彧笑答。

“哈哈哈哈！”边忍放声大笑，“先生认为曹操还回得来吗？实不相瞒，我们夺鄄城，就是要让他变成丧家之犬。鄄城丢失，他那里必定军心大乱，要么向吕布投降，要么就只能去做流寇。所以先生的大道理，还是跟城外之人去讲吧！”说完，他看了看旁边的士人，那士人则将手中的名刺递给荀彧。荀彧接过，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字：

豫州刺史郭贡再拜　敢问文若先生起居

“郭豫州既然指名道姓要见荀彧，敢不承命。但，如果荀彧能够劝退他们，文智先生和各位打算如何呢？”

“劝不退呢？”边忍问。

“交出印绶。”荀彧肯定地回答。

“好！”边忍说，“劝退了，我们回家。”

9

徐州东海郡郯县之东的大帐内，曹操醒了过来。听到陈宫与张邈合谋私迎吕布，兖州五郡三王国皆反的消息，他就突然抱着头，狂叫起来。这是曹操的头痛病第一次发作，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幸好郗虑知道华佗就在这一带，让狗儿请来神医，这才转危为安。

“将军请不要动！”华佗按住想要起身的曹操。

“两次救命，岂能不谢？”

“分内之事，何足挂齿。”华佗说。

“哦，先生要看舌苔吗？”曹操问。

“不用。”华佗说。

“要看脉象吗？”

“也不用。”

“那么，先生待要如何？”曹操愕然。

“将军之疾一望便知，不在体，而在心。”

“诚然！没想到公台叛我。”

“不过最让将军伤心的，只怕还是张陈留。”

“是的。”曹操点点头，“我与孟卓，可谓生死之交。当初与文若同赴河内，前途未卜，还将家小托付与他。董承来犯，我去洧水等候文若，也先见了他。孟卓为何要反我？难道真的做错了什么？”

“将军能这样想，这样说，病就好了一半。”

“另一半呢？”

“也得将军自己治。”

“鸿豫！”曹操猛醒，“吕布在哪里？”

“濮阳。”郗虑回答。

“传我号令，军进濮阳！”

10

看见荀彧只身一人稳步走了进来，脸色平静，边忍就知道豫州军已被劝退。于是他拱了拱手，问荀彧能否告知，退兵是何妙计。荀彧却笑笑说：“哪有妙计？不过是回答了郭豫州的问题而已。”

“不知郭豫州有什么问题？”边忍问。

“他问如今的兖州是姓曹，还是张，或者吕？”

“啊！”边忍说，“先生如何回答？”

“荀彧问他，豫州如今姓郭，还是刘？”

边忍不禁愣住。他当然知道，陶谦已上书朝廷，表荐刘备为豫州刺史。荀彧此问，可以说是刺进了郭贡的心窝子。荀彧也清楚，边忍已经明白，便又说：“所以我跟他说，使君来攻鄄城有三不智。”

“愿闻其详。”边忍又说。

“陶谦夺君豫州，使君却攻陶谦之敌，可谓智乎？”

“二呢？”

“吕布和陈宫已经据有濮阳，他日则必取鄄城。曹将军以鄄城为根本，势必回师自救，鄄城也就成为必争之地。到了那个时候，使君两面不敌，只能弃城而走，豫州却又姓了刘，可谓智乎？”

“三呢？”

“吕布三姓家奴，六亲不认，刚而无礼，匹夫之雄。曹将军略不世出，天纵之才，举世无双。使君不辨美丑，不识好歹，甘愿弃顺而附逆，弃胜而从败，自绝于道义，可谓智乎？”

“佩服！”边忍拱了拱手，“我等现在就回家。”

“多谢！不过，荀彧愿意交出印绶。”见边忍目瞪口呆，荀彧笑了笑说，“鄄城既然原本就是你们的，那就由你们守护好了，想交给令兄不齿的吕布也由你们。曹将军处，荀彧自去请罪。”

“家兄名边让，其实不让。鄙人叫边忍，也其实不忍。”边忍看着荀彧，“能与文若先生有此交道，已经不枉此生。曹操回来，要杀要剐也都随他！”说完傲然而去，其他人互相看看，也纷纷离开。

荀彧长揖。

11

长安南郊已经用黄土筑起五层祭坛，周围九面红旗，意味着九五之尊。红旗后面是九条青龙，中间的高八丈，其他的高四丈。十四岁的小皇帝刘协身着黑色礼服，头戴冠冕，立于坛上。面对皇帝而立于坛下的，是着青色礼服的文武百官。祭坛的东西两侧，站着八对童男童女。他们头上戴着红色的羽毛冠，身上则穿着青衣。

这天，由于关中大旱，朝廷要举行隆重的请雨仪式。

宫廷乐队奏起乐曲。祭祀官身着青衣，肩披红袍，头上戴着红色羽毛冠，手持竹笏小步快走入场。他先向皇帝三拜，然后转身，面向南方大声宣布：“祭祀天地神祇，请雨！”

文武百官一齐转身。

“跪！”祭祀官喊。

刘协和所有人一齐跪下。

“拜！”祭祀官又喊。

所有人都稽首。

“再拜！”

所有人又稽首。

“陈！”

乐止。所有人都坐直身子，叉手。

“天生五谷，以养万民。五谷病旱，恐不能成。”祭祀官举起竹笏诵道，“敬进清酒肉脯，再拜请雨。雨幸大注，奉牺牲祷！拜！”

所有人都稽首。

“再拜！”祭祀官喊。

所有人又稽首。

“三拜！”

所有人又稽首。

“起！”祭祀官喊。

所有人都起身。

“转！”祭祀官又喊。

文武百官都转过身来。

“献！”祭祀官宣布。

童男童女捧着酒肉过来，立于坛下一侧的渠穆带他们上坛。见了皇帝，孩子们立即跪下。渠穆将酒递给刘协，刘协浇在地上。渠穆又将肉递给刘协，刘协放在案上。礼毕，童男童女退下祭坛。

“舞！”祭祀官喊。

乐起。童男童女们边跳边喊：“雩！雩！雩！”

“祭！”请雨舞蹈结束后，祭祀官又喊。

十几条精壮汉子光着上身被押了过来，后面跟着行刑手。

汉子们朝南跪下，行刑手开始用荆条抽打他们。

“慢！”刘协喝道，“这是什么仪式？”

行刑手停止抽打，祭祀官则面向刘协跪下说道：“启禀陛下！久旱不雨，乃因阳气太盛，阳盛则阴虚。故而我朝大儒董仲舒有云，求雨之方，损阳益阴。打出这些汉子的血来，就下雨了。”

“岂有此理！”刘协说，“打出他们的血，就能益阴？”

“这个？”祭祀官愣住，“总不妨试试！反正他们都是罪人。”

“是吗？”刘协问。

“是。”祭祀官说。

“常侍！”刘协喊道。

“在。”渠穆回答。

“把朕的上衣脱了。”

渠穆愣住，刘协却问：“你想抗旨吗？”

“不敢。”渠穆说。

“脱！”刘协又下命令。

渠穆只好上前，脱下刘协的上衣。

“取荆条来，打！”说完自己跪下。

这下子渠穆不敢了，扑通跪下说：“陛下！”

“万方无罪，罪在朕躬。朕也阳气最盛，为什么不打？”

祭祀官吓坏了，扑通跪下。文武百官和行刑手也全都跪下，磕头如捣蒜：“陛下九五之尊，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那就将荆条绑在朕身上，朕要向皇天上帝负荆请罪。”刘协叹了口气。渠穆知道，这已经是最不坏的方式和结果了，便起身向行刑手示意。行刑手立即将荆条送上祭坛。渠穆接了过来，轻轻地、象征性地挂在刘协身上，然后自己跪在旁边，稽首。

“臣等罪该万死！”文武百官也都磕下头去。

原本跪着的精壮汉子全都低头啜泣。

长时间沉默后，刘协拿掉荆条站了起来，让渠穆给自己重新穿上外衣，这才语气沉重地说道：“朕薄德寡能，失职乖方，致使皇天上帝震怒，苍生万民蒙此不幸。自即日起减膳斋戒，食不可兼味，衣不可锦绣。着太尉杨彪、司徒赵温、司空张喜，会同车骑将军李傕、后将军郭汜、右将军董承开太仓赈济灾民，安定京师，不得有误！”

“遵旨！”杨彪等人一齐说。

天上飘来了一片乌云，但是转眼之间又不见了。

12

当天晚上，刘协在宣室召见了贾诩。

宣室在长安未央宫，是当年汉文帝召见贾谊的地方。那天，孝文皇帝也祭祀了天地神祇，接受了神的赐福，内心感动，便向贾谊详细询问鬼神的事，贾谊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听得入迷的皇帝竟不知不觉在座席上移动膝盖，越来越靠近对方，直至半夜。

天子在宣室召见，莫非也要问这个？贾诩想。

贾诩是董卓被杀后回长安的。在路上，他撞见了身着便服正准备逃回凉州的李傕和郭汜。贾诩忍不住多管闲事，说你们这些人本来是官军，鬼鬼祟祟一跑倒成了逃犯，小小的亭长就能绑了送官府。以我之见，还不如召集旧部，杀回长安，为董公报仇。如果成了，那就奉国家以正天下，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成，再跑也不迟嘛！

那两个人恍然大悟，掉头就走。结果，吕布被赶出长安，李傕自任车骑将军，郭汜任后将军，把持朝政，为非作歹。引狼入室的贾诩肠子都悔青了。他谢绝了封赏，只肯担任秩六百石的尚书仆射。

室内非常破旧，就连灯火都忽明忽暗。

“卿是武威人？”刘协问。

“然。”贾诩回答。

“那么，跟贾谊老先生应该没什么关系了。”

“恐怕没有，不敢高攀。”

“三百六十多年前，文皇帝召见贾谊，好像就在这里。”

“太史公是这么说的。”贾诩又答。

“但那天晚上，文皇帝只问了鬼神。”

“陛下读书用心。”贾诩稽首。

“朕倒是想问苍生。”刘协说，“长安城里，有多少饥民？”

“京兆尹二十八万五千口，饥民总有七八成，二十万之多，不过并不尽在长安城中。城中饥民加流民，大约十多万口。”

“日拨太仓粮四百斛，可以活之吗？”刘协又问。

“苟全性命，一升可活五人，一斛可活五百。日拨百斛，便可使五万饥民免于死亡，四百斛绰绰有余。不过，要看主事的人。”

“主事的是谁？”刘协问。

“侍御史侯汶。”贾诩答。

“此人如何？”刘协又问。

“干练。”贾诩答。

“看来可以放心。”

“此事近日必见成效，届时陛下不妨亲查。”

刘协点点头，又看了渠穆一眼。

渠穆心领神会，躬身。

13

曹操惨败。

这当然并非预期。军进濮阳后，曹操发现城西有吕布别营，立即决定将其拿下，赶紧抢些粮食再说。熟知老上司想法的陈宫，却早就把别营变成了空营。等到曹操带兵入营，站在濮阳城楼观战的他便让吕布发起了三轮进攻——先派轻骑兵将青州兵冲得七零八落，逼曹操退守军营中心；然后派射手上阵，乱箭齐飞，封住曹操的退路，让他无法突围；最后放出火箭烧营，要把曹操烧死在里面。只是靠着许褚拼死护卫，曹操才逃出陷阱。然而冲出辕门时，燃烧的门梁却掉下来差点把他砸死。从徐州前线带来的军队，更是损失大半。

挨了当头一棒，曹操只得败走咸城。

咸城是濮阳县的一个乡，却很古老。鲁僖公十三年，诸侯们曾经在此会盟。八百四十年过去，这里依然保留着城池，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十分苍凉。城池应该修复过，里坊也可能是后建的。不过，城墙里面却空无一人。看来，人民是被掠走了，城里也不会有存粮。

粮食，这才是大问题。

其实早在逃亡的路上，曹操就想了许多。到了咸城，便更是豁然开朗——陈宫能够得手，是因为算准自己千里来袭，无法携带足够的粮草，必先攻他别营夺粮。后来不追，则必是他们也捉襟见肘。既然如此，掠走那么多百姓干什么？又拿什么来养？劳动力倒没了。看看这咸城乡吧，无人看管的大片农田一望无际，正麦浪滚滚。

那就住在这里，等着收麦子。

等待的日子却不好过。这天，曹操正在咸城乡衙署议事，青州兵统领管诚便虎着脸闯了进来。“哦！你来了？”曹操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我知道，我知道，弟兄们都饿着。当年你们归顺的时候，我是说过，跟着我就有吃的。可是，现在我也没有吃的了。”

话音刚落，狗儿端了几碗香喷喷的汤进来。

曹操立马狼狈不堪，因为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哪里来的。管诚却看着狗儿说：“我不是来要粮的，把这狗东西交给我就行。”

说完，管诚就要动手抓狗儿。

“且慢！我的狗儿怎么得罪你了？”曹操问。

管诚却看着那孩子问：“你是不是杀蛇了？”

“是。”狗儿回答。

“还炖了汤？”

“是。”狗儿又答。

“跟我走！”管诚一声怒吼。

“慢慢慢！”曹洪说，“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将军亲自去看看吧，满营都是蛇。”管诚看了看曹操，又用手指着狗儿说：“就是这小子惹的事，它们来报仇了。”

“你说什么？蛇来报仇？”曹洪说。

“奇谈怪论！怎么可能有这种事。”郗虑也说。

话音刚落，一条蛇从屋梁上掉了下来，在几案上昂起头。

曹操愣了愣，立即带着众人出门。曹洪仍不相信，边走边对管诚笑着说：“兄弟，别那么一惊一乍的，天底下哪有……”

话未说完，他便两眼圆瞪。

成群结队的蛇出现在路上，有如入侵的军队排山倒海而来。

14

秩六百石的侍御史侯汶走进未央宫正殿时，便看见大殿的前区有两盆粥，不禁愣了一下。但他不及细想，只是跪下行礼。

“施粥之事，可是你主管？”刘协问。

“是。”见皇帝没让自己站起来，侯汶只好跪着回答。

“一日几施？”刘协又问。

“二施。”侯汶答。

“你自己会煮粥吗？”刘协再问。

“臣亲力亲为。”侯汶再答。

“看看你面前。这样一盆粥，需要用粮几何？”

“一升。”

“米、豆、麦，有区别吗？”

“区别不大。”

“可供几人食用？”

“十人一餐。”

“吃得饱吗？”

“吃不饱，也饿不死，活命而已。”

“一日二施，则只用二升便可活十人，是吗？”

“是。”

“日拨太仓粮四百斛，够吗？”

“足够。”

“那么，开仓赈济饥民已经五日，为什么饿毙的有增无减？”

“启禀陛下，臣实不知。”

“不知？”刘协一声冷笑，“看来，长安黑市的粮价，米一斛卖到五十万钱，豆麦二十万，也是不知的。这个侍御史当得好。”刘协勃然变色，“传旨，将侯汶斩首于东市，以谢饥民！”

“陛下！”坐在末位的贾诩站了起来，说，“侯汶辜负圣恩，当然该死。只怕他死之后，饿毙的会更多。”见皇帝愣住，贾诩从几上拿起食盒，走到大殿正中跪下，然后说：“臣已查明，侯汶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他家的饭食，是半稠的野菜粥，请陛下验看！”

渠穆赶紧过来，接过食盒放在刘协面前的几案。

刘协低头一看，果然非人所食。

“其实弄到野菜也不容易，他家还有老母。”贾诩又说。

刘协听见“老母”二字，差点掉下眼泪，便叹了口气，定睛看着侯汶说：“好吧，你如实告诉朕，到底怎么回事？”

“臣收到的太仓粮，每天能有一二百斛就不错。”侯汶说。

“太仓令何在？”刘协问。

秩六百石的太仓令赶紧出列，跪在皇帝面前。

“朕要你日拨太仓粮四百斛，可曾如数？”

“不敢少一升一斗。”太仓令答。

“那么，这些粮米是否都交给了侯汶？”

“否，臣与侯汶并无交接。”见皇帝愕然，太仓令又说，“太仓粮必须派兵押运，以防饥民夺抢。”

“此事又由谁负责？”刘协又问。

太仓令低头，沉默。

“太尉可知？”刘协问杨彪。

“臣等会议之时，李傕和郭汜主动请缨。”杨彪答。

“李傕，郭汜，缺少的粮米哪里去了？”刘协厉声问道。

“臣不知。”李傕出列跪下。

“臣不知。”郭汜出列跪下。

“是吗？既然你们两个都不清楚，那就自己去查！”见李傕和郭汜口称遵旨，刘协又叫贾诩：“尚书仆射！”

“臣在！”贾诩回答。

“查案之事，由你协同。”

“遵旨！”

“赈济饥民的太仓粮米，改由董承押运。”

“遵旨！”董承出列跪下。

“侯汶办事不力，愿罚俸三月，还是杖五十？”

“臣家已无隔夜之粮，愿杖五十。”侯汶稽首。

“杖你五十，如何去施粥？”刘协摇了摇头，“权且记下。如再不得力，数罪并罚。朕失聪失察，也该处分，自罚不进晚膳。”然后吩咐渠穆，“常侍，晚膳赐予侯汶的母亲与妻儿。”

“陛下，臣敢不肝脑涂地，继之以死！”

侯汶五体投地，声音哽咽。

15

麦收季节很快就到了，吕布和陈宫也想起了咸城乡的麦子。但当他们带着军队开过来时，前方斥候却报告，城中空空荡荡，卫兵都是女人。吕布和陈宫不敢相信，亲自策马到阵前观看，果然。

城墙上指挥女兵的，怎么看都像卞夫人。

他俩没看错，那就是卞氏，女兵则是青州兵的家属。不久前她们由满宠带领，从鄄城送来些粮食。满宠告诉曹操，农村女子吃苦耐劳惯了，个个都是好手。卞夫人也说，粮草反正要人押运，正好让他们合家团聚，一举两得。曹操听了，不禁拍手叫好。

鄄城的粮食运来之前，只能吃蛇。那天，看见群蛇乱舞，郗虑就断定它们不是来报仇，是饿疯了。吕布和陈宫坚壁清野，带走了所有的粮食。老鼠没有吃的，只好成群结队搬家。曹操无粮可拨，管诚的青州兵也只好在城郊抓老鼠，没想到让蛇也断了粮。结论是：这地方确实山穷水尽。那些蛇反正活不成，不如我们吃了。

当然，最后那句话，是狗儿说的。

曹操他们，也终于撑到麦收。

看着卞夫人一身戎装和女兵守在城墙上，陈宫顿时起疑。他告诉吕布，咸城西边是大堤，南边是密林，谁知道后面都是些什么？深不可测啊！诱饵越大，陷阱越深，曹操却连老婆都押上了。

吕布想了想，便下令后退十里扎营。

到了晚上，陈宫却发现不对。他又跟吕布说，曹操狡诈。此人若设圈套，怎么会让我看穿？咸城的百姓都被掠到濮阳，这里已经没有劳动力，曹操的人肯定外出收麦子了。所以，那就是一座空城。

不过，辎重都在，老婆也在。

那就灭此朝食。

第二天清早，吕布和陈宫带着大军再至咸城。斥候报告，城中跟昨天一样，还是女人守卫，堤上和林中依然情况不明。吕布早就急不可待，立即下令出击。陈宫却建议他先派轻骑兵去，万一有埋伏也跑得快些。没想到，轻骑兵刚刚冲过去，堤上和林中便万箭齐发，曹军也杀声震天地从两处冒出。轻骑兵寡不敌众，顿时人仰马翻。

“不好，还是中计了。”陈宫大惊失色。

“你们撤，我去会他。”吕布打马就走。

到底是人中吕布。当他带着高举“吕”字大旗的亲兵，扬鞭策马冲向城门时，两军将士都看呆了，纷纷让路，并停止战斗。吕布旁若无人地一往无前，到了门前才突然勒马，马的前腿高高扬起。

门楼上，卞夫人的身边却闪出曹操。

“奉先别来无恙，久违了！”

“贼子竟敢诳我！有种下来格斗，没种吃我一箭！”

吕布大怒，张弓搭箭射去。

这支箭却被许褚飞身接住，一折两段。

曹操笑了，笑得就像翻滚的麦浪。

“奉先何必！我们都没军粮了，还是各自回家吧！”

“你不追我？”吕布问。

“不追。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曹操慨然回答，然后又看着许褚朗声说道，“仲康，传我号令，给温侯让路！”

许褚挥舞起令旗。

曹军纷纷后退，让吕军撤出战场。吕布纹丝不动，一直等到全军撤走，这才向曹操拱了拱手，慢慢掉转马头。他正要拍马而去，却又听见门楼上说：“奉先好走！放心，明年我一定把你撵出兖州！”

吕布回头，狠狠地看了曹操一眼。

16

未央宫正殿里，李傕和郭汜跪在当中，贾诩跪在他们身后，太尉杨彪、司徒赵温、司空张喜、右将军董承肃立于两边。刘协坐在正中御榻上，看着对面问：“太仓粮米一案，查得怎么样了？”

“臣已查明，是郭汜克扣私吞，卖与西市胡商。”李傕回答。

“那胡商呢？”刘协又问。

“臣已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李傕说。

“郭汜，你怎么说？”刘协看着郭汜。

“陛下休听他胡言。西市胡商？明明是卖与东市奸商。”

“卖了多少钱？”刘协问。

“问他！”郭汜说，“他卖的。”

“那奸商呢？”刘协又问。

“砍了。”郭汜说，“肥头大耳的，也不能当猪肉卖。”

“赃物赃款呢？”刘协再问。

“陛下，什么叫赃物赃款？”郭汜问。

“就是你克扣私吞的太仓粮米，还有卖的钱。”李傕说。

“充公了，军用。”郭汜说。

“哈哈！承认了。”李傕大笑。

“放屁！”郭汜说，“是你私吞的粮米和钱，被我充公了。”

“做贼的明明是你！”李傕说，“你本来就是贼，盗马贼。”

“你原本是什么？”郭汜反唇相讥，“人贩子。”

李傕站了起来，指着郭汜的鼻子道：“再说一遍？”

郭汜也站起来，指着李傕的鼻子说：“你敢再说？”

两人立即互相揪住对方衣领，眼看就要打起来。旁观的司徒赵温和司空张喜见这两个家伙公开撕破脸皮，面面相觑。太尉杨彪却忍无可忍，大声喝道：“朝堂之上，天子驾前，成何体统！”

李傕和郭汜这才放手。

“跪下！”渠穆也一声怒喝。

“不跪！”李傕说，“请陛下颁旨，捉拿此贼！”

“陛下！”郭汜叫起来，“他贼喊捉贼！”

刘协气得发抖，喊道：“尚书仆射！”

“臣在！”贾诩直起身子。

“你查的结果呢？”

李傕和郭汜同时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看着贾诩。

“臣无能，还没有查清。”贾诩稽首。

刘协忽的一下站了起来。

“退朝！”渠穆赶紧宣布。

17

赶走了吕布，收割了麦子，曹操留下少量的粮食，以备来日攻打濮阳时使用，自己则带着大部队回鄄城去。没走多远，他就在宿营地接到守粮士兵的报告，咸城粮库被劫匪占领。领头的是个女子，自称无盐。那女子让他带话，说已经把粮食卖给了愿意出高价的，今晚就钱货两清。因此，很想问问曹将军要不要来画个押？

还有这种事？

曹操想了想，也不跟其他人打招呼，立即带了许褚和十几个虎士去咸城。但，当他们进入粮库时，却看见十几具尸体躺在地上，无盐若无其事地站在正中，身后竟是吕布和一群提刀的士兵。

吕布看见曹操，大感意外。曹操同样暗自心惊，却不理他，只是不动声色看着无盐问：“为什么要杀我的人？”

“不是我。我才一个人，杀得了吗？”无盐说。

“这么说，是你？”曹操又看吕布。

“是又怎样？”吕布说，“不肯交粮，难道请他们喝酒？”

“岂有此理！”曹操说，“为什么要把粮食交给你？”

“因为卖给我了。”吕布说。

“怎么，你把粮食卖给了他？”曹操又看无盐。

“是啊，不行吗？”无盐睁着她的大眼睛，一副觉得不可思议的样子，“将军啊，粮食这东西，原本就是用来吃的，谁吃不叫吃？我们这些人的生意，原本也是随便做的，跟谁不能做？”

“这也叫做生意？”曹操看着尸体，愤怒地问。

“刚才说过了，人不是我杀的，也没兴趣。”无盐笑笑，“我想杀的只有董卓，可惜被姓吕的将军杀了，也只好把粮食卖给他。那老贼要是被你杀的，就会卖给你。怎么样，公平吧？”

“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杀人？”曹操说。

“没有啊，怎么会？”无盐满脸无辜，“实话实说，我跟买粮的讲得很清楚，我只负责带路，粮食得由他自己取。他呢，出得起价掏不出钱，只能拉来些破铜烂铁，以物易物。小女子只好带着手下弟兄先去装车，回到粮库就这样了。野蛮，确实野蛮！讨厌，确实讨厌！”

吕布被骂得眉开眼笑，色眯眯地看着无盐。

曹操却拉下脸来，问：“我的粮食，你凭什么卖？”

“你的粮食？笑话！”无盐撇了撇嘴，“土地是你的吗？种子是你的吗？犁地啊，播种啊，还有浇水什么的，都谁啊？你的青州兵还有家属，可都是壮劳力，干什么去了？干活的，可是当地老百姓。你把麦子收走了，他们吃什么？你抢得，我卖不得？”曹操被她驳得哑口无言，瞠目结舌，无盐又说：“不过念你收割有功，所以还是请你来画个押。好了，将军已到场做证，那边也验货认可，民女告辞！”

“装车！”吕布立即对手下人挥了挥手。

“敢！”曹操拔出剑来。

“别，别！做生意只兴讲价，不兴打架。”

无盐马上装作劝阻，许褚却已经闪到吕布面前，一掌打去。吕布闪身躲开，也迅速出手。曹操和无盐退到旁边，看着两人交手。两人势均力敌，打了十几个回合不分上下，便各自后退一步。

“我说嘛，不要打架。”无盐笑嘻嘻地说。

许褚的虎士们却抽出刀来。

吕布的手下也都拔刀相向。

“要开打啊？”无盐说，“不要，不要！会伤及无辜的。”

不要？这分明就是你要的，却不知你是什么意思。曹操看了无盐一眼，然后对吕布说：“粮食你拉走，人给我留下！”

“你要留下谁？”吕布问。

“她！”曹操手指无盐，“盗卖军粮，国法不容，我要审！”

“敢！”吕布拔出剑来。

“轮不到你来护着！”曹操满脸不屑。

“要不你我过过招！”吕布上前一步。

“用不着！”无盐一声冷笑，“审？还是我来吧！曹孟德，你自称讨董先锋，可是汴水之战后，请问都干了什么？没见你杀董卓，倒见你杀边让。没见你朝天子，倒见你抢地盘。乱世英雄？呵呵！”

“足下到底是什么人？”曹操愣了一下，问道。

“你是大丈夫，我是小女子。”无盐撇了撇嘴，“只是好奇，当今天下到底谁忠谁奸，世道人心还有救没救。怎么，不行吗？”见曹操无言以对，吕布面有得色，无盐又说：“说起刺杀董卓，怕也不是为了匡扶汉室吧？我看你们两个半斤八两，要不讲个价钱？”

“不必，也无价可讲。”曹操说。

“将军待要如何？”无盐反倒有点心虚。

“把弟兄们的遗体运回去。”听见这句话，许褚和虎士们立即牵过马来，曹操则对无盐说：“账，只能慢慢算。债，只能以后还。”

“什么债？”

“我欠足下一根青丝，吕布欠我一箭。”曹操回答无盐，然后定睛看着吕布，直到看得他心里发虚，这才说，“我的不算，王河内的非算不可。所以你给我记住了，还债的时候，是要算利息的。”

说完，曹操跟着驮了遗体的马，步行而去。

18

回到鄄城，曹操首先向荀彧道谢。荀彧却笑了笑说，那件事其实有惊无险。如果边忍与郭贡里应外合，那他就该在攻城以后再来索取印绶。可见郭贡只不过碰巧是边让的老部下。他匆匆赶来，又递名刺求见，显然是想探听虚实，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这个豫州刺史没有后台和靠山，既不是张邈的人，更不是陶谦的。跟他谈谈，即便不能为我所用，至少也能使之中立。疑神疑鬼，反倒会激怒他了。

曹操点头称是。他也知道，不杀边让，这些事都不会有。于是让荀彧陪同，来到墓前祭奠了边让。他还诚恳地对边忍说，自己对不起文礼先生，也对不起诸位，今后绝不会再杀士人。

郗虑没有跟着去，而是带着狗儿到了一处竹林。在那里，他砍下两根竹子削了削，自己拿着一根，另一根扔给了那孩子。

“这是什么？”狗儿问。

“剑。”郗虑说，“学会了，就不受欺负。”

第十二章
沦落人

汉献帝兴平二年　乙亥　猪　曹操四十一岁
汉献帝建安元年　丙子　鼠　曹操四十二岁

1

二十二岁的无盐站在横门大街与雍门大街交界处，看着被烧毁的未央宫，脸色冷若冰霜。一年前，李傕和郭汜在朝堂上翻脸，退朝后就反目为仇，各自在军营磨刀擦枪。只是靠着贾诩斡旋，这才没发动战争。但是今年三月，李傕将天子绑架到自己军营，还纵火烧了宫殿和周边官府、民宅。郭汜则劫持了三公九卿和众多官员，扬言要征讨反贼李傕。这时的长安，比在董卓的残暴统治下还不如。

天子和百官，也已经度日如年两三个月。

“宗主别来无恙！”无盐和范铁回头，看见二十八岁的郗虑正飘然而来，后面还跟了个十四五岁的半大男孩，“足下在这里，是打算凭吊董卓呢，还是要盗卖军粮？卖李傕的，就该去东市。卖郭汜的，就该去西市。十字街头，好像不做买卖。”郗虑看着无盐说。

这话有来历。在咸城，吕布曾嬉皮笑脸地问无盐，要不要跟他回濮阳。无盐则问他，要不要跟自己去长安买李傕和郭汜的粮食，价钱好商量。吕布哭笑不得，只好走人。但这事郗虑如何知道？不过无盐无意深究，便说：“原来是鸿豫先生。莫非想买军粮？”

“兖州这回想做的，是另一笔买卖。”郗虑说。

“那他想买什么？”无盐问。

“李傕和郭汜的人头，卖吗？”

“他买这玩意干什么？挂在鄄城门楼，就像挂边让的？”

郗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出个价吧！”

“不卖！”无盐说。

“为什么不卖？”郗虑问。

“不想卖！凭什么要卖给你们？”

“因为没有别的买主啊！袁绍不买，袁术不买，吕布不买，刘表和刘备要么不想买，要么买不起。除了我们，卖给谁？”

“更可笑了。我又为什么要卖他们两个的人头？”

“因为这两个家伙作恶多端，跟董卓一样可恨。”

“这不关我的事。董卓跟我有仇，他俩没有。”

“董卓跟足下有什么仇？”

“这我不告诉你。”

“是吗？那么请问，在咸城粮库，为什么要痛骂曹兖州？”郗虑看着无盐，“再说，天子在哪，哪儿吃盐的人就多。诸位不打算去凉州做生意吧？怎么，足下冰雪聪明，难道看不明白？董卓迁长安，就烧了洛阳。李傕和郭汜烧了长安，请问想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那又为什么没去？”无盐问。

“各怀鬼胎，互不相让而已。李傕是北地人，要去北地郡。郭汜是张掖人，要去张掖郡。狗咬狗的时候，卖他们都不用挂羊头。”

“那就让他们先咬着！”无盐说。

“北地郡近在咫尺，李傕多半会赢。”郗虑说。

“那又如何？”无盐问。

“天子在李傕手里。”郗虑说。

无盐一愣，看了看旁边的范铁。

见范铁笑而不答，郗虑便说：“有个人神通广大，足智多谋，也许能帮上忙。而且，说起来也不陌生，足下要不要见见？”

“有个地方特别好谈生意，先生要不要坐坐？”

“恭敬不如从命。”郗虑拱手一笑。

2

长安东市看起来已经十分萧条，就连酒肆也关门闭户。贾诩身着便装走在商铺间的通道，步履有些沉重。想想三年前，自己也四十五岁了，竟将李傕和郭汜劝回长安，结果捅了天大的娄子。这哪像过了不惑之年做的事？造孽啊！但，为之奈何？

突然，一柄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少侠？”贾诩回头，笑了，“这回又要劫谁？”

“你。”无盐说。

“贾诩能值几个钱？倒是几年不见，足下更加光彩照人。”见无盐杏眼圆瞪，便又说，“公然劫持朝廷命官，可是要砍脑袋的。”

“阁下这身打扮，分明是闲杂人等。这四周都是胡商，又谁来管你闲事？”酒肆的门突然开了，郗虑不慌不忙走了出来。见贾诩神色紧张，便又笑笑说：“先生放心，她不是劫人，是救人。”

“救谁？”贾诩：

“你。”郗虑说。

他们是一伙的？

贾诩看看无盐，无盐微微一笑。

“二位真是把我弄糊涂了，到底是劫还是救？”

“这可不好说。”无盐道，“盐要是掉进水里，那就没救。”

“所以呢？”贾诩问。

没有什么所以。除了跟着他们进酒肆，贾诩别无选择。当然他也知道，市面虽然萧条，暗中的交易却非常兴旺，往日自己也常到这里买酒喝。现在，范铁站在柜台里，那男孩拿根打狗棍靠在门口。贾诩死猪不怕开水烫，坐在榻上问：“二位让我来，要做什么？”

“当然是喝酒。”郗虑说。

“什么酒？”贾诩问。

“九酿春酒。”

“那可是曹操家乡谯县的。”

“自从先生把配方给了董承，会酿的人很多了吧？”

“也是。那就尝尝，看看味道如何。”

郗虑从酒樽里将酒舀出，倒在三个耳杯里。

“酒钱算谁的？”贾诩又问。

“当然是你的。”无盐说。

“天底下，哪有这样请人喝酒的？”贾诩说。

“没有吗？现在有了。”郗虑说。

“不知道先生是喜欢敬，还是罚？”无盐说。

“当然是自己喝。”贾诩端起杯来喝了一口，点点头说还行，这才放下酒杯看着那两个人，“好，你们问吧！”

“天子在李傕军营，公卿在郭汜那里？”郗虑问。

“你的情报很准。”贾诩说。

“先生不觉得罪孽深重吗？”无盐说。

“那是。事已至此，待要如何？在这里结果了贾诩？”

“抱歉，我们不做赔本买卖。”郗虑说。

“我也只卖盐，不杀猪。”无盐说。

“如此说来，贾诩还有用？”

“当然。只有先生，跟李傕和郭汜都说得上话。”郗虑说。

“还诡计多端。”无盐说。

“如果要算旧账，那可吓死老夫了。”贾诩说。

“若能将功补过，新账旧账一笔勾销。”无盐说。

“事成之后，贾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贾诩问。

“悉听尊便。”郗虑说。

“好吧！你们想怎么样？”贾诩问。

“让天子脱离虎口。”无盐说。

“最好还能东归。”郗虑说。

“这可不是鄙人能办到的。”贾诩说。

“太尉杨彪应该可为内应。”郗虑说。

“杨太尉自己都被劫持，哪里能救天子？”贾诩摇头。

“莫非不想悔过自新？”无盐把剑放在几上。

“想想想！”贾诩赶紧点头，“帮你们就是救自己，这道理贾某再蠢也懂的。不过，少侠把那东西收起来好不好？鄙人胆小。”

“你胆小？”无盐笑了，“不会吧！”

“好好好，那就放着。”贾诩苦笑。

说完，他又看着几案上的酒问：“酒钱到底算谁的？”

“那就要看你的主意如何了。”无盐说。

“你们要办的事，其实有个人能帮忙。”贾诩说。

“谁？”无盐问。

贾诩用手指蘸酒，在几上写了两个字。

“有道理。”郗虑连连点头，“这才真是跟李傕和郭汜，还有天子和太尉，都说得上话的。不过，计将安出？”

贾诩低头看着几上的剑，沉吟不语。

无盐收起剑，拿出一把算筹摆在几上。

“请先生筹划！”郗虑说。

“不好意思，还没有请教尊姓大名。”贾诩说。

“曹兖州属下郗虑。”

“幸会！”贾诩拱手。

3

七月初七，董贵人的册封仪式在董承的军营举行。这件事情筹划已久，时间地点也无可挑剔。李傕和郭汜思来想去，都不敢不给董承面子。结果，军营的操场变成了简易的会场，甚至朝堂。

李傕和郭汜以及被他们劫持的人质，终于坐在了一起。

还好，按照礼仪，李傕和郭汜正好面对面，旁边也都有人。李傕的左右两边是太尉杨彪和司空张喜，郭汜的是司徒赵温和董承，此外还有众多官员。所以，两个人虽然怒目相向，却不敢发作。

仪式却只能从简。尚书令贾诩宣读策命，董青和董承谢恩。按照以往的程序，下一步就该授予贵人印绶，可是现在哪有？刘协只好让董青过来，坐在旁边低矮的榻上，看着她说：“委屈你了。”

“臣妾能够伺奉陛下，心满意足。”董青倒显得懂事。

贾诩见势不妙，赶紧宣布：“礼成！”

“好好好，成了好！”李傕立即叫道。

“是的，恭喜恭喜！”郭汜也说。

“我君恩重如山，二位也给足了面子。”刚刚谢过恩，还站在当中的董承看着那两人，拱手问道，“但是印绶呢？在谁那里？”

“还用说？”郭汜笑了，“天子在哪，当然印绶就在哪。”

“印绶从来就归官府制作，三公和百官何在？”李傕反问。

“你想耍赖？”郭汜忽的一下站了起来。

“那是你！”李傕也起身，撇了撇嘴，“盗马贼。”

“人贩子！”郭汜怒吼。

双方都走到当中，互相怒视，眼看就要拔出剑来。

“够了！”杨彪拍案而起，“你们一人劫天子，一人质公卿，是何体统？今日册封大典，又目无君上，蔑视百官，以片言之争，成千钧之怒，置纲常伦理和九五之尊于何地？简直就是乱臣贼子！”

“说什么呢？找死啊？”郭汜瞪着眼睛。

“你们连天子都不尊奉，杨彪还怕一死吗？”

郭汜立即拔出剑来：“老不死的，我这就宰了你！”

李傕马上用剑挡住：“轮不到你动手！”

董承也拔出剑来架在两剑之间：“谁敢！”

贾诩心想，杨太尉的话不对。印绶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说是片言之争呢？不过，他也不打算借今天这个机会为李傕和郭汜讲和，尽管天子和杨彪肯定希望这样。但，还是且慢。呵呵，且慢。于是，贾诩装作害怕的样子嚷嚷道：“各位，各位！都把剑收起来不行吗？有话好说好商量。哎呀，怎么都喜欢玩这个？”

李傕、郭汜和董承互相看看，都收剑入座。

“大司马，”贾诩叫着李傕自封的官衔，“礼物呢？”

“忘了这茬。”李傕立即拍了拍手。

巫觋打扮的男女舞者和乐师小步快走上场。李傕闭上眼睛，念念有词，男女舞者开始表演巫舞。刘协似乎见怪不怪，面无表情。渠穆见杨彪双眉紧皱，便走过来耳语：“大司马笃信巫觋厌胜之术，实际上并无恶意。陛下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太尉少安毋躁。”

杨彪摇了摇头。见对面的赵温脸色铁青，正要发作，便目示不要轻举妄动。赵温只好叹口气，闭上眼睛。杨彪再看其他人，董承安之若素，贾诩一脸诡异，郭汜看着舞者脱衣服，几乎就要流口水。杨彪放下心来，决定静观其变。李傕则仍然双目紧闭，念念有词。

突然，一个人悄悄过来，在李傕耳边说了什么。

李傕大惊失色，拍案而起，喝道：“停！你们下去！”

乐师和舞者赶紧退下，会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盗马贼！竟敢趁我不在，派兵纵火劫营！”李傕看着郭汜。

“什么纵火劫营？走火入魔了吧？”郭汜一脸懵圈。

“明人不做暗事，你装什么装？”李傕说。

“放屁！”郭汜道，“人贩子，老子装过吗？”

又一个人悄悄走进，在郭汜耳边说了什么。郭汜勃然大怒，指着李傕说道，“你贼喊捉贼！明明是你纵火，你劫营！”

“你劫营！”李傕说。

“你劫营！”郭汜说。

贾诩赶紧站在那两个人中间，说：“二位，不要吵！吵，那是吵不明白的。谁劫谁营，回去看看不就清楚了吗？”

“陛下，我们走！”李傕看着刘协。

“太尉，我们走！”郭汜看着杨彪。

“慢！”董承说，“你们走，天子和公卿留下。”

“不行！天子是我的。”李傕说。

“对对！公卿是我的。”郭汜说。

“什么话！”董承说，“天子和公卿是天下的，怎么是你们的？”

“我硬要带走呢？”李傕说。

“是啊！硬要带走呢？”郭汜也说。

“朕不跟你们走，就留在这里。”刘协拍案而起，杨彪和其他官员也都立即起身，站到了皇帝和董青的身边。见李傕和郭汜还想霸王硬上弓，刘协又一声断喝：“谁敢迫近至尊，不怕天谴吗？”

李傕和郭汜都被镇住，董承这才慢慢起身，看着李傕和郭汜一声冷笑：“请二位想想这是谁的军营，再看看四周吧！”

那两个家伙回头望去，军队已全副武装站在营房前。

“放箭！”董承回头看看侍卫。

侍卫张弓搭箭，射出一支响箭。

响箭呼啸，将士们高呼：“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傕和郭汜愣住。贾诩赶紧说：“糊涂，糊涂！再不回去，军营烧光光了。”见两个家伙瞪着自己，贾诩又说：“哎呀，愣什么，先回去看看嘛！说不定是误会呢？早去早回，这歌舞我还没看够。”

那两人这才互相瞪了一眼，拂袖而去。

“陛下早就想东归，诸位都知道吧？”那两个家伙一走，董承就问官员们。见官员们一齐点头，董承又躬身拱手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请陛下和诸公即刻启程，这就回洛阳去。”

刘协看着太尉杨彪、司徒赵温和司空张喜，杨彪却问贾诩：“他们的军营哪来的火？又是谁在劫营？文和可知？”

“太尉问这做甚？”贾诩微笑，“我也不清楚。”

“两人同时偷袭对方，可能吗？”杨彪又问。

“不可能吗？”贾诩反问。

“不好说吧？”杨彪再问。

贾诩不能当众挑明，放火并假装劫营的是郗虑和无盐。他也不能肯定，李傕和郭汜这两个没脑子的家伙，回去以后就会不由分说地先打将起来，尽管多半如此，便点头道：“是不好说。”

“如果是有人调虎离山，那么老虎还会回来。”杨彪说。

“太尉尽管放心！”董承知道自己必须说明情况了，“我早就密召河东郡白波军和南匈奴左贤王相助，此刻已在东边不远处。再加我部将士全军护驾，人多势众，胜券在握，不怕他们追来。”

“臣请陛下圣旨！”杨彪立即对刘协说。

刘协立即表态：“着右将军董承为卫将军，护朕起驾！”

“遵旨！”董承也立即说，然后吩咐左右：“拔营！”

4

兴平二年七月，刘协摆脱李傕和郭汜的控制离开长安，在杨彪和董承等人护送下，开始了东归洛阳的艰难跋涉。他们并不知道，两个月前的闰五月，曹操在定陶彻底击败吕布军，吕布和陈宫率领残部奔下邳，投靠接替陶谦担任徐州牧的刘备。陶谦既死，曹操便继续收复平定兖州，陈留太守张邈只得逃往豫州许县。到这年十二月，许县被曹操的大军包围了五个月，呼救无应，孤立无援，终于断粮。

这一天，军营与城门之间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棚子。棚子中间架着鼎，热气腾腾。张邈和曹操面对面，坐在灵帝时开始使用、俗称马扎的胡床上。诱人的香味从鼎里飘到棚外，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曹操舀出一碗热汤放在张邈面前。

张邈纹丝不动。

曹操又给自己舀了碗汤，吹了吹喝下，然后说：“请！”

张邈也端起碗来一口喝下，然后说：“肉汤？”

“是。”曹操点头。

“还可以有吗？”

曹操夹起一块肉放在对方盘里。数步之外，张邈的亲兵眼巴巴地看着，忍不住咽口水。张邈斯斯文文吃肉，曹操安安静静看着，两人还是不说话。寒风将雪送了进来，洒在餐盘上就像是盐。

张邈吃完，看着曹操：“劝降？”

曹操摇头，看着张邈：“叙旧。”

“何日破城？”

“随时皆可。”

“城中百姓无辜。”

“这个曹操明白。”

“你知道我绝不会降？”

“人生得一知己不易。”

“谢谢你请我吃饭。”

“谢谢你屈尊赏脸。”

两人一齐拱手。曹操起身，礼送张邈出棚。张邈带着亲兵，步履沉重地往回走。快到城门时，却突然听见响声。他们一齐回头，只见几十辆小车从曹营推出，停在阵地前，车上的大木桶冒着热气。曹军齐声呐喊：“许县的弟兄们出来喝粥吧！曹兖州绝不杀降！”

张邈拔出剑来，却又不知所措。

城门洞开，饥寒交迫的人们蜂拥而出。

张邈收剑入鞘，对亲兵们说：“你们不用再跟着我了。”

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纠结。城里饿疯了士兵已经冲了过来，排山倒海。亲兵大惊失色，犹豫片刻便掉头就跑。

张邈笔挺地站着，等待被海浪般的人群淹没。

回到望楼的曹操迎着寒风远眺，突然闭目，泪下。

5

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四月。阡陌纵横的农田里，麦浪滚滚，一望无际。风轻云淡，曹操在众人的陪同下边走边看，十六岁的狗儿跟在他后面东张西望。看着庄稼长势喜人，今年丰收在望，曹洪兴高采烈地说：“狗儿，以后不用吃蛇了，还有足够的老鼠给蛇吃。”

“其实蛇肉的味道也不错。”狗儿说。

曹洪伸出手去摸了摸狗儿的脸：“是吗？没有啊！”

“没有什么？”

“蜕皮。”

“蜕什么皮？”狗儿反应过来，“未必蛇吃多了就变成蛇？”

“有这说法。”曹洪一本正经。

“天底下哪有蛇吃蛇的。”狗儿撇了撇嘴。

“确实，”曹洪点了点头，“只有狗咬狗。”

“狗咬狗？”见狗儿瞪着眼睛看曹洪，曹操突然问道，“刚才我们路过屯里，听见狗叫了吗？”

众人全都愣住，又互相看看。

“没有。”狗儿肯定地说。

“你们再看，”曹操说，“地里有干活的人吗？”

大家这才意识到有问题，开始认真张望察看。

果然，田间只见庄稼，没有农夫。

“狗也不叫，人也不见，不奇怪吗？”曹操问。

众人面面相觑，曹洪变了脸色：“这里怕是出事了。”

话音刚落，马蹄声疾，代署许县县令满宠匆匆忙忙地赶来，见了曹操滚鞍下马，就要行礼。曹操赶紧拦住说：“免了，免了！伯宁来得正好。你说，地里干活的人呢？都到哪里去了？”

“跑了。”满宠说。

“逃亡？这里谁在管事？”

“屯田都尉枣祗。”满宠答。

“对啊，是他，他怎么没来？”

“被人告了。”满宠答。

“谁？”

“治中从事毛玠。”

“怎么可能？”曹操说。

“说来话长。”满宠答。

“文若呢？”曹操又问，“文若先生怎么说？”

“别驾荀彧避嫌。”满宠答。

见满宠连名带姓又称官衔，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曹操感到不可思议。去年从咸城回来，荀彧就跟他说，青州黄巾军其实七成以上是家属，还带着农具和耕牛，就像移动的村落。所以他们走不快，我们也很难尽灭之。因此有人建议，战乱时期无主良田很多，倒不如分给他们耕种。这样既能安抚他们，又能足我军粮，两全其美。

屯田？这办法好。谁的主意？

荀彧说，东阿县令枣祗，字文恭。

他啊！曹操想起，这次兖州五郡三王国皆反，岿然不动的只有三个县，其中之一便是枣祗坚守的东阿。他又想起，治中从事毛玠早就提出主张，兵义者胜，守位以财，应该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织而蓄军资。不过毛玠只有方针，枣祗却还有方案。所以，夺得许县后曹操便立即调东阿县令枣祗改任屯田都尉，雷厉风行地实施屯田。

但，毛玠怎么会告了枣祗？

种田的人又怎么会跑了？

“一言难尽。”满宠道。

“长话短说。”曹操说。

“还是快回县寺吧，”满宠说，“天使已到本县。”

6

冀州牧衙署大堂已经被重新装修，显得高雅华贵，屏风上却依然挂着天下形势图。去年七月，天子离开西京，本已反目为仇的李傕和郭汜又重新狼狈为奸。由于卫将军董承请来护驾的白波军和南匈奴本在河东郡，因此天子只好渡河北上，避贼锋芒。两贼穷追不舍，扎营陕县。天子被困安邑，动弹不得，此刻只好派特使到四处，发诏敦促各州勤王。袁绍召集会议，就是要征求意见，看看如何应对。

“这还用问，当然奉诏。”首席谋士沮授说。

“奉诏？公与看看自己的图。”谋士逢纪叫着沮授的字，起身走到图前，用手指着说，“诸位，天子可是在安邑啊！难道要我们长途跋涉到这里，然后再折回来往东南方向走，送到洛阳？”

“不！接来邺城。”沮授说。

“长住还是短住？”逢纪问。

“当然长住。”沮授说。

“都邺？”逢纪又问。

“正是。”沮授看着袁绍，“六年前我就说，明公众望所归，理应效法齐桓和晋文，尊王攘夷，安邦定国。苟如此，则光宗耀祖，千古流芳。”见逢纪想说什么，沮授又叫着他的字说：“元图别急。我确实说过，迎大驾于西京，复宗庙于洛邑。但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当时车骑新得冀州，只能作如此想。可是诸位说，现在如何？”

所有人都不说话。的确，六年来，袁绍在北方攻城略地，实际已经拥有冀州和并州、幽州、青州的大部分。于是沮授说：“如今据四州之地，拥百万之众，无人可与争锋。大汉之都，不该在邺城吗？”

“定都邺城，有什么好处？”逢纪问。

“天子在此。”沮授说。

“那又如何？”逢纪又问。

“那就可以……”

大家都看着沮授。

沮授一字一顿地说：“挟天子而令诸侯。”

这话分量很重，大堂里鸦雀无声。

“公与所言甚是。”谋士田丰首先打破沉默。接着他又说：“而且还应该加上一句——畜士马以讨不庭。”

“元皓所言极是。”沮授叫着田丰的字说。

“挟天子而令诸侯，畜士马以讨不庭？”袁绍问。

“正是。此则齐桓晋文之霸业也。”沮授点头，“天子下诏，可谓正当其时。此事宜早不宜迟。机不可失，功在速捷。”

“不好！”见袁绍似乎有点动心，坐在田丰旁边的谋士郭图立即表示反对，“尊王攘夷，固所宜也，但是现在哪有夷？齐桓晋文，也没有把天子接到自己的都邑吧？公与所议，史无前例。”

“公则，”沮授叫着郭图的字说，“开天辟地，还怕破例？”

“那么请问，天子的诏书，有都邺之意吗？”郭图问。

沮授无法回答。

“那就不是奉迎，是劫持。”郭图哼哼，“该当何罪？”

“公则，都邺之前，自然要奏请。”田丰说。

“奏请？”郭图冷笑，“要是天子不准呢？绑架？”

田丰也无言以对。

“还有，迎来以后，是当他天子呢，还是不当？”郭图又问。

“请问，当又如何，不又怎样？”沮授反问。

“当他是天子，就得事事奏请。奏请之后，听他的吧，谁知道他是何主张。不听，又有违旨抗命之嫌。划算吗？”郭图说。

“公则多虑，”许攸说，“敬而远之可也！”

“那又何必迎他？”郭图问。

“也是。”许攸愣住，也无话可说。

“何况当今天子乃董卓所立，并无人望，迎他做甚？”郭图干脆把话挑明，“汉室衰微，已非一日，其实不可匡复。请问，各路诸侯有勤王的吗？没有。无不在扩充实力，准备逐鹿中原。”

“不奉当今天子，另立刘虞不成？可惜被公孙瓒杀了。”沮授说。

郭图也无言以对。

袁绍的脸色立即变得很难看。众谋士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只有郭嘉在玩押飞碗的游戏。他把木碗扣在几上，掀开来，里面出现一只果核。再扣上，再掀开来，里面三只果核。如此反复变化。

“天子不能没有，但不可另立，也不可奉迎。”

见场面尴尬，谋士审配马上出面调和。

“那又该如何？”又一个谋士辛评问。

“遥尊。”审配说。

这个说法好，袁绍很满意。见其他人都沉默，郭嘉还在玩押飞碗的游戏，便叫着他的字问：“奉孝，你怎么看？”

郭嘉正把木碗扣在果核上，抬起头来说：“啊！问我吗？”

然后把碗掀开，下面空空如也。

众人都把这理解为占卜。

“那就遥尊，不议了！”袁绍拍板。

“只是，如何回答天使？”审配问。

“就说兹事体大，且山高路远，须谋定而动。”许攸说。

“谋不定则不动。永远谋不定，永远不动？”辛评问。

“正是！”许攸说。

“什么话！”袁绍横了许攸一眼，许攸的笑容立即凝固。袁绍自己也发现有点过分，便缓缓语气，轻声说道：“改一个字吧！”

“怎么改？”审配问。

“谋定即动。”袁绍说。

“哈哈，一字之差，天壤之别，老夫佩服！”当天晚上，天使韩融听了这个故事，哈哈大笑。韩融今年七十岁，官任太仆，是中二千石的九卿之一。由于他是颍川舞阳人，郭图、辛评和郭嘉三个颍川乡党便请他吃饭。酒过三巡，忽然想起韩馥也是颍川人，不禁感慨。韩融见郭图等人有些尴尬，赶紧打圆场说：“唉，乱世嘛，也只能各人好自为之。胡昭不仕，钟繇在朝，徐庶和陈群依了刘备，杜袭和赵俨避乱荆州，你们在这里，荀彧和枣祗却跟着曹操。人各有志，哈哈！”

“老前辈也知道枣文恭？”郭图问。

“有所耳闻。”韩融说。

郭图点了点头，又看辛评。

“怎么，袁冀州对他有意？”韩融问。

“诚然。”郭图说，“但不知肯不肯来。”

“问奉孝嘛！”韩融说，“他料事如神。”

辛评和郭图都看郭嘉。

郭嘉把木碗扣在一个果核上，再掀开来，下面空空如也。

“什么意思？”辛评皱着眉头，“来，还是不来？”

“是啊！谁会落空？”郭图也问，“冀州，还是兖州？”

郭嘉又把木碗扣在几上，再掀开来，下面三个果核。

韩融意味深长地笑了：“哈哈！有意思，很有意思！”

7

天使周忠到达许县的三天之后，狗儿扮作商贩到了桐丘城。桐丘在许县东北，跟咸城一样古老，春秋时期郑文公曾经在此避难，此刻属于兖州陈留郡的扶沟县。时值青黄不接，市中人流不多。闲杂人等都聚在一片空旷处，看一个农夫模样的卖艺人表演杂耍。那汉子左肘上下翻弄着陶瓶，右手用木剑挑起泥丸，扔进了瓶中。

“好！”众人一齐喝彩。

“各位乡亲，赏点小钱吧，给点吃的也好。”卖艺人拱手。

围观群众都没有任何表示，也不走。

“我们父女二人，确实好几天没饭吃了。”卖艺人跪下。

“两个人出来卖艺，总不能只有这两下子。”

一个闲汉模样的人说。

“是啊，是啊！”围观群众说。

“各位父老，我小女都饿得动不了啦！”

“那就散了，散了，散了！”闲汉说。

说完，不怀好意地看着卖艺人身后十三四岁的女孩。

“卖不了艺，也可以卖人。”一个地痞模样的人说。

“哈哈，也是。”那闲汉马上说。

卖艺人站了起来，双拳紧握，怒目圆瞪。女孩却转过身，从包袱里拿出绳子，走到树下。卖艺人叹了口气，问：“儿，行吗？”

“行！”女孩咬了咬牙。

两棵树之间吊起了绳子，狗儿和围观群众都睁大了眼睛。爬上树的女孩小心翼翼地探出一步，然后开始表演空中行走，每一步都走得狗儿心惊胆战。终于，她走到了另一棵树的树杈前，一把抱住树枝。

“好！”众人又一齐喝彩。

“各位，多少赏点吧！”卖艺人拱手。

“且慢！”闲汉说，“欺负我们没见过世面吗？”见卖艺人诧异地看着自己，那家伙撇了撇嘴，“不能光是走，还得倒立吧？”

“这位大兄说的是，”卖艺人道，“不过……”

“怎么，演不了吗？那还摆什么场子？”闲汉说。

“大兄，我女儿实在饿得没力气了，各位能不能先给点吃的？”

“没本事就不要出来混，卖不了艺就卖人。”地痞说。

卖艺人一声长叹，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

旁观的狗儿看不下去，从人群中走出。

“哟，来了位仁人，莫非有赏？”地痞看着狗儿。

狗儿摸摸身上，却发现什么都没带，面红耳赤。

“没钱没吃的，你他妈的就少管闲事！”地痞嗤之以鼻。

混账东西，欺人太甚！狗儿满脸通红，双拳紧握，却想起曹操的交代：你此番出去，只可明察暗访，不可多管闲事，便只好将一口气咽下去。女孩却在树上有气无力地说：“我再来一次就是。”

“且慢！”闲汉说，“按照规矩，绳子下面还得竖着刀剑。”

“大兄，”卖艺人说，“刀剑是违禁品，小人哪敢随身携带。”

“没有替代的吗？别以为老子不懂行。”闲汉说。

卖艺人无奈，只好从包袱里拿出几根两头削尖的竹子，插在地上。

“这还差不多。”闲汉说。

“走吧！”地痞说。

女孩回到绳子上开始走，摇摇晃晃。

狗儿走了过去，紧张地看着那女孩。

女孩终于走到了绳子当中。

闲汉大喊：“倒立！”

地痞也喊：“倒立！”

女孩翻身倒立，众人一齐喝彩，女孩却掉了下来。狗儿眼明手快飞身上前一把接住，又一起倒在了竹桩上。

人群中爆发出惊叫，卖艺人呆若木鸡。

狗儿忍痛挺身而起，怀中的女孩却已经晕了过去。

“出人命了，出人命了！”闲汉幸灾乐祸地喊。

“对，正是这小子弄死的。”地痞也趁机起哄。

“你不是没钱吗？要他偿命。”闲汉看着卖艺人说。

“我们帮你打官司，”地痞说，“赢来的钱三七开，怎么样？”

卖艺人被他们蛊惑，两眼圆瞪，向狗儿走去。

“且慢！”人群中传来声音，几个商贩模样的人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女子。狗儿认出是无盐，赶紧将抱着的女孩交过去。无盐接过来搂在怀里，先摸了摸脉，然后说：“谁说出人命了？水！”

范铁将水壶递了过来。

“哪来这么个多管闲事的？”那地痞大怒，对卖艺人说，“汉子你不要理她！就算你女儿没死，那小子刚才也非礼了，告官！”

“非礼？”无盐问。

“是啊，”闲汉说，“男女授受不亲，他抱什么抱？”

“怎么，不在乎这个？”地痞看着无盐说。

“看来你们两个不但心坏，眼睛也不好使。”无盐冷笑，然后吩咐随从，“帮他们看得明白点！”

话音刚落，地痞和闲汉便被扔到了树上，人群中爆发出惊叫。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无盐已经找到一处地方坐下，给女孩喂了水，女孩也醒了过来。于是，她看着卖艺人说：“刚才若不是这位少年，你女儿可真是没命了。看看他的背，全是血。”

卖艺人扑通跪下，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这是我们宗主。”无盐的随从说。

“宗主！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她母亲，已经饿死了。”

说完，卖艺人泪如雨下。

“你从哪里来？”无盐问。

“许县。”卖艺人答。

“在那里以何为生？”

“屯田。”

“不是丰收在望吗？怎么还要逃出来？”

“小人不敢多嘴。”

“好吧！你既然谋生不易，这孩子交我收养，如何？”

“那是她的福分。”卖艺人磕下头去。见无盐点头，这才看着女孩哽咽说道：“儿啊，我养不活你，跟着这位宗主好人家吧！”

女孩看了卖艺人一眼，又晕了过去。

范铁走了过来，抱起女孩。无盐也起身，看着狗儿说：“回去告诉你们曹兖州，最好亲自来看看他的德政。”说完掉头就走。

狗儿四下看看，忽然一声大喝：“亭长何在？”

“我就是。你是什么人？”小吏模样的人从人群中走出。

“认得这个吗？”狗儿掏出符传。见亭长立即改变态度，便指着卖艺人说：“把他给我看住了，我这就回去复命。”又看看树上的闲汉和地痞，点点头道：“他们两个，就留在那里好了。”

8

派狗儿四处查访之前，曹操就已经弄清了情况。毛玠与枣祗之争在于佃科，也就是屯民如何缴纳租粮。毛玠主张计牛输谷。农户租用多少耕牛，就交多少粮。枣祗却主张分田之术，按照农户租用的耕地数量来计算。不过屯田之初定的是计牛输谷，且已公之于众。枣祗却以屯田都尉的名义宣布改为分田之术，所以毛玠告他目无法纪。正好在这时，郭图从邺城来信，转达了袁绍的仰慕之情。枣祗立即将来信交给代署许县的山阳人满宠，同为颍川人的荀彧也申请回避。

听完满宠的报告，曹操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毛玠与枣祗并无私愤，荀彧与满宠也都处以公心。这就好，应该表彰。过于看重郡望却是当今士林陋习，必须要改。许县就在颍川，难道本地人都要避嫌？简直可笑！不过当务之急，却是解决佃科问题，让逃亡的屯民尽快回到田间。因此，听了狗儿讲述的故事，曹操便留下荀彧和郗虑陪同天使周忠下棋，自己带着毛玠和枣祗等人到了桐丘城。

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曹操这样对他们说。

此刻，曹操坐在胡床上，狗儿和许褚站在两边。卖艺人站在曹操面前，闲汉和地痞五花大绑跪在后面，亭长叉手而立，不远处是围观群众。由于桐丘城在扶沟县，曹操便让代署扶沟县令徐奕来审。徐奕先让那卖艺人确认，自己是否见过兖州牧旁边的这位，然后又让他把昨天的事情再说一遍。卖艺人从容说来，与狗儿所言无误。

“你刚才说的，可是实话？”徐奕问。

“句句是实，不敢欺官。”卖艺人答。

“你说本在许县屯田，也是真的？”徐奕又问。

“是。”卖艺人答。

“眼看丰收在望，为什么要逃亡到这里？”徐奕再问。

“因为今年的收成就算全都交出去，也不够官家的征收。小人们不但没有吃的，还要受罚。所以逃出来的，并不止小人一家。”

围观群众中有不少人暗暗点头，还有人抹眼泪。

曹操点点头，侧过脸来看看枣祗，又看毛玠。

“一派胡言！”毛玠说，“此事有诈！”

有诈？狗儿大吃一惊，紧张地瞪着眼睛。徐奕却十分平静，叫着毛玠的官衔问道：“敢问治中从事，何以见得有诈？”

“你那手艺，可以让我们见识见识吗？”毛玠看着卖艺人问。

卖艺人犹豫了一下，从包袱里拿出道具，开始表演。他先将陶瓶轻轻抛起，再用左肘接住，上下翻弄着，同时还踏着舞步。舞到酣畅淋漓时，右手握住的木剑挑起泥丸，准确无误地扔进了瓶中。

“好！”众人不禁喝彩。

“果然好手段！”毛玠一声冷笑，又看着在场的人说，“此人刚才所演本是百戏之一，名叫弄瓶。这种手艺，只有以此为业、闯荡江湖的才会。他女儿的空中行走，名叫履索，难度更大，非从小训练而不能为。这两个人，怎么可能是在许县务农的？”说到这里，毛玠转身恶狠狠地看着卖艺人：“说！你是什么人派来的奸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那汉子身上。

“这位官长的眼力果然了得。”卖艺人看着毛玠点了点头，“小人确实原本是闯荡江湖卖艺的。就连那女子也不是小人亲生，是同门的孩子。她的生父被杀了，生母饿死了，我们卖艺的班子也散了。小人带着那孩子流落到许县，正好赶上屯田，便被官府抓进屯里。”

“有这种事？”徐奕看看枣祗。

“可能有。”枣祗苦笑，“因为本地农夫凑不够数。”

见徐奕满脸疑惑，曹操便让枣祗给大家解释。枣祗便说：“屯田的紧要之处，不在田而在屯。以往，不管土地是自家的，还是地主那里租来的，农户都是自耕。人家散居，地也不连成一片。如今却是劳作也集中在成片的地里，居住也集中在屯里，所以叫屯田。”

“原来如此。”徐奕说，“但，为什么地和人都要集中呢？”

“也有两个原因。”枣祗说，“首先，这些土地原本在战乱中失去了业主，收归公有之后自然连成一片。何况屯田的缘起，也因为收编的青州黄巾军，七成以上是家属，还携带着农具和耕牛。那些人本来就随军住在营里，当然集中。”

“随军家属不是老人，就是妇女，能行吗？”徐奕问。

“士兵也在屯里，忙时务农，闲时训练，战时出征。”

“亦军亦民？”徐奕又问。

“对！这就是军屯。”

“他们又是怎么回事？”徐奕指着卖艺人再问。

“无主农田太多，军屯耕种不完。”枣祗说，“何况还有大量无业游民需要安置，否则必起动乱。相反，将无家可归之人，置于无人耕种之地，则可人尽其才，地尽其利，还能稳定地方，维持治安。”

“嗯，流民变为屯民，便不会变成流寇。”徐奕点头。

“所以军屯之外，又有民屯。”枣祗说。

“民屯也是集中居住和劳作？”徐奕问。

“当然。军屯六十人为一营，民屯五十为一屯。不过，军屯可以自然成营，民屯却只能东拼西凑。够不了数，便难免有强征。”

“一定要够数吗？”

“不够五十人，就不成其为屯。”

“不成屯又如何？”

“没法管。”

“少设几屯呢？”

“无主农田多，军粮需求大，就连总屯数……”说到这里，枣祗苦笑了一下，“其实也不敢太少。”

徐奕恍然大悟，拱手说道：“受教！”

枣祗点了点头，也说：“当然，强征不妥。”

“你们逃亡，是因为不肯被强征吗？”徐奕又问卖艺人。

卖艺人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便回道：“像小人这样没屋住没饭吃的，倒也乐意。可是，我们没有耕牛啊！只能向军屯租。租就租吧！反正交了地租，还能剩些粮食。没想到，官府收粮不按田亩按牛数，等于一头牛要付两份租，哪里负担得起？”

“重复收租是不合理，也不至于跑吧？”徐奕皱了皱眉。

“正是！”毛玠说，“为什么要跑？”

“官长！”卖艺人急了，“官府只说计牛输谷，可没说清一头牛收多少，要是两下里加起来交不起呢？再说这会儿青黄不接，我们只能向军屯借粮。这利滚利的，谁知道又有多少？交不起就得挨打。官府惹不起，军屯也惹不起，可不只有跑路？”

“你怎么知道就交不起？”毛玠又问。

“听说屯田都尉被人告了，军屯的牛不管以前租没租过，都赶进了我们屯里。这不明摆着牛租不会低吗？”卖艺人跪下痛哭，“我们是怕啊！要不然，眼看到口的粮食，谁舍得丢？”

围观群众中也立即跪下了一片。

毛玠等人都没想到实情会是这样，个个面面相觑。

曹操却看着枣祗问：“文恭，军屯有人逃亡吗？”

“没有，也不会。”枣祗说，“他们日常衣食都由公家供给，温饱不成问题。所获当然也都归公，用不着想如何交粮，何必要跑。”

“那又为什么要向民屯收牛租？”曹操问。

“额外再弄点私房钱，改善小日子。”枣祗如实回答。见曹操陷入沉思，便又苦笑道：“说来也是人之常情。”

曹操当然知道这话有难言之隐，也知道屯田初兴，难免会有不足之处。至少，缴纳租粮应该按耕牛算，还是按耕地算，便是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于是明知故问道：“军屯的主力是青州兵？”

“是。”枣祗答。

“孝先，你看他们能改吗？”曹操又问毛玠。

毛玠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难。”

“计牛输谷呢？”曹操再问。

“看来确有计虑不周之处。”毛玠点头。

“文恭，你的分田之术又怎么说？”曹操又看枣祗。

“论耕地不论耕牛。”枣祗明确回答，“地租也不设定数，全部都按照当年收成对半分，租用了官牛的则官六民四。租谁的牛，那一成就归谁，也无论牛主是县里还是军屯。”

“不论丰歉？”曹操问。

“不论。”枣祗说。

“丰收了自然皆大欢喜，遇到灾年呢？”曹操又问。

枣祗一声长叹：“也只好共克时艰。”

曹操又看那卖艺人：“尔等可愿意？”

“请使君问乡亲们。”卖艺人说。

“我等求之不得。”逃亡的屯民纷纷跪下，异口同声。曹操再看那卖艺人，卖艺人欲言又止，曹操便让他站起回话。卖艺人起身，鼓起勇气说：“小人已不成户，也不大会种田，请恩准重操旧业。”

“我看你见过世面，又能说会道，”曹操说，“就派你在屯田都尉手下当差，将逃亡屯民尽快召回，让分田之术家喻户晓，如何？”

“使君抬举，敢不遵命，只是……”卖艺人吞吞吐吐。

“但说无妨。”曹操看着他。

“能不能把那分田之术编成歌谣传唱？”

“怎么说？”

“公家地，安尔身。收了粮，对半分。”

“好好好！”曹操大笑，“谁都听得懂，记得住，就这么说！”

又问：“你这汉子，姓甚名谁？”

“贱名不足让使君听闻。”卖艺人说。

曹操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闲汉和地痞面前问：“可知罪？”

“小人再也不敢！再也不敢！”闲汉和地痞磕头如捣蒜。

“这两个人以后归你差遣！”曹操又看卖艺人。

啊？卖艺人目瞪口呆。

“仲康，鞭子！”曹操吩咐许褚，许褚将马鞭交给那卖艺人。曹操又说：“不听话，就抽！现在就各抽两鞭，看他们长不长记性。”

卖艺人扬起马鞭，狠狠地抽去。

闲汉和地痞鬼哭狼嚎。

“从今往后，不许再有吃闲饭和欺负人的，都记住了吗？”

“遵命！”应答之声响彻云霄。

9

听说护驾的南匈奴索要宫女，十六岁的皇帝不禁震怒。但是变成行宫的河东太守府大堂里，群臣却都低头不语。刘协醒悟过来，知道发火并没有用，便看着叉手站在面前的汉匈联络官、加宜义将军衔的贾诩，叹了口气说：“好吧！到底怎么回事？”

“臣只是传话的，并不知根底。”贾诩低头回答。

“他们总有个说法，有个起因。”刘协说。

“是。”贾诩突然跪下来，“陛下有福，董承有功，臣有罪。”

所有人都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卿何罪之有？”刘协哭笑不得。

贾诩却不回答，只是磕下头去。

“请起！”刘协苦笑一下，“恕你无罪，说吧！”

大堂里鸦雀无声，贾诩站了起来，满脸诚恳地说：“当初，若非臣一时糊涂，后来又哪有李傕和郭汜之乱？幸亏陛下得天独厚，卫将军董承力挽狂澜，请来白波军和南匈奴护驾，这才转危为安，得以驻跸安邑。所以说，陛下有福，董承有功，臣有罪。”

“你说的这些，与他们索要宫女有何相干？”刘协问。

贾诩这才问董承：“当时将军可有许诺？”

董承愣了一下，然后回答：“有。要不然，哪里搬得动？”

“许诺什么？”贾诩又问。

“加官晋爵。”

“没有许诺宫女？”贾诩再问。

“没有！怎么会？”董承断然否定，脸却红了。

“那就是他们信口雌黄。”贾诩点了点头，也不顾杨彪投来狐疑的眼光，接着又补充一句，“胡人嘛，当然胡说。”

董承的脸色立即恢复正常。

刘协皱了皱眉，看着杨彪说：“太尉？”

杨彪看看渠穆，渠穆面无表情。杨彪只好回答说：“既然没有许诺宫女，当然不能准其所请，只能封赏。但，那人官居左贤王，在匈奴已经位极人臣，请问又如何加官晋爵？难道册封单于不成？”

“封无可封，赏无可赏？”刘协问。听杨彪回答是，刘协便看着贾诩说：“你再去一趟，好言相劝，要朕下恩诏表彰也行。”

“臣不敢奉诏！”贾诩又跪下。

“何故？”刘协问。

“左贤王有言在先，若不能如愿以偿，就撤军。”

“撤就撤！”刘协说。

“李傕和郭汜正在南岸招兵买马，据说很快就要打过来了。”

刘协几乎就要晕倒。

“太尉仁智，想个变通之计吧！”渠穆说。

杨彪又叹口气，说：“也只能授以汉官名衔，以示恩宠。”

“什么名衔？”刘协问。

“骠骑将军，金印紫绶。”

当然准奏。不过，走出河东太守府，杨彪却叫住贾诩问：“南匈奴护驾到此已经四个月，一向安静，今天怎么会？”

“不知。”贾诩说。

“奇怪！太奇怪了！”杨彪说。

“太尉，”贾诩躬身拱手，“诩还有使命。”

“文和，”杨彪赶紧拉住，“务请用心周旋。因为就连……”

贾诩看着杨彪，等待下文。

杨彪满脸苦笑：“就连那金印紫绶，现在也拿不出来。”

“明白！”贾诩叹了口气，回答。

10

“大汉天子封我骠骑将军？”

南匈奴大帐里，人挤得满满当当。部将兵丁有的鼻青脸肿，有的满脸怒容，有的横眉竖眼。左贤王身着直襟外衣、长袴和皮靴，腰间革带上的黄金环扣闪闪发光。久居汉地，他当然知道骠骑将军是级别最高的军职之一，地位仅次于大将军，排名在袁绍自称的车骑将军和董承担任的卫将军前面。但他看着贾诩，脸上却并无表情。

“是。骠骑位比三公，足见依凭之重。”贾诩说。

“金印紫绶呢？带来了吗？”左贤王又问。

“如此贵重的物件，哪有现成的？得专门制作。”

“在这里做吗？”左贤王再问。

“岂敢因陋就简，恐怕得还都洛阳以后。”

果然如此，洛阳。

匈奴分南北，由来已久，南匈奴则向来亲汉附汉。东汉光武帝的时候，他们建王庭于吕布的家乡五原，表示俯首称臣，被安置在河套地区。汉灵帝驾崩后，南匈奴与黄巾余部白波军合兵南下，进入司隶校尉部，最后滞留河东郡，被董承请来护驾。看样子，大汉天子还有靠他们护驾还都的意思。于是左贤王问：“洛阳？很好玩吗？”

“不好玩。园林都被董卓烧了。”贾诩说。

“财宝很多吗？”左贤王又问。

“没有，都被董卓抢了。”贾诩答。

“那么，我为什么要去？”左贤王再问。

“也可以不去。”贾诩说。

“这么说，也可以走？”

“不可以走。”

“怎么就不可以？”

“虎头蛇尾，有损贤王英名。”

“哈哈！那我问你，骠骑将军的头衔，对我有意思吗？”

“没意思。”

“对我手下的弟兄们，有意思吗？”

“也没意思。”

“那我为什么还要受封？”

“不受封，更没意思。”

“你这人倒实诚。”左贤王笑了。

“不敢巧言令色，那样对不起贤王，也对不起自己。”

“那好！”左贤王说，“不受封，也不撤军，如何？”

“贾诩岂敢妄言好歹？这就回去禀告天子。”

“如此甚好！”左贤王又说，“不过小曲嘛，还是要唱的。”

围在旁边的南匈奴部将兵丁立即尖叫哄笑起来。

“啊？”贾诩吓了一跳，暗自心惊。

11

贾诩回到河东太守府复命时，刘协已经与董青用过晚膳。席间他问董青，今天是否有宫女出去，董青回答没有。又问她父亲有没有向南匈奴许诺过宫女，董青神色慌乱地说不知。倒是杨彪，赶过来报告说河东太守王邑调的粮，被白波军扣押截留。因为南匈奴受封，他们不服。说来这也并非无理取闹，刘协只好接受杨彪的建议，封白波军渠帅为银印青绶的征东将军，希望能够息事宁人。

但此刻，事情好像越闹越大了。

“外面喧哗不已的，是白波军吗？”刘协问。

“不是，”杨彪说，“他们的渠帅愿意受封。”

“那就好！”刘协松了口气。

“但是要见到印绶，才肯交粮。”杨彪苦笑。

“太尉，想想办法吧！”刘协轻轻叹气。

“遵旨！”杨彪躬身拱手。

“左贤王怎么说？”刘协又问。

“拒不受封。”贾诩答。

所有人都一愣。

“不过，也暂不撤军。”贾诩又说。

“那他们待要如何？”刘协问。

“唱小曲。”贾诩说，“此刻，就在唱。”

果然，歌声清晰地传进了河东太守府大堂——

秋月炎炎春风烈，

冬雷震震夏雨雪，

山岳无陵江水竭，

天崩地裂，

乃敢与君绝！

实际上，南匈奴军队已经将行宫团团围住。他们燃起篝火，架起钟鼓，吹起管乐，跳起粗犷有力的舞蹈，并且齐声高唱着根据《鼓吹曲辞》之《上邪》和《有所思》改写的歌曲。歌曲表现了对所爱之人的执着追求，以及不计生死的坚贞决绝。因为流行于军中，由将士们传唱，所以虽然是情歌，却可以也应该唱得铿锵有力。

他们纵情地唱着，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这是唱的什么？”刘协问。

“大汉军歌，也是情歌。”贾诩回答，然后又向皇帝解释，“千里从军，背井离乡，生死未卜，唯此可以缓解心中之苦。”

“此刻来唱，什么意思？”刘协问。

“要女人，要自己想的女人，还非要不可。”贾诩回答，“请陛下想想那歌词吧，冬天哪有雷？夏日哪有雪？秋月岂能炎炎？春风岂能烈烈？山岳岂能无陵？江水又岂能枯竭？天崩地裂就更不可能。意思很清楚，就是不管不顾，志在必得。”

“难道真要朕的宫女？”刘协又问。

“恐怕是。”贾诩说，“要不然，怎么不唱匈奴的，唱大汉的？”

刘协拔出剑来，喝道：“羽林军何在？”

杨彪眉毛一挑，董承大吃一惊。他们俩都看着渠穆，渠穆则看着贾诩，贾诩却不紧不慢地问：“陛下召羽林军何为？”

“杀了外面那帮逼宫的家伙！”

“逼宫？”贾诩说，“他们只要女人，不要皇位。”

“陛下，”渠穆说，“这话言之有理。”

“正是。”董承说，“宫女不算什么。”

“依了他们，体统何在，体面何存？”刘协说。

董承无言以对，刘协又说：“常侍，召羽林军！”

“遵旨！”渠穆回答，却并不动身。刘协奇怪，贾诩又说：“启禀陛下！羽林军如果可用，南匈奴怎么进得了城？”

刘协猛醒，看着渠穆：“怎么，羽林军与他们有勾结？”

“没有。”渠穆摇头，“肯定没有。”

“陛下放心！”见皇帝转眼看着自己，贾诩说，“据臣所知，不但没有勾结，今天上午好像还打了一架。”

“那么，南匈奴进城，他们为什么不拦？”刘协问。

“这个，”渠穆吞吞吐吐，“还不太清楚。”

“那就查！查个水落石出！”刘协说。

“陛下！”刘协话音刚落，董承便扑通跪下喊道。刘协和其他人都奇怪地看着他，贾诩更是微微一笑，差点就要问他这是怎么了。董承自知失态，赶紧解释说：“当务之急，不是查案，而是解围。”

“卫将军莫非有办法？”

贾诩躬身问道，脸上依然微笑。

12

董承的办法是李代桃僵，还说自己未雨绸缪，已经让部将征集了若干民女，可以替代宫人。杨彪不以为然，却又无计可施，只好喟然长叹。刘协也收剑入鞘，有气无力地准奏。渠穆则表示，眼看天就要热了，单衣还是有的。贾诩什么都没说，请旨之后便上瞭望楼。

可惜，董承弄来的假宫女根本无法滥竽充数，反倒很快就被验明正身——她们高矮胖瘦不一，衣服也不合体，全都哆哆嗦嗦。要她们跳舞，歪七扭八完全跟不上节拍。开口唱歌，又个个五音不全。再问今天是否到过河边，则都摇头。南匈奴人勃然大怒。等到护送假宫女的小宦官连滚带爬回来报告，贾诩也从望楼下来，请皇帝随他上楼去看看时，南匈奴兵已经骑在马上举着火把绕墙狂奔，边跑边喊。

刘协等人登上望楼，那些人便停了下来，驻足唱歌：

春季里来，花儿满山头。

山头下面，沟水东西流。

妹坐沟前问流水，

哥在山间哪条沟？

唱完，他们放肆地大笑，然后大声呐喊。

董承与董青面如土色，杨彪与渠穆面面相觑。

刘协反倒沉着，轻声问贾诩：“他们喊些什么？”

“我们要唱歌的，我们要唱歌的！”贾诩回答。

“唱歌的？什么唱歌的？他们又唱的什么？”刘协问。

“陛下，”贾诩说，“还是换个地方再说为好。”

回到河东太守府的大堂，歌声和笑声依然清晰地传了进来。刘协坐在正中双眉紧锁，渠穆站在旁边低头不语，董承脸色铁青，杨彪则看着贾诩。贾诩点点头，问董青：“他们唱的，贵人听过吧？”

董青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宜义将军何出此言？”刘协看着贾诩，面有愠色。

“刚才唱的只是和歌，”贾诩说，“原词应该是……”

“不用说了，”董青忽然冷笑，“我今天确实去过河边。”

“你去那里干什么？”刘协皱起眉头。

“摸鱼，唱歌，玩玩，不行吗？”董青突然发飙撒泼，“整天待在这个鬼地方，大门不能出，二门不能迈，闷都闷死了，我容易吗？”

“确实不易！”贾诩长叹，“何况正值夏虫长鸣之时。”

董青却又不说话了。

贾诩再叹口气，看着刘协道：“也只好臣来说。”

原来，这天上午，董青带着宫女们到了城外小河边。她让羽林军到河里摸鱼，自己在岸上嬉戏玩耍。当时阳光明媚，微风轻拂，坡上青青草。董青心情舒畅，一时兴起便唱起歌来。

说到这里，贾诩停了下来。

“那又如何？”董承嗤之以鼻。

“宫女还伴舞了。”贾诩答。

“那又如何？”董承又说。

“对岸有南匈奴人在闲逛。”

“那又如何？”

“贵人唱的是卓文君的《白头吟》。”

“那又如何？”

“歌词里有‘沟水东西流’的句子。”

“那又如何？”董承依然强硬。

“将军不妨再听听他们怎么唱。”

所有人都不说话，南匈奴将士的歌声又清晰地传了进来。不能不承认，那就是对《白头吟》的即兴发挥，只不过变得狂野，充满北方游牧民族的率性和粗犷，既有主唱，又有应和，还有帮腔：

春季里来，花儿满山头。

满呀么满山头。

山头下面，沟水东西流。

东呀么东西流。

妹坐沟前问流水。

问呀么问流水。

哥在山间哪条沟？

唱到这里，只听见他们齐声呐喊：“哥在妹心那条沟。”

然后，是南匈奴将士们的放声大笑。

董承无话可说，杨彪却问：“这就是在河边唱的？”

“是。”贾诩回答。

杨彪又问：“后来呢？”

“后来？”贾诩犹豫片刻，“跟羽林军在河里打了一架。”

“河里？”杨彪问，“那些戎狄过河了？”

“没有，”贾诩说，“被羽林军击退。”

刘协的脸色十分难看。

“贾诩，这些情况，你怎么知道？”董承问。

“当然是从南匈奴那里听来的。”贾诩回答。

“哼哼！”董承说，“一面之词，不足为凭。”

“确实。定要弄清真相，只好传羽林军作证。”贾诩说。渠穆当然知道，那样只会更加不堪，便咳嗽一声。董承醒悟，也不再纠缠。

“本是干柴，奈何烈火。”杨彪忍不住摇头。

刘协却愤愤不平：“难道凭这，就可以向朕要人？”

“当然不可，”杨彪说，“除非已有许诺。”

“卫将军，也请实言相告吧！”贾诩看着董承。

“不敢欺君，他们确曾以奉送宫女为出兵条件。”董承说。

“你许诺了？”刘协大吃一惊。

“没，没有，怎么会？臣只是说，从长计议。”

“汉匈和亲，本有先例。昭君可以出塞，何况区区宫女？”说到这里，杨彪一声长叹，“只是事到如今，就怕这已经不能打发。”

“难道还要朕的贵人不成？”刘协勃然大怒。

也就在这时，河东太守府的墙外，南匈奴兵不再唱歌，开始齐声大喊：“唱歌的，出来！唱歌的，出来！唱歌的，出来！”

吼声清晰地传了进来，所有人都明白了事态的严重。

“陛下，”贾诩说，“他们现在只是文取，就怕……”

刘协又拔出剑来：“常侍，召羽林军！”

“遵旨！”渠穆回答，却还是不动。

“陛下，”贾诩又说，“臣在望楼看得清楚，羽林军已在死守。”

“好！”刘协说，“大不了我们枕戈待旦。”

“但是羽林军悉数出动，也不满百人。”贾诩说。

刘协气得把剑扔在地下。

董青飞快地冲过去，捡起剑来。

刘协大惊失色，叫道：“青青，你要干什么？”

没想到董青竟持剑起舞，唱起虞姬的《和项王歌》：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唱完，她把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董承魂飞魄散，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闹！”刘协大吼，“朕不是楚霸王，也不会别姬！”

“诚然！”杨彪点头，“和亲从来就是嫁公主，没有嫁贵人的。”

听见这话，董青立即扔剑跪下。

“文和，”杨彪看着贾诩，“想想看，还有没有办法？”

“宫女是不行了，假的就更不行。”贾诩沉吟片刻，说道，“其实这些匈奴兵胆敢如此闹事，背后肯定有人撑腰，说不定就是左贤王在要人。所以，必须有才貌双全且地位非常的，但不知有没有？”

董承立即跪下，用乞求的眼光看着渠穆：“常侍！”

渠穆不语，董青却又重新拾起剑，站了起来。

“常侍知道有这样的人吧？为何不说？”董青提剑冷笑，“是怕她不愿意，还是担心陛下不准？”说到这里，她醋意大发，“也是。每天陪陛下吟诗作赋，论律抚琴。陛下不愿割爱，臣妾赴死就是。”

刘协急了，看着董青问：“你要说谁？”

“谁？父亲故高阳侯，自己宫中女史，岂非正合适？”

杨彪恍然大悟，同时也大吃一惊。

“啊？蔡文姬？”

13

小河边依旧阳光明媚，微风轻拂，坡上青青草，蔡文姬的心情却不平静。为了不让自己被卖到北地为奴，父亲蔡邕屈从了董卓。不料董卓死后，仇恨董卓的人也杀了父亲。太尉杨彪不能救，只好将自己送进宫中做女史，没想到又遭遇了董青。册封贵人后，董青马上不再温良恭俭让，并将宫中所有女人都视为情敌，时刻提防，甚至必欲除之而后快。提出将自己嫁到南匈奴，便正是她一箭双雕之计。

而且，她都事先找上门了，那又何必再留？蔡文姬想。

太尉杨彪坚决反对。他说，蔡邕学富五车，一代鸿儒，可惜死于非命。逝者不能复生，遗孤岂可不恤？再说，蔡文姬博览群书，精通音律，正可以辅佐皇家的乐教，光大汉室的文治。更何况，蔡家陈留望族，文姬旷世才女，岂能用来替代宫人？臣期期以为不可！

董青立即跪下，叩请册封文姬为公主。

已经在场的蔡文姬却笑了。她平静地说，贵人不必如此，微臣也不要封号。我家世受国恩，理当身赴国难。何况微臣本是寡妇，再嫁又何妨。只是，嫁与不嫁，要见过左贤王再说。

消息传出，南匈奴将士立即撤离了河东太守府。现在，当蔡文姬在杨彪和贾诩的陪同下，骑马来到约会地点时，左贤王已经带着部将和兵丁等候在对岸。迎风飘扬的旗下，王显得更加高大英俊。

“汉宫女史蔡琰参见贤王！”文姬在马上拱手。

“久闻大名，幸会！”左贤王还礼。

“贤王驾临河边，不知有何见教？”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左贤王微微一笑，答道。

蔡文姬没想到，左贤王竟会用《古诗十九首》之《涉江采芙蓉》中诗句回答，不禁愣了一下，又问：“何来之速？”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左贤王答。

“晚了如何？”蔡文姬又问。

“秋蝉鸣树间，白露沾野草。”

“待要如何？”蔡文姬再问。

“愿得常巧笑，携手同车归。”

这些都是《古诗十九首》中的诗句，虽然有一句改写了，但改得巧妙。于是，文姬便以歌代言，唱起改写过的《行行复行行》：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道路阻且长，君心安可知？

左贤王则直接唱起了《西北有高楼》的诗句：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蔡文姬二话不说，策马过河，头也不回。

杨彪和贾诩完成了任务，骑马并行返城。杨彪问：“文和，蔡文姬与左贤王竟会赋诗言志，好像在你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贾诩笑笑，“总不能赛马吧？”

“如果文姬不中意呢？”杨彪问。

“不敢乱想。”贾诩说。

“那么，为什么让她去？”

“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杨彪当然清楚，这是唯一的办法。但是，昨晚正在议论如何对付南匈奴，蔡文姬就突然求见，未免奇怪。董青叩请封她公主，也令人生疑，便问：“这李代桃僵之议，文姬定会应承，文和事先知道？”

“不知，但恐怕有人心知肚明，早有安排。”

“文和是说……”杨彪问。

“妄测而已，其实一概不知。”

“什么都不知道？”

“哦，哦，倒也不是，也有知道的。”

“知道什么？”

“欺君的人，没准会做出惊天大案来。”

杨彪暗自吃惊，知道不可深究，便决定换个话题，又问：“羽林军跟匈奴兵打了一架，为什么却会放他们进城？”

“这个，恐怕得问常侍。不过，常侍也得听天子的。”

“当然，天子岂能不查。”杨彪说。

“董贵人都没事，还查什么羽林军？”贾诩笑了笑。见杨彪点头不语，便又说：“至于以后有没有人旧话重提，就另当别论了。”

杨彪完全可以确定，贾诩、董承和渠穆，都隐瞒了许多事，但他决定不问，只管继续赶路，没过多久便到了安邑城门。早已候在那里的董承迎上前来，喜形于色，欲言又止。杨彪和贾诩立即下马，贾诩拱了拱手就牵着马知趣地回避。董承左右看看，然后向杨彪耳语。

“你这消息可靠？”杨彪问。

“千真万确。”董承说。

“他们的军队呢？”

“如鸟兽散。”

“太好了！天子可知？”

“目前只有太尉知晓。”

杨彪立即左右看看，贾诩早已不见踪影。

14

曹操突然到访，让周忠感到意外。记得他到许县后，曹操便立即表示奉诏。周忠喜出望外，也立即传天子口谕，拜他镇东将军。曹操却突然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说怎么出兵还没想好，又说粮草也还没有着落，当时便让周忠觉得自己被戏弄了，脸色十分难看。

过了几天，曹操报告，勤王之师已经出发，共战将两员，轻骑兵一千。说完，便安排荀彧和郗虑陪同周忠下棋，再也不见踪影。现在他来，又有什么花招？于是周忠问：“使君夜访，有何见教？”

“请阁下看样东西。”曹操让许褚将两个盒子放在几上，然后看着周忠说，“这是曹洪和夏侯惇从陕县带回来的。”

“什么东西？”周忠问。

“李傕和郭汜的人头。”曹操说，“请天使查验。”

“不必。”周忠说，“难怪只派出战将两员，轻骑兵一千。”

“敌强我弱，又兼投鼠忌器，只能如此。”曹操说，“更何况兵以诈立，贵在神速，也只能先斩后奏，见谅！”

“哪里，”周忠说，“两贼既除，群龙无首，叛军当不战而溃。”

“想必如此，固所愿也。”曹操说。

“使君威武。天子肯定喜出望外，勉励有加。”

“天子是否知晓，曹操其实不知，也无从得知。”

周忠疑惑而惊讶地看着曹操。

曹操脸上，却是恭敬和谦卑。

15

询问了贾诩以后，刘协终于得知，李傕和郭汜被斩首的消息传来之时，蔡文姬刚刚过河。为了防止节外生枝，杨彪和董承只好先瞒而不报。现在叛军溃散，可以东归，之所以议而不决，则因为由谁护驾难以定夺。谁都不敢把宝押在白波军和南匈奴那里，曹操的人却撤回了许县。毕竟，他们只有战将两员，轻骑兵一千，不敢恋战。

刘协听完，沉默良久，又问：“这些事，朕为何不知？”

“陛下为何不知，臣也不知。但陛下决心要走，谁敢不从！”

听了贾诩这句话，刘协点头让他告退。贾诩行礼退出后，刘协便看着渠穆问：“曹操的人是自己撤走的，还是……”

“陛下东归，不能没有杨太尉和卫将军随扈。”

渠穆答非所问，刘协却点了点头，轻轻叹息。

第十三章
都许

建安元年　七月　至　九月

1

建安元年七月初一，刘协在杨彪和董承等人的护送下，终于回到洛阳。他没有立即进城，而是先去北邙谒陵。此刻，修复过的帝陵前跪着重返旧都的群臣百十人，聆听皇帝泣声诵道：“罪臣协不肖，受制于逆贼董卓，致使先祖蒙辱，实死有余辜。幸赖皇天上帝不弃，内外群臣协力，遂得还于旧都，谒于帝陵。臣等谨此立誓，定当不负祖宗厚望，同心同德，和衷共济，安定天下，再造太平！”

“安定天下，再造太平！”群臣齐呼。

刘协叩首，然后起身。杨彪等人也跟着叩首，然后起身。

“修复陵墓的，是袁术的部将孙坚？”刘协问杨彪。

“是。”杨彪回答，“传国玉玺，也是他在城南井中得到的。后来他与刘表作战，被黄祖所杀，玺就落到了袁术手中。”

“皇帝之玺也还在袁绍那里？”

“是。”杨彪又答。

“他们两个都不勤王？”

“是。”杨彪再答。

“如此，还是汉臣吗？”刘协忿忿地说。

杨彪不语。但他清楚地看见，皇帝说这话时，似乎不经意地看了董承一眼，董承顿时脸色大变。进城以后，董承更加紧张，因为他们又去了袁隗的旧宅。袁府已被董卓彻底毁掉，只剩下一片废墟。刘协看着杨彪问：“袁门一家数十口，便遇难于此？”

“是。据说非常惨烈，遗骸也被运到长安草草埋葬。”杨彪说。

“平定之后，要设法安葬于故里。”刘协说。

“遵旨！”杨彪说，“臣不敢忤逆董贼，愧对太傅，敢不尽心！”

“算了，”刘协说，“当时连朕也无可奈何。”

“陛下仁厚！”杨彪说。

刘协又不经意地看了董承一眼。

董承的神色更加紧张。杨彪当然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却装作没有看见，而是看着刘协说：“陛下祭奠先帝和凭吊袁太傅之事，臣请昭告天下，使忠贞得到表彰，叛逆受到谴责，而人心归于汉室。”

“准奏！”刘协高兴地说。

2

刘协君臣在北邙谒陵时，董青一行到了杨彪旧宅。她由渠穆扶着下车，张望了一下便皱起眉头：“这是什么地方？破破烂烂。”

“杨太尉的旧宅。”渠穆回答。

“怎么，不进宫吗？”董青问。

“哪有宫？都被董卓烧毁了，只有这里还勉强可用。”

“都烧毁了？为什么杨彪的还在？”董青又问。

“因为太尉最早去了长安，董卓也还要依靠他。”

“太尉旧宅，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年久失修，自然如此。”渠穆说。

董青这才极不情愿地进门去。她径直走进一间屋子，用手推了推窗户，木窗的直棂立即脆断。去拉室内的隔门，拉门纹丝不动。再抬头看屋梁，一只刚刚出生的小老鼠掉了下来。董青立即尖叫。

“贵人稍安。”渠穆叹了口气，“马上就打扫修理。”

“这种地方，怎么能让陛下住？”董青勃然大怒。

“贵人的意思，是要住在哪里呢？”渠穆问。

“我就不信偌大的洛阳，没有更好的地方。”

渠穆二话不说，立即请董青上车，自己骑马陪着在洛阳城内四处巡查。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看不到人烟。走着走着，董青突然叫停，忿忿地说：“这简直就是死城嘛！”

“差不多吧！”渠穆说。

“那回洛阳干什么？还不如在安邑。”

“这不是臣可以做主的。”

“羽林军！”董青大喊。

“贵人叫羽林军有什么事？”渠穆问。

“护送我去见天子。”

渠穆心想，你还没闹够？若非你不管不顾，硬要羽林军护驾去那河边，哪有后来那些事？羽林军为了你，受尽委屈，那一肚子气还没地方出呢！便变色道：“贵人以为羽林军是可以随便调遣的吗？”

“那我自己去！”董青咬了咬牙说。

“贵人就安静点吧，知道天子在干什么吗？”渠穆冷冷地说。

“在干什么？”董青愣住。

“拜谒先帝陵，祭奠袁太傅。”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董青杏眼圆瞪。

“掘陵盗墓的除了吕布，还有尊公。”渠穆冷冷地说，“杀袁太傅全家，他也在场吧？”见董青花容失色，目瞪口呆，便又说：“所以为贵人计，还是安心暂居杨府的好。此外，除了贵人身边的，其他宫女都跟着蔡文姬陪嫁了，在洛阳也补不齐，饮食起居只能从简。”

董青浑身哆嗦，却只能把那口气咽下去。

她已经看见，随扈羽林军的眼中满满都是恨意。

3

杨彪居住的杨府偏房，比刘协住的正房更加破败不堪，从军营里来见太尉的董承不禁感慨了许久。杨彪却很淡然，说是总算可以不再颠沛流离，何况天子所住也十分简陋，哪里还能有怨言？

董承当然无话可说，于是坐定之后便直奔主题：“天子还都，进城之前先谒陵，之后又先去袁府，太尉事先知道吗？”

“将军应该能够想到。”杨彪说。

也是。董承叹了口气。

杨彪便又说：“将军不必多虑，只是……”

“只是什么？”

“天子先是被董卓威逼，后来又被李傕和郭汜劫持，难免对拥兵自重的人心存防范。”杨彪看着董承，诚恳地说，“所以，将军何不将大军驻在梁县，自己带少数亲兵留在洛阳？”

“啊？洛阳无兵，如何保证安全？”董承吃了一惊。

“城内无人，城外无敌，何惧之有？”杨彪显然很有把握。接着他又告诉董承：“公府已经行文州郡，让他们各派千人进京护驾，全部归由朝廷调遣。所以，将军尽管放心！”

“各派千人？”董承问。

“不能再多。”杨彪说。

“曹操离洛阳最近，他的兵应该先到。”

“那是当然。”

“如果他派出大军呢？”董承又问。

“将军的兵不是要去梁县吗？那就在大谷关等他。”

董承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杨彪一笑，隔壁房间二十二岁的杨修也窃笑。

4

郗虑情报很准，荀彧也调度有方。因此，扬武中郎将曹洪的大军被董承所部堵在大谷关时，曹操已经到了洛阳。当时大户人家院子里都有自己的粮库，杨府也不例外，只不过此时已改为公用。曹操带着许褚和狗儿扮作农夫，赶着牛车来到这里，粮库里却只有改任太官令的侯汶一个人在团团转，希望能从哪里找出点可以吃的东西来。

“怎么空空荡荡的，管事的呢？”曹操龙骧虎步进门，习惯性地东看看，西看看，然后大模大样地说。

“我就是。”侯汶猛然回头，疑惑地问，“你是什么人？”

“小人是来送粮的。”

曹操这才想起自己是农夫，赶紧赔笑脸。

“送粮？”侯汶问，“粮呢？”

“外面。”曹操说。

侯汶向门外望去，看见了牛车和车上的粮食。

“从哪里来？”侯汶问。

“偃师。”曹操说。

“那里还有粮？”

“不多。”

“从哪个门进来的？”

“中东门。”

“你们怎么进得来？”

“怎么？朝廷向郡县调粮，还不让进？”

“进是让进，不过一进城门就被当兵的抢了。”

“抢了？他们没粮？”

“天子都没吃的，他们哪有？”

“看来这城里真断粮了。”曹操点头。

“咦，”侯汶问，“你们怎么没遭抢？”

“官长看看我那帮佣，有人敢抢吗？”

侯汶扭头望去，才看见门口背光站着的许褚，吓了一跳。这哪里是常人，简直就是战神蚩尤。许褚见曹操使了个眼色，便从车上拎起两袋粮食，夹在胳肢窝里走了进来，瞪眼看着侯汶。侯汶又被他吓得不轻，赶紧指着墙角说：“放在那里。”

许褚轻轻放下粮包，又走出去。

“天子都没吃的，百官又吃什么？”曹操问。

“自己想办法。”侯汶说，“嗯？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随便问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人就是送粮的。”

“那你还不去卸车？”

“是，是，这就去。”曹操赶紧回答，说完就往外走，侯汶也跟着来到粮库门口。许褚和狗儿站在车旁，曹操则从车上抱起木桶。

“这是什么？”侯汶问。

“面粉。”曹操将木桶扛在肩上。刚走两步，桶盖掉了下来，面粉也洒了出来。他的身上和头上都是面粉，变成了一张白脸。

“你这人，会干活吗？”侯汶说。

“不小心，不小心！”曹操想点头哈腰，木桶却在肩上。

“不小心？”侯汶拔出剑来，“我看你不像农民。”

话音刚落，狗儿已经从怀里掏出弹弓，一弹射去。侯汶手中的剑掉在地上。许褚看了看曹操，曹操摇了摇头。侯汶后退几步，转身从粮库门口抄起顶门杠，大声喊道：“羽林军，有刺客！”

很快，秩六百石的羽林监王必，就带着若干秩比三百石的羽林郎将曹操等人围住，曹操的肩上还扛着木桶。王必踱了过来，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曹操，上下打量，一言不发。

“官长！小人可以把这桶放下吗？”曹操问。

“你还是扛着吧！”王必说。

曹操无可奈何，苦笑。

“你是来送粮的？”王必问。

“是。已经送到。”曹操说。

“这地方你来过？”

“没来过。”

“你怎么知道这里是粮库？”

“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啊！”

“谁让你来的？”

“县寺。”

“胡说！”王必一声冷笑，“朝廷向地方征粮，都是先由农户交到乡里，乡里交到县里，再由郡县安排，集中送到京城，哪有一家一户零零散散送的？你这家伙，不是刺客便是奸细，拿下！”

许褚飞快地拎起两袋粮食扔了出去。

两个羽林郎被打倒，其他人一齐拔出刀来。

狗儿掏出匕首，许褚又拎起两袋粮食。

“都不要动手！”

众人回头，却见杨彪来了，后面还跟了个秩六百石的官员。杨彪走到曹操面前仔细端详，曹操扛着木桶，满脸面粉，眨着眼睛，狼狈不堪。杨彪笑了笑：“我说怎么听着耳熟，原来是孟德。”

“太尉，恕操无法行礼。”曹操看看肩上的木桶，苦笑。

5

看着面前的一碟小菜，两碗稀粥，董青脸色大变。

“常侍，难道……”

“是，已经断粮。”渠穆回答，“尚书郎以下官员要么饿死，要么被乱兵所杀，活着的都只能自己采野菜。杨太尉虽然调了些粮，但是杯水车薪。而且，只要有粮车进城，就会被拦截，一抢而空。”

“卫将军怎么不维持军纪？”刘协问。

“弹压不住，都饿急了。再这样下去，恐怕就是……”

“就是什么？”刘协问。

“人相食。”渠穆说。

“不能多调些粮吗？”刘协又问。

“河南尹形同虚设，河内郡库中无粮，弘农郡自顾不暇。”

“不是已经过了收获季节吗？”刘协再问。

“兵荒马乱，大片土地无人耕种，哪有粮？”

“普天之下，就没有产粮的？”

“有。”

“哪里？”

“曹操的许县。”

“为什么他有？”

“因为他屯田。”

“屯田又怎样？”

“得谷百万斛。”

“这么多？”刘协吃惊，“那他怎么不送粮来？”

渠穆正想说，调粮的事全由太尉杨彪一手包办，这件事恐怕得去问他，一个小宦官却用盘子端着两碗面条进来。另一个小宦官用自己的筷子从两个碗里各挑了根面条吃下，然后将筷子放进袖中。

两碗面条摆在了几上。

“汤饼？”董青喉咙里都要伸出手来。

“不是断粮了吗？何来汤饼？”刘协问。

渠穆也很诧异，却见侯汶小步快走进来跪下，就要行礼。

“免礼！”刘协赶紧拦住，“快说，怎么回事？”

“兖州牧曹操送粮来了。”侯汶回答。

“及时雨啊！”刘协大喜过望，“送来多少？”

“一车。”侯汶答。

“只有一车？”

“是，还是他自己送来的。”

“那他人呢？”

“在太尉那里。”

6

“孟德，没有酒，只能请你喝水了。”杨彪说。

已经洗过脸的曹操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九酿春酒，不知何时再有？”杨彪又说。

“许县丰收，操尽快给太尉送来。”

“几成奢望。”杨彪说。其实，两个人都没想到，时隔多年竟会以这种原因和方式重见，也都感慨万千。但此刻杨彪不想叙旧，便直奔主题问道：“孟德进京，不会只是为了送那车粮食吧？”

“诚然。”曹操点头，“离开洛阳五年半了，很想回来看看。天子和太尉的安危，也很希望眼见为实。不过，曹操现在也是外将。没有朝廷征召擅自进京，岂非成了董卓？就想了这么个馊主意。”说到这里曹操拍了拍身上的面粉：“没想到弄巧成拙。”

“既是悄然而来，自然也可以悄然而去。”

“本意如此。”曹操说。

“如此甚好。不过，军粮请留下。”

“军粮？”曹操愣住。

“是的，军粮。”杨彪肯定地说。

“子廉的兵被堵在大谷关，军粮怎么运得进来？”曹操苦笑。

“老夫所说，是偃师的。”杨彪定睛看着对方。

曹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杨彪却换了称谓，以公对公的语气说：“兖州牧难道当真只是带着两个人和一车粮，牛拉着慢悠悠地从许县而来？扬武中郎将三千人马被堵在大谷关，又难道在使君的意料之外，没留后手？这可不像将军的行事之风啊！偃师有多少人马，可以屈尊告诉老夫吗？”

“也是三千。”曹操如实回答。

“从陈留来？”杨彪又问。

“是。太尉对操知道得一清二楚。”

“洛阳，偃师，中牟，酸枣，这不就是孟德当年的路线吗？”

曹操见杨彪又换了语气和称谓，只好说：“惭愧！”

“当年出走是为了起兵讨董，今日重来却不知意欲何为？”

“尊奉天子，拱卫京师。”曹操说。

“公府行文说得清楚，州郡各派千人，为何不厌其多？”

“敢问太尉，”曹操拱了拱手，“所谓州郡各派千人，应该是一州千人，还是一郡千人？如果论州不论郡，那些只有一郡之地的，比方说张绣吧，就可以不出兵。相反，若是论郡不论州，那么请问，兖州五郡三王国，总共出兵六千，究竟是多，还是不多？”

杨彪没想到会有此一问，愣住。

“还有，只能各派千人又是何考虑，可以告诉操吗？”

“当然。”杨彪慨然答道，“天子先是被董卓威逼，后来又被李傕和郭汜劫持。这种事已经一而再，又岂能再而三？所以，调兵之州郡必不可少，所调之兵必不可多，还必须全部归由朝廷调遣。”

“原来如此。”曹操说。

“理解就好。”杨彪说。

“调兵之州郡必不可少，所调之兵必不可多，”曹操点头，“太尉确实深谋远虑。但是请问，冀州牧袁绍，出兵了吗？”

杨彪不说话。

曹操自己回答：“没有，也不会。”

然后又问：“荆州牧刘表，出兵了吗？”

杨彪不说话。

曹操自己回答：“没有，也不会。”

然后再问：“扬州牧袁术，出兵了吗？”

杨彪不说话。

曹操自己回答：“更不会。他做的事情，就是怂恿吕布攻击徐州牧刘备，结果是徐州牧变成了吕布。刘备让出徐州寄人篱下，哪有勤王之兵可出？至于指望吕布听从调遣，依操之见，怕是痴人说梦！”

“如此说来，勤劳王事的只有兖州？”杨彪道。

“也可以从河东、河内、弘农和河南尹调兵调粮。”

杨彪当然清楚，这四郡根本就无粮无兵可调。但他不能、也不肯这么说，便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天子还都，先去了北邙。”

“是的，谒陵。”曹操说，“已经昭告天下。”

“其实，还去了张让投河自尽的地方。”

“哦？”曹操一愣。

“当时孟德有句话，天子和老夫都记忆犹新。”

“哪句话？”

“张让要孟德杀袁绍，孟德却说——曹操尊奉公义，却并不代表公义。公义在天道，天命在天子。”

“啊！”曹操一惊。

“实不相瞒，”杨彪忽然流泪，“洛阳城中已无隔夜之粮。”

“明白！这就去偃师。”

杨彪看着曹操，不语。

曹操笑笑：“只运粮，不带兵。”

杨彪点头，两人一齐起身。走到门口，曹操回头问：“太尉，刚才粮库里的那个人，是谁啊？”

“太官令侯汶，字子川。”

“身后那位呢？”

“符节令董昭，字公仁。董卓向孟德发火时，他也在场。”

曹操想起来了，点了点头说：“哦！怪不得眼熟。”

然后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7

按照刘协的吩咐，曹操送来的那车粮，基本上分给了中下级官员和羽林军。剩下的做成了大锅饭，由皇帝与公卿和近臣共享。之所以敢于分光吃光，是因为杨彪报告，曹操已回偃师，将即刻运粮。偃师至洛阳不过三十多里，可谓咫尺之遥。转危为安，岂非指日可待？

终于熬出头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其乐融融地用过大锅饭后，皇帝问起不知明天运来的粮又能维持多久，董承马上请陛下放心。因为曹操在大谷关还有三千人马，自己已经下令放行。见杨彪大感意外，他又解释说，前些日子，附近郡县零星运来的粮，进城就被一抢而空。自己实在是对付不了，只能借助于曹操。这些救命的粮食有曹洪押运，可保万无一失。

话是不错。但董承的立场转变之快，却很蹊跷。

于是散席之后，司空张喜便将太尉杨彪和司徒赵温，请到自己的住处会议。刘协则将贾诩单独留下，显然有所垂问。贾诩恭恭敬敬地坐在对面，见皇帝半天不开口，便说：“陛下应该不是要问粮吧？”

“当然不是。”刘协说。

“莫非要问今日之事有何蹊跷？”

刘协又摇了摇头。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想来陛下是要问长久之计。”

“正是，务必知无不言。”刘协说。

“臣蒙陛下错爱，敢不尽忠！”贾诩说。

“朕东归以来，诸事不顺，以至难以为继，是何原因？”

“外将皆有拥兵自重之意，内臣皆有猜忌防范之心。”

“那么，如何能使上下同心，内外协力？”

“无方。”贾诩毫不犹豫地直言相告，“天下分崩已久，离析之势已成。州郡各自为政，牧守人怀异志，钩心斗角，争权夺利，谋私者众而为公者寡，无不以邻为壑。就连陛下，恐怕也得有所防范。”

“朕要防谁？”刘协问。

贾诩抬头看看渠穆，欲言又止。

“陛下，”渠穆笑了，“第一个要防的，自然是臣。”

“为什么要防常侍？防常侍什么？”刘协奇怪。

“变成第二个张让。”渠穆说。

“常侍所言极是。”贾诩赞赏地看着渠穆，点头。

“你当真说要防常侍？”刘协大吃一惊，问贾诩。

“非也。”贾诩摇头，“但确有诸多‘第二个’要防。”

“比方说？”刘协问。

“第二个董卓。”贾诩答。

“袁术吗？”刘协又问。

“此人不足为道，何况远在淮南。”贾诩说。

“那是谁？”刘协再问。

“袁绍。势力最大，且不臣之心已久，另立之心尚存。”

“这么说，”刘协道，“他不来勤王倒是好事？”

“祸福相依。”贾诩说。

“嗯，第二个董卓。”刘协点头，“还有吗？”

“臣不敢说。”贾诩回答。实际上，他已经后悔说得太多。自己这多嘴的毛病，怎么总也改不了呢？也罢！为人处世的三原则，头一条就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况天子所托？但，犹豫也是必须的。

“陛下，容臣回避。”渠穆说话了。

“常侍请留步，臣说就是。”贾诩赶紧说，“第二个何进。”

“你是说，董承？”刘协明白过来，问。

“贵人册封、陛下东归之后，他已不似从前。”贾诩说。

“难怪太尉要让他屯兵梁县。”刘协点头，“看来也有此担忧。”

“这也正是陛下的又一须防。”贾诩说。

“杨彪？”刘协惊诧，“他能变成什么？”

“第二个袁隗。”

“啊？”刘协更奇怪了，“太傅并无恶行啊！”

“他兄长的两个儿子可是乱国。”贾诩说。

“太尉也有什么飞扬跋扈的兄长之子吗？”刘协问。

“只有儿子名叫杨修。今年二十二岁，聪明过人。”渠穆说。

“聪明过人并不可怕，怕的是四世三公。”贾诩说。

“如此说来，竟无人可用，处处须防？”刘协问。

贾诩伏下身子，不敢抬头。

刘协流下泪来：“真不知是朕不德，还是汉祚已衰。”

渠穆赶紧跪下说：“陛下何出此言？此前不是有人勤王吗？”

“你是说，曹操？”刘协问。

“是。”渠穆答。

刘协转过脸来，看着贾诩问：“曹操如何？”

贾诩迟疑良久，突然抬头说：“他是刺客。”

8

第二天，太阳照样升起。杨彪旧居围墙已毁，代之以篱笆，破败的大门形同虚设。羽林军守在大门口，民众在篱笆外围观，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他们没想到今天能看到上朝，都很兴奋。现在可以看见的，是正中旧房的屋檐下挂了块匾，皇帝和官员都在庭院。皇帝坐在简易的榻上，前面有破旧的几，渠穆站在旁边。太尉杨彪、司徒赵温、司空张喜和卫将军董承等高级官员席地而坐，跟皇帝一样前面有破旧的几。品秩更低的官员坐在后面的地上，连几都没有。

坐定之后，渠穆喊道：“宣兖州牧曹操觐见！”

公开召见曹操，是贾诩出的主意。昨天晚上他告诉皇帝，曹兖州既非外戚，又非世族，所以变不成第二个何进或袁隗。但是胆敢刺杀张让，便绝非寻常之人。由是之故，会不会变成第二个董卓，只能说现在不会，将来不知，要请陛下亲察。当然，此刻只能听其言，无法观其行。不过，当年董卓在崇德殿大施淫威时，曹操就说朝堂的言行都要记录在案。因此不妨在庭院公开召见，任百官和百姓观看。

贾诩还说，明天一早曹操必到洛阳。

不出所料，曹操回偃师做出安排后，就连夜赶回。此刻，他先向皇帝行了礼，再站起来挥了挥手，身着便衣的部下们立即用托盘端着小米粥鱼贯而入。曹操端起一碗交给渠穆，渠穆接了过来，放在刘协面前的几上，部下们这才将粥依次分发给杨彪等人。

“请陛下先进早膳，大批粮食随后就到。”曹操说。

刘协却端坐不动。公卿们见皇帝不喝，也都不动。面前没有几的官员们端着碗，颇有些尴尬。曹操却视而不见，又挥了挥手。部下们又搬来许多器物，其中有叫作鋗（读如宣）的环耳盆形加热器，叫作铫（读如吊）的煎药或者烧水用具，叫作奁（读如连）的女人梳妆盒等等，七七八八，大大小小，琳琅满目地摆了满地。

篱笆外，围观民众发出“哇”的一声惊呼。

“这些器物，都是臣祖腾和臣父嵩历年所受之赐。臣祖和臣父并不敢用，只是供奉在家。陛下起居不便，理应归还。”曹操说。

归还？公卿百官从未听过这种说法，纷纷交头接耳。

刘协也颇感意外，问道：“兖州牧，你为何要如此？”

“这是臣的本分。”曹操回答。

“却不是朕所应得，朕不能收。”

群臣都感到意外，目瞪口呆，曹操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若能回答三个问题，朕就收下。”刘协又说。

“陛下请问！”曹操说。

“朕问你，我大汉是否天数已尽？”

所有人都没想到有此一问，齐刷刷地看向曹操。

“未尽。”曹操略一思索，慨然答道。

“何以见得？”刘协又问。

“董卓已灭，李傕和郭汜败亡，而陛下还于故都。”

公卿百官都点头，刘协又说：“朕再问你，天意如何？”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而民心在汉。”曹操答。

“何以为证？”刘协又问。

“臣。”曹操又慨然答道。

“你？”刘协完全没有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

“是。民心若不在汉，臣可以不来，也不用多管闲事。”

“曹操！”杨彪喝道，“天子面前，说话要得体！”

“太尉教训的是。”曹操向杨彪拱手，“安定天下，确实并不是非曹操不可。”然后，他用手指着门上的匾：“不信诸位请看！”

刘协和渠穆回头，听见百官惊呼：“杨安殿？”

“太尉！”董承冷笑，“看来安定天下的，只有你们杨家了。”

“陛下！”杨彪大惊失色，“此匾非臣所设。”

“难道还会有别人挂在你们家门口？”董承撇了撇嘴。

“陛下！此事臣实不知。”杨彪俯下身子。

董承哼了一声：“笑话！难道是曹操干的不成？”

所有人又都看着曹操，曹操却看着地上的器物说：“铜鋗和纯银粉铫是孝顺皇帝赐给臣祖的，银画象牙杯盘和捣药杵臼也是。御用的纯金香炉、纯金唾壶和金错铁镜，贵人用的纯银香炉、纯银唾壶、纯银澡豆奁、银错铁镜、银括缕奁等等，则是先帝赐给臣父的。臣家世受国恩，敢不图报！请陛下把话问完，以便这些器具尽快物归原主。”

杨彪松了口气，决定不再多嘴。董承想了一下，也决定暂时放过杨彪。贾诩之外，所有人都看着刘协。刘协却不看杨彪，而是向曹操继续问道：“卿言民心在汉，何以州郡既不勤王，也不送粮？”

“此非民心，更非天意，而是拥兵自重者不臣。”曹操说。

“应当如何？”

“责之！”

“不改如何？”

“讨之！”

“不服如何？”

“灭之！”

“何时？”

“来日。”

“谁讨？”

“心存汉室之人。”

“是谁？”

曹操不说话。

这番快问快答，听得在场的官员惊心动魄，全都等着看曹操如何回答，就连篱笆边的民众也鸦雀无声，曹操却低下了头。

于是刘协再问：“心存汉室的，是谁？”

“臣，还有在座诸位，以及墙外的百姓。”曹操抬起头来，“若非心存汉室，东归之时艰难困苦，九死一生，三公九卿和文武百官为何不离不弃？洛阳城里缺衣少食，百姓又为什么要纷纷返回？陛下如若有疑，不妨问问门外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是也不是？”

篱笆边民众们一齐呐喊：“是！”

官员们看着曹操，几乎全都投去敬佩的目光。

“如此说来，我大汉天数未尽？”刘协问。

“未尽。”曹操答。

“天意依然？”

“依然。”

“那么，天命何在？”

“在陛下。”

“何以知之？”

“可问侯汶。”

“侯汶？”刘协大为诧异。

“是。”曹操知道，天命在谁那里，就是皇帝的第三个问题，也是十六岁的流浪天子最想得到答案的。只有回答得真实可信，才能真正取得对方的信任。便缓缓说起了往事：“两年前，关中大旱，陛下不顾李傕和郭汜暗中作乱，亲取米豆在御前炊事，于是查明贪腐，使民众得救。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当时的侍御史、此刻的太官令侯汶比谁都清楚。我君圣明如此，臣子忠贞如此，大汉复兴有望。”

“这件事你也知道？”刘协的眼睛湿润了。

“陛下的起居安危，臣无时无刻不记挂在心。”

“卿……”刘协的眼泪夺眶而出。

“臣带来的粮和东西，可以收下了吗？”曹操笑着问。

“当然！”刘协破涕为笑，“但，不臣之人虽暂不可讨，忠贞之士却不可不奖。”他侧过脸来看着杨彪，“太尉？”

“曹操祖父曹腾曾封费亭侯，臣以为可使袭封。”杨彪答。

“准奏！”刘协说。

杨彪又说：“但曹洪所部必须退兵，粮食也还得继续供应。”

司徒赵温也赶紧说：“昨日三公会议，意见正是如此。”

“兖州牧说呢？”刘协看着曹操。

“臣请辞封。”曹操马上做出就要跪下的样子。

“免礼！”刘协赶紧拦住，又问，“何故推辞？”

“护驾有功者尚未受封，臣愧不敢当。”曹操说。

“那么，依卿之见，又当如何？”

“太尉杨彪已袭封临晋侯，而太傅刘虞已故。臣请陛下拜杨彪为太傅。司徒赵温、司空张喜和卫将军董承，皆请封侯。其余封赏则请三公与卫将军会议。羽林军忍辱负重，劳苦功高，请重奖。”

站在门口的羽林监王必眼中一闪。

“准奏！”刘协马上又说。

“臣之兵驻在城外，”曹操说，“明天就退回许县。”

“很好！”杨彪说。

“陛下！”董承突然叫道，“京师荒芜，百废待兴，司隶校尉一职断不可缺。臣请以兖州牧曹操兼任，以安定地方。曹洪所部可依之前三公行文留下千人，其他州郡若有兵来，则交由司隶校尉节制。”

杨彪大吃一惊。他不明白董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当务之急则是赶紧拦住，便问：“曹操任司隶校尉，兖州又当如何？”

“兖州安定，不必多虑。”董承道。

“依例，外将入为京官，便不可再任州牧。何况司隶与兖州同为州部。两处之地，岂能一人而牧，兼而顾之？”杨彪冷冷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董承，“莫非兖州那里，卫将军另有人选？”

“司隶校尉的人选，莫非太尉也有？”董承反问。

“确有。”杨彪肯定地回答。

“那么，太尉想举荐谁？”刘协奇怪。

“臣请召兖州别驾荀彧，进京任之。”

此言一出，一片沉默。曹操不能反对，董承也不便。其他人当然知道这是杨彪的釜底抽薪之计，然而荀彧是颍川名士，又素有“王佐之才”的美名，如何表态？左右不是，只能不说。刘协见状，也有了兴趣。但他不看杨彪，而是问司徒赵温：“荀彧何许人也？”

赵温赶紧说：“卫尉周忠曾出使许县，陛下可问周忠。”

刘协看着周忠，周忠回答说：“荀彧下得一手好棋。”

“还有呢？”刘协有点失望。

“其余臣实不如。”周忠说。

“卿在许县，只是跟他下棋？”刘协问。

“是，此外别无他事。李傕和郭汜被斩首后，臣就回来了。”

“此事还请陛下圣裁！”董承马上不失时机地说。

所有人都看着刘协。刘协已经心中有数，庄重宣布：“曹操任镇东将军、兖州牧如故，袭封费亭侯，领司隶校尉，录尚书事，自即日起在京视事，着符节令董昭即授符节黄钺！”

“臣操遵旨谢恩！”曹操立即表态。

“荀彧这个人，朕也想见见。”刘协又说。

“用不了多久，陛下就能如愿。”曹操恭敬地回答。

“朕饿了。”刘协露出欣慰的笑容，端起小米粥就喝。

杨彪却轻轻叹气，低下头去。

9

洛阳城里空空荡荡，少有人迹，贾诩却在十字路口与无盐的商队不期而遇。他当然半点都不想再见到这位神出鬼没的女侠，尽管今天早朝时，贾诩已经在篱笆边围观的民众中发现了她，还有范铁。

无盐骑在马上一笑：“先生别来无恙。”

“小祖宗，如影随形啊，这是？”贾诩拱手。

“谁是影，谁是形？”无盐笑道。

“我，我是影，行不？怎么又在老地方呢？”

“确实，只是没有曹操和吕布。”无盐说。

贾诩当然想得起来，七年前他们四人正是在这里初次相遇，更加觉得哭笑不得，便问：“足下不会想见吕布吧？”

“谁想见他。”无盐说。

“那个曹操，也不见为好。”

“什么意思？”

“不敢说，可不敢说，非常不敢说。”贾诩连连摇头，“老夫就是因为多嘴，才招来李傕和郭汜之乱。”

“要是我请先生喝一杯呢？”无盐问。

那还用说。贾诩眨眨眼，跟着到了洛阳城外长亭。伙计们从车上搬下一樽酒，范铁给他们各舀了一杯。贾诩马上端起喝了一口，由衷赞道：“久违此味。看来，还是江湖中人好。”

“要不要跟我们走？”无盐笑道，“反正先生行李不多。”

贾诩看看自己的马，鞍上确实有简单的行囊，只好笑笑。“老夫可不像足下，喜欢到处看热闹，还凑热闹。”见无盐愣住，又说，“今日朝会，你在篱笆外看得很清楚吧？观感如何？”

“先生观感如何？”

“曹操非同寻常，老夫佩服得紧。”

“我可没看出来。”无盐故意说。

“请问，曹操送来粮食，天子收了吗？”

“收了呀，为什么不？”无盐说。

“当然。该收，可收，必须收。器物呢？”

“想收，也不是不可以。”

“正是。但，为什么不？”

“不是要问他问题吗？”无盐说。

“没错。但，答不上来呢？对答案不满意呢？收不收？”见无盐沉默不语，贾诩自己回答，“不收。”

“为什么？”无盐问。

“天子最怕什么？”贾诩反问。

“飞来横祸。”无盐说。

“这个谁不怕？”贾诩笑了。

“怕被挟持。”无盐又说。

“确实。那么，曹操有挟持之意吗？没有。曹洪的三千人马近在咫尺，真想挟持还用得着先送礼？粮食倒是送进来了，他自己却不带虎士只身觐见，像有不臣之心吗？既然如此，天子又怕什么？”

无盐陷入沉思，贾诩又端起酒杯。他不能告诉对方，这一年颠沛流离，天子形同浪子，甚至乞丐，内心敏感而脆弱，自尊更甚。即便臣下孝敬，也要想想背后有什么图谋。就算没有图谋，也不愿意觉得是受了施舍。何况曹操献上的，还是并不急用的奢侈品，天子怎么会贸然接受？只是，这些道理这些话，岂能跟那来历不明的女子说？

“难道怕欠人情？”无盐却悟了过来。

“正是。”贾诩点头，“虽云天子以天下养，如今的天子却是受了孝敬便欠了人情。人情都是要还的，欠多了就还不起。要是送人情的还天天看着你，更受不了。不过足下，这可是像老贾这样，地位卑微又一无所有的草民才会怕的，谁能想到我堂堂大汉天子也会？”

说到这里，贾诩有些心酸，不料无盐也湿了眼眶。贾诩见状便又说道：“曹操却说是物归原主，根本不让天子有负担。足下想想，当时公卿百官是什么样子？惊诧。什么叫尊奉？这就是。将心比心，设身处地，把人情做得如此不像人情，贾诩真的是服了。”

“天子之问呢？”无盐换了话题。

“一问天数，二问天意，三问天命，堪称天问。”贾诩说，“这番君臣晤对，看得老夫感慨万分。确如曹操所言，我君圣明如此，臣子忠贞如此，大汉复兴有望。而且，能匡扶汉室的，也只有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无盐问。

“足下不是知道的吗？”贾诩说。

“知道什么？”

“老夫胆小啊！”贾诩说，“请足下想想，曹操献上的那些器物是哪里来的？难道是昨天晚上从许县或者谯县运来的不成？他派曹洪以三千将士在大谷关佯作进京，自己另带三千悄然来到偃师，然后只带两个人乔装打扮混进城里，被杨彪识破也处变不惊。这种胆略，无人可及。这种心机，深不可测。老贾可不敢陪他读兵书。”

“读读何妨。”无盐笑道，“反正你是老狐狸。”

“吓死我了，谁是老狐狸？”贾诩叫道，“杨太尉才是。啊，现在是太傅了。他可没想到，曹操会提议给这头衔。曹操只怕也万万没有想到，杨彪会提议荀彧做司隶校尉。当时那狼狈，嘿嘿！”

无盐想起曹操的表情，不禁扑哧一笑。

“这招太狠了。既破了董承设的计，又砍了曹操的臂膀。那董承为何要如此，老夫也想不通。然而你看赵温，还有周忠，可愿意掺和进来？个个装糊涂。天子倒好，不但准了董承的奏，还授予曹操符节黄钺，让他录尚书事，总揽朝政。杨彪蒙了吧？以后且有的斗！那么足下想想，曹操今年四十二，杨彪五十五，一个年富力强，一个老谋深算，我这有罪之人岂敢夹在当中与之周旋？只好溜之大吉。”

“先生贵庚？”无盐问。

“五十。”

“正是为国效力之时。”

“实不相瞒，老夫已对天子言无不尽，要防第二个张让，第二个何进，第二个袁隗，第二个董卓。但，不能谋身，又岂能谋国？所以老贾也对自己有句话，只是没说出来而已。想听吗？”

“什么话？”

“我这人管不住自己的嘴，不想变成第二个边让。”

10

退朝之后，曹操先去了城外军营。听完郗虑的报告，便马上明白了董承为什么会转变立场。于是，安排好曹洪下一步的行动后，曹操回城来到董昭的符节令府。原本，他也该来领取符节黄钺。

“公仁啊，没想到符节令府也如此破败。”

进门以后，曹操叫着董昭的字说。

“天子之居尚且简陋，何况我等？”见曹操摇头叹息，董昭拱手说道，“所以，黄钺其实没有，符节也只能因陋就简。”

说完，他取出一根绑着松鼠尾巴的竹竿给对方。

“看见它就想起袁本初。”曹操又摇头叹息，“当年他那绑着狐狸尾巴的司隶校尉节，可真是威风凛凛，漂亮之极。”

“实不相瞒，许多官印还是锥刻的呢！”董昭说。

听了这话，曹操不禁感慨。汉代官印一般都是铸制。如果因军中官职急于任命，则在预制的金属印坯上击凿印文，叫急就章。现在却用锥子刻画，可见朝廷的狼狈不堪，天子的无可奈何。统领内外诸军的黄钺，自然更不可能有。曹操便又问：“这节，不是刚做的吧？”

“确实。”董昭点头，“卫将军早有安排。”

“啊啊！”曹操笑笑，然后背诵道，“今将军拔万乘之艰难，返之旧都，翼佐之功，超世无畴。然则大厦将倾必独木难支，匡扶汉室须同心协力。将军有兵，兖州有粮，诚愿与将军推赤心而结恩义，集众贤以清王轨，君为内主，我为外援。死生契阔，相与共之！”背到这里曹操笑笑，说道，“好文章，确实好文章。只是我写不出。”

董昭明白，假冒曹操名义写信给董承的事，曹操已经知道。送礼和联络之类，想必也知道。但他看不出这位受惠者脸上的表情究竟是欢笑还是冷笑，便笑了笑道：“君侯可否坐下，容昭禀告？”

“君侯？哦，哦！”曹操想起自己是费亭侯了，便坐了下来，叫着董昭的字问道，“如果记得不错，公仁是济阴定陶人？”

济阴郡定陶县属于兖州，正在曹操的管辖范围。

董昭知道这话什么意思，说了声“确实”也坐了下来。

“兖州之长官，前有刘岱，后有吕布。”曹操仍然微笑，“更何况好男儿志在四方。冀州那里，才真是海阔天空。”

“诚然。”董昭知道曹操有疑，自己也说不清。事实上，董昭离开洛阳之后，跟荀彧一样投奔了袁绍，还兼任过魏郡太守，但是后来也对袁绍不抱希望。只不过，荀彧归曹，董昭却去了河内，因此与董承相识。之后，董昭追寻天子到安邑，被拜为符节令。不过，他不能说袁绍的坏话，也不肯说自己还帮过曹操别的什么忙，便道：“盗用君侯名义，完全是鬼迷心窍，自作聪明，即刻向太傅自首请罪就是。”

说完，董昭低下头去。

“哪里话！”曹操真笑了，“李傕和郭汜被斩首的消息，承蒙公仁悄然送到安邑，还没来得及道谢！”见董昭释然，又说，“不过，曹操还是不明白，公仁为何要屡屡相助，还不打招呼呢？”

董昭也笑了。他已经意识到，曹操知道的远比说出来的多。但这不必点穿，更不必多言，便道：“君侯已经袭封，可以称孤。”

“孤？这个，还不习惯。”

会习惯的，董昭想。见对方正等着回答问题，便庄重地说：“良禽择木，良臣择主。如蒙不弃，请受一拜！”说完，他俯下身子，曹操也赶紧伸手扶起。这位委质为臣的，来的可真是时候。不过，等到董昭直起身子时，曹操却问：“送给卫将军的财物，不知从何而来？”

“请人从家乡定陶送来的。”

“公仁真是费心。此后如何，也当有以教我。”

“董承并非可靠之人，洛阳也非宜居之所。”董昭说，“奉天子而安天下，唯有移驾许县。这件事，杨彪和董承都不会愿意，公卿百官也很难说服。毕竟，颠沛流离整整一年，好不容易才还于旧京，谁肯再走？又有谁肯寄人篱下？除非洛阳再次断粮。”

“这种事情，我不会允许发生。”

“许县到洛阳路途遥远，运输不便可是事实？”

“是实。”

“移驾近许，可否？”

“当然可以。”曹操点头，“哪里？”

“鲁阳。鲁阳在洛阳之南，许县之西。由洛阳去鲁阳，必经董承驻防的梁县。所以，他不会反对，甚至求之不得。天子的车驾在梁县也正好要歇息一夜。至于第二天是往南还是往东，那就……”

曹操听明白了，点了点头。

“只是不可欺君。”董昭又说。

“这事孤来想办法。”

见曹操这样自称，董昭不禁一笑。

11

有粮的日子果然好过，转眼就到了八月下旬。这段时间曹操只要能够抽身，就来陪伴天子，给他讲自己的故事。如何打吕布啦，如何夺冀州啦，如何差点变成丧家犬啦，并不隐瞒失败和狼狈。不过天子问得多的还是屯田，曹操便讲了卖艺人父女的事。此前杨彪他们觐见皇帝，总是恭恭敬敬，一本正经，刘协哪里听过这么有趣的话？就连董青在屏风后都听得入神，对许县的生活产生遐想和神往。

董昭则隔三岔五来找羽林监王必聊天。两个人都是宫廷秩六百石的官员，彼此熟悉，说话也随意，何况董昭还必带酒来。酒是从董承那里弄来的。董承告诉董昭，军中不比朝中，不可没有此物，只不过要出高价，买私酿。市面上虽然没有，私底下总有办法。

王必当然很领情，董昭也从他那里得知，羽林军其实对董青积怨已久。那天晚上在安邑，南匈奴军进城就是王必放进来，中常侍渠穆则假装不知。王必愤愤地说，谁惹的事，谁自己去兜着，反正南匈奴要的是女人不是皇位。我手下这些羽林郎好歹也是三百石，哪能被她吆来喝去。我们只管护卫天子。天子上哪，我们去哪。

嘿嘿！后面的事情好办了。

这天晚上，空中无月，秋凉似水。王必在廊下值班，董昭又摇摇摆摆来了，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喝酒聊天。曹操则在杨府书房里，陪着皇帝说话解闷，不知不觉又说到了许县的收成。刘协感慨地说：“许县户户有余粮，家家庆丰收，日子可比洛阳好过多了。”

“这是因为许县小。小则易治，大则难。”曹操说。

“那么依卿之见，洛阳何时可以恢复？”刘协问。

“恐非一日之功。”曹操如实回答，“六年前董卓屠城，悉烧南北两宫，尽毁园林、衙署与居家，二百里内室屋荡尽，不再有鸡犬之声相闻。所以陛下还都后，多数人只能披荆棘依于墙壁间，其实与露宿无异。那时天气热，尚可，现在却已是八月。一旦秋风起，恐怕百官难以存活。因此臣以为，当务之急恐怕是如何过冬。”

“陛下，曹操所言极是，臣也有此疑虑。”渠穆忍不住插嘴。

“那么，计将安出？”刘协问。

曹操却看着渠穆问：“走北邙时，常侍为何留在宫中？”

渠穆没有想到会有此一问，愣了一下，然后答道：“张常侍为何要带天子出走，不用复述吧？他说当时的天子可怜，其实我们这些人也可怜，张常侍的想法更是并不可行。所以我等议决，由小人留下作为后手，虽然小人原本愿随张常侍同生共死。”说到这里，渠穆扑通跪下对刘协说：“此事陛下从未问过，臣也就没说，请陛下恕罪。”

“起来吧！”刘协笑笑，“那时朕还不是天子，为什么要问？”

“其实留下也危险，何进可是常侍杀的。”曹操看着渠穆，“可见常侍并不怕事，也胆大心细，难怪这些年来陛下有惊无险。”

“谢陛下！”渠穆起身，又对曹操说，“多谢体谅！”

“常侍说的是，凡事都要有两手准备。”曹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已经收服了渠穆，便又说，“如何过冬，也该未雨绸缪。”

“看来卿是深谋远虑之人。”刘协笑道。

“陛下谬奖。”曹操也笑，“其实臣做事往往鲁莽，儿时更是顽劣不堪，好恶作剧。有次人家娶亲，竟和袁绍去偷新娘子。臣见贺喜的满满坐了一屋，便在院子里大喊有贼，主人和客人都跑了出来。”

“你们便乘虚而入？”刘协问。

“是。”曹操回答，“可是得手之后没跑几步，我们就掉进了荆棘丛中。袁绍被树枝勾住动弹不得，人家却追了过来。臣急中生智又大喊一声：贼在这里！结果，陛下猜猜怎么样？那个袁绍也不管衣服破不破，身上疼不疼，飞快地就逃出来了。”

“哈哈！”刘协完全放松，“看来有时候吓唬一下也好。”

“正是。”曹操说，“置于死地而后生。”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喊叫声：“有贼！别让他们跑了！”

“有贼？”刘协奇怪，“说贼就贼到吗？”

“可能。”曹操笑道，“偷新娘子的来了。”

渠穆却不敢马虎，请示过刘协后就到了门外，只见王必已经拔出剑来，大喊保护圣驾。白白胖胖的董昭却从台阶上站起，醉眼惺忪地慢慢说道：“不会吧？洛阳城里鬼都没有，哪有贼？”

12

第二天，朝廷召开紧急会议。刘协坐在正中榻上问道：“听说昨晚出了乱子，都有谁家进贼了？”

“臣家有。”司徒赵温说。

“臣家有。”司空张喜说。

“臣家有。”太常王绛说。

“臣家有。”大鸿胪荣郃说。

“臣家没有。”卫尉周忠说。

“臣家没有。”太仆韩融说。

“司隶校尉可知是何原因？”刘协又问。

“臣查过了，”曹操站在当中回答，“是流民作乱。”

“流民？”杨彪问，“怎么会有流民？”

“天子还都，百姓自然前来归附。”曹操回答，“只是他们没想到洛阳毁成这样，来了以后无居可安，无业可乐，便成流民。”

“能否阻止？”刘协问。

“无计可施。”曹操回答。

杨彪听了，心里怒不可遏。他早就听杨修说过，曹操手下的郗虑怎样从长安弄到情报，要了韩馥的命，很怀疑昨晚闹贼就是这个家伙做的手脚。但他没有证据，只能喝道：“曹操！你录尚书事，又领司隶校尉，朝廷安危和京师治安自然都由你负责，岂能如此回答？”

曹操当然知道，那些贼都是郗虑让狗儿找来的，任务是到当官的家里转转。动静越大越好，顺点东西也行，但不准伤人。狗儿说这事他在行，人也有的是，就怕没什么东西可顺。曹操想起这些，心里就好笑，脸上却满是恭敬，看着杨彪说：“请太傅训示！”

“请司隶校尉封锁洛阳十二城门，令其就近安置。”杨彪说。

“太傅，”曹操看着杨彪，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百姓归附乃是因为人心在汉，朝廷怎能阻止？何况他们中当有很多人是被董卓驱逐出去的。现在重归故里，又岂有不准入内之理？”

“这么说，流民人数将有增无减？”张喜问。

“只要天子还在洛阳，就止不住。”曹操回答。

“曹操！”杨彪喝道，“什么意思？难道要天子移驾不成？”

“正是如此。”曹操坦然回答，“洛阳既无城防，亦无警备，房屋破损，供应匮缺，衣食住行均无保证，不如暂且移驾鲁阳。鲁阳距离许县不远，臣等运送粮草较为方便。等到将来，洛阳百废已兴，内外祥和，再回故都也方便。权宜之计耳，请陛下明察！”

“鲁阳？”杨彪说，“那就是要先去卫将军的梁县了？”

“太傅尽管放心，我可不会将车驾留在梁县，那里也不会有什么董安殿。”董承冷笑，又看着杨彪补了一句，“对了，太傅，那块匾是谁挂的，查出来了吗？”见对方被击中要害，不敢做声，董承便转过身来看着刘协说，“陛下，臣请依曹操所奏，移驾鲁阳。”

说完，他看看赵温和张喜。

“臣附议。”司徒赵温说。

“臣附议。”司空张喜说。

“准奏。”刘协说。

13

数日后的傍晚，浩浩荡荡的车队缓缓停在了鲁阳城门。最前面是曹洪的步兵营，接下来是王必率领的羽林军，然后是渠穆骑马护驾的天子御辇，还有公卿百官的车辆，殿后的是曹操的轻骑兵。

为了表示并无私意，董承让天子在梁县多住了一天，自己到鲁阳预作安排。此刻，他和公卿百官都站在御辇前。杨彪躬着身子，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陛下！鲁阳已到，要不要看看城门？”

车门打开，董青从里面出来。

“贵人，”杨彪问：“陛下呢？”

“陛下？藏起来了。”董青说。

“藏起来了？”杨彪大惊，“藏在哪里？”

“我哪知道？说是要混进曹操的士兵队伍里，看我到时候能不能找出来。”董青说完打了个哈欠，“奇怪，这一路怎么睡不醒呢？”

“太傅，要不我们分头找找？”赵温说。

“不用。”杨彪说，“多半已经跟曹操去许县了。”

“啊？曹操竟敢劫持天子？”董承也大惊。

“劫持？将军以为他是李傕，还是郭汜？天子若是不愿意，会跟他走？”杨彪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渠穆，再看看呆若木鸡的董承，一声长叹说，“木已成舟。我们在鲁阳歇息一夜，也去许县好了。”

与此同时，一队轻骑兵正在前往许县的路边休息。曹操掏出陶壶递给身着戎装的年轻人：“陛下，累了吧？”

“不累！”刘协兴致勃勃，“有生以来就没这么痛快过！”

痛快就好。曹操笑眯眯地看着刘协。闹贼那天晚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时，皇帝突然眨了眨眼，叫着自己的字说，曹孟德，你看朕也能偷新娘子吗？当时曹操就知道，都许这件事该怎么做了。

刘协打开盖子喝了一口，惊喜地问：“酒？”

“九酿春酒，臣家乡的配方。”

曹操轻声回答，那声音里竟有几分慈爱。

第十四章
三征张绣

建安元年　九月之后
建安二年　丁丑　牛　曹操四十三岁
建安三年　戊寅　虎　曹操四十四岁

1

郭嘉身着布衣，吊儿郎当地来到大将军府，完全不像袁绍特使的样子。迁都许县之后，天子立即封曹操为武平侯，任大将军。又任命袁绍为太尉，封邺侯。汉代侯爵分三等：亭侯、乡侯、县侯，武平侯就是县侯。袁绍的爵位虽然相同，大将军的班序却在三公之上，衙署也号称幕府，曹操的政治地位第一次超过了袁绍。

袁绍看完诏书勃然大怒，谋士们也吵成一团。沮授说，早就应该迎圣驾而都邺城，挟天子以令诸侯。不过就连他也知道，现在说这些没有什么用。许攸则主张受封而辞职，因为封了侯就可以称孤。虽然邺城原本就是袁绍的，封邺侯只是多了虚名。最后，袁绍问谁去许县走一趟，众谋士面面相觑，都不出头，郭嘉却主动请缨。他说，自己年纪最小，职位最低，不会掉了冀州的价，曹操也不能不见。

袁绍欣然同意，郭嘉却在门口被许褚拦住。

“干什么的，你？”

“草民求见大将军。”

“大将军也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见的？”

“不可以吗？那我坐会。”

说完，郭嘉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坐什么坐？”许褚说。

“走累了，歇歇。”说完，郭嘉掏出木碗和果核，开始玩押飞碗的游戏，边玩边唱，“看稀奇啊看古怪，看你眼快还是我手快。”见许褚被吸引过来，便在台阶上放了个果核，再用木碗扣上。

“几个？”郭嘉问。

“一个。”许褚说。

木碗掀开，出现两个果核。

许褚顿时傻眼。

郭嘉再扣上，问：“几个？”

“两个。”

“看准了？”郭嘉问。

“就是两个。”许褚说。

郭嘉再掀开来，出现三只果核。

“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许褚问。

“卖艺的。”郭嘉说。

“卖艺的？多大了？”

“二十七。”

“那你应该晓事。”许褚说，“卖艺的，见什么大将军？”

“也是。”郭嘉说，“那你要不要跟我学艺？”

“学什么艺？”许褚说，“我只管保护曹公。”

“你这憨子，好不晓事。”郭嘉说，“文艺武艺，都是手艺，光有武艺哪成？常言道，艺不压身。你要是真学会了，岂非能给你那曹公解解闷？再说这手艺一点都不难，不信我来教你。”

说完，郭嘉便开始教许褚玩。

许褚见这人瘦瘦小小，风吹就倒，也不在意，便由着他教。看着看着，觉得会了，又开始自己玩。但是，他怎么做都不对，于是聚精会神地琢磨。郭嘉满脸坏笑，乘其不备一溜烟进了门。

2

刚到许都，太傅杨彪就宴请，孔融十分得意。

孔融是孔夫子的二十世孙，豫州鲁国人，天赋极高，从小就名扬四海，当然也自命不凡。他受过杨彪父亲杨赐的征召，担任杨赐司徒府的掾属。后来历任侍御史、中军候、虎贲中郎将，最后被董卓打发到黄巾军闹得很凶的青州北海国当国相。孔融在那里待了六年，却被袁绍的长子袁谭夺了地盘，老婆孩子也做了俘虏。曹操得知，便将他请到许都，任命为秩二千石的将作大匠，负责宗庙和皇宫的建设。

“文举，”杨彪端起酒杯，叫着孔融的字说，“天子新都许，阁下便来襄助，堪称国士无双。老夫今天，不能不略表心意。”

“承蒙他曹孟德看得起，三催四请，敢不承命！”

侍立在旁的杨修听孔融这么说，差点笑出声来。

“大将军思贤若渴，用人也不拘一格。”杨彪满脸诚恳，完全看不出是打官腔，“因此文举一到，便委以要职，足见依凭之重。如此选贤与能，我大汉复兴有望。却不知能够为国分忧的，还有哪些人？”

“不好说。”孔融道，“要说人多势众，首推袁本初。哈哈，他那个人啊，从来自比战国四公子，在京师就好养士，到了冀州更是谋士如云。只不过，那些名士是用来撑门面还是派用场，还要再看。”

“可是，袁本初号称拥有四州之地。”杨彪说。

“确实。”孔融马上泄了气，有点沮丧。

“袁公路呢？”杨彪又问。

“自以为是，傲气十足，自家兄弟都不能相容。”说起袁术，孔融又来了精神，“董卓派吕布攻鲁阳，盟军不救，他便破口大骂，说群竖不吾从而从吾家奴。还给公孙瓒写信，说本初不是袁家人。”

“如此说来，竟乏善可陈？”杨彪再问。

“有，刘备。此人可是真英雄，只是识者不多。”孔融说，“已故徐州牧陶谦，算是个识货的。临终之时，托徐州予刘备。刘玄德不敢接手，道是袁公路近在寿春。鄙人便对他说，怕什么，袁家那些四世三公早已是冢中枯骨。袁公路目中无人，注定孤立无援。”

“受教。”杨彪拱了拱手。

“不知曹大将军那里，都有些什么才俊？”孔融问。

“修儿，你来说。”杨彪看了看儿子。

“侍中，守尚书令颍川荀文若。”杨修说。

“荀彧啊？”孔融说，“眉清目秀，倒是合适做吊丧客。”

“侍中，尚书仆射颍川钟元常。”杨修又说。

“钟繇啊？”孔融又说，“一笔好字，可使代写家书。”

“侍中，军师祭酒颍川荀公达。”

“荀攸啊？好饮知味，可使主厨。”

“侍中，屯田中郎将颍川枣文恭。”

“枣祗啊？”孔融嗤之以鼻，“樊迟嘛！小人哉，樊须也！想当年樊迟向我先祖问种粮，还问种菜，夫子就是这么说的。哈哈，没想到也是侍中。怎么，曹大将军手下的才俊，都是颍川的？”

“也有不是的。”杨修说，“侍中，御史中丞郗鸿豫。”

“郗虑吗？可是连牢房都看不住。有不加侍中衔的吗？”

“有。”杨修说，“许县县令满伯宁。”

“满宠？抓老鼠倒是把好手。”孔融笑了起来，“好嘛！抓老鼠的有了，看牢房的也有了，做吊丧客的，代写家书的，都有，还有种菜主厨的，果然济济一堂。哈哈，就差个卖艺的了。”

3

“明公，有没有看到个卖艺的？”

大将军府中，曹操与荀彧等人正在议事，许褚却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所有人都奇怪哪来什么卖艺的，郭嘉已从旁门闪出。荀彧马上就笑了：“奉孝啊，别来无恙？看来行事之风也没改。”然后，他又向曹操介绍说：“明公，这就是我常常提起的……”

郭嘉却不理他，看着曹操说：“冀州特使郭嘉拜见大将军！”

冀州特使？许褚吓了一跳，赶紧溜走。

曹操却不敢怠慢。双方行礼如仪之后，便分宾主坐下。郭嘉跪坐在客席，直着身子，并不将臀部放在脚后跟上。

其他人按照礼仪都站着，包括荀彧。

“敢问袁公有何见教？”曹操公事公办地问。

郭嘉却答非所问：“小朋友，还是算了吧，你那东西放不到我身子下面。”众人向郭嘉身后望去，看见狗儿满脸通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松果。曹操哭笑不得，喝道：“你这家伙，又搞什么恶作剧！”

狗儿红着脸说：“都说郭先生料事如神……”

“鸿豫，是你教的？”曹操说。

“没有。”郗虑说，“哪有？狗儿你说。”

“好了，拿酒去，不许偷喝。”曹操挥挥手。见众人窃笑，又看着郭嘉说，“这孩子是孤收养的。管教不严，奉孝见谅！”

“不不，孺子可教。”郭嘉这才正式坐定。实际上，曹操与其部属臣僚的这种随意很让他感慨，而且感动。但是现在还有使命，便拱手说道：“冀州致意明公，既然官任太尉，愿率十万精兵到许履职。”

“敢问何时启程？”曹操说。

“谋定即动。”郭嘉回答。

“何时谋定？”

“从未定过。”

“那么，”曹操笑了，“奉孝如何复命？”

“只好留下。”郭嘉说，“文若是知道的，郭嘉好酒。若九酿春酒日日常有，请明公受臣一拜！”说完，他就势俯下身子。

“奉孝啊，孤盼你已久，文若也推荐多次。”曹操赶紧扶起，喜出望外。袁绍那边，过来三个人了，岂非说明人心所向？何况天子已经任命荀彧为尚书令，以后会常年留在许都。董昭担任了河南尹，主要镇抚地方。现在所缺，就是郭嘉这样可以跟着南征北战的，而且他还行了委质之礼，真是天助我也。只是，如何表达心意？

没想到郭嘉直接进入了角色。他起身走到巨型沙盘前，开始发表自己的见解：“许都和兖州、豫州在此。其北，冀州、青州和并州已为袁绍所有，幽州也迟早归他。东面，袁术据淮南，吕布据徐州。西面有韩遂和马腾据凉州，张鲁据汉中，刘璋据益州。南面则又有刘表据荆州，张绣据南阳，孙策据江东。这种形势有利有弊。自古以来便是居中国者治天下，何况天子在许，此为有利。但四面受敌，成为众矢之的，此为有弊。因此嘉以为，明公此刻正在十字路口。”

“确实如此，为之奈何？”曹操说。

“表面上看，东西南北有十股力量，还连成一片。实际上，他们都各怀鬼胎，也有强有弱。最强大的是袁冀州，必须避其锋芒。”郭嘉看着曹操，“所以，明公何妨让出大将军一职。”

“让！让他号称幕府。反正徒有虚名，指挥不动别人。”

“下一步，就必须选择一处，打开缺口。”郭嘉又说，“袁术多行不义必自毙，吕布有勇无谋不足虑，其他人我们鞭长莫及。近在咫尺又实力最小的，就是……”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果核，放在了南阳郡的位置上，再用木碗扣住，“只有一郡之地的张绣。”

说完掀开木碗，果核不见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郭嘉却又将木碗扣下，再掀开，那个果核又出现了。郭嘉说：“鸿豫应该已经报告，有位老朋友正要去帮他。”

曹操点了点头说：“是的，贾诩。”

4

正如郭嘉所说，贾诩确实到了张绣那里。

张绣是凉州将领张济的族子，跟贾诩一样是武威人，因战功卓著被拜为建忠将军，封宣威侯。张济阵亡后，张绣统领其部众，屯兵于宛城，被荆州牧刘表举荐为南阳太守。这可是割据的诸侯中实力相对弱小的，贾诩却很愿意去。因为除了自己，没人给张绣做谋士。

曹操则接受郭嘉的建议，把大将军的名分让给了袁绍，又让司空张喜称病辞职，自己做了司空，太尉的职位却空着。消息传来，张绣便问贾诩：“曹兖州变成了曹司空，他会干什么？”

“当然是奉天子以讨不臣。”贾诩说。

“他首先进攻的会是哪里？”张绣又问。

“当然是君侯的南阳。”贾诩又答。

“那么，南阳该如何应对？”张绣再问。

“当然是主动投降。”贾诩再答。

“先生何出此言？”张绣吃了一惊。

“请问，曹司空要攻南阳，君侯能够让他不来吗？”

“不能。”张绣说。

“曹军挺进南阳，君侯顶得住吗？”

“当然顶不住。”张绣又说。

“可不是只有投降？”贾诩说。

“投降以后，不会受委屈？”

“当然会，怎么不会。”见张绣目瞪口呆，贾诩又说，“投降本身就是受委屈。要是连这也怕，就得去死。”

“不会受欺负？”张绣又问。

“这个不好说。不过，将军可以受委屈，不能受欺负。真要欺负我们，那就是他理亏，到时候自有办法。”

5

张绣的叔母刚一出现，曹操的眼睛就直了。

这是建安二年正月。按照郭嘉的建议，曹操率军征伐张绣。刚到宛城东边的淯水，张绣就投降了。都许刚刚四个月就讨了不臣，还是不战而胜，曹操高兴得不知所以，尽管也心存疑虑。

毕竟，贾诩那老狐狸在张绣那里。

张绣却打消了曹操的顾虑。他坦言，投降正是贾诩的主意，还将贾诩的话复述一遍，只是略去了受委屈和受欺负那段。这就连郗虑和郭嘉也觉得可信。识时务者为俊杰，这道理谁不懂？于是，曹操驻兵淯水东岸，仅仅带着几个亲信进了宛城，到南阳太守府赴宴。

饭菜出奇地精美，所有人都赞不绝口。

“司空觉得可口就好。”张绣见曹操大快朵颐，也很高兴。

“若是袁本初吃了，怕是要称为天下第一厨。”曹操说。

“天下第一不敢说，南阳无人可比。”在末座作陪的贾诩说。

“文和跟孤一样，也不是讲究之人。”曹操想起洛阳董府小院里的贾诩住处，不禁笑了，“连文和都推崇备至，不知是何等奇才？”

“这个？”张绣略略迟疑，“那就请出来见见司空。”

没想到，厨师竟然是位少妇。脸蛋和身材像是汉族女子，却穿着匈奴的窄袖紧身长衣，系了匈奴的腰带，更显得风情万种。曹操阅人无数，身边也从来不缺女人，让他一见便起冲动的却当真不多。

赵飞燕的腰啊！手感一定很好。

“司空！”张绣叫道。见曹操“哦”了一声，回过头来，张绣赶紧介绍说：“这是我的叔母，今天设的其实是家宴。”

张济的夫人？看年龄，像是如夫人或者继室。

“宣威侯费心，果然亲切！”曹操嘴上打着哈哈，其实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当年，十八岁的武皇帝初见卫子夫，恐怕也是这样急不可待吧？可惜南阳太守府不是平阳公主府，不能到旁边的更衣室就把事情办了，曹操也只好装作拉家常：“敢问夫人是何方人氏？”

“叔母本是南阳人。”张绣代答。

果然是张济到了宛城以后才娶的。

“夫人这一身匈奴装束，孤还以为是凉州的。”曹操说。

“叔母虽是南阳人，却也喜欢北国风情。”张绣又说。

“难怪这席酒菜，得以兼味四方。”曹操嘴上夸着，心里想的却是风味别致的那道菜今晚吃定了，便又看着张绣说，“如果配上孤的九酿春酒，天下无双。明日孤要在营里回请诸位，可借贵厨一用否？”

借厨子？老虎借猪吧？

“礼尚往来，敢不承命！”贾诩看出张绣为难，也看出张绣寡居的叔母并不反对，便代为回答，然后又说：“恕小人高攀。念在长安共事的份上，可否恩准小人在明天散席之后，与郗侍中叙叙旧？”

“有何不可？当然可以！”曹操的心情好极了。

6

第二天曹营的酒宴，宾主极尽其欢，一直吃到傍晚，大帐之外的将士们也都醉醺醺的。张绣的叔母没有露面，也没人不识趣问起昨晚怎么过的。酒宴结束之后，郗虑跟着贾诩来到军营外不远处，半山腰上风景如画。看着夕阳西下，两个人的心情似乎都不错。

“久别重逢，感慨万千。”贾诩说，“来，请先喝了这杯。”

“先生不知道吗？郗虑滴酒不沾。”

“是吗？”贾诩说，“那么上次在长安，为什么跟我喝酒？”

“喝了吗？”郗虑微笑。

“没喝吗？”贾诩装糊涂。他当然记得那次郗虑只是从酒樽里将酒舀出倒在三个耳杯里，这两次酒宴也没动杯子，便摇头笑道：“好像也是啊，只有我自己喝了。不过，我付酒钱了吗？”

“好像也没有。”郗虑说。

“这可不好，贾诩不喜欢欠别人的，哪怕是酒钱。”贾诩又自己喝了一口，“我也不喜欢被蒙在鼓里，越是不明白的越想弄明白。请鸿豫直言相告，跟足下一起请老贾喝酒的那位，真是卖盐的？”

“先生看呢？”郗虑问。

“我看不像。”贾诩说。

“郗虑也觉得不像。”

“鸿豫想必知道，她还当过劫匪。”贾诩看着郗虑。

“江湖中人嘛，亦商亦匪亦盗，都不足为奇。”

“可是专与董太师为敌，就怪异了。”

“或许有私仇，也未可知。毕竟，董卓残害甚多。”

“也可能出于公义。不过，似乎又不像太平道。”

郗虑沉默。其实，贾诩的疑问也是他的。曹操在洛阳杨彪旧宅的庭院里朝见天子时，他也发现无盐在围观民众中，还泪流满面。但他不想跟贾诩讨论，至少此刻不能，因为他发现自己军营不远处有异常情况，便说：“郗虑也不喜欢被蒙在鼓里，先生可否直言？”

“请问！”贾诩说。

“你们是真降，还是诈降？”

“何出此言？”贾诩微笑。

“若非诈降，你们的兵为什么动了起来？”

确实，从半山腰望去，可以看见淯水边曹营旁，原本已经投降的张绣军全部拔营。车上拉满了东西，将士们却穿着戎装。

“撤回宛城而已。”贾诩依然微笑。

“为什么要夜行军？”

“留在这里不碍事吗？”

“为什么全副武装？”

“车少。只好把铠甲穿在身上，自提兵器。”

“为什么似乎要从我军营前经过？”

“路近。”贾诩说。

“司空知道吗？”郗虑再问。

“当然。司空不批准，谁敢？”

“抱歉！我得回去看看。”

“不必吧？今日之事，告诉你也无妨。我等原本真降，奈何司空欺人太甚。老夫曾向宣威侯保证，可以受委屈，不能受欺负，也只好反了。再说，”贾诩一声冷笑，“阁下认为老夫会让你走吗？”

说完，端起郗虑面前的酒泼了过去。

郗虑顿时晕倒。

7

郗虑和贾诩在半山腰叙旧时，十一岁的曹丕和十七岁的狗儿正在军营外的水边练剑。郗虑启蒙之后，狗儿进步很快，不过，几个回合下来，还是不敌，便收手道：“公子好剑法，认输。”

“当然。”曹丕微微一笑，“我六岁学射箭，八岁学骑马。”

“我六岁要饭，八岁偷东西。”狗儿神情黯然。

“不会再让你要饭了，偷东西就不好说。”见狗儿不解，曹丕笑笑又说，“水无常形，兵以诈立。打仗嘛，什么本事都用得着。”

狗儿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想到，这话居然成真。就在他们准备回营时，却发现远处火光熊熊，杀声震天。曹丕立即判断，肯定是有兵变，而且猝不及防，便对狗儿说：“父亲那边有军师，有仲康，我们小孩子不要去添乱。现在看你的了。偷两匹马，我们走！”

8

军营起火之前，军师祭酒郭嘉已经在曹操的大帐前焦虑地等待了许久。许褚却手持大斧守在门前，死活不让他进去，满脸为难。郭嘉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也无可奈何。散席之后，张绣的叔母并没有跟着回城，可见昨晚她最多半推半就，甚至各得其所。然而即便对方是寡妇，也不能连礼都不行就苟且。张济可是做过骠骑将军的。随随便便就将他的遗孀弄上床，让那刚刚投降的族子怎么想？

还有一件事曹操也做得欠妥。张绣手下有名爱将叫胡车儿，勇冠三军。曹操见了喜欢，便亲手赠送礼物。郭嘉当时就看见，张绣眼里闪了一下。毕竟，爱将反水不同于寡妇改嫁，那可是要命的。

此外……

算了，多想无益。问清楚司空的甲胄和兵器就在身边，郭嘉告诉许褚今晚可能有事，便并肩守在门前。果然没过多久，张绣的军队就杀了过来，军营内乱成一团。郭嘉立即冲进帐内，曹操的长子曹昂也带着小队轻骑兵飞奔而来。许褚马上抡起大斧，顿时砍倒多人。

怒容满面的曹操，也由郭嘉陪着走出了帐门。

这时，许褚又杀了几个，张绣的兵一时不敢上前。

“父亲快走，儿子断后！”曹昂大喊。

“昂儿，稳住！”曹操说道。见郭嘉已经牵了马来，立即抓住马鞍飞身上马，大声喝道：“贼子竟敢谋反！谁是领头的？”

“我。”张绣军中，胡车儿骑在马上应道。

“你？”曹操愣住，“孤待你不薄，为何要反？”

“胡车儿忠于宣威侯，岂是贼人能离间的。”说完张弓搭箭，一箭射将过去。曹操躲闪不及，正中右臂，跌下马来。

“仲康，保护司空和军师快走！”曹昂喝道。

许褚扔了大斧，抱起曹操放在马上，把缰绳交到他手里。郭嘉也迅速上马。见张绣的步兵围拢过来，许褚抓住前面两个人对撞，再把尸体扔了出去，这才重新拾起大斧，掩护曹操撤退。张绣兵吓得纷纷让路，掉头围住了曹昂等人。曹昂怒吼一声，拔剑杀入敌阵。

军营里很快就火光一片。

9

靠着许褚且战且退，杀出重围，曹操总算逃了出来。但他们走到半路刚刚拐弯，却看见路当中放着拦马的木桩。两个人架着昏迷不醒的郗虑站在木桩旁，贾诩提剑站在地上大声叫道：“留步！”

“果然是你。”曹操冷笑，“也果然诡计多端。”

“过奖！”贾诩拱手。

“让开！”曹操喝道。

“谁敢上前，我杀了他！”贾诩将剑架在郗虑的脖子上。

“少来这套！孤早有明令，但遇劫持，不顾人质。”

“哈哈哈哈！如果司空自己是人质，也可以不顾吗？司空难道真以为贾诩会是只身一人啊？看看两边林子。”

“你有多少人马？”

“我不告诉你，自己猜。”

“那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谈谈。”贾诩说，“司空一定很奇怪，我们为什么要投降，降了以后又为什么要反？很简单，投降是因为打不赢，反叛是觉得受了欺负。也难怪！司空此刻，正如红日出山临大海，哪里体会得到降卒的感受？也只好贾诩来说上两句。现在话已说完，你们可以走了。先来两个人把御史中丞扶回去，他还没醒呢！”

两个士兵走过去，把郗虑抱到马上。

“孤倒是好奇了，文和到底是什么人？”曹操说。

“实不相瞒，贾诩胸无大志，只想在这乱世苟且偷生，有时候也忍不住管点闲事。反正一肚子阴谋诡计，闲着也是闲着。这毛病实在不好，所以我从来不把事情做绝，留条后路也好来日相见。”

“我们还会再见吗？”曹操笑笑。

“山不转水转。”贾诩也笑，“再说，司空岂会放过南阳？”

“来日相见，可是兵戎。”

“那是当然。司空还有问题吗？”

“张绣现在哪里？”曹操说。

“宣威侯满心惭愧，就不来送行了。请！”

说完，贾诩闪身，另外两个人立即搬开木桩，退到路边。

走不走？走！曹操策马前行，并不看贾诩一眼。

“司空！”贾诩突然叫了一声。

通过了拦马木桩的曹操勒马回头。

“到前面村子里把箭拔了吧，那里有医家。”贾诩说，“带箭而行虽然看上去雄姿英发，可是很危险。”见曹操哼了一声，又说，“还有件事要提醒司空。袁术在淮南，只怕是快要称帝。”

10

袁术在寿春称帝的消息传到许都，朝堂上的反应并不强烈。董承倒是问了句，这家伙自号“仲家”是什么意思。听杨彪解释，说袁家自认为是大舜之后，尧是伯，舜是仲，董承便道：原来是二皇帝。

他说这话时，除了刘协，众人都笑，就连渠穆也窃笑。

曹操知道，这里面有两个原因。首先是没把袁术放在眼里，料定他成不了气候；其次也难免有人幸灾乐祸，因为这事正好发生在淯水之战以后。曹某既然连张绣都对付不了，又岂能对付袁术？

那就趁机……

果然，杨彪说话了：“臣请陛下回驾洛阳。”

“为什么？”刘协问，“袁术称帝跟朕在哪里有关系吗？”

杨彪却说关系重大。他话里有话地说，此人原本盘踞南阳，四年前被刘表所逼向东南移动，却被曹操在陈留郡的封丘县围剿，便只好败走襄邑，再走宁陵，逃往寿春。此可谓深仇大恨。后来，曹操奉迎天子到许都，又扫荡周边依附袁术的各个郡县，其残余势力全都到了寿春，袁术也才胆敢称帝。因此，许县危矣，陛下危矣。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曹操只能不置可否。

董承听了却哈哈一笑，说太傅到底是袁术的姐夫，对他知道得很清楚。见杨彪面红耳赤，董承又说，不过许县危险是事实，确实应该避其锋芒。他的主张是迁往鲁阳。鲁阳离寿春远，离许县近。东边有许县、颍阴和颍阳三道防线，北面有梁县为退路，可保万无一失。

“这样啊？”司徒赵温愣住。

“不行吗？”董承笑着反问。

行，当然行。谁都知道，董承的方案比杨彪的可行。但是九卿都不想卷入那两人的纷争，卫尉周忠便问：“太傅，非走不可？”

“将作大匠说呢？”杨彪看着孔融。

“恐怕要。”孔融说，“我先祖有云，危邦不入，乱邦不居……”

“如此说来，天子此刻莫非是在乱邦？”见孔融自以为是，口不择言地引经据典，曹操知道机会来了，不等他说完便立即反问。孔融哪里敢接曹操这句话，顿时愣在那里，合不拢嘴巴。

“如今天下，又何处不是危邦？”曹操又问。

当然没有，哪有？孔融哑口无言。

“还有，袁术那个皇帝，是真是伪？”

“当然是伪。”孔融马上回答。

“那么请问，真天子要躲避伪天子，孔夫子说过吗？”

此言一出，只见刘协变色，孔融傻眼，杨彪长叹。天底下，当然没有真天子躲避伪天子的道理。卫尉周忠觉得应该援之以手，便看着曹操问道：“司空，袁术公然称帝，是因为有传国玉玺吧？”

“是。”曹操说。

“那就让夏侯惇和曹洪再走一趟，取回来。”

“甚好。”曹操笑了，“可惜玉玺不像李傕和郭汜的脑袋，一眼就能看见。要不，让他们两个陪着去寿春，卫尉亲自找出来？”

“看来，也只能司空率军征讨了。”周忠说。

“不！春耕在即，必须尽快推行屯田，无暇征讨。”

“难道坐视不管？”太仆韩融急了。

当然不能。曹操说，对于这件事，我们首先要有态度。如果朝廷都一言不发，岂非助长那贼的嚣张气焰？因此应该行文州郡，袁术冒天下之大不韪，妄用僭号，颠覆汉室，罪大恶极。此等逆贼，人人得而诛之，无须待天子号令。其次，袁绍在冀州遥领大将军一职。既为幕府，又是贼兄，岂能旁观？朝廷应责以干戈之功，犬马之劳，令其勤劳王事，不得无所作为。孔融领袖文坛，笔力千钧，两封诏书不妨由他来起草。州郡原本观望，不可能纷纷附逆。只要朝廷和袁绍表明态度，就会同声讨伐。如此，袁术必被孤立，然后就可以……

“可以怎样？”孔融问。

“徐图之。”曹操说。

11

曹操的判断一点都没错，袁术果然被孤立。

首先，关系最密切的孙策反了。孙策是袁术旧部孙坚之子，当时自任会稽太守，实际据有今天浙江、江苏、江西和安徽相邻地区大片土地，可以说大半个东汉扬州都是他的，袁术则连小半都不到。听说袁术称帝，孙策立即写信痛斥，与之绝交。曹操也立即笼络，拜孙策为讨逆将军，封吴侯，很快就将扬州南部变成了袁术的敌对区。

对付袁术北边的吕布要麻烦些。这个时候，吕布已经夺了刘备的地盘，自任徐州牧。所以，袁术称帝之后，便立即派人去下邳，要娶吕布之女做儿媳妇，吕布也答应了。这两人如果联手，就会形成合纵之势，威胁最大。于是，曹操奏请皇帝，拜吕布为左将军。为了表示诚意，他还给吕布写了一封信，说朝廷已经山穷水尽，这金印用的是自家的好金，紫绶也是自用的。吕布跟袁术原本不过苟且，受命之后立即追回已经在路上的女儿，还把袁术的使者送到了许都。

心高气傲的袁术哪里受得了这个，兵分七路征伐吕布，却被吕布驱逐到淮河以南，还被吕布的军队隔着淮河羞辱了一番。曹操以政治统军事，以空间换时间，腾出手来大兴屯田。到这年九月，该存的粮存了，该练的兵练了，曹操决定亲征袁术，但是必须走得安心。

于是，向皇帝辞行时，郗虑的头上便戴着獬豸冠。

獬豸读如谢至，是传说中的异兽，据说能明辨是非。所以从秦汉到明清，但凡有重大弹劾案，作为监察官员的御史，便都要头戴名曰獬豸的法冠，身穿内白外红的法袍，当堂起诉。郗虑是御史台的实际长官——御史中丞。他这样出现在朝堂，大家不禁诧异。

这时，许都已经建起了皇宫。虽然俭朴，倒也像模像样。正殿被刘协命名为永安殿，意味着国祚昌永，长治久安。殿前挂的匾，皇帝原本要曹操书写，曹操却说不敢献丑，提议大家写了来看。刘协欣然同意，百官也纷纷献书，最后选定司隶校尉钟繇所书悬于殿前。没谁觉得这里面会有什么问题，更没想到会成为郗虑的案子。

而且，还特意选在这个时候发难。

“启禀陛下！”郗虑说，“新殿落成，陛下赐名永安，令臣下各自书写匾文。除钟繇所书已被选中外，其余俱在臣处。臣因仰慕诸贤而反复观看，发现其中一幅颇为可疑，请陛下察验！”

说完，将随身携带的帛书展开，放在刘协面前地上。

帛书上，除了“永安殿”三个字，没有别的。

刘协看了看，疑惑地问：“有何可疑？”

“请陛下再看一件东西。”

郗虑话音刚落，两个御史抬着“杨安殿”的匾走进来，将匾与字并列放着。所有官员都站起来看，包括大感意外的荀彧和脸色突变的杨彪。孔融没见过这匾，问道：“这是什么？”

旁边的卫尉周忠低声对他说几句话，孔融也吃了一惊，说：“似乎同一人所书啊！钟繇乃当今第一书家，请他看看。”

钟繇走了过来仔细端详，然后说：“多半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人是谁啊？”孔融问。

“太傅之子杨修。”郗虑面无表情地回答。

所有人都勃然变色，面面相觑。

“且慢！”孔融说，“此件并无落款，岂能断定是何人所书？”

“确实。”郗虑说，“为了防止挑选时先入为主，均无落款。但是却有编号，以便造册登记。”众人一齐看去，帛书上果然有编号。郗虑又说：“当然，如若不信，也可以请杨公子当场来写。”

董承却问：“但是怎么知道，此匾即彼匾？”

“可问羽林中郎将王必，当时他是羽林监。”郗虑说。

“陛下，这块匾确实是臣从杨府门上取下来的。”王必说。

孔融不再说话，所有人也都明白这是铁案。杨彪立即跪下，取下头冠说：“陛下，此事臣实不知。臣请待罪在家，等候查处。”

刘协愣住，董承也决定不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曹操。

“臣请不查。”曹操看着刘协，“此案事出有因，并无实据。如果彻查，则必兴大狱。如今，陛下威加海内，州郡五谷丰登，我军士气高涨，逆贼穷途末路。大敌当前，朝廷不可动乱。因此，臣请将这幅字和这块匾封存于御史中丞府，没有陛下的旨意不得开封。”

包括刘协，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杨彪却不寒而栗。他甚至敢断定，曹操早就猜出“杨安殿”的匾是自己儿子挂的。但是在洛阳的朝会上，董承准备大做文章，曹操却岔开话题，这绝非心慈手软。自从让他退兵，两人之间就不再有旧情可以顾念，只不过那时曹操还翻不起脸而已。此后他隐忍不发，则是为了掌握铁证，再择机出手。难怪天子令群臣各书匾文，曹操指定的收件人不是尚书令荀彧，而是御史中丞郗虑，也难怪他要将这字和匾封存于御史中丞府。这是高抬贵手，也是抓住把柄不放，再不知进退就会灭门。于是杨彪叩首道：“陛下！臣有足疾，请乞骸骨！”

乞骸骨就是申请退休，当时叫致仕。

刘协也明白了，宣布：“着杨彪以太傅衔致仕。”

12

曹操和袁术并没见面。听说曹操率兵亲征，色厉内荏的袁术立即望风而逃，弃军自走，只留部将桥蕤守在蕲县。消息传到许都，刘协在便殿召见尚书令荀彧，问道：“袁术果然不战而走？”

“确实，已经逃回寿春。”荀彧回答，又说：“臣刚刚又接到司空急报，袁术的守将桥蕤也在沛国蕲县被斩首，逆贼大势已去。”

“蕲县？”刘协说，“陈胜吴广的大泽乡就在县内。”

“大汉江山，都在陛下心中。”荀彧说。

“可惜朕并无寸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何出此言？”

“那么你说，这许县是谁家的？”

“汉家的。”

“兖州呢？”

“汉家的。”

“冀州呢？”

“汉家的。”

“徐州呢？”

“汉家的。”

“袁绍和吕布，也是汉臣吗？”刘协又问。

“还是，都讨袁术了。只不过袁绍是声讨，吕布是征讨。”

“吕布和曹操，有不同吗？”

“有。吕布只讨袁术，不奉天子。”

“曹操和杨彪，有不同吗？”

“没有。都奉天子，都主张讨不臣。”

“那么，曹操为什么要逼杨彪致仕？”刘协再问。

“曹操要奉天子以讨不臣，不能有人掣肘，尽管……”

“卿并不以为然？”

“是。”荀彧回答。他知道，出面弹劾杨彪的虽然是郗虑，但谁都清楚幕后主使是曹操。曹操的突然袭击，也让许多人暗自心惊，包括天子和自己。而且自己当时的意外，还多半被天子看出了，否则不会有此一问。不过，荀彧并不抱怨曹操瞒着自己，反倒有些感动。如果曹操事先征求意见，自己肯定陷入两难。何况尚书令的职责，就是要协调君相，便又说：“杨彪虽然奉天子，却没有能力讨不臣。能够匡扶汉室的是曹操，也只有曹操。所以，臣要离开袁绍，追随曹操。”

“卿信不过袁绍？”刘协又问。

“二袁均非舍己为国之人。”荀彧回答，“就连荆州牧刘表，益州牧刘璋，虽然是宗室，也既无心，更无力，其余不足为道。”

“两雄不并立。曹操与袁绍若起纷争……”

“助曹讨袁。”荀彧肯定地说。

刘协不再说话，而是看着渠穆。渠穆会意，便使用尚书令的尊称问道：“荀令君，何以见得曹操不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奉迎天子都许，本是臣的主张。”荀彧回答。见刘协和渠穆意外地互相看了一眼，又说：“但，若非心存汉室，曹操不必听臣的，大可如袁绍或刘表辈拥兵自重，坐山观虎，谋取渔利。”

“如此说来，令君可替曹操担保？”渠穆又问。

“不能。”荀彧十分明确地回答，“臣与曹操只是志同道合，并无主从。臣只能以道辅之，尽全力而佐之。待四海安宁之日，促其还政于陛下，然后一起功成身退。如若不能……”

“如何？”渠穆再问。

“自尽以谢天下！”

13

安慰了皇帝的荀彧，其实并非没有担忧。

而且，他的担忧很快就加重了。吓退了袁术以后，曹操没有乘胜追击，而是返回了许都，并在十一月决意再征张绣。他的说法是袁术多行不义，待其自毙可也。但，张绣岂非也可以待其自毙？曹操却说时不我待，奉天子以讨不臣总要有结果。荀彧不禁有点不安。

许县县令满宠却带着几个衙役到阅兵场来了。

“参见司空！”

“免礼！”曹操知道，公共场合，满宠总是行官礼，说官话，以示公私有别，便又说，“伯宁啊，子廉有几个门客……”

“关进了许县大狱。”

满宠就知道他会过问曹洪门客的事，直接说了。

“哦！为何？”曹操问。

“仗势欺人，作恶多端，且屡教不改。”

“子廉救过孤的命。看孤薄面，放了吧！”曹操说。

“不敢违命。可惜晚了，已经处决。”满宠说。

“杀了？”曹操大感意外。

“是。”满宠说，“因为子廉将军肯定会来求情。”

“好！执法如山，就该如此！”见荀彧在旁赞许地点头，曹操拊掌大笑说，“哈哈！正好，孤这里有案要办。”

“请问案情？”满宠说。

“谋反。”曹操说。

“请问首恶？”

“杨彪。”

“这就将杨彪抓捕归案。”

荀彧顿时目瞪口呆。

14

杨彪被捕的消息震惊了许都。孔融来不及换衣服，身穿家居服就匆匆赶到司空府，全然不知自己正是祸首和事端。杨彪致仕后，闭门谢客，孔融便去找杨修询问究竟。杨修委屈地说，那“杨安殿”的杨不是杨家而是杨树，意出《周易·大过》：枯杨生稊，无往不利。

稊读如替，指植物的嫩芽。

枯杨生稊，也就是枯木逢春，好意啊！

杨修还说，朝会开在庭院，如果屋子前面连块匾都没有，又成何体统？自己错就错在没有请旨。但，当时来不及不是？自己年幼无知不是？犯得着科以大罪名，还等到秋后来算账吗？再说了，有人来问过“杨安殿”的意思吗？听过解释吗？家父又有那么糊涂吗？

孔融听了觉得有理，便到处说。

很快，许都的坊间开始传唱起民谣：

枯杨生稊，逢彼之季。

坎坎伐檀，飞鸟何憩？

民谣传唱时，曹操正在南方征伐袁术。回许之后听说，不禁双眉紧锁。他倒不在意杨修的狡辩，因为知道那小子喜欢抖机灵，挂匾本是自作聪明。枯杨生稊，逢彼之季，也没什么。杨彪生逢其时，自己又何尝不是？但，坎坎伐檀，飞鸟何憩，就有问题了。难道杨彪才是飞鸟群集的众望所归，天下和汉室离不开这棵参天大树？

人还在，心不死啊！那就把树砍了。

不过，曹操此刻却懒得跟孔融啰唆，尽管他怀疑那民谣是孔融的杰作。但他不想再弄出个边让来，便只是说有人告杨彪谋反。

“谁告的？”孔融问。

“这个，”曹操笑笑，“无可奉告。”

孔融看了站在旁边的郗虑一眼，很怀疑是这家伙干的。但他没有证据，何况案子也并不在御史中丞府，而在许县县令满宠那里。这又不合情理。许县县令只管抓贼抓老鼠，怎么能管谋反的大案？他再看郗虑，郗虑的脸上冷若冰霜，漠然地看着别处，一言不发。

“杨家四世三公，怎么可能谋反？”孔融又问。

“怎么不可能？袁术没反？他们还是郎舅。”曹操说。

“是郎舅就同谋啊？”孔融反问。

“实在抱歉！此乃天子旨意，曹操也没有办法。”

“笑话！假如成王要杀召公，周公也说不知道？”

孔融差点跳了起来，曹操却觉得有意思。召公的召读如邵。武王伐纣时，太公望任太师，周公旦任太傅，召公奭任太保。这是最早的三公。武王去世之后，成王年幼，辅政的便是周公和召公。如果成王要杀召公，周公当然不可能不知道。只是，孔融故意说反了。

于是曹操笑道：“文举何不自己去问成王？”

孔融愣了一下，拂袖而去。他先是赶往尚书台，却得知荀彧去了满宠那里。等他赶到许县县寺，满宠却冷冰冰地跟他说，荀令君已经来过了。这事自己只听天子和司空的，谁来说情都没有用。孔融只好又去皇宫求见皇帝。渠穆则告诉他，征伐张绣是国之大事。除了前方军情，天子不听任何报告，也不见臣下，包括司徒赵温。另外，杨修已经官拜郎中，随军前往南阳。所以，将作大匠还是安生点为好。

这都是什么事？孔融完全傻掉。

15

农历十一月又称冬月，淯水两岸一片萧瑟。此刻，水边已经搭起了祭坛，上面密密麻麻放着灵牌，曹操正在这里举行阵亡将士的祭奠仪式。白幡在空中飘扬，哀乐在空中回荡。所有人都穿着白衣，不戴冠和头盔而戴白头巾跪在灵前，担任司仪的郗虑唱道：“拜！”

所有人一齐叩首。

“再拜！”

所有人又一齐叩首。

“三拜！”

所有人再一齐叩首。

“礼成！起！”

所有人一齐站了起来。

“请司空训示！”郗虑说。

曹操走上祭坛，面对众人说道：“宛城之战，张绣用贾诩之计降而又反，我军损失惨重，将士血流成河，孤的长子也亡于阵中。这种事以后绝不许发生，因此今天在这亡灵之前，必须查明是谁之过！”

“是臣之过，臣领罪！”郗虑跪下。

“叙旧有什么错？是孤下令一醉方休的，你还没喝。”

“是臣之过，臣领罪！”郭嘉跪下。

“要不是奉孝警觉，孤早就死于非命了，奉孝有什么错？”

许褚也扑通跪下，正要说话，却被曹操止住。“仲康自始至终滴酒不沾，一直守在孤的帐前，差一点就殉职。什么叫作忠于职守？仲康就是。这样的功臣如果也有过错，也要追究，天理不容！”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要追究谁。

“该追究的你们都认识，为什么不说？”曹操看着众人，“那么孤告诉诸位，这个人名叫曹操。如果不是他决策失误，指挥失误，哪里会败？仲康听我号令，立即将罪魁祸首曹操就地正法！”

“司空！”所有人一齐跪下。

“不要难过！”曹操说道，“奉孝算无遗策，鸿豫知无不言，元让攻无不克，子廉战无不胜，文若公忠体国，公仁老成持重。有如此之多的英雄豪杰，同心同德辅佐天子，曹操死不足惜！匡扶汉室，安定天下，就拜托诸位了！”说完，他躬身长揖。

众人一齐哀号：“不要！”

“仲康，还等什么？”曹操喝道。

“司空！”杨修忽然从人群中站了起来。父亲的被捕，使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公子哥儿变得成熟。他很清楚，曹操是在整顿军纪，也是在收买人心。而且，尽管大家都知道是被收买，却都心甘情愿，甚至真心感动。这正是曹操厉害的地方，也让杨修心悦诚服。这样的人是可以也应该追随的，可惜此刻他把自己架在了火上。所以，必须表明态度，也必须让他体面地走下台阶，即便为了父亲……

曹操却满脸冷笑地看着杨修，叫着他的表字说：“杨德祖，你也来凑热闹？战宛城你就没去，关你什么事？”

“刑不上大夫……”

“胡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孤！”

糟糕，这个说法不行，还只会坏事。杨修想起了父亲被带走前的嘱托：千万不要求情。你不求情，我还能活着回来。明白！曹操要的是秉公执法。这就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办法，变通的办法。

办法！办法！办法！

有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将不可一日无帅。”杨修先说正当理由，然后说出办法，“请司空以发代首！”说完他扑通跪下，磕下头去。

“以发代首！”郭嘉反应最快，马上接话。

“以发代首！”郗虑也马上接话。

“以发代首！”曹洪也说。

“以发代首！”夏侯惇说。

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异口同声。

曹操不语，凝视杨修。

杨修抬头，凝视曹操。

两个人都认为自己读懂了对方。

“仲康，行刑！”曹操下跪闭目。

许褚挥刀，连同头巾一起削掉曹操的头发。白头巾和头发在空中飘扬，如同喷墨的雪，坛下则是山呼海啸：“司空执法如山！”

“头可留，错要认。”曹操起身，接过郗虑递来的头盔，扣在少了许多头发的头上，样子有些滑稽，“孤在接受张绣投降时，应该让他将妻儿做人质的。大家都记住了，粗心大意会栽跟头！”

“宛城之败，是这个原因吗？”曹洪向夏侯惇耳语。

“能认错就不简单了，还指望他说什么？”

“元让，子廉，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别以为孤不知错。”曹操看着坛下，“贾诩狡猾，临别时故意提醒孤袁术要称帝，以为孤就不会来打他了。痴心妄想！孤偏要来，还不恋战，且看我如何动作。”

16

曹操没有食言，拿下了湖阳和舞阴就班师回朝。

这是次年的元月，还许之后的曹操没有忘记杨彪。向天子报告了再征张绣的战果之后，他在司空府召见了满宠。这时，府中只有郭嘉坐在旁边押飞碗。大家都是自己人，说话就轻松随意得多。

“杨彪谋反案，查得怎么样了？”曹操问。

“查无实据。”满宠说。

“不是有袁术拜他为大将军的信函吗？”

“确实，但杨彪坚称没有见过这封信。举报是匿名的，又不能找袁术核对笔迹，所以这封信也真假难辨。”满宠回答，“再说，杨彪是当朝太傅，位极人臣。虽已致仕，尊荣仍在，怎么会去做那伪皇帝的大将军？于理不通。袁术痴心妄想，或者挑拨离间，倒有可能。”

“除了不认账，杨彪可还有供词？”曹操又问。

“有。”满宠掏出两片木简，上面写着：

南山有鸟　北山张罗

鸟自高飞　罗当奈何

曹操愣住。他没有想到，杨彪会用当年张让留给自己的四句古诗来做供词。当然，杨彪的寓意完全不同，而且可以有多重解释。南山有鸟，北山张罗，可以理解为曹操抓错了人，也能够理解为杨彪承认自己不该跟曹操作对。同样，鸟自高飞，罗当奈何，解释成曹操无法定罪，或者杨彪放弃争权，也都通。但，使用这首诗，未尝没有旧事重提之意，这让曹操不免心软，便问：“这么说，此案无法了结？”

“定要结案，只能用刑。”满宠说。

“用刑而无口供，则说明举报不实？”曹操问。

“是。”满宠说，“没人能够自证清白。”

“有人私下里找过伯宁，希望不要用刑吧？”

“是。”满宠说，“荀文若和孔文举。”

“文若说什么？”曹操问。

“只有一句话，刑不上大夫。”

“孔融说什么？”

“话很多。大意是，士大夫纷纷聚于许都，就因为明公尊奉天子而广纳人才。如果杀累世清誉者于庙堂，只怕天下伤心。”

“他们两个的，似乎可以不听。”曹操说。

“是。”满宠说，“臣只听司空和天子的。”

天子？曹操想起，抓捕杨彪之前，自己去向天子报告。天子没有表示反对，只是说事出有因，该查就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现在看来，皇帝很可能给满宠下了密旨：可以讯问，不得用刑。

但，满宠是守密之人，还是不要问他。

“那么，伯宁是打算用刑呢，还是不用？”曹操问。

“司空不是已经下令，让杨彪回家了吗？”满宠说。

曹操愣住，满宠扭头看着郭嘉。郭嘉把木碗扣在了果核上，再掀开来，果核无影无踪。曹操苦笑，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

“司空还有吩咐吗？”满宠又问。

“没有。”曹操说，“孤明日奏明天子，让他改任太常吧！”

郭嘉又把木碗扣在果核上，再掀开来，果核还在。

17

释放杨彪，并让他担任太常，立即化解了荀彧等人的心结，曹操也得以三征张绣。不过，这一仗打得虎头蛇尾——三月围穰城，五月便撤军。刘表却派兵堵在安众，据险切断了曹军的退路，张绣也追了过来。曹操腹背受敌，好不容易才击退围堵敌军，撤回许都。

张绣，也有输有赢有教训。

简单地说，事情是这样的：曹操从穰城撤军后，张绣不听贾诩的劝阻，立即带兵去追，结果在安众被迎头痛击。但是，等他带着残兵败将灰溜溜回到穰城时，贾诩却站在城楼，让他赶紧杀回马枪。张绣将信将疑，收拾散兵游勇重返战场，果然获胜而归。

张绣不明白了。他问贾诩，我用精兵追退兵，先生说必败；现在以败兵追胜兵，却又赢了。每次都如先生所言，这是怎么回事？

贾诩笑着告诉张绣，其实很简单！将军虽然英武，用兵还是不如曹公。曹公主动撤军，必定亲自断后，我们岂是他的对手？何况曹公围我穰城，既无失策，也非力不从心。骤然中止战事，必定是大后方发生了变故。因此，在安众打败我军以后，他又必定轻装前进，尽快赶回许都。那些落在后面的，就只能是将军的下酒菜了。

这只老狐狸猜的一点都不错。事实上，曹操突然撤军，就是因为得到情报，田丰建议袁绍趁机袭击许都。郭嘉判断，田丰眼快，袁绍手慢，也从来没有过决断。但，若不回师，会有人兴风作浪。

曹操深以为然。重创刘表和张绣军后，便星夜兼程往回赶。

三征张绣，变成了贾诩的战争。

“先生料事如神，晚辈口服心服。”张绣感叹不已。又问：“只是那曹操，摆平了后顾之忧还会再来吗？”

“不会，至少暂时不会。”贾诩说。

“为什么？”张绣问。

“事不过三，何况吕布才是他的大敌。”

第十五章
擒杀吕布

建安三年　九月　至　十二月

1

隘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关羽持刀站在那里，前面已经躺着十几具尸体。

正如贾诩所料，曹操三征张绣失利之后，反复无常的吕布立即就与袁术重归于好，并让自己的盟军张辽从鲁县出发南下，与高顺合力进攻受曹操之命驻守小沛的豫州牧刘备。曹操派夏侯惇增援，却不幸败于高顺。刘备只好抛下老婆孩子，向西逃亡，试图奔往许都。张辽不依不饶，穷追猛打，一路追赶到梁国，遇到了断后的关羽。

这时，山后闪出一彪人马，为首的正是张辽。

张辽字文远，是并州雁门人，与吕布同为并州军将领，也都曾经是丁原的部下。吕布到徐州后，张辽以豫州鲁国国相、遥领北地太守的身份成为盟友，今年三十岁。三年前，吕布被曹操撵出兖州，投奔刘备，张辽和关羽一见如故，意气相投，成为朋友。所以，他见关羽拦在路口，便下马行礼，叫着对方的字说：“云长兄，幸会！”

“文远客气。”关羽拱手还礼，“不知有何见教？”

“当然是要向云长借路。”张辽再次躬身。

“难道借路去打我兄？”关羽说。

“刘豫州前来投降也行。”张辽说。

“文远不觉得这是与虎谋皮吗？”

“这就让小弟为难了。”张辽依然客客气气，“狭路相逢，如果我全军齐上，未免以众凌寡，胜之不武，张辽还不至于如此下作。单打独斗吧，又怕伤了兄弟和气。所以请云长想个办法。”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文远退回鲁县。”关羽说。

“可惜不能。其实张辽无意与云长过不去。当年刘豫州与吕温侯联手，你我也情同手足。如果相残，岂非便宜了曹操那贼？”

“谁说曹操是贼？”一个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石头后面，曹操悠悠闲闲地走了出来，身后仅仅跟着许褚一人。他怎么会在这里？张辽暗自心惊。见关羽只是向曹操轻轻点头，更加怀疑自己中了圈套，只好拱手说：“见过司空！甲胄在身，恕张辽简慢！”

“繁文缛节并无必要，曹操却不是贼。云长说呢？”

“当然不是。”关羽撇嘴，“吕布才是。”

“何出此言？”张辽大怒，“岂不闻马中赤兔，人中吕布？”

“可惜了那马。”关羽满脸的不屑。

“那么请问，大兄身边这位又是什么人？”张辽说。

“曹公再不济，也只能骂作盗，不能骂作贼。”关羽说。

“这倒有趣。”曹操顿时乐不可支，“贼与盗，有何区别？”

“盗亦有道，贼则无行。”关羽大义凛然地说道，“吕布事丁原而杀丁原，事董卓而杀董卓，走投无路时投奔刘豫州，又翻脸无情夺我下邳。如此忠义全无，岂非是贼？曹公尊奉天子，这就是道义，绝非贼子。不过事久才能见人心。倘若将来窃国，那就是大盗。”

曹操放声大笑，笑得弯下腰来。

“那么依云长之见，谁才当之无愧是英雄？”张辽问。

“当然是刘豫州。”关羽朗声答道。

他？天下有这么狼狈不堪的英雄吗？张辽更加哭笑不得，却不想啰唆，便道：“可惜！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路非借不可！”

“可惜！关羽事刘豫州如兄长，断然不能从命！”

说完，他搬起一块巨石放在路中坐下。

“这件事，孤也不能从命！”曹操哈哈大笑，“我大军已到，势不可挡，擒杀吕布指日可待。文远何不借此良机，弃贼从盗？”

“抱歉！”张辽摇头，“倘若如此，岂非也是忠义全无？”

“那是！文远待云长有情有义，我军也不能以众凌寡。”曹操点了点头，“不过依我大汉制度，你这鲁国国相本该由刘豫州节制，奈何对吕布死心塌地？时日尚早，不妨就此别过，但愿后会有期！”

张辽想了想，又拱了拱手，竟当真退回鲁县去了。

“谢过司空！”骄傲的关羽这才道谢，又问，“刘豫州呢？”

“没见到啊！”见对方惊诧，曹操笑了，“孤只是跟仲康出来散步而已，不意遇见云长。刘豫州或许已到军营，也未可知。”

2

“大耳翁？”有人用曹操平时开玩笑的称呼在说话。

刘备抬头，认出叫他的人是狗儿，喜出望外。一年半以前，接连两次被吕布打败的刘备投奔曹操，被任命为豫州牧，从此便朝野人称刘豫州。实际上，他这个豫州牧徒有虚名，只能驻军徐州小沛，而且再次被吕布端了老窝。刘备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丧家之犬。

这会儿，又成了落水狗。

是的。此刻他就在深沟里，水到了腰间，脚插进淤泥。

“大耳翁，你怎么在这？”

刘备苦笑。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刚才遭遇张辽时，自己与部下们走散，急不择路，马失前蹄，掉了进来。但他知道，曹操收养的贴身小厮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便问：“小兄弟，你怎么在这？”

“出来寻些猎物，好请益德将军吃饭。”

益德就是张飞。不过，张飞不是先行一步向许都报信吗？怎么会在曹操营中？曹操又怎么会在梁国？莫非他已经率领大军出发，张飞也寻到了此处？于是刘备问：“益德是什么时候见到司空的？”

“还没有。司空不在营里，军师让我出来打猎。”

这就是了。刘备放下心来，不再多问。

“关将军呢？”狗儿却问。

“断后。”刘备说。

“使君，我得把你弄出来。”狗儿换了称呼。

“怎么弄？”刘备问。

狗儿挠头，显然没什么办法。

“算了，小兄弟。”刘备说，“还是回营叫人吧！”

“太远，怎么能让将军等在这里。”

“有什么不能？”刘备笑了，“知道我今年多少岁吗？”

“不知道。”狗儿说。

“三十八。”刘备说，“哈哈！你看，半辈子都等过来了，还在乎这一会儿？再说了，我这些年掉进去的沟，都比这个深。”

狗儿二话不说，顺坡滑进沟里，站在浅水处。

“小兄弟，你这是要干什么？”刘备问。

“试试。”狗儿脱了鞋，往前走了两步。

“不要过来！”刘备喝道，“过来你也动不了。”

“确实。”狗儿已经退了回去，“这条沟的底下全是烂泥巴。双脚如果被吸住，那就动弹不得，越动陷得越深。所以，还要请使君稍等片刻。”说完他回到岸上，抽刀砍下树枝，再回到沟里，让刘备将身子俯在水面抓住树枝，自己稳稳站在水边的硬地上，用力去拉。

靠着拉力和浮力，刘备终于不再身陷淤泥，两个人都上了岸。

只是，刘备没了马，狗儿没了鞋。

他的鞋，被水冲走了。

3

听狗儿说刘备送他鞋，曹操起先并没有在意。他想，无非也就是叫作麤（读如粗）或者屣（读如喜）的东西。这种鞋用麻绳或者草绳结成，也叫草履，还叫不惜。所谓弃如敝屣，说的就是它。

没想到，刘备送的却是麻绳结底、丝缕织面的履。

这就是正式场合使用的礼服了。级别高的，还要用金丝或者绦带缘边。刘备虽然儿时曾随寡母贩履织席为生，却早就不干这行，更不可能随身携带着各种履，能够挑出一双狗儿穿着合脚的。显然，这是为那孩子量身定做。刘备怎么知道脚的大小，曹操无从得知，却更加高看一眼。滴水之恩，当真涌泉，还如此用心，这个人不简单。

也难怪，会有那么多人喜欢这位刘玄德。

不过，这件事也提醒了曹操。汉代，平民无冠也无履，既然有履就得有冠，也得有名有字。那孩子与天子同年，已经十八。曹家虽非天家，却好歹也是公侯，不能再管他叫狗儿。当然，依照礼法，男子二十而冠。但非常之世不必拘泥，何不依春秋故事而冠之？

于是，狗儿的成年礼——冠礼，便在军营中举行。

这时，征伐吕布的各路大军已在下邳城外安营扎寨，三军将士们齐聚点将台前。台上正中站着司空、武平侯曹操，两边站着担任嘉宾的豫州牧、宜城亭侯刘备，担任司仪的侍中、御史中丞郗虑。所有人都没想到仪式如此隆重，便屏声静气地听曹操训话。

不料曹操却说：“关云长说孤不是贼，是盗，诸位知道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刘备更是大惊失色，就连关羽在台下也红了脸。曹操却笑着说：“这叫一派天真。正如孟子所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见刘备和关羽的脸色缓了过来，便说：“孤收养的这个孩子，自然无法与云长相比，却也虽顽皮，又纯真。可惜曹家已有曹真，还有曹纯。所以，孤赐名曹朗，明朗的朗，如何？”

众人齐声叫好。他们也知道，这孩子已是正式的养子。

“鸿豫，”曹操看着郗虑问，“还得有字吧？”

“依礼，父命名，宾取字，叫筮宾。”郗虑回答。

“玄德兄，请赐字！”曹操又看刘备。

“备也何德何能？”刘备赶紧推辞，“万不敢当！”

“今日筮宾，非君莫属。”曹操说。

“那么，”刘备想了一下，“字子净，干净的净，如何？”

“朗朗乾坤，干干净净，好！”曹操点了点头，又看着已经改名为曹朗的狗儿说，“此则在心不在迹。如今天下分崩，群雄割据，要安定四海，匡扶汉室，手上岂能无血？但心里不能脏。吾儿可明白？”

“臣明白！”曹朗回答。

曹操又看郗虑。

“束发！”郗虑宣布。

在两个丫环的陪同下，卞夫人缓缓走上台去，十二岁的曹丕跟在她的后面，一起走向披头散发面对曹操跪着的曹朗。两个丫环将曹朗的头发拢起来盘成发髻，曹丕拿起簪子，卞夫人接过来插了进去。

“谢母亲！”曹朗说。

“加冠！”郗虑宣布。

“鸿豫，我们现在军中，改改次序可好？”曹操问。见郗虑点头表示同意，曹操便将缁（读如资）冠戴在曹朗的头上。

“一加缁冠，可以参政。”郗虑宣布。

取下缁冠，曹操又给曹朗戴上爵弁（读如雀遍）。

“二加爵弁，可以祭祀。”郗虑宣布。

然后，曹操又将爵弁取下，改加皮弁。

“三加皮弁，可以将兵。”郗虑宣布。

“朗儿起来。”曹操说。

“披甲！”郗虑宣布。

夏侯惇等人一拥而上，为曹朗披上铠甲。

“佩剑！”郗虑宣布。

这是规矩。加皮弁，着戎装，还要佩剑。但是，曹朗的剑来不及准备。曹丕便说：“臣的剑，给子净兄长可好？”

“不好。你还没成年呢，你的剑是练习用的。”曹操摇头。

站在旁边的曹洪立即解下佩剑，交给曹朗。

“着履！”郗虑又宣布。

两个丫环走过来，将刘备送的履给曹朗穿上。

束发，加冠，披甲，佩剑，着履，所有程序都已完成。

“玄德兄，请说几句！”曹操又看刘备。

“备已词穷。”刘备又赶紧推辞，“还请司空训示。”

“太谦让了。”曹操摇了摇头，然后自己说起来，“今天行的这个礼有何意义，想必大家都知道。男儿成年，为什么要束发？约束修饰而已。孔夫子说的‘自行束修以上’也就是这个意思，不是什么十条干肉。为什么要加冠？冠者贯也。做人做事，都要一贯到底，要以道贯之。着履呢？履是履行，也是履历，更是履新。”说到这里，曹操看着曹朗，“朗儿，你可知刘豫州一番好意，用心良苦？”

“谢使君！”曹朗向刘备躬身拱手。

“不敢当！”刘备倒吓了一跳。

“好！现在转过身去，让大家看看！”曹操吩咐。

曹朗转过身来，焕然一新。

“小将威武！小将威武！小将威武！”台下欢呼雀跃。

激动不已的曹朗泪流满面。

刘备却想，下回再掉进沟里，还能送他什么？

4

白天的冠礼非常成功，晚上宴会的席位却不好安排。曹操的意思是他和刘备并坐主位，奈何刘备死活不肯。分宾主坐下也不行。关羽和张飞虽然平日里跟刘备食则同器，寝则同床，但在公开场合，一定站在刘备身后。曹操坐在对面看着那两人，饭可怎么吃？也只好曹操居中，独自坐主人位。刘备坐在客席的上首，郗虑以侍中、御史中丞的身份作陪，任由关羽和张飞站在刘备后面。好在曹操这边也有高大威武的许褚和少年英俊的曹朗侍立，看起来还算过得去。

刘备的对面，陈登和夏侯惇却又礼让起来。

陈登字元龙，是沛国国相陈珪的儿子。袁术称帝之后，说服吕布联曹反袁的，后来又设计击败袁术七路兵的，便正是他们父子。曹操感激，增陈珪秩中二千石，拜陈登为广陵太守。这次围剿吕布，陈登又从广陵郡北上，与东进的曹军对下邳形成合围之势。所以，曹操的部下陈留太守夏侯惇，便无论如何也要陈登上座，两人拱手不已。

郭嘉和杨修也只好站着。

“两位太守不要让了。”曹操说，“元龙先到下邳，上座！”

陈登这才在刘备对面坐下。这两个人也是熟悉的。刘备接替陶谦任徐州牧，便是陈登极力主张，还向袁绍备了案。只不过，陈登到了下邳一直住在军营，两人今晚算是久别重逢，都互相拱手。

夏侯惇笑了笑，在陈登旁边坐下。

郭嘉和杨修则面对曹操打横作陪。

曹操见众人终于坐定，便举起酒杯说：“玄德虎口脱险，元龙捷足先登，可贺可喜。既然英雄齐聚，当一醉方休！”

众人听曹操这样说，都喝完了自己的杯中酒。

只有郗虑，举起了酒杯又放下。

“侍中这是……”坐在旁边的刘备奇怪地问。

“使君见谅！”郗虑笑笑，“鄙人滴酒不沾。淯水之战，我的脸上被人泼了酒，竟然半天醒不过来，误了大事。”

“还有这等事？”刘备诧异。

“惭愧！”郗虑低下头去。

“那么，要不要换成水？”刘备关切地问。

“有劳使君费心，倒也不用。”郗虑笑笑。

效法留侯张良，服气辟谷？似乎也不像。

郗虑却夹起一块肉，慢慢吃起来。

刘备顿时觉得身边凉飕飕的。

曹操却问陈登：“都说元龙盛气凌人，今日为何如此礼让？”

“司空，是谁这样说？”陈登奇怪。

“许汜。他说他到元龙家做客，元龙跟他一句话都不说，然后就自顾自上大床睡觉，他也只好睡在低矮的小床上。有这事吗？”

“有。”陈登回答。

“此事毫不奇怪。”刘备看着曹操说，“许汜素有国士之名，本该心忧天下，在国难当头之际挺身而出。但是如何呢？求田问舍，今天买房产，明天买土地。元龙对他，实在是客气了。如果是刘备这样的小人，自上百尺高楼，让他睡地板，还说什么大床小床！”

“讲得好！”众人一齐喝彩。

“玄德兄果然英雄，再饮一杯！”曹操拊掌大笑。

刘备却心中一惊，赶紧离开席位匍匐在地。

“玄德为何要避席？”曹操也吃了一惊。

“备无能，妻儿都被吕布掳入城中，实在愧对司空谬奖！”

关羽和张飞闻言，立即同时跪下。

陈登见状也避席：“登的弟弟也被吕布掳为人质。”

“如此说来，该避席的是孤。”

说完，曹操也离开席位匍匐在地。

结果，所有人都跪在了座席旁。

这时，关羽却直起身子，拱手说道：“请司空下令，恩准羽明日到城下挑战吕布。讨不回人，誓不还营。”

“云长要与吕布单打独斗？”曹操问。

“是。”关羽回答。

曹操的目光扫过众人，只见杨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德祖有话说？”曹操问。

“关将军义薄云天，小子岂敢置喙？”杨修说，“不过，吕布一直闭城不出，多半是听了陈宫的。所以，就怕明天他不肯应战。”

“奉孝，有办法吗？”曹操又问郭嘉。

郭嘉翻开扣在几上的木碗，里面有一只果核。

5

下邳城有三重城墙。最外面的大城周长四里，南门叫白门。吕布和陈宫站在白门楼上，只见关羽带着百十名步兵开了过来。关羽一马当先来到楼下，步兵们随后赶来，松松垮垮地排成队形。那队形简直就不像样子，更称不上阵势，吕布看了不禁撇嘴冷笑。

“贼人吕布，下来与关某一战！”关羽骑在马上叫阵。

“战！战！战！”步兵们齐声呐喊。

“君侯！”陈宫赶紧说，“此举有诈，不可上当！”

吕布点了点头，继续看着楼下。

关羽却下马喊道：“吕布庸狗，谅你不敢！”

说完，他以箕踞的姿势坐在了地上。

步兵们也都坐下，呐喊：“庸狗！庸狗！庸狗！”

这是当年董卓骂自己的词。吕布咬牙切齿，脸色铁青。

“弟兄们，唱来！”关羽起身吩咐。

“马中赤兔，人中吕布。只见吕布，不见赤兔。”

关羽的步兵们也起身，齐声高唱。

吕布听了，脸色惨白。

“藏了赤兔，丢了吕布。庸狗吕布，不配赤兔。”

第二波声浪传来，就连陈宫也变了脸色。

“我当吕布何等英雄，原来是个倡女！”关羽大喊。

话音刚落，最后一排步兵突然举起吕布模样的草人，不过穿的却是女装。士兵们跳起舞蹈，边舞边喊：“倡女！倡女！倡女！”

白门楼上，吕布狠狠地瞪了陈宫一眼，匆匆下楼。

6

看见吕布在自己面前勒马，关羽的态度变得平和。当然，在吕布冲出城门时，他就让步兵统统后退，清出场子，自己上马等着。等到对方勒马站定，竟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奉先别来无恙！”

吕布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过来。关羽傲气十足，却极重武德，自己出城应战已赢得他的尊重，便还礼道：“云长久违！”

“奉先为何提槊？”关羽问。

“云长为何提戟？”吕布反问。

“当然是怕你用不了槊。”关羽说。

“我却也怕你用不了戟。”吕布说。

“简直笑话！”关羽撇嘴，“再说，这与你何干？”

“戟非你之所长。”吕布说，“我若赢了，胜之不武。”

“胡说八道！我岂能用不了戟？”关羽怒眼圆瞪，“今日你若不肯用戟，便是欺我。”说完，他吩咐身后步兵：“再取戟来！”

一个持戟的士兵立即跑步前进，来到跟前。

关羽扔下手中的戟，吩咐道：“都拿过去，请温侯挑！”

那个士兵立即扛起两支戟，送到吕布马前。

吕布扔了槊，接过戟，两只手轮换着掂了掂，然后扔下，向关羽拱手道：“云长果然君子。”又吩咐那士兵：“随便取一支给我。”

士兵当真随手拿了一支递了过去。

“那支戟和这支槊你都带回去！”吕布接过戟，吩咐士兵，然后又对关羽说，“第一回合用戟，第二回合用槊，也由你挑。”

“好说！”关羽道，“但愿你还有第二回合。”

“那么，你我各退百步。”吕布说。

两个人都掉转马头，跑出百步，再掉转马头。

吕布举起了手中的戟。

关羽也将戟举了起来。

这就是双方都同意可以过招了。于是，两个人都双手持戟，策马飞奔冲了过去。这时，如果他们使用槊，很可能一战定乾坤。因为槊就是加长的矛。靠着纵马驰骋所产生的冲击力，使用马槊的骑士足以将对方刺穿，或者撞下马来。戟就不同了。作为秦汉魏晋时期的制式装备，戟已经逐渐退出了骑兵作战，主要用于步兵和仪仗队。道理也很简单：戟是戈和矛的合体，具有钩琢和刺击的双重功能。可惜飞驰的骑兵相遇时，并不可能既直刺又横击，优势其实变成劣势。

果然，关羽和吕布两骑相逢，同时出手，他们的卜字形戟都没能伤到对方，反倒因为旁出的横枝勾在了一起。那时没有马镫，两个人又都身材高大，用力也猛，结果都从马上掉了下来。

“用槊？”站起身来的吕布问。

“取温侯的槊来！”关羽吩咐在不远处观战的步兵。

“不，都用你们军中的。”吕布说。

“我带的是步兵，何来马槊？”关羽说。

“步槊也罢。”吕布说。

很快，两支步槊被送了过来，扔在地上。

“请！”关羽说。

吕布就近拿起一支。

关羽不禁对吕布心生敬意，更感受到吕布的尊重。要知道，武器是不会轻易交给敌人的。何况吕布的马槊极为名贵，单单槊杆的制作就要耗时两三年。于是关羽尊敬地问：“温侯的槊又当如何？”

“且存于将军处。”吕布笑笑。

“也好。”关羽点头，“你若战死，定当连同此槊厚葬。”

“你若战死，吕布愿以此槊陪葬。”

两个人都一笑。

“要不要饮酒？我带了些来。”关羽又问。

“多谢！”吕布笑笑，提槊飞身上马。

关羽不再客气，也骑在了马上。

两个人又都跑出百步，再掉转马头，同时举槊。接下来的就将是生死搏斗。虽然，所谓步槊其实就是长矛，但是到了这两个人的手里仍然极具杀伤力。结果既可能一胜一负，也可能同归于尽。

也就在这时，陈宫快马加鞭赶了过来，大声叫停。

“为什么要停？”关羽恼怒地问。

“请将军四下看看。”陈宫说。关羽这才发现，夏侯惇和张飞已经带着军队过来了，后面还跟着曹操等许多人。陈宫冷笑道：“人人都说关云长是君子，没想到今天却设下陷阱，还要以众凌寡。”

关羽正不知如何回答，那些步兵却停在了不远不近的地方。

“温侯和我，可都是只身一人。”陈宫又说。

“退下！”关羽命令那些步兵。

“少管闲事！”吕布也呵斥陈宫。

“可惜鄙人管定了，诸位请看白门楼上！”陈宫大声说道，“都看清楚了吗？绞架前面站了个人是不是？知道是谁吗？广陵太守陈登的弟弟陈应是也。只要你们再动手，楼上就会拉起绞索。”

“你这小人，竟卑劣如此！”关羽大怒。

“明明是他曹操不仁，岂能怪我陈宫不义？”

“要我停手，先还我嫂嫂来！”关羽说。

“为了自己的嫂嫂，就杀人家的弟弟。哼哼哼哼，这就是关云长的忠义？”见关羽愣住，陈宫故意满脸不屑，继续撇嘴讥讽道，“仗着人多势众，就要不依不饶，这就是关云长的神勇？”

关羽无言以对，气得说不出话来。

“公台何时变得伶牙俐齿？”一个声音传来。

陈宫循声望去，只见士兵们已经让开通道，曹操骑马过来，后面跟着刘备和陈登。曹操看着陈宫拱了拱手说：“公台久违！”

“你这种小人，不见也罢。”陈宫这回是当真不屑了。

“见与不见，也由不得你我。”曹操声音里突然有点伤感，但很快又变得冷漠，“却不知公台此计，是君子之谋，还是小人之谋？”

“迫不得已之谋。”陈宫说。

“确实。”曹操点头。

“司空不必投鼠忌器，现在就灭了这两个贼人！”陈登说。

“所谓元龙才气，原来是不讲孝悌。”陈宫冷笑。

陈登顿时面红耳赤，也说不出话来。

“玄德，你看呢？”曹操看着刘备。

“云长回来！”刘备对关羽喊道。

“得先放了陈太守的弟弟和我嫂嫂。”关羽不动。

“然后就来杀我们？”陈宫依然冷笑。

关羽也无话可说，曹操则回头问：“奉孝，你看呢？”

“才十月份，就这么冷。”郭嘉答非所问，还咳嗽起来。

“好吧，公台。”曹操看着陈宫，“孤无心恋战，也可以即刻下令撤围。只是刘豫州的妻儿，陈广陵的弟弟，如何确保无恙？”

陈宫举弓，射出响箭。

城门洞开，一辆马车驶了过来，最后停在陈宫身边。

“陈宫的家人在此，愿送贵营为质。”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眼中都充满对陈宫的崇敬。刘备立即滚鞍下马，泪流满面跪下说：“公台仁义，备感激涕零！”

关羽则吩咐士兵：“将马槊还给温侯。”

“传我号令，全军拔营，退避三舍。”

曹操大声命令，然后抬头望天，不让别人看见脸上的泪水。

7

对下邳的包围暂时解除，城里城外的交通也得到恢复，但是曹操并未撤军，双方处于僵持状态。消息传到许都，已是车骑将军的董承便蠢蠢欲动，硬拉了现在只是太常的杨彪来到尚书台。

没想到，孔融也在那里。自从得知荀彧也反对抓捕杨彪，孔融对他的态度立即转变，还常来讨论学问。曹操则接受荀彧的建议，奏请皇帝任命孔融为少府，由二千石的列卿升格为中二千石的九卿。

这，当然是为了弥补过失，安定人心。

孔融的心情却很好，见了那两人便笑呵呵地打招呼。

董承和杨彪也不认为他该回避，都拱了拱手。

“车骑和太常到此，不知有何指教？”坐定之后，荀彧问。

“据报，江东孙策准备偷袭许都。”董承说。

“将军消息灵通。”孔融笑道。

这是什么话？董承啼笑皆非。太傅杨彪降为太常，司徒赵温从无主见，袁绍那个大将军只是遥领，朝中大事岂非归我车骑将军？荀彧当然知道孔融此言很不得体，却也不想纠正，便对那两人说：“尚书台也已经听说，听说而已。不知二位，可有什么对策？”

“袁大将军的疏文，令君应该已经看到。”董承说。

“迁都鄄城？”荀彧说，“不过他的理由是许都湿气太重。”

“如果采纳此策，岂不是两全其美？”见荀彧笑而不答，董承又接着说，“鄄城是司空的发祥之地，令君不必多虑！”

“太常的意思呢？”荀彧看着杨彪。

“老朽并无主见，所以随车骑来见令君。”杨彪说。

荀彧起身走到巨幅地图前，用手指着说：“下邳在许都之东，会稽又在下邳的东南。孙策要趁司空兵在下邳之机，从会稽远道而来偷袭许都，车骑认为可能吗？”见董承愣住，荀彧又说：“将军再看，许都在洛阳东南，鄄城西南。许都至鄄城，路程两三倍于到洛阳，邺城却近在鄄城西北。迁都鄄城，请问是离洛阳近了，还是离邺城近了？”

“也是。”杨彪说。

“所以荀彧以为，此事不必再议。”

“确实。”孔融说，“根本用不着迁都，吕布必败无疑。”

“少府何出此言？”董承问。

“因为刘豫州已在司空军中。”孔融回答。

“这就怪了。”董承说，“他不是新败于吕布吗？”

“将军何必以成败论英雄？”孔融说，“小看刘豫州的，只有妄自尊大的袁术。他给吕布写信，说是我袁术有生以来，从没听说天底下还有名叫刘备的。呵呵！他袁术倒是有名，臭名昭著。”

“豫州可忠于汉室？”董承又问。

“中山靖王之后，断无不臣之心。”孔融说。

“谨受教！”董承拱了拱手，将刘备的名字记在心里，然后又看着荀彧问，“孙策蠢蠢欲动，可要报告天子？”

“天子已知。”荀彧说。

“今日之议，要报告司空吗？”董承又问。

“不必。”荀彧说。

当然。但，曹操会知道的，杨彪想。

而且，他也不会放过吕布。

8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下旬。曹操退避三舍之后虽然按兵不动，其实外松内紧，吕布也给出了挨打的口实——某天晚上，他用绸缎将女儿绑在马上，亲自带轻骑兵护送出城前往寿春，打算以嫁女换取袁术的支援。可惜刚出城门没多久，就被密集的箭雨逼退，只好回城。

吕布和陈宫仍不死心，四处求援，可能出手的也不乏其人。近在咫尺的，就有徐州开阳的臧霸和豫州鲁县的张辽。就连远在河内郡的并州将领张杨，也出兵野王遥相呼应。野王县虽然够不着下邳，却离许都很近。何况袁绍、刘表和张绣还作壁上观，态度不明。

曹操觉得，不能再让吕布留在这里过年。

但，吕布、陈宫和高顺却是硬骨头。

郭嘉则说了四个字：上善若水。

于是，步兵变成了工兵，在下邳城外挖出壕沟。现在，只要掘开最后一段，流经城西的沂水和泗水就会灌进城中。工程浩大，威慑力也巨大。限时投降的通牒发出以后，城内军民一片恐慌。

讲和的果然来了，却自称是无盐的人。

见曹操诧异，那人说：“我等确实是来下邳做生意的。一座城被围两个月，物价肯定居高不下，商家便有利可图。”说到这里，那人竟有点羞涩，“但是司空把城锁了，牟取暴利反倒变成血本无归，弄不好还小命难保。我们宗主思来想去，便想跟司空做笔大买卖。”

“什么买卖？盐，还是粮？这些孤都不缺。”

“哪能是这种小打小闹。”那人说，“当然是把吕布卖了。”

“卖吕布？”曹操笑了，“怎么卖？”

“当然是劝他投降。”

“他答应了？”曹操又问。

“当然。要不怎么卖？”

“人也是能卖的？”曹操再问。

“怎么不能？司空不是买过李傕和郭汜的人头吗？”

“你们宗主为什么要卖吕布？”

“上次在咸城愧对司空，这回得还个人情，再说也都不亏。”

咸城？一晃四年了。但，咸城卖粮，吕布也是当事人，怎么知道这家伙不是吕布派来的？便道：“很好，孤买了，送货吧！”

“价钱还没讲呢！”那人笑笑。

“赏格已经写在牒文上，你们不知？”曹操说。

“那是人头的价钱，现在卖的是活人。”

“活人跟死人，又有什么不同？”

“敢问司空，鹰犬这东西，死活一样吗？”

“也是。”曹操点头，“开个价吧！”

“我们宗主，喜欢当面验货当面讲。”

“那她自己怎么不来？”

“这回不会喝少盐的野鸡汤。”那人答非所问。

9

白门楼上，果然并肩站着吕布和无盐。

“司空别来无恙！”无盐笑嘻嘻地。

“四年不见，足下依旧光彩照人。”曹操说。

“哪里，是更加可人。”吕布色眯眯地看着无盐。

这贼子！事到如今还不怀好意。曹操心里咬牙切齿。

“司空可看清楚了？如假包换的天下第一鹰犬。”无盐嬉皮笑脸地对曹操说，“要价也不高。司空退兵，徐州交还吕将军，吕将军也从此听候朝廷调遣。要他打袁术就打袁术，要他打张绣就打张绣，要他打刘表就打刘表。温侯有战功可立，司空有精兵可使，岂非两全？我看这笔买卖相当合算，而且货真价实，可以成交吧？”

“且慢！”曹操说，“足下有什么好处？”

“司空省下的粮草，运回去也麻烦，作价卖给我好了。”

“只要这么一点好处？”曹操问。

“你的粮草不是多吗？薄利多销，还是有赚头。”

曹操听出话里有话，又问：“吕布给你什么好处？”

“以后我做生意，都由他派兵护送，不怕劫匪。”

劫匪？你就是劫匪。曹操心想。他也判断，无盐多半是被困城中又遭遇吕布，这笔买卖其实是脱身之计。但他们怎么会在一起？谁找的谁？这些天又发生了什么？想到这里，曹操莫名地心生醋意，冷笑着问无盐：“你的人可是告诉孤，吕布是要投降。”

“是啊！”无盐说，“温侯，是也不是？”

“当然是。”吕布笑嘻嘻地看着无盐。

“哪有投降而不绑的？”曹操喝道，“绑了！”

“是该绑了。”无盐从随从手里取来绳子，开始绑吕布。吕布也不反抗，一副受用的样子，任由无盐横绑竖绑，打上死结。

“送下城来！”曹操又喝道。

“休想！”一个声音传来。

话音刚落，城头一箭射出，正中曹操身后由士兵举起、显示将帅身份的车盖形幢。曹操吃了一惊，胯下的马也后退三步。这时他再看白门楼，只见陈宫已经闪出楼门，手里的剑架在无盐脖子上。

五花大绑的吕布目瞪口呆，却动弹不得。

“死贼，竟敢诈降！”曹操勃然大怒。

“诈不诈与我无关。”陈宫冷笑，“但陈宫绝对不降，也不许别的什么人投降。你与这女贼有何诡计，也只要问问便知。”说完，他吩咐手下，“送温侯回府，到了再松绑。女贼带回营中，待我审问。”

“审什么审？有种现在就杀了我！”无盐杏眼圆瞪，“陈宫，你也算男人？买卖不成仁义在，这道理你不懂？”

“仁义？”陈宫撇嘴，“你且去问问杀边让、屠彭城的。”

“他是他，我是我，有什么相干？”无盐说。

“你自己清楚，现在说说也行。”陈宫依然冷笑。

“公台，”曹操喊道，“你我之事，何苦殃及池鱼？”

“笑话！眼看就要变成鱼鳖的，正是下邳之人。”陈宫说，“所以今天只有你死，我等才能活。当然，”陈宫扭脸看着无盐，手中的剑却仍在对方的脖子上，“足下愿意劝曹操投降，也行。”

“剑拿开！”无盐怒视陈宫，“有话你自己说。”

“是吗？呵呵，那就请你看好了。”陈宫收剑，举起。

随着陈宫一声令下，大批弓箭手涌上城楼。许褚见势不妙，马上飞快地挡在曹操面前，大喊司空快走。曹操也立即掉转马头，在众人护卫下逃往军营。他甚至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已经箭如雨下。

无盐，这会儿是救不出来了。

“司空，还灌城吗？”回到军营后，青州兵渠帅管诚问。

“灌！”曹操狠狠地说，“高顺营在低处，先淹了那里。”

10

下邳城内的市场冷冷清清，人迹罕见。因此，张弘看见有家酒肆居然好像还在营业，便停下脚步，问带路的流浪汉：“这里？”

“是。”流浪汉说。

“好，你走吧！”

“赏钱。”流浪汉说。

张弘掏出几枚铜钱，交给那衣衫褴褛的汉子，自己带着随从推门进去。此人是吕布手下的情报官，职务叫刺奸。顾名思义，就是刺探情报，查明奸细。听流浪汉说市中有人鬼祟，当然要跟了过来。进屋之后便立即发现这里可疑。前厅并无客人，只有个老板模样的人坐在榻上翻看木简。不过作为老手，张弘沉得住气。他向两个随从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到后院看看，自己则在前厅转来转去，四下察看。

什么都没有。那老板也不看他，只管看简。

张弘只好咳嗽一声。

“客人有何吩咐？”老板这才抬头。

“买酒。”张弘说。

“哪有？”老板说，“官府禁酒，有也不敢卖。”

“那你卖什么？”张弘问。

“为什么非得卖？也可以买。”

“那你买什么？”张弘问。

“这世上可以买卖的多了去，比如人情，就看你有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张弘又问。

“当然是这酒肆的老板。”

“我看你是奸细。”张弘说。

“也是。”那老板点头，“眼力不错。”

“来人！”张弘大喊。

“来了！”随着这声应答，一位英俊少年走出，手上还有剑。张弘大吃一惊，左顾右盼。少年却道：“不用看，没别人了。”

后院静悄悄。听声音，这少年又分明是刚才带路的流浪汉。

“换身衣服洗把脸，也用不了多久。”少年说。

再加上杀人？动作这么快？

“你到底是什么人？”张弘问。

“这里是酒舍，我当然是酒保。”

“我看你也是奸细。”张弘说。

“不对，我就是酒保。杀猪宰羊，有时候也杀人。”

说完，少年用剑顶住张弘的喉咙。

“请坐！”老板却说，“放心，他不杀你，只是别乱动。”

张弘只好乖乖地坐下。

“如果我没记错，足下是先帝中平五年，就跟着丁原到并州赴任的吧？怎么十年光景过去，仍然还是个秩百石的刺奸？”那老板一面翻着木简，一面漫不经心地说。见张弘面红耳赤，他又说：“要么因为你跟丁并州同乡，都是兖州泰山郡人，吕布不待见你；要么是你尸位素餐，没有功绩，升不上去。当然，也可能兼而有之。”

“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买卖官职？”张弘说。

“还是先请你看点东西吧！”

说完，那老板将几上的木简推过去。

张弘低头，只见木简上写着：

丙寅　布与宫言欲降曹　宫曰　逆贼曹操　何等明公　今日降之　若卵投石　岂可得全也

“你果然是奸细！”张弘震惊。

“不想知道我们何以知之吗？”老板笑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放在几上，“再看看这个，谁的？”

“怎么在你手里？”张弘大惊失色。

“干你这行的，一不能好酒，二不能好色。如果酒后乱性，还要在床上夸夸其谈，那就是自取灭亡，也难怪……”

“敢问阁下是谁？”张弘知道对方有来头了。

“大汉侍中、御史中丞郗虑。”

“那么，这位小兄弟？”

“司空的养子曹朗，字子净。”

“小人不敢以卵击石。口服心服，任由处置！”

说完，张弘俯下身子，稽首。

“刺奸放心，我们不想处置谁，倒想做个顺水人情。”见张弘满脸疑惑，郗虑笑笑说，“我会告诉司空，木简是你主动献的。”

“侍中，这个人情太大，小人承受不起。”张弘说。

“是怕司空赢不了吧？也是，高顺忠勇，陈宫多谋，吕布又天下无敌。可惜啊可惜！高顺刚而不韧，陈宫谋而不周，而且不和。高顺军已成鱼鳖而陈宫不救，不难想见大水灌城之日又当如何。所以三天之内，吕布必降。”说到这里，郗虑一笑，“足下不想立功吗？”

11

郗虑的预测一点都没错，吕布第二天就投降了。

形势变化如此之快，也有多种原因。首先是高顺营被淹后，孤立无援。绝望的部下哗变，杀了宁折不弯的主将向夏侯惇投降。张弘则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和职务之便，先将陈登的弟弟送出下邳；又带着郗虑和曹朗，买通也已绝望的卫士秘密绑架了陈宫。高顺被杀，陈宫失踪，城内城外军心大乱，曹操也在军营不断接到报告——

徐州军侯成部来降。

徐州军宋宪部来降。

徐州军魏续部来降。

最后，是吕布。

这时已是第二天，建安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白门楼前匆匆搭起了受降台，台上站着曹操和刘备，只不过刘备没有站在正中，而且侧着身子。下面满满的都是曹军将士，远处站着从城里出来看热闹的民众。五花大绑的吕布被许褚押来，走到台下便昂首挺立站定，大声说：“恭喜明公！贺喜明公！”

“倒没见过如此降虏。”曹操大笑，“孤有何可喜？”

“明公要平定天下，怕的就是吕布吧？现在投降了。今后让吕布统帅骑兵，明公统帅步兵，两强联合，岂非所向无敌？”

“好像也有道理。”曹操又笑，“谁教的？”

“无盐。”吕布愣了一下，如实回答。

“她人呢？”曹操问。

“在陈宫那里，吕布可没敢动她一手指头。”

“是吗？”曹操又问。

“岂敢瞒骗。”吕布说，“松松绑嘛！绑那么紧，也不好行礼。”

“绑老虎，岂能不紧？”曹操一笑，吩咐许褚，“仲康！”

“司空！”刘备突然叫道。

“玄德有话说？”曹操笑呵呵地问。

“明公忘了丁原和董卓吗？”刘备说。

“对啊！”曹操点头，“也是。”

“司空不要听他的！”吕布急叫，“大耳贼最不可信！”

“玄德不可信，你就可信？”曹操突然变了脸色，“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年，刘豫州见你走投无路，好心收留。你这贼人倒好，反过来夺人徐州，掳人妻小。如此不仁不义，留在人间岂非祸害？仲康，立即将这反复无常、恩将仇报的家伙推出斩首！”

“遵命！”许褚拱手。

“曹操休要猖狂！你这家伙才是贼子。”吕布死到临头，反倒无所畏惧，也变了脸色破口大骂，“你不是带头起兵讨伐董公的吗？为什么要尊奉董公所立的皇帝？实话告诉你，许县那个天子是冒牌货，并无天命。要不然，传国玉玺为什么在袁公路那里？”

“且慢！”曹操笑了，“你刚才说的董公，是谁人所杀？”见吕布张口结舌，又问：“还有那个袁公路，又是谁忽联忽反？奉先啊，孤是个念旧的人，也恩怨分明。还记得在咸城吗？孤说过欠债要还。”

这话他跟那女子也说过。吕布想了起来。

“不过，你若还得起，也可以一笔勾销。”曹操又说。

“那你待要如何讨还？”吕布问。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欠我箭，当以箭还。”说完，曹操向许褚伸手，许褚将弓箭递过来。曹操又说：“射不中，就算还得起。”

哪有射不中的？分明是虚情假意，真真奸贼。吕布想。

曹操却不管别人怎么看，只管张弓搭箭。

“稍等！”关羽突然出列，“请问，吕布欠司空几箭？”

“三箭。”曹操说。

“关羽愿挡两箭。”

“云长为何要如此？”曹操奇怪。

“因为关某也恩怨分明，不喜欢欠人情。”说着，关羽站到了吕布的前面。人们这才发现，他的手上提了根马槊。

“请问司空，先要报哪一箭之仇？”关羽问。

“汴水之战，他射杀了孤救出的王河内。”

“杀人偿命，此仇该报，射吧！”关羽说。

曹操举起弓来，一箭射出，被关羽用槊击落。

“此仇已报。”关羽说，“第二呢？”

“还是汴水之战，他射中孤胸，差点就杀了孤。”

“也是血债，该报！”关羽说。

曹操又一箭射出，又被击落。

吕布感激地看着关羽，想说什么。关羽却说：“最后这一箭，就是你们两人的事了。”说完提槊就走，看都不看吕布一眼。

“将军，救人救彻！”吕布急了。

“云长，孤也奇怪，为什么只挡两箭？”曹操说。

“因为只欠两份情。两年半以前，袁公路派纪灵攻我小沛。温侯自将千骑驰援，树戟于辕门，对纪灵说，如果射中小支，双方就必须撤军。纪灵不敢反对，温侯也一箭中的，我军这才得以解围。”

“辕门射戟，此恩当报。”曹操点头，“二呢？”

“与关羽决斗，先是用槊而不用戟，后是将槊交与关羽。关羽敬他是条汉子，所以愿替他再挡一箭。可惜那槊还给他了，也只好用我自己的。”见曹操喟然叹息，便问：“第三箭，也在汴水？”

“在洛阳。九年前，袁本初要杀宦官，在都亭举兵，西园军助军左校尉赵稚长提出异议，吕布竟一箭射掉了他头盔上的帽缨。士可杀不可辱。”曹操看着关羽，“这笔账，孤是否该替稚长讨还？”

“该。”关羽说，“却也不是血债。”

“云长说的是。”曹操点头，又看吕布，“奉先啊，当时可谓一箭定乾坤，孤钦佩之极，很想效法。当然了，现在你没有头盔，也没有帽缨。不过没关系。淯水之边，孤也曾以发代首。所以呢，若能射开你的发髻，孤就放虎归山，奉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怎么样？”

“你的箭法，能跟我比？”吕布心乱如麻。

“确实不能。”曹操满脸诚恳，“所以，只能听天由命。”

所有人都看着吕布不说话，包括关羽。

“射吧！”众目睽睽，吕布只好硬着头皮回答。

那就不客气了。曹操一箭射去，正中吕布额头。

吕布咬牙切齿，仇恨地瞪着曹操，倒下。

曹操走下受降台，来到吕布身边，摇头叹息着说：“孤的箭法原本不错，怎么会射偏了呢？”见众人都不说话，一片鸦雀无声，曹操又语气冰冷地说：“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提到那玉玺。”

“好个巧言令色，奸贼果然是奸贼！”

旁边冷笑一声说这话的，是陈宫。

“抱歉，忘了公台。”曹操扭头，“不知公台有何话说？”

“只恨他不听我的，以至于此。”陈宫看着吕布的尸体说。

“确实。”曹操点头，“孤也听说公台有个分兵之策，要吕布驻兵城郊，自己守在城内。我若兵向吕布，你便攻我背。我若攻城，又有他救援于外。如此让孤腹背受敌，首尾难顾，必败无疑。好计！果然好计！只是我不明白，公台为什么不留吕布守城，自己在外？傻子都能看出对他不利，你自己反倒有鬼，何况他的夫人还不傻。”

“曹操！莫非在吕府，你也有眼线？”陈宫说。

“公台见过鸿豫了吧？他从来不喝酒，只喝水。”

“冷血小人！边文礼就死于他手。”陈宫恨得咬牙切齿，“只是我没想到，你们这伙奸贼竟然连美人计都使上了。”

“公台敢肯定，那女子是孤派去的？”曹操直视陈宫。

“倒也不能。”陈宫摇了摇头，“若是，郗虑那贼还没来，她怎么就先跑了？哼哼，说不定真是来取渔利的，不过我也懒得去想。”

“孤倒有话要问。”曹操说。

“尽管问来。陈宫死都不怕，还怕你问？”

“当年公台力排众议，迎孤到兖州，为什么又要反？”

“因为我曾向边文礼夸下海口，说你绝不会杀他。”

“叛孤倒也罢了。”曹操摇了摇头，“但以公台之世事洞明，能谋善断，联合谁辅佐谁不好，为什么要选吕布？”

“以毒攻毒而已。”陈宫回答。

“如果孤认错，你我可以捐弃前嫌吗？”

“覆水难收，唯愿一死，否则愧对奉先。”

“那么，公台的老母亲可怎么办？”

陈宫心如刀绞，一声长叹，换了语气和称谓道：“宫听说，以孝治天下的不害人之亲。家母的生死存亡，只在明公，不在鄙人。”

“公台的妻儿，又将如何？”曹操再问。

“行王道施仁政者不绝人之后，此事也不在我。”

“恭敬不如从命。”曹操说，“松绑！”

“大恩不言谢！”松绑之后，陈宫长揖。

“为公台送行！”不知何时，刘备已经走下了受降台，此刻则拜倒在地，关羽和张飞也都一齐跪下。陈宫拱了拱手，扭头就走。曹操却抬头看着密布的阴云，心想用不了多久，就该漫天大雪了。

12

见妻小在吕府中住得就像走亲戚，刘备再三向吕夫人道谢，同时心里也感慨万千，没想到那骂名满天下的家伙竟有如此贤妻。刘备的夫人也说：“请夫君向司空求情，善待吕夫人和他们的女儿。”

这还用说？见刘备看着自己，曹操摆了摆手。

“夫人贤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请司空将贱妾与夫君合葬。”吕夫人说。

“孤何曾说过要杀你们？”曹操奇怪。

“贱妾但求一死。”吕夫人跪下，“他是为了贱妾才投降的。昨晚夫君说，他已四面楚歌，却不想学楚霸王。妾问，投降以后难道不会被杀？夫君说也许不会也许会。但是我投降，你们就可以不死。”

“霸王别姬不足为道，伉俪情深倒是让孤激赏。”曹操说。

“司空谬奖。有个实情若不能说出，贱妾死不瞑目。”

“但说无妨。”曹操又奇怪了。

“夫君好色，天下皆知，妾也知。所以，贱妾并不相信他会自辱以全妾身。”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吕夫人又说，“夫君却道，你当然不明白，也没人知道吕布是什么人。都骂我忘恩负义，三姓家奴。真是活见鬼！我忘谁的恩，负谁的义了？告诉你吧，我连亲生父母的面都没见过，我连这个吕是跟谁姓的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人世间唯有心更狠，手更辣，才活得下去。我从小就清楚，你明白吗？”

“原来如此。”曹操说，“但，这跟夫人有什么关系？”

“妾也不明白，夫君却道……”

吕夫人潸然泪下，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奉先说什么？”曹操弯下身子，温和地问。

“他们都把我当枪使，只有你把我当人看。”

众人都低头不语，刘夫人赶紧过去把她扶了起来。

“鸿豫，”曹操看着郗虑，“吕布是孤儿？”

“可能，说不定还是弃婴。”郗虑回答，“有传言说，他是喝狼奶长大的。后来到了并州牧丁原军中，自称姓吕，其实无从稽考。丁原和董卓也多半只是利用他，有没有恩义不好说，看重还是看重的。”

“吕将军心里的苦，我懂。”曹朗眼含泪花。

“你跟他不一样。”曹操脱口而出。

“是，”曹朗说，“臣有司空。”

这话不能说没有道理，却又不全对。如果狗儿遇到的是丁原或者董卓，难道就会变成吕布？根本还在天良。但是这层意思，曹操不能说穿，便问：“朗儿可知，豫州为什么不为公台求情？”

刘备差点失色，曹朗却说：“不知。”

“因为他一心求死，刘豫州又何必？”曹操说，“朗儿，哀莫大于心死。公台绝望，或许因为奉先，或许因为孤，或许因这人世。但这并不要紧。要紧的是，成全他的心愿才是大仁大义。”说到这里，曹操扭脸问道：“玄德兄，你说是也不是？”

“司空所言极是。”刘备由衷地赞同。

“所以，不可没有仁义。”曹操又看着吕夫人，“过几天，孤就要还许。你们母女，还有公台的母亲妻儿，也都随行吧！放心，我将待之如家人。将来两家的婚丧嫁娶，都由曹家来管。”

13

有刘夫人陪伴，曹操觉得可以放心，便退出吕府，在下邳县寺里住下。虽是寒冬腊月，炉火熊熊的室内却温暖如春。为养子行过冠礼之后不久，卞夫人回了许都，饮食起居便都由曹朗照料。现在，曹操已沐浴完毕，换上了浴后的家居服，对着铜镜想起了无盐。

那女子，莫非是太平道？

郗虑便有此怀疑。因为他们去绑架陈宫时，无盐就已经被人悄悄劫走。在陈宫的眼皮底下干这种事，能耐实在不小，说不定并州军里便有他们的人。这就太像太平道。曹操听了却不置可否。他已经发现无盐一伙虽然看似行踪不定，其实有迹可循——早期盯着董卓，后来盯着自己。盯着董卓是为了报仇，盯着自己是为了什么？

曹操抚摸胸前的旧伤口，觉得心跳加速。

“司空，那个在咸城卖粮的来了。”

许褚进来报告。

话音刚落，无盐已跟了进来。

“嗬！我们找人不着，足下倒自己来了。”曹操说。

见曹操这样说，许褚立即退了出去。

“当然要来。”无盐一笑，“讨债。”

“讨债？讨什么债？”曹操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胸前。

“那吕布原本可以卖个好价钱的，这生意被你搅黄了。”无盐看见曹操的动作，心里暗笑，却又说，“你若不欠债，找我干什么？”

怎么是我搅黄的？明明是陈宫。曹操哭笑不得。

“说吧，还不还？”无盐又问。

“哈哈！要孤怎么还？”

“你这屋里太热。”无盐答非所问，脱了裘衣，然后才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人债当然要用人来还。”

“朗儿退下。”曹操说。

乖巧的曹朗立即放下手上的活，笑嘻嘻地离开。

“孤在这里，拿去！”曹操展开双臂。

“还要马。”无盐又说。

“请坐！”曹操一愣，收紧衣服。

“站着说也行。”无盐笑笑。

“要马干什么？”

“这个我不告诉你。”

“哈，哪有这样要的？”

“不给就算了，告辞！”

“好吧！”曹操说，“要多少？”

“二十。二十匹马，二十个人。”

“这点人马能干什么？”

“能为你建一奇功。”

“足下不是来讨债的吗？怎么反倒要为我建奇功？”

“买卖要公平，吕布那家伙哪有你值钱？”无盐嫣然一笑。然后走了过去，指着曹操的胸口问：“这个地方，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需要回答吗？

而且，管她是不是太平道呢！

第十六章
衣带诏

建安四年　己卯　兔　曹操四十五岁

1

寿春伪皇宫殿内，袁术病歪歪斜躺在榻上，想着心事。自从曹操率兵亲讨，袁术就接二连三地损兵折将，一蹶不振。江淮地区又遭遇天灾，农田颗粒无收，将士饥寒交迫，饥民易子而食。这个不知爱民的伪皇帝其实已经众叛亲离。所以，无盐、郗虑和曹朗进来时，随从轻而易举就下掉了殿内外卫士的兵器，一对一地看住他们。

“来者何人？”袁术坐正身子喝道，“见了朕为何不拜？”

“可以称朕的人在许都。”无盐说。

“好吧！”袁术说，“有何要事禀告？”

“禀告？”郗虑说，“我们是生意人，当然是来做买卖的。”

“跟朕？”袁术撇嘴，“买还是卖？”

“买。”郗虑说。

“哼哼！买什么？”袁术问。

“当然是你从孙坚夫人那里拿走的。”无盐说。

“那个啊？”袁术哈哈大笑，“你们买得起吗？”

“当然买不起。”郗虑说，“所以只能以物易物。”

“啊哈，以物易物？”袁术笑弯了腰，“何物啊？”

“当然是你项上人头。子净，算算看值不值？”郗虑说。

“不值。”曹朗摇头，“传国玉玺是真的，他这个皇帝是假的。”

“放肆！我袁术活了一辈子，没人敢这样跟我说话！”

“现在有了。”无盐说。

“是的。”郗虑说，“万事开头难，习惯了就好。”

“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无盐看看郗虑，又看着曹朗一本正经地耐心解释，“子净啊，他那个皇帝虽然是冒牌货，四世三公总还如假包换。我们做小本生意，要适可而止。亏是亏了点，也还对付。”

“岂有此理！”袁术简直就要气昏过去，“你们亏什么？”

“你这仲家，怎么不晓事？”无盐看着袁术，“我们来之前，玉玺是你的，人头也是你的。现在呢，玉玺和人头都不是你的。可是成交之后，玉玺归了我们，人头却仍然归了你，岂非我们亏了？”

这话就连郗虑听了也觉得是胡搅蛮缠。袁术却明白，不讲道理是因为不必讲理，便懒洋洋地说：“想要就拿去，只是得自己取。”

“在哪里？”无盐问。

“冀州。”

“你给了袁绍？”无盐杏眼圆瞪。

“总归还是自家兄弟。”袁术面无表情。

“倒是肥水不流外人田。”郗虑冷笑。

“可惜你们做了赔本生意。”袁术反唇相讥，“要不取我头去？”

“子净说呢？”无盐一笑。

“不好，太脏！就算风干了，也卖不出好价钱。”曹朗想起曹操的嘱咐，摇了摇头说，“不如收了他那把剑，还能换点路费。”

“子净不但剑术好，算术也不错啊！”郗虑说。

曹朗当真走到架子前，取走了袁术的剑。

袁术看看四周，卫士们都被控制，也只好由他。

“那好，我们走。”无盐说，“除了那些破铜烂铁，仲家皇帝这里还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连口好饭都捞不着吃。”说到这里，她又看着袁术，“对了，你这假皇帝还不知道吧？你的军粮全部都被管粮的分给了饥民。他说，反正必败无疑，不如做点好事。”

“胡说！”袁术勃然大怒。

“自己去查！”无盐撇嘴，“尝尝几上的粥，也行。”

袁术愣了一下，端起碗喝了半口，便喷了出来。

“各位弟兄，留下兵器，都回家吧！”无盐看着那些卫士，“到了外面去找我的大管家，他会发给你们钱粮。记住，叫他范伯。”

卫士互相看看，纷纷掉头就跑。

2

“将军召见刘备，不知有何见教？”

车骑将军府里，刘备坐在董承对面，问道。

“董承哪里敢召见？只不过使君反败为胜，奏凯还都，董某总要贺喜的吧？因此聊备薄酒一杯，略表心意。”

“不敢当！”刘备说着就要避席。

“使君可真是礼数周全，难怪人人敬重。”董承赶紧拦住，“使君乃中山靖王之后，董某也忝为国戚。套个近乎，不要见怪！”

“将军客气！刘备乃汉家远支，并不敢以宗室自许。”

“匡扶汉室，总归责无旁贷。”董承说。

“当然！人人有责。”刘备说。

“那么董承就不明白了，使君为什么要追随曹操？”

“司空公忠体国，有什么不对吗？”

“不然！”董承愤恨地说，“曹操名为汉臣，实为汉贼，而且嗜血成性，嗜权如命，根本就容不得别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也就是奉迎天子从长安到洛阳的杨公和我。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

“谁？”

“当然是使君。”

“将军言重了！刘备并无尺寸之功，岂敢攀比？”

“杨公一蹶不振，董某寸步难行，使君却是如日东升。千万不要谦让！若非如此，英雄如云长和益德，为什么不跟别人？现在，曹操挟持天子，阴谋私利，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请将军收回这些话。再说，刘备就不是避席，要退席了。”

“使君何必如此紧张？”

“如今，司空就是朝廷，朝廷就是司空。”刘备俯下身子，“这种忤逆的话，刘备连听都不敢听！”

“倘若是天子旨意呢？”董承冷笑。

“啊？”刘备大惊，抬头。

董承掏出绢帛，放在几上：“请使君过目！”

刘备低头，只见帛书上写着四个字：

诛杀曹操

“天子密诏？”刘备问。

“岂敢伪造？”董承说。

“天子何出此诏？”刘备沉吟，“未见司空不臣啊！”

“当今天子聪明过人，见微知著。”董承说道，“请问使君，朝中已经封侯的有多少？杨公袭封临晋侯，使君已封宜城亭侯，就连吕布也是温侯。开口闭口就自称孤的，只有董卓和曹操。使君想想，什么意思啊？称孤是为了道寡，将来还要称朕。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这算什么罪证，又算什么理由？刘备心想。而且，自己跟着曹操还许已经几个月了，董承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想起请客吃饭？可疑之处不少，便苦笑着说：“虽有天子密诏，也不是你我就能如何的。”

“诚然。”董承点头，“好在仁人志士甚多。”

“敢问都有哪些？”刘备说。

“放眼朝野，比比皆是。”

刘备明白，董承还信不过自己。当然，也可能是他说的那些仁人志士根本就上不了台面，便笑容满面地说：“看来将军已有胜算，灭曹指日可待。既然如此，刘备不敢分誉，预祝成功即可。”

“不然。”董承说，“曹操手握重兵，不能征讨，只能谋杀，就像诛灭董卓。所以，要有他信得过的人参与其中。”

谋杀？除非能把许褚变成吕布。可惜不能。

但刘备不能这么说，便问：“事成之后，又当如何？”

“当然是论功行赏。”董承说。

“不！不！刘备是问，如何善后？”

“奏请天子，杨公仍任太傅。你我再加上司徒赵温，便可以重组朝廷，重振朝纲。苟如此，则天下传檄可定。”董承说。

看来，三公都安排好了：太尉董承，司徒赵温，司空刘备。

“曹操的党羽呢？”刘备又问。

“群龙无首，自然如鸟兽散。”

“未必。曹洪、夏侯惇，可是远胜李傕和郭汜。”

“那么，依使君之见，又当如何？”

“非有外援不可。”刘备说，“不过，吕布已死，袁术篡逆，荆州和益州多半无能为力，兵多将广、实力雄厚的只有……”

“袁冀州？”

“是。”刘备点头，“他是大将军，号称幕府，责无旁贷。”

大将军可是位在三公之上，我怎么忘了？

想到这一点，董承不禁迟疑。

这其实并不奇怪。实际上，平时谁都不会将远在邺城的袁绍算作朝廷的人。但，如果曹操被杀，事情就另当别论了。刘备看出董承的心思，便以诚心诚意为他谋划的口气说：“袁大将军虽为冀州牧，实际拥有四州之地，又有幕府之尊。唯独他，可与挟天子而据河南的曹操抗衡。所以，车骑要举大事，不妨早早与之联络，探探口风。”

“兹事体大，还须谋定而后动。”董承马上说。

“那是当然。刘备一定守口如瓶。”

3

刘备离开车骑将军府，松了口气。他没想到，董承会有这样不切实际的疯狂念头，也不相信天子会有密诏，更不愿意掺和进来。但是他也清楚，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许都的水则深不见底。要想撇清自己，只有向曹操举报。可惜这同样不行。刘备一生坎坷，委曲求全可以有，改换门庭也可以有，却憎恶和痛恨卖友求荣。

虽然，那董承其实算不上什么友。

得有个人商量。

跟关羽和张飞讨论是不行的。关羽正直，张飞豪放，心里那点事全都会写在脸上。许都其他人，称得上朋友的只有孔融。当年，刘备任平原相，曾经出兵救援过任北海相的孔融。但是算了吧！那位老兄从来就口无遮拦，请他传播小道消息倒是合适。密议？呵呵！

曹朗却骑着马迎面而来。

“使君！”曹朗滚鞍下马行礼。

“子净啊！”刘备有点意外也有点高兴。从小失去父亲的他，原本就对这孤儿有特殊感情，何况两人之间还有那么多故事。于是，向来谦让有礼的刘备也滚鞍下马，问道：“子净这是到哪里去？”

“看望母亲。”曹朗回答，又补充说，“丁夫人。”

丁夫人是曹操的原配。由于自己没有生育，便将小妾刘夫人生的曹昂视如己出，抚养成人。曹昂在淯水阵亡，丁夫人不能接受，终日哭泣，指责曹操。曹操一怒之下让她回了娘家，再也接不回来，最后也只好将卞氏扶正。卞夫人却不以正妻自居，常常去看丁夫人，送衣送食，问寒问暖。大军还许之后，又让曹朗也认她为母亲。

这孩子，还真有几分像我昂儿。

初见曹朗，丁夫人就这么说。

这件事刘备听说过，很是为这种安排叫好。卞夫人这样做，其实是帮曹操补过，还既宽慰了丁夫人，又让曹朗多了份母爱，可谓三全其美。便关切地问：“令堂平时都做些什么？”

“织布。”曹朗回答。

“甚好。”刘备点头，忽然想起母亲带自己贩履织席的往事，不禁伤感，“可惜家母已经过世，要不然也在织布。”

“使君，树欲静而风不止……”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话子净也知道？”

“听鸿豫先生说过。”曹朗说。

郗虑？刘备心头一紧，却道：“这是《孔子家语》里面的。”

“使君府上的芜菁开花了吗？”曹朗换了话题。

芜菁就是盘菜，也叫大头菜。春季开花，夏季结果，块根长得像萝卜，只不过萝卜长而直，芜菁矮而圆。刘备很高兴大家都知道他在府中种菜，便说：“开花了。成熟以后，给丁夫人送些去。”

“谢过使君。芜菁用盐腌了，可以吃到冬天呢！”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这才别过。

但是，刘备觉得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4

“玄德兄请上车，我们出去走走。”

刘府门前，曹操坐在车上，旁边空着座位。

郗虑和许褚骑在马上，跟在后面。

“遵命！”刘备说。

“云长和益德就不必跟着了。”曹操又说。

“是。他们两个，留在家里就好。”刘备赶紧回答，然后走下台阶准备上车，又回头看着关羽和张飞说，“那些芜菁别忘了浇水。”

“玄德看不起许汜求田问舍，自己倒在天子脚下种起菜来。”

“司空见笑！”刘备心里一惊。

“有何不可，孤还做过豆腐呢，只是没做成。”曹操大笑。

反正树欲静而风不止，那就随他去。刘备想。

见刘备坦然上车，关羽和张飞一齐躬身拱手。

马车向城外驶去，曹操却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外面。郗虑和许褚骑马跟在后面，也都面无表情。刘备起先还有点忐忑不安，但很快就平静下来。在这种天气郊游，还有什么烦恼不能被风吹走呢？

终于，马车停在了坡下。

曹操先请刘备下车，又吩咐郗虑和许褚不必跟着，然后带着刘备漫步走到坡顶。明媚的阳光下，一望无际的麦田尽收眼底。

“去年那雪下得透。墒情好，庄稼就长得好。”

“是。司空的屯田，又将大获成功。”

刘备一边回答，一边猜想：难道是带我来看屯田的？

“民以食为天。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些都是常识。”曹操看着刘备，“却不知道袁本初和袁公路，为什么居然不懂？”

“这一点，刘备也想不明白。”

“很简单，世家大族，锦衣玉食，只知高人一等，哪里知道民间疾苦！”曹操哼了一声，自己回答，“可是，倘若民不聊生，天下又岂能太平？那么，治天下者，应该是知疾苦的，还是不知的？”

刘备没想到曹操会有此一问，顿时愣住。

“玄德老家在涿郡涿县？”曹操却换了话题。

“是。”刘备回答。

“孤还听说，府上东南墙角有一棵参天大树，看上去就像天子的御辇。玄德对伙伴们说，总有一天我也要坐华盖车。有这事吗？”

“哪有？”刘备吓了一跳，“人言可畏。”

“担任安喜尉时痛打督邮，有吧？”

“有。”刘备说。

“为什么要打他？”

“蕞尔小吏，仗势欺人，十分可恶。”

“打了多少下？”

“杖二百。”

“督邮是太守属吏，奉命巡察各县，玄德不怕？”

“无非那县尉不做了。”

“所以解下印绶系在他脖子上，另一头拴在马桩？”

“当时年轻气盛，司空请勿见笑！”刘备说。

“哪里，孤听了乐不可支。”曹操大笑，“孤做洛阳北部尉，还打死过宦官蹇硕的叔叔呢！实话实说，那也是仗着家父位在三公，他们不敢把我如何。所以，你我虽同为县尉，玄德还是比孤豪雄。”

“司空这样说，刘备无地自容。”

“不过，外间都说是张益德干的。”

“可见传闻不可信。”

“正是。”曹操点头，“玄德在许，可曾听到什么流言蜚语？”

“没有。刘备不善交际。”

“跟车骑将军也没来往？”

“他请刘备吃过饭。”刘备又吓一跳。

“哦？都说些什么？”

“他说刘备是皇亲，自己是国戚，想套近乎。”

“人之常情，也没什么。”

刘备暗自松了口气，曹操却看着远方。

远方，除了田野，还是田野。

“孔文举倒是目光锐利。”曹操突然说。

又是没头没脑的一句，刘备又紧张了。

“不知司空说的是……”

“他说袁家那些四世三公，早已是冢中枯骨。”

“那时，陶徐州要让位于备，备实在……”

“接的好！”曹操说，“玄德不接，难道让给袁术？不过，也幸好孔文举没有自荐。他这个人，大事做不来，小事不肯做，只能在朝廷安排个闲职。州郡之治，关乎生民，还是得靠脚踏实地的人。”

刘备越听越糊涂，壮起胆子问：“司空说这些，是？”

“闲话而已。称孤的，其实找不到人随便聊聊。”

听了这话，刘备想起董承所说的狼子野心，不禁感慨。但是仔细想想，也觉得曹操是肺腑之言。沉默良久后，便点头道：“也是。多有不便。”见对方也点头，便又问：“却不知为何要跟刘备说？”

“这还用问？”曹操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啊？”刘备大惊失色。

“玄德为何惊恐如此？”曹操问。

“司空请看后面！”刘备说。

曹操回头，只见许褚拎了一个人过来，扔在地上。郗虑不急不慢提剑跟在后面，冷冷地看着那人。他们的身后，是树林子。

“你是来杀孤的？”曹操问。

“还用说吗？”刺客答。

“谁派你来的？”

“天心民意。”

“笑话！果真天诛地灭，曹操还能活着？”

“不是不报，时机未到。”

“你自己就不怕死？”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好！孤成全你！仲康！”

“臣在。”许褚回答。

“把他埋在麦地，也算助孤屯田。”

看着刺客恶狠狠地瞪曹操了一眼，然后被许褚带走，刘备头脑里紧张地思索。董承沉不住气动手了？或者刺客是别人派来的？总不会是曹操试探自己吧？都不像啊！任何一种情况他都应该审问，为什么查都不查就杀了呢？难道是见惯不怪？刘备百思不得其解。

曹操却说：“可惜！玄德看不到这里的丰收景象了。”

“司空何出此言？”刘备又吓了一跳。

“袁术现在已如过街老鼠，只好将传国玉玺送给了袁本初。本初的长子青州刺史袁谭也已经南下，到寿春迎接袁术。这件事绝不能让他们得逞。因此，孤要你去下邳拦截，以免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刘备差点就瘫倒在地。

5

接受了新任务的刘备，没有片刻犹豫就离开许都，日夜兼程前往下邳，南北两袁刚刚建立的联系被拦腰斩断。六月，走投无路的袁术逃到距离寿春八十里的江亭，一病不起，吐血而亡，只有他的一封信送到了邺城——汉失其禄久矣！豪雄角逐，分割疆宇，与战国七雄无异也，唯强者兼之，捷足者先登。今君拥四州之地，百万之众，论强则莫与争大，以位则无所比高。袁氏受命当王，符瑞炳然，岂曹操辈之可逆乎？天心民意，正在家门。谨归大命，君其兴之！

这家伙，临死之前还是皇帝的口气。

袁绍却动心了，召集谋士征求意见。

“请明公节哀顺变！”众谋士异口同声。

“那是当然。不过，公路所说代汉之事，如何呢？”袁绍见众人都保持沉默，便又说，“其实我们府中，也有人附议。”

“请问是谁附议？此人该杀！”沮授马上表态。

“是，该杀！”田丰也说。

“该杀！”逢纪也说。

“该杀！”审配也说。

“该杀！”许攸也说。

“该杀！”郭图也说。

“公则不是说过，”袁绍看着郭图，“汉室不可匡复吗？”

“不可扶，也不可代。”郭图回答，“王莽代汉，悬首宛市；袁术代汉，客死江亭。殷鉴不远，明公可不慎乎？”

袁绍默然无语。他当然清楚，王莽代汉用了多少时间，下了多大功夫：先是趁九岁的汉平帝刚刚即位，弄到“安汉公”的头衔；然后加号宰衡，位在诸侯王之上；平帝驾崩、两岁的孺子婴即位后，又自称“假皇帝”，再过四年才夺了传国玉玺，自己当起皇帝来。

然而怎么样呢？众叛亲离，身首异处。

但，有大将军的虚衔和四州之地，就算到顶了吗？

董卓所立、曹操尊奉的那个，难道还认他不成？

“那么，依公则之见，又当如何？”袁绍问。

“不奉，不迎，不代，姑且让曹操养着。”郭图说，“反正明公是大将军，位在他那司空之上，还不费我们的钱粮。”

“对，让他养着。”田丰也说。

“养着。”逢纪也说。

“养着。”审配也说。

只有主张迎天子到邺城的沮授不说话。

“好吧！”袁绍哼了一声，“养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养不起。”许攸笑着说。

“养不起，倒不至于，但总有养不了的那天。”见袁绍不解，郭图微微一笑，又说，“许县那个天子，今年已经十九了。”

6

刘协乔装成客商来到军市，满眼新奇。

军市就是军中的商业区。从汉代到唐代，商业区与居民区是严格区分开来的。居民区叫里，商业区叫市。里和市都在城里，都有围墙和门，也都是白天开门，晚上关门，可以交易的时间并不多。

这样一来，驻扎在城外营里的军人就很不方便了。

也只能设立军市。平民百姓可以来做买卖，军人和军人之间也能做交易。军市的规模当然不可能也没必要太大，却是公共场所。如果要将敌酋和犯了军法的将士斩首弃市，便也在这里行刑。

所以，听说皇帝想悄悄进军营看看，曹丕首先就想到了军市。

旨意是羽林中郎将王必传达的。其实就连陛下本人，也不好意思把这想法叫作旨意，曹丕却不能不认真。作为少年，他很能理解皇帝的好奇心，尽管陛下比自己大了六岁。但，父亲的军营，又岂能偷偷摸摸溜进去？自己带路也不行，只能先混进军市再说。

渠穆是没法跟去了，一开口就会露馅。

好在，弄几身衣服倒也不难。于是，刘协扮作少东家，王必扮作讲价的，曹丕扮作小伙计，去了军市。军市跟民市一样，也是有官吏管理的，叫军市令和军市候。按照曹丕事先的安排，王必先到军市候那里登记，缴纳押金，申明只买不卖，三个人这才得以进门。

进门之后又要搜身。王必早有准备，赔着笑脸对那士兵说，我们少东家怕痒，同时塞过去十枚铜钱。士兵见刘协气宇轩昂，王必高大魁梧，曹丕也不像寻常小伙计，知道他们不是闲杂人等，更不是为非作歹之徒，便收下铜钱，也不搜王必和曹丕，转身去看别处。

“管得这么严？”刘协边走边问。

“军市与军营相通，不能不小心防范。”曹丕说。

“进门登记，真能验明正身？”刘协又问。

“不能。陛下不是进来了吗？”曹丕左右看看，低声说，“主要是为了收押金，以防偷漏市租。搜身才是为了防歹徒贼子。另外，游手好闲的轻惰之民和女人也不得出入，这是商鞅那时便有的规定。”

“如果没有买卖，押金退还吗？”刘协再问。

“也不。”曹丕回答。

“如此，游民和闲汉自然不会来。”

“陛下圣明。”曹丕低声说。

“市租有多少？”

“百钱抽二。”

“倒也不多。”

“是。”曹丕说，“多了没人来。”

“收上来的市租归谁？”

“民市的上交少府，军市的则留归军中。军中也要用钱的。朝廷能够给足粮草就不错了，加强武备，改善生活，奖励士卒，都得自行筹款。文皇帝时，云中太守魏尚将市租分给部下，便深得人心。”

“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刘协点头。

曹丕愣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军谶》里的话。

这时，三个人已经来到市中。军市跟民市一样，也有叫作肆室的商家店铺，以及叫作隧的人行通道。肆室排列在隧道两边，所以叫作列肆。只不过，军市的肆室要简陋得多，有的只能算摊位。规模形制不同的肆室也分布在不同的区域，那些区域就叫贾区。

“行曰商，坐曰贾，贾区本为生意人所设。”曹丕已经发现皇帝有如孔子进了太庙——每事问，便主动介绍，“不过军市之中，既有军民交易，又有士卒买卖。因此肆室和贾区，便有所不同。”

“军民交易，都有什么呢？”刘协边看边问。

“贵如名马，贱如草屣，应有尽有。许多物品，比如行籐（绑脚布）之类，军中并不生产，又不可或缺，就得向民间购买。虽然其利甚微，但是需求甚多，商家争相前来。所以贾区也大，肆室也杂。”

“买卖粮食吗？”

“严禁，违者杀无赦。”

“士卒拿什么向商家购物？”刘协又问。

“有月俸钱，或者赏赐。战时的缴获也可以出售，平时就只能卖随身物品。冬衣可得百钱，夏衣五十，其余随行就市。如果士卒之间交易，就在另外的贾区，肆室也属于军中，同样要抽取市租。”

“衣服卖了，穿什么？”刘协惊讶。

“夏季用不着冬衣，冬季用不着夏衣，存着反倒累赘。行伍之人都只有今天，没有明天，不会在乎身外之物。”曹丕平静地回答，没有告诉皇帝还有借贷和赊欠。那些事情过于复杂，没必要讲。

刘协却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前面有家酒肆，要不要进去坐坐？”曹丕轻声问。

“酒肆？军市里也有这个？”刘协有点惊喜。

“军中岂能无酒？”王必笑着说。

三个人高高兴兴进了酒肆，一个英俊少年立即迎上前来。

“臣朗参见陛下！”

“免礼！”刘协抬了抬手，又看曹丕，“这就是司空的……”

“是臣之兄。”曹丕说，“此处离军营只有一墙之隔。陛下想到营里看看，只能由他带路。而且，还要请陛下换衣服。”

“臣已为陛下备了戎装，只是……”曹朗吞吞吐吐。

“但说无妨。”刘协道。

“官阶不高。”曹朗说。

“无碍。”刘协高兴地说，“当年朕为了随司空悄悄到许，还穿过轻骑兵的呢！只是，司空可在营中？”

当然不在。于是，喝了杯酒又换过衣服以后，刘协跟着曹朗进了军营。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盘问，很快就到了大帐。这是刘协最想看的地方，却简朴得惊人——灯台是石头的，放东西的几和挂衣服的衣轩也是普通的木制品，就连被子都是麻布的。想起刚刚回到洛阳时曹操“归还”的那些贵重物品，皇帝的眼眶不禁湿润了。

他转过身来，却看见曹操已在大帐门口行礼。

7

袁绍把谋士们全都叫来见面，完全在董承的意料之中。

自从传国玉玺到了袁绍那里，这东西就成了朝廷的心病。说起来谁都知道，天子应该下诏，公府也该行文，勒令袁绍交还，连同那枚皇帝之玺。不过，所有人也都同样知道，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大家都只好装糊涂，包括曹操。

所以，当董承自告奋勇提出去邺城时，便没人反对。曹操还奏请皇帝，将益州牧刘璋进贡的蜀锦让董承带一些去。杨彪、孔融和其他官员也都备了礼物，前往邺城的竟是浩浩荡荡的车队。

郊迎之后，袁绍却请董承看风景。

邺城到底是冀州第一大县，城楼大得可以举行宴会，爱讲排场的袁绍在这里为天使接风也并非没有道理。立秋后的阳光很温柔，登楼远眺可以看见缓缓流淌的漳水，确实让人心旷神怡。

双方都没有穿官服。这是与董承有过一面之交的许攸，事先特地到宾馆告知的，董承当然表示客随主便。但是落座以后，穿惯了戎装的董承立即发现，这个安排绝没有“以示亲切”那么简单。袁绍羽扇纶巾固然更显得风度翩翩，自己穿成这样也没法谈公务。

那就专心吃饭。

第一道菜是鱼脍。从漳水中捕捞的活鱼切成薄片，盛在红黑两色的漆盘中端了上来，再佐以姜醋。董承举筷尝了一口，便叫好。

“飞刀脍鲤鱼，贵厨手艺了得！”

“车骑知味。”袁绍笑了，举起酒杯，“食鱼脍当饮酎。酎酒香气扑鼻，色清性淳，最宜冻饮配脍。来，为车骑将军寿！”

“为大将军寿。”董承也举杯。

吃完鱼脍，第二道菜是貊炙。貊读如末，貊炙则是当时东北少数民族风味的烤肉，袁绍厨子的做法却讲究得多。他用铁钎穿着一大块牛里脊肉在炭火上烤，只烤一面。表面变色以后，便立即片下，放进漆盘，旁边的仆人则立即端上食案。当然，蘸料也早就准备好了。

董承夹起一片，蘸了蘸酱，吃下。

“味道如何？”袁绍问。

“含浆滑润，入口即化，鲜嫩无比。”董承说。

“食貊炙，要饮温过的醇醪。”袁绍说。

两个人又喝了一杯。

厨子继续烤牛里脊肉。仍然是表面变色以后，便立即片下，放进漆盘，然后翻过来烤另一面，再片下七成熟的部分，如此反复。片下的烤肉依次送到每个人的食案，所以这道菜吃了很长时间。

下一道，是羹。

羹是用大型的耳杯送上来的，纯白而浓郁。董承举匙品尝，觉得鲜美无比，却又看不出是什么食材，便问：“这是什么羹？”

“白羹。”袁绍回答。

“倒是不曾听说。”董承道。

“其实就是太羹。”袁绍说。

董承大为诧异。要知道，所谓羹，本是五味调和的浓汤，或浓液状的食品。祭祀用的太羹，却照例不放盐和酸梅等调味品，也就没有味道。但是，刚才明明吃出了淡淡的咸味啊，怎么会是太羹？

袁绍当然知道董承会奇怪，便笑着解释说：“当年，姜太公被封在齐国。齐地少六牲而多海产，风俗不同。他老人家便因地制宜，使用海鲜制作太羹。其实，太羹不以盐梅，无非是取其纯正而已。姜太公的这种做法，既能守其纯，又不失其味，所以又叫白羹。”

哪有这故事？编的吧？董承想。

他嘴上说的却是：“多谢分我一杯羹。”

“有福自当同享。”袁绍笑笑。

吃了羹，袁绍提议稍事休息。早就坐累了的董承立即起身，众人走出阁门来到城墙边。这时，太阳快要下山，城楼上凉风习习，郊外的景色尽收眼底，让董承觉得这个安排也该算一道菜。

回到席位上，仆人们已经在中间架起了大镬。镬读如获，也就是无脚的鼎。每个人的食案上也都摆着小铜炉，炉子上是铜耳杯，耳杯里面是液体状的调味品。董承看了看，问：“镬里是羊？”

“对，并州羊。”袁绍回答。

“不会是要吃羌煮吧？”董承又问。

“正是。”袁绍点头。

“那么，这炉子是？”

“染炉。”袁绍说。

“羌煮好像不用这个。”

“上菜！”袁绍笑笑，吩咐厨子。厨子用匕从镬里捞出羊肉，放在俎上切开，再放进盘中，仆人立即将盘子端到袁绍跟前。袁绍夹起肉放进染炉上的耳杯，在热乎乎的酱料里煎了煎，这才放进嘴里。

“原来如此。”董承点了点头。

“烹煮谓之濡，蘸酱谓之染，合起来叫濡染。”袁绍说，“只不过羊肉腥膻，羌煮粗放，必须在这炉中热染，谓之煎。羌煮之濡，只有佐以热煎之染，才是天下至味。车骑尝尝？”

听袁绍这么说，董承马上如法炮制，然后连连点头。

“车骑果然知味。”袁绍又笑了。

董承也笑了。他已经看出，这四道菜其实并不随意，便说：“冀州鱼脍，幽州貊炙，青州白羹，并州羌煮。有意思，很有意思。大将军莫非是想说，鄙人可以不辱使命，带回那两枚玉玺了？”

“这话袁绍不大听得懂。”袁绍依然微笑。

“九年前，侍中刘和使邺，董承为副，传达天子口谕：皇帝之玺乃号令天下勤王之凭证，不可移作他用，大将军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怎么，有问题吗？”袁绍说。

“那么请问，勤王之功何在？貊炙吗？还是羌煮？”

“公孙瓒杀太傅刘虞，盘踞幽州。灭此不臣，便是勤王。”

“诚然。”董承点头，“今北方已定，四州一统，再无公孙瓒之类需要讨伐，也无勤王之师可以号令，皇帝之玺理当归还。何况，传国玉玺绝非人臣可以持有，莫非大将军真要移作他用？”

袁绍愕然。董承看出那四道菜的象征意义，本在意料之中，也是他希望的。目的是要给个下马威，让董承不敢开口。没想到董承借题发挥，直截了当索取玉玺，一时半会竟不知如何应对。

坐在主陪席位的沮授当然知道，自己那位明公反应迟缓，便不顾尊卑之序，赶紧救场说：“车骑明鉴，曹司空也有四州之地。”

“哪有？”董承笑笑。

“兖州、豫州、徐州，还有司隶校尉部。”

“残缺不全。”董承摇头，“再说，他又该归还什么？”

“天子。”沮授说，“曹司空岂非该送天子还都？”

“洛阳破败，且西有马腾和韩遂，南有刘表和张绣。”董承笑了笑又看袁绍，“大将军的意思，不是要让他们护驾吧？”

“那就还天子予天下。”沮授说。

“你们的意思，是不可都许？”

“正是。”沮授说。

“都邺？”董承问，“似乎也不算。”

“可以另选一地。”沮授说。

“这就只能请大将军与曹司空商量了。”董承摊了摊手，然后看着沮授问，“如果我没记错，先生是冀州钜鹿人？”

“承蒙将军垂念，惭愧！”沮授说。

“先生可知，董某的家乡也在冀州？”

“当然。将军的姑母董太后，郡望是冀州河间。”

“董某自己，却在凉州军中。以后走南闯北，居无定所，现在倒觉得许县也不错。”董承说，“许县的衔炙，不输貊炙。做法是取子鹅或子鸭，开膛破肚，弃内脏不用，代之以加盐的香料包，再缝合起来架在火上。烤熟之后，味道从内里渗到表皮，不用蘸酱。”

衔炙哪里是这样做的？编的吧？沮授想。

他嘴上说的却是：“受教！将军可知那配方？”

“回去问问，或许能问来。”董承笑了笑，又看着袁绍，“大将军今天让董某受益匪浅。尤其是那八个字，印象深刻。”

“哪八个字？”袁绍问。

“羌煮之濡，热煎之染。”

8

“陛下想看军营，跟臣说一声就行。”

坐定之后，曹操恭敬地对刘协说。

“朕不敢自比文皇帝，司空这里却必是细柳。”

细柳是西汉名将周亚夫的军营。三百五十多年前，汉文帝去细柳劳军。营前将士被坚执锐，张弓搭箭，声称军中只听将军号令，不奉天子之诏，皇帝的先驱竟不得入。文帝本人到达后，也进不去。皇帝只好派使者持节去见周亚夫，周亚夫这才传令开门。天子入营，又被告知营中不得纵马奔驰，车驾只得徐行。到了帐前，周亚夫身着戎装手持兵器，拱手行军礼相见。这个故事，汉代几乎无人不知。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细柳营理当如此。”曹操说。

“正是。”刘协点头，“所以文皇帝称他为真将军。”

“不过，文皇帝如果事先告知，周亚夫当在营门接驾。”

“那样的话，军中必定要做各种准备，便成了骚扰。再说，若非如此，又岂能见到真将军？”刘协笑笑，“朕倒只是好奇而已，但同样不敢惊动司空。司空千万不要责怪两位公子。”

“遵旨！”曹操立即回答，又看了旁边叉手而立的曹朗一眼，突然意识到都许以后的四年间，正是这两个同龄人的成长期。天子也已经由历尽苦难的早熟少年，变成了多愁善感的聪慧青年。自己在这年龄是什么样的？再大一岁就担任洛阳北部尉，打杀犯禁之人了。

也许，不能再只让杨彪和荀彧教天子读书。

曹操正这么想，刘协又说话了。

“司空，朕有一事不明。文皇帝驾崩前曾告诫景皇帝，若有紧急之事，可任周亚夫将兵。周亚夫也果然平定了七国之乱，其功于汉室堪称再造。为什么景皇帝却与之失和，他也竟会不得善终？”

问得好，然而很难回答。曹操想。

其实谁都知道，周亚夫是死于冤狱。当时，他的儿子买了五百件盔甲盾牌，准备将来为父亲殉葬，结果被诬告谋反。负责审讯的狱吏甚至说，什么陪葬？就算你不造反于地上，也想着叛乱于地下。

关在狱中的周亚夫不堪羞辱，绝食五日，呕血而死。

但，汉景帝不发话，他又怎么会进廷尉寺的诏狱？而且，周亚夫的父亲周勃也曾被汉文帝关进那里，罪名也是谋反。好在那狱吏收受贿赂以后，在做审讯记录的简牍背面写了一句话，指点周勃找什么人营救，这才幸免于难。出狱后，周勃仰天长叹，感慨万千地说：老夫虽然将兵百万，又哪里知道小小狱吏竟如此尊贵啊！

文帝和景帝父子，对待周勃和周亚夫父子，实在不厚道。

曹操却不能这么讲，便问：“杨彪怎么说？”

“太常认为失于礼。”刘协说。

“莫非指景皇帝赐膳一事？”

“正是。”刘协回答。

这件事《史记》是有记载的。那是周亚夫下狱前不久，汉景帝将他召进宫中，又留他吃饭，食案上却放一大块肉，既没切开，也不放筷子。周亚夫皱了皱眉，扭头就叫膳食官拿筷子来。皇帝却笑呵呵地看着他问：怎么，这还不能让卿心满意足吗？周亚夫闻言，立即免冠谢罪，汉景帝也立即起身，周亚夫却趁机飞快地离席而去。

“那么，杨彪以为是谁失礼？”曹操问。

“君臣皆失。”刘协回答，“景皇帝如此待臣，其实不君。周亚夫的所作所为，就更是有失臣礼。失礼则失和。”

故事没有弄错，理解却有问题。想想看，刚才说的这件事，是在什么时候？周亚夫被免去丞相职务之后不久。这时，废太子刘荣已经自杀，新太子刘彻（后来的汉武帝）只有十三四岁，周亚夫又是反对废刘荣的。此人会效忠将来的天子吗？汉景帝心里可没数。

所以，他那样请客吃饭，不是失礼，是摸底。

周亚夫却让汉景帝失望。他甚至没有听出，皇帝问的“此不足君所乎”是什么意思。难怪汉景帝会看着他的背影说，像这样小不如意便愤愤不平的，绝非少主之臣。结果没过多久，就出了谋反案。

两件事之间的过渡，司马迁只用了三个字：居无何。

不过，曹操仍然不想点穿，又问：“荀彧怎么说？”

“尚书令认为失于人。”刘协回答，“他说，周亚夫是良将，而非良相。景皇帝拜他为丞相，这是用人不当。因为宰相之职，在于协调阴阳，统和君臣。周亚夫刚而犯上，岂能为相？更何况，景皇帝虽无震主之疑，周亚夫却有功高之实，理应虚己待人，谦恭事君，可惜他做不到。为君不知彼，为臣不知己，故曰失人。失人则失和。”

“这样啊？都有道理，不过……”

“司空认为呢？”

“失于制。”曹操说，“周亚夫敢挡文皇帝的驾，是因为军中本有制度。君臣都守制度，才会有真将军，也才会有真天子。然而，如何是君，如何是臣，如何既不失礼也不失人，其实并无制度可循，只能靠机遇。合则安，不合则不安，甚至猜忌防范，反目为仇。”

“如此说来，你我也难以幸免？”刘协问。

“陛下不会，臣也不会，制度更不能没有。”

“是，朕不该来。”刘协脸红了。

“看军市，确实是曹丕的主意。不过，若无臣允许，他们又岂敢带进大帐？既来之，则安之，过会就让曹朗陪着四处看看，想看哪里便是哪里。现在，请陛下起驾，先随臣看两样东西。”

9

曹操首先让刘协看的，是牙旗。

“将兵之术，在于指挥。指挥之物，便是旗鼓。”曹操说，“旗又叫旄，也叫茅，茅草的茅。陛下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知。”刘协说，“请司空教朕。”

“上古没有布帛。所谓旗帜，大约也就是三皇时绑茅草，五帝时系牛尾。所以，那些位于队列之前的，便叫作……”

“前茅。”刘协脱口而出。

“陛下聪慧。”曹操高兴地说。

“司空请继续。”刘协其实也很高兴。

“本朝许慎《说文解字》释旗，谓之‘士卒以为期’。所以，士卒必须认得旗，将帅必须会用旗，才能令行禁止。旗的种类繁多。将帅有望旗、认旗，营阵有门旗、角旗，但最重要的是帅旗，也叫牙旗或牙门。牙门之旗，将军之精，牙门所在即主将所在，不可折损，必须死守。如果被夺走或者砍倒，势必军心大乱，甚至全军崩溃。”

“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说的就是这吧？”刘协问。

“陛下之解，远胜腐儒。”曹操由衷地赞叹，“三军夺帅，可以是斩其主将，也可以是夺其牙旗。七年前，袁绍部将麴义，以精兵八百战公孙瓒三万而胜之，原因之一就是拔其牙门，夺了帅旗。”

“难怪司空要朕先看这个。”

刘协连连点头，曹操身后的曹朗也记在了心里。

“那么，营阵之旗，又如何识别？”刘协又问。

“中营黄旗，左营青旗，右营白旗，前营红旗，后营黑旗。营旗同样必须死守。如果被砍被夺，视同整营覆没。”

“到了晚上，又当如何？”

“看灯。灯也有五色，还有起落、明灭、多少，足以传令。”

“明白了。”刘协点头。

“令行禁止，诉诸耳目。所以除了旗，还要有金鼓。金与鼓都是管进退的。击鼓进军，鸣金收兵。金，主要用钲，也叫丁宁。当年臣与吕布战于汴水，郗虑潜入敌营鸣钲，结果高顺军大溃。”

“原来，鸣金收兵，还可以这样用。”刘协显然没有想到。

“兵行诡道，本无常法。”曹操笑笑，“不过，金与鼓，还是鼓更重要。击鼓就不准后退，鼓急就必须快速，鼓声不断就要进攻，如果鼓声大作那就要拼死一战。倘若骤然遇敌，还要擂鼓再加呐喊，以壮声势，谓之鼓噪。可见，鼓不但能传令，还能助威。所以，作战之时将帅必立于旗下鼓前，受了伤也不能离开。曰：将死鼓。”

“将死鼓，军依旗。难怪势均力敌，便叫旗鼓相当。”

“陛下所言甚是。”曹操看着聪慧的少年天子，满心欢喜。

他觉得，自己当真可以成为周公。

10

不出董承所料，袁绍果然坐不住了。

表面上看，讨董联盟散伙后的九年间，曹操和袁绍大体上以黄河为界，各自在河北和河南发展。尽管兖州也有小部分在河北，两人却相安无事，还联手打过袁术。这倒不奇怪。他们原本亲如兄弟，不妨比翼齐飞，何况曹操还让出了大将军的职位。所以都许后，袁绍就算心里面一百个不痛快，仍然不好意思撕破脸皮，再说也顾不上。

两个人，可都有心腹之患要消除。

但是，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南方的吕布和北方的公孙瓒，几乎同时被剿灭，接着袁术又死了。曹操和袁绍成为实力最为雄厚的两大诸侯。一山不容二虎，南北必有一战，这几乎是谁都明白的。只不过曹操绝不敢先动手，袁绍要下决心也不容易，大家都只能观望。

董承却不能等下去。刘备的建议提醒了他：现在谋杀曹操，天下便成了袁绍的，岂非前门去虎，后门揖狼？因此，最好是让他们自相残杀，结果势必两败俱伤。到时候，再拿出衣带诏，岂不就……

只是，箭在弦上，夜长梦多，必须把火点起来。

索要玉玺，则无疑是冠冕堂皇的正当理由。

袁绍的谋士们却各执己见，吵成一团。

“董承不怀好意，他暗示的里应外合也靠不住。”沮授说，“许县衔炙闻所未闻。何况说的是菜，到时候不认账又当如何？”

“他是何意并不用管，且说该不该讨曹。”郭图道。

“该不该不好说，能不能很清楚。”

“公与认为不能？”郭图叫着沮授的字问。

“不能。”沮授说，“曹操尊奉天子，怎么能讨？”

“非也。”郭图早就不满沮授，便唱反调，“武王是臣，尚且能够伐纣。曹操名为汉臣，实为汉贼，请问有什么讨他不得？”

“兵行无义，师出无名。”沮授说。

“挟持天子，就是罪名。”郭图说。

“如此说来，如果天子在邺，岂非我等也有罪？”沮授说。

“在邺则为尊奉，在许就是挟持。”郭图说。

“强词夺理，如何服天下？”沮授说。

“那么，难道将玉玺归还？”郭图问。

沮授无言以对，只好摇头叹息。

“就算该讨能讨，也要智取。”田丰说，“依我之见，不如先状告曹操多行不义，再经营河南断其后路。三年之内，不战而胜。”

“三年？天下已然姓了曹。”逢纪说。

“曹操擒吕布，攻袁术，老本耗尽。”审配说，“兵书有云，十倍于敌则围之，五倍则攻之。今以明公之神武，四州之强盛，剿灭曹操易如反掌，何况此贼得意忘形。骄兵必败，此所谓天赐良机是也！”

“对！天与不受，反受其咎。”郭图说。

“这样啊？”袁绍沉吟片刻，“子远看呢？”

“不才投靠明公，是在先帝的光和末年。”

许攸没头没脑答了一句，袁绍却听明白了，也觉得他的提醒不无道理，便笑了笑说：“孤与孟德情同手足，岂能轻言讨伐？”

情同手足？呵呵，袁术还是亲兄弟呢！

不能轻言，难道重言？

果然，袁绍又说：“曹操虽多有不是，也不可不教而诛。”

“明公的意思是？”郭图问。

“跟他谈谈。”袁绍说，“春秋诸侯会盟，有乘车之会，也有兵车之会。乘车之会只有国君和大夫，兵车之会还要带将士。好吧，明天就请董车骑带话曹司空，孤率精兵十万，轻骑万匹，与之相会。”

“地点呢？”郭图又问。

“随他挑。”袁绍说。

11

曹操选定的会谈地点是黎阳。

黎阳与邺城同属于冀州魏郡，在东汉黄河的北岸，南岸就是兖州东郡的白马。白马之东的黄河南岸，则是濮阳。濮阳和白马都是曹操的老根据地，黎阳却是袁绍的地盘，离邺城也比许都近了一半。如此选址让袁绍无话可说，只能暗自赞叹这家伙做事越来越老道。

但，两军隔河相望，怎么谈呢？

曹操回答，既然选在黎阳，当然是自己过河去见本初大兄，而且不带一兵一卒。果然，当袁绍带着军队来到岸边时，只见河里停泊着普普通通的内河航船一条，岸上则站着曹操、郭嘉和许褚三人。

呵呵，也罢。

实际上袁绍那个兵车之会，原本不过说说而已。他也没有当真带来精兵十万，轻骑万匹。数百骑兵和上千步卒是有的，可惜就连这点人马也用不上。总不能让他们把曹操抓了回去吧？那样太丢人。

当然，阵势还是要有，排场也得讲。

于是，袁绍命令颜良和文丑在离河不远处布阵，自己则带着两个亲兵骑马过来。他的身后，鲜盔亮甲的将士威风凛凛，袁字大旗迎风飘扬，更显得身着便装站在船前的曹操，很像是在北面称臣。

谁让他是从南岸过来的，该着我坐北朝南。

很好！戎装在身的袁绍滚鞍下马。

“本初，别来无恙！”曹操迎上前去，拱手行礼。

“孟德，一别九年。”袁绍也拱手还礼。但他立即发现，这番行礼已是旧雨重逢的感觉，自己穿着戎装十分别扭。于是，便用马鞭指着对岸说：“东郡好地方，刘公山也够意思，只是不该不辞而别。”

当真辞别，你让走吗？

见袁绍提起夺命冀州后，刘岱让自己担任东郡太守的往事，曹操笑了。不过，他嘴上说的却是：“魏郡也不错。想当年，韩馥不是提出要小弟去魏郡的内黄当县长吗？倒是离黎阳不远。”

“现在，就算请孟德做魏郡太守，也不能够。”

两个人都笑起来。他们当然想不到，五年以后曹操就当真夺取了魏郡，后来又以魏郡为基本，封魏公，称魏王，建魏国。

“孟德，你我就这么站着说？”袁绍笑着问。

“如果不怕劫持，请仁兄上船。”曹操满面笑容，“当然，也可以将酒菜餐具从船上搬下来。说好了要喝两杯的嘛！”

劫持？谅你不敢！袁绍想。

但他不想离岸，便问：“这是什么船？”

“商船。”曹操说。

“哪来的？”

“向朋友借的。”

“孟德真是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袁绍差点就想说，你哪来那么多狐朋狗友，最后却还是笑笑，“八月金秋，清风送爽，野餐甚好。”

曹操点了点头，又回头看看许褚。

酒席很快就摆好了。即便是袁绍这样的贵公子，也能看出从船上下来搬东西的人手脚麻利，配合默契，早就习惯了风餐露宿，包括在野外请客吃饭。但，不是军人。吃大锅饭的士兵哪会摆席？

形迹可疑啊！幸亏没有上船，说不定这是贼船。

郭嘉将酒从樽中舀出倒在耳杯里，袁绍的亲兵放下了食盒。做完这些事情，两个亲兵和郭嘉、许褚都退到五十步以外。

“九酿春酒？”袁绍问。

“是。”曹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说，“请！”

“菜呢？”袁绍端坐不动，并不举杯。

曹操打开食盒：鱼干、肉脯、鸡蛋、萝卜。

袁绍当然想得起来，自己被董卓关进诏狱后，曹操送的牢饭就是这四样菜，不禁有些感动。可惜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于是他看了看自己的食盒，再看着曹操问：“孟德不想知道我带了什么吗？”

说完，袁绍打开食盒，曹操目瞪口呆。

传国玉玺、皇帝之玺、大将军印、冀州牧印。

也是四样菜，不小的小菜。

“这些，就是你们想要的吧？”袁绍说。

“非也。”曹操说，“只要玺，不要印。”

“可是，它们在同一个食盒里，要就都要，不都不。”

“此言差矣。”曹操摇头，“应该合为一体的，是印玺与人。传国玉玺和皇帝之玺当随天子，大将军印和冀州牧印当随本初。本初将玺与印混为一谈，不知是何道理，只怕难以服众。”

“玺随天子，天子又当归谁？”袁绍反问。

“本初说呢？”

“天下。”袁绍斩钉截铁地回答。

“明白了。”曹操点头，“不能都许。”

“正是。”

“都邺？”

“也不能。”袁绍摇头，“当年齐桓晋文，都没有将天子迎到自己那里，也没有到天子那里任职，所以那时天子是天下的。”

胡扯！那时跟现在一样吗？曹操想。

但他问的却是：“那么，本初认为应该定都哪里？”

“最好是还都洛阳。如果不行，那就另找地方。总之，必须可以你我共尊共奉。”袁绍回答，“比方说，黎阳就不错。既非许县，也非邺城。一河之隔，孟德要来很方便，没有船还可以借。”

原来如此。但曹操并不想马上回答，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袁绍问：“怎么，本初戒酒了？不会吧？”

“孟德还没有回答问题。”

“黎阳确实不错，白马也未尝不可。本初要来很方便，没有船也可以造。”见袁绍变了脸色，曹操笑笑又说，“不行吗？呵呵，还有个办法——像洛阳那样修建南北两宫。北宫在黎阳，南宫在白马，天子五日在南，五日在北，才是共尊共奉。只是复道得架在河上。”

“看来，你是定要挟天子以令诸侯。”袁绍恼羞成怒。

“非也，奉天子以讨不臣。”

“不臣？”袁绍冷笑，“谁？”

“张绣不臣，所以征张绣。吕布不臣，所以伐吕布。”

“袁绍不臣，那就要讨袁绍？”

“曹操没有这样说过。”

“那么请问，张绣和吕布不臣，可有行迹？”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忠也一样。”

“论心？那么，岂非也可以诛心？”

袁绍直视曹操，曹操愣住。

“天子在你那里。论心诛心，岂非由你？”

曹操又愣住。

“如果要说袁绍不臣，岂非十分便当？”见曹操无言以对，袁绍将食盒的盖子盖上，然后说，“其实，话要反过来讲。”

“怎么讲？”曹操问。

“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奸也一样。”

“那么请问，何为奸行？”

“把住天子不放就是。”

“心存汉室，天子在哪里都一样。”

“既然如此，也只好看天意了。”

“敢不承命！”曹操说。

“要下战表吗？”

“不用。”

“印玺我带回去了。只要孟德还天子予天下，我就一定还印玺予天子，连同大将军印和冀州牧印。”袁绍起身，扫了几案一眼，“孟德的款待我心领了，来日方长。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恕不远送！”曹操也站起身来。

两个亲兵赶紧过来，捧起食盒并且护卫袁绍离开。袁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曹操问道：“借给你船的，是什么人？”

“做买卖的，卖盐也卖粮。”

“生意人？”袁绍笑笑，“依我看，只怕是太平道。”

12

太平道？管他呢！

虽然已近秋分，两个人还是出了汗。

“多谢！”又过了一阵，曹操才说。

“谢我什么？”无盐问。

“借船。”曹操说。

“就这？好办，照付租金就是。”

她的语气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曹操心里却咯噔一下，猛然发现那句“多谢”真是多余，回答“借船”也大错特错。如果当真要报答，难道不该谢她以身相许？但要是说这个，就更不对。

多谢二字，为什么会脱口而出呢？

想不起有多少次肌肤相亲，只记得每次都是她飘然而来，然后又飘然而去，从不过夜。也聊天，但从不谈自己，曹操也刻意避免触及她的身份和身世。他甚至很享受与这位神秘女子幽会的神秘感，这是在其他女人那里得不到的。但是今天，曹操突然盼着像个大男人那样有所表示，便又轻轻地搂着她说：“正想问你呢，想要什么？”

话刚出口，曹操就后悔了：不得体！

无盐却并不介意。“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还有孤给不了的？呵呵，总不会要天下吧？”

“难讲。”见曹操愣住，无盐又说，“男人有男人的天下，女人有女人的。天下无非家国。家与国，你说一样吗？若非乱世，从来就是男儿更在乎国，女儿更在乎家。家就是女人的天下。”说到这里，无盐定睛看着对方，“你问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个家，给吗？”

早该想到。曹操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

“卞夫人贤惠，我不会逼你。”无盐笑笑，“不说这个了，说说你那个大兄袁本初吧！真要跟他打一仗？”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事由不得我。”

“那会是场恶战，他就不怕？”

“呵呵，今天不过谈谈而已，颜良和文丑就都来了。”

“那么，你不怕？”

“不怕是假的。百万雄师，谁不怕？但是怕有用吗？没用。那又何必？再说，这不是还没开打吗？怎么就知道打不过？”

“听这口气，倒像是舍不得灭了他。”

“也没什么灭不得。此人早有不臣之心，只是我于心不忍。”

“也是。比起张邈，袁绍于你情义更重。”

“这倒在其次。我是觉得，本初心里其实很苦。”

“不会吧？谁不知道袁家公子风流倜傥，名满京师，整日里高朋满座，胜友如云，自比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和春申君。”

“那是过继给袁成以后。之前，他就是个婢女生的贱人，在家里根本不受待见。本初为什么好面子，讲排场，重声名，摆阔气？内心自卑！所以，他那里虽然良将如虎，谋士如云，却没有用。此人绝不会允许别人显得比自己高明，只会听马屁精的馊主意。”

“所以，他必败无疑？”

“战场上哪有必定？试试倒不妨。”

“如果他败了呢？”

“北方可定。”

“然后呢？”

“挥师南下，征刘表，夺荆州。”

“刘表败了呢？”

“南方可定。”

“再然后呢？”

“收拾残局，招降纳叛讨不服，天下可定。”

“要多长时间？”

“十年，也许十五年。”

“那么久？”无盐叹息，“到时候我都老了。”

“有什么关系？衣服是新的好，情人是……”话没说完，见无盐杏眼圆瞪，曹操赶紧改口，“那时我更老，岂非老夫老妻？”

“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孤也一样。”曹操嬉皮笑脸。

“知道陶朱公吧？”无盐问。

当然，范蠡嘛！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了吴王夫差后，便毅然决然功成身退，更名改姓，浪迹江湖，多次发家致富，又散尽家财，最后定居宋国陶丘，天下号称陶朱公。不过也有人说，当时范蠡只是带走了西施，然后两个人泛舟湖上，自在逍遥，了此余生。

哈哈，很有意思。

“北方若定，就没有夫差了吧？”无盐果然问。

“那是。”曹操说。

“天下若定，你也功成名就了吧？”

“当然。”

“十年以后，卞夫人的三个儿子都早已成人，那时的天子就更是正当年富力强。所以，我要你答应，不管十年还是十五年，只要功业初成，就还朝政于天子，还天子予天下，你我也泛舟湖上去。”

“你不是惯常骑马的吗？也能坐船？”

“车马还是舟船，很重要吗？”

“就靠钓鱼过日子？”

“我做生意，不亚于陶朱公。”

曹操知道无盐是动真格的了，自己也兴奋起来，便翻过身去再次发起进攻，同时低声说道：“现在就告诉你，行还是不行。”

13

九月，曹操回到了许都。

此前他做了三件事，一是分兵守官渡，二是让郗虑把谈判破裂的消息放出去。等到朝野议论纷纷，又请尚书令荀彧安排，在司马门外召集会议，除公卿百官外也邀请社会贤达参加，公开讨论对策。

结果，杨彪称病，董承主战，孔融主和，其他人都不说话。眼看吵来吵去无法达成共识，刘协只好宣布：景皇帝曾经说过，吃肉不吃马肝，不算不知味。司空知兵，还是司空定夺吧！

散会以后，杨修向父亲报告情况。

杨彪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谁的话多？

当然是孔文举，再三说袁绍不可战胜。

董车骑呢？

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司空神武。

杨彪告诉儿子，这两个人其实都认为曹操必败无疑，只不过孔融书生意气，董承别有用心。实际上，袁绍人马虽多却法治不修。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郭图一心想要取代沮授，沮授又每每与袁绍意见相左。至于颜良和文丑，匹夫之勇耳，一战可擒。这些情况，荀文若应该心知肚明。他之所以不发片言，是因为他们原本就没想征求意见，会议是为了引蛇出洞。曹操多疑，也讨厌别人多嘴。董承和孔融，以后要离他们远点。

那么，计将安出？

杨彪又对儿子说：不要用计，精心算计的都没好下场。我们杨家今非昔比，只能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所以，凡事不要出头，也不必畏缩。畏缩让人看不起，多嘴则讨人嫌。曹操不问，我们不说。如果问你什么，就直言相告。该通报的通报，该提醒的提醒。

所以，当曹操来见杨彪时，杨修便在门口躬身行礼挡驾。

“家父让属下禀告，他老人家两条腿每到阴雨天就会疼痛，不能起立也不能久坐，因此不能奉陪，请司空海涵！”

“是孤误听谗言，让杨公受苦了。”

曹操抬头看了看满天阴云，不无歉意地说。

“司空不杀之恩，杨家不敢忘记。”杨修又行礼，“另外，家父让属下禀告，孔文举言过其实，袁冀州也并不可怕，只是必须避免腹背受敌。袁术已死，吕布已亡，孙策尚弱且远，袁绍定然要拉拢刘表和张绣。刘表多半会虚与委蛇，张绣何去何从却无法得知。”

“是，多谢杨公赐教！”曹操拱了拱手。

但，如何对付张绣，却无计可施。

14

“袁冀州要与我将军结盟？”穰城南阳太守府里，贾诩看完袁绍派人送来的信函，不等张绣表态便站起来走到使者面前。

“正是。”使者说，“大将军非常有诚意。”

“诚意？哦，哦！那他现在好吗？”

“非常之好。”使者说。

“老朽忘了，本初的职务是？”

“大将军，兼领冀、青、幽、并四州州牧。”

“啊！啊！四个州啊！那他弟弟袁公路呢？几个州？”

“先生说笑话呢！”使者苦笑。

“是，是，死了，一个州都没有。怎么没了？”

“曹操害的。所以，贵我双方应该联合灭曹。”

“那是！不过，袁公路被曹操追打，袁本初出过援手吗？”

“这个？”使者张口结舌。

“哼哼！”贾诩一声冷笑，“如果老朽记得不错，那人倒是拉曹操帮他打过袁术。所以，拜托你回去告诉袁绍，他们兄弟两个尚且不能相容，还能善待天下国士？简直笑话，想骗谁呢？”说完，他拔出剑来架在使者的脖子上，“趁我现在还没后悔，赶快滚回邺城去！”

使者掉头就跑，张绣则目瞪口呆。

“先生，先生，这是怎么说？”

当然，张绣问这话时，袁绍的使者已经无影无踪。

“怎么，老朽说得不对？”贾诩问。

“不是对不对的事，是这下子我们该怎么办啊？”

“还用问？”贾诩说，“当然是投降曹操。”

“先生今天没有吃错东西吧？”张绣大惊。

“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这是正道。”贾诩一本正经地说。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道不道的？

张绣哭笑不得，摇头叹息。

“将军所虑无非袁绍强，曹操弱，我们又与曹操有仇。然而此正所谓宜降曹也。”贾诩当然知道张绣在想什么，便又道，“袁冀州兵强马壮，哪里在乎我们这鸡肋鱼尾？曹司空腹背受敌，得到我们则必定如获至宝。常言道，将军额上跑马，宰相肚里撑船。想当年，管仲与齐桓公有一箭之仇，桓公却以管仲为相而霸天下。所以，有王霸之志的都不会斤斤计较于私仇，曹操也一定会拿我们做榜样，向天下宣示其德政。放心，贾诩不敢拿将军和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15

果如贾诩所料，张绣来降让曹操喜出望外。十一月，当他们到达许都后，曹操立即奏明天子，拜张绣为扬武将军，又为儿子曹均迎娶张绣的女儿，仇家变成了亲家。两个人手拉着手，亲亲热热就像老友重逢。公卿百官也纷纷前往祝贺，司空府里热闹非凡。

酒足饭饱之后，贾诩陪曹操闲庭信步。

“文和，你我第一次见，是在中平六年吧？一晃十年了。”

“是。当时就看出司空是干大事的，贾诩只能小打小闹。”

“马屁！孤那时还什么都不是呢！”

“实情！从小看到大嘛！”

“嗯？”曹操歪着头看他。

“要不然怎么会劝张将军投降？”贾诩赶紧改口。

“这是立了大功。”曹操点头，“孤要匡扶汉室，一统江山，首先就得取信于人。使孤信重于天下的，就是文和。明天上朝，孤要奏明天子，任命文和为执金吾，封都亭侯。嗯，还要领冀州牧。”

领冀州牧？贾诩很清楚这是要恶心袁绍，便道：“司空谬奖！其实贾某胸无大志，且自私自利，只是想为张将军和自己找个靠山，谋条出路而已。张将军是个老实人，并不适合混迹于这乱世。”

“文和倒像是如鱼得水。”

“哪有？一错再错，今天才归正。”

“孤倒早就有话想说。”曹操看了贾诩一眼，问道，“当年劝李傕和郭汜杀回长安，是怎么回事？”

“年幼无知。”贾诩一本正经地回答。

“什么话！”曹操差点笑岔了气，“文和那时，分明早就过了不惑之年，都快知天命了。”

“年龄这东西，也有不同算法。”贾诩仍然一本正经。

“与孤作战呢？”曹操笑笑，“也是年幼无知？”

“不，老谋深算。”贾诩坦然回答，“淯水之战，贾某就已经拿定主意要投降司空。后来发现，这件事还急他不得。”见曹操疑惑，便又笑着说：“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既然要卖，就得卖个好价钱。不把司空打疼了，不等到袁绍兴兵，能行？”

“好好好！”曹操大笑，“不过归了孤，还得像在南阳那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能变成见风使舵、首鼠两端的老狐狸。”

“这个不好说，人和狐狸也会变来变去的。”

“哈哈哈哈！那就回窝吧！”

“贾诩还没献礼呢！”

“献什么礼？”曹操诧异。

“山穷水尽，也得有点见面礼。”

“太客气了，完全不必。”曹操春风满面，“文和能够来归，就是孤天大的福气，哪里还要什么见面礼！”

“实不相瞒，”贾诩神情庄重，“是有机密要事禀告。”

16

汉代，冬至以后的第三个戌日叫作腊日。这天，照例要举行祭祀百神的腊祭和驱逐厉鬼的大傩。永安殿前聚集了一百二十个红巾皂衣的童子，年龄在十岁到二十岁之间。台阶两边负责拱卫天子的虎贲郎和羽林郎，以及侍中、尚书、御史和谒者，也都戴着红头巾。

公卿百官都来了，分两列站着，但没有杨彪和曹操。

“司空呢？”刘协走出殿门，扫了一眼就问。

话音刚落，曹操从队列的尽头走了过来，在台阶前跪下。

“臣操参见陛下！”

“快快请起！”刘协赶紧说。

曹操却并不起身，而是摘下冠冕，脱去朝服，露出上半身。

刘协大惊。这时，他才发现曹操还光着脚，叫徒跣。免冠、肉袒和徒跣，可都是请罪的表示，便问：“司空这是怎么了？”

“臣有罪！请陛下现在就杀了臣！”曹操说。

“司空何出此言？”刘协更加诧异。

“陛下不是已经下了密诏吗？”

“密诏？”刘协一头雾水，“什么密诏？”

“诛杀臣的密诏，因此臣来请死。”

“岂有此理！”刘协目瞪口呆，“哪有这种事情！”

“当真没有？”曹操问。

“若无司空，朝廷哪有今日？若无司空，天下又如何安定？密诏杀卿？朕还不至于昏愚错乱如此！再说了，朕虽不德，好歹也是大汉天子，杀个人还用得着偷偷摸摸的？简直就是荒谬之极！”

“这么说是有人伪造？”曹操问。

“诸位说呢？”刘协看着众人。

“臣以为陛下绝无此诏，因此应是伪造。”孔融出列，“只是伪造诏书乃滔天大罪，此事不合情理啊！”

“此言甚是。”董承也出列，“臣有话想问，请陛下恩准！”

“你尽管问，但是且慢！天气寒冷，不能让司空受凉。”刘协走下台阶，为曹操穿上衣服，戴上冠冕，再扶他起来。跟着过来的渠穆则飞快地跑到队列尽头，取来曹操的鞋袜，跪下给他穿上。

“敢问司空，密诏一说，从哪里来？”董承这才发问。

“有人告知。”曹操回答。

“可曾见到实物？”

“不曾。”

“是否有人宣称受诏？”

“没有。”

“那就是了。密诏一说，只怕是谣言。”

“曹操也想问车骑，谣言一说，可有证据？”

“这个，倒也没有。”董承回答。

“制造谣言之人是谁，将军是否知道？”

“当然不知。董承岂能知道？”

“如此说来，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却不知又当如何？”

“陛下！”曹操转脸看着刘协，“伪造也好，谣言也罢，无非忌恨于臣。所以，臣请告老还乡，以免将来还会有人再使此计，陷陛下于昏庸无道，朝廷于动荡不安，臣就罪不可赦了。”说着他又要跪下。

刘协赶紧扶住，然后命令道：“查！不管是伪造还是谣言，都一查到底！此事就交给御史中丞郗虑，定要查个明白。”

“臣操谢恩！”

“大傩！”渠穆赶紧宣布。

一百二十个红巾皂衣的童子开始边舞边喊驱鬼的咒语：

甲作食凶，弗胃食虎，

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

17

散场之后，董承心事重重回到家里，却看见郗虑和杨修带着人站在门前，不禁一愣：“二位，不知为何光临寒舍？”

“奉旨查案。”郗虑躬身行礼。

“哦哦！”董承说，“陛下说了要查敝府吗？”

“没有。”郗虑说，“不过，陛下说了不查贵府吗？”

“也是。”董承笑笑，“却不知为何要从寒舍查起？”

郗虑笑而不答。

杨修却道：“车骑说密诏是谣言嘛！”

“也好，早查早清白。”董承说，“请！”

“车骑已经恩准，你们进去吧！”郗虑吩咐手下，“小心点，轻拿轻放，物归原处，不得紊乱，也不得惊扰家人！”

“遵命！”御史府的人齐声回答。

“多谢中丞细心，董某感激不尽！”董承笑容可掬。

“郗虑例行公事，多承将军海涵！”郗虑毕恭毕敬。

“那就请二位进去喝一杯？”董承又说。

“王命在身，不敢！”郗虑回答。

“也不必站在门口吧？”董承说，“请！”

郗虑点了点头不再客气，带着杨修跟着董承进入董府花园，只见院子里栽满梅树，暗香阵阵袭来。郗虑和杨修互相看了一眼，又会心地一笑。董承一介武夫，何来如此雅兴？按照他自己的解释，是因为董贵人与天子相识于梅树之下。这话，董承可是逢人就讲。

“终南何有？有条有梅。”郗虑吟道。

“君子至止，锦衣狐裘。”杨修也吟道。

董承知道他们吟诵的是《秦风》的《终南》篇——他早就把《诗经》中有关梅花的句子背下来了，便笑着接了下句：“颜如渥丹，其君也哉！”然后又说：“要不二位就在此赏梅，董某去去就来。”

“车骑尽管自便。”郗虑躬身拱手。

见郗虑如此，董承不慌不忙地离开。过了一个多时辰，董承回到花园，御史府的吏员也搜查完毕，纷纷前来报告说：客厅没有，书房没有，餐厅没有，厨房也没有，只剩下内室还没查。

“放肆！将军的内眷岂能惊扰？没有就是没有。”郗虑说。

“是啊！我早就说了，密诏不可能在府内。”杨修道。

“哈哈！”董承道，“我也早就说了，也许根本就没那玩意。”

“车骑见谅！”郗虑说，“不查，怎么知道呢？”

“那么，董承可以送客了吗？”

“恐怕还不能。”郗虑说。

“什么意思？”董承勃然变色。

“不在府上，也许在身上。”杨修说。

“是的。”郗虑说，“请将军解下衣带。”

“放肆！”董承勃然变色，“这是羞辱朝廷大臣！”

“将军言重！”郗虑冷冷地说，“陛下明令一查到底，并没有规定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将军不肯解下衣带，那就只好去许县大狱说话了。县令满宠的人，已经在旁边等候多时。”

“那地方家父去过，将军还是不去的好。”杨修说。

“羽林中郎将王必的人也在附近，随叫随到。”郗虑又说。

董承看了看满园梅树，梅花们都不说话。

18

密诏果然在董承的衣带中搜出。

宴请张绣那天，贾诩就告诉曹操，董承曾经派密使来穰城，声称有天子密诏，希望各路诸侯与他里应外合。曹操马上就明白了：董承先是去邺城点燃了袁绍的怒火，然后又试图拉拢张绣，也许还有刘表或者孙策。不过，张绣和贾诩并不知事情的真假，更不知道所谓密诏藏在哪里。没有证据，曹操其实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机会。

机会就在腊日。

腊祭和大傩，是公卿百官都要参加的。既要祭祀百神，又要驱逐厉鬼，氛围原本神秘恐怖。这时如果敲山震虎，心里有鬼的往往沉不住气，董承也果然跳了出来。他不说话倒好。迫不及待地说，反倒让曹操坚信贾诩所言不虚。刘协的态度，也更让曹操有了底气。

那就任由郗虑去处理。对，还要叫上杨修。

果然，杨修见了董承，就盯着他的衣带看。郗虑马上明白，杨修想的跟自己一样——如此重要的物件，董承绝不会藏在家里，一定会随身携带。那么，藏在哪里呢？衣冠和鞋袜都是要更换的，唯有那条衣带由于是天子所赐，可以时时系在腰间。哈，肯定在那里。

不过，上来就搜身，既失礼，也失理。

那就先装模作样搜他府邸，走走过场。

哈哈！杨修果然是聪明人。曹操大笑。

杨彪听了报告却喟然长叹。他对儿子说，自作孽，不可活，再说董承又岂是公忠体国之人？只是曹孟德绝非董卓辈可比。他让你同去搜查，难道是怕郗虑破不了案？是要让我们杨家手上，也有董承一伙的血啊！好自为之吧！既然上了他那条船，可不是想下就能下的。

19

第二天，刘协在便殿接见了曹操。

“司空单独来见朕，可是密诏一案已破？”刘协问。

曹操并不回答，而是先俯身稽首，然后掏出小片帛书。

渠穆接了过去，放在刘协面前的几上。

“请问上面的字，可是陛下所书？”

“当然不是。”刘协说，“司空应该认得朕的笔迹。”

“伪造陛下诏书，间离君臣关系，该当何罪？”

“满门抄斩！”刘协咬牙切齿。

曹操又拿出衣带，渠穆又接过去放在几上。

“请陛下查验，此物可是赐给某个臣下的？”

“是朕所赐，赐予董承。”刘协坦然回答。

“陛下圣明！”曹操叩首。

“难道那伪诏是从这里面搜出来的？”刘协猛醒。

“正是。董承已供认不讳，同谋也一网打尽。”

“那他人呢？”刘协问。

“已经处决。”曹操回答。

“不交法司审理？”刘协又问。

“董将军皇亲国戚，家丑不可外扬。”曹操说，“臣也担忧，如果交付廷尉，立案侦查，万一董承胡言乱语，牵扯他人，势必酿成惊天大案，也难免会有居心叵测之徒兴风作浪。此事不宜大做文章，只能将少数同谋尽快处决，以免株连过广，滥杀无辜，朝野不安。”

也是。刘协松了口气，又问：“后事如何处置？”

“既不能弃市，也不可发丧，以免无事生非。”曹操回答，“因此臣已下令，将其尸身运回河间故里，交由亲族悄然安葬。”

“那么，董贵人又如何去哭祭？”

“也已处决，陛下见谅！”曹操磕下头去。

“难道她也是同谋？”刘协大惊失色。

“抓捕人犯时，贵人正在董府。”

“董承是她父亲，难道探望不得？”刘协大怒。

“贵人出宫，可曾禀告陛下？”曹操轻声问。

倒是不曾。刘协愣住。

“省亲本有定制，理应事先请旨。所以，私自出宫，便正是要去串通口供。”曹操说，“另据羽林中郎将报，贵人是董承招去的。”

刘协无言以对，便用求援的眼光看着渠穆。

渠穆却低眉顺眼，一言不发，装作没看见。

宫人和羽林军都恨董青？刘协有点明白了。他猛然发现，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十分孤立，便问曹操：“你可知她已怀有天家骨血？”

“啊？臣实不知。陛下私事，臣岂能知晓？”曹操满脸无辜。

刘协放声大哭，手指曹操浑身哆嗦。

“此为难以预料之事，请陛下节哀顺变！”曹操再次叩首，“陛下的心情，臣感同身受。臣的长子曹昂，不也为国捐躯了吗？如今生灵涂炭，天下动荡，时运艰难。要想匡扶汉室，无法儿女情长。”

皇帝泪流满面，半天说不出话来。

20

“明公，车骑和贵人，当真非杀不可吗？”

荀彧见到曹操，劈头盖脸就问。

“鸿豫，将人犯的供认告诉文若。”

“董承一伙密谋已久。”郗虑说，“他们判断，袁绍与我方开战的结果，是司空必败无疑，袁绍也自损过半。司空阵亡最好。如果幸免于难，就在他回朝时先杀掉文若，再要天子下诏，令司空自裁。天子若不准，则以‘衣带诏’招各路诸侯来许，保证天翻地覆。”

“这是董承的供认？”荀彧问。

“他的同伙先招，后来董承也供认不讳。”

“同伙都是谁？”荀彧又问。

“将军吴子兰和王子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

“何以知道他们是同伙？”荀彧再问。

“平时过从甚密，擒来一问便招。”郗虑笑笑，“而且，是分开来单独审问的。口供无大出入，因此可信，不会冤枉他们。”

“参加审讯的都有谁？”

“卫尉周忠、太仆韩融、廷尉荣郃、羽林中郎将王必、许县县令满宠和郎中杨修。当然，还有御史中丞郗虑。”郗虑回答。

“看来是铁案。”荀彧点头。

“事关重大，岂敢马虎。”郗虑说。

“董承死前说了什么？”荀彧又问。

“破口大骂而已。”郗虑说。

“该死。”荀彧长叹，“但，董贵人该留。”

“从长远计，留下必为祸根。”郭嘉语气平淡地插话。

“孤是中了董承的奸计。”曹操眉头紧锁，“这事他完全可以瞒着董贵人，为什么要拉她下水？就是要让孤与天子彼此猜忌防范，无法同心同德。文若啊，今后天子那边，恐怕要偏劳你了。”

“遵命！”荀彧说，“但是有个人不可饶。”

“文若说的莫非是……”曹操问。

“刘备。”

第十七章
义释关羽

建安五年　庚辰　龙　曹操四十六岁
正月　至　四月

1

如何对待刘备，曹操阵营内部原本是有争议的。五年前，刘备被吕布夺了下邳，投奔许都，就有人力主趁机除掉他。因为此人有雄才而得人心，终非池中之物。荀彧却认为，一个人素有英名，由于走投无路前来投靠，不能帮他也就罢了，岂能乘人之危？郭嘉也说，明公提剑兴义兵，为百姓除暴，即便推诚心而仗信义，尚且唯恐不能招揽四海人才，又岂能因一人之故，伤天下之心，使智士人人自疑？

这就是既辅之以道，又佐之以术了，曹操深以为然。

然而曹操派刘备拦截袁术，他却趁机占了徐州，还公开打出反叛的旗号。这样一来，不管是否参与了董承的密谋，都罪在不赦。何况刘备还对前去问罪的人口出狂言，道是你们几个又岂能奈我何？如果曹公自来，则未可知。这就连荀彧也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杀了董承之后，曹操便决定亲征刘备。当时，刘备已经与袁绍建立联系，许多人担心袁绍趁机攻许。曹操开会征求意见，只见郭嘉不慌不忙将果核扣在木碗下，再掀开来，果核还在里面。

袁绍吗？想得多，做得少；遇事疑，行动迟。他不会来。

果然，袁绍以小儿子袁尚生病为由，断然拒绝了田丰袭许援刘的建议。刘备在小沛看见曹操的帅旗，则立即丢下妻儿望风而逃。曹操又乘胜前进攻打下邳。关羽势单力薄，奋战不敌，被俘。

但，他宁可当囚徒，也不肯投降。

而且曹操也不小心得罪了关羽。他问：孤待豫州礼遇有加，出则同车，坐则同席，为什么要反孤？关羽回答：汉贼不两立。曹操哈哈大笑说，天子在许，由孤尊奉，所以孤就是汉，汉就是孤，刘豫州却不知道上哪里去了。云长说汉贼不两立，莫非刘豫州是贼？

关羽愤怒，再也不说话。

曹操只好请张辽去做工作。

张辽是在吕布灭亡的时候归顺的。在梁国拦截刘备未果，他听从曹操的劝告回到鲁县，没过多久神医华佗就来了，是曹操请来为母亲治病的。张辽是孝子，当然深受感动。何况曹司空还特别送来了一味草药——当归。张辽立即明白，自己该作何选择。

这件事张辽跟关羽说过。当时他还说，你我出身寒门，世家大族不会放在眼里，只有跟着曹公才有出路。关羽却表示，曹公确实令人钦佩，自己也能够理解对方。但是人各有志，再说刘豫州在先。

所以，对于劝降关羽，张辽心里没底。

曹操却说，文远尽管去谈，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只要关羽愿意留下就行，哪怕留不住心，也留不多久。总之，留一天算一天。

然而张辽进帐，关羽却不请他坐。

“文远是来做说客的？”

“云长难道是能够被人策反的？”

“绝不可能！”关羽说。

“那又何必管张辽是不是说客？”

关羽无话可说，却仍然站着。

“其实只有一句话，劝你留下。”张辽说。

“不留！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张辽立即想起曹操的话：关云长一身傲骨，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只能动之以情义。张辽自己也知道关羽的软肋在哪里，便淡然说道：“可以！云长尽管自便。不过刘豫州的家人，也只能自便了。”

沉默良久，关羽说：“好吧！我留，但有条件。”

“请讲！”

“第一，愿意留下，但不投降。”

“可以。”

“第二，帮他做事，但不受赏。”

“论功行赏，很公平啊！”

“我不欠他人情，要欠他欠。”

“饭总要吃吧？云长不吃，还有嫂嫂呢！”

“关羽付饭钱。”

“云长富可敌国？”张辽觉得好笑，“钱用完了呢？”

“向你借！怎么，不借吗？”

“借借借！还有吗？”张辽只好忍住笑。

“第三，我不跟他说话。”

张辽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条件？”

“怎么，不答应吗？”关羽说。

“不说话，有事怎么办？”张辽只好又忍住笑。

“你转告！怎么，不转吗？”

“转转转！这就转，照原话说，可以吗？”

“当然！关羽从来不做鬼鬼祟祟的事情！”

结果，听完张辽的报告，曹操笑得前仰后合。

“文远真是那么谈的？”

“辽是武夫，只会这样说话。”

“云长也真是这样讲的？”

“不敢隐瞒司空。”

“既是大丈夫，又像小孩子，能有几人？”曹操连连点头，大为赞赏，“这正是孟子欣赏、孤喜欢的。文远看，他能留多久？”

“关云长重情重义，知遇之恩必当报效。然后……”

张辽不再说下去。

曹操却若有所思：“那袁本初，也该来了。”

2

曹操夺回徐州还军官渡，袁绍这才想起要打曹操。这件事说起来十分可笑：从许都往东北到小沛赶走了刘备，再往东南到下邳俘虏了关羽，然后掉过头来去官渡，曹操总共只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袁绍做出进攻的决定也想了这么久，结果最好的时机被他错过。

没人想得通，袁绍是怎么算账的。

田丰立即表示反对。他说：“曹操新破刘备，许都并不空虚。何况此人善于用兵，变化莫测，势虽弱而不可轻。不如以久持之，据山河之固，拥四州之兵，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分兵骚扰其后。他救左则我攻右，救右则我攻左，让曹操疲于奔命，不得安宁。”

“那又如何？”郭图打断田丰的话。

“不出三年，可坐克也。”

“坐克？任其坐大吧？”郭图冷笑。

“什么意思？”田丰问。

“吕布已亡，董承已死，张绣已降，何来英雄可以外结？刘表和孙策吗？他们正打得不可开交。”郭图早就看出，袁绍一旦做出决定便不容置疑，再加素来反感沮授和田丰，便又冷笑着说，“曹操征伐刘备时你力主攻许，不听你的你还举杖击地，捶胸顿足。那么请问，我军攻许，曹操必定北上。鹬蚌相争，空虚的许都可就归了谁呢？”

“正在小沛的刘备。”逢纪恍然大悟。

“啊？为刘备谋取渔利？”审配也大惊。

“一派胡言！”田丰愤怒，“你们现在又为什么要攻许？”

“因为已经没有渔翁。”郭图撇了撇嘴。

“够了！”袁绍见他们吵成一团，沮授也准备说话，便怒不可遏地喝道，“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但，乱我决策、动摇军心者不可赦。来人！将田丰关进大狱，待孤灭了曹操再看他怎么说！”

沮授摇了摇头，一声长叹。

3

颜良接到斥候报告时，关羽和张辽已在军营十多里外。

袁绍是在二月军进黎阳的。又过了两个月，才派出颜良渡河围攻对岸的白马。消息传来，郭嘉对曹操说，敌众我寡，只能分散对方的兵力。请司空率军大张旗鼓佯攻延津，做出包抄后路之状，袁绍必定向西迎战，这时再派轻骑兵奔袭白马。白马敌将颜良狂妄自大，徒有虚名。只要乘其不备，不难拿下。如此，则形势可以逆转。

曹操深以为然。

颜良却到底是名将。关羽和张辽带领轻骑兵来到营前时，他已经在匆促之间指挥步兵布好了阵，自己则坐在华盖车上以逸待劳。张辽见状便问关羽：“敌强我弱。依兄长看，当如之何？”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关羽说，“何况我军轻骑，本无营寨可立，岂能等到明天？颜良那贼也不会让我歇息。”

“弟意也如此。”张辽说，“只是……”

“什么？”关羽问。

“公孙瓒盘踞幽州时，倚仗的是乌桓杂胡骑兵。幽州既平，这些骁骑归了袁绍，现在属颜良所部。那可是虎狼之师，不好对付。”

“诚然。”关羽点头，“但是居然不见。阵法，应该是步兵居中为方阵，骑为两翼以驰援。步兵之阵，又该有盾牌手、弓弩手和长矛手三重结构，应对骑兵陷阵。可是文远看，只见持钩镶的。”

镶读如攘，意思也是推攘。钩镶是汉代常见的防御性武器，形状像弓。它的两头各有一个向外的弯钩，中间是窄小的盾牌，叫作推镶或者钩引，因为盾牌前面有尖锥，后面有把手。士兵右手持镶，左手持刀，可以一边防御一边攻击，所以流行于两汉三国时代。可惜凡事有利有弊。攻击性强的，防御性就差，钩镶也并不适合守阵。

“钩镶本用于短兵相接。”关羽说，“颜良以此布阵，又没有骑兵在两翼，可见仓促。还有，那贼坐着华盖车，举着将军旗，何故？”

“袁绍的做派，显摆。”张辽说。

“也是壮胆。机不可失，当趁其慌乱，一鼓灭之。”

“好！”张辽说，“你我同去陷阵。”

“不，我自去会他。”见张辽诧异，关羽又说，“非是关某逞匹夫之勇，或者要抢先登之功。如果我们都去，对方必定严阵以待，拼死作战，反倒不容易取胜。一人陷阵，才叫出其不意，他们也势必惊慌失措，自乱阵脚。某去去就来，请文远为我擂鼓助威！”

说完，关羽手提丈八长槊，拍马便走。

张辽也滚鞍下马，站在鼓架前开始擂鼓。

鼓声隆隆，关羽单枪匹马直冲颜良兵阵。随着马速加快，张辽的鼓声也由缓到急。过了片刻，他又大声命令道：“扬旗！鼓噪！”

“云长威武！云长威武！云长威武！”

轻骑兵们高声呐喊着，同时纷纷展开军旗缓缓向前。

颜良的步兵哪里见过这样陷阵的，个个大惊失色，就连颜良也都忘了应该如何指挥。关羽怒眼圆瞪，挺着马槊直冲过去，声如洪钟地大声喝道：“不要命的尽管上来，要命的速速闪开！”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士兵倒地。其他士兵还没来得及搞清这两个是被击倒的，还是吓瘫的，便纷纷让路。关羽马不停蹄，直奔那颜良而来。颜良举矛正准备迎战，身子却已被刺穿，滚落车下。

张辽的轻骑兵也早已加速冲了过来。他们举着军旗一边冲锋一边高声呐喊：“颜良死了！颜良死了！颜良死了！”

袁军兵败如山倒，白马之围立解。

4

“君侯的左臂，是中了毒箭。”

关羽营帐里，华佗只看了一眼，就得出结论。颜良被杀后，曹操紧急上书奏明天子，封关羽为汉寿亭侯。汉寿本是荆州武陵郡的一个属县，在刘表的管辖范围。将这个县的某个亭封给关羽，虽然说只有象征意义，却是殊荣，也是厚爱。要知道，这时除了夏侯惇，曹操的自家人都没有爵位。曹仁要到六年后，曹洪要到八年后，夏侯渊则要到十二年后，才封为亭侯。早就是亭侯的，只有起兵时就追随曹操的乐进和鲍信的旧部于禁，张辽则仅仅是没有食邑的关内侯。

这份情义，关羽当然心领，却还是要走。

张辽便劝他说，刘豫州身在何处，云长并不知道，难道带着嫂嫂四处乱走不成？再说司空已经请来神医华佗，又何妨多住几天？虽然兄长身上那个只不过是旧伤，但伤是不分新旧的，朋友也一样。

盛情难却且言之有理，关羽只好留下。

“每至阴雨天，是否隐隐作痛？”华佗问。

“诚如先生所言。”关羽道。

“这是因为箭头虽然拔出，箭毒却渗进了骨头。要想治本，只能破开左臂，刮骨去毒。好在服下麻沸散，便会昏睡过去……”

“创伤而已，何用昏睡？”关羽笑笑，“先生尽管动手。”

“只怕疼痛难忍。”华佗说道。

关羽却看着张辽。“文远，借酒！”

5

“他们来了。”延津军营，望楼上的斥候大声报告。

延津是白马之西的黄河古渡口。白马之围既解，曹操就立即下令将那里的军民向延津转移，以免袁绍屠城。他自己则在延津南岸距离白马县城五十里的白马山南坡安营扎寨，准备迎战敌军。

果然，袁军从北岸渡河杀了过来。

沮授是反对这次军事行动的。他说，胜负变化，不可不详。曹操新胜，士气正旺，应避其锋芒。大军既到延津，不如留驻，然后分兵官渡。官渡既下再南北夹击，曹操必亡。否则我军危矣。

袁绍断然拒绝了沮授的建议，还夺了他的兵权给郭图，却又勒令他随军。其实早在离开邺城之时，沮授就料定有去无回，便召集宗族分了家产。他对弟弟沮宗说，曹操雄才大略，我军主骄将侈，想想看谁不是对手？现在，见自己建言不从，辞官不得，里外不是人，沮授跌倒在地，失声痛哭：悠悠黄河啊！我是真的回不了家啦！

但，没有人理睬他。

黄河白浪滔天，天空乌云密布，曹操却神闲气定。

“有多少人马？”

“五六百骑。”斥候回答。

“再看！”曹操说。

过了一会，斥候报：“又来了一批。”

“总共多少？”曹操问。

“骑兵越来越多，步兵数不胜数。”

“不用再报。传我号令，统统下马休息！”

“司空！我军辎重正在路上。”许褚在旁提醒。

“辎重不要管了，人撤回来。”

“憨子，过来！”郭嘉见许褚着急，便蹲在地上玩押飞碗。他扣上木碗又掀开，然后看着许褚问：“看清楚了，几个？”

“两个。”许褚也蹲下来。

“对！一个是文丑，一个是刘备。”

话音刚落，斥候又报：“文丑率五六千骑兵到。”

“司空，上马吧！”许褚忽地站起来。

“再等。”曹操说。

“敌人更多，刘备也来了。”斥候再报。

“都在干什么？”曹操问。

“分抢辎重，骑兵也都下马，文丑和刘备止不住。”

“好！上马，杀过去！”曹操下令。

众将士闻令一齐上马，杀声震天地冲下山坡。

6

看着满盘鲜血，张辽暗自心惊。他完全不知道，手术原来是这样做的，也明白了关羽为什么不肯用麻沸散，华佗又为何不坚持。想想也是。毕竟，华佗是曹操请来的，张辽更是曹操的人。

关云长心不粗。尽管华佗动手时，他只是若无其事地喝酒。

“怎么，文远不喝吗？”关羽问。

“当然，要喝。”张辽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端着酒杯。现在，刮骨去毒的工作已经完成。华佗举针，用桑白皮线缝合了创口，又用药油轻轻涂抹按摩，然后敷上药膏，最后再用布包了起来。

“五日之内，或有些许痛痒，一月之后即可平复。”华佗一边看着徒弟吉本收拾器械，一边交代。见关羽点了点头，又说：“不过，箭毒虽已尽除，绝无后患，君侯的心病却不太好治。”

关羽愣住，然后恭敬地问：“不知先生的意思是？”

“君侯心里还有把刀。”华佗说。

“啊？难道还要开胸？”张辽没听懂，大惊。

“无形之刀，取不出来的。”

“世上还有这种东西？”张辽问。

“有。这把刀就叫义。”华佗回过头来，看着张辽笑笑，“请将军想想，大义灭亲，是不是动了刀？”

也是。义不容辞，义无反顾，都有股狠劲。

“刀出鞘，就要见血。能杀敌，也会伤己，还可能伤害善待自己的人。”华佗见关羽和张辽诧异，又说，“义者宜也，岂能无义？只是这把刀不能太刚，刚则容易脆断。可惜老夫不能取出来修理。”

“先生已经修理过了，关羽拜谢！”

“但愿！”华佗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

7

不出曹操所料，他的骑兵冲下山坡后，那些正在疯抢辎重的袁军猝不及防，完全丧失了战斗能力。结果，文丑被杀，刘备逃亡。然而出乎意外的是，曹操并不乘胜追击，而是采纳郭嘉的建议，趁着袁绍反应不过来，迅速退兵官渡，给袁绍留下了大片无人区。

在官渡刚刚住下，无盐便飘然而至。

久别重逢，曹操喜出望外，正要上前拥抱，无盐却抽出短刀抵在胸前，杏眼圆瞪怒视对方说：“站住，不要过来！”

“你这是怎么了？”曹操莫名其妙。

“我问你，为什么要杀女人？”

“女人？”曹操摊了摊手，“颜良、文丑是女人吗？”

“少装糊涂！我问的是董贵人。”

奇怪，她为什么要管这闲事？

曹操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无盐说。

回答？为什么要回答？可疑的不是我，而是你。曹操想。你一个走江湖卖私盐的，怎么关心起董贵人的死活了？真是太平道？不过他并不想说穿，只是反问：“这事都四个月了，之前怎么不问？”

“那时你不是要打仗吗？”

“现在怎么想起来了？”

“你不是打赢了吗？”

这样啊？曹操有数了，便道：“他们要杀我。”

“要杀你的是董承，跟他女儿有何相干？”

“董承的女儿，又与你关系何在？”

“女人。她是，我也是。女人能杀，还有什么人不能？”

“孙武若不杀女人，岂能西破强楚，北威齐晋？”

这个故事无盐当然知道——当年，吴王阖闾为了考察军事家孙武的实战能力，拨给他宫中美女一百八十人，以宠姬二人为队长，要求训练女兵。那些女人哪里会听指挥？战鼓一响，便笑成一团。孙武的办法，是在三令五申仍不奏效后，杀了两个队长。结果令行禁止。

“西破强楚，北威齐晋，这就是你想要的吧？”无盐冷笑，“当然不在乎杀人，更不会在乎杀的是什么人。就说那个边让吧，并无一兵一卒，更无衣带密诏，只不过话说得难听点，要你的命了吗？”

曹操想不到会有此一问，愣住。

“没错，张邈是背叛了你，吕布也想要你的命。”说到这里，无盐停顿了一下。因为她发现曹操变了脸色，这让她感到快意。不想听到吕布名字吗？那就继续说：“可是他俩死前，已无还手之力，何必赶尽杀绝？就连关云长都要替吕布挡两箭。你倒好，一箭射杀。”

怎么？你还惦记着那家伙？曹操的脸变成了猪肝色。

“还有吕伯奢，也跟董承一样想杀你？”

这事你不是早就知道吗？现在问什么问？

“杀吕伯奢，是杀友。杀边让，是杀贤。杀张邈，是杀义。至于杀吕布，则是杀降。再杀一个，可就五毒俱全了。”

“用不着。杀董贵人，是杀无辜。已经够数。”

“倒还有自知之明，莫非打算凑齐十恶不赦？”无盐撇嘴，“看来只要挡了你的路，你就敢杀。总有一天，我会死在你手里。”

“哈哈，错了。”曹操笑笑，走了过去，“刀给我。”

有盏灯突然熄灭，帐内一下子暗了许多。无盐看不出曹操是真笑还是假笑，也没打算弄清楚。曹操接过刀子，扔在地上，“错了。不是死在我手里，而是怀里。也不是总有一天，而是现在。”

又一盏灯灭了。曹操放开无盐往后退，却被拽了回去。

关云长？看来是得让他走。

8

听说了曹操的决定，张辽便张罗为关羽饯行，前来赴宴的则都是抗击袁绍的前线战友。汉寿亭侯关羽坐在正中，两边是广昌亭侯乐进和益寿亭侯于禁，扬武中郎将曹洪、督军校尉夏侯渊、同为裨将军的徐晃和张辽左右作陪。他们虽然相处不久，却已然有着袍泽之谊。

营帐里酒香四溢，菜肴则只有曹洪打来的猎物。

“云长定要走吗？我还想等到秋猎时，比试高下呢！”

酒过三巡，曹洪看着关羽，笑了笑。

“要说田猎，关某岂是将军对手。”

咦？此人不是向来心高气傲吗？怎么谦虚起来了？呵呵！他肯来赴宴是却不过情面，去留之事当然能够不谈就不谈。那就惹他。于是曹洪又说：“云长单枪匹马刺颜良，如入无人之境，曹洪听了实在心驰神往。袁绍那里还有一员大将淳于琼，当年也是西园军的校尉，能耐不在颜良和文丑之下。要不要你我同去会会，看看谁先得手？”

“白马之战，关某不过侥幸，岂敢再来争功。”

“能像文远那样，为曹洪擂鼓助威也好。”

“贵军将星如云，哪里还会缺个鼓手？”关羽笑了。他看看乐进和于禁，叫着他们的字说道：“伐吕布于濮阳，征张邈于雍丘，斩袁术部将桥蕤于苦县，就是文谦和文则联手吧？远胜我和益德。”

我的天！关云长这辈子，只怕从没这么谦虚过。再听他用了“贵军”这词，又特地将自己与张飞，跟乐进和于禁并提，众人都明白他去意已决，无可挽留。曹洪便问：“云长知道刘豫州在哪里吗？”

“知道。”关羽回答。实际上，头天晚上曹操已经见过关羽，告诉他刘备现在袁绍那里。到达邺城时，袁绍亲自到二百里外迎接。袁绍攻延津，他也来了。所以，如果想去归队，现在就可以。

“袁绍正与我军作战，云长不知？”曹洪又问。

“战与不战，非某所能如何。”关羽回答。

“此时前往延津，是谓资敌，云长不知？”曹洪再问。

“关某愿面见袁冀州，劝其退兵，化敌为友。”

“他能听你的？”曹洪眯起眼睛。

“人微言轻，但当竭尽全力。”关羽说，“不然又能如何？”

“云长重情重义，我等佩服，也不能强人所难。”

“多谢子廉体谅！”关羽拱了拱手。

“但，就不能有个两全之策吗？”

“何意？”关羽问。

“刘豫州在袁绍那里。再要你上阵，便是我等不仁。但是云长到了袁营，又岂能不听调遣？若与司空为敌，又岂非失之于义？所以为兄长计，诚不如暂避许都陪伴令嫂，等到战事结束再走不迟。”

“奈何嫂思夫，弟思兄，归心似箭，度日如年。”

“少来这一套！”曹洪觉得自己耐着性子好说歹说，将心比心处处替对方着想，已经很够意思，关羽却冥顽不化，完全不通情理，不禁勃然大怒，忽地站起来说，“看来，你是定要与我兵戎相见了？”

“到时候，将军也不必手下留情。”关羽拱了拱手。

“去你的，用不着等到那天。”

说完，曹洪一脚踢飞了座前的几案。

“关某奉陪！”关羽也忽地站了起来，将几案踢飞。

乐进、于禁、徐晃和夏侯渊目瞪口呆，纷纷起身。

“干什么？这是我的几案。”张辽喊道。

“我赔！”曹洪和关羽一齐说。

“赔什么？你赔不起！”

话音刚落，帐门外面走进曹操，后面跟着郭嘉和许褚。曹操看着被踢飞的几案，摇了摇头说：“天底下，哪有这样吃饭的。”又扭过脸吩咐许褚：“仲康，把子廉的几案搬过来。他不用，我用。”

“司空！”张辽等人躬身拱手。

“免礼！”曹操在许褚搬来的几案前坐下，“军中不拘礼节，孤的座席也不用了。云长的几案却不能没有，他是客。”见许褚在关羽面前扶起几案，便说，“云长请坐！”又吩咐众人，“你们都坐！”

张辽等人互相看看，纷纷落座。

关羽想了想，也坐下。

“孤吃什么呢？”曹操说。

但他不看张辽，却看郭嘉。

郭嘉从怀里掏出木碗，放在几上。

“空的？”曹操看着郭嘉。

郭嘉笑了笑，什么都不说。

嗯嗯。不说是不必说，没有是不可能有。曹操点了点头，又看着众人。“几案可以踢飞，不该把酒洒了。此时正是青黄不接，军中早已禁酒。这酒可是经孤特许，想方设法从江湖上弄来的。”

是赔不起。关羽满脸通红。

“云长的伤，痊愈了吗？”曹操又问，“哦！忘了，有约定，你不跟我说话。”曹操笑笑，低头看了看几上的空碗，“云长明天就去许都接令嫂吧！方便的话，拜托你探望一下奉先和公台的家人。”

9

刘备的家小搬到了丁夫人那里，这让关羽有点意外。

当然，关羽完全不反对这个安排。想想也知道，住在曹府哪能比丁家自在？两个离开了丈夫的女人，更不愁找不到共同的话题。问题在于，曹操并没有过寄人篱下的苦涩经历，跟着刘备不断改换门庭的关羽倒有切肤之痛。那么，曹操怎么想到的？他真能看透人心？

迎在门口的曹朗解开了谜团。他主动告诉关羽，开春时自己陪同刘豫州的夫人来看望义母，两位夫人一见如故，聊了大半天。卞夫人知道后就安排了搬迁。因为司空交代，必须让客人住得方便舒坦。

原来如此。但，真是这样吗？

也许是的，因为卞夫人的贤惠闻名遐迩。关羽甚至不用问，就能肯定搬迁的过程非常愉快。自己的嫂嫂不会觉得被人嫌弃，丁夫人也不会觉得背了包袱。关羽虽然不像卞夫人那样出身倡门，也不像曹朗那样差点饿死，却也曾是天涯沦落人。他正是在亡命涿郡时认识刘备并决定终身追随的。此后跟着兄长飘来飘去，看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深知江湖凶险，生存不易，这才把“义”字看得比山还重。

也所以，关羽善待士卒而骄于士大夫。

卞夫人却让曹朗认丁夫人为母亲，曹朗也真心尽孝。这说明他们更重天良更重情。嫂嫂其实也一样。看望丁夫人，怕是嫂嫂自己提出的吧？还特地让曹朗陪同。这是表示感激，也是出于喜爱。其实关羽也喜欢那孩子，他甚至为曹操在黄巾军中收养这孤儿而感动。

啊！那曹孟德跟自己相像的地方还真不少。

嫂嫂见了关羽，自然喜出望外。听说可以与夫君重聚，更是泪流满面。丁夫人闻讯过来连连道贺，同时表示恋恋不舍，又提出要设宴饯行，而且由她自己和卞夫人以及吕布和陈宫的夫人轮流做东。关羽哪里对付得了这种事，只好表示任由嫂嫂做主，便退了出来。

曹操的“夫人邦交”也这么厉害？

结果到了尚书台，关羽的心里还有些乱。

“将军还都，有失远迎，还望见谅！”荀彧拱手。

“令君折煞关羽！”关羽赶紧还礼。

“司空已传令沿途关卡不得阻拦。”荀彧说，“不过，为确保将军和刘豫州家小一路顺畅，我也备好了尚书台的文书。”说着，荀彧将装了木简的布袋递给关羽：“因是公文，只好劳累将军来取。”

见荀彧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关羽反倒有些不安。

“令君的美意，司空可知？”

“当然。司空录尚书事，尚书台岂敢自作主张。”

“这样啊？”关羽沉吟，“令君可知我要去延津？”

“不是延津，是阳武，袁绍现在那里。”

“黎阳、白马、延津、阳武，袁冀州他这是步步为营，直逼官渡而来啊！”关羽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地图，“且已咫尺之遥。”

“是。大战在即。”荀彧面无表情。

“那你们还放我走？”关羽更加不解。

“倒是想留，留得住吗？”荀彧的语气很平淡，“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一心赴死的人，是拦不住的。”

“令君的意思是……”

“将军可是杀了颜良。”

“这是为了问心无愧地离开曹公，袁冀州应该明白。”

“但愿。”荀彧还是不动声色，“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由是之故，将军义薄云天，我等都很佩服，司空更是感慨万千。本初与他数十年情同手足，此刻却要兵戎相见，情何以堪？也罢！袁公路还是那人亲骨肉呢！看来，也只有君侯与豫州才是真兄弟。”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理当如此。”

“司空于将军，岂非国士待之？”

“当然，但一士不事二主。”

“看来，鄙人不该去袁归曹。”荀彧笑了。

“良禽择木，天经地义。”关羽自知失言，赶紧圆场。

“那么，将军归曹，也非不义。”荀彧又笑。

“确实，奈何刘豫州在先。”关羽只好这样说。

“诚然。”荀彧点头，“何况刘豫州不是袁冀州。”

“多承体谅！”关羽拱手。

“既然如此，将军就不该陷刘豫州于不义。”

“此话怎讲？”关羽变了脸色。

“袁冀州可是有恩于刘豫州的。想当年，徐州牧陶谦病故，下邳陈登等人派遣使者通报冀州，声称欲奉平原相刘备为宗主。冀州慨然答曰：刘玄德弘雅有信义，诚副所望也。如今，豫州归袁，他又亲自郊迎于邺城二百里外，不可不谓恩义。将军却在他兴兵之初，一鼓而斩其大将，夺其士气，请问让袁本初如何看待令兄？”

“令君过虑，刘豫州安然无恙。”

“那是因为还不到时候，恐怕也料定将军必归。”

“难道他要等我兄弟三人到齐，再……”关羽大惊。

“区区颜良，何至于此。”荀彧笑笑，“冀州更看重的，当是你们兄弟三人死心塌地为他效忠。所以，将来两军决战，袁绍必以将军为先锋，也杀我军一员大将，以命偿命。这个要求十分合理，刘豫州若不同意，便是于袁冀州不义。如若同意，则于将军不义。”

“这话关羽不大听得懂。”

“将军杀颜良，原本为了报答司空。如果听了袁绍的，岂非恩仇相抵？不！天下人会认为将军当初效力，是为了哄骗曹公。那才真是不义小人。以刘豫州之人情练达，岂能让将军背负这等骂名？”

“看来，也只好请我兄长去向袁冀州陈情。”

“本初确实仰慕战国四公子，但他养士可不是用来观赏的。”荀彧莞尔一笑，“将军若不从命，袁绍就会扬言杀了刘豫州。”

“苟如此，关羽当自行了断。”

“果真一心赴死。但，使国失贤才，兄失贤弟，可谓义乎？”

“如此说来，关羽竟没有出路？”

“云长应该爱读《孟子》吧？”

不知不觉中，荀彧已经换了称呼。见关羽点头，他便讲起了《孟子》中的一个故事。这故事说，有次郑国和卫国发生战争，各有一位顶尖级射手出场。郑国的射手是卫国射手老师的老师，而且当天生病举不起弓。卫国射手十分为难：退出战斗不忠，战胜弱者不武，射杀师祖不义。最后，他在车轮上敲掉箭头，胡乱射了几箭走人。

这样啊？关羽沉吟，面有难色。

“袁绍这人，我太清楚。多谋寡断，遇事迟疑，色厉内荏。虽然到了阳武，哪天又退回邺城，也未可知。”荀彧知道，关羽连卫国射手也学不了，便笑着宽慰他，“刘豫州天下英雄，自能处置，到时候或许有更好的办法。荀彧不多说了，云长安心去阳武就是。”

安心？关羽只觉得心乱如麻。

10

嫂嫂吃了好几天饯行宴，终于随着关羽出发。曹军将领包括曹洪在内，都让留在许都的家人送来礼物。其他文官见样学样，纷纷送吃送穿，孔融送的尤其多。东西是送给嫂嫂的，关羽却之不恭，也无权谢绝，只好收下。结果他们一行，竟是十来人护送的车队。

没过多久就到了中牟县境内。中牟县城之北就是官渡，准确地说是官渡水，也就是刘邦与项羽的楚河汉界——鸿沟。鸿沟之北，则是袁绍驻军的阳武。关羽当然不能去曹操军营，也不想住驿站。那样也会惊动地方，弄不好曹洪、张辽等又都闻讯赶来，岂不麻烦？

也只能绕道而行抄小路，夜宿荒村民居。

谁知道，曹洪和张辽没来，劫匪来了。

关羽并非没有警惕。他们借宿的村子基本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对沉默寡言的老夫妻。想想也是。开战在即，谁还敢留在这里。关羽让随行的士兵从车上取来粮米和肉脯，请那对老夫妻陪嫂嫂吃了。然后安排好轮流值班的哨兵，自己则坐在胡床上，守在小院的门后。

万籁俱寂，春意盎然，偶尔能听到落花的声音。

荀彧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关羽想。处境艰难倒在其次，尽快自立门户才最紧要。可惜在徐州立足未稳，又被逼到袁绍麾下，如此屡屡寄人篱下如何是了？何况那袁绍虽然来势汹汹，却未必能胜。曹操的恢宏气度和用人之明，均非寻常人等可比，比得上的只有我兄长。

想着想着，极度疲劳的关羽竟然睡着了。

晨曦初现，关羽惊醒，立即发现小院已被控制，茅屋前躺着放哨的士兵。劫匪应该是冲着财物来的，自己的车队也太惹眼。但，特地趁我人困马乏时动手，而且居然悄无声息，可见是江湖惯匪。

来者不善。嫂嫂又在他们手里，不可莽撞。

“各位大侠，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深夜？”对方回答，“天都快亮了。”

女的？谢天谢地，应该不会劫色。

“原来是女侠。好说，财物尽管取走。”

“我们不劫财，只劫人。”对方又说。

“劫人？谁？”关羽问。

“屋里的，或者你。”

“你可知屋里是谁？刘豫州夫人。”

“刘豫州？他的夫人怎么到了这里？这里是司州啊！”

关羽听出了话中的讥讽，却只能先忍住气。

“你可知，劫持州牧家眷，是死罪。”

“那又如何？我还劫持过董卓夫人。”这时，天色微明，关羽依稀看见匪首脸上的笑容，“结果怎样？老贼死了，我还活着。”

“啊？少侠莫非是……”

“民女无盐。”

“久闻大名，不知劫持夫人何意？”

“奇货可居，当然是拿去换钱。”

“放肆！你这女子，胆敢如此！快快投降，饶你不死。”

“怎么，当我是颜良呢？”见关羽动怒，无盐乐不可支，“将军且看仔细了，我的手下也都是女子。若都杀了，那可是威震天下。”说完她拔出剑来，“不知将军的剑术，比董卓如何，比吕布又如何？”

无盐身后的女劫匪，都咯咯咯咯地笑了。

关羽原本火冒三丈，听到笑声反倒冷静下来。这事蹊跷。天底下哪有纯是女人的劫匪？那位江湖女侠的离奇故事倒时有耳闻。于是他看着地上的士兵，冷冷地说：“盗亦有道。他们随行而已，何辜？”

“只是睡着了。”无盐说，“不过，一时半会也醒不来。”

天更亮了，可以看见地上并无血迹。

“那么，足下与刘豫州有仇？”关羽问。

“没有，素不相识。”无盐说。

“莫非跟关某过不去？”

“正是。”无盐一声冷笑，“哼哼！都说关云长义薄云天，依我看伪君子一个。曹公待你如赤子，你视曹公为寇仇。什么送嫂？分明是资敌，甘为袁绍鹰犬。当然，你料定他会赢嘛！何必假装忠义？”

关羽何曾受过这等羞辱，脸色惨白。

“怎么样？无话可说了吧？”无盐又说。

才不是呢，是嫂嫂在你手里。

“好吧！少侠要关羽如何？”

“做人做事，总要通情达理。”无盐一副豁达大度的样子，“这样好了。要么将军回曹营，许都也行，夫人由我们送到阳武，保证毫发无损，与刘豫州团聚。如果将军去意已决，那就留下令嫂。我的手下都是女人，自然会好好照顾，到时候再完璧归赵。如何？”

“你们这是劫持人质。”关羽的胡子都翘起来了。

“当然。”无盐满脸无辜，“我们本来就是劫匪。”

“关羽要是都不答应呢？”

“无盐不会是第一个死掉的女人。”

“明白。”关羽闭上眼睛，一声长叹，“说来说去，不就是怕我与曹公为敌吗？其实我也不想。”说完，他拔出剑来：“现在关羽就自断左臂，少侠再来砍断右臂也行，只是得送我和嫂嫂去见兄长。”

无盐万万没想到关羽会这样，目瞪口呆。

“江湖侠者重然诺。足下，一言为定！”

“罢了。”无盐收剑入鞘，“只是，将军何苦？”

“因为云长只有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没有苟且。”

无盐和关羽一齐回头，只见曹操出现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无盐问。

“你又怎么来了？”曹操问。

“不想眼睁睁看你平白无故多个劲敌。”

“怎么会？”曹操皱了皱眉，然后轻声说道，“回去吧！”

无盐瞪了他一眼，气哼哼地带着手下走了。

日上三竿，昏睡过去的士兵醒了过来，曹操也离开了那里。等到关羽请出嫂嫂，收拾好行装，再次出发时，才默默地跟在后面。关羽知道这是要送自己一程。他已经看出无盐与曹操关系暧昧，甚至怀疑此番劫持早有预谋。不是吗？曹洪武留，荀彧文留，无盐劫留，曹操都不知情？然而关羽并不愤怒，反倒为之感动，眼中含泪。

但是曹操看不到，也没想去看，只是跟在后面，也不说话。

路不长，却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尽头。

“云长留步！”曹操喊了一声。

关羽勒马，但不回头，车队则停了下来。

“过了鸿沟，就是袁绍的地盘，你我就此别过。”曹操说，“吕布这匹赤兔马送给你了。宝刀赠烈士，好马赠英雄，云长保重！”

说完，曹操下马，把缰绳拴在车上。

关羽再也撑不住，滚鞍下马，拜倒在地，泪流满面。曹操却不去扶他，也不看他，只是牵过关羽的马，深一脚浅一脚徒步往回走。

一轮红日滚入鸿沟。

第十八章
决战官渡

建安五年
八月　至　十月

1

八月，阳武。

营寨已经拆除。袁军将士们齐聚空地，一眼望不到边。袁绍身着戎装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幕府的大旗在他身后迎风飘扬。

仪仗队里，斧、钺、节、麾、华盖，应有尽有。

今天，他们将挺进官渡，与曹操决一死战。

幕府主簿骑在马上，展开帛书宣读讨曹檄文：

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司空曹操赘阉遗丑，污秽小人。祖父腾，故中常侍，与群奸同为狼狈，并作妖孽。父嵩卖身投靠，乞怜携养，因赃假位，窃盗鼎司。贼子操以蛇鼠之志，鹰犬之才，趁黄巾之乱而得意，托讨董之名以窃国，割剥黎民，且残害忠良。故九江太守陈留边让，仗义执言而身首异处；当朝太傅弘农杨彪，被以非罪而身陷囹圄。暴行既施，无所不用其极，由是天下侧目，海内寒心，士林发指，民怨沸腾，而贼操竟挟持天子，猖獗更甚，其祸害未有已也。幕府四世三公，身荷国恩，谨秉纲常弛绝之虑，乱臣谋逆之忧，敢奉大汉灵威，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雷霆虎步，吊民伐罪。此诚忠臣肝脑涂地之秋，而烈士扬名立万之会也！当奋四海九州之材，骋良弓劲弩之势，长驱直入并集虏庭，一鼓作气灭此妖氛。凡我将士，可不勉哉！

“大家都听清楚了吗？”袁绍问。

“曹操该死！曹操该死！曹操该死！”将士们喊道。

“那就每个人都带条绳子，准备活捉曹操！”

“活捉曹操！活捉曹操！活捉曹操！”

刘备却不在誓师大会的会场。关羽归来后，他便以南连荆州刘表的正当理由，带着关羽和张飞离开了袁绍，同行的还有赵云。这件事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所有人关注的，都是曹操将如何迎战袁军。

2

曹操很难。

其实谁都知道，袁绍这回不但志在必得，实力也远超曹操。尽管史书所说兵力相差十倍未免夸张，曹弱袁强则是不争的事实。更何况袁绍拥有北方四州，进可攻，退可守，曹操的后方却危机四伏。刘表偏向袁绍，孙策蠢蠢欲动，关中诸将坐山观虎，豫州郡县叛曹降袁者甚众。所以，白马和延津之战后，曹操采取“积小胜为大胜，以空间换时间”的战略，大踏步后退还军官渡。官渡距离许都近，距离邺城则远，这就能拉长对方的补给线，也能使袁军成为骄兵。

可惜，袁绍相当沉得住气。

谁也吃不掉谁的双方，竟然相持了两个月。

战争也进行过。仗着人多势众，袁绍下令在曹营跟前堆起了座座土丘，又在上面建起木楼，士兵居高临下轮番射箭。箭如雨下，曹军只好将盾牌顶在头上，个个胆战心惊。幸亏，曹操有抛石机。汉代的抛石机，射程近的也有半里，弹重轻的也有五斤。一齐发动，便声如霹雳。袁军的木楼轰然倒塌，士兵血肉模糊，没被砸中的都疯狂地往回跑，还边跑边喊：霹雳车来了！霹雳车来了！

袁绍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命令工兵挖地道，准备偷袭。没想到曹操早有预案，在自己营中挖了长沟，单等瓮中捉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和工程战都用上了，结果却打了个平手，只能相持不下。

转眼就到了十月。再耗下去，粮草将尽。

所以，听说军中加餐，执金吾贾诩便来见曹操。

“文和？”曹操抬头，“来来来，一起吃。”

“果然是加餐，却不知为何？”贾诩道。

“为何？军粮运来了嘛！”曹操说。

“不对！今天运来的粮，省着吃也只够十五天。”

“那么文和说，孤为什么要加餐？”

“奉孝，许都粮草充裕？”贾诩并不回答，却看着郭嘉问。

“库中空虚。”郭嘉说，“都许之后，天下归心。来附者众，天子的供奉又不能减。更兼战事频仍，屯田所得其实入不敷出。”

“郡县调粮顺畅？”贾诩再问。

“堪忧。”郭嘉说，“许都以南，郡县人怀异志，叛朝廷而降袁绍者不计其数，只有阳安李通和朗陵赵俨忠贞不贰。不过，就连他们也修书与文若，希望免征。再调粮，只怕粮草未得而郡县已失。”

“看来，只能向粮商购买？”贾诩又问。

“诚然。”郭嘉点头。

“鸿豫外出。就是去买粮的？”

“确实。”郭嘉又点头。

“上哪儿买？”

“冀州。”

“好主意！我们的粮多了，袁绍的就少了。买来了吗？”

“还没有。”

“有把握吗？”

“也没有。”

“应该我去的。怎么，我不是领冀州牧吗？”

曹操听了，只好苦笑。贾诩也决定不再讨论这个问题，便又看着郭嘉问：“奉孝到营中暗访了？士气如何？”

“堪忧。”郭嘉答。

“低落？”贾诩又问。

“倒不至于，沉闷却难免。两个月不战不和，都快憋死了。长此以往，必生事端。何况兵者如器，都是用进废退。”

“奉孝以为可战？”

“不可。”

“那又如何？”

“扰之。”

“今天去放把火，明天去杀个人？”

“也可以是抢粮。”郭嘉笑笑，“抢不抢得到……”

“无所谓。只是得不定期，轮番去。”贾诩道。

“那是。”郭嘉又笑。

“管用吗？”

郭嘉摊了摊手。

“朝廷那边，有什么说法？”贾诩又问。

“文若说我军必胜，孔融说必败，太常杨彪说……”

“司空威武，天子圣明。”

“正是。”郭嘉点头，“阁下无所不知。”

“天子自己呢？奉孝，不用把你那木碗掀开。”

当然不用。在场的都是明白人，天子的心思猜也猜得到：他担心袁绍赢了就会变成袁术，曹操赢了就会变成董卓，两个都没了又无人护驾。因此最好是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自己再出面讲和。反正袁绍发檄文用的是幕府名义，未报朝廷，朝廷可管可不管。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渠穆会趁机提醒天子：还是自己得有兵。

不过，这是后话。

“难怪要加餐。既然要撤军，当然不能把粮食留下。”

“孤为什么要撤军？”曹操问贾诩。

“士气堪忧，军粮堪忧，郡县堪忧，朝廷堪忧，袁绍可怕。”

曹操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

“本来，敌虽众却不精，我虽寡却武勇，速战于我有利。没想到袁绍初战失利之后，竟然一反常态。坚壁不出，子廉派兵骚扰也不为所动，完全是持之以恒的态势。这可不像他的为人。”贾诩说。

“依文和看，谁的主意？”曹操问。

“自己的。他这独夫，哪里会听信别人？”贾诩看着曹操，“明公敢于迎战袁绍，原本因为深知此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外宽而内忌，喜谋而无能。德不配位，故不足为虑。岂料他突然开窍，竟然稳如泰山。如此判若两人，岂不可怕？不撤军又待如何？”

“诱敌深入，有何不可？”曹操说。

“果能如此，当初就犯不着守在官渡。”

“是吗？”曹操问。

“不是吗？”贾诩反问，“司空其实是不敢打了。”

曹操突然大吼一声，抱头倒地。

许褚听到声音冲了进来，拔剑架在贾诩的脖子上。

“仲康，收起！”坐在旁边的郭嘉看了许褚一眼，然后叫着贾诩的官衔道，“没听说执金吾胆小吗？吓坏了他，司空的心病谁治？”

3

宁国中郎将张郃和安国中郎将高览并肩站在望楼上，军营内袁军士兵正严阵以待。这些天，曹洪部隔三岔五就来挑衅，张郃他们实在是不胜其扰。但袁绍明令不得应战，也只好就这么守着。

营外，曹洪的手下举着火把边跳边唱：

月儿弯弯，照呀么照望楼。

望楼上面，两呀么两只猴。

猴子爬树，遭呀么遭雨打。

顾得上尾巴，它就顾不上头。

张郃和高览气得咬牙切齿。

过了不久，一个士兵上楼，在高览耳边低语。

高览脸色大变：“竖子！竟然诓我！”

张郃看着高览：“怎么了？”

高览左右看看，然后在张郃耳边悄悄说了一句。

张郃大惊失色：“啊！”

“要不要禀告？”高览问。

“你说呢？”张郃反问。

高览不再说什么。土丘战和地道战，他们两人失利。要不是许攸说情打圆场，差点就被推出辕门斩首。现在难道还去找骂？

那匹马送给许攸，恐怕倒是对的。

4

“袁绍其实并不可怕。”

曹操已经被扶到床上躺下，贾诩却依然站着，淡淡地说。

“是吗？”郭嘉也淡淡地说。

“你那木碗底下……”贾诩看着几上。

“几个？”郭嘉问。

“四个。”贾诩说。

“什么？”

“度、谋、武、德，司空均胜于绍。”

“这是文若说的。”郭嘉笑笑。

“你的，有十个。十胜于绍。”

“先生几何？”

“也是四个。智谋、勇武、用人、决断，袁绍皆不如。”

“何以迟迟不能见效？”郭嘉又问。

“过虑。”贾诩道。

“此话怎讲？”

“敌众我寡，总想有万全之策。其实天底下何曾有过万全？出奇制胜而已。但得时机，须臾可定。”贾诩仍然淡淡地说。

曹操却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子廉和朗儿今晚去袁营，不知又玩什么花招。”

见曹操自言自语，郭嘉与贾诩相视一笑。

许褚放心地走了，转眼间又带了杨修进来。

“免礼！”曹操笑笑，“德祖啊，不会是也为加餐而来吧？”

“正是。”杨修一愣，然后答道。

“不就是加个餐吗？怎么这个也来问，那个也来说？”曹操哈哈大笑，然后脸色一变道，“说吧！有何见教？”

“加餐嘛，不是要出战，就是要撤军。”

杨修前面话已出口，只好硬着头皮如实回答。

“呵呵！那么依德祖看，又是哪样呢？”

曹操依然躺在床上，笑容满面。

“无以为战，就只能撤军。只不过，司空一撤，袁绍就会尾随而来直奔许都，而且如狼似虎，因此修期期以为不可。”

“既然如此，又当如何？”曹操问。

“请奉命出使袁营议和。”杨修答。

“议和？袁绍会听你的？”

“以我杨家薄面，或许能劝其退兵。再说，也别无选择。”

“德祖今年好像二十六了？”

“多谢司空惦记。”

“君子一言？”

“愿效犬马之劳。”

“好！好药！比华佗的还好！”

曹操忽地站了起来。

杨修愣住，贾诩和郭嘉又相视一笑。

“那就派你出使，”曹操眯着眼睛看杨修，“告诉那袁本初，孤当灭他，而后朝食，还用不了十天半个月。”

杨修完全傻掉，曹操却神闲气定。

“明天再去不迟，今晚陪孤聊聊。”

5

许攸进来的时候，曹操正在做足浴。

足浴是故意安排的。听许褚报告，有个名叫许攸、自称幕府特使的人求见，曹操就哈哈大笑说，孤的使节还没去，他的倒来了。来者未必不善，善者未必不来。好得很！来人！打水，泡脚！

“见老朋友，用不着学高皇帝。”许攸站定，并不行礼。

这个典故在场的人都听得懂。当年，刘邦还是沛公的时候，说客郦食其来军营见他，他就在做足浴。许攸这么说，曹操立即发现自己的安排过于刻意，不免有些狼狈。但他并不起身，而是笑笑说：“幕府特使，也不必让孤光着脚迎接。说吧，子远前来，有何贵干？”

“当然是说降。”许攸道。

“本初要投降？”曹操装糊涂。

“他怎么会？当然是你。”

“孤又为什么要降？”

“请问，司空与幕府可战吗？”

“不可。”

“可和吗？”

“不可。”

“可退吗？”

“也不可。”

“那可不是只有投降。”

曹操笑了，贾诩和郭嘉也笑而不语。

其实就在今天傍晚，许攸向袁绍献了一计：曹操倾巢而出，曹仁和夏侯惇、夏侯渊又被派往豫南平叛，许县空虚。因此不妨大张旗鼓佯攻曹营，同时派张郃和高览兵分两路，星夜兼程袭许。许破，则奉迎天子以讨曹。曹操首尾难顾，如丧家之犬，只能束手就擒。

沮授也认为，此计甚好。

袁绍却说：孤只要曹操人头，不要许县那个废物！

许攸又提出：行文南联刘表，东联孙策，让他们袭许。即便他俩不肯听我调度，也能虚张声势，威慑曹操。

袁绍又表示：也用不着！

我已经仁至义尽，许攸想。于是对袁绍说，刘备联络刘表，久无消息，应该去看看。袁绍则表示，子远不嫌麻烦，未尝不可。只不过要快去快回，不必勉强。刘表那点兵，有没有都一样。

说完，他还让郭图将虎符交给许攸。

这些情况，曹操当然并不知道。但他很清楚袁绍的为人，也知道审配正在邺城调查许攸的贪腐案，便道：“孤也有三问。”

“请！”许攸说。

“本初对子远，言听计从吗？”

“不听。”

“你为他鞍前马后，他对你恩宠有加吗？”

“没有。”

“你在前方受难，审配在邺城查案，他为你主持公道了吗？”

“岂能。”

“那么，该投降的岂不是你？”

“当然。”

曹操忽地站起来，光着脚扑过去：“子远，来的正是时候！”

许攸却说：“司空，还是先把鞋袜穿上为好。”

所有人都笑起来，曹操也回到床上让侍女擦脚，穿上鞋袜。然后由郭嘉引导，两人分宾主坐下。许攸见曹操举起酒杯，赶紧拱了拱手说道：“且慢！许攸投降前，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请！”曹操说。

“司空的军粮还有多少？”

“足够一年。”

“没有的事，重讲！”

“半年。”

“也不可能，再讲！”

“其实只够一个月。”

许攸站起身来：“我还是回本初那里去吧！”

“子远以为，孤还有多少？”曹操问。

“最多只够十天半月。”

“你怎么知道？”

“司空又怎么知道许攸家人的事？”

“实不相瞒，孤有眼线。”

“实不相瞒，我有眼睛。”

“亲眼所见，也未必是实。”曹操说。

“大名鼎鼎的郗鸿豫，怎么不见？”许攸却东张西望。见曹操和其他人都不说话，便自己回答说，“怕是去冀州买粮了吧？这位老兄也真行，居然找到一个名叫无盐的江湖女子，那个女子又联络了当地的许多粮帮。不过，最厉害的还不在这里。”

说到一半，许攸卖起关子，斜眼看着几上的酒杯。

曹操又举起酒杯：“子远，请！”

许攸重新坐下，端杯喝了一口，皱着眉头问：“这也是酒？”

“水。粮食都没有，哪来的酒！”曹操说。

“公子别来无恙！上次喝酒，还是在邺城吧？”许攸又扭过脸来看着杨修，“请问，公子可知什么叫利漕？”

6

利漕就是负责运粮的小吏，按照制度只管水路。不过，现在正逢战乱之时，也就水陆都管。无盐找到的冀州利漕是本地人，姓郭名恩字义博。在邺城某客栈跟郗虑谈生意的，除了他还有几个粮商。

“先生说的这笔买卖，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郭恩道。

“的确。所以我们出的价也大。”郗虑说。

“价钱再高，拿不到手等于没有。”郭恩连连摇头，“先生刚才说得很清楚，曹司空手里没钱，粮款要到打败袁冀州以后。这个事情可就麻烦了。且不说这一仗谁胜谁负不可预料，就算如先生所愿，司空赢了，到时候不给钱，我们上哪儿要去？”

“利漕！小女子愿做担保。”无盐说。

“宗主抬举！”郭恩拱了拱手，“要不是看宗主面子，小人今晚连来都不会来。但是抱歉，这钱财的事可是实打实的，请问宗主拿什么担保？是有地呢，还是有城？你那些人，值不了这么多钱。”

无盐被噎住，说不出话来。

郗虑掏出官印放在几上：“这个行吗？”

郭恩拿起看了看，又放下：“原来是阁下亲临，失敬得很！不过这东西不值钱。我们这些人，拿了它去自称御史中丞，有人信吗？”

粮商们都笑。

“那么，利漕看看我，会是假的吗？”郗虑问。

“不假！别人，没那么大的胆子。”郭恩说。

“那好，”郗虑见粮商们也都点头，便说，“利漕不妨算算，为了我这个如假包换的，司空愿意付多少钱？”

“中丞这题出得怪，”郭恩犹豫，“莫非……”

“正是！郗虑愿做抵押品。司空如果赖账，杀了我就是。”

“好！”郭恩举起杯来，“江湖上不论官位高低，我郭恩敬中丞是条汉子，请满饮此杯！”

“抱歉！我滴酒不沾。”郗虑说。

“如此，鄙人只好告辞。”郭恩拱手。

郗虑看看郭恩，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立即倒了下去。

“利漕！这太过分了！”无盐叫道。

郭恩愣住，挠头。

郗虑又忽地坐了起来。

“好一个滴酒不沾。”郭恩道。

“其实也千杯不倒。”郗虑道。

“奇怪！贾诩一杯酒泼你脸上，怎么半天醒不过来？”

“宗主真以为，贾诩泼的是酒？”

郗虑看着无盐，苦笑。

“痛快！”郭恩大笑，“这买卖我们做了！”见郗虑拱手，郭恩脸色又变，“不过，亲兄弟，明算账。”

“请讲！”

“我这里正好有军粮要运过去，加上在座诸位凑的，足够司空用一阵子。不过，送到曹营风险太大，不能让弟兄们血本无归，还搭上性命。所以呢，嘿嘿，交货的地方必须安全可靠，万无一失。”

“哪里？”郗虑问。

“乌巢。”郭恩说。

“为什么是乌巢？”无盐问。

“宗主在那里有粮库。送到乌巢，岂非就是交给了宗主？”郭恩见无盐无话可说，便掏出地图展开，“从邺城南下去官渡，必走荡阴和朝歌，再过延津。鄙人本有官家身份，押送的又号称幕府军粮，因此可以大模大样走官道，又快又安全。当然，得请二位与我同行。这样大家都放心，对吧？”

“然后呢？”无盐问。

“到了乌巢，买卖就算做完。如何运到曹营，是你们的事。”

“且慢！”无盐指着地图，“从延津到乌巢倒是顺，但乌巢之西就是袁绍的阳武，曹公的官渡则在西南。如此说来，袁绍岂非也可以来取这些粮食，还更方便？”

“不！他的大营也在官渡，不在阳武。”郭恩说。

“这么说，乌巢的粮食并不一定归谁？”无盐问。

“没错，就看他们的运气了。”郭恩道。

“要是运不到曹营，反倒落入袁绍之手呢？”

“我只收半费。”郭恩说。

“曹公粒米未得，为什么还要给你钱？”无盐又问。

“我给他机会了啊！机会均等。只收半费，很是公平。”

“粮归曹公，你赚大笔。归袁绍，你交了差，还有外快？”

“宗主能这样想，很像个生意人。”郭恩笑笑。

“你这家伙，算得太精！”

“小本生意，宗主见谅！”

“你把袁绍的粮卖给曹公，曹公则无论到不到手都得付钱，还好意思说是小本生意？哼哼！无本生意，买空卖空吧？”无盐撇嘴。

郭恩摊开双手，做了个鬼脸。

无盐拉下脸来：“要不要给袁绍通风报信？”

“怎么会？无利不起早。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两头讨好两头赚呗！”无盐又撇嘴。

“我的祖宗，想太多了！”郭恩叫起来，“粮食若进了袁营，我连运费都赚不到，还要把弟兄们凑的也赔进去，我又何苦？”

无盐点了点头，然后看着郗虑。

郗虑思考片刻：“成交！”

7

“哦？子远知道的不少嘛！”

听许攸讲完故事，曹操道。

那家伙却笑而不答。

“莫非贵府在里面有份子？”

曹操恍然大悟。

“在商言商。做生意只看价钱，并不管谁来买，卖给谁。”

许攸一本正经地回答。

“袁绍也不管？”曹操问。

“怎么会！只是审配那蠢货还没查到。不过……”

“什么？”

“鸿豫和无盐已双双落马，人赃俱获。”

“在哪里？”

“当然是乌巢。”

“那个名叫什么郭恩的呢？”

“当然是跑了，说好了只送到乌巢么！”

曹操看着许攸，满脸狐疑。

“不相信？”许攸摇摇头，“郗鸿豫智者千虑，应该想到他的密函会被截获。”说完掏出帛书：“幸好落在了我的手里。”

“密函既然被你截留，袁绍又是怎么知道的？”曹操问。

“袁绍是否知道，并不清楚。”许攸又摇了摇头，“不过，他原本就打算在乌巢建粮库，没想到虽未守株，兔子倒来了。所以，此刻的乌巢，应该没有多少人马，也还都在等命令。”

曹操勃然变色，看着郭嘉问：“子廉和朗儿，回来了吗？”

当然回来了。而且，曹朗还偷来了袁绍的幕府大旗。

看来，曹操在军营里对天子讲的话，他听进去了。

情势突变，时机真是说来就来。曹操立即命令曹洪与贾诩和郭嘉守大营，曹朗和杨修带两千轻骑兵去乌巢，自己和于禁另带三千人马袭阳武。他还交代曹朗和杨修，快到了再扮作袁军。许攸看出曹操的用意，便掏出虎符交给曹朗：“小将带上这个，如绍亲临。”

8

曹操兵分两路出击的消息传进大帐时，袁绍正由郭图陪着看歌舞表演，旁边坐着的清客则在讨论修改他的旧诗——平生快意事，马上取封侯。这些人认真地指出，大将军乃上公，也早就封了邺侯。辉煌如此，就连改成“马上取公侯”恐怕都是不妥的。

张郃却来了，清客们识趣地退到角落。张郃报告，曹军有轻骑兵两千左右出营往东去了。郭图反应快，立即判断这是要去乌巢。曹操奸诈，耳目甚多，没准听到了什么风声，想去劫粮也未可知。

“这么说，军粮已经运到了乌巢？”袁绍问。

郭图却回答，此事归许攸管，他不知。

袁绍正疑惑，高览又进来报告，曹操自将三千轻骑兵，绕过我营奔袭阳武。他们趁着夜色纵马驰骋，看样子白天养足了精神。

“曹操自将，奔袭阳武？何以知之？”袁绍问。

高览回答是斥候探得的情报，还自告奋勇请带兵去阳武。张郃也马上响应，请带兵去乌巢。袁绍却断然否决，命令他俩明天拂晓直攻曹营。袁绍冷笑道：“少来这一套！他抄我后路，我捣他老窝！”

沮授忍不住大摇其头。自从袁绍夺了他的兵权给郭图，沮授心灰意冷寡言少语，现在却觉得不能沉默。曹营易守难攻，曹操临行前也定会告诫曹洪和贾诩严阵以待。如果久攻不下，对方又在乌巢和阳武得手，势必从我营北面和东边杀回，让我腹背受敌。沮授还说，奔袭阳武完全可以派曹洪去，曹操为什么要亲自率兵？他的去向，我方的斥候又如何探得？恐怕就是要诱我攻营，万万不可上当受骗。

“我上他的当？我什么时候上过他的当？说！”

袁绍暴跳如雷，沮授只好摇头叹息。

“说不出来是不是？那就闭嘴！”袁绍一声断喝，“来人，把沮授给我关起来，以免他摇唇鼓舌，动摇军心！”

张郃和高览吓得气都不敢出。

“你们两个，看见子远了吗？”袁绍又问。

许攸？张郃和高览一齐摇头：“没，没有。”

清客们却把诗改好了：“明公，马上笑封侯，如何？”

9

曹朗和杨修带领轻骑兵来到乌巢，已是黎明时分。由于他们穿着袁军军服，举着袁军旗帜，还声称是奉命前来增援的幕府亲兵，守库的小头目不敢怠慢，赶紧持戈上前行礼，尽管眼中满是疑惑。

“门口跪的是什么人？”

看着被反绑起来跪在门前的无盐和郗虑等人，杨修问。

“盗卖军粮的。昨天被我们抓了，人赃俱获。”

“为什么跪在这里？”杨修又问。

“怕曹操派人来劫粮。要是来，就让他们挡在前面。”

“原来如此。”杨修点头，然后看看曹朗。

“给他们松绑！”曹朗说。

“松绑？为什么？”小头目问。

“叫你松你就松，哪来那么多废话！”杨修说。

“不对！我看你们是曹操的人。”小头目横戈。

“笑话！曹操那里，有这么漂亮的人物，好看的战袍吗？”

这是什么凭证？小头目不以为然，盯着曹朗。

“你想抗命？”曹朗亮出虎符，“认识这个吗？”

“不认识。”小头目说，“大将用的，小人岂能识得？”

糟糕！杀鸡用了牛刀，反倒坏事。

杨修飞快地思考如何应对，曹朗却已经滚鞍下马，拔出剑来看着小头目冷冷地说：“这个你总认得。”

话音刚落，小头目的喉咙已被刺穿。

曹朗举剑。轻骑兵分散开来，将守库袁军团团围住，手中的长矛指向他们。吓得脸色惨白的袁军士兵们只能听从命令放下兵器，又给无盐等人松绑，然后垂头丧气乖乖地自己走进粮库。

“参见宗主。”曹朗这才向无盐行军礼。

“免礼！”无盐笑笑。

这位白马白袍的哥哥好生面熟。

无盐身边，因为寒冷也因为紧张而瑟瑟发抖的女孩想。

其实，女孩就是无盐在桐丘收养的卖艺女，现在名叫子月。不过那时曹朗还只是名叫狗儿的十五岁小厮，此刻却是英姿勃勃的二十岁小将。当年我才十三，不要认错了人。子月拿不准。

曹朗却脱下战袍，问无盐：“宗主，可以吗？”

无盐又笑：“当然！”

战袍披在了子月身上。

他认出我来了？

子月满心感激地看着曹朗。

杨修却带了一个袁军士兵过来，让他跪在曹朗面前。

“给你一匹马，回去禀告袁绍，就说乌巢已经归司空了。”

“小人不敢！”袁军士兵说。

“要你去，你就去！”曹朗喝道，然后举起剑来，挑开袁军士兵的头盔，削掉他的头发，“不好意思了。不这样，他不信。”

10

张郃和高览看着对面的曹营，都不说话。昨晚，他俩已经交换过意见，都认为沮授所言甚是，奈何袁绍断然拒绝。这样的事情，早就不止一次两次。田丰的话他不听，沮授的也不听，能够听听许攸的也好吧？同样不听，就像跟正确意见有仇似的。结果怎么样呢？田丰和沮授被关了起来，那个几十年的老朋友许攸只怕已经叛逃。

果然，营门大开，许攸骑马跑了过来。

许攸勒马：“二位别来无恙！”

张郃和高览在马上拱手：“先生早！”

“二位前来攻营？”许攸问。

“奉命而已。”张郃答。

“二位认为攻得下吗？”

“恐怕难。”张郃说。

“很难。”高览说。

“可惜军令也难违。”张郃又说。

“攻不下，袁绍能饶了你们？”

“不能。”张郃说。

“就算袁绍能，郭图也会再进谗言。”许攸说。

“那是。”张郃说。

“既然如此，何不见贤思齐？”

“曹洪能相信我们？”张郃问。

“子廉怎么想，不好说。但贾诩与郭嘉在营里。何况，事情其实很简单，二位只要效法殷纣王之军，阵前倒戈就是。”

张郃看看高览。

高览点了点头。

11

和衣而卧的曹军轻骑兵在黎明时分醒了过来，曹操坐在地上神闲气定地看着对面。听裨将军于禁请示何时出发，便笑了笑，然后叫着他的字说：“文则，南边不是还没动静吗？”

“司空，这里是袁绍后营，去阳武应该往北。”于禁说。

“谁说要去阳武了？孤说了吗？忘了。”

于禁恍然大悟：昨晚那个袁军斥候，是故意放跑的。

当然是故意放跑的。这样，对方的后营就会放松警惕，阳武驻军也不会出动增援。不过袁军毕竟久经沙场，郭图也非等闲之辈。他们在顽强抵抗于禁的同时，居然派出轻骑兵向曹操包抄而来。

“慌什么？到我背后再说！”

曹操提剑骑在马上，命令斥候。

“已在背后。”

过了一会，斥候又报。

“把幕府大旗升起来！”曹操下令。

身边的士兵立即将袁绍的幕府大旗升起。

“喊话！袁绍被擒，帅旗在此！放下兵器，违者必杀！”

曹操又下令。

幕府大旗迎风飘扬，两军之间喊声四起。冷兵器时代大规模战争拼的其实是士气。眼见张郃和高览阵前反戈，带着曹洪部在前营杀将过来，派往后营之北的轻骑兵有去无回，袁军将士根本就无法也无心判断袁绍是否当真被擒，纷纷停止战斗，放下武器。

12

一条小路，两边是陡峭的山岩。

许攸叛逃，张郃反水，乌巢失守，曹操又奇袭后营，这一连串的变故几乎发生在顷刻之间。猝不及防的袁绍发现大势已去，连帽子都来不及戴，带着长子袁谭和少数亲兵狼狈逃往黎阳。

两个人一路狂奔，把随从丢在了后面。然而刚刚过了山口，后面便传来巨响。山上滚下巨石把路封死，一伙劫匪拦在前面。

“大将军风度翩翩，怎么冠也不戴？”无盐骑在马上问。

“你是什么人？关你什么事？”袁绍倒是镇定。

“有样东西，大将军定是随身携带。”无盐答非所问。

“不知所问何物？”袁绍脸色一沉。

“传国玉玺。”无盐一字一句地说。

袁绍忽然笑了：“早就听闻江湖上有位奇女子，神出鬼没，扰董卓于洛阳，拔天子于长安，戏袁术于寿春，莫非就是你？”

“有，还是没有？”无盐拔出剑来。

“与你何干？”袁绍撇了撇嘴。

也是，凭什么啊？无盐犹豫。

“男女授受不亲，怎么交给你？”

袁绍却似乎无意坚持，语气中还透着不耐烦。无盐想了想，滚鞍下马，示意范铁上前。袁绍立即撇了撇嘴：“他不配！”

无盐的目光移到路边的石头。袁绍点了点头，滚鞍下马，从怀里取出锦盒放在石头上，倒地一拜，再站起来，连连后退。无盐走过来也倒地一拜，再站起来，挥手命令让路。

袁绍和袁谭上马，坦然离去。

双方都不再说一句话。

少顷，范铁走了过来：“宗主，不打开看看吗？”

13

杨修坐在车上，不时回头看看车上的箱子。那天，袁绍带着长子袁谭和少数亲兵仓皇出逃。来不及拆除运走的大帐，便无言地向曹操等人展示出袁绍极尽奢华炫耀之能事的一贯做派：所有物件都摆放得井井有条，中规中矩，一尘不染，看得出主人临行前，完全没有想到会兵败如山倒，甚至还在陶醉于自己的高雅品位。

只是，出来打仗，带那么多图书珍宝干什么？

这些战利品，曹操当然笑纳。

但，没有找到那两枚玉玺。问许攸，也既不知道放在哪里，更不知道是否带了过来，倒是发现了大量有着封套的木简，一看便知应该是朝廷公卿和郡县守令给袁绍的密函。曹操立即下令不要拆开，自己也不要看。所有密函都装进箱子封起来，由张郃和高览押送许都交给荀令君。他说，反正二位也要面见天子受封，顺便。说完，他又命令杨修随行，箱子在路上就由他看管，确保万无一失。

这是让我做人证，证明没谁看过密函呢！

杨修倒吸一口冷气，躬身拱手受命。

14

黎阳袁营的大帐里，田丰神情自若地坐在袁绍对面。他是从邺城被“请过来”的。因为郭图告诉袁绍，散兵归来，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将士们都在捶胸痛哭，说要是田丰在这里，就不会……

是吗？那就请他来谈谈。

“军中纷纷扬言，如果元皓在，当不至惨败如此。”袁绍叫着田丰的字开诚布公，“元皓以为如何？”

“他们说得一点都不错。”田丰说。

“那么元皓看，孤之过何在？”

“除暴安良，谓之义兵。恃强凌弱，谓之骄兵。何况，罔顾天子在许，师出无名还想毕其功于一役？以骄兵战义兵已是失利，以无名伐有名更是失理，再加战略失策，指挥失误，岂能不败？”

“言重了吧？请问，如何失策，又怎样失误？”

“中曹操声东击西之计，不守白马而驰援延津，是一误。为曹操退避三舍所惑，贸然挺进官渡，是二误。彼军粮将尽，许攸建议分兵袭许而不从，是三误。不救乌巢而攻曹营，是四误。用人不当又疑心重重，以致许攸叛逃，张郃反水，则是五误。当然满盘皆输。”

“如此说来，孤竟一无是处？”

“孰曰不然。”

“照这么说，幕府大将军应该元皓来做？”

田丰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元皓做不了大将军，孤又威望尽失，该如之何？”

“明公还想重振旗鼓？”田丰问。

“孰曰不然。”袁绍学着他回答。

“公与放出来了吗？”田丰又问沮授的事。

“来不及，应该已被曹操俘虏。”袁绍答。

“看来，也只有杀了我。”田丰笑笑。

“元皓怎么会这样想？”袁绍虚情假意地问。

“这不正是尊意吗？仗要打赢了，大约还会表示宽大为怀。如今兵败如山倒，怨声如鼎沸。不杀田丰，何以泄愤立威？”

“看来，孤虽向来刚愎自用，这回得从谏如流了。”

“公与如果归来，请代为致意！”田丰说。

“那是当然。”袁绍点点头。

田丰不再说什么，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不过，袁绍并没有见到沮授。沮授从曹营逃出后听说田丰被杀，自缢于黎阳南岸的树上。

15

许县县寺门前挤满了人。火光映照下，满宠那张原本就其貌不扬的面孔更加难看。这是建安五年十二月，决战官渡的两个月后。按照司空曹操的命令，满宠将当众处理从袁绍那里缴获的密函。

当然，此前曹操已班师回朝，献俘阙下，并且面君。

刘协完全不想见那杀了董青的人，渠穆却请皇帝勉为其难。曹操新胜，威震四海，举世瞩目，不见不好。杨彪可以称病不朝，陛下也可以榻上相见，中间再拉上纱帷。就说陛下新染疾，惧怕风寒，也怕疫气传给臣下。这样至少不必面对面，有话也可由自己代答。

于是，隔着纱帷，双方行礼如仪。

首先是曹操奏明皇帝：大将军邺侯袁绍世受国恩，危难之际不思勤王，前谋另立而今欲自立。大逆不道，人神共愤。臣操假圣朝之威与战官渡，一举歼灭其军七万，迫其轻身遁逃，不敢再犯天都。此战缴获辎重财物巨亿，原本属于宫中的也全部带来还给陛下。

这还用说？自然是朕心甚慰！

接下来，曹操奏称：袁绍旧部宁国中郎将张郃与安国中郎将高览居功甚伟，请封张郃都亭侯，高览东莱侯，皆为偏将军。

没问题，准奏！

曹操再奏：袁绍怙恶不悛，私藏玉玺不还，有窃国之嫌，请昭告天下共讨之。倘有与之私下交通者，以谋逆罪论处。

这个？依理，也得准奏。只是……

果然，曹操顺理成章地就提到了那些密函。同时他还强调：密函封存于许县县寺，足有数箱之多，无人看过。如何处置，惟陛下之命是从。见旁边坐着的公卿们都紧张起来，渠穆代替皇帝回答想听司空的意见，曹操便表示请付之一炬。他的理由是：交战之初，臣都不知鹿死谁手，何况他人！且为安定人心计，要公开烧毁。

当然！私下里烧，谁知道毁了没有？

“司空府文学掾，”见时辰已到，满宠叫着杨修的官职问，“请看这些箱子，可是你亲自押送而来？”

“是。”杨修回答。

“再请看这些箱子，是否原封未动？”满宠又问。

“确为我所封，没有动过。”杨修查看以后回答。

“请开封！”满宠说。

杨修把箱子打开，里面装满了有着封套的木简。

“这些，可是朝廷公卿和郡县守令写给袁绍的密函？”

“呃……”杨修犹豫。

“嗯？”满宠看着他。

“杨修封箱时，这些东西已在里面，不知何物。”

满宠拿起一件，问杨修：“请看封套上可有姓名？”

“没有。”

“可有封泥？”

“有。”

“常侍看呢？”满宠又问站在旁边的渠穆。

“确如文学掾所言。”渠穆答。

“那当如何？”满宠再问。

烧呗！还能怎样？

16

从许县县寺门前回到住处，无盐的不快和不安更甚。这种感觉在官渡其实就有了，只是没那么强烈。记得从乌巢回来以后，她和曹操在军营外野地里漫不经心地散步，冬日和阳之下战后的原野荒凉而不凄凉。无盐问这就是你的战场？曹操却说是他和本初的。又问他以弱胜强什么感觉，曹操却说没有，还反问：怎么，非得有吗？

怎么可能没有感觉？不想说吧？

就算要表现大将风度，也不必在我面前。

好在这种感觉很快就被冲淡。曹朗和子月好上了，还请出郗虑做媒人。郗虑则说，朗字旁边本来就有月。拆开来嘛是良月，合起来嘛是朗月。天生一对，地设一双，愿司空和宗主成人之美。

当然！无盐掏出玉环，给子月做了嫁妆。

但是到了许都，她的心情却变得很不好。

原因在那传国玉玺。回到许都后，无盐便让范铁去见渠穆。因为他俩原本老相识，渠穆又忠于当今天子。没想到渠穆却说，这玺还是拿回去的好。说句大不敬的话，此物不祥。少帝得之而被弑，孙坚得之而被杀，袁术得之而暴死，袁绍得之而惨败，岂非证明这神器已成凶器？如今天子受制于人，岂能拿在手中？更何况，天下未定，觊觎者多。人心难测，持玺必为众矢之的，被逐之鹿。不如还让大家以为在袁绍那里，反正袁绍也不敢说出去。至于实权，在兵不在玺。用兵之道，虚虚实实。有些时候，实反倒是虚，虚反倒是实。

那么，袁绍是虚是实？

兼而有之。他的手里，还有一枚皇帝之玺。渠穆说。

哦！难怪那传国玉玺，几乎痛痛快快就交出来了。

曹操呢？他最希望玺在哪里？

当然是还在袁绍那里，如此一来，天子就只能依附于他，讨袁也更加有了理由。渠穆这样告诉范铁。

如果玺不见了呢？

对他更好。他有天子，别人又没有玺。

原来如此！听完范铁的报告，无盐恍然大悟。其实，在官渡野地散步时，她就已经告诉曹操，乌巢脱险之后，自己将袁绍堵在了逃回黎阳的路上。因为从未见过，很好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尤其是吃了败仗以后。当然，还好奇他有没有随身携带传国玉玺。

曹操听了只是一笑，问：带了如何，没带又怎样？

无盐回答：要是带了，我就出个好价钱买下。

曹操问她：买下又如何？

无盐回答：再卖个好价钱啊！

曹操又问：卖不掉呢？

无盐回答：那就留着，奇货可居嘛！

曹操再问：他带了吗？

无盐回答：好像没有。我又不能搜。

曹操却道：如果带了，价钱又高到不能不卖，他会卖的。

话说到这里，被前来请求婚配的曹朗和子月打断了，以后又没有机会再谈——曹操带兵去了与黎阳一河之隔的白马，无盐则带队去了许都，因此不能断定袁绍还有皇帝之玺的事，曹操是故意隐瞒。然而此人会不会变成第二个董卓，却很难讲。就说这几箱子密函，在官渡便可以烧毁，犯得着不嫌麻烦运到许都交给荀彧，再由荀彧原封不动交给满宠，存放在县寺库房吗？这些动作，做给谁看呢？

让天子处置此案也很可疑。表面上看，这是公开表明尊奉，承认生杀予夺权在皇帝，实际上却是出难题。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些箱子里面都有些什么，又牵涉到哪些人，接过来就等于接过了火炭。开封追查吧，不知多少人头落地；不查吧，又有包庇之嫌。也只能交还给曹操去处置，授权予他。董卓？他比董卓厉害多了。

许县县寺门前那一幕，更加深了无盐的怀疑。看起来，曹操是在表明他无意追究，写过密函的公卿和守令都不妨安心任职，这才要当众烧毁那些证据。然而满宠与杨修的对话，却分明在传递让人忐忑不安的信息：杨修封箱之前，函件就在里面。封套上也只有封泥，没有文字。那么，何以认定烧毁的就是那些密函？就算是，装箱之前曹操或者郗虑看过没有，有没有记录名单，可以确知吗？

不能。

那么，为什么要留下这么多谜团？

因为天底下最可怕的，就是不确定。

但，满宠的做法，有毛病吗？

也没有。甚至，他就是在一丝不苟地执行公务。满宠虽然与曹操建立了君臣关系，却为人正直，执法秉公。这可是朝野共知的。为非作歹的曹洪门客不是被他杀了吗？杨彪谋反案交给他，不是也没有被弄成冤案吗？难怪尚书令荀彧要把密函存放在许县县寺库房，曹操也不将烧毁密函的事交给御史中丞郗虑。郗虑没有足够的公信力，满宠则不会让人起疑。假手无可怀疑之人而设疑，是何等心机！

这样的人，还可以寄托希望吗？

不想了。冥思苦想，不如一问。

17

能问的人只有一个：贾诩。

要问的事情也只有一件：沮授究竟是怎么死的？

虽然官任执金吾，爵封都亭侯，还接来了家小，贾诩的生活仍然简朴到简陋的程度。客厅里除了榻和几，什么都没有。跟上次在洛阳与曹操相见一样，坐垫也是临时从隔壁房间拿过来的。

只有那半颗狼头，好像挂得还稳当。

凉州荒野上孤独的狼，本性难移。

于是坐定之后，无盐便开门见山，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沮授是宗主故旧？”贾诩反问。

“非也，好奇而已。他被俘后，曹公应该劝降。”无盐道。

“确实。”贾诩回答。

“降了吗？”无盐又问。

“绝食。”贾诩再答。

“这就是了。以绝食来拒降的人，好不容易逃出贵营，眼看就要重归旧主，却自缢于黎阳南岸，先生不觉得奇怪吗？”

“想必是因为听到田丰被杀的消息，不愿再自取其辱。”

“逃亡途中，何来消息？”

“想必是有人通风报信。”

“谁？袁绍吗？”

“袁冀州杀田丰，已经表明态度。”

见贾诩答非所问，无盐知道不必穷追，便又问：“沮授不降，贵营如何待他？由着他在营中左顾右盼、探亲访友？”

“哪能？当然是羁押起来。”

“由谁看管。”

“奉孝。”

“郭嘉跟他在一起，都干什么？”

“还能怎样？”贾诩笑了，“当然是押飞碗。”

“某夜，他那木碗下面，说不定是空的。”

“抱歉，老夫不在那里，没有亲见。”

“看来，先生确实不想变成第二个边让。”

见无盐提起五年前自己离开洛阳时说的话，贾诩只好笑笑。

“先生贵庚？”无盐突然又问。

“五十四。”

“也是。归曹时，已知天命。”

“敢问足下芳龄？”贾诩道。

“二十七。”

“也是。风华正茂，来日方长。”

18

无盐没有想到，郗虑会来送行。

说起来，这两人才真是亲密战友。汴水之战相识那年，无盐只有十七岁，郗虑二十三，当年便第一次联手对付李儒，获得了韩馥私通董卓的情报。两年后再次联手，促成吕布诛杀董卓。第三次是在兴平二年，两人联合贾诩帮皇帝逃出李傕和郭汜之手。建安四年，又同去寿春向袁术夺玺。第五次合作，就是两个月前在冀州买军粮了。

当然，也包括在乌巢同为袁军的俘虏。

现在他却来送行，无盐心中无名火起。

“御史中丞消息灵通啊！还是我们被特别照顾了？”

“人情世故，总还要讲讲。”郗虑答非所问。

“讲得好！”无盐一声冷笑，“十年前在酸枣，怎么不送？四年前在长安，怎么不送？去年在寿春，又怎么不送？”见郗虑愣住，无盐得寸进尺，“莫非一夜之间长大成人，变懂事了不成？”

记得这么清楚？她记得，我也没忘。

但，好像也不必胡搅蛮缠。

“要说印象深刻，还是十年前在洛阳。”郗虑笑笑。

“曹家旧宅？”无盐问。

“是。”

“那好，跟我走吧！”

“去干什么？”

“再吊在梁上啊！怎么样？”

郗虑默然。十年交往，五次联手，还差点就一起成为袁军的刀下之鬼。这样的并肩作战和出生入死，至少也有袍泽之情。无盐却从来就猜不透那家伙的心思，只发现他眉宇间总有挥之不去的忧郁。

此刻，也如此。

“哦哦，忘了说礼品。”沉默良久，郗虑开口，“新袍是子月亲手缝制，腊肉是子净打的猎物，九酿春酒刚从谯县运来……”

“为什么不自己送来？”无盐打断郗虑的话。

郗虑当然知道无盐说的“自己”都包括谁，却道：“子净和子月都已随司空出征。军情紧急，来不及告辞，见谅！”

他还是不肯放过袁绍？算了，换个话题。

“那俩孩子，怎么好上的？”

“据说，是子月跟子净讲《诗经》里《野有死麇》的故事，说是有个猎人打了只獐子，用白茅包了送给他喜欢的女孩，还取出子净的战袍问：没有白茅，白袍行吗？”郗虑的语气立即变得轻松。

那诗，当然是无盐平时教的，没想到子月竟会用上。

“我倒送了嫁妆，可是没见聘礼。”

“所以现在要补。”

“都说曹司空廉洁奉公，莫非手上也有不义之财？”

“哪里！廉士人情纸半张。”

说完，郗虑打开包袱。

“蔡侯纸？”无盐轻呼一声。

“宗主对于宫中之物好像很熟悉？”

“哪有！其实董卓之乱后，宫中之物已经不稀罕了，很多人都盗卖过。我们贩盐贩米，自然也做过这类生意。怎么，犯了王法？”

“江湖本是王法不到之处，只是……”

“什么？”

“也要看是宫中何物。”

“比方说？”

“袁绍可以用来窃国的。”

太过分了！你有疑，为什么不自己当面问，让这铁石心肠的家伙来旁敲侧击？无盐突然想起十年前华佗先生的话：骨硬则率真，心软则多情，多情则多疑。率真多情，做诗人倒是合适，做……

但，他这回表现的多疑，何等无情！

“范伯，不要紧张，华佗先生在许。”

这是无盐昏过去以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第十九章
无风也起浪

建安十二年　丁亥　猪　曹操五十三岁

1

“如卿所言，曹操到了易县？”

朝会以后，刘协将孔融留下，问。

这是建安十二年五月，官渡之战的七年后。七年间，曹操的主要精力都用于平定北方。建安七年五月，袁绍发病呕血而死，长子袁谭与三子袁尚争夺冀州。曹操利用他们的矛盾各个击破，九年八月攻进邺城，十年正月斩杀袁谭。袁尚和他二哥袁熙，只好投奔活跃在幽州辽西等三郡的乌桓。这些少数民族部落的酋长被袁绍嫁以族女，封为单于，屡为边患。曹操下定决心，不惜代价也要率军征讨。

所以，刘协留下孔融，便先问战事。

“恐怕已经军进无终，然后直捣柳城。”孔融回答。

单独留下孔融询问，也是有原因的。攻进邺城以后，曹操便辞去兖州牧职位，自领冀州牧。邺城成为曹军大本营，干吏和能员也不断被抽调到那里。所剩无几的朝廷公卿，司徒赵温胆小怕事，太常杨彪称病不朝，太仆韩融和卫尉周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问之人，算来算去也就只有口无遮拦的少府孔融，何况他最近也很活跃。

“依卿所见，胜算几何？”刘协又问。

“不多。”孔融说。

“何故？”

“那里本是极北之处，气候和地形都与中土不同。袁家两位公子与乌桓相依为命，休戚与共，必将拼死相搏。曹操既不得天时，又不得地利，还难得人和，只怕是全军覆没，有去无回。”

“那么又当如何？”刘协再问。

“陛下知道西园八军吗？”孔融反问。

当然知道。但，有什么意思吗？

“臣意以为，铸九鼎不如建八军。”

孔融这样说，是因为朝廷收到了曹操的疏文：

天下崩乱，群凶豪起，州郡观望，二袁篡逆。当此之时，陛下与臣寒心同忧，猛敌共受，常恐俱陷虎口。今赖陛下神威，且将士用命，海内初平。请收州郡之铜，重铸九鼎，以崇天子之美，以显汉室之隆。臣奉陛下之命讨逆除凶，麾下诸将不遗余力，朝野贤人不吝其谋，共从戎事，克成厥功。此诚天助人和，非臣一人可居其劳者。陛下赐臣户邑三万，愧不敢当。窃此大赏，于心何安！诚请改封功臣二十余人，皆为列侯，其余以次，并免阵亡将士遗孤徭役租税，以告在天之灵！侍中守尚书令万岁亭侯彧，积德累行。自在臣营，即参同计画。奇策密谋，悉皆共决。及至抚事台中，则勤劳王事。怀忠念治，如履薄冰。河北初定，彧与臣事通功并，而所受不侔其成。请增封千户，位进三公。

很清楚，三件事：铸九鼎、封功臣、以荀彧为三公。

第二条没有争议，就连孔融也不敢反对。第三条，司徒赵温认为此奏甚妥。他说，三公之职早已缺位，曹操又常年在外，自己实在是独木难支。因此，请以曹操为太尉，荀彧为司空，则朝野安定，内外畅通。刘协表示准奏，荀彧却说不敢奉诏。三公乃论道之官，须德高望重者任之，岂能滥竽充数？此奏失当，请复以杨彪为太尉。

见司隶校尉钟繇和御史中丞郗虑都不反对，刘协点头。

孔融又趁机提出：重铸九鼎，臣请再议。

当然要再议，这件事太大了。实际上直到现在，九鼎都只是一个看起来确有其事的传说——大禹治水成功之后，分天下为九州，又从九州各取一些青铜铸为九鼎，象征着平治天下的公权力。此后，九鼎从夏传到商，从商传到周，周亡以后就不见了。所以，不要说这宝贝长什么样，就连它是一个名叫“九州鼎”的重器，还是有九个，东汉末年的人都说不清楚，请问如何重铸？这不是开玩笑吗？

因此孔融怀疑，曹操别有用心。因为九鼎之铜来自九州，铸九鼎就得将大汉的州部从十三个改成九个。结果怎么样呢？按照书上画的禹贡九州图，现在的幽州、并州和司隶校尉部，大半都属冀州。那么请问，这是崇天子之美、显汉室之隆呢，还是让曹操占便宜？

建八军就不一样了，西园八军可是直属皇帝。

果然，刘协听了动心。他想起九岁时随董卓去洛阳的西园，十六岁扮作轻骑兵随曹操来许县，之后偷偷溜进曹操的军营。呵呵！往事并不如烟，皇帝心驰神往。只是，有可能吗？

孔融认为完全可能。他的方案是太尉杨彪、司徒赵温、司空曹操和常侍渠穆各领一军，自选可靠之人充任校尉。扬州、荆州、益州和凉州也各派千人来许，加起来岂不就是八军？

“千人？不成军啊！”渠穆道。

“多了曹操会有想法。再说，想多也没有。”

“扬州、荆州、益州和凉州会派兵吗？”渠穆问。

孔融只好又解释：他们确实连田租商税都不交，但那是因为没有好处。参建西园八军可是参与朝政，驻兵京师更是求之不得。荆州牧刘表和益州牧刘璋本是宗室，责无旁贷。扬州没有州牧，可以让据有江东的讨虏将军孙权出兵。凉州那边，征西将军马腾因为与镇西将军韩遂不和，已经上书求还京师，正好可以顺水推舟。

刘协和渠穆都听明白了：孔融这八军，等于来自八方。这样一来曹操便不能独大，也没人能挟持天子。如果再仿效先帝故事，由渠穆亲任上军校尉总其成，岂不就能……

但，曹操会同意吗？

2

“重建西园八军？好主意！奉孝你猜，谁的？”

“除了孔文举，还能有谁！”

右北平郡无终县曹操大帐，帐外大雨倾盆，帐中滴滴答答。曹朗拿了个盆接住，又往铜盆里添了炭。炭火是为郭嘉设置的，此刻他正脸色惨白躺在榻上，回答问题的声音有气无力。曹操叹了口气：“不该让你同行。孤只知你怕南方瘟疫，没想到也怕北方风寒。”

“贱躯无碍，且说杨太尉怎么讲。他不是当太尉了吗？”

“他提出，铸九鼎不如建八军，建八军又不如修文治。三公虽已齐全，九卿仍有缺位，因此奏请选贤与能充任之，庶几可望礼制存亡继绝，教化不绝如缕。”曹操看着帛书，转述郗虑送来的情报。

“不知可有人选？”郭嘉问。

“有。”曹操点头，“第一个就是前司空张喜，请为太常，居九卿之首。次为刘和，请为光禄勋。再次王谦，请为大司农。另外，廷尉一职请虚位以待马腾，余职待选家世衣冠、堪称清流者补之。”

家世衣冠、堪称清流者？也是。

张喜，故太尉张酺曾孙，故司空张济之弟；

刘和，故太傅刘虞之子，宗室；

王谦，故太尉王袭之孙，故司空王畅之子；

马腾，故伏波将军马援后代。

杨彪的用心，一目了然。

修文治与建八军，则可谓双管齐下。

曹操和郭嘉默然。实际上，做出北征乌桓的决定并不容易，阵营内部强烈反对的不在少数，只有郭嘉力挺。郭嘉的理由是：乌桓仗着自己远在天边，有恃无恐。若乘其不备，骤然临之，一举可灭。千里奔袭，贵在神速。所以大军到达冀州河间国易县时，他便劝曹操留下辎重，轻兵疾行，挺进无终，哪里想到许都会无风也起浪呢？

“事急矣，请尽快去见田畴！”郭嘉坐起身来说。

3

曹操带着张辽来到徐无山中田畴的村寨里时，雨停了。群山环绕中的村落男耕女织，炊烟袅袅，一片祥和。郭嘉力荐的田畴是右北平无终县人，字子泰，自幼好读书，善击剑。董卓迁都那年，二十二岁的他奉幽州牧刘虞之命出使长安，归来后刘虞已被公孙瓒杀害。田畴拒不交出朝廷文书，公孙瓒也无可奈何。于是，田畴便带领族人隐居徐无山中，躬耕垄亩以养父母，几年之后竟已聚众五千多户。袁绍为他刻将军印，袁尚为他颁任命书，田畴连理都不理。

这样的人，只可礼聘，不可招使。

在村民的指引下，曹操和张辽来到铁匠铺，只见三十九岁的田畴光着上身在打铁。田畴看了他们俩一眼，用铁钳夹住打造的兵器放进水里淬火，然后再放进炉中。曹操想了想，坐下来便拉风箱。见田畴夹出烧红的兵器放在砧上，张辽将小锤递给他，自己抡起了大锤。

乒乒乓乓之后，一件兵器打成了。

“足下好手艺！”张辽说。

“不敢当！敢问足下尊姓大名？”田畴道。

“下走张辽。”下走是谦称，意思是趋走之仆。

“原来是荡寇将军，失敬！拉风箱这位就该是……”

那还用说？于是，曹操和张辽被请到了田畴家里。看着曹操连汤带水大口吃鸡，汤汁滴到胸前和胡子上也不管，吃完以后还意犹未尽地赞叹还是农家快乐，田畴笑道：“司空也可以住在敝村。”

“不行啊！孤还要征乌桓。”曹操说。

“乌桓与司空何干？”田畴问。

“实乃我大汉边患。”曹操道。

“只怕因为容留了袁尚和袁熙吧？”

“也是。”曹操决定说实话。

“听说司空与袁冀州一起偷过新娘子？”

“是。”曹操愣了一下，答。

“还曾一起夜走北邙？”

“是。”曹操回答，不再犹豫。

“后来又帮他夺了韩馥的冀州？”

“是。”曹操回答得更加肯定。

“现在冀州已经是司空的了，他的长子袁谭和外甥高干也已经被杀了，还不够吗？”见曹操看着自己，田畴又说，“畴本野人，却屡蒙袁氏看顾。虽然未受征召，帮司空杀袁尚和袁熙仍是不义。”

“孤答应你，攻进柳城之后，放他俩一条生路。”

“如果袁尚和袁熙逃往辽东，也不追杀？”

“平定乌桓，即从柳城回师，不去辽东。”

“如何可以为誓？”

“子泰，我们还去打铁吧！”

曹操叹了口气，叫着田畴的字说。

4

白狼山在今天的辽宁省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曹操率兵到此已是八月。那天饭后曹操跟田畴又去打铁，两个人都一言不发。等到在水里淬过火的箭镞再次放进炉中烧红，又被夹出放在砧上，张辽也抡起了大锤时，曹操突然指着箭镞说：孤若食言，有如此物！

于是田畴说：无终前面这条路，每到夏天和秋天就会积水。水浅处不通车马，深的又深不到可以行船，其实走不了。不过，右北平郡的郡治原本在平冈，从那里出卢龙塞可以到柳城，可惜二百年来再也没人走过。走这条小路得绕道，但是过了白檀就胜利在望。

曹操问：此地可有向导？

田畴说当然是自己带路，只是有个条件。

曹操又问：什么条件？

田畴说：只带路，不参战。败了不受罚，胜了也不受赏。

这样啊？先答应下来再说，又在无终的路旁竖了块木牌：

方今暑夏　道路不通　且俟秋冬　乃复进军

所以，当曹操在白狼山登高望远，发现敌军阵势不整时，就知道乌桓的斥候已经看过那木牌。对方是刚刚得到消息，仓促迎战。问题在于，曹操身边也只有在崇山峻岭中疾行了数百里的先头部队，大军还在赶来的途中。猝然临敌，且敌众我寡，为之奈何？

“子泰，你看孤当怎样？”

见左右皆惧，曹操问田畴。

“畴说过，只带路，不参战。”田畴说。

“辽请战！”见曹操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张辽说。

好！狭路相逢勇者胜。趁他们立足未稳，且不明我方底细，一鼓作气，迎头痛击，庶几可予剿灭，等待后续只会失去战机。曹操没有片刻犹豫，就将自己手中意味着三军指挥权的麾交给了张辽。

张辽反倒迟疑，因为许褚和曹朗被留在后方陪伴郭嘉。

“司空，仲康和子净不在身边……”

“不怕，有子泰。”曹操说。

再看田畴，却是面无表情。

张辽接过麾，自选轻骑兵数千直奔敌军主阵，同时让张郃和徐晃率兵在两侧山头摇旗呐喊，奔走呼号，造成人多势众的假象。这一招果然管用。张辽大呼自名杀入敌阵，敌军立即阵脚大乱。两侧山头的张郃和徐晃见陷阵成功，带着人马就下山，对方顿时尸横遍野。

“好！”曹操一声喝彩。

“不好！”田畴叫道，“乌桓骁勇。刚才只是猝不及防，现在肯定会反扑，恐怕不能再等后续。司空要是信得过，畴愿意带兵抄小路到敌阵后方取乌桓单于首级。如此，则敌军必大溃败。”

你不是只带路，不参战吗？曹操想。

但他说的却是：“孤身边的虎士，尽管带走！”

5

荆州牧刘表率先响应朝廷号召，派长子刘琦带队来许，这让孔融喜出望外又得意非凡。所以，当刘琦来府中拜访时，他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朝廷原本担心荆州不肯来人，没想到开风气之先。”

“实不相瞒，家父倒是两可，豫州力赞此事。”刘琦说。

“玄德吗？恕我直言，比尊公更像英雄。”

见刘琦说到老朋友刘备，孔融又忘乎所以。

“是。所以豫州交代，到许之后都要先来见少府。”刘琦说。

“承蒙抬举！不过我这人并无什么大志。平生所求，无非座上客恒满，樽中酒不空。所以曹孟德下禁酒令，老夫就把他顶回去。”

“不知少府怎么说？”

“夏和商皆因女人而亡国，为什么不禁婚姻？”

说完，孔融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刘琦咧了咧嘴，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孔融却意犹未尽，继续神秘兮兮地看着对方问：“子桓的事，你可知道？”

子桓，是曹丕的字。

“不知。”刘琦恭恭敬敬地回答。

“三年前攻破邺城之后，子桓将袁熙之妻甄氏据为己有。老夫便致函曹孟德，道是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曹孟德得书，竟然问我这是出自哪部经典。老夫只好又说，以今度之，想当然尔！”

说完，孔融又自己笑得前仰后合。

刘琦却笑不出来。他其实早就听说过这故事，但是想不通以曹操之博览群书和聪明过人，怎么会看不出孔融是在讥讽他们父子？而且来许之前他就得知，官渡之战后，曹操设置了大批刺奸官，都归御史中丞郗虑统领。这件事与那些被烧毁的密函有没有关系不好说，私通袁绍的朝廷公卿中只怕多半有孔融。他竟然还如此肆无忌惮。

“请问，少府知道刺奸吗？”

看在刘备的面子上，刘琦觉得应该暗示一下。

“刺奸？知道啊！督察奸吏之人嘛！王莽那会儿就有。郗鸿豫在吕布营中策反的那个人，叫张弘吧，当时的职务就是刺奸。”

孔融不知道刘琦为什么要问，满脸的莫名和诧异。

讲笑话，别人不笑自己笑的，据说大多缺心眼，果然。

刘琦觉得还是赶紧告辞为好。

6

曹操轻手轻脚走向榻前时，郭嘉依然昏睡不醒。一盆炭火在旁边熊熊燃烧，曹朗不停地为郭嘉擦去虚汗，高大威猛的许褚则蹲在地上押飞碗。也许，这憨子认定，如此这般就能让郭嘉醒过来。

“子泰，你回来了？”郭嘉突然问。

神机妙算，还是感觉灵敏？众人面面相觑。

田畴赶紧上前问：“奉孝，好些了吗？”

郭嘉却道：“司空可曾食言？”

当然没有，也不必。乌桓单于被田畴用长矛撞下马来，又被曹操的虎士砍下头颅之后，战场上的形势立即大变。失去首领的乌桓士兵精神崩溃，潮水般的逃亡，紧接着曹操的后续也来了。田畴马上请求下令停止战斗。因为继续追击，袁尚和袁熙便不会有生路。

曹操同意了，任由那两人逃往辽东。这不仅是信守承诺，也因为算准了袁尚和袁熙只有死路一条。乌桓溃败，他们只能投奔辽东太守公孙康。公孙康向来惧怕袁家，现在更怕曹操，岂能因为这两个丧家之犬而与我为敌？他俩若是虎就更不能容，那会夺了公孙康的山。

果然没过多久，两颗人头就送了过来。

“不曾食言，就不必变成你砧上烧红的箭镞。”郭嘉道。

田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觉得眼眶湿了。

郭嘉却闭着眼睛吟诵道：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这是曹操的诗。从柳城撤兵之后，他改走西南，取道昌黎，登上著名的碣石山居高临海。当时，海水惊涛拍岸，视野开阔辽远，将士军容齐整，旌旗迎风飘扬。曹操的吟诵与海涛声交响，仿佛在天地间回荡。现在被郭嘉有气无力地断断续续读出，却是另一番滋味。

“奉孝，孤诗不足为道。”曹操觉得眼泪要掉下来了。

“此番可谓险胜，回师也当不易。”郭嘉又说。

当然不容易。去的时候道路被淹，回的时候二百里干旱。将士们只能杀马为粮，掘地三十余丈方才得水，差点就困死路上。

“是嘉之过。”郭嘉说。

“孤征乌桓，当时都有谁反对？”曹操环顾四周。

“我。”张辽说。

“我。”徐晃说。

“我。”张郃说。

“诸君所谏，实为万全；孤之所胜，实为侥幸，还连累奉孝受了风寒。幸亏仲康和子净当机立断，转移到易县，补孤之过。”曹操心疼地看着床上的郭嘉，“即拜偏将军张郃为平狄将军，偏将军徐晃为横野将军，荡寇将军张辽增邑假节，明日便奏明天子。”

说完，曹操又看田畴，想说什么。

田畴马上摇头：“此前有约，畴不受封。”

“朗儿，华佗先生还是没有找到？”曹操又问。

“他老人家行踪不定，子月也……”

曹朗话没说完，郭嘉突然睁开眼睛，挣扎着要起身。

“奉孝，不要动！”曹操赶紧按住。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神医也无回天之力。”郭嘉笑了笑，气若游丝，“有几句要紧话，必须跟明公说。孔融建西园八军，杨彪以世族入朝，都意在沛公。刘表这坐谈之客、自守之贼，竟然受刘备怂恿派刘琦到许，不可不防。荆州地处江之中游，顺江而下可控孙权，逆流而上可达益州。所以，司空回去以后，定要……”

郭嘉停住，然后一口血喷了出来。

“奉孝！不要再说！”曹操叫道。

郭嘉用手指蘸着血，写下三个字：杀、征、废。

写完，他昏了过去。

“奉孝！”曹操再叫。

郭嘉又醒了过来，看着曹朗说：“子净！司空出行，从来就是你和仲康不离左右。这回连累你们不能立功，只怕那憨子要恨我。”

许褚却扔了木碗放声大哭：“我从来就没猜对过！”

7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寒冷，许都的阅兵场上却洋溢着热情。阅兵场是尚书令荀彧亲自选址新建的。规模不大，但离城不远。今天，皇帝要在这里检阅他的西园八军，写着“汉”字的大旗迎风飘扬。

刘协和公卿们都坐在检阅台上。除了太尉杨彪和司徒赵温，新任太常张喜、光禄勋刘和、大司农王谦和廷尉马腾也都到位，司隶校尉钟繇、尚书令荀彧和御史中丞郗虑则坐在台下。跟台上的一样，他们也都坐在胡床上。胡床原本为腿脚不便的杨彪所准备，然而杨彪坚持不肯特殊。于是渠穆建议，为观兵方便，都坐胡床。

卫尉周忠、太仆韩融、大鸿胪荣郃和少府孔融欣然同意。

阅兵式由羽林中郎将王必主持。

先来觐见的，是前四军校尉：

上军校尉渠穆。

中军校尉杨修。

下军校尉赵道。

典军校尉曹丕。

“令郎一表人才，可贺可喜！”刘协看着杨彪说。

“承蒙陛下夸奖，愧不敢当！”杨彪拱手行礼，刘协又说，“先帝时的中军校尉，是袁绍吧？这位下军校尉赵道……”

“是臣之子。”司徒赵温赶紧回答。

“令郎温文尔雅，不知表字是……”

“非器。”赵温拱手行礼。

“哦！夫子所云，君子不器？”

“惭愧！”赵温又赶紧拱手，“臣之子不识武备，还须历练。司空之子曹丕字子桓，剑术超群，诗文俱佳，堪称青年才俊。”

“先帝时的典军校尉，也正好是曹操。”杨彪马上补充。

“哦？这是凑巧，还是特意安排？”刘协问。

“常侍领上军，其余依三公序，刚好如此。臣以为是天意。”

孔融抢着回答，还毫不掩饰地面有得色。

新任光禄勋刘和眼中闪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当年在邺城，自己可是领教过曹操的手段。此刻在许都，又真切地感受到杨彪堪称老谋深算。尽管表面上看，是孔融抛头露面，在上蹿下跳。

孔融这人，怕不会有好下场。

听皇帝说不必看朝廷四军的操练，王必举起了令旗。

战马嘶鸣，凉州军上场。马腾的儿子马超骑马走在前面，轻骑兵则在通过检阅台时开始表演：有的手持铁戟扶鞍倒立，有的立于马背高举长刀，有的抓住鞍子飘了起来，有的贴在马肚若隐若现，还有的抓住马鞍忽上忽下，全都彪悍之极，看得人眼花缭乱。

检阅台上一片喝彩。凉州军退场，马超掉转马头。

“助军左校尉臣超参见陛下！”

马超下马，走到台前，躬身拱手行礼。

“凉州马术果然精湛，征西将军后继有人。”

见皇帝满心欢喜地看着自己，赞不绝口，已担任廷尉的征西将军马腾立即拱手行礼：“臣及臣之子带来的，全部交给陛下！”

刘协面含微笑看着马超：“卿随朕观兵就好。”

马超站到了赵道旁边，王必又举起令旗。

号角响起，荆州军上场，边走边唱军歌：

汉水清且广，汉家国祚长。

汉将奉天子，汉兵守四方。

然后整整齐齐站在检阅台对面，载歌载舞：

汉江广，国祚长。奉天子，守四方。

诚既勇兮文以武，魂魄毅兮奏国殇。

检阅台上一片喝彩。

领队的刘琦下马行礼：“助军右校尉臣琦参见陛下！”

“久闻尊公在荆州大兴文教，如今看来果不其然！”刘协说。

“多谢陛下夸奖，臣等定将努力！”刘琦躬身拱手。

“好！卿且随朕观兵。”

荆州军退场，刘琦站到了曹丕旁边。这时，即便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这新建西园八军的校尉很有意思：太尉杨彪之子杨修、司徒赵温之子赵道、司空曹操之子曹丕、廷尉马腾之子马超、荆州牧刘表之子刘琦。剩下两个，难道是益州牧刘璋和讨虏将军孙权的儿子？

孙权的虚龄才二十六，没儿子带兵吧？

鼓声隆隆，江东军上场。

这是清一色的英俊少年，服装靓丽，兵器闪光，他们走到检阅台前排开阵势，传令官则举起令旗，依次发布各种命令：

“立如松！”

“卧如弓！”

“龙从云！”

“虎从风！”

“鹰捉燕！”

“鹞击鹏！”

“狮搏兔！”

“狼遇熊！”

“泰山崩！”

“两岸通！”

听到命令，士兵们先是立正，然后弯腰，再不断变换队形，然后做出相应的搏击动作，四散跑开以后又回到最初的队形。

检阅台上一片喝彩，江东军的领队下马行礼。

“右校尉臣肃参见陛下！”

鲁肃？这个名字陌生。刘协低头看了一眼杨彪递来的木简，觉得应该多说几句，便笑道：“卿是讨虏将军属下？江东自古多才俊，果然训练有素，进退自如。吴王金戈越王剑，下回朕还要看兵器。”

“幸不辱陛下使命，敢不遵旨！”鲁肃躬身拱手。

“好！随朕观兵。”

江东军退场，鲁肃站到了刘琦旁边。因为按照规矩，右校尉就该跟助军右校尉站在一起，与这两个人的爱憎无关。刘琦也顾不上尴尬和不快，他想的是：本该先出场的左校尉，怎么排到后面了？

王必举起令旗，结果却是悄无声息。

出什么事了？孔融紧张地站了起来。

过了一会，一支穿着西南少数民族服装的部队，松松垮垮地走了过来，个个奇形怪状，奇装异服，兵器五花八门。领队骑了匹矮脚马走在前面，到了检阅台前便下马行礼：“左校尉臣松参见陛下！”

“你就是益州别驾张松？”刘协满脸不悦，“依顺序，你部应该在江东军之前，为何不守规矩且姗姗来迟？”

“启禀陛下，臣等差点还来不了。”张松叉手。

孔融看看杨彪，杨彪摇了摇头。赵温见状，赶紧咳嗽一声。刘协立即明白不可追究，又问：“你带来多少人马？”

“三百。”张松回答。

“不是每州千人吗？”刘协再问。

“益州边远，再说兵不在多。”

“你这是什么兵？为什么如此奇怪？”

“西南蛮夷，号称叟兵。”

“也可以打仗吗？”

张松并不回答，只是吼了一声。随着令下，四条汉子一拥而上将他抓起抛向空中。张松被抛得比旗杆还高，然后落进人群里，另一些叟兵轻轻接住后又抛向空中。张松又被抛得比旗杆还高，然后又落进另一边人群里。另一些叟兵将他轻轻接住，再次抛向空中。

检阅台上的人又一齐看向天空。

张松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下。

这一次却没人接他，检阅台上一片惊叫。

四个叟兵突然飞快地冲过去，将张松轻轻接住，又轻轻放下。

张松稳稳当当站在地上。

检阅台上一片喝彩。

“如果捉拿的是敌酋，就会扔到石头上去。”

张松面不改色地说，刘协也转怒为喜。他站起来，将渠穆以外的七个校尉叫到面前问道：“诸卿年方几何？”

“臣三十三岁。”杨修回答。

“臣三十二岁。”赵道回答。

“臣二十一岁。”曹丕回答。

“臣三十二岁。”马超回答。

“臣三十一岁。”刘琦回答。

“臣二十八岁。”张松回答。

“臣三十六岁。”鲁肃回答。

“朕二十七岁。”刘协说，“复兴大汉，愿与众卿共勉！”

8

阅兵式在“复兴大汉”的欢呼声中结束了。没人知道，下令三军缟素的曹操，此刻已经扶着郭嘉的灵柩回到邺城。由于上军校尉渠穆不便出面，杨修便以中军校尉的名义宴请同仁。这是二三十岁少壮派的聚会，就连鲁肃都没意识到，刚刚去世的郭嘉只比自己大两岁。

在座的都觉得，年轻人的时代就要开始。

朕二十七岁。刘协这句话，让他们振奋不已。

杨修更是春风满面。孔融说，曹丕碰巧担任了他父亲当年的职务乃是天意，那么，自己接替当年袁绍的中军校尉又意味着什么？莫非将来朝廷是我们俩的？赵道那家伙，可成不了什么气候。

当年的下军校尉鲍鸿，不是身败名裂了吗？

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下走还要单敬德祖一杯。”

张松举起酒杯，叫着杨修的字说。

“为什么要单敬德祖？”

坐在张松和马超上首的赵道问。

“因为是他把我从许县大牢里弄出来的。”

“子乔怎么会进了那里？”赵道又叫着张松的字问。

“还不是满宠狗眼看人低。他说我贼眉鼠眼，不像好人。我看他才是凶神恶煞，分明酷吏。也不知是谁其貌不扬。”见众人都笑，张松又说，“不过，诸位都仪表堂堂，兄弟自惭形秽，自罚一杯。”

“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益州叟兵，让我大开眼界。”

赵道又说。

张松摆了摆手：“不足为道，杂耍而已。”说完，有意无意地看了旁边的马超一眼。马超当然明白张松这话什么意思，却叫着对面刘琦和鲁肃的字说：“子美，子敬，我们喝一杯？”

刘琦和鲁肃互相看了一眼，浑身不自在。

不自在是肯定的，他们两家是世仇。孙坚就是被刘表部将黄祖的军士所射杀，孙权也没有一天不想灭了刘表。杨修当然知道马超是在躲避张松的目光，但觉得应该自己来控制局面，便举起酒杯微微一笑说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来来来，都喝！”

“我们三家，还共饮一江水呢！”

张松也决定放过马超，看着刘琦和鲁肃笑道。

再不给面子就不合适了，所有人都喝了一杯。

“这酒味道特别，莫非……”张松问。

“猜得不错，正是九酿春酒。”杨修说。

“哦？子桓带来的？”张松又问。

“司空的秘方就不能给我们家吗？”杨修得意忘形，借酒装疯地看着曹丕说，“对了！子桓，枯坐无趣，何不舞剑以助酒兴？”

“德祖要杀谁呢？我可不是项庄。”

拿我当什么人？曹丕心中不悦，便半开玩笑地说。

笑容凝固在杨修脸上。坐在曹丕斜对面的马超看出微妙，便决定出来打圆场：“久闻子桓剑术超群，要不我俩切磋切磋？”

张松看热闹不嫌事大，马上表示如此甚好。赵道胆小怕事，忙问会不会伤人。坐在曹丕下首的刘琦和鲁肃本来就不自在，当然都保持沉默。曹丕四下看看，起身从墙边拿起甘蔗，扔了一根给马超。

“公子，要上酒吗？”侍立在旁的仆人问。

“不用！”这个新来的家伙好没有眼色，杨修想。

9

“没想到阁下的府邸如此……”

贾府客厅里，孔融左看右看，竟不知该如何表述。

“寒酸。老夫已过耳顺，少府尽管随意。”

六十岁的贾诩淡然一笑。

“不不，俭朴。也好，正是司空之所主张。”

“老夫原本草民，习惯如此。世家大族的做派就算想学，怕也学他不来。再说寒舍一向门可罗雀，又何必弄得那么宽敞？”

见孔融赶紧纠正，贾诩又是一笑。

“看这几上，却似乎有好酒。”孔融又说。

“座上客恒满，非所愿也。樽中酒不空，固所求也。”贾诩从樽中舀出酒来，倒在两个耳杯里，然后举起酒杯说，“请！”

孔融喝了一口：“九酿春酒？”

贾诩微微一笑：“少府行家。”

“也是。这秘方，原本就是先生传出去的。”孔融点了点头。

“此事早已人人皆知，不知少府还知道些什么？”

“宫中密对，大约也有多次。”

“少府屈尊光临，是为这个？”

“哪里！是想为府上说门亲事。”

“有劳费心！不过，寒门岂敢高攀世族？”

“太中大夫，尊荣显贵。”孔融道。

这是话里有话。攻破邺城后，曹操自己担任冀州牧，将贾诩改为太中大夫。太中大夫秩千石，有职无权，根本无法与执金吾和冀州牧相比，尽管那冀州牧原本只是遥领。这哪像是功臣的待遇。

兔死狗烹，过河拆桥？孔融觉得有机可乘。

“位居太中而宅于陋巷，莫非是要学习颜回？”

见贾诩默然，孔融又说。

“少府过奖！诩卑鄙小人，岂敢装模作样效法先贤？”

“闭门自守，退无私交，莫非是要大隐于朝？”孔融又问。

“阁下可曾听说，有大隐于朝的谋臣？”贾诩笑了。

“鄙人也以为非。”孔融又洋洋得意起来，“先生原本苏秦和张仪一类人物，不甘寂寞，这才一辅董卓，二辅李、郭，三辅张绣，之后归曹，意在纵横捭阖于天下。如今谨小慎微，无非心怀恐惧。”

“不知贾诩又何惧之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先生身怀绝技，足智多谋，正可谓张良再世，陈平复生，可惜却非司空旧臣。那人生性狡诈，礼遇先生不过做宽宏大度状而已。哦，对了，阁下清贫，可也在府上种菜？”

“不曾。贾诩不是刘豫州，韬光养晦也没什么用。”

“先生果然是明白人。”

“少府的意思，莫非是要拉贾诩入伙？”

“同为汉臣，效忠汉帝而已。”

“重建西园八军，可是为了对付曹孟德？”

孔融笑而不答，举杯喝了一口。

“那么，我有三事不明。”贾诩道。

“请问！”孔融说。

“荀令君为什么不反对？”

“文若忠于汉室，众所周知。”

“曹司空为什么不反对？”

“他既然号称尊奉天子，岂能无理取闹？”

“刘表、刘璋和孙权为什么派兵，马腾又为什么带儿子来？”

“公府有行文，奉召而已。”

“不对吧？天子蒙尘之时下诏勤王，怎么一个都不来？”

“趋利避害，见贤思齐，都是人之常情。”

“四州之军，依少府看如何？”

“堪称精兵强将。”

“是吗？”贾诩笑了，“想当年少府任北海国相，为寇所迫，一走朱虚，二走都昌。幸亏有平原相刘玄德出手相助，这才得以暂领青州刺史，没想到又遭遇袁谭来攻。自春至夏，手下只剩战士数百，流矢雨集，戈矛内接。阁下却凭几读书，谈笑自若，有吗？”

“临危不惧，君子本分，不足为道。”孔融面有得色。

“结果却是自己败走东山，妻与子被掳，是吧？”

见孔融愣住，满脸尴尬，贾诩心里忍不住冷笑。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分量，也很清楚曹操若有怀疑或不满，绝不会公然贬官，只会明升暗降。想想看吧，郗虑担任的御史中丞官阶就是秩千石，尚书令也是，荀彧还坚决不肯位进三公。可见职位高低并不说明问题，德不配位反倒危险。对于一个降臣来说，执金吾领冀州牧，地位实在是太高了。当时虽然却之不恭，现在却是适得其所。贾诩甚至认为，曹操的安排是一种体谅：有职无权的太中大夫乃清要之职。愿意管事可以进言，不愿管事可以旁观，不必像荀彧和郗虑那样负实际责任。

面前这家伙却以为有机可乘，简直就是自作聪明。就这点能耐也想图谋不轨？贾诩决定不再跟他绕弯子，便直筒筒地说：“可见阁下并不知兵，当然也不知蛇。兴平元年，司空被吕布困于咸城，就是杀蛇果腹的。那些蛇如果自己不出洞，也不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孔融顿时目瞪口呆。

“少府放心。”贾诩说，“老夫归曹并非意在纵横，只想为张将军和自己找个靠山，谋条出路。陛下那边，想必也不会垂问。所以阁下但请自便，恕不能远送。杨修的筵席，只怕也该散了。”

10

孔融走后，郗虑来了。

贾诩当然知道来者何意。如果是要打探孔融说了什么，那就完全用不着。许都城里遍布他的耳目，自然有人会去报告。那些刺奸官是在密函被烧之后大批设置的。孔融肯定是监视对象，贾诩却绝非私通袁绍之人。当然，郗虑也不会来叙旧。这家伙对人情往来的不感兴趣更甚于贾诩，何况一个自称滴酒不沾的也很难有什么应酬。

如果我是凉州荒野上孤独的狼，那么他是什么？

鹰犬的眉宇间，又哪来挥之不去的忧郁？

“先生这里，虽非座上客恒满，却是樽中酒不空。”

坐定之后，郗虑看看几上，道。

“确实，刚才孔融来过。”贾诩实话实说。

“知道。”郗虑也不掩饰。

“不过杯子已经换了，鸿豫喝一杯？”

“郗虑滴酒不沾。”

“却也千杯不倒。”

“先生的酒，可是一沾就倒。”

是啊，一晃十年了。十年前郗虑刚刚三十岁，转眼间却到了不惑之年。不过自从那次过招，两人再无交集。即便后来同在曹营，他们也退无私交，郗虑更是从来不问贾诩当年用了什么药。也好！贾诩从樽中舀出酒来，倒在两个耳杯里，然后举起酒杯，自己一饮而尽。

“九酿春酒？”郗虑问。

“当然！不尝尝？”贾诩道。

不！郗虑摇摇头。

“也不问？”贾诩又说。

哦！郗虑笑了笑。

“看样子是要老夫不打自招了。好吧，鸿豫，我先问你，伯宁为什么要抓张松？难道就因为张松把兵带来留在城外，自己一个人进城探头探脑？实话告诉你，江东军、荆州军和凉州军都是花架子，那些武艺也是演给天子看的，只有最不起眼的益州叟兵能打仗。孔融一介书生，哪里看得懂？征西将军马腾，却应该心里有数。”

听贾诩这么说，郗虑微微点头。

“四州之将也无不可疑。不过刘琦无能，只怕自守都难，要防的是刘备。马腾入朝为官，等于做了人质，所以马超不足虑。张松其貌不扬，鲁肃高大魁梧，却均非等闲之辈。如果老夫猜得没错，杨修的筵席上，多半会是张松装疯卖傻，鲁肃冷眼旁观。这两个家伙，一个带来叟兵，一个带来歌舞；一个江之头，一个江之尾……”

嗯嗯！中间是刘表。

“孙、刘是世仇，怎么都派了兵？刘璋昏弱，益州边远，为什么要来蹚这浑水？孔融前脚出，鸿豫后脚进。无约尚且可同，如果私下有约呢？”贾诩又举起酒杯，“怎么，真的一口都不喝吗？”

11

不出贾诩所料，曹丕和马超以甘蔗代剑，比试了几个回合，筵席就散了。赵道首先表示不胜酒力，众人也都表示多谢款待，杨修只好拱手送客。将这帮少壮派拢在一起自己当头，确实没那么容易。

那就从长计议，杨修想。

转眼便是十二月，马超等人接到了曹丕的邀请函。进来落座以后他们发现，上首的三个座位一直空着，主人身份的曹丕也站着。过了一阵，感到蹊跷的刘琦忍不住问：“德祖和非器还没到？”

“抱歉，今天没请他们。”曹丕说。

“那么，空着的座位是？”刘琦又问。

话音刚落，郗虑走了进来。

“中丞？”马超等四人全都直起身子，准备起身。

“诸位请坐，我是来作陪的。”郗虑拱了拱手，然后径直走到刘琦旁边落座。刘琦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荀彧也走了进来。

“令君？”马超他们又直起身子。

“诸位请坐，我也是来作陪的。”

荀彧拱了拱手，然后坐在了马超的旁边。

不请杨修和赵道，却有荀彧和郗虑作陪，莫非……

果然，接着走进来的是曹操。

“司空？”马超他们发出惊呼，马上一齐避席，俯首行礼，荀彧和郗虑也起身弯腰拱手。再看曹丕，早就已经跪下。

“请起，请起，不必拘礼，都坐！”

曹操笑容满面，自己在当中坐下。

“丕儿上酒！”见众人都坐回原位，曹操吩咐曹丕。曹丕起身走到席间樽前，面向曹操跪下打开樽盖，用勺子舀出酒来倒进耳杯。

厅里鸦雀无声，只听见倒酒的声音。

七个耳杯都斟满了酒，曹丕端住托盘起身，先轻手轻脚走到曹操面前跪下，将酒杯放在父亲的几上，然后依次给客人上酒。马超等人低头，看见端来的杯中酒纹丝不动，不禁暗自佩服曹丕的功力。

“薄酒一杯，不成敬意，请！”

见儿子退到身后侍立，曹操举起杯来。

“为司空寿！”众人也都举杯。

“尊公入朝为官，孟起参建八军，朝野瞩目啊！都说到底是元勋之后，世代勇武，满门忠烈。孤也是敬佩得很！”

酒过三巡，曹操首先看着马超，叫着他的字说。

“司空过誉！先祖有遗训，不敢懈怠。”

马革裹尸吗？这确实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名言。作为后代，马超也理应这样回答。曹操马上点头表示赞赏，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更加和蔼可亲：“丕儿年轻不懂事，你这当兄长的还要多加指点！”

“仲父抬举！”见曹操拉近关系，马超立即投桃报李，“子桓文武双全，超却只是武夫，自愧不如。其实要说失礼，正是小子们。原本以为是子桓请客，便公然坐了。不知司空已经回许，还要赐宴，实在诚惶诚恐。早知如此，理当在门口跪迎。”说完，避席叩首。

“孟起见谅，是小弟之过。”曹丕见状，也立即跪下。

演得不错！曹操马上佯怒：“这是闹的哪出？都给我起来！”看着曹丕起身，马超坐回原位，他又说：“孟起误会。让丕儿出面请客是怕你们不来。其实孤也是刚到，没什么人知道，不信你问令君。”

是吗？荀彧为什么微微一愣？郗虑为什么面无表情？面对面坐着的张松和鲁肃互相看看，马超更觉得这饭不会好吃，便道：“司空突然回许，想必是有军国大事，超等岂敢妨碍公务？要不……”

“哪有！孤赶来，是怕再难见到孟起。”曹操说。

什么意思？马超愣住，不知说什么好。

“天子已拜孟起为偏将军，又封都亭侯，领尊公部曲，岂非迟早要走？凉州那地方山高路远，朝廷鞭长莫及，非忠臣镇守不可。至于尊公嘛……”曹操看着儿子，“丕儿可代你孟起兄尽孝！”

“理当如此！”曹丕立即跪下。

“承蒙关照！”马超只好拱手。

代孟起兄长尽孝？只怕是看守吧？原本满头雾水的刘琦突然觉得如坐针毡。曹丕却已起身，又开始斟酒。他先是取来曹操的空杯斟满送过去，再不慌不忙地轻轻拿起荀彧的空杯，然后……

厅里又只听见倒酒的声音。

啊？一个个来？

果然，斟满酒的耳杯放在几上时，曹操转过脸来：“子美！孤记得初平元年，尊公受命荆州，为袁术所阻。尊公竟单马入宜城，与蒯越和蔡瑁决策，结果八郡传檄而定，江南悉平，可是？”

“司空好记性！”刘琦毕恭毕敬回答。

“啊！如果孤没记错，你好像有个弟弟叫刘琮？”

“是！”刘琦猝不及防，慌忙答道，心里却翻江倒海。他确实有个弟弟叫刘琮，娶了刘表后妻蔡氏的侄女。蔡氏是荆州豪族，诸葛亮的岳父黄承彦便是蔡家女婿。这些世家大族通过联姻形成的关系网盘根错节，要在荆州立足谁都不能不顾，单枪匹马的刘表更如此。耳边风再加利益考量，刘琦这个嫡长子的继承人地位岌岌可危。

曹司空莫非要问此事？刘琦冒出冷汗。

没想到，曹操却看着众人说起袁绍来。

“诸位知道袁本初为什么会一败涂地，还倾家荡产吗？他原本有三个儿子，可谓后继有人。袁谭长而慧，袁尚少而美，应该立谁为嗣其实毋庸置疑。他们夫妻却偏心小的，又不敢公然坏了规矩，便四分其地，还任由谋臣各有拥立。所以本初一死，兄弟就自相残杀，结果被孤各个击破。”说到这里，曹操又看着刘琦，“知道袁谭为什么能够与袁尚抗衡吗？因为他是青州刺史，有地、有兵、有粮草。”

啊！他也这么说？来许之前，刘琦曾问计于诸葛亮，诸葛亮只是提醒他：春秋时晋献公要废长立幼，留在国内的太子申生被害，流亡国外的公子重耳后来却成为晋文公。看来，应该赶紧回去谋求江夏太守的职位。夏口（今武汉市汉口）远离襄阳，可保无虞。

刘琦正在盘算，曹操却又看众人去了。

“本初为什么要废长立幼，有谁知道吗？”

当然知道，不过没人回答。

“居然是要选个长得漂亮的。”曹操笑了。说完又看着张松，叫着他的字说，“子乔，天底下可有这种道理？”

怎么没有？现在不就是以貌取人的世道吗？

但他不能这么说，便道：“表里未必如一，也未必不一。”

“那么，刘益州呢？”曹操马上顺水推舟问起益州牧刘璋。

“他跟敝州，可谓互为表里。”张松不卑不亢地回答。

“如何？”曹操又问。

“一言以蔽之——疲敝。”

没人想到张松会如此回答，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曹操却淡然一笑：“子乔何出此言？”

“张鲁据汉中而不能征，孟获据南中而不能讨，士庶离心而不能笼络，祸乱数起而不能平定。内外交困，非疲敝而何？”

见张松慨然直陈，曹操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当然想不到，七年以后，益州会变成刘备的，起到重要作用的就有这个张松。益州太过边远，与荆州和扬州相比也分量较轻，此刻还提不到议事日程。

坐在张松对面的鲁肃，却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鲁肃是今天安徽省滁州市人，官渡之战那年由周瑜引荐，投奔了据有江东的孙权。周瑜引用马超先祖马援的话说：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孙权与鲁肃也一见如故，当即跟他合榻对饮，询问在“汉室倾危，四方云扰”之际，如何能够成为齐桓晋文。

没想到鲁肃回答：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

这种惊人之语只怕没几个人说得出。要知道当时袁绍还在，各路诸侯也还打着“匡扶汉室”的旗号。鲁肃却还要为孙权规划：第一步先与曹操和刘表形成三足鼎立之势，时机成熟之后再进伐刘表，吞并荆州，与北中国划江而治，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

如此天下三分，比诸葛亮的“隆中对”早了七年。

刚刚从兄长手里接过江东的孙权，只能表示无此非分之想。然而借应召之名到许都一探虚实，则只赚不亏。观察的结果，让鲁肃更加相信自己没有误判：汉室确实不可复兴，曹操确实不可卒除。且不说此人实力雄厚，单单他那举重若轻的能力，便非常人可比。就连杨彪恐怕都不是对手，更不用说孔融。匡扶汉室？唱唱高调罢了。

不过曹操的表面文章，做得倒是滴水不漏。他非但并不反对重建西园八军，还做出乐观其成的样子。今天的宴请也很有些意思。表面上看，他是按照八军校尉的排名顺序在挨个儿谈话，其实却是先搞掂容易对付的。既然如此，与其等着点名，不如自己开口。

“益州江之头，扬州江之尾。司空问了益州，想必要问江东。”

曹操没想到鲁肃会主动发言，点了点头。于是，鲁肃便叫着孙权讨虏将军的官衔说：“讨虏与江东，也是互为表里。”

“如何？”曹操问。

“一言以蔽之——少壮。”

没人想到鲁肃会如此说话，曹操甚至打了个喷嚏。接过侍者递来的手帕擦了擦鼻子后，他看着鲁肃问：“何谓少壮？”

鲁肃马上给出了数据：

讨逆将军孙策接领其父孙坚之军时，十八岁。

讨虏将军孙权继位时，十九，现在二十六。

中护军周瑜与孙策同年，现在三十三。孙策迎娶大桥，周瑜迎娶小桥那年，都只有二十四岁，吴中呼为孙郎和周郎。

“如此，非少壮而何？”鲁肃说。

“哦哦！少则少矣，壮则未必。”曹操说。

“肃愿为司空言。”鲁肃直起身子，“董卓祸乱，天子蒙尘，四方豪雄奋起。然而真正出兵讨董的，却只有司空、河内太守王匡和破虏将军孙坚而已。敢问那时，司空多大年纪？”

“三十六岁。”曹操说。

“岂非少壮？”鲁肃问。

“那倒也是。”曹操点头。

没想到，鲁肃却接着说：“破虏将军孙坚，正好与司空同年。不才如肃，今年也正好三十六。可是在江东，已是年长。”

“啊！今非昔比！当年西园八校尉，孤还要算年轻的。”

“如今八校尉，最年轻的是子桓，二十一岁。”鲁肃又说。

曹操默然。贾诩分析得不错，张松和鲁肃都不可小觑。年轻一代的蓬勃兴起，更让他思绪纷飞，感慨万千。说些什么才好呢？道义在我辈，更在尔辈？任重道远，君其勉之？这些场面话不说也罢。

“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说完《论语》这句话，曹操的双手在脸上抹过，“你们说，孤是不是该退位？”

马超赶紧说：“是超等该退席了。”

12

“中二千石齐聚本台，不知有何见教？”

荀彧看着对面平静地问。这是曹操宴请马超他们的数日后，少府孔融牵头，联合太常张喜、卫尉周忠、光禄勋刘和、太仆韩融、廷尉马腾、大鸿胪荣郃、大司农王谦，一齐来到了尚书台。

“听说司空曾经回许，不知是也不是？”孔融问。

“是。不过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荀彧回答。

“如此来去匆匆，不知是何原因？”

“司空既然只是回府，当然是府中有事。”

“不知司空府中，又有何急事？”

“府中之事，岂是荀彧管得了的？荀彧并非管家。”

“既然到许，为什么不面君？”

“战事未了，还不到献俘阙下的时候。”

“听说当天下午，司空宴请了马超、刘琦、张松和鲁肃？”

“确有其事，荀彧也叨陪末座。”

“不知筵席之上，司空说了些什么？”

“廷尉应该清楚。”荀彧看看马腾。

“据小儿说，寒暄而已。”马腾赶紧回答。他其实并不愿意掺和到这件事情里面来，只是却不过孔融的情面，随了大流。见孔融不相信的样子，便又补充道：“他们都是晚辈。初次见面，能说什么？”

“可是宴请之后，他们都突然各回各州。”孔融道。

“孟起不会是不辞而别吧？”荀彧又看马腾。

“岂敢！天子恩准的。实在是边患又起。”马腾赶紧回答。

“其他三人，应该也各有原因。”荀彧看着孔融。

“理由倒都有。”孔融一声冷笑，“刘琦说父亲病重，张松说南蛮不服。鲁肃更加莫名其妙，竟是要赶回江东劝阻孙权射老虎。”

“少府知之甚多。”荀彧笑笑。

孔融愣住，马腾悄悄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少府也该知道，孙权爱射老虎。”

“那又如何？天大的事吗？”孔融道。

“射虎毕竟危险。周瑜不在身边，张昭劝他不住，大约也非鲁肃不可。”荀彧淡淡地说，“何况兵已送来，他们四人可留可不留。不如将四州之兵都交给羽林中郎将王必，也算天子亲领。”

“话虽如此，但这样不约而同，不觉得奇怪吗？”孔融说，“令君不必装聋作哑！本朝制度，朝廷虽设三公，其实事归台阁。录尚书事的只有司空，常年在外征战。居间调和的，就是阁下。现在事情如此蹊跷，难道我等不该来问个究竟，令君又不该说个明白吗？”

“诸位兴师问罪，是为了这个？”荀彧道。

“言重，言重！”见孔融又要发作，马腾赶紧打圆场，“少府也是公忠体国，我等不过随便问问。诸位说，是吧？”

“当然，随便问问。”刘和等人马上表态。

“也好。荀彧正要面君，诸位不妨随行。”

“令君当真要见天子？”太常张喜问。

“正是。实不相瞒，出大事了。”

13

听荀彧报告匈奴军南下，已经到了洛阳，正在操场观看新军训练的刘协等人都大吃一惊。太尉杨彪和司徒赵温面面相觑，孔融怀疑地看着郗虑，郗虑则视而不见，面无表情。杨彪问消息何来之迟，荀彧回答自己也不清楚，只听说一路并无战事，畅通无阻。他还说，西园八军重建之后，军情已归公府，因此太尉和司徒应该知情。

杨彪和赵温无言以对，就连孔融也只好沉默。懂军事的马腾立即提醒皇帝：过了轘辕是阳城，过了阳城是阳翟。如果过了阳翟，那可就是许都。善者不来，不能等他们过了轘辕关再说。孔融立即请陛下颁诏，令曹操速速调兵，却被荀彧顶回。他说，为了让位西园，司空用于护卫天子的军队早就去了邺城，少府认为赶得过来吗？

养兵本为用兵于急时，请以西园八军迎战。

荀彧这个主张，又让所有人无话可说。尽管谁都知道，这些新军组建不久，能否迎战根本没有把握。可惜马腾不敢说穿儿子带来的兵中看不中用，心知肚明的贾诩和郗虑都一言不发。因此，当兴奋不已的孔融表示附议时，别无选择同时也另有想法的刘协宣布准奏。

剩下的问题，是以谁为将。

上军校尉渠穆当然不行，他得留在皇帝身边。中军校尉杨修自告奋勇，却被父亲杨彪喝止，警告他狂妄自大会误国误君。司徒赵温则扑通跪下，声称七十老臣只有这一个儿子，从未上过战场。再看那位下军校尉赵道，脸色忽红忽白，眼睛左顾右盼，根本说不出话。

刘协心里，大失所望。

解围的是典军校尉曹丕。他上前扶起赵温，然后请战。获得批准之后，曹丕告诉皇帝：事发突然，情况不明，需要沉着应对。南匈奴早已归顺，一向安静。李傕和郭汜之乱时，还护驾有功。此一次突然前来，恐怕事出有因。如果小题大做，弄不好会有失天朝体统。

那么，又该如之何？

曹丕的建议，是自将所部千人为前锋，凉州和江东军由副将率领紧随其后，迎于阳翟。南匈奴长途奔袭，劳师远征，师老则疲。如果以逸待劳，便可御敌于国门之外。其余西园五军，杨修部、赵道部和荆州军守城，请廷尉马腾统领。益州军和渠穆部守宫，由羽林中郎将王必统领。如此三道防线，步步为营，可保万无一失。

马腾立即表示，这是知兵之言。

看来，靠得住的还是曹家人，刘协想。

既然如此，准奏！

杨修却郁闷之极。父亲的表态已经让他颜面尽失，曹丕又在皇帝批准其方案后，提出让自己随行。理由是：此去是剿是抚，恐怕也不一定。中军校尉文笔既好，口才又佳，应该用其所长。那家伙甚至还笑着说：如果遇彼于鸿门，自然是德祖设宴，曹丕舞剑如项庄。

当然准奏，就连太尉杨彪也不好意思反对。

结果，杨修被夺了兵权，变成副手，满心不悦又不敢发作。皇帝又命令下军校尉赵道也去，殿后就好。理由是：没有历练，将来如何掌兵？于是，曹丕率领的队伍之中，便跟了个老是躲在后面的。这人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好像时刻担心有流矢飞来。

犯不着怕成这样吧？曹丕和杨修都不以为然。

阳翟的郊野上，却毫无战争的气息。站在山包远远望去，夕阳下南匈奴的营帐历历在目。四处炊烟袅袅，战马也悠闲地吃着草，居然一片祥和。打过仗的杨修当然能感到氛围的异样，再看曹丕也是满脸平静，便问：“子桓率兵到此，莫非要夜袭？”

“也可以是夜访。”曹丕用马鞭一指，“当中那个最大的，应该是单于的大帐。德祖，敢不敢过去看看？”

“反正舞剑的是项庄，有何不敢？”

曹丕二话不说，带着少数亲兵便策马前进。杨修正想问要不要叫上赵道，回头一看那人也跟了上来。这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来到单于的大帐。众人伫立帐前，听见帐内传出异国风情的音乐。

“轻歌曼舞？不会中了空营计吧？”杨修有点紧张。

“很有可能。当年吕布从袁绍那里逃跑，用的就是这招。”

曹丕看了看杨修，十分冷静地回答。

何况现在，还走得了吗？

少顷，女声之歌从帐内传出：

雁南征兮寄边声，雁北归兮得汉音。

雁高飞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愔愔。

过了一会，传出男声之歌：

狐既老兮归首丘，人去久兮起乡愁。

边地远兮林木修，托鸿雁兮解君忧。

这声音好像是……

曹丕和杨修互相看了一眼，正想说什么，大帐门却开了，呼厨泉单于走了出来，接着是曹操。曹丕和杨修滚鞍下马，正要行礼，曹操却不予理睬，而是看向他俩的后面。两个人一齐回头，发现所有人都已经下马站着，只有一个人纹丝不动，还骑在马上。

“非器！犯什么浑，还不下马？”杨修急喝。

唯一骑在马上的人摘下面罩，竟是刘协。

“免礼！”刘协制止了大吃一惊的众人，却骑在马上不动。是因为没人搀扶就不会下马，还是准备在马上接见群臣？当然都不是。曹操明白，这时需要确定君臣名分的动作，便喝道：“丕儿何在！”

曹丕心领神会，立即小步快走上前，准备跪下。

当然不能让曹丕做下马石，刘协立即滚鞍下马。

“没想到司空在此。”皇帝看着曹操说。

“没想到陛下到此。”曹操也躬身拱手。

“那个下军校尉不好奇嘛，朕只好做他替身。”刘协笑笑。

“陛下英武！”曹操也微微一笑。

整整八年了，这是君臣二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地谈话。不过僵局既已打破，也就不再尴尬。刘协干脆把好人做到底，笑了笑说：“十二年前，朕不就是扮作轻骑兵，跟着司空到许的吗？”

“陛下既然想起了故事，那就请再见位故人。”曹操说。

所有人都看大帐门，只见蔡琰身披狐裘怀抱琵琶走了出来。

“文姬？”这回轮到刘协吃惊了。

14

呼厨泉单于大帐内，火上烤着肉，火边温着酒。单于和曹操坐在刘协的左右两边，曹丕和杨修也奉命坐下，所有人都脱了外衣。刘协已经明白，对方此行是要送文姬归汉。这当然令人欣慰。但是蔡琰像单于那样行匈奴礼，自称外臣，却让他怅然若失，五味杂陈。

曹操马上解释：蔡邕老先生是臣的恩师，膝下又无子。满腹经纶必须有人承继，等身著作也要有人整理。正好左贤王病故，所以自作主张。刘协听完皱了皱眉：“这等好事，似乎也用不着瞒。”

“没人瞒啊！只不过没有张扬。啊啊，也是，让陛下误以为大兵入境了。”曹操先是满脸无辜，然后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最后又看着曹丕脸色铁青地问道，“典军校尉，难道是你谎报军情？”

“臣岂敢！”曹丕立即俯下身子。

“启禀司空，此乃荀令君所报。”杨修也俯下身子。

“军情已归公府，为什么是尚书令来报？”曹操又问。

杨修和曹丕都不回答，也不抬头。

“是了！想必是公府浑然不觉，台阁例行公事。”曹操又做出恍然大悟状，向刘协俯下身子，“臣也是三公之一，臣有罪！”

“什么话！倘无误会，哪来今夜之欢？”刘协非常清楚这些装模作样的问答都是什么意思，更清楚杨彪和孔融不是曹操的对手。不过看穿不必说穿，反倒应该假装不在意，于是笑道：“司空，刚才朕听见帐中对唱，声情并茂，词曲俱佳，甚是好听，二位何不继续？”

“信口开河，敢辱圣听？”曹操微微一愣，然后笑道。这倒不是故作姿态。之前在帐中，蔡文姬唱的是《胡笳十八拍》段落，自己的回应则是临时由旧作《却东西门行》和《塘上行》改写。

“司空这样说，置文姬于何地？”刘协笑容满面。

“外臣谨奉圣命！”蔡琰马上起身行礼。

“文姬既已归汉，不能再称外臣。”单于立即纠正。

说完，他转身吩咐：“调弦！”

乐师奏乐，蔡琰又唱起《胡笳十八拍》段落：

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

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

曹操想了想，略改《胡笳十八拍》回应道：

东风应律暖气多，汉家天子布阳和。

百姓舞蹈共讴歌，两族交欢罢兵戈。

这样啊？那就换词。

于是蔡琰又唱：

罢兵戈兮雁南飞，共讴歌兮喜且悲。

天苍苍兮无可语，路漫漫兮当问谁？

曹操想想，改动旧作《陌上桑》和《气出唱》回应：

持桂枝兮佩秋兰，驾云车兮度关山。

出随长风列之雨，鼓瑟吹笙迎君还。

蔡琰再唱：

得生还兮逢圣君，谢曹公兮赎妾身。

胡笳赋得十八拍，诗以言志五味陈。

“陛下，臣已辞穷。”曹操笑着向刘协躬身。征得皇帝同意，曹操招手从乐队中叫出一位中年男子。这人先向刘协行礼，然后唱出根据蔡琰《胡笳十八拍》和曹操《短歌行》改写的新词：

胡笳本自出胡中，缘琴翻出音律同。

但得沉吟为君故，天涯何处不相逢。

有意思，很有意思。

“这是何人？”刘协悄悄问。

“董祀，职任典农都尉。”曹操低声回答。

“哦！”刘协目不转睛看着董祀。

“也是迎接文姬归汉的特使，一路同行到此。”曹操又说。

“倒是英俊潇洒，多才多艺，不知身世如何？”刘协问。

“故车骑将军董承族子。”

原来如此！看来这一切都是曹操的精心安排，且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刘协却没有反感，倒有几分感动。他甚至意外地发现，自己也早就盼着这样的重归于好，只是没想到有如梦中。

但，为什么呢？

这时，董祀已经走到蔡文姬身边，两人翩然起舞。

南匈奴的乐队也齐声合唱：

东风应律暖气多，汉家天子布阳和。

舞翩翩兮合琴瑟，花列阵兮水扬波。

生活，当真可以重新开始吗？

第二十章
非改制不可

建安十三年　戊子　鼠　曹操五十四岁
上半年

1

许县县寺门前竖着一排草人，旁边摆了一盆炭火。进京参加考试的孝廉——郡县举荐的孝子廉士齐聚此地，但并不群情激愤。他们都看着大门的台阶上，那里站了个二十八岁的读书人。

“太尉杨彪，擅改祖制，留之何宜？”

“无宜。”听读书人问，众人齐声回答。

读书人指着一个草人说：“那就烧了！”

草人被炭火点着。

“司徒赵温，尸位素餐，留之何宜？”

“无宜。”听读书人问，众人齐声回答。

读书人指着一个草人说：“那就烧了！”

草人被炭火点着。

“司空曹操，不理朝政，留之何宜？”

“无宜。”听读书人问，众人齐声回答。

读书人指着一个草人说：“那就烧了！”

草人被炭火点着。

三个草人插在地上，熊熊燃烧。

县寺门开，县令满宠从里面走了过来。读书人和孝廉们一齐躬身行礼，满宠看着那读书人问：“你是什么人？”

“草民山阳仲长统。”读书人答。

“为什么要烧草人？”满宠又问。

“长官问得奇怪！草民不烧草人，难道烧活人？”

见仲长统这样回答，孝廉们都窃笑。

“为什么要在本寺门口焚烧？”满宠再问。

“如果有更合适的地方，请长官指教。”仲长统说。

“那么，这些也要烧？”满宠看着剩下的草人。

“今天不烧了，明天再说。告辞！”

说完，仲长统长揖，然后转身就走。

孝廉们留下草人，也一哄而散。

2

听完满宠的报告，永安殿朝堂里鸦雀无声。谁都知道，这是杨彪惹出的祸。本朝制度，仕途主要有两个。乡选里举，循序渐进，叫作选举。才高名重，破格录用，叫作辟召。选举又叫察举，主要科目是孝廉和茂才。孝廉就是孝子廉士，茂才就是才子秀士。孝廉和茂才先由郡县举荐，然后进京参加考试。如果录用，便为郎官。五十岁以上的入中郎署，其次入左右署。已故大将军袁绍，现任司空曹操，还有中军校尉杨修，便都是二十岁举孝廉为郎，进入官场。

现在，这个制度却因杨彪的极力主张，要改了。

主要的改动，是废察举而专用辟召。杨彪提出，尽管袁绍和曹操都是举孝廉为郎，但他们均为官家子弟，久在京师。孝逆贤愚，众所周知。乡选里举却事在地方，很容易弄虚作假，名不副实者众。何况州郡自立已久，朝廷鞭长莫及。因此他主张，公府卿寺的掾属，一律由三公和九卿自行征辟。考虑到察举制肇始于武皇帝，骤然废之会出事端，不妨采纳孝顺皇帝时尚书令左雄之策，年不满四十者不得举为孝廉，适龄的也须先谒公府面试家学，课其笺奏，练其虚实。

如此，就不会“举茂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了。

至于年龄限制在四十岁以上，是因为四十而不惑。

杨彪草拟的这章程，未尝没有一定道理。他和赵温的打算也原本是想等曹操回许后，再三公会议。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事已经传得几乎满城皆知。郡县举荐的孝廉正好大批到许，其中年龄不满四十的大有人在，超过四十的也不会赞成专用辟召，还不闹起来？

这就不知如何是好了，朝臣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沉不住气的孔融打破沉默，看着满宠说：“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请问少府，又能如何？请他们吃饭？”满宠说。

“吃什么饭？当然是法办。”孔融说。

“如何法办？没有罪名啊！”

“焚烧当朝三公，还不违法？”

“何以见得？草人身上既无衣冠，也无姓名。”

“烧的时候，不是指名道姓了吗？”

“口说无凭，也可以说不是。”

“聚众闹事，岂非罪名？”

“烧了三个草人而已。草人本是刍狗，刍狗原本可烧。烧刍狗也要法办，于法无据。再说他们很安静，也算不上闹事。”

“心怀不满，总是吧？”

“是。所以要来禀告。”

“不满朝廷，还不法办？”

“党锢之祸，也因于此，为什么平反？”见孔融哑口无言，满宠又说，“何况朝廷之事，又岂是小小的县令管得了的？”

确实。孔融只好看着太尉杨彪。

“陛下！请将此事交‘三独坐’审理。”

刘协批准了杨彪的提议，没想到司隶校尉钟繇却站起来说：“臣等领旨。但是敢问陛下，仲长统既不违法，要查什么？”

“问他们有何不满，又受谁人指使。”杨彪说。

“明白。但这就不能是会审，否则不敢奉诏。”钟繇说。

“不是会审，是什么？”孔融问。

“约谈。”钟繇说。

3

仲长统被带进司隶校尉府，见司隶校尉钟繇居中，尚书令荀彧和御史中丞郗虑一左一右，便道：“三独坐齐聚，莫非要三堂会审？”

“不，聊聊。请坐！”钟繇说。

坐就坐。仲长统大模大样坐了下来。

钟繇慢慢翻看简牍，大堂里一片寂静。过了片刻，钟繇突然抬头问道：“仲长统，字公理，兖州山阳郡高平县人？”

“是。”坐在对面的仲长统回答。

“县里举的孝廉？”钟繇又问。

“州郡辟召草民都不就，举什么孝廉！”仲长统说。

“不是孝廉，跟着他们闹什么事？”钟繇再问。

“长官之意，是要审问？”

仲长统忽的一下站了起来。

“不，刚才说过，聊聊。”钟繇道。

“那么长官此言欠妥！什么叫闹事？分明是有人擅改祖制，霸占仕途。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岂容三家五族私分？寒门贫士的晋身之阶又岂容阻隔？三公不公，九卿唯亲，难道骂他不得？”

郗虑抬起眼皮，荀彧默然不语，钟繇笑了。

“这么说，烧草人果然因为废察举而专用辟召？”

“是又怎样？”仲长统说。

“此事三公尚未会议，你们如何得知？”

“长官想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仲长统问。

“正是。”钟繇说。

“抱歉！我不告诉你。”仲长统重新坐了下来。

4

杨彪他们没想到的是，三独坐在仲长统那里没有问出结果，曹操却辞职了。这段时间，那些孝廉虽然不再聚会，也不烧草人，却不断上书。杨彪和赵温一筹莫展，只好奏请天子，让郗虑去了邺城。于是曹操得知，那个仲长统坚决不肯说出是谁走漏风声，郗虑则把他请到御史中丞府住着。这不仅因为他们同为山阳郡高平县人，更因为所见略同。郗虑死心塌地追随曹操，就是为了寒门士子有出头之日。

住进御史中丞府的仲长统并不与郗虑秉烛夜谈，只是索要笔墨和木简，写些什么不知道。杨彪和赵温，也不要求再查泄密的事。走漏风声的，除了门庭若市、每餐必饮、每饮必醉那位，还能是谁？

座上客恒满，就鱼龙混杂。樽中酒不空，就口无遮拦。

但，孔融建八军，杨彪废察举，可谓双管齐下，必须釜底抽薪。

于是在朝会上，郗虑便宣读了他从邺城带回的奏章：

臣蒙先帝厚恩，致位郎署。又蒙陛下错爱，窃名三公。非敢望高官厚禄，诚愿效犬马之劳。是故经年累月，征战于外，无暇顾及朝政，以至于物议沸腾，群情激愤，使陛下蒙羞，臣亦窘迫。恳请职辞司空，唯领冀州。身非己有，岂敢自私？但求夷灭丑类，平定祸乱，灰躯尽命，报塞君恩。臣武平侯冀州牧操顿首。

郗虑读完，将帛书卷起，由渠穆接过放在刘协面前的几上。

“曹操要辞职？”孔融先叫起来。

“只是辞去司空之职，仍领冀州。”郗虑冷冷地说。

“他要学袁绍？”孔融又叫起来。

“袁绍并没有请辞大将军。”郗虑仍然冷冰冰的。

杨彪看了孔融一眼，孔融这才不再说话。赵温却俯下身子：“老臣七十二岁，又教子无方，有负圣恩，请辞司徒之职。”说完避席。

紧接着，杨彪俯下身子：“臣六十七，辅政失职，请辞。”

说完，他也避席。

刘协请杨彪和赵温都回原位，然后再问众人：“诸位看呢？”

“臣请陛下挽留！”太常张喜说。

“臣以为恭敬不如从命。”光禄勋刘和说。

其他人都不说话，孔融张了张嘴，没说。

“准奏！”刘协将所有人都看了一遍，然后说，“太尉杨彪以太傅衔致仕，食全俸，岁时朝见不趋。司徒赵温致仕，食司徒全俸，恩准告老还乡。曹操着免司空之职，不再录尚书事，领冀州牧如故！”

致仕就是退休，也叫休致。杨彪和赵温都俯下身子谢恩，孔融又忍不住了，叫道：“陛下！三公俱辞俱免，这朝政……”

“大事由朕亲理，细务交由台阁。”刘协说。

“遵旨！”荀彧也俯下身子。

5

刘协的决定震惊了朝野，只是谁都想不到会与贾诩有关。朝会的前一天，皇帝在便殿召见贾诩，由渠穆告诉他：孝廉不断上书，公卿招架不住，街谈巷议也颇多微词。不过更为糟糕的是，最近又有谶语出现，到处流传。说完，渠穆将一片木简交给贾诩。

贾诩接过来一看，只见简上写着：代汉者，当涂高。

这不就是袁术称帝时流传的吗？按照袁术的解释，当涂高的意思是高高大大在路上，而他的字正是公路。现在再次出现，实在是没有道理。如果真有所指，既然不是路，那就只能是公。

三公？刘协和渠穆一齐问。

臣不敢妄言。贾诩顿首。

不管他了，刘协想。皇帝今年虚龄二十八岁，名义上也已经做了十九年天子，当然很想亲理朝政。三公俱辞，正好给了他机会。本朝虽置三公，其实事归台阁；而尚书令荀彧，又非常靠得住。

所以，完全用不着找人替代杨彪、赵温和曹操。

制度，也不妨趁机改改。

于是朝会第二天，刘协便由渠穆陪同来到尚书台。由于决策已经在于皇帝，细务全都交由台阁，三公府不再有存在意义，原来的下属官吏转到了尚书台。他们站成三列，把朝堂挤得满满当当。

这么多！刘协不禁感慨。

荀彧解释：本朝制度，三公府各有长史一人，秩千石。其下则有掾属和御属，秩四百石到百石不等，全都分曹理事：

西曹主府史署用；

东曹主二千石长史迁除及军吏；

户曹主民户、祠祀和农桑；

奏曹主奏议；

辞曹主辞讼；

法曹主邮传驿站；

尉曹主士卒徙运；

贼曹主盗贼；

决曹主罪法；

兵曹主兵事；

金曹主货币盐铁；

仓曹主仓谷。

三府，掾属和御属总计一百八十八人。

眼见皇帝头疼起来，荀彧又解释：政务原本就繁杂。不过，由于分曹理事，各司其责，按部就班，倒不忙乱。如果有问题，各曹汇总于长史，长史择其要点报与三公，三公也不至于要日理万机。

如此甚好！刘协正要说什么，一个吏员突然倒下。

还说不忙，这不是累倒了？刘协看着荀彧。

不可能累倒！怎么可能？

荀彧立即走了过去，他和纷纷让开通道的吏员清楚地看到：倒在地上的那人眼球突出，目光闪烁，表现出惊恐的状态。荀彧正要奏请即传太医，突然又有几个人倒了下来，朝堂内一片惊叫和混乱。

就这样，建安十三年正月底，瘟疫在许都爆发了。

6

“瘟疫？”刘协坐在便殿正中榻上，惊诧地问。

“很可能。刚才太医诊断，公府吏员高烧不退，舌苔黄厚，神情呆滞，且有血块淤肿，所患为疠疾无疑。”荀彧忧心忡忡地说，“何况满宠奏称，近日许县出殡民户暴增，更有出殡人倒在途中，此非疠疾而何？疠疾相染，即成瘟疫。”说完，他看了看旁边的满宠。

满宠一声长叹，摇了摇头。

“此疾相染吗？”刘协问。

“难说。”荀彧回答，“臣闻《黄帝内经》有云，五疫之至，皆相染易，无问大小，病状相似。因此，请司隶校尉和许县县令联署行文张榜，着官民人等不论尊卑，但凡家有病重和病故者一律报来，查看病状是否相似，又或似与不似各有几分，即可判定。”

“荀彧所言极是。”郗虑接着说，“臣先师郑康成先生有云，疠疾乃气不和。先帝在位时，大疫有五，两次在正月，两次在二月，一次在三月。正月，阳气初萌而阴气仍盛，正是阴阳不调之际。且兼今年暖冬，寒暑错时，不可不防。时不我待，请陛下颁旨！”

刘协听了，马上命钟繇和满宠令着即办理。

“尽管查验。”太中大夫贾诩说，“这几日，臣在城中行走，早就发现药肆门庭若市，医家奔走不暇。刚才进宫，又见家家禳灾，户户悬符，可以断定疠疾已然相染，城中必有瘟疫无疑！”

“啊！”见贾诩说得这么肯定，刘协等人都紧张起来。

“瘟疫既起则阴阳失和，治乱失序，朝廷不可乱了阵脚。”贾诩又看着刘协说，“如今三公俱辞，群龙无首；九卿年迈，须防染易。臣请罢朝，以三独坐与县寺联署办理急务，暂行公府与卿寺之权。还要请陛下颁旨，着太医与民间医者会诊，设药棚以济子民。”

当然准奏。所谓群策群力，就是这样吧！刘协不禁感动。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亲理朝政竟是如此开端，臣僚们又那样得力。

荀彧、郗虑、贾诩、钟繇、满宠……

那么，曹操呢？

几天之后，刘协得报：曹操已离开邺城，不知去向。

7

急召曹操来许录尚书事，是因为疫情严重。据满宠报告，他奉旨设棚施药多日，却似乎不太见效。病重病故者有增无减，瘟疫有蔓延之势。熟知历史的荀彧则告诉刘协，先帝时的大疫，最后一次在中平二年正月，至今已有二十三年。历经董卓、李傕和郭汜之乱，现在的太医早就不是当时那些人，既无经验又无妙方，恐怕力不从心。

确实。现在的太医令，就是孔融担任少府后招聘的。

那么，听说民间有神医华佗，不知能治否？

郗虑报告：已让曹朗去寻找，尚无消息。

钟繇却急了。他说如今城中既有灭门之灾，又有倒毙流民，尸体无人认领收葬，导致疫气弥漫空中。长此以往，势必人心浮动，治安堪忧。自己与满宠顾此失彼，羽林中郎将王必分身乏术，西园八军又无人指挥调度。因此他建议，急调曹操进京，当能砥柱中流。

刘协立即准奏：着曹操来许，录尚书事。

曹操却找不到了。

稳定人心已成当务之急，刘协决定亲去药棚。

许都居民区的现状惨不忍睹。出殡的队伍不断走过，稀稀拉拉也没有哀乐。空无一人的民户门口，悬挂着的符在空中摇摆，里坊外面倒着死亡的乞丐。街头空旷处设立了药棚，满宠坐镇指挥，市民排着长队在领药。刘协和渠穆停下脚步，站在旁边远远看着。

过了片刻，一匹快马飞驰而来，迅速冲到了药棚前。

“给我药汤！”滚鞍下马的女子走到队前对衙役说。

衙役愣了一下，将舀药汤的木勺递了过去。

“果然。”女子喝了一口，然后说，“这个没有用！”

“没有用？你是什么人？”衙役问。

女子正要回答，已经走了过来的满宠立即认出是无盐。

“宗主！”满宠拱手。

“现在是华佗先生之徒无盐。”

神医华佗？领药的百姓哗然，议论纷纷。

“无盐？朕久闻大名。”刘协从民众中走了出来。

“陛下？”无盐突然眼眶湿润，不知所措。

“免礼！”刘协心中莫名其妙地一动。

“谢陛下！”无盐却迅速地恢复正常。

“昔日江湖女侠，今朝神医高徒？”

“讨董与悬壶，都是济世。”

“此番又为何而来？”

“奉师命前来救人。”

“啊！莫非令师已到？”

“民女随冀州牧星夜兼程，家师由士卒护送还在路上。”

“这么说，曹操也来了？”刘协又惊又喜。

“来了，在市中。”

8

汉代的商业区叫市，一般是方形。所有的市都有市墙，实行白天开门晚上关门的封闭式管理，管理部门则设在也叫旗亭的市楼。站在市楼登高望远，市内的隧道和两边的列肆尽收眼底。此刻，接到市令通知的市民和商贾齐聚楼下，看着楼上的曹操、钟繇和曹朗。

“尔等民众都认识孤吗？”

“认识，司空！”

“现在不是了，也管不了你们，所以把司隶校尉也请来了。”

“上官到此，有何指令？”一个市民问。

“封市。本市即刻关闭，交易停止，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封了市，小人生意怎么做？”一个商人问。

“做生意要紧，还是保命要紧？城中瘟疫，不知道吗？”

“县寺不是设棚施药了吗？”又一个市民问。

“就算有药可救，也犯不着大病一场吧！”

楼下的民众一片哗然，七嘴八舌。

“我等本有市籍，住在市中，奈何？”又一个商人问。

“坐贾自可留下，有官府照应。行商收拾收拾赶紧走吧！过会儿就出不去了！”见楼下的民众互相看看，纷纷散去，曹操又喊，“你们当中有卖石灰的吗？留步！你们的石灰，官府全部买了。放心，照价付款，不会亏了你们。周边如果有货，也速速运来！”

9

“敢问陛下，这药方是何人开出？”

街头药棚里，无盐问。

“太医与民间医者会诊所拟。”刘协答。

“会诊之时，是不是各家有言，其说不一？”

刘协愣了一下，然后如实回答：“是。”

“果然不出所料。”无盐点了点头，“诸家会议又人命关天，自然只能折中，开出不温不火，不疾不徐的方子。这药吃不死人，也治不了本，安心而已。当然，病状轻的，或可缓解。”

领药的百姓哗然，议论纷纷。

“请问何以知之，又何以解之？”刘协说。

“二十三年前的大疫也是正月，病状相类，家师记有药方。”无盐掏出帛书，“先照这个方子配药济民为好。”

满宠上前接过，又回头看看刘协。

“既然是神医的配方，自然可信。”刘协说。

“煎好的药也领回去，可以治标。”无盐说。

“已有神医配方，曹操为何要去市中？”

见领药的百姓重新排起队来，刘协又问无盐。

“封市。市中人畜混杂，南来北往，弄不好皆相染易。因此家师特别告诫，到许之后必先封市，再用石灰驱除疫气，以防蔓延。”

这女子脸上，怎么有几分兄长刘辩的影子？

肯定是朕病情加重，眼花了。

刘协突然昏厥，渠穆赶紧上前抱住。

“敢问常侍，陛下这几日，可有畏寒乏力和厌食之症？”在洛阳见过渠穆的无盐也已经跪下，为刘协号脉。

“有。莫非……”

“赶紧回宫！”无盐说。

10

“孤已辞去司空之职，只好借尚书台理事，诸位不要见怪！”

尚书台朝堂里，曹操看着众人。

“明公奉旨录尚书事，我等唯公之命是从！”

羽林中郎将王必立即表态。

“好！”曹操点点头说，“宫中府中，本为一体。非常时期，更是不宜异同。自即日起，公卿百官，府寺衙署，皆由羽林军宿卫，严禁闲杂人等出入，不得有误！另外，市已封，里坊也要禁。除例行宵禁之外，白天也要减少你来我往，更要防止不法之徒为非作歹。县寺的人手不足，羽林中郎将所领西园四军暂由许县县令调度！”

“遵命！”王必拱手。

“中军校尉严管市中，确保药材食品供应，不得哄抬物价！”

“遵命！”杨修拱手。

“下军校尉率所部在城内各处撒放石灰，不得有所遗漏！”

“遵命！”赵道拱手。

“典军校尉率所部巡查，发现无名之尸立即运到城外掩埋。”

“遵命！”曹丕拱手。

“设棚施药仍由许县县令掌管，但要造册登记。”

“遵命！”满宠拱手。

“华佗先生到后，尚书台要将疫情每日汇总，交神医验看。”

“遵命！”荀彧拱手。

“此间敢有作奸犯科者，着司隶校尉严加处治！”

“遵命！”钟繇拱手。

“御史中丞该来了吧？”曹操又问。

话音刚落，郗虑带着仲长统和孝廉们走了进来。

“这位就是仲长统。”郗虑介绍。

“足下的字是公理吧？”曹操问。

“愧不敢当。”仲长统拱手。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曹操看着孝廉们，“选官之理今天不谈，烧草人也不谈。尔等常说自己怀才不遇，报国无门，现在机会来了。各人有什么本事，都使出来。过会儿就在尚书台登记，再分配到各处。只要立功，无须考试，立即录用。”

“敢不承命！”仲长统和孝廉们拱手。

“官员吏员，均当同舟共济。敢有推诿渎职，萎靡不振者，着由御史台弹劾！欺下瞒上，假公济私，害民误国者，罪加三等！”

“遵命！”郗虑拱手。

“诸位还有何疑问？”曹操说。

“没有。”众人一齐回答。

“很好！各行其是吧！”

“遵命！”众人一齐拱手。

11

曹操回许，三下五除二，立即就缓解了之前的紧张，让局面变得平稳可控，还顺便解决了孝廉们的问题，这让刘协感慨系之。更让他感动的是，曹操在邺城，竟然判定许都有瘟疫，亲自寻找神医。也许正如《庄子》所云，他是“身在江海，心存魏阙”吧！

何况自己病倒后，曹操每晚都与华佗宿于宫中。

因此到了四月，瘟疫尽除之后，刘协便下了诏书：

朕以不德，亲政之日即天降疠疾，万家罹难，千户灭门。思之愍之，寝食难安。令郡县被灾甚者毋出今年租赋，太官损膳，乐府减员，以缓朕罪，以解民忧。今三公俱辞，宰辅无人，其令九卿及三独坐议之。

诏书既下，刘协便在永安殿召开朝会。由于三公缺位，而且曹操已经回到邺城去做他的冀州牧，九卿之首的太常张喜带头发言：“陛下颁诏罪己，臣等无不感佩。请罚俸一年，以安人心，以儆效尤。”

“减半吧！岂可全无？”刘协说。

“遵旨。”张喜说。

“宰辅乃鼎鼐之臣，而今缺位，诸卿有何建议？”刘协又问。

“请以曹操为太尉，另选司徒与司空。”张喜说。

“何故？”刘协问。

“遇天灾而幸免于人祸，曹操之功也！”

“与曹操同功者谁？司徒和司空可有人选？”

“这个……”张喜张口结舌。他的想法，原本是依照九卿排序由自己和光禄勋刘和递补。然而私下里商量时，刘和坚拒，孔融则主张重新起用杨彪和赵温，其他人不表态。这就没有方案了。现在听皇帝那么说，张喜灵机一动：“请以功次曹操的尚书令荀彧为司徒。”

也是。如果荀彧做司徒，他就可以做司空。

怎么着，也得从九卿中选一个人吧？

孔融看穿张喜的心思，便冷笑一声道：“三公乃论道之官，岂能用于论功行赏？太常所言非是。荀彧位进三公，去年曹操就提过，陛下也已恩准，荀彧却自称不敢奉诏。怎么样，令君没改主意吧？”

“当然。”见孔融问自己，荀彧斩钉截铁地回答。

“尚书令协调君相，或许有人选。”张喜只好说。

“没有。”荀彧又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么，可有办法？”张喜再问。

“有。”荀彧起身叉手，“臣请废三公，置丞相。”

“你这是擅改祖制。”见张喜等人面面相觑，孔融拍案而起。

“高皇帝时，三公为丞相、太尉和御史大夫。建元二年武皇帝废太尉，以丞相为首相，金印紫绶；御史大夫为亚相，银印青绶，岂非祖制？”荀彧语气平静地说，孔融顿时哑口无言。

“朕养病期间，读了篇叫作《法诫》的文章，众卿想听吗？”

“愿闻其详。”见皇帝开口，张喜立即响应。

“读来！”刘协吩咐渠穆。

渠穆展开帛书，读道：

周礼六典，冢宰贰王而理天下。春秋以及战国，诸侯明德者皆以一卿为政。秦兼天下，则置丞相，而副之以御史大夫。我朝高帝至孝成，因而不改，汉之隆盛是唯在焉。夫任一人则政专，任数人则相依。政专则和谐，相依则违戾。和谐则太平之所兴也，违戾则荒乱之所起也。且光武皇帝中兴以来，虽置三公，事归台阁。三公之职，备员而已，可望勋立于国家，绩加于生民乎？

“敢问陛下，此文何人所写？”孔融说。

“兖州山阳郡高平县士子仲长统。”

“郗虑的同乡，带头烧草人闹事的那个吧？”孔融问，然后一声冷笑，“果然是曹操一伙的阴谋！”

“孔融！陛下面前，不可无礼！”张喜赶紧制止。

“请少府说，此议何以是阴谋？”荀彧问。

“变法改制，不就是要让曹操大权独揽吗？”孔融说。

“是否废三公，制也。何人任丞相，事也。岂可混为一谈？”

听荀彧这么讲，孔融兴致大起，开始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大讲制度。他的意思简单地说，就是本朝制度其实得于天数——

天无二日，故天下一帝。

三光日月星，三才天地人，故有三公。

三三得九，九九归一，故有九卿。

每年十二月而或闰之，是以州部十三。

妄言改制，岂非逆天？

孔融还说：

太尉主天，分领太常、光禄勋和卫尉；

司徒主人，分领太仆、廷尉和大鸿胪；

司空主地，分领宗正、大司农和少府。

三公九卿，秩序井然，此光武所以中兴也！

荀彧只好提醒孔融，三公变成太尉、司徒和司空，其实始于王莽谋逆。光武中兴之后，与太傅和大将军合为五府，尽显尊荣。但若非录尚书事，则徒有宰相之名。那么，何不名正言顺，改为丞相？

“好吧！那么请问，丞相几人？”孔融说。

“除孝惠皇帝和吕太后时，只有一人。”荀彧说。

“录尚书事呢？”孔融再问。

“可以多人，也可一人。”荀彧回答。

“如此说来，你的改制，就是要集相权于一人？”

“天下动乱，百废待兴，必须令行禁止，最忌政出多门。”

“倘若如此，置天子于何地？政由曹氏，祭则寡人？”

“丞相人选待议，没有人说定当是谁。”

“好吧！政由丞相，祭则天子？”

“孔融！你休得含沙射影，离间君臣！”荀彧怒喝，“高皇帝创我大汉时，丞相先有萧何，后有曹参，无不恪尽职守，致君尧舜，何曾有过‘政由某氏，祭则寡人’的？简直一派胡言！”

“如你所说，国务政事都交由丞相，天子何为？”

“以道御之。天地有道有德，道者事之本，德者事之功。君有道则臣自有德，君无为则臣自有绩。信而任之，能臣自至，君臣互信则天下安。圣人执要，四方来效，天子垂拱而治可也。”

互信？我就不信，孔融撇嘴。

“这话怎么听着耳熟？老子，还是韩非？”

“那又如何？”荀彧问。

“本朝独尊儒术。”孔融道。

见荀彧不再说话，刘协决定斩断争论：“孝宣皇帝遗训，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再者，若非尚黄老而重刑名，清静无为，与民休息，何来文景之治，昭宣中兴？孔融所议非是！朕意已决，废三公，置丞相。丞相之人选，其令朝野共议共举，亦可自荐。此事着尚书台拟旨，昭告天下！”

12

荀彧来到邺城已是五月。上次会议之后，对改制不再争论，丞相人选则朝议分歧。孔融等力推杨彪，刘和等力荐曹操，杨彪和曹操都坚辞不就。不过，杨彪只是不肯受命，曹操却提出要完全恢复高皇帝旧制，并力荐杨彪为丞相主内，自己任太尉主外，专事征伐。

对曹操的这个提议，杨彪表示：丞相之外是否另设太尉，无可无不可，但自己绝不出任丞相。于是贾诩告诉皇帝：杨彪是避祸，曹操是避嫌。丞相一职，非曹操莫属。因此他建议，可令荀彧使邺。

曹操却只肯跟荀彧喝酒。他说自从荀彧做了尚书令，自己又常年在外，见面都少。记得两人第一次喝酒，是在初平元年。当时袁绍让荀彧带了大军来“邀请”自己，转眼十八年了。但要说有意思，还是在河内下棋。荀彧拿起黑子放在棋盘正中，说曹操是向死求生；曹操拿起白子放在一角，说荀彧是置于死地。两人都拊掌大笑。

“今晚，再手谈一局如何？”曹操眯着眼睛。

“假的！”已经喝多了的荀彧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荀文若向来温文尔雅，何至于此？

曹操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

“什么假的？文若，坐，坐下说。”

“奸雄！奸雄是假的！”荀彧重新坐下。

“何以见得？”

这话刚一出口，曹操就后悔了。什么叫作何以见得？何以见得是奸雄，还是何以见得是假的？今天真是活见鬼！

“奸则奸矣，雄则未必！”荀彧说。

“何以见得？”

哎呀！脱口而出的，怎么又是这句话？

罢了，说都说了，随他去！曹操坐直身子，忐忑不安地等着荀彧说出下文。其实废三公，置丞相，正是自己梦寐以求，却又一直没能找到办法的事情。没想到荀彧抓住机会，招呼都不打就办成了。这就让曹操感到畏惧。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文若先生这样做，肯定是出于道义，自己的动机则没有那么单纯。将来如何，不能不掂量。

何以见得，曹操其实很怕荀彧说出答案。

“朝堂所议，新制本无太尉，是吧？”荀彧问。

“是。”曹操回答。

“天子所问，也只有丞相人选，对吧？”

“确实。”

“那么，为什么要提出仍设太尉一职？”

“古制有之。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是为三公。”

“高皇帝元年，萧何为丞相，有太尉吗？”

这还用问？曹操不说话。

“没有。”荀彧自己回答，“后来，才先有卢绾，再有周勃，可惜都是时任时免，与萧何、曹参、陈平这些丞相比，职与权之差别都不能以道里计。这种摆设般的官位，难道也是明公想要的？”

当然不是。曹操只好保持沉默。

“自己不想，天子没问，也无人主张，为什么要节外生枝，提出让杨彪当丞相，自己去做太尉？说！”

“文若看呢？”曹操斜着眼睛。

“要么是奸诈，要么是胆怯！”荀彧撇了撇嘴。

“何以见得？”这回曹操差点就要笑出声来。

“还用说？谁不知道杨彪几经起落，早已只能明哲保身？又有谁不知道能够奉天子以讨不臣的，只有一人？就算杨彪当了丞相，大权在握的会是他？不要假惺惺地说什么国赖老臣！说穿了，你是要有个华盖。风吹雨打可以遮挡，若有闪失可以卸责，岂非奸诈？”

就这些？好！很好！往下说！

“再就是害怕变法改制招来闲言碎语，害怕杨彪联合老臣们暗中作梗，想想真是可笑！”荀彧自己舀了酒，咕咚咕咚一气喝下，“其实该害怕的是我。我倒不怕说三道四。郑国子产有云，苟利社稷，死生以之。然而改制之后，天子垂拱，政归丞相，不设太尉，丞相集万千权力于一身。如果他学了王莽，我荀彧可就是千古罪人！”

“既然如此，天子为什么会同意废三公，置丞相？”

“怕是因为读了仲长统的文章。”

说完这句话，荀彧倒下，睡了过去。

“文若！文若！哎呀，咋就这么不能喝呢？”曹操摇摇头，站起身来脱下袍子，盖在荀彧身上。然后重新坐下，从樽里舀出酒来喝了一口，看看荀彧。又喝一口，又看荀彧。再喝一口，再看荀彧。

荀彧酣睡不醒。

“文若啊，孤的那首《短歌行》你应该读过吧？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䜩，心念旧恩。说的不就是你，不就是今天吗？孤不怕他们，也不想拿谁做盾牌。用不着啊！孤是怕管不住自己。你虽胆大却心软，哪知道拔剑出鞘就难免刀刀见血。不信，我给你看看！”

说完，曹操起身下榻，从架上取出剑来。

月光穿过窗户，照在剑锷，银光闪闪。

曹操持剑起舞，边舞边低声吟唱：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窗外月光洒在曹操身上，光与影构成动态的画图。

再看荀彧，依然酣睡不醒。

“文若啊文若，你是何苦？唉！孤去许都面君就是。”

回应他的，只有荀彧的鼾声。

13

见皇帝之前，曹操先见了贾诩。

“文和可知，天子为什么会同意废三公，置丞相？”

“恐怕是要学高皇帝。”贾诩说。

“高皇帝的天下，可是自己打下来的。”

“明公所言极是。”

“如此，尚且要防韩信。”

“岂止韩信，还有彭越和英布。”

“文和是说，五个韩信要防，一个倒不必？”

“天子怎么想，诩实不知。”

那就去见皇帝。刘协却问起郭嘉来：“朕听说，故军师祭酒郭嘉会押飞碗。明明木碗下放着果核，掀开以后却空空如也。如果旁人猜有一个果核，掀开来却可能是五个。有这事吗？”

“有。”曹操愣了一下，答。

“由此观之，岂非不知有无，难辨异同？”刘协问。

“有无异同，本如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相辅相成。”

“如何相生，怎样相成？”

“无中生有，异中见同。”

“那么，何谓有？何谓无？何谓异？何谓同？”

曹操完全没想到会有此一问，竟不知该说什么。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常无与常有，不过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故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是谓大有，亦谓大同。”

刘协微微一笑，自己回答。

“陛下此言，深得《道德经》之精髓。”曹操说。

“所以，西园八军，也交给丞相好了。”刘协笑笑。

曹操又没想到，皇帝会说出这样没头没脑的话来，更没想到政治体制改革和重大人事变动，竟然会以如此简单的方式进行。但他不能再说什么，也不必再说什么，便俯下身子道：“遵旨！”

“如此甚好！”刘协笑了。

曹操起身，准备告辞。

“曹孟德！”刘协突然罕见地叫了曹操的字。

“臣在！”曹操一惊，答道。

“我想问你，朕何以为朕？”

“陛下，原本就是陛下啊！”

“不对！应该自称朕的，原本是我兄长。”

曹操大吃一惊，又不知该说什么。

刘协眼里却是泪光闪闪。

14

建安十三年六月初九，汉献帝刘协颁诏，宣布废除太尉、司徒和司空官职，恢复汉武帝时的丞相和御史大夫制，拜曹操为丞相。曹操履新之后，发布教令整编西园八军，渠穆的上军及益州兵归伏波将军夏侯惇，杨修的中军及江东兵归厉锋将军曹洪，赵道的中军及荆州兵归安西将军夏侯渊，曹丕的典军及凉州兵归平南将军曹仁。

至此，东汉帝国的朝廷完全处于曹操的控制之中。

消息传出，无盐约曹操在尚书台见面。

一别八年，双方都今非昔比。五十四岁的曹操如日东升，又其貌不扬，倒是并不显老，三十五岁的无盐却与从前判若两人。江湖女侠的飒爽英姿全然不见，眉宇之间倒有了郗虑式的忧郁。曹操当然能够猜出她为什么会离开自己，来许的路上又为什么一言不发。回到从前显然已不可能，何况见面的地方是尚书台，也只能公事公办。

“宗主约见孤，不知有何见教？”

“现在是华佗先生之徒无盐。”

“哦。哦，抱歉！还没有答谢令师徒出手相助。”

“治病救人，医家本分，何足挂齿。”

“那么今天，应该不是给孤看病。”

“的确，是请丞相看样东西。”

说完，无盐掏出锦盒，放在几上。

“传国玉玺？”曹操看都不看。

“你怎么知道？”无盐问。

“因为你对袁绍那个人，不会有那么大的好奇心。”

果然如此！无盐想起八年前在官渡野地散步时，自己讲了将袁绍堵在路上的事，还说很好奇袁绍吃了败仗会怎么样，也好奇他有没有随身携带传国玉玺。曹操却只是笑问：带了如何，没带又怎样？

什么都能料到，又什么都不在乎，这样的人太可怕。

“约在尚书台交玺，是怕我私吞吧？”

不出所料，曹操果然问道。

“没错，信不过你。”无盐傲然回答。

“孤倒是怕天子不收。”

“什么意思？”无盐问。

“瘟疫之后，天子就像换了个人。”

确实。此前无盐已经跟荀彧谈过，荀彧的说法也一样。他还明确表示，匡扶汉室到了关键时刻。诸侯各怀异心，尤其是长江中下游的荆州刘表和江东孙权，明显成为朝廷的心腹之患，必须征讨。这才要废三公，置丞相，集权于丞相曹操一人，庶几可望成功。

成功之后呢？那人就能还政天子，或者让位于他人？

传国玉玺却不能够再留在身边。自从拜华佗为师，无盐就把队伍交给了范铁，自己跟着师父遍走名山大川，寻药医世。之所以没有将玺交出去，是因为渠穆所说“神器已成凶器”让她心存顾虑。在许都亲眼见到刘协后，她的疑虑更重。二十八岁的天子染疾病倒，怎么看都是不祥之兆。无盐甚至怀疑，皇帝就像大汉，已经弱不禁风。

他能够真正拥有传国玉玺，也许还有待时日。

“天子不收，那就暂存尚书台，如何？”无盐问。

对！有荀彧看着，才能保证到时候物归原主。

“如此甚好！”曹操拱了拱手。

荀彧默然。他听懂了无盐的意思，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前日面君，天子有句话耐人寻味。”曹操又说。

“什么话？”无盐问。

“朕何以为朕？”

无盐和荀彧面面相觑。

“所以呢，孤也得想想，孤何以为孤？”

15

六月份暑气已经很重，孔融家却照样灯红酒绿，高朋满座，杨修也来了。孔融笑问公子怎么敢来，失去中军校尉职务的杨修说，鄙人已是布衣。何况以文会友，又不议论朝政，有何不可。

于是孔融举起酒杯：“难得，大家都满饮此杯！”

众人也都一齐回应：“多谢少府！为少府寿！”

“不是少府了呢！”孔融还没开始喝，好像就先醉了，“曹操当了丞相就嫌老夫碍事，给了个太中大夫的闲职，还说是尊老举贤。知道还有谁是太中大夫吗？贾诩，凉州武威来的那个野人。哼哼，这是举的什么贤？也好，老夫倒是有暇与诸位吟诗作赋。对了，曹操在邺城不是聚集了一帮名士舞文弄墨吗？好像有五六个人？”

“北海徐幹，广陵陈琳，陈留阮瑀，汝南应玚，东平刘桢，全都才思敏捷，文采斐然，不愧一时之选。可惜山阳王粲在荆州，与他们只有书信来往，否则可称邺下六俊。”名叫脂习字元升的人说。

“也没什么了不起！请看老夫座中，京兆脂习，弘农杨修，颍川繁（读如婆）钦，陈留路粹，沛国丁仪和丁廙兄弟。哈！再加我鲁国孔融，岂非也可号称许下七子？邺下？何如我许下？”

“前辈说的是，正可分庭抗礼。”丁仪道。

“好！再喝一杯！”孔融道。

“不才的文章，不知先生看过之后，以为如何？”

酒过三巡，名叫路粹字文蔚的问。

“文蔚啊，似乎不必老夫多言。自己动的手，自己该清楚。要说你那笔力，屠狗则可，杀人却难。可惜了文蔚这个字。”

路粹脸色一变，但很快就忍住，低头喝酒。

御史台招募刺奸官，似乎可以应聘，只是……

再看孔融，已经骂起荀彧来。

16

孔融大宴宾客之时，曹操召见了两个儿子：虚龄二十二岁的曹丕和十七岁的曹植。作为当朝丞相之子，他们必须参与政务了。

“废三公，置丞相，谁的主张？”

曹操明知故问。

“荀令君。”两个儿子一齐回答。

“文若何意？”

“平定天下。”曹丕说。

“匡扶汉室。”曹植说。

“那么，孤任丞相之后，首当如何？”

“征刘表。”曹丕说，“荆州地处江中，顺江而下可控孙权，逆流而上可达益州，荆州定则天下平。天下分崩，群雄并起，刘表拥七郡之地，十万之众，竟依违于诸侯之间，左顾右盼，安坐而观望。我攻吕布，他不为寇。决战官渡，也不救绍。由是观之，其志不大，其才也疏，可谓坐谈之客，自守之贼，而苟且之人也，一战可擒。”

“你不知道，刘备在他那里？”曹操问。

“刘表枉为州牧，并不知人善任。董卓乱后，中原士人避难荆州者数以千计，也只见他安顿，不见重用。刘备天下枭雄，关羽和张飞皆万人敌。委之重任吧，不能放心。束之高阁吧，则不会效力。刘备不是刘表的臂膀，而是火炭。是否会内讧，也未可知。”

“这些话，是听奉孝说的吧？”曹操问。

“是。”曹丕愣了一下，然后如实回答。

“闻者有心就好。不过刘表汉家宗室，并无不臣之举，征他师出无名。”见曹丕愣住，曹植欲言又止，曹操便道，“但说无妨。”

“想当年，齐桓公伐楚，楚军问师出何名，管仲回答：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包茅何物？也就是过滤酒渣的东西，微不足道，而齐师以为罪名。今奉天子以讨不臣，实乃尊王攘夷的齐桓晋文之业，臣以为可以不拘小节。”曹植说。

“你来之前，是不是见过杨修？”曹操问。

“是。”曹植愣了一下，然后如实回答。

果然！不过虽然同为奇士，郭嘉与杨修还是不同。

“你的朋友杨修，还有丁仪和丁廙兄弟，隔三岔五就到孔融那里喝酒吃饭，吟诗作赋，高谈阔论。植儿怎么不去？”

曹植吓得扑通跪下：“儿子不敢！”

“以文会友，有何关系？起来吧！”见曹植站起身来，曹操又看着他问，“废三公，置丞相，既然是文若的主张，天子为何同意？”

“怕是因为读了仲长统的文章。”

哦，荀彧的说法。

“丕儿看呢？”曹操又问。

“怕是要学高皇帝。”

哦，贾诩的说法。

“都不对，是信得过我们曹家。”曹操定睛看着儿子，“知道奉孝的遗书写了什么吗？杀，征，废。伐刘表，你们两个都从征吧！”

“遵命！”曹丕和曹植跪下。

17

“文蔚，听说曹操征刘表，让你写檄文？”

座中七歪八倒之后，孔融突然问路粹。

“哪有？”路粹吃了一惊。

“德祖，你听说了？”丁仪也觉得奇怪。

“没有，不可能吧？”杨修醉醺醺的。

“当然不会。我的笔力，屠狗则可，杀人却难。”

路粹话里有话，孔融却毫无感觉，放声大笑。

“文举，有何可笑？”脂习皱了皱眉。

“兵不厌诈，也不懂吗？此人经不得事。老夫诈他一下，就魂飞魄散，曹操怎么可能找他？”孔融指着路粹，自己又笑起来，然后趁着酒兴又说，“写檄文，在行的是陈琳。当年他替本初草檄讨曹，可谓笔力千钧，势如破竹，实在是酣畅淋漓，痛快之极。”

“陈琳现在，却是曹丞相的座上宾，前辈不觉得……”

繁钦觉得应该提醒一下，没想到孔融立即就拉下脸来，叫着繁钦的表字说：“是吗？那么，休伯也可以见贤思齐嘛！”

“陈琳归曹，应该是在建安九年。”丁廙赶紧岔开话题。

“是的。攻进邺城之后，曹丕还趁机收纳了袁熙之妻甄氏。老夫听说后，就写信给孟德，道是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孔融又开始讲他讽刺曹操的老故事，也不管这故事讲过多少遍。

路粹心中厌恶，却故意问：“对甄氏有意的不是曹植吗？”

“哪有这种事！植公子当时才十三岁。”丁仪立即纠正。

“现在十七了。江东二桥，可就不知该归谁。”孔融又说。

“前辈这话什么意思？”路粹又故意问。

“曹操不是要南征吗？刘表之后就是孙权。当年征张绣，张绣的叔母就成了他的女人。后来破邺城，也是急召甄氏，不料被曹丕抢先一步。所以这回，他一定要先入为主。会不会把小桥让给曹植，就不清楚了。哈哈哈哈！”孔融又自己笑了起来。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都不说话。

“文举此言欠妥！”脂习大摇其头，“破邺后急召甄氏，不过街谈巷议，市井小民的流言蜚语而已，岂能当真？曹公南征，又岂能是为了女人？这不是太中大夫该说的话，你喝多了。”

“写疏文，总是可以的吧？”孔融说。

“前辈有什么高论？”路粹又故意问。

“依照周制，王畿千里之内不得封建诸侯。天子若是准了，曹操这个武平侯就得徙封。到时候，老夫定会建议把董卓的家乡——凉州陇西郡临洮县给他。还是县侯嘛！不算亏待。咦！德祖呢？”

众人这才发现，杨修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走了。

“如厕了吗？可别学韩馥。”孔融说。

18

郭嘉去世以后，军师祭酒就换成了千秋亭侯董昭。

因此曹操召开军事会议，董昭便报告形势：荆州南接五岭，北据汉川，地方数千里。刘表于初平元年受命，在此经营十有八年。包茅不贡，僭伪有之，罪不容诛。孙权盘踞江东，图谋荆州已久。建安八年以来，以报杀父之仇为名，三征刘表部将黄祖，今年春天攻破江夏郡治夏口。黄祖只身逃亡，被孙权部将吕蒙下属骑士冯则斩首。刘表长子刘琦接任江夏太守之后，隔汉水另筑新城，是为新夏口。

夏口，即今武汉市汉口城区；新夏口，即今武汉市汉阳区。

荆州的州治在襄阳城，襄阳北边一水之隔是樊城。刘表安排刘备驻守在那里，显然想让他做挡箭牌。刘备麾下除了关羽、张飞和赵云三员猛将，还新得诸葛亮辅佐。此人乃司隶校尉诸葛丰后代，由叔父诸葛玄抚养成人，身长八尺，容貌甚伟，每自比管仲、乐毅。诸葛亮今年二十八，比孙权大一岁。但没有职位，只是刘备的座上宾。

刘备这边精诚团结，刘表内部却钩心斗角。后妻蔡氏和妻弟蔡瑁等人极力主张立次子刘琮为嗣，结果逼得刘琦出走夏口。诸葛亮本是刘表亲戚，却隐居隆中，三顾茅庐请他出山的反倒是刘备。可见刘表并无识人之明，刘备也绝非池中之物。很清楚，二刘貌合神离，孙权虎视眈眈，荆州该征、可征、必征，且刻不容缓。

于是曹操下令：张郃屯长社，于禁屯颍阴，徐晃屯阳翟，夏侯惇镇守许都，张辽、徐晃、乐进、曹仁、贾诩和董昭随行。宫中之事都交给荀彧，府中之务都交给郗虑。拿下荆州，他志在必得。

不过临走之前，要先解决孔融。

19

孔府照旧觥筹交错，宾客也仍然是脂习和杨修那些人。孔融当然不知道，自己的言论早已被暗地里做了刺奸官的路粹告发。其实就算没有路粹，曹操也知道孔融会说些什么，只是不在意。但是这人当真上书朝廷，公开提出千里之内不封侯，就不能容忍。如果留在许都的都像他这样背后捅刀子，前方的仗还打不打，怎么打？

必须杀一儆百，只是得另有罪名。

于是郗虑告诉路粹：讥讽丞相，包括说荀彧的改制害人，都不算什么。丞相早就被他讥讽惯了，军心也非他能动摇。反对改制，那是朝堂上说的，言者无罪。只有不忠不孝，才是罪不容诛。

路粹心领神会，很快收集到罪证，曹操便进了孔府。

“轻歌曼舞，不请孤观赏吗？”

赴宴的人猝不及防，除孔融以外全都避席行礼。曹操自己在孔融对面坐下，笑着说：“孤不请自到，也可以有好酒一杯吧？”

孔融挥手让舞女退出，仆人也送来几案，布下酒菜。

“避什么席？都坐下吧！”曹操又看着众人。

杨修等人各自归位，都低头不语，如坐针毡。

“丞相光临寒舍，不知是要与民同乐，还是兴师问罪？”

孔融觉得不能让曹操反客为主，便问。

“有几句话要讨教而已。”曹操说。

“不敢当，请问！”

“八军初建，文举频繁会见四州之将，都说了些什么？”

“需要告诉你吗？”孔融撇了撇嘴。

“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是鲁肃说的吧？”

“这个请你去问他。”

“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又是谁说的？”

卯金刀。就是刘的繁体字——劉。

“老夫没有告发他人的习惯。如果要算到孔融头上，也没什么不可以。夏之后有商，商之后有周，周之后有秦。秦失其鹿，我高皇帝受天命而得之。请问有天下者，谁说非得是某家某姓？”

孔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愤然答道。

“孤还听说，文举对感恩父母，也颇有微词。”

“怎么说的？”孔融反问。

“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情欲发耳。母之于子，又有何恩？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还有，你说遭遇灾年，若生父并非善者，则宁可送粮于非亲非故之人，是也不是？”

“是又如何？难道不是这个理？”孔融道。

在场的人都吓得脸色惨白，曹操却笑笑：“这些话只是传言，并无实据。文举可以不认，也可以为自己辩护。”

“不辩！要辩，也不跟你！”

“是吗？那就只好到御史台说话了。”曹操道。

“去见那个谋杀边让的家伙？”孔融嗤之以鼻，“倒是奇怪，这人怎么还没做御史大夫，御史台也怎么还没改成御史府？”

杀了你就改，今天是来打招呼的。曹操想。

但他说的却是：“孔府的酒，倒也不亚于曹家。”

20

没过多久，孔融就横尸于许都市中。

朝臣们集体地保持了沉默。因为孔融下狱之后，郗虑便通过杨修放出风来：那人声称知道官渡之战时私通袁绍的都有谁，还提出要把自己转到许县县寺去。眼看陈年旧案又要被翻出来，惴惴不安的许多官员都恨不得孔融早点闭嘴，荀彧也觉得只能以大局为重。曹操就更没让天子为难。他承担了诛杀孔融的责任，并发布丞相教令称：

孤闻治世始于礼乐之教，忠臣出自孝子之门。敦风化俗，事莫大焉。今查太中大夫孔融，身为孔子二十世孙，而放言悖谬，无君无父，诚可谓欺世盗名，丧心病狂也！孤愧为人臣，虽进不能风化海内，退不能建德和人，然则抚养战士，舍身为国，破摇唇鼓舌之陋习，除妖言惑众之妄徒，亦绰绰有余矣！着孔融斩首弃市，以定士气，以正视听。有胆敢收尸者，杀无赦！

结果，只有脂习赶往刑场，倒地抚尸大哭：文举啊！你岂能弃我而去！你去之后，我与谁言，又奈天下苍生何！

周边的士兵立即将他抓捕下狱。

郗虑却为脂习求情。他告诉曹操说，孔融整日里高朋满座，传杯换盏，口出狂言，闻者无不唯唯诺诺，只有脂习常常顶了回去。然而孔融弃市，那些人避之唯恐不及，抚尸而哭的却只有脂习。

荀彧也说，这是个义人。

曹操听了马上表示理解。慷慨悲歌，情之深也！抚尸而哭，义之至也！如今人心不古，义士难得。那个脂习，随他去吧！

脂习立即被释放。曹丕称帝后，官至中散大夫。

不过，有一件事他始终没有告诉别人，那就是孔融跟他谈过许攸之死。孔融说，攻破邺城后，许攸居功自傲，动不动就在宴席上叫着曹操的小名，声称没有他许攸，阿瞒就得不到冀州。曹操每次都笑着回答是是是。然而有一次在邺城东门，许攸又对旁人说，他们家若非有我，就进不了这门。曹操听说，便把这功臣和老朋友杀了。

对此，脂习深表怀疑。因为许攸不至于那么愚蠢狂妄，这种做派反倒像是孔融的。更何况，孔融既然认为曹操睚眦必报，自己为什么毫不收敛？这也是谜。许攸被杀或许另有深刻原因，否则一忍再忍的曹操也犯不着背那忘恩负义的骂名。脂习决定将想法埋在心底。生逢乱世又寄人篱下，即便学不了贾文和，管住嘴巴总是要的。

但，刘表也在小心翼翼地自保，他保得住吗？

第二十一章
兵败赤壁

建安十三年　戊子　鼠　曹操五十四岁
下半年

1

站在江陵城楼极目远望，不尽长江滚滚而来。秋高气爽，曹操的心情也好到极点。大军是七月份出发的，八月份刘表就病死了。消息传来，曹操没有片刻犹豫，立即依照荀彧的规划直趋叶（读如射）县和宛城，在九月份抵达新野。由荆州豪族拥立的刘琮，也在刘表旧部的极力劝说下宣布投降，曹操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得到了襄阳。

夺取荆州，可以说顺利得无法想象。

刘备却欲哭无泪。刘琮投降前没打招呼，一直等到刘备发现情况异常，才派了个名叫宋忠的来告知既定事实。刘备清楚，就算杀了那送信的也无济于事，只好带了诸葛亮等人弃城而走。曹操闻讯，自将轻骑兵五千，以一天一夜三百里的速度穷追猛击，两军相遇于当阳县长坂坡。刘备和诸葛亮由张飞和赵云掩护，急走汉津，与关羽的水军会合，然后与刘琦一起东行前往夏口，曹操则率兵南下到了江陵。

江陵，就是今天的湖北省荆州市，当时是南郡的郡治。荆州吏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曹操当然不吝赏赐。很多刘表旧部成为中央政府的高级官员，封侯者多达十五人，刘琮也被任命为青州刺史。

现在要考虑的，是下一步。

“文和，看来此处确为要冲。”曹操说。

“诚然。江陵西控巴蜀，北接襄汉，襟带江湖，指臂吴粤，楚人曾以为郢都。是故得江陵者得荆州，得荆州则大江一线尽在掌中，此即所谓纲举目张者是也。丞相登此楼而放眼南楚，极目江域，天下形势应该已经了然于心。”见曹操侧脸看着自己，贾诩回应。

这是对的，后来所谓“借荆州”也其实就是借江陵。

“公仁看呢？”曹操又问董昭。

“荆州既已归顺，扫平天下指日可待。”董昭回答。

“未也，固所愿耳。”曹操感觉不能得意忘形，但还是忍不住看着曹植问，“植儿，南方俱平之后，你想干什么？”

“我朝王充所撰《论衡》有云，齐郡世刺绣，恒女无不能。襄邑俗织锦，钝妇无不巧。可以媲美的，也只有蜀锦。蜀锦出益州，齐郡在青州，襄邑在陈留。若将三地织工齐聚于许，各显其能，想来真可大饱眼福，看看是何等锦绣文章。”曹植充满向往地回答。

“丕儿呢？”曹操又问。

“臣只想到吴郡吃鱼脍。”曹丕说。

鱼脍，也就是生鱼片。

“是吗？”曹操早就发现，只要植儿文辞斐然，丕儿就要表现出务实的样子。但他现在不想对那兄弟俩的高下作出评价，便呵呵一笑说道：“那就要看孙权肯不肯请客了。”说完，他又看贾诩。

“九百年前，楚君熊通自号武王，公然与周天子分庭抗礼。其子文王又迁都于此地，自称蛮夷，专事攻伐。五年不出兵，即视为奇耻大辱，春秋之际灭国四十有五，终成南方之强。”贾诩笑了笑。

“文和的意思是？”曹操问。

怎么，还不够清楚？那就说得更直白点。

“此地不同于他处。丞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临之，吴越和巴蜀必定震动。孙权请不请客，刘璋送不送礼，不久便知。”

2

不出贾诩所料，益州牧刘璋把张松派来了。

张松被领进临时用来处理军务的南郡太守府时，曹操正在与王粲等人谈话。王粲字仲宣，今年三十二岁。跟郗虑和仲长统一样，也是山阳郡高平县人。董卓迁都长安后，他在那里见到了蔡邕。蔡邕听说王粲前来拜访，急忙出迎，竟然连鞋子穿反了都来不及正过来。

然而这位旷世奇才南下荆州，却遭到刘表冷遇。原因是王粲相貌平平又身体孱弱，举止随便而不拘小节。那位仪表堂堂的荆州牧当然有资格对他不以为然，王粲同样有理由在他死后劝刘琮投降。现在他带来一群避难荆州又不得重用的中原士人，请丞相考试录用。

“好啊！有谁知道这几天的物价？”曹操问。见王粲等人都面面相觑，便又说：“那就去查！治国平天下，不是吟诗作赋。”

张松在旁边听了，暗暗一笑。

王粲等人走后，曹操请张松坐下。

“子乔辛苦！这回送来的，不会又是叟兵吧？”

“怎么会？叟兵虽然英勇善战，却不习水性。”

“听说还送来了战船？”

“益州造不了大舟，不成敬意。”

“人不可貌相，船也……”

“船小好掉头。”张松笑笑。

“不怕孤用来征伐他？”

“刘益州汉家宗室，但有守土之责，并无不臣之心，丞相又怎么会溯流而上，劳师远征？再说，松早已禀告过丞相，益州疲敝，内外交困，勉强维持而已。丞相若要征讨，都用不了这些兵。”

“那么子乔认为，孤会用这些战船和水军征谁呢？”

“当然是刘备。”张松回答，“啊，啊！应该称刘豫州。”

“他不也是宗室吗？”曹操又问。

“名不副实。此人自称中山靖王之后，可有族谱为证？中山靖王距今三百年，不知多少世代。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况三百年乎？”

“只征刘备，不征孙权吗？”

“孙权？江东可比益州强悍多了。”

曹操马上想起，去年宴席上张松和鲁肃的自我评价。

张松谦称，刘璋与益州互为表里，一言以蔽之——疲敝。

鲁肃扬言，孙权与江东互为表里，一言以蔽之——少壮。

有意思，很有意思。张松自嘲，鲁肃自夸，看起来相反，骨子里却一样，都是自保。于是曹操很想知道，他们私下里又会如何，便又问道：“子乔在许都，常与鲁肃和刘琦来往聚会？”

“礼尚往来而已。孙权与刘表，毕竟有杀父之仇。”

“鲁肃也在江陵，你可知道？”

“知道。各为其主而来，也就不必相见。”

“你很聪明。”

“丞相夸奖！松可以告退了吗？”

“可以。回去告诉刘益州，身为汉臣，不可包茅不贡。”

“敢不承命！”张松拱手。

3

张松走后，曹操接见了鲁肃。

鲁肃其实是再次来到江陵。刘表去世时，早就将荆州视为“帝王之资”的他立即建议孙权，派自己以吊唁之名出使襄阳。表面上行礼如仪，实际上查看虚实。如果刘备跟刘表的两个儿子相处和谐，那就与其结为盟好，反之则另打主意。这事要快，不能让曹操抢先。

好主意！孙权当即赞成。

可惜形势比人强。鲁肃刚到江陵，就得到刘琮投降的消息。鲁肃立即快马加鞭北上，与刘备和诸葛亮相遇于当阳长坂坡。狼狈不堪的刘备告诉鲁肃，他打算投奔苍梧太守吴巨。苍梧在今天的广西，当时属于交州，可谓地老天荒，鲁肃很怀疑这是刘备的真实想法。

那么，何不联合孙将军？孙将军可比吴巨靠谱。

再说自己，跟诸葛亮的兄长也是好朋友。

刘备欣然同意，鲁肃却在安顿好刘备之后重返江陵。他那“孙刘联盟”的主意只是为了孙权，江东的安危才是他要关心的。

“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这话是你说的吗？”

相视良久，曹操突然发问。

“是。”鲁肃微微一笑，看着面前几上的酒。

“跟孔融说的？”曹操又问。

“不是。八年前，肃投奔孙将军。孙将军与肃合榻夜谈，当时我就说了这些话。孔融是否听说过，不知。”

“那你还敢来见孤？”

“敢。去年不是见了吗？”

“哼哼！”曹操知道这是在讥讽自己，便哼了一声。

“再说肃面对的，虽名为汉相，实为汉贼，却不是小人。”

“大胆！”曹操勃然变色。

许褚闻声进门，两眼圆瞪，鲁肃却面不改色等待发落。

“上酒！”曹操脸色又变。

“多谢！几上这杯还没有喝。”

曹操挥了挥手，许褚退出。

“看来，足下是个说实话的。”曹操换了语气。

“丞相不也是吗？”鲁肃也换了称呼和态度。

“那好，说说你的道理。”

“诺！自董卓以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唯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说到这里，鲁肃顿了一下，“此诚不可与争锋。如此说来，岂非曹操不可卒除？”

“这些话，是你跟孙权说的？”

“不，刘豫州三顾茅庐，诸葛亮对于隆中。”

“诸葛亮？此人也认为汉室不可复兴？”

“怎么会？他说可兴，也必须这么说。”鲁肃又笑了。

“你认为不可？”

“不可。王粲劝降刘琮之时怎么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仓促之际，强弱未分，家家欲为帝王，人人欲为公侯，故能先见事机者则恒受其福。这个天下大势，就连王粲都能看出，他人岂能不知？当然王粲的意思，是刘琮只能投降。依仗荆楚之地，保守先君之业，抗衡中原，以观天下，呵呵，他可没那能耐，也没那福分。”

“孙权就可以吗？”

“没有半点疑问。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

“听上去，也是那个诸葛亮的口气。”

“正是。”

“你们好像谈得来。”

“所见略同，各为其主。”

“子敬跟他很熟？”

“刚刚在当阳见过，他的兄长诸葛瑾碰巧是我的朋友。”

“哈哈！碰巧？还有什么碰巧？”

“碰巧丞相放走了刘豫州，没有穷追不舍。碰巧肃与明公在许有过一面之交，说得上话。还碰巧我善设计，可为公谋。”

“好好！说来听听。”

“江夏已为孙将军所有，江陵素为所欲。请丞相退回襄阳，江陵交给鲁肃，你我平分荆州，孙将军携江东尊奉朝廷，此为上策。”

原来他是为这来江陵，倒是真敢说。曹操想。

“那么中策呢？”

“拜孙将军为扬州牧，永保疆域，不受兵灾。”

“还有下策？”

“抱歉，那就只能逼出孙刘联盟了。”

“倘若如你所愿，刘备又当如何？”

“刘豫州依刘琦于新夏口，其实寄人篱下，丞相何必在意？何况依我上策，则他在我掌。依我中策，在贵我之间，又能如何？再说他也是要匡扶汉室的。明公身为汉相，岂能讨伐汉臣？”

“哈！刚才你不是还说，孤实为汉贼吗？”

“汉相与汉贼，也只在一念之间。”

好！很好。刚才那个张松，明摆着就是说，要打就打刘备，实在不行就打江东，反正不要伐益州。现在这个鲁肃，以攻为守，保江东附带拉刘备一把。这些人都是以邻为壑，哪有牢不可破的联盟？

于是曹操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子敬确实能谋善断，孤听了真是好不痛快！不过为尔等计，孤之策也有三。将刘备人头送来，江夏便归你们，此为上策。孤征刘备，尔不为寇，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孙权任职如故，可保无虞，此为中策。下策嘛，不必说了！”

“明白！这就回去禀告。”

“恕不远送，一路顺风！”

4

鲁肃一走，屏风后面的人便都出来了。

“你们看，如何啊？”见众人坐下，曹操问。

“均非善类，但益州可缓。”董昭说。

“那是当然。鲁肃呢？”曹操说。

“虚张声势。居然索取江陵，岂非与虎谋皮？”

“丕儿看呢？”

“臣以为唯其如此，反倒不可不防。汉室不可复兴，说过这大逆不道狂言的，竟敢公然来见，难道吃了豹子胆？必定有恃无恐。此人与刘备会于当阳之后，居然又返回江陵。如果没有十足把握，他岂敢自投罗网？而且若无所图，又何必要来？”曹丕说。

“那么依你看，他之所图者何？”

“我伐刘表，一为荆州，二为刘备。刘备本不关其痛痒，只不过城门失火，难免殃及池鱼。所以为孙权计，上上之策，莫过于困刘备于夏口，不战不和也不走，则可为江东屏障。但是鲁肃深知，此事由我不由他，这才来漫天要价，以期坐地还钱。”曹丕说。

“植儿看呢？”曹操又问曹植。

“军行诡道，兵不厌诈。臣以为鲁肃返回江陵，是因为他跟刘备没有谈拢。这才故作姿态，口出狂言，讨价还价。他那些话，也虚虚实实。孙刘联盟是虚，觊觎江陵是实。干脆连同刘备一起灭了。”

“公仁看呢？”曹操又问董昭。

董昭却说起陈登来。擒杀吕布以后，陈登以功加伏波将军，仍任广陵太守。广陵郡治在今天的江苏省扬州市，与孙氏兄弟盘踞的江东只有一江之隔。孙策竟渡江来犯，被陈登击败，这才划江而治。因此陈登总是说，此贼不臣久矣！江东不平，终究是养虎为患。

“也是！恨不听元龙之言。”曹操叫着陈登的字说。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贾诩说，“元龙去世在建安六年。那时袁绍还在，岂能顾得上孙权？今天也一样。丞相在当阳，为什么要放走刘备？因为关羽的水军正奔赴江陵。熊掌与鱼，诚不可得兼。”

“今日之事，何为熊掌，何为鱼？”曹操问。

“攻心为熊掌，略地为鱼。明公昔破袁氏，今收汉南，军势既已浩大，威名也得远扬。诚不如先事休整，借旧楚富饶之利，奖励三军将士，抚安七郡百姓，整顿荆州吏治，使士农工商安居乐业。如此不出数年，则不必劳师远征，即孙权稽首，江东臣服。”

“这不出数年，是多少啊？”见贾诩答不上来，曹操又说，“何况数年之后，孙权若仍不臣服，又当如何？还有那位刘豫州，已成丧家之犬。孤要不去会他，难道当真等着孙权把人头送来？”

“何妨一试？当年公孙康不就……”

“绝无可能。”贾诩打断董昭的话，“诚然，孙刘是世仇，而袁氏有恩于公孙康。看起来孙权更该杀刘备，其实不然。窝里斗，那得是同一个窝里的，还得像袁尚和袁熙那样有恩主之分，夺地之心。”

“合榻可能异梦，分榻反而会想到一起？”董昭问。

“正是。孙刘世仇，那是孙家和刘表，与刘备何干？孙权与刘备既然没有爱恨，那就只有利益。所以，孙权可以不管那丧家犬，更可以让他去做挡箭牌，但绝不会杀他。杀了他，缓冲都没有了。”

听贾诩言之有理，所有人都沉默。

“不知奉孝在，会如何说？”曹操忽然叹了口气。

“可问仲康，他应该得奉孝真传。”贾诩笑笑。

“我从来就没猜对过。”许褚满脸通红，眼睛里含着泪。曹操知道他想起郭嘉就会哭，便向他要来郭嘉的木碗——那是许褚常年都随身携带的，自己玩起了押飞碗。他在几上放一个果核，扣上碗，掀开来还是一个。再放两个果核，扣上碗，掀开来也还是两个。

“算了！议也无宜，明天都随孤上船看看！”

5

晴空万里，波涛滚滚。三层楼的巨大楼船行驶在江中，曹操站在船头，任江风吹开袍子。楼上楼下，旌旗猎猎，甲士严整。征南将军曹仁和安西将军夏侯渊站在两边，曹朗不远不近地护卫着曹操。

“好风好景好日头，谁愿赋诗一首？”曹操兴致勃勃。

赋诗一首？丞相面前，哪敢！众人面面相觑。

再看儿子，曹丕低头不语，曹植跃跃欲试。

长幼有序，那就先让曹丕来。

“臣只有旧作《秋胡行》一首。”

“诵来！”

“遵命！”曹丕拱了拱手，然后诵道：

尧任舜禹，当复何为？

百兽率舞，凤凰来仪。

得人则安，失人则危。

唯贤知贤，人不易知。

歌以咏言，诚不易移。

“颇有古风。”曹操点点头，“植儿呢？”

“请诵《白马篇》。”

见兄长吟诵旧作，曹植放弃了当场创作的打算。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

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听曹植吟诵诗作，曹操再次感到植儿确实才华横溢。但平治天下固然要有才情，更要体察民生，能够务实。因此，当曹植诵完诗作的最后一句——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曹操赞了声“其志可嘉”便又说道：“然则舍身本为安民，植儿可知江陵城中物价？”

“我军乃仁义之师，且未有战斗，应该稳定。”

曹植愣了一下，答道。

“应该？实际上呢？”

这就答不上来了，曹植以求援的目光看着兄长。曹丕见父亲也在看着自己，思考片刻便答道：“据查，我军进城之前，吏民恐慌，物价涨幅不等，均数或有三倍以上。安民告示发布后，回落如常。但近日城内风传战事将起，人心再次浮动，须防不法奸商囤积居奇。”

“很好！”曹操看着曹丕，“植儿还是年轻了点，你比孙权可是只小了五岁。还有那诸葛亮，也才二十八，算是你们这辈人。”说到这里曹操又看着曹植，“周瑜三十四，与你的朋友杨修同年。”

众人正不理解丞相为什么要说这些，曹操却已拔剑出鞘。

“诸君听孤吟诗！”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曹操一边吟唱一边舞剑，舞到酣畅淋漓时收剑入鞘，交给了迎上前来的养子曹朗，然后喊道：“好风好景好日头，解衣盘礴可也！”

说完，他开始脱衣服。

众人面面相觑，但都不敢拦着。曹操脱得只剩下犊鼻裈，又指着前面开道的小船说：“你们猜，孤能不能游到那里？”

话音刚落，他已跳进水中。

一身戎装的曹丕和曹植急忙解甲，贾诩却伸手拦住他俩。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水中，只见中流击水的曹操后面跟着曹朗。很快，他们就看见曹操站到了小船头，双拳高高举起，一副挑战的姿势。

到底是长期跟在身边的人，曹朗的反应果然快。董昭想。

畅游长江在“丞相威武”的欢呼声中结束了。多数人都以为这是曹操的一时兴起，贾诩却心有戚戚焉。英雄一世的曹操，当然不肯也不会服老。但这种逞强好胜，岂非反倒说明他已深感老之将至？不难想象，他是多么希望在有生之年做完所有的事情，然后交出已经平定的天下，就像身穿便服的曹朗下水之前，将剑交给曹丕。

贾诩感到了悲壮，也感到了悲哀。

时不我待。东征，几乎没有悬念。

果然，回到船舱换好衣服，曹操对贾诩说：“孤五十四了，文和也六十二了吧？也是老骥伏枥啊！孤实在不忍心再劳累你。”

“丞相如有吩咐，但说无妨。”

“好！孤要你使吴，开导一下那个孙权。”

6

顺流而下，船行的速度很快，没过几天贾诩就到了柴桑。柴桑在今天的江西省九江市。孙权将他的指挥部从吴县（在今江苏省苏州市）转移到这里，显然是为了战事。但他手下人，却说将军在猎虎。

此地也有老虎？贾诩很是怀疑。

过了不久，孙权坐着他的射虎车来了。这车是他的发明，类似于董卓夫人乘坐的衣车，只是更轻巧，也没有顶盖，四面密封的箱板上开了方形的孔。人坐在车里，看见老虎就将箭从孔中射出。

“不知太中大夫枉屈，有失远迎！”孙权在车里说。

“将军果然威武，老夫却不是虎。”贾诩说。

“当然！虎是曹公，先生只能算狼，还是凉州的。”

“如此说来，将军视我如狼似虎？”

“不可不防，也不必怕。去衣！”

随着孙权一声令下，箱板被卫士们迅速取下。

这箱板，比董卓夫人的轻多了。贾诩觉得。

“先生请上车！”孙权端坐车上说。

“也去射虎？”贾诩问。

“还可以观兵，看看孤的兵如何。”

孤？也是。曹操曾奏明天子，封孙策为吴侯。

但，朝廷宣布孙权袭封了吗？贾诩想不起来。

“将军之兵在许看过，刚才又由鲁子敬陪同看了。”

“观感如何？”

“威武雄壮。”

“那么，先生还不上车？”

“这车，也是可以随便上的？”

“先生已过耳顺，就该趋于随心所欲不逾矩。”

“只怕上去容易，下来却难。”贾诩笑笑。

“其实船也一样。”孙权也笑。

“将军之船可有与众不同？”

“没有，都是见风使舵。”

“大江之上，不知都刮什么风？”

“冬天就是西北风，但有时也刮东南风。”

贾诩听明白了，也意识到面前这个二十七岁的家伙，虽然表现出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模样，却不是自己能够“开导”得了的。谈下去已无意义，应该尽快回到江陵建议丞相：只灭刘备，不征江东。

见风使舵的家伙，应该不会顶风作案。

当然，贾诩也无法料到，曹军后来真会遇到东南风。

孙权却下了车，走过来看着显然就要告辞的贾诩，满脸诚恳却又不容置疑地说：“先生难得一来，何妨宽住几日。此处鱼脍堪称天下至美，送给丞相的礼物也要准备。不过送给先生的，已经有了。”

说完，孙权掏出一个物件。

虎牙？贾诩有点意外。

“看来，将军喜欢虎口拔牙。”

“必须是死老虎。活的，谁敢？”

“记得董承当年，曾经做过虎牙将军。”

“说不定哪天，孤也到丞相那里讨要此职。”

孙权放声大笑，笑得十分爽朗。

贾诩默然。你能不扑过来张牙舞爪，就不错了。

他当然想不到，孙权这话会在九年后以另一种方式兑现。

7

将贾诩安顿在宾馆后，孙权回到了议事厅。包括鲁肃在内，随着孙权来到柴桑的官员们齐聚于此，而且传看了帛书：

近者奉辞伐罪　旄麾南指　刘琮束手　今治水军八十万众　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无不沉重。

“诸君以为如何？”孙权问。

“恐怕只能迎之。”迎，不是迎战，是投降。

说这话的是张昭。张昭字子布，徐州彭城人，在江东创业之初就追随了孙策，被孙策称为仲父，言听计从。孙策去世后，也是靠他和周瑜一文一武竭力支持，孙权才能站稳脚跟。所以，听五十岁的张昭主张投降，孙权立即正襟危坐，肃然说道：“何故？愿闻其详。”

“将军常射虎，有猛于曹公者乎？”张昭问。

“没有。”孙权笑笑，“但孤有射虎车。”

“射虎车者，长江天堑而已。可惜曹操已得荆州，岂非与将军共处一车？刘表所治水军，大小战舰数以千计，全部归了曹公，岂非这老虎又添爪牙？他在江陵，如果水陆俱下，岂非饿虎下山？”

“还有吗？”孙权又问。

“世事本有名分，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曹操托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辄以朝廷为辞。这是顺势而为，其实不可抗拒。更何况我们能够立足江东，自行其是，也承曹公眷顾，岂能反目？”

孙权默然。他必须承认张昭所言是实。兄长孙策那个吴侯，其实是曹操所封。自己征讨庐江太守李术，也曾得到曹操暗助。再说二十七岁的他，很不好意思强行否决张昭的主张。见众人纷纷附议，孙权向张昭拱了拱手，说道：“仲父言之有理，容孤想来。”

说完他起身如厕，鲁肃却跟到了屋檐下。

“子敬有话说？”孙权握住鲁肃的手。

“肃以为曹公当不至于此。他如果出兵，应该是只灭刘备，不征江东。难道改主意了？这文书从何而来？贾诩带来的？”

“且不管他，我们要有对策。先说子布之议，如何？”

“窃以为肃可降曹，将军不可。”

“此话怎讲？”孙权笑着问。

“鲁肃降曹，无非是重来一遍乡选里举。先举为孝廉茂才，再做个下曹从事，坐着牛车，跟着长官，交接四方名士。这样一步一步地往上升，总能当到县令郡守。将军降曹，有何锦绣前程可图？”

当然没有。还能再像现在这样，南面称孤不成？

“子敬啊，公瑾该来了吧？”孙权答非所问。

8

孙权说的公瑾，当然就是周瑜。

周瑜是庐江郡舒县人。舒县就是今天的安徽省庐江县。由于长江在芜湖和南京之间偏北斜流，所以古人便把这一段的两岸，分别叫作江西和江东，而舒县在江西。然而周瑜这江西人，在江东却地位非同一般。他是孙策的亲密战友和连襟，鲁肃加盟的介绍者，更堪称能征善战的头号骁将。孙权征江夏，他任前部大督，此刻驻兵鄱阳。

“公瑾，要不要先听一曲？”

坐定之后，孙权问。这当然是有原因的。高大帅气的周瑜，风流倜傥，雅量非凡，艺术修养极高。乐师的演奏稍有差错，即便在酒过三巡之后，他也会回头去看。所以民谣说：曲有误，周郎顾。

“多谢将军美意，还是再说为好。”周瑜拱手。

“也罢！免得曲有误，周郎顾。”孙权笑笑。

“曲有误无妨，国事不可有误。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而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将勇，正应该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何况曹操自己来送死，难道还可以降他吗？”周瑜说。

“公瑾这样说，不知可有依据？”孙权问。

“有，四条。”周瑜说。

“愿闻其详。”孙权说。

“不远千里而来，与我争战于江河湖泊之间，且旷日持久，必先安定北方，没有后顾之忧。请问曹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至少马超和韩遂在关西就不安静。孙权点点头。

“舍鞍马之长，用舟楫之短，争衡于吴越，明智吗？”

不明智。孙权又点头。

“寒冬将至，人无粮，马无草，可以持久吗？”

显然不可以。孙权又点头。

“何况北方之人远涉江湖，水土不服，必生疾病。”周瑜说。

很好！鲁肃算清了政治账，周瑜算清了军事账，还有一笔账也不能不算。见张昭他们无语，孙权便问鲁肃：“诸葛亮到了没？”

“已到数日。”鲁肃说。

“没跟贾诩见面吧？”

“绝无可能。”

“那好，有请！”

9

身长八尺、容貌甚伟的诸葛亮走进议事厅时，孙权和他的属下都眼前一亮。就连周瑜，也觉得应该另眼相看。这位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初出茅庐辅佐刘备，就遭遇无妄之灾，实在让人同情。然而尽管他们走投无路，其实是来求援，此君却依旧气宇轩昂，不卑不亢。

孙权决定给予礼遇，与诸葛亮分宾主坐下。

“刘豫州可好？”孙权问。

“承蒙将军记挂，豫州安好。”

“那么先生到此，有何见教？”

“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据有江东，豫州亦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曹操东征西讨，经年累月，差不多已平定北方，于是南下夺得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所用武，刘豫州这才遁逃至此。”

听完诸葛亮这段开场白，孙权几乎惊掉了下巴。你们刘豫州何曾与曹操争过天下？孤都不敢这么说。何况刘备那豫州牧的头衔，又有谁不知道哪里来的，他又就任过没有。收众汉南更可笑。不就是江夏那点兵马吗？还是刘琦的，怎么就成了与曹操并争天下的本钱？

这个逻辑，简直混乱之极。

不过孙权马上就意识到，诸葛亮的话说得高明。这看似平铺直叙的历史回顾，三言两语就拉近了双方的距离，不动声色而且毋庸置疑地将孙权置于曹操的敌对方面。这是个谈判高手，必须小心对付。

“刘豫州尚且英雄无所用武，孤自然更是无能为力。”

明白了这道理的孙权立即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摊了摊手。

“不然。将军其实游刃有余，只是要当机立断。”

“此话怎讲？”孙权问。

“请将军自量其力，可以与曹操抗衡不？”

“孤拥全吴之地，十万之众，有何不能？”

“那就该早早与之决裂。反之，如果自知力不从心，则不如收兵束甲，偃旗息鼓，尽快向曹操俯首称臣。但像将军现在这样，表面上惟命是从，实际上心怀二志，只怕两头不讨好，祸至无日。”

怎么着，你是来替我打算的？孙权撇了撇嘴。

“苟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降曹？”

“将军这是什么话？”诸葛亮勃然变色，“刘豫州帝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仰慕，争相追随，有如百川归海。就算抗曹失手，那也是天意。哪里能够低三下四，去做弃义失节、自取其辱的事？”

是吗？只怕是知道投降也没用，只能死硬到底吧？

不过，自救者人亦救之。刘备不会投降，应该没有问题。诸葛亮的大义凛然，也让孙权肃然起敬。但是有些情况，还是要弄清。于是孙权说：“孤也以为，可以抵抗曹公的，非刘豫州莫属。问题是，豫州新败之后，还有能力承此大难？那人又岂是好对付的？”

“亮以为，豫州雄风依旧，曹操必败无疑。”

“愿闻其详。”孙权说。

诸葛亮马上算出一笔账：关羽和刘琦共有水军和战士两万，曹操之众则远来疲敝。他追刘豫州，轻骑兵一天一夜三百里，正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为兵家大忌。何况北方之人，不习水战；投降吏民，并非心服。只要贵我双方齐心协力，破曹操之军必矣。

“破曹之后，又当如何？”孙权问。

“操必北还，如此则荆、吴强盛，鼎足之势成矣。”

孙权笑了。他看了一眼旁边洗耳恭听的周瑜。见周瑜微笑，知道两人想法一致。曹操如果出兵，可并不是那些一天一夜跑了三百里的强弩之末。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刘备的态度是否坚决。至于破曹之后是否与刘备两雄并立，三分天下，那可就由不得你诸葛亮。

“老贼早就想废汉自立，只是顾忌二袁、吕布、刘表和孤。如今诸雄已灭，只剩下孤，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孙权忽地站起来，称呼也变了。说完，他抽刀砍断几角：“再有说降曹的，看看这个！”

张昭等人脸色惨白，头也不敢抬。

散会了。孙权让鲁肃陪诸葛亮去宾馆，将周瑜留下。

“公瑾，今日观感如何？”

“孔明气势磅礴，但未免言过其实。曹操没他说的那么弱，也没那么强。八十万水军怎么会有？自将十五六万，降卒七八万，大体上不差。关羽和刘琦靠不住。请拨五万精兵，看我破贼归来。”

“此刻哪来那么多？三万已为公瑾选出。”

“三万精兵已然备好？船粮战具呢？”

“当然也都齐全。”

“不是用来帮刘备的吧？”

“他？呵呵！”孙权笑了，“公瑾如果得手，就直取江陵。”

“失手呢？”周瑜问。

“孤本后援，到时候自去会他曹孟德。”

说着，孙权的手放在了周瑜的背上。

两个人相视一笑。

年轻一代的挑战开始了，老家伙你知道吗？

10

万里长江流进今天的湖南省境内，到了巴丘与湘水合流，就改向北行。巴丘在今岳阳市，贾诩与曹操的舰队相遇于此。他带来了孙权的礼物，也带来了些消息，当然都是孙权故意让鲁肃告诉他的。

曹操听了却没有惊讶和愤怒，只有委屈。

“孤没写那封信。”

“诩也这么认为。”

“孙权说孤是老贼，那他算什么？”

“蟊贼。”贾诩认真地回答。

曹操不再说什么，也无话可说。这次东征，主要目的当然是要灭刘备，同时顺便震慑一下孙权。没想到这黄口小儿自己跳出来，还用伪造的恐吓信摸清了内部的底细和忠诚度，确实不容小觑。

但，如果周瑜和鲁肃也主降，他会怎么样？

还有，孙权为什么要送给贾诩一枚虎牙？

那个鲁肃，明明只想保江东，怎么也主战了？

算了，不想也罢！总不能退回江陵。

贾诩正要告辞，曹操却吟诵起《楚辞》来：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屈原这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惜现在是冬天了，不知还能见到帝子吗？”曹操问贾诩，语气中莫名其妙地有些伤感。

“心诚则灵，说不定能见到。”贾诩只好说。

11

曹操的舰队乘风破浪，浩浩荡荡而来。他们从巴丘北上，很快就进入了今天的湖北省。枯水期的江面并不开阔，站在楼船的顶部远远望去，依稀可见前方右手边已经建起了水寨，排列着许多战船。

“莫非周瑜到了？”曹操问。

“应该是。”众人一齐回答。

“公仁，他之所在何处？”曹操问董昭。

“赤壁。”董昭看了下地图，肯定地回答。

“狭路相逢，可战吗？”曹操再问。

“此处长江由南向北斜流，我军顺水不顺风。”董昭说。

“敌我之势均等，当战可战，再说也无可退。”张辽说。

“那好，文远辛苦！”曹操说。

张辽领命，下了楼船。中国古代水战，通常以作为大型主力战舰的楼船做指挥舰，也就是现在所谓旗舰。它的旁边都系着轻舟，名叫走舸。走舸相当于快艇，登上走舸的张辽很快就到了自己的斗舰。

斗舰是装有防护设施的中型战船。船舷两侧有防护板，板上开有安桨的圆孔。桨从圆孔中伸进水里，桨手坐在板内。船上的外围设有三尺高连续凹凸的齿形矮墙，相当于城墙上的女墙，墙后埋伏着手持弓弩的战士。这道防线之内五尺是大棚，棚上放置了指挥前进和后退的鼓和钲。棚的前后左右竖着军旗，也有女墙，但是没有顶盖。

很清楚，斗舰就像行走在水上的城堡。

张辽回到自己的斗舰，立即擂起战鼓。

历史上著名的赤壁之战，也就此打响。

最前面的船是艨冲。艨冲的桨手也在防护板内，舱板上面则开有弩窗和矛孔。而且它的船体狭长，速度较快；船舱蒙着生牛皮，防卫功能也强。因此古代水战，通常都用艨冲作为攻击型战船。

没想到，周瑜却派出了赤马。

赤马是红色的快艇。行走水上，轻疾有如赤兔马。不过速度快的船体也小，战斗力相对也弱，所以一般只用于巡逻和侦察。难怪张辽他们见对方如此用兵会目瞪口呆：天底下，哪有这样水战的？

没听说过吗？那就对了。

实际上周瑜派出的赤马数以百计，乌泱乌泱就像马蜂和蝗虫铺天盖地而来。赤马的船体比艨冲更小，速度也更快，还灵活机动，转眼之间就分成若干战斗队，分别将曹军的各艘艨冲团团围住。艨冲毕竟有一定体量，行驶时必须保持距离，现在可就只好各自为战了。

各自为战也不容易，因为毫无经验。顿时发现腹背受敌的指挥官甚至不知该如何下令，舵工也不知道该把船头调向哪边。好在船舱的两面都开有弩窗。除了弓箭手不断射箭，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可惜，江上风大，船也在动，命中率小得可怜。

赤马上的吴军水兵却各显神通。当时，江水往北风往南，顺风的就往艨冲的甲板上抛石灰，顺水的则往水里扔葫芦。曹军战士被石灰弄得睁不开眼，又不知道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船上大乱。

与此同时，先登绕过混战中的赤马和艨冲，直奔斗舰。

先登也是快艇，船上也只有女墙，没有建筑物。实际上这是一种运兵船，运送的战士相当于现在的海军陆战队。他们的任务跟攻城战中的先头部队一样，就是要抢先一步登上敌方城头。登上城头不等于攻陷城市，却能让敌方军心大乱，所以先登和陷阵都是头功。

不过，先登船要对付的，是水上城堡——斗舰。

此时江上的曹军斗舰有好几条，都在张辽的指挥舰之前。周瑜的先登船技术非常先进，不但使用了东汉就有的开孔舵和平衡舵，而且使用了当时罕见的硬帆。这让他们船速很快，且调度自如。结果没过多久，吴军的先登船就靠拢了曹军的斗舰，并迅速伸出钩距。

钩距据说是鲁班发明的，简单地说就是一丈五尺的竹竿，前端有金属部件。两船靠拢时，既可以将对方推开，也可以钩连，所以名叫钩距。现在，吴军要做的当然是钩连，以便像登城那样登船。

曹军当然不能让他们得逞，早在先登船驶来时就万箭齐发，此刻则急忙去砍钩距。吴军却动作敏捷，甚至不用借助钩距，一跃而起就上了船。登船毕竟比登城容易，使用钩距既是为了方便，也是为了让曹军分心。总之，来者不善，只能短兵相接，厮杀恶战了。

斗舰上洒满了鲜血，不断有人落入水中，被江流带走。

前方，艨冲的曹军战士终于弄明白，葫芦里没有药，但是葫芦与葫芦之间有细铁链。这些东西飘到船前遇上正在摇动的桨，结果可想而知。曹军无法理解对方玩的是什么妖术，情急之下赶紧放箭。

赤马船上的吴军战士全部落水。

赶到斗舰旁的先登船却越来越多。曹军力不能敌，只能从船边的女墙退守大棚。与此同时，艨冲上的战士个个大惊失色。原来，水性极好的吴军是假装中箭落水，其实潜到船底在多处凿开了洞。

艨冲无可救药地开始沉没，斗舰大棚上的军旗也被砍落。

指挥舰上的张辽明白，这仗已经打不下去。

12

遭遇战在日落之前结束了，曹军退到赤壁西北对岸的乌林。周瑜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鸣金收兵。他很清楚，自己成功固然因为出奇制胜，也因为狭路相逢于江中，对方无法体现人多势众的优势。

劳师远征的曹操更需要休整。他将战船停泊于岸边，让陆续到达的骑兵和步兵驻扎在岸上。选择乌林并非没有道理，那里原本有道路通往江陵，在冬天又通常处于上风。这就还可以寻找战机。

情况却远比想象的糟糕。

首先是寒冬腊月西北风劲吹，让曹军将士遭受双重之苦：与北方干冷不同的湿冷，被风浪掀起的战船颠簸。结果他们呕吐不止，手脚也长了冻疮。这就让初战失利的部队更加士气低落。曹操只好下令将战船用铁链锁在一起，又派人四处寻找治疗冻疮和手裂的膏药。

雪上加霜的是，瘟疫开始在军中流行。

染疾在巴丘就发生了，症状与许都之疫并不完全相同。除了发热咳嗽和肝脾肿大，还有腹泻和便血，因此军医诊断为水土不服。现在生病的却越来越多，造成大量自然减员，曹操不免忧心忡忡。

也就在此时，有人雪中送炭般的来投降了。

宣称愿意投降的叫黄盖，是周瑜手下的部将。他的说法是，自己虽然深受孙家厚恩，理当报效，但也知道什么叫大势所趋。联刘抗曹不是江东将吏的共识，只是周瑜和鲁肃的陋见。唯有击败周瑜，才能让孙权警醒，使江东免于兵灾。因此决定阵前倒戈，为丞相前驱。

诈降吧？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这。

但，想来想去，想不出诈降的动机。

曹操决定亲自接见黄盖的联系人。

“你真是黄盖派来的？”曹操问。

“是。未料得见丞相，不胜惶恐。”

“黄盖现任何职？”

“破虏将军与丞相同起义兵，小吏的长官即追随讨董。此后转战南北，守地安民。任县之令长，其数有九，现任丹阳郡都尉。”

“也是二千石啊！”曹操说。

“小吏以为，当之无愧。”

“呵呵，十几年令长，还换了九个县？”

“都是难治之县，所以其实是重用。”

“这么说，孙氏父子兄弟知人善任？”

“确实。否则岂能人尽其才，同心协力。”

“那你们还叛？”

“不是叛，而是救。丞相讨董而董卓死，攻张而张绣降，征吕而吕布败，伐袁而袁绍亡。今以江东六郡之地，山越之人，抗丞相百万雄师，其寡不敌众，海内共知。唯有归命，方能幸免于难。”

“这些话，黄盖为何不对孙权说？”

“以张长史之德高望重，尚且不能，何况都尉。”

这倒是实话，张昭确实没能劝住孙权。

“尔等来降，能有多少？”曹操又问。

“少则五百，多则千人。”那人回答。

“如此之少？”

“兵不在多而在精，再说多了也带不走。”

“打算何日来降。”

“不敢确定，只能相机行事。”

“什么意思？”曹操顿时起疑。

那人却不慌不忙解释，他们虽然人不多，战船却不少，不能没有任何理由就公然浩浩荡荡渡江而来。好在周瑜隔三岔五，就要派船队巡江，顺便耀武扬威。这时，黄盖就可以趁机溜之大吉了。

只是周瑜狡猾。哪天巡江，又会派谁，都不一定。

嗯，有道理，讲得过去。

“事成之后，要何赏赐？”曹操再问。

“能救江东百姓，于愿足矣。”

“当真一点都不要？”

“丞相不曾亏待张绣和贾诩。”

“你现任何职？”

“郡丞，六百石。”

确实看不出诈降的动机，也不怕他诈降。就算有千人，还能攻我营寨不成？当真来了，让他们停船寨外，以为我军前锋就是。更何况只要黄盖来降，就可以动摇对方军心。管他真假，何妨一用？

“好个伶牙俐齿，果然是奸细！”曹操勃然变色。

“这话小吏听不明白。”那人面不改色。

“孤问你话，对答如流，滴水不漏。”曹操冷笑，“天底下，哪有毫无破绽的？没有破绽，便是破绽。来人，将这奸细斩了！”

“且慢！”见许褚过来，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

“什么东西？”曹操问。

“信物。见到它，都尉就会来降。”

“既然孤已认定尔等诈降，为什么还要给我？”

“都尉一片诚意，小吏不敢辜负。”

“不怕孤拿去给周瑜？”

“成事在天，丞相自便，小吏现在赴死就是。”

13

由张辽乘船引导，关羽的走舸进入水寨，驶向曹操的楼船。黄盖的人还没走，关羽就来了，曹操觉得今天真是个有趣的日子。

“刘豫州部将关羽求见。”张辽站在船头大声说。

“不对！什么求见！谁要求他？”关羽站在走舸上说。

“那怎么说？”张辽感到奇怪。

“汉寿亭侯关羽来见。”关羽大声说。

所有人都听得出，那个“来”字说得很重。

“好好好，来见。”曹操站在楼船的船头说。

丞相见了关羽总是没脾气，张辽也只好笑笑。

“云长别来无恙！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曹操问。

“北风。这冬天里，难道还有别的风？”关羽说。

“一别八年，云长好像显老了些。”

“怎么，你很年轻吗？”

“还能畅游长江。你我要不要下水试试？”

“关羽私下来见，不是说闲话的。”

“云长不是不跟孤说话吗？”曹操故意问。

“现在想说了。怎么，不敢？”关羽瞪着眼睛。

“确实不敢，怕你来降。”曹操笑呵呵的。

“就知道你会错，孤是来劝降。”

孤？也是，汉寿亭侯。

刚来个投降的，又来个劝降的，曹操差点笑出声来。

“那么，”曹操想了一下，换了自称，“老夫为何要降？”

“因为你死期不远。知道袁本初为什么会败吗？贪得无厌，妄想得到不是他的东西。这叫什么？攫取不义之财。所以刘豫州毅然决然离他而去。孙权在江东，已历三世；刘表在荆州，甚得民望且有让贤之意。如今你来征伐，岂得人心？我等可是要保自己的家。”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道理！曹操哭笑不得。难道孤奉天子以讨不臣，倒成理亏的了？刘表的荆州与你们刘备，又有什么关系？谁在惦记不义之财？让贤就更可笑。刘表会让？儿子都摆不平。

关云长一派天真。他认的死理，也不必辩论。

不过，他说的攻守之势相异，倒有几分道理。

“如此说来，我必败无疑？”曹操仍然笑眯眯的。

“只要开战，定然让你葬身鱼腹。”关羽说。

“也是，忘了云长现在统领水军。”

“所以念你旧情，给你指条生路。”

“云长认为孤会投降？”

“多半不会。”关羽叹了口气，“撤军吧，还来得及。”

“撤到哪里？”曹操又问。

“最好回许，襄阳也行。”

“那么，江陵又给谁？”

“还用问？当然归我。”

“周瑜会答应？”

“那由不得他。”

“刚才云长说，是私下里来见？”

“当然。难道刘豫州和孙将军会派我来不成？”

“不知云长又为什么对曹操如此厚爱？”

“因为你送我赤兔马。”

14

张辽站在自己船上，将乘坐走舸的关羽送出了水寨，曹操心里却五味杂陈。他当然并不认为自己会败，更想不到赤壁之战后，孙权和刘备会为了江陵演出那么多戏码。但孙刘联盟靠不住，是肯定的。

这个关云长，居然听不出孤在讥讽和提醒他。

算了。前方是周瑜，这里没关羽什么事。

几天以后，放晴了。一夜之间，笼罩在头顶那铅灰色的阴云全部不见。阳光金灿灿地洒在江面和船上，就连风都显得暖和。曹军将士三五成群地站在甲板，享受这难得的好天气，久未出舱的伤病员脸上都露出灿烂的笑容。作为北方人，他们当然不知道，长江流域的冬天就是这样：严寒之后必有回暖，而且变化之快超出想象。

可惜这对曹军，却未必是福音。

“船！”有人喊道。

站在楼船顶部的曹操等人也看见了，斜对面的东南方向正有船队驶来。看样子，前面是十几艘艨冲，后面有一艘斗舰。这些战船起先在江那边慢慢地行驶，过了江心便突然升起风帆。此刻的江上东南风劲吹，那些战船乘风破浪，飞速前进，眼看就要渡过江来。

“是不是黄盖？”曹植说。

有可能。关羽走后，那个联系人就被曹操放了回去。

“不对吧？为什么是今天？”曹丕说。

“昨夜东南风起，或许黄盖认为机会难得。”曹植说。

“难道碰巧今天派他巡江？”曹丕怀疑。

“看那船上，倒是约定的降旗。”董昭说。

这倒没错，那旗是过了江心以后与风帆同时升起的。

“黄盖来降！黄盖来降！黄盖来降！”

水寨里，曹军将士一片欢呼。

紧接着，张辽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曹操问。

“对方降旗高挂，自己喊降，我军呼应。”张辽回答。

“来得也太快了点。”曹丕依然怀疑。

“今天倒是既顺风又顺水。”董昭说。

“这船咋那么轻？”曹丕又说。

“无非人少。如果诈降，不该空船啊！”曹植说。

“不管他了！”曹操说，“真降诈降，来了一验便知，谅他这点人不能奈我何。摇旗传我号令，开寨门，放他们进来！”

张辽领命，匆忙走了。

曹丕却看着前面双眉紧锁，突然叫声不好。

“怎么？”曹操问。

“艨冲只是以生牛皮为船舱之背，弩窗和矛孔是露出来的。现在黄盖的船上都蒙着赤幔，还蒙得严严实实。哪有这样巡江的？吃水也不重。舱里肯定不是人，也不会是粮食，只怕是浇过油的柴草。”

“他们要火攻？”曹操勃然变色。

“后面系着的小船，应该是用来逃生的。”曹丕又说。

“仲康，摇旗传令关寨门。”曹操命令许褚。

但是来不及了。黄盖的斗舰上，响箭射向天空。

艨冲上的吴军士兵立即跳到了后面小船上。他们解开绳子，然后顺着东南风扔出火把，艨冲马上就燃起火来。十几艘扬着风帆的火船飞速闯进曹军水寨，与曹军的舰船相撞。赤幔早已烧没，正在燃烧的大捆干柴和着火的桅杆倒在了曹军舰船上，顿时火光冲天。

猝不及防的曹军士兵四散逃避，身上着火的纷纷跳进水中。

东南风劲吹，火势迅速蔓延。曹丕拔出剑来，要去杀黄盖；曹植也拔出剑来，要去救火。曹操却说：“你们过不去，也救不了。”说完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又说：“果然来者不善，再看远处。”

长江上，更多的战舰正从赤壁方向浩浩荡荡驶来。

离开了艨冲的小船，却已经回到斗舰旁。

斗舰也早就降下了风帆，此刻正鼓声隆隆，杀声震天。

期待已久的决战，难道就这样开始？

“周瑜确实好计！”曹操反倒笑了，“孤的船都用铁链连着，走都走不了。不过看这火势，你们怕也攻不进来。仲康传令文远，不必再抵抗，速速撤回岸上，撤多少算多少，回来的时候带只火把！”

许褚领命走了，其他人依然站在楼船。

火势越来越大，曹军士兵纷纷往岸边跑。

风助火势，火借风力，追赶着逃亡的曹军。

江面被烈火映得通红，漂浮着的尸体顺江而下。

许褚举着燃烧的木杆跑了过来。

曹操看着远方：“周瑜不必嚣张。你会用火，我也会。孤烧船自走就是，成全你浪得虚名。你要有本事，就冲过火阵来见。”

说完接过许褚手中的火把，从楼上扔了下去。

15

华容在今天的湖北省监利市，是乌林到江陵的必经之地。在巴丘见到曹操以后，贾诩就请命在这里建立据点。曹操觉得反正要有粮库和兵站，便批准了这个建议，没想到此刻成了逃亡的歇脚处。

阴云密布，一片昏暗。营寨内点起了篝火，大帐中间的火煻上也烤着肉。见董昭等人垂头丧气，贾诩便说：“周瑜不过侥幸取胜。黄盖放的那把火，也只是为了逼走我军，断然不敢追杀过来的。”

“文和说的是，大家都吃饭吧！”曹操说。

曹植突然哭了起来。

“植儿，怎么回事？”

“臣，臣吃不下这烤肉。”

其他人也都低着头，不肯动手。

也是，这会让人联想到那些被烧得惨不忍睹的士兵。贾诩惭愧地感到自己虑事不周，曹操却说：“有什么呢？我吃。”

贾诩赶紧用刀割下一条鸡腿，递给曹操。

曹操接了过来，却又放下。

“田畴家的鸡腿才好吃呢！也是，你们没吃过。”

结果，围坐在旁的都抽泣起来。

“活见鬼！要哭也不是这样，得像条汉子！”

话音刚落，董昭等人放声大哭。

“哭吧哭吧，孤吃饭。”曹操说。

说完拿起鸡腿，看了看递给贾诩：“要不文和先来？”

贾诩接了过来，笑笑，放在盘子上。

“辽战不力，辽请罪！”张辽含泪俯下身子。

“胡说！”曹操瞪起了眼睛，“明明是周瑜之罪。孤征刘备，与他何干？若是关云长的水军，文远岂能不敌？不过此人确实有才，应该招募。算了，文远劝降不了关云长，哪里劝得了周公瑾？”

谁都知道这是胡搅蛮缠，张辽却不哭了。

“昭谋失算，昭请罪！”董昭含泪俯下身子。

“笑话！”曹操撇了撇嘴，“与那丹阳郡丞谈话的是孤。公仁固然阅人无数，比孤还是不如。孤都看不出有诈，你看得出？”

结果，董昭也不哭了。

“你们说，孤为什么失察？”

这谁知道？所有人都不说话。

“还有，孙权会跟刘备联盟，孤为何没有料到？”

还是没有人回答，但是哭泣停止了。

“也许，孤是真的老了。”曹操叹息。

“诩老了，丞相年富力强。”贾诩赶紧说。

“真要年轻，现在就杀回去。”曹操笑了笑，“不过呢，倒还没有老糊涂。走到巴丘染上时疾，没有退兵，不能算孤的错。也有人水土不服，住不惯船上嘛！所以才要把船舰用铁链连起来嘛！谁想到寒冬腊月会刮东南风呢？白白让周瑜占了便宜。可气，十分可气！”

话说到这里，所有人都不哭了。

“孙权这竖子，今年二十七？”见贾诩点头，曹操又说，“比天子和朗儿只小一岁。那个家伙，可是十五岁就做了阳羡县长。”

“难怪离开江陵时，让子净去了当阳。”

见曹操提起曹朗，董昭说。

“当阳虽然小县，却是要冲，再说他也二十八了。”

“是。”董昭说。但，天子不也二十八？董昭当然不敢多说，曹操也侧过脸来问贾诩：“文和二十八岁时，在干什么？”

“乏善可陈。那年丞相任洛阳北部尉，刚刚二十。”

“哦，哦！”曹操恍然大悟的样子。

“不知怎么就自造五色大棒，打杀犯禁夜行的？”

“少不更事嘛，这还用说？”曹操当然明白，贾诩为什么要旧事重提。但他不肯承认此战是两代人的战争，尽管以赤马战艨冲与自造五色大棒有异曲同工之妙。何况现在要紧的，是稳定军心。

“孤年轻的时候，什么不敢？张让都敢刺。那时也只比周瑜现在大一岁。当然没成功。没成功的事也不少，豆腐都没做成。豆腐都做不了，却居然要平治天下，孤自己都觉得不简单。所以呢，你们不用担心孤会变成项羽。项羽有什么好学的？匹夫之勇，妇人之仁。他也不想想，回到江东岂不就有鱼脍吃？丕儿不是惦记鱼脍吗，鱼脍就得在江东吃，鱼好，佐料也好，文和说呢？孙权没少请你吃吧？”

项羽那会儿，江东哪有鱼脍吃？贾诩想。

但他只是从樽里舀出酒来，倒在杯子里，递给曹操。

“座上客恒满，樽中酒不空。”曹操接过酒杯，“孤倒想起那人的话了。他说孤征刘表，是为了江东二桥。扯得上吗？对了文和，常听人讲楚地女子多情。能不能找几个来，给我们唱唱小曲？”

“这会儿上哪弄去？”贾诩苦笑。

其他人也都笑了。

“找不到吗？那就各回各帐。”

16

众人走了以后，曹操独自留在帐中。贾诩也重新安排饭食，派人送了过来。曹操却拿起木头，用自己的佩刀雕刻人偶。

外面好像下雪了，火煻里的火也开始变小。

曹操添了根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人偶已经刻好，三个站成一排：曹操，刘备，孙权。

马马虎虎吧！像不像，不重要，有个意思就行。

端详片刻，曹操拿起一个人偶，看了看又放下。

“刘玄德，你今年四十八，也老大不小。你这辈子可以说是颠沛流离，坎坷曲折。先依公孙瓒，再依吕布，又依孤，依袁绍，最后依了那刘表。五易其主，四失妻子。你不容易，确实不容易！”

说完，曹操又重新拿起“刘备”来。

“其实孤也没想到，征荆州反倒让你绝处逢生。在长坂坡孤不该放过你，后来又不该匆匆出兵。孤可没想帮你，你不用谢！要谢就谢那个孙权，还有周瑜和鲁肃，看看还能给什么机会，啊！”

说完，他将“刘备”扔到火边，又拿起“孙权”来。

“孙权竖子听着！尊公与孤同年，讨董那时都是三十六岁，没想到有今天啊！按说，刘表也是汉家宗亲，儿子却不争气。袁绍那三个儿子，倒是很让孤费了些心思。可是，你把孤都打败了。孤这后半生还得跟你打交道。唉！生子当如孙仲谋，生子当如孙仲谋啊！”

说完，他将“孙权”扔到火边。

现在，该对“曹操”说点什么。

那么，鸡腿吃吗？吃！

“曹孟德啊曹孟德，你这败军之将，让孤怎么说呢？”曹操边吃边喝边说，“当年袁本初来犯，排山倒海之势啊！可是怎么样呢？铩羽而归，身败名裂。如今你托名汉相，背靠中原，鼓雷霆之怒，率虎狼之师，水陆俱下，势如破竹，岂非稳操胜券？怎么一朝风起，便灰飞烟灭了呢？这是天意，还是人谋？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不过依我之见，那孙权和刘备既已联手，你这辈子怕是别想再过长江了。”

这时，曹操的耳边响起鲁肃的声音：

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

曹操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拿起最后一个人偶，轻轻抚摸着，泪流满面，哭了又哭，然后，将酒浇在上面，毅然决然扔进火里。

帐外，北风呼啸，大雪纷飞。

火煻里，三个人偶很快就被炭火吞没。

“烧得好，早就该烧了。”

曹操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来了。

17

无盐默默地陪了曹操一夜。这当然是破例。她希望用自己的温柔体贴告诉对方：身退并不定要在功成之后，也可以有别的活法。

但，这不需要说出来，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曹操同样什么都没说，黎明时分便走出大帐。他一眼就看见许褚铠甲上的雪，不禁眼眶湿润。再看不远处站着贾诩和董昭等人，立即警觉起来。有事？是的。昨夜夏侯惇来报，孙权围了合肥。

“竖子有种，在背后插孤一刀。那就去会会他。”

放声大笑的曹操，似乎在顷刻之间就恢复了英气。

“生子当如孙仲谋。”他又说。

曹丕和曹植一齐低头。

雪停了，处处银装素裹。

帐内的无盐想了想，决定不辞而别。

她已经发现，自己注定要被辜负。

第二十二章
许都疑云

建安十五年　庚寅　虎　曹操五十六岁
十二月

1

“免礼！”曹操面无表情地说，满心不快。

自从前年七月出征荆州，他已经差不多两年半没回许都了。兵败赤壁之后，孙权悍然北犯，曹操不得不全力以赴对付这个劲敌。他以家乡谯县为据点，率领水军从涡水入淮河，在合肥驻军，在寿春南面的芍陂屯田，同时重新任命扬州郡县的长官，整整忙了两年。

现在，是时候回去看看。

两年间，许都貌似风平浪静，就连荀彧和郗虑都少有书信。没人追问兵败赤壁的责任，也没有人议论天下大势。实际上这两年的变化不小：周瑜攻下了江陵，曹仁则败退襄阳。刘备趁机占领荆州的南方四郡，建政公安，上书朝廷推举孙权行车骑将军，领徐州牧。孙权也投桃报李，自行宣布刘备为荆州牧，还把妹妹嫁给了他。

至此，鼎立之势成，一统天下的梦想已难实现。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去年。一年过去，许都依然平静，可就不能不让人狐疑了。难道就没有暗流涌动？如果有，荀彧和郗虑又岂能没有察觉？更奇怪的是，这两个人怎么都不见，只来了个满宠？

也好，先在这郊外长亭休息片刻。

没想到，更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了。

“丞相，玠请辞！”刚刚坐下，听到的就居然是这句话。

说话的，是丞相府东曹掾毛玠。此人追随曹操已经十八年，官阶却并不高，起先只是秩百石的兖州治中从事，后来担任秩比四百石的司空府东曹掾。曹操任丞相后，将东西曹掾的品秩提高了点，也只有比六百石。但，东曹掾这个职务很重要，毛玠这个人更重要。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就是他在曹操任兖州牧时提出的。

自己人，官阶不必高，却一定得任职要害部门。

“怎么，嫌俸禄太少？”曹操故意问。

“非也，与西曹掾无法共事。”毛玠说。

“是吗？”曹操侧脸看崔琰。

崔琰就是毛玠说的西曹掾。六年前，曹操攻破邺城，把他从牢房里救出来，任秩百石的冀州别驾从事，起步跟毛玠一样，现在的官阶也一样。曹操还记得，当时自己对崔琰说：昨天查看户籍，可得三十万军，这可真是个大州。崔琰却说：天下分崩，九州幅裂，生民暴尸荒野。王师不救其涂炭而先计算兵甲，鄙州士女恐怕会大失所望。

此言一出，在座的都大惊失色，曹操也只好改容道歉。

这是个正派人，毛玠也是，为什么搞不来？

“丞相教令，琰不敢奉行，也请辞！”崔琰说。

“季珪以为，孤之令何处不妥？”

曹操叫着崔琰的字问。

“唯才是举。”崔琰回答。

是了，曹操默然。今年春天，他确实颁布了一道被后世称为《求贤令》的丞相教令。这是在兵败赤壁之后，经过反复思考对人事制度的重大改革，核心是不拘一格使用人才。既然不拘一格，当然就不必考虑出身和门第，反倒应该把埋没在穷乡僻壤的寒士发掘出来。

难怪崔琰反对。清河崔氏，本是著姓望族。

“萧何是小吏，韩信是游民，樊哙是屠户，周勃是吹鼓手。就连高皇帝自己，也不过亭长。若非唯才是举，岂能夺取天下？再看江东之人，周瑜和鲁肃难道出身名门？孙家都不是，却打败了孤。”

曹操觉得应该解释一下。

“留侯张良本是王族，相国萧何德才兼备。”崔琰冷冷道。

“陈平如何？与嫂通奸，受诸将贿赂。高皇帝用之不疑，这才能离间项羽和范增，又擒拿韩信，平定诸吕之乱。”毛玠反唇相讥。

“孝先莫非自比陈平？”崔琰叫着毛玠的字。

这就不像话了。毛玠素以清廉著称，崔琰岂能这样说？但是曹操不想争论。历史上的改革都是靠脚踏实地做出来的，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于是他说：“东曹主二千石长官任用，季珪尽管德才兼备；西曹主相府和卿寺吏员选拔，孝先何妨唯才是举。做起来再说嘛！”

“丞相所言极是，只是我等受不了，洽也请辞！”

说话的，是相府掾和洽。他是拒绝了袁绍的邀请，避难荆州又被曹操发现，揽入麾下的。作为汝南名士，当时颇有些声望。

“不知阳士何意？”曹操叫着和洽的字问。

“孝先所言，不过极而言之。东西曹掾其实用人如一，都是只看清廉。而所谓清廉，又只看穿什么衣服，坐什么车。结果如何？朝廷大小官吏，恨不得人人衣衫褴褛，个个敝车病牛，还有自带饭食进入官寺以示廉洁的。长此以往，只怕满朝伪君子。”和洽撇嘴说。

还有这事？再看崔琰和毛玠都板着脸，曹操心知是实。其实认真说来，自己也有责任。当初，见他俩选用的都是清正之士，自己不是满口夸奖吗？看来凡事都不可以走极端，过犹不及。不过现在没必要深究，便叫着御史丞徐奕的字问：“季才，鸿豫怎么说？”

“启禀丞相，郗公力赞唯才是举。”徐奕恭恭敬敬回答。

郗公？也是。前年八月郗虑就担任了御史大夫，可以称公。

秩千石的御史丞是他的僚属，也得这么叫。

“那他人呢？”曹操又问。

“郗公不在府中，据说要外出几天。”徐奕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内有木简、外加红色印记的白布囊，“但有密函呈交。”

曹操接过看了一下，并不拆封，却看着坐在末座的仲长统。

“丞相见谅，荀令君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这个曾经大闹许县县寺的读书人，现在是尚书台的郎官。

不对劲啊！曹操狐疑更重，便侧脸看着满宠。

“伯宁，许都出了什么事吗？”

“倒也没有，只是有些怪异。丞相方便时，不妨由宠陪着到市中走走。”满宠回答。他现任司隶校尉，是这群人中官阶最高的，“不过我朝制度，有请必以书。不知要不要先上书约见天子？”

一片阴云飘了过来，曹操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

2

见到吴质，曹丕就像笼子里放出的鸟，恨不得伸出双手搂住对方的脖子。但是想了想，还是改为拱手。吴质是兖州济阴人，曹操接手兖州那年十六岁。这时的吴质，当然不可能与六岁的曹丕相识。但是五年后，两个人的终身情谊便在老天爷的安排下开始了。

没错，那是建安二年，曹操初征张绣。

曹丕清楚地记得那个恐怖的夜晚。军营起火时，正在水边练剑的他让还叫狗儿的曹朗偷了两匹马狼狈逃窜，到了曹操的新营地却只在帐外徘徊。当时吴质二十一岁，刚刚举了孝廉，还没有官职，一眼就看出这两个人就像在外面闯了祸的孩子，不知该怎么去见家长。

于是吴质问狗儿：平时这会儿你该干什么？

狗儿回答：给司空沐足，捏脚。

那你现在就照做，什么话都不用说。吴质告诉狗儿。然后又告诉曹丕：进去以后跪下就哭。司空刚刚失去长子，不会拿你怎样。

果然，曹操只是说：起来吧！惹得孤也哭起来，罪过不小。

从此，吴质成为曹丕可以无话不谈的朋友。

何况他的文笔还那么好，更是有说不完的话。出身寒门的吴质也并不在曹操面前刻意表现，反倒跟曹丕兄弟都成了朋友，常常与王粲等人一起骑马打猎，吟诗作赋，饮酒作乐。王粲与吴质同龄，但早已名满天下。吴质也不在意，乐呵呵地鞍前马后，为雅集忙进忙出。

那是曹丕最放松也最惬意的时刻。

然而现在，吴质却拉着他去拜访司马懿。

司马懿是个十分无趣的人。他比吴质小两岁，今年三十二，手上却不是拄着拐杖，便是抱着药罐子，一副病病恹恹的模样。由于曹操二十岁担任洛阳北部尉，是司马懿的父亲京兆尹司马防举荐的，两家有些来往。曹丕却很不喜欢这个家伙，就像不喜欢郗虑。

真不知道，吴质为什么要去见他。

果然，司马懿正在家里煎药。

“不知子桓公子光临，有失远迎！”

司马懿挣扎着从胡床上站起身来。

“怎么，仲达还是要服药？”

曹丕假装关切，叫着司马懿的字问。

“风痹复发，走不动路了。否则，岂敢让公子枉屈？”

装的吧？曹丕清楚地记得，建安六年，父亲召二十三岁的司马懿到司空府任职，这家伙就宣称自己得了风痹，躺在床上不起来。派人半夜三更潜入房间里刺他，也纹丝不动。但是前年，做了丞相的父亲给他两个选择：要么入府，要么入狱。这家伙一骨碌就爬起来了。

这种人怎么可信？现在风痹，只怕又有什么事。

不过曹丕还是笑了笑说：“客随主便，要不都坐胡床？”

于是，三个人都在胡床坐下。

“仲达的药方，不知是哪位医家所开？”曹丕问。

“久病成良医，自己开的。”司马懿讲起了医术，“医家用药之道无非君臣佐使。比如麻黄汤，便是麻黄发汗解表为君，桂枝辅助麻黄发汗解表为臣，杏仁助麻黄平喘为佐，甘草调和诸药为使。只要懂得这些道理，再根据自己每日不同的感觉，适当增减剂量，就好。”

“如此说来，天天都要换药？”曹丕问。

“也可以换汤不换药。”司马懿笑笑。

“终日与药为伍，何乐之有？”曹丕感叹。

“良药未必都苦口。”司马懿又笑，“比如蜜炙麻黄，就是用蜂蜜煎制麻黄，炙成以后加水烧开，冲鸡蛋花，好喝得很。”

“所治何症？”吴质问。

“咳嗽痰喘。”司马懿答。

“治打喷嚏吗？”吴质再问。

“不治。”司马懿笑笑。

“二位满腹经纶，就终日议论这小技？”曹丕问。

“上医医国。如懿，保命而已。”司马懿说。

“如此甚好，告辞！”吴质站了起来。

这就走？求之不得。曹丕也起身拱手。

3

曹丕稀里糊涂被拉了来，又稀里糊涂跟着走，出门以后正想问个究竟，没想到一头撞上琅琊王刘熙。这个王国来头不小，首封国王是光武帝的儿子刘京。传到第六代没有子嗣，照例被取消，十三年以后又被恢复。民间的议论，都说是六代王刘容的弟弟刘邈在曹操做东郡太守时，曾经向天子大讲曹操如何忠诚。曹操知恩图报，便让刘邈的儿子刘熙过继给刘容，做了琅琊国的新国王，只不过住在许都。

这是四年前的事。那时曹操还是司空，也还没征乌桓。

“殿下！”曹丕和吴质一齐行礼。

“免礼！”琅琊王刘熙肥肥胖胖，笑起来眼睛只有一条缝，“两年不见，子桓公子的风采更加夺人。尊公可好？”

“臣父安，已回许都。”曹丕恭恭敬敬回答。

“好好好，寡人应该去拜访，再次道谢！”刘熙说。

“岂敢劳动殿下，臣自去转达尊意。”曹丕依然恭谨。

“这位子翼先生，公子想必认识。”刘熙又看身边的人。

当然认识，蒋干嘛！此君风流倜傥，能言善辩，家乡九江郡又与周瑜的老家庐江郡同属扬州，还都在江西。曹操发现这个关系，便让蒋干去做工作。没想到蒋干布衣葛巾，飘然而至周营，周瑜已经候在辕门，开口便说：子翼良苦，远涉江湖是来为曹某做说客么？

蒋干哈哈一笑道：公瑾这是要诈我吗？

不是说客？那就好。周瑜便让蒋干住下。三天以后，声称有秘事需要外出的周瑜回来了，请蒋干观看军营，看了队伍又看武库，然后设宴款待，对蒋干说：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听计从，祸福与共，就算苏秦来了又能如何？

自知无可奈何的蒋干只好笑笑，什么都没说。

这个故事曹丕当然知道。不过当时蒋干是向父亲报告，自己不能插嘴。现在机会难得，便说：“子翼辩才无碍，为何一言不发？随便说上几句也好。即便于事无补，也不能让周瑜气焰如此嚣张。”

“周公瑾不是张绣，草民更非贾文和，自然无功而返。”蒋干不卑不亢，“更何况人各有志，无法强勉，多说反倒让他笑话。”

“那么，敢问子翼又有志于何方？”曹丕说。

“做不了说客，只好做门客。”蒋干笑笑。

“对！子翼现在是寡人的朋友。”刘熙说。

“与殿下谈诗论文？”曹丕问。

“寡人哪里会那个！实不相瞒，是蹴鞠。”

刘熙笑眯眯地说，还有点不好意思。

蹴鞠读如促菊，是先秦时期就有的娱乐活动。主要动作，是用脚去弹踢名叫“鞠”的皮球。这种球外面是皮，里面是毛，类似于今天的足球，但是个头比足球小很多，而且既不对阵，也不射门，比赛则全看脚上功夫。这就要有技艺，也要有体力，运动量很是不小。

所以，听刘熙说蹴鞠，曹丕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

“寡人和子翼并不下场，只是观赏。”刘熙又说。

“原来如此，难得殿下有此雅兴。”曹丕只得打哈哈。

“观赏之乐，也不亚于亲力亲为。”刘熙又说。

“是吗？如蒙殿下恩准，哪天臣也去看看。”曹丕敷衍。

“正有此意，还要邀请丞相。”刘熙认真起来，“承蒙天子和丞相错爱眷顾，寡人衣食无忧，鞠域（球场）也宽敞，还有看台。请公子务必转告丞相，改日相邀。好了，寡人还要去药肆，就此别过！”

说完，刘熙转身准备上车，蒋干赶紧上前搀扶。

“不知殿下为何要亲去市中？”曹丕奇怪。

“凉州新到好药。让底下人去，怕他们弄虚作假。”

“什么药啊？”曹丕又问。

“当归。”刘熙回头笑笑，然后由蒋干搀扶着上车。

活见鬼！今天怎么都在说药，有谁病了吗？

曹丕想不通。但他觉得，跟吴质好好玩玩怕是难了。

4

经过十五年的建设，许都商业区规模宏大，一片繁荣。隧道两边的肆室密密麻麻，数量最多的依然还是酒肆和卖食品的。曹操和满宠扮成商贾走在隧道，眼前出现一家卜肆，垂着的门帘前有很多人。

卜肆，通俗地说就是占卜者的营业场所。

“诸位都散了吧！先生进宫了。”门帘里传来声音。

“又进宫了，唉！”众人七嘴八舌，嘟嘟囔囔。

“这个卜者姓左名慈字元放，庐江人，善卜也善相，还有些妖幻之术，又精通《老子》之说。他每天只接待几个人，得钱一百就闭肆下帘，讲授诸子之学，忠孝之道，很是有些人望和门徒。”

见买卜的人散去，满宠低声向曹操介绍。

“日得百钱，则岁入三万六，八倍于农夫所得啊！”曹操说。

“确实如此，自养足矣。”满宠说。

“怎么又会被召进宫里呢？”曹操问。

“九卿和百官都与之过从甚密，天子也有耳闻吧？”

曹操点了点头，不再询问。两人正准备离开，却看见一个小男孩拉着鸠车过来。鸠车的形状就是只鸟，只是用轮子代替了翅膀。拉着走的时候，如果步行速度快，尾巴就会翘起来，十分好玩。

这是汉代流行的玩具，还有用它给夭折儿童殉葬的。

那小男孩兴致勃勃，边走边唱：

金铜瓦，红泥墙。负心汉，命不长。

满宠看看曹操，曹操点了点头，带着许褚跟着小男孩走。

小男孩继续边走边唱：

武不武，知民苦。像不像，得民望。

走着走着，来到一间肆室，原来是家玩具店。

“儿啊，又带客人来了？”店主看着男孩问。

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回头一看，吓得扑进店主怀里。

“这是你的孩子？”满宠问。

“是。敢问客商要买什么？”店主说。

“随便看看。”满宠说。

“客商请便。”店主说。

“他刚才唱的儿歌，什么意思？谁教的？”满宠问。

“要买便买，何必问那么许多？”店主显然不高兴。

“司隶校尉在此。”满宠掏出银印来。

店主吓了一跳，再看曹操背后的许褚高大威猛，铁青着脸，心里更加害怕，赶紧叉手回答说：“小人只是做生意的，也不知道那歌什么意思。只知道近日里满城都在传唱，便让小儿唱来招揽顾客。”

“生意但做无妨，那歌没什么意思。”曹操淡淡地说，然后低下头看着小男孩，笑眯眯地问，“刚才，为什么躲进你父怀里？”

“你们几个，好丑。”小男孩说。

“童言无忌，没事。”见店主吓得脸色惨白，曹操笑笑，转脸看着许褚说，“去旁边买些胡饼与这童子，多谢他唱这歌谣。”

5

“子建还是吃不了烤肉？”

杨修叫着曹植的字问，曹植却连脸都扭曲了。也是，赤壁之战时这位公子虚龄十七。虽然提前举行了冠礼，其实并未成年。然而事情已经过去两年，岂能依然走不出阴影？想当年曹丕从征张绣，也只有十一岁，那又是何等惊心动魄！再看他现在，又是如何？

不过，与其宽慰，不如刺激。

“在当阳长坂坡，我军狼狈？”杨修故意问。

“什么话！若非赵子龙，刘玄德连儿子都没了。”

“这么说，当时本可灭之？”

见曹植愤怒，杨修暗笑，又问。

“是不该放虎归山。”曹植叹了口气。

杨修拿起勺子，从樽里舀出酒来，又指指盘子。

“风鸡腿，总可以。”杨修说。

曹植摇摇头，端起酒杯。

“那又为什么放了？”杨修问。

“不能让关云长夺了江陵。”曹植说。

“既然到了江陵，何不依贾文和之议，稳固荆州？”

“刘备不死，大乱不止。”

“甘蔗没有两头甜。”杨修笑了，“丞相此番失误，是不该在江陵耽误不长不短的时间，给刘备以喘息之机，让孙权得谋划之日。结果刘备咸鱼翻身，江陵得而复失。看来，丞相确实老了。”

“未老又会如何？”

“就会在得到江陵之后疾趋夏口，则刘备可灭。”

“既老又当如何？”

“就该考虑新老交替。”

“新老交替？”曹植愕然，“如何交替？”

杨修迟疑了一下，问：“子建可有新作？”

“有。”曹植从怀里掏出帛书，上面是一首诗：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朝游江北岸，日夕宿湘沚。

时俗薄朱颜，谁为发皓齿。

俯仰岁将暮，荣耀难久恃。

“在巴丘写的？”杨修问。

“是。”曹植说。

“遇到什么人了吧？”

“啊！是个寡妇。”曹植脸红了。

“禀告丞相，娶回来就是。”

反正你们曹家，也不在乎出身门第，是不是处女。

“她死了。”曹植潸然泪下。

多情且钟情，这人真不该生在他们曹家。

那个方案，也不必告诉他。杨修想。

但，俯仰岁将暮，荣耀难久恃，男女都一样。

岁月不饶人，不能再等下去。

6

曹操刚从市中回到府中，就得到消息：董昭被捕。

“为什么？”曹操惊诧。

“朝臣上书弹劾。”御史丞徐奕回答。

“那也应该送御史府。”曹操说。

“御史大夫外出，我……”

明白了。说起来这也是改制的后遗症。汉代最高监察官员，西汉是御史大夫，东汉是御史中丞。建安十三年，郗虑任御史大夫，御史中丞职位取消，只设了无足轻重的御史丞。徐奕做不了主，郗虑却又临时外出，弹劾案便只能交给廷尉寺，而廷尉卿是马腾。

他们很能抓住机会啊！

“都有哪些朝臣上书？”曹操问。

“不清楚，听说很多。”徐奕回答。

“弹劾事由？”

“身为丞相军师祭酒，贻误战机。”

“岂有此理！”曹操愤怒，“分明是孤之过！”

当然。徐奕低头不语。

“鸿豫到底干什么去了？”曹操又问。

“奕实不知。不过，不是有密函吗？”

“你看看吧！”曹操从怀里掏出木简。

徐奕接过来，只见木简上有两行字：

风自天边起　寒从脚下生

“你们也看看。”曹操又看着已经回府的两个儿子。

木简交给了曹丕，又传到曹植手里。

“我们在乌林，可曾料到寒冬腊月会刮东南风？这可真是风自天边起了。寒从脚下生，这话也没错。告诉你们吧，孤宴请九卿，全都婉言谢绝，只有光禄勋刘和说改日登门拜访。想我在乌林，若非烧船自走，岂不要葬身鱼腹？喜欢火攻？”曹操冷笑，“孤也会。即刻传令许县县令陈群，明日召集在许士子共议孤的求贤之令！”

7

陈群坐在许县县寺门口，看着乌泱乌泱的士子，头皮发麻。说句心里话，他很不愿意招集今天的会议。对于曹操那道教令，朝廷内外非议很多，谁知道哪个狂徒会口无遮拦，说出什么难听话来。

果然，沉默良久之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起立。

“敢问明廷，丞相要我等会议，可否畅所欲言？”

“那是当然，否则何必？”陈群说。

“如此甚好，那就请丞相收回成命！”

“足下何人，姓名报来！”陈群说。

“礼贤下士，闻过则喜，但问是非，何必问姓名？”那个老士子昂然答道。见陈群无语，便开始发言，“当年孝武皇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何原因？难道读诸子书的都没有才？当然不是，是因为必须德治天下。所以选官必先举孝廉。在家为孝子，在国方为忠臣。”

“乡察里举的科目也有茂才，并非只有孝廉。”陈群说。

“这就是要德才兼备，且以德为先。丞相自己就是二十岁举孝廉为郎，出任洛阳北部尉，未闻以才。就连江东孙权，也同样经过郡察孝廉，州举茂才，按部就班，哪有不问来历就一步登天的？”

他到底要反对什么？陈群决定听下去。

“德治天下，为官的就要家世清白。这才要乡察里举，因为同乡同郡就知根知底嘛！但是丞相教令怎么说？明扬仄陋。仄陋就是卑贱之人吧？卑贱之人既处鄙陋之处，道德情操怎么能有保证？丞相却要特别予以提拔重用。所以不才以为，若行此令，国将不国！”

此言既出，全场鸦雀无声，陈群愕然。

“简直笑话！”一个声音在人群后面响起。

“公子？”陈群准备起身。

“明廷请坐！我已无一官半职，也是普通士子。”杨修从让出路来的人群走出，向陈群拱手，又向老士子拱手，“多有得罪！”

“各自言无不尽，公子不必客气！”那人冷冷道。

“那么，足下想必不是管幼安吧？”杨修问。

“当然不是，岂敢冒名。”

“总归知道这人。”杨修笑笑。

那还用说。管幼安就是管宁。他是青州北海郡人，与平原郡华歆是好朋友。某天他们一起在园子里锄菜，看见一小块黄金。管宁挥锄如故，华歆捡起来又扔出去。又一天，两人读书。华歆发现外面好像有达官贵人经过，便放下书出去看。回来后，管宁已割断座席，表示绝交。因此当时的人们普遍认为，管宁的道德水平高不可及。

“管幼安何许人也？”杨修又问。

“有德君子。”那人说。

“但是没钱安葬父亲，岂非也是住在鄙陋之处？不用跟我说什么他是管仲之后。刘备还中山靖王之后呢，还不是要卖草鞋？”见那人张口结舌，杨修得寸进尺，直呼其名说，“何况管宁分明伪君子！”

“此话怎讲？”那人显然被激怒了。

“黄金就是黄金，瓦片就是瓦片，为什么要视黄金为瓦片？装腔作势，自命清高而已！那块黄金有什么不好？自己不想要，用来扶贫救困不行吗？哼哼！当时要是捡起来，后来也不会无钱葬父。”

这话说得太刻薄了，就连陈群也变了脸色。

“照你这么说，就该用有才无德之人？”那人气得发抖。

“有才无德？谁？”杨修笑了。

“殷纣，不是吗？”

“他有什么才？肉林酒池，是才？”

“王莽，不是吗？”

“他若有才，篡汉之后能把天下搞得乱七八糟？”

“袁绍，不是吗？”

“以十倍之兵力而一战败于官渡，确实将才！”

那人语塞，脸上变成猪肝色。

“姜太公什么人？西戎而已。高皇帝有何德？好酒及色。”杨修却越说越起劲，“朝廷俸禄，不是用来养闲人的。为官一任，就要能造福一方。如果都学管宁，天下那么多事，谁来担当，谁来负责？”

“若如公子所言，我等又何必来此？”老士子冷笑，“我等也只是弄不明白，我朝本有选官制度。只要遵循祖制，自然人才辈出。为何定要独辟蹊径，还要特别强调不问家世，不问品行？”

“丞相说得很清楚，天下未定，是求贤之急时。”

“病急就可以乱投医吗？刚毅木讷近仁，守礼知耻近勇，都不如巧言令色易为人知。天下事千头万绪，天下人各有短长。与贤人君子共治天下，就该各尽所能，奈何唯才是举？公子当然无所谓。论门第四世三公，论才华无人可及。我们只会读书的，出路又在哪里？”

老士子潸然泪下，一个声音却又在人群后面响起。

“你们没有出路，我们就有吗？”

8

听曹丕说求见天子，渠穆立即就进行了通报。当年孔融重建西园八军，他俩一个是上军校尉，一个是典军校尉，算是同僚。何况渠穆也觉得，这位丞相之子来得正是时候，应该通过他吹吹风了。

“蔡文姬聪明过人，忆诵蔡邕遗著竟有四百多篇。朕已传令宫中多多抄写，不可失传。”看着便殿里满屋子书，刘协高兴地说。

“老先生在天之灵，必定感恩陛下。”曹丕说。

“尊公促成文姬归汉，才是功不可没。”

“也是陛下亲迎。”曹丕又说。

两个人都笑了，也都想起了当时的场景。曹丕清楚地记得，假扮赵道的皇帝在单于大帐前取下面罩的样子。那真是雄姿英发，也真是美好的时光。可惜，这三年变故太多，谁也回不到从前。

“子桓最近可有新作？”

坐定以后，刘协问。

“倒是有，不敢污了圣听。”

听天子叫自己的字，曹丕挺直了身子。

“冬日夜长，有诗吟诵也好。”

“敢不承命，但只有几句。”

说完，曹丕吟诵他的《燕歌行》：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七言？”刘协问，“这可少见。”

的确，曹丕的《燕歌行》是现存最早的七言诗。

“臣想求新，可惜现在还只得了这四句。”

“不妨慢慢想来，将来总能成章。”刘协说，“求新并不错，朕也想求新，可惜治国不是作诗。唉，草木摇落露为霜。”

听皇帝这么说，曹丕只好低下头去。

“卿来见朕，有事？”刘协换了称呼和语气。

“丞相军师祭酒董昭下了诏狱。”曹丕说。

“为什么？”刘协又问。

“朝臣上书弹劾他贻误战机。”

“政归丞相，这事自然由丞相料理。”

“兵败赤壁实臣父之过，过几天就该臣父下狱了。”

“怎么会？”刘协笑了，“朕还要增封。”

“正是如此。”见曹丕诧异，站在旁边的渠穆说，“丞相封地本在豫州陈国武平县。它的西边是阳夏，北边是柘（读如这）县，东南是苦县。如果增封给丞相，武平侯国就有四县，食户也变成三万。”

“天恩骤降，臣父当不胜惶恐。”曹丕叩首。

“群臣建议，天子美意。丞相不妨三让，然后……”

“如何？”曹丕抬头。

“受之。可保安享晚年。”渠穆说。

啊！蜜炙麻黄？曹丕猛醒。

9

“非器？”杨修诧异地看着赵道，“怎么还带来了阀阅？”

阀阅就是当时官宦人家门口乌黑色的柱子。柱高一丈二尺，共有两根。左边榜贴功状的叫阀，右边宣示资历的叫阅。有资格立这柱子的都是世代显贵之家，而且柱子立在门口，所以这阶层也叫门阀。

“唯才是举，这东西没什么用了，特来交给官府。”

赵道气哼哼地回答。他身后的家丁也当真穿过人群，把阀阅扔在陈群面前，吓了陈群一跳。杨修却不禁哑然失笑。想当年传闻南匈奴来犯，这家伙不敢领兵迎敌，今天倒敢来县寺闹事。很显然，丞相的教令动了许多人的命根子，就连这胆小鬼也都跳了出来。

“你们家的东西，没用就拿回去烧了。”杨修说。

“烧了？”赵道冷笑，“杨家的呢？”

“杨家不靠这个，烧不烧无所谓。”

“那是，有匾就行。”赵道撇嘴。

赵道这话虽然脱口而出，杀伤力却不小。十四年前，曹操便正是利用那块“杨安殿”的匾，让郗虑出面弹劾杨彪，差点就让杨家再无出头之日。有此仇怨和前嫌，杨修怎么能够站在曹操那边？

可惜抱歉，杨修今年三十六，早已另有想法。

“那匾封存于御史中丞府，现在是御史府了，非器想看？”

杨修并不回避，反倒满不在乎地淡然一笑。

“赵公子来此是有话要说吧？不要翻旧账。”

陈群见势不妙，赶紧打圆场。

“那好，明廷听禀。”赵道开始发言，“大臣乃天子之股肱，国家之栋梁，而万姓所瞻仰也。所以从古到今，圣君无不慎择。如果下轻其上爵，贱人图柄臣，则国家动摇，民不安静，只怕亡无日矣。”

“这话谁教的？”杨修笑着问。

“我自己想出来的。”赵道回答。

“孝元皇帝时，太子少傅匡衡说的，略有改动而已。”见赵道目瞪口呆，杨修又说，“不信？回去查《汉书》卷六十七。怎么？教你说这话的没告诉你？倒也难为你背得八九不离十。呵呵！”

无言以对的赵道立即面红耳赤。

“那么我问你，贱人图柄臣，什么意思？”杨修说。

“你说什么意思？”赵道反问。

“华阴县一个守丞上书朝廷，举荐朱云试任御史大夫。御史大夫丞相之副，九卿之上，而县丞蕞尔小吏，这就叫贱人图柄臣。”

“孝元皇帝准了吗？”赵道问。

“没有，那个守丞还被问罪。”

“可见贱人不能妄议。”赵道得意起来。

“这么好的例子，你自己怎么不说？”见赵道脸红，杨修又笑着问他，“后来呢？那个朱云又怎么样了，不想知道吗？”

“谁想知道，谁要你说。”

“朱云把大殿的栏杆撞断了。”

“胡说，不可能！”

“那是孝成皇帝的时候。”杨修不看赵道，看着众人，“朱云当着公卿的面，向天子求要尚方斩马剑。皇帝问他要杀谁，他居然说要杀皇帝的老师、安昌侯丞相张禹。因为朝廷大臣全都尸位素餐，非如此不能激励他人。孝成皇帝勃然大怒，朱云就把栏杆撞断了。”

“后来呢？”赵道终于没忍住，问。

“孝成皇帝说不要修补栏杆，留在那里表彰直臣。”

没读过《汉书》的赵道只好默然。

“那么，不想知道朱云是什么人吗？孝元皇帝时先是布衣，后是县令，最后是罪囚，亡命江湖，罚为筑城苦力，直到孝成皇帝继位才再现江湖。还要告诉你，此人身长八尺有余，容貌甚壮，以勇力闻名天下。不过谈论起《周易》来，却又无人是他的对手。”

这样啊？赵道彻底无话可说。

“所以，”杨修怜悯地看着赵道，“阀阅还是带回去的好。这东西用来装点门面很是不错，治国平天下可就完全用不上。”

“用不上也不能弃如敝屣。”赵道几乎要哭出来，“你们杨家四世三公，从孝安皇帝永宁元年老杨公始任司徒，到中平六年尊公代董卓出任司空，其间将近七十年，你又哪能知道祖上的艰辛！”

啊！我们家的事，你比我还清楚？杨修愕然。

“你以为累世公卿容易啊？先得家境宽裕，这才有钱读书。然后举孝廉察茂才，为郎为吏，小心翼翼做人，战战兢兢做官，世世代代日积月累，方能有阀阅。怎么一句唯才是举，就都不算数了呢？”

杨修顿时觉得，自己也无话可说。

“两位公子各抒己见，鄙人听了很是受教。”头发花白的士子挺身而出，“只是请问，旷世奇才者能几人，累世公卿者能有几户，天下事又有几何？难道就不能让朝野上下，各尽所能，各得其所吗？”

看来，唯才是举，两头不讨好啊！

再看其他士子全都保持沉默，杨修突然感到了压力。

他不知道，这感受会不会传到曹操身上。

但看陈群，似乎若有所思。

10

许都市中那家卜肆的门口照例站着很多买卜的。满宠带着手下人刚刚来到门前，门帘就被挑起，一个江湖术士坦然地走了出来。

这家伙，知道我们要来？满宠示意手下。

“姓名报来！”司隶校尉府的人说。

“草民左慈。”江湖术士拱手。

“草民左慈。”门口那些买卜的也一齐说。

眼看那些人都变成了左慈的样子，满宠和手下人目瞪口呆。自称左慈的江湖术士趁机转身就走，门口那些买卜的也跟着都走。满宠和手下人犹豫片刻赶紧追去，一直追到了牛羊市场。

左慈走进羊群，突然消失。

跟过来的满宠和手下面面相觑。

忽然，一头老公羊曲着前腿像人一样直立叫道：“来得好快！”

“来得好快！来得好快！来得好快！”眨眼工夫，百十只羊都变成老公羊，曲着前腿直立叫道。跟过来的那些买卜人，则依然是左慈的样子，也都一齐说：“草民左慈。草民左慈。草民左慈。”

还有这等事？满宠他们不知所措。

“司隶不必费心。如此之多的人羊不分，不能杀也没法抓。”

满宠回头，却见左慈站在自己后面。

11

“最后长文怎么说？”曹操叫着陈群的字问。

“他说今天只是会议，诸家意见自会如实禀告丞相。”

自始至终在许县县寺人群里旁听的曹植回答。

“告诉德祖，孤召他任丞相府文学掾。”

让杨修与司马懿同僚？曹植只能诺诺。

此前，曹丕已经报告了求见天子的事。他还告诉曹操，说完增封之意，天子便起身更衣，渠穆则对他说：子桓若能劝尊公受封，可谓于国为忠，于家为孝。曹丕听得出话里有话，却只能告辞。

无风不起浪，无功不受禄，居然凑一块了？蹊跷！

这时，许褚进来报告脂习求见。

好好好！免罪之人，来见败军之将。请！

脂习进来就撩袍，准备行跪拜之礼。

曹操赶紧上前扶住：“元升客气，不必多礼。”

脂习后退一步：“那么，容仆长揖！”

长揖之后，曹操请脂习坐下。

曹丕兄弟则侍立在父亲两旁。

“元升来访，不会是为陈年老账吧？这件事不值一提。高皇帝诛梁王彭越三族，故人栾布哭于彭越人头之下，高皇帝待他如何？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孤正要借你古君子之风，教化吏民。”

“丞相说的是。习来，确实有事禀告。”

“请讲！”

“天子要增封三县，丞相可知？”

“哪三县啊？”曹操装糊涂。

“阳夏、柘、苦。如此，武平侯国就有四县，且连成一片。”

“天子并未颁诏，也没人前来通告，元升何以知之？”

“这个不能讲，丞相恕罪！”脂习俯下身子。

“哪里哪里！只是增封之后，可要孤如何？”

“受封之后，就会有人提出请丞相退位。”

“这人是谁，大约也是不能讲的。”

“不能。但应该不止一个。”

“那么，他们打算如何让孤退位？”

“或许上书，或许来劝，或许双管齐下。”

“据元升所知，会是哪样？”

“丞相见谅，我实不知。”

“他们就如此容不得曹家？”

“非也！子桓公子将出任御史大夫。”

“怎么，还要扳倒鸿豫？”

“文武百官恨他已非一日。”

“是因为孔文举？”

“谁愿意到处都是他的刺奸官。”

“孤退位后，谁任丞相也谋划好了吧？”

脂习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木简，放在曹操面前的几上。

木简上写着：

金铜瓦　红泥墙　负心汉　命不长

武不武　知民苦　像不像　得民望

“市中传唱的歌谣啊！”曹操就笑了，“金铜瓦就是黄盖，红泥墙就是赤壁。后面两句说的是孤吧？负心于汉，其命不长。呵呵，莫名其妙！孤何曾负心于汉？这个且不说他，第二首却不可解。”

“也不难解。武不武，就是文。像不像，就是若。”

文若？曹丕和曹植都大吃一惊。

难怪那位荀令君闭门谢客。

12

“你是左慈？见了孤为何不拜？”

脂习告辞之后没多久，满宠就把抓捕的左慈带来了。听曹操声色俱厉地训斥自己，这个江湖术士将双手伸出抱拳，再高高举起行长揖之礼。他的头深深藏在袖子后面，抬起来时，已是另一张脸。

“鸿豫？”曹操愣住，其他人也目瞪口呆。

带来的明明是左慈，怎么会……

“你到底是谁？”满宠问。

“草民左慈。”那人回答。

没错，就是卜肆门口和牛羊市场的声音。

“仲康！”满宠急呼许褚。

“算了吧伯宁，幻术而已。”

所有人都听清楚了，确实是郗虑的声音。

“堂堂御史大夫，何至于此？”曹操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丞相见谅！”郗虑说。

“不要行礼了，都坐都坐，丕儿和植儿也坐。”曹操笑道，“总说无案不破满伯宁，无所不知郗鸿豫，今天倒要好好听你们故事。”

“郗公请先。”坐定之后满宠说，脸上挂着坏笑。

“丞相面前，岂敢称公！”郗虑俯下身子，然后抬起头来，“其实赤壁之后，朝中就不太安静，只是丞相在前方打仗……”

“怕动摇军心，所以不敢告诉孤？”曹操问。

“也不全是，主要是只有议论，没有动作。现在看来，怕是他们料定丞相在合肥还有败仗，准备到时候一起清算，彻底颠覆。”

“此刻为什么又动作了？”曹操又问。

“因为丞相下令求贤，不论门第，不必孝廉，唯才是举。这对于豪门望族，可是如雷轰顶。九卿除了韩融，哪个不是势族之后？太常张喜，太尉张酺之曾孙，司空张济之弟。光禄勋刘和……”

“不用说了。”曹操摆摆手，“鸿豫可知，赵道都来辩论。”

“正是，兔子急了也咬人。”郗虑说。

“天子之意呢？”曹操问。

“唯求匡扶汉室，岂能在意门第？但，天子少壮。”

“确实，正当而立之年，孤却老了。”

“丞相不老，只是还有更年轻的。”

“年轻又如何？”

“就不甘平庸，总会有各种想法和一时冲动。”郗虑眉宇间的忧郁好像更明显了，“丞相可记得，臣策名委质那年多大？”

“二十二。居然一晃就是二十一年。”

听郗虑称臣，又提起中牟往事，曹操不禁感动且感慨。

“正所谓岁月不居，时不我待。”郗虑说，“臣今年四十三，便已是御史大夫，位在九卿之上，这让许多有志之士情何以堪。所以要让子桓公子替任臣职，以为新老交替之始，丞相已经知道了吧？”

当然知道，但没想到还有这方面的原因。

曹植却紧张起来：“难道是德祖……”

“德祖与周瑜同年，都是三十六岁。周瑜能独当一面，杨修有何不可？只是江东基业本由周瑜和孙策共建，他却没有尺寸之功，所以还得曹家人来。子桓公子二十四，子建十九，孙权接手江东时也刚好十九。”郗虑顿了一下，然后说，“但，杨修赞成唯才是举。”

“他为什么赞成？”曹丕问。

“自己有才，也看不起徒有虚名的纨绔子弟。”

话说到这里，情况大致清楚。许都疑云重重，是因为有两股力量在兴风作浪。他们一派要保住世家特权，一派要实现新老交替，能够满足两方诉求的方案，就是荀彧任丞相，曹丕任御史大夫。

不过，这是谁的主意，又是谁牵的头？

“颍川荀氏世家大族，声名显赫，足以替代早已失势的汝南袁氏和弘农杨氏成为标杆。何况文若任尚书令十多年，举荐各类人才不可胜数。推他出来，天子和百官都能接受，丞相也不好意思反对。”郗虑开始不紧不慢地分析，“当然，前提是同意受封，让出相位。”

此言一出，就连满宠都感到紧张。

“然而唯其如此，此案绝非文若提出。”郗虑接着往下说，“文若如果想要高官厚禄，早就是三公了，还用等到今天？再说他也编不出那些民谣。出这主意的其实已经掂量过：就算此事不能成功，也能在丞相与文若之间造成缝隙。文若百口莫辩，只好闭门谢客。”

“那么，文若对唯才是举，是何态度？”曹操问。

“难道从未向丞相提起？”郗虑反问。

“没有，因此孤狐疑。”

“这就是了。”郗虑点头，“文若的想法，应该是能够兼顾，兼顾才德与门第甚至郡望。现在朝廷中，他们颍川人最多，许县县令陈群就是颍川许县人。只是这话不大说得出口，是以沉默。”

没错，在方方面面之间保持平衡，倒是荀彧的风格。

“以增封三县换取丞相退位，更非文若想得出、说得出。”

确实，他不是玩弄权术的人。曹操点头，示意郗虑继续分析。

“杨彪老谋深算，倒是想得出这主意。只是，杨彪六十九，丞相五十六，哪有这样新老交替的？杨修也很难就此分一杯羹。自己不能复出，儿子无利可图，他多半不会参与。”郗虑直呼其名地说。

但，多半不会，不等于绝无可能。

也许，只要能让曹操下台，怎么都行。

“应该不会是他。”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满宠已经弄清情况。现在听郗虑分析，便立马得出结论，“恐怕这主意并非出自一人，因为各方各有所求，这才酝酿了差不多一年。但是做成环环相扣之计，非总揽全局，且能协调各方不可。鸿豫，这样的人，可有？”

“没有。”郗虑沉默半晌，“如果说有，那就是天子。”

“天子？天子并不问政啊！”满宠说。

“确实，既不上朝，也不见官。”郗虑说。

“常侍呢？他可是知情。”曹丕说。

“也从不出宫。”郗虑摇头。

“所以怀疑左慈？”满宠猛醒。

“至少是个牵线搭桥的。政归丞相之后，天子专心于玄理。左慈善辩天地之道，日月之运，阴阳吉凶之本，岂非正该进宫？既能出入宫禁，又能走访豪门、交接权贵，也只有他。不查他，查谁？”

“扬言外出查案，是要引蛇出洞？”满宠又问。

“此人心思缜密，防范甚严，我几次三番都差点被他看破，只好隐身。今天得报，左慈从宫中回来，面有得色，兴奋不已，又知子桓已经见过天子，便密函请伯宁将其抓捕归案，没想到……”

“中了他的妖术。”满宠说。

接着，满宠将刚才市中的遭遇讲了一遍。

所有人听了，都笑起来。

“幻术而已。”郗虑也笑，“伯宁在河南尹任案狱仁恕掾时，应该也没少见。只是那些艺人在市中表演，大家知道是幻术，只觉得稀奇却并不惊恐。抓贼就两样了。始料未及，自然会大吃一惊。”

“那些买卜的，也会幻术？”

“都是左慈党徒，聚在门口是遮人耳目。”

“羊呢？”

“也是他们的，训练直立不难。”

“还能教它们说话？”

“来得好快！来得好快！来得好快！”

郗虑发出腹语，满宠恍然大悟。

“妖贼！可惜让他遁逃。”

“他跑不了。”郗虑冷冷地说。

“此事甚明，无须再议，也用不着见天子。”曹操站起身来，看着两个儿子，“你们这就去见文若，就说孤送尚书台鸡舌香五斤。”

鸡舌香就是丁香，汉代尚书见皇帝时要含在嘴里。

荀彧何等人物，收到鸡舌香自然明白曹操的意思。

曹操又看着郗虑吩咐：“御史大夫为丞相副，而且原本就有权接管弹劾案。再拿上孤的金印，到廷尉寺请马腾放人。公仁出来后，立即起草文书通知九卿以下百官，明天都到丞相府，孤自有话说。”

13

丞相府大堂挤满了官员，曹操却并未出现。董昭站在正中空着的座位前，展开帛书宣读被后世称为《让县自明本志令》的文件：“孤始举孝廉，年少，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

这份教令的抄件，已同时送进了宫中和卿寺。

就连已经退位的杨彪等等，也都收到。

于是在场官员和其他人，便似乎听到了这样的心声：

其实诸位看到听到的，也不是什么教令，就想掏心掏肺说点敞亮的话。孤这人从小就没有雄心壮志。将来给孤做传，谁要敢编出励志的故事，我的鬼魂饶不了他！可要是被人看不起，也不乐意，总得做点事情建立名誉。这才举了孝廉，做了校尉，当了郡守，出生入死为国讨贼。就想在百年之后，墓碑上能写“汉故征西将军曹侯”字样，可就心满意足，无怨无悔。

哪晓得，董卓祸乱天下，挟持天子。这就不能由着他，必须兴举义兵。但即便如此，也不想弄得人多势众，马壮兵强。这是为什么呢？树大招风，必为祸始。所以败于汴水之后，让弟兄们去招兵买马，也仅以三千为限。看看，孤就只有这点志向。

后来就身不由己了。黄巾要收，吕布要讨，袁术要灭，袁绍要征，刘表要平。不知不觉，越做越大。这都是舍身为国，不得已啊！你们难道有什么不以为然的吗？没关系！今天就是要畅所欲言，没有什么好忌讳的。所以，孤也要说句大话——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没错，有人看见孤强大了，又不信天命，便开始胡乱猜测孤会不会有不臣之心。这可真是笑话！想我曹家世受汉恩，到子桓兄弟已经四代。更何况身为宰相，位极人臣，早已超过征西将军的愿望，何必要另有图谋？告诉诸位，孤是要做周公，做齐桓公和晋文公的。这话可以到处说。不但要跟诸位说，也常常跟小妾们说。孤驾鹤之后，让她们统统改嫁，说给满天下人听！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人提出要孤让出相位，交出兵权，回到武平侯国安度晚年。这可不成，绝不可以！为什么呢？因为那样一来，就会有人加害于我。我的妻儿老小没有安全，天子也会被别人颠覆。这种“慕虚名而处实祸”的事情，是干不得的。

所以呢，江湖未静，不可让位；至于邑土，可得而辞。十五年前天子封我武平，已是万户县侯。封兼四县，食户三万，何德堪之？这就上书辞谢，看看七嘴八舌的还有什么话说！

孤要说的，也就这些。周瑜竖子野心勃勃，死到临头还怂恿孙权联合马超偷袭中原。孤这就要出征，便不跟诸位见了。天助汉室，国显威灵。孤当荡平天下，你们也好自为之。

14

“这个人，常侍想必见过。”

便殿里，郗虑看着几上装有人头的匣子问渠穆。

“看上去，是名叫左慈的术士，却不知犯何律条？”

“妖言惑众。”郗虑冷冰冰地说。

“那是该杀。”渠穆点了点头，“郗公既来，正好有事请教。丞相让县明志，朝野无不敬佩。只是天子的美意，却无从表达。”

“不能增封，何妨改封。”

“愿闻其详。”

“请封曹植平原侯，曹据范阳侯，曹豹饶阳侯，食五千户。曹丕可任五官中郎将，为丞相副，置官属，岂非两全其美？”

这样啊？曹操这三个儿子不经亭侯和乡侯，直接就封县侯？而且曹植的平原在青州，曹据的范阳在幽州，曹豹的饶阳在冀州，全都是要冲之地，从北到南一条线，比阳夏、柘县和苦县重要多了。

长子曹丕还要为丞相副，真亏他们说得出口。

然而渠穆却只能拱手：“定当禀告天子。”

他俩的目光，又都落到了几上。

这颗人头真是左慈的？渠穆不相信。

筹划那个未遂政变的会是左慈？

郗虑也不相信。

第二十三章
封公建国

建安十七年　壬辰　龙　曹操五十八岁
建安十八年　癸巳　蛇　曹操五十九岁

1

“请琅琊王和荀令君替敝国皇帝致意曹丞相。”

海西国的使臣俯下身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海西国其实就是古罗马，在汉代也叫大秦。汉桓帝延熹九年，曹操十二岁时，他们的使节曾经来过洛阳。之后中原战乱，凉州割据，两国便断了往来。

所以，听说海西国又来使者，皇帝和群臣都很兴奋。

兴奋是必然的。实际上这时的大汉早已不复往日荣光，长江以南和西北地区都不在中央政府控制之下。因此贾诩建议，以海西国使臣觐见为契机，举行一次万国来朝的仪式，向天下宣示人心归汉。

这个主意不错，上上下下全都叫好。

正月初一是来不及了，那就十五。不过，海西国使节是由马超从凉州送来的，不明底细。两位丞相副——御史大夫郗虑和五官中郎将曹丕都不便出面，朝臣们便公推尚书令荀彧先与之接触，荀彧却坚持不肯一人专断。郗虑和曹丕无奈，只好同意坐在屏风后面。

另外，为了显示汉家威仪，又请出琅琊王刘熙代表皇室。

海西国使臣则表示，自己已经习惯跪坐，不必安排胡床。

只是他开头那段话，很不得体。

“贵使与尔国国王，应该先致意大汉天子。”

荀彧庄重地对使节说，又看了看他旁边的舌人。

舌人就是翻译，是马超特地配的，一看就不是汉家。张骞通西域以后，长安城里不少这样的胡商。他们依靠丝绸之路发财致富，往往精通多种语言，随便找一个就能做舌人。那舌人对海西国使节转达了荀彧的意思，又翻译使节的话说：“偏将军要他先向丞相致意。偏将军特地说，尽管自己败于曹公，但败得心服口服，崇敬之至。”

偏将军就是马超。去年，曹操以讨伐盘踞汉中的张鲁为名，逼反关中的马超和韩遂，并将他们驱逐到凉州。再加上马腾在董昭事件后被曹丕押往邺城软禁，马超畏惧，便送来海西国使臣示好。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你且问他，可知曹丞相是什么人？”荀彧对舌人说。

“他说知道，就是大汉的恺撒。”与使节嘀咕了几句后，舌人恭谨地回答，“使臣还说，他们不叫海西，也不叫大秦，叫Roma。”

“刚才说的那位，是贵国的什么人？”

荀彧想了想，决定绕开那些难念的词，也不改称罗马。

“海西国的父亲。”舌人也决定不纠缠名称。

“高祖？”荀彧吃惊地问。

“恺撒没有当皇帝。”

那舌人显然懂点大汉历史。

但，什么是罗马人的“祖国之父”也解释不清。

好在，荀彧并不要求解释，而是继续问话。

“做了国王的又是谁？”

“恺撒的养子屋大维，恺撒只是海西国的曹丞相。”

这又奇怪。屏风前后的人，身子都坐直了。

“好吧，那你说说海西国的曹丞相。”

舌人当然知道这得费点口舌，也顾不上是否准确，只能尽量使用对方听得懂的语言。于是他说，恺撒是贵族、将军和诗人，曾经担任执政官也就是录尚书事，担任行省总督也就是州牧。后来，作为高卢州牧的他渡过卢比孔河打败大将军庞培，庞培就是海西国的袁绍。

这样啊？荀彧他们好像有点明白。

“此人能征善战？”荀彧又问。

“高卢州就是他打下来的，那里原本是蛮夷。”

恺撒也曾征乌桓？郗虑和曹丕互相看了一眼。

“可有老骥伏枥之志？”荀彧继续问。

“五十三岁那年，平定小亚细亚州叛乱。他写给元老院的捷报却只有三句话：我来到了，我看见了，我胜利了。”

“元老院是什么？”

“就是朝廷，里面都是老臣。”

“那个海西国袁绍呢？”

“被人杀死在流亡的地方。”

说在埃及，料他们也不懂。舌人想。

“海西国的曹丞相呢？”

“也被谋杀。”

“为什么？”荀彧吃惊。

“有人说他要称王。”

“怎么杀的？”

“元老院，也就是朝廷，召他会议。”

“朝堂上杀人？真是蛮夷之邦！”

舌人不敢多说，使节则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两个人。

“海西国使臣的比方甚为不妥。”荀彧双眉紧皱，“曹丞相何曾要称王，又怎么会被谋杀？这些话，见了我大汉天子绝不可说。此外你还须告诉使臣，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海西国王岂能称为皇帝？”

怎么不能？人家本来就是。但舌人不敢顶嘴。

“是，他们原本叫奥古斯都。”

“这话难懂，叫可汗吧！”

“敢不承命！”舌人拱手。

“见了大汉天子要称臣，记住了吗？”

“记住了，不敢含糊。”

“殿下可有要问？”荀彧看着刘熙。

“没有，贵使辛苦，歇息吧！”

这时的刘熙，只想赶紧回去把这些故事说给蒋干听。

屏风后面的两个人也不说话。郗虑觉得，使臣和舌人应该都没有什么可疑。曹丕却在想，海西国的曹丞相为什么自己不称王，反倒让儿子当了皇帝，而且还是养子？这得另找机会问问清楚。

2

海西国的使节等了很久，才看到大汉的恺撒。

按照刘协的旨意，万国来朝的仪式在许都南郊的灵台举行。灵台就是皇家天文台，而天运关乎国运。所以，继永平二年正月孝明皇帝登上灵台后，不断有东汉皇帝去到那里。当然，是洛阳的灵台。

但，在灵台接见外国使团，却是刘协的创意。

就连后来曹操到了现场，也认为皇帝选得好。

实际上举行仪式的地方，准确地说是灵台区。这是版筑围墙圈起来的空地，接近正方形，面积则相当于六个标准的足球场。正中灵台所占面积却连百分之二都不到，空旷之处可以站很多人。

所以正月十五这天，除了官员和使节，还有不少看热闹的。

使节当然半真半假。许都朝廷虽然也像在洛阳那样，设立了管理诸侯朝觐和番邦事务的鸿胪寺，但在兵荒马乱的岁月，真正的番使却寥若晨星。大鸿胪荣郃接到旨意一筹莫展，只好去请教贾诩。贾诩则告诉他：没有番使，还能没有番人？穿上胡服，便是番使。

明白了，荣郃连连点头。除了住在鸿胪寺里的，市中胡商和百姓也可以拉来滥竽充数。但，如果不会说番语，可怎么办？

贾诩道：就说归化已久。只要海西国是实，就行。

大鸿胪荣郃立即行动，翻出历史记载按图索骥，再找来裁缝赶制衣冠。忙活几天，总算凑齐东夷、南蛮和西域各国番使，包括在今天韩国的三韩，现在叫日本的倭，印度半岛的天竺，当然也没忘记都城在今天土耳其的条支，现在叫伊朗的安息。尽管为这些“使臣”准备大象、狮子和孔雀等贡品完全来不及，但也无伤大雅。

朝贺者的名单很长，排在首位的当然是海西国。

海西国使臣也觉得大开眼界。他和舌人三天前就斋戒，天不亮就被叫起来香汤沐浴更衣，然后由鸿胪寺官员带到指定座席坐下。座位在西南坐区第一排走道边，面对灵台，是观看典礼的最佳位置。

坐下以后，海西国使节开始端详。他看到的灵台汉尺六丈，大约有现在的楼房四层半那么高，但只有两层。台基上的首层大台四面有厅堂和房间，上下两层都有屋檐和檐廊，二层顶上则是平的。

按照计划，皇帝将在顶层平台接受各国使节的朝贺。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接受大汉官员的礼拜。

大汉官员跟各国使节一样，都坐在灵台的南边，只不过大汉官员在东，各国使节在西，表示分宾主坐下。所以，海西国使节的右手边就是琅琊王刘熙，只是隔着走道。两人对视，还拱了拱手。

但是奇怪，琅琊王旁边的座席空着，并没有坐着曹操。

太阳升起，黄钟奏响，鼓乐齐鸣。皇帝只身一人出现在首层大台南面正中檐廊下，背后是供奉朱雀的厅堂。随着负责礼仪的太常张喜一声令下，所有人都俯下身子，再抬头山呼万岁。然后，级别较低的官员比如杨修和司马懿等人先起身，走到台阶前向皇帝行跪拜礼。

“请起！”刘协面带微笑抬抬手说。

低级官员集体起身，再退回座席，便轮到中级官员比如司隶校尉满宠和尚书令荀彧，五官中郎将曹丕也在其中。这些人跪拜毕，才是高级官员九卿和御史大夫郗虑，同样都庄严肃穆，行礼如仪。

接下来，琅琊王刘熙之前，就该丞相曹操。

曹操准时出现在灵台区南面围墙的大门。他滚鞍下马，龙骧虎步走进南门，目不斜视穿过走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海西国使节好奇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英雄，眼见他停在了琅琊王和自己之间。

大汉的恺撒个子这么矮？倒是没有秃顶。使节想。

“宣丞相武平侯曹操上殿！”站在台基右边的张喜大声说。

曹操闻言走向灵台，却在台阶前被交叉的戈拦住。

“解剑！”站在台基左边的虎贲中郎将高柔大声说。

这里也是殿？曹操想了想，解下佩剑交给虎贲郎。

“去履！”高柔又说。

好吧，曹操脱了鞋，只穿着袜子。

“夹！”高柔下令。

什么意思？曹操没有反应过来。

两个持刀的虎贲郎却立即行动，一左一右架起曹操就往台阶小步快走。从地面算起，台基加首层大台的高度，比两个身长八尺的赵云加起来还高半截。五十八岁的曹操被夹住一路小步快走，到皇帝跟前两个虎贲郎一放手，他自己就自然而然地跪倒在地。

“啊！你们海西国元老院的事，要发生了。”

琅琊王刘熙转过脸来，看着那使节惊叫。

“谁在喧哗？”曹操忽的一下站起来，转身问道。

台下，胖乎乎的琅琊王大张着嘴巴。

“殿下？失礼！”曹操向刘熙拱了拱手，然后重新跪下。

“丞相武平侯臣操觐见！”张喜慌慌张张大声说。

这是礼仪规范，叫赞拜唱名。

“还有官职呢，你说漏了。”曹操回过头来说。

“丞相领冀州牧武平侯臣操觐见！”张喜只好重说。

“快快请起！”刘协抬抬手说。

“天威如震雷，臣惶恐，站不起来。”

站不起来？刚才不是还站起来训人了吗？

“那么，朕来扶卿。”刘协向前跨了一步。

“臣不敢当！”曹操抬起头来，刘协也只好将腿收了回去，“敢问陛下，琅琊王刚才所言何意，这两边密室又所藏何人？”

“没有，什么意思都没有。”

刘熙吓坏了，赶紧起身向台阶走去。到了台阶前，不等虎贲郎用交叉的戈拦住，就解了剑，脱了鞋，低头小步快走，上台跪下。

“赞拜唱名，赞拜唱名。”刘熙又回头看着张喜说。

“琅琊王臣熙觐见！”张喜赶紧大声说。

“请起，都请起！”刘协抬手。

“陛下，琅琊王来得正好，不妨当面问个究竟。”

曹操不肯起来，依然跪着。

“哪有？臣……”刘熙张口结舌，不知所云。

糟糕！台下的荀彧大惊失色。那海西国的曹丞相在朝堂上被刺杀的故事，八成已被没心没肺的琅琊王传得人人皆知，耳目甚多的曹操岂能没有听说？何况见面那天，郗虑和曹丕其实也都在场。

换成自己，也会怀疑皇帝是不是听了故事，要见样学样。

荀彧迅速起身，解剑脱履，小步快走冲到台上跪下。

“这都是臣的失误，臣请罪！”荀彧叩首。

“奇怪。此事与荀令君何干？”曹操问。

“海西国使臣是臣接待，必有虑事不周之处。”荀彧说，“丞相也请不要误会。依祖制，三公领兵朝见，必以虎贲郎夹之。”

这话说得精彩。必有虑事不周，是个含糊其词的空洞罪名；祖制必以虎贲郎夹之，却实实在在开脱了虎贲中郎将高柔，也解除了天子和朝廷要学海西国的误会。这尚书令选对了人，曹操心中暗想。

没想到，荀彧接着还有惊人之语。

“臣闻圣朝论功，明君立德。今丞相曹操功勋已过萧何，请颁诏命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

此言一出，就连琅琊王都感到意外。

刘协却没有马上表态，而是问：“墙外是丞相的兵？”

“是。臣领兵朝见，理应夹之。”曹操说。

“十六年半以前在洛阳，丞相也是领兵朝见，不过那些兵是搬运粮食和器物的。当时，朕要你回答三个问题，可还记得？”

“一问天数，二问天意，三问天命，堪称天问。”

“丞相如何回答？”

“天数未尽，天意依然，天命在陛下。”

“尚书令之奏朕准了。礼成之后草诏，明天昭告天下。”刘协语气平和地说，“今日之事都是朕的旨意，与张喜和高柔无关，荀彧也并无不周。丞相想看密室，但看无妨，看完与琅琊王随朕去台顶。”

“殿下，请先！”曹操看着刘熙说，然后起身。

荀彧也起身，回头看着座席旁自己解下的剑和脱下的履。

当然，他也看见了若有所思的曹丕。

3

“今天举行仪式的地方，不是大汉的元老院吧？”

鸿胪寺宾馆里，海西国使节问舌人。

“当然不是，是观察太阳、月亮和星星的地方。”

“为什么没有祭司？皇帝自己会占星术？”

“不会。今天是接见各国使节，祭司不用出面。”

“这座建筑物的四面，为什么是四种颜色？”

“代表东西南北，也代表春夏秋冬。”舌人说，“其实整个灵台的颜色有五种，中间是黄的，但在台顶，我们看不见。”

“为什么要五种颜色？”

“中国人认为，构成自然界的元素有五种。黄色代表土地，青色代表树木，白色代表金属，黑色代表水，红色代表火。”

“黄色为什么在中间台顶？”

“因为土地最重要。”

“台顶为什么没有建筑物？”

“因为土地要接受阳光雨露。”

“第一层的厅堂里是什么？”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种神。”

“啊！万神殿？”

“没有那么多，只有四方神。”

“大汉的恺撒是神吗？”

“怎么会！中国人活着的时候，都不是神。”舌人说，“死了以后也只能叫鬼。只有像大禹那样，把人民从洪水中拯救出来的，才能够尊为神。曹丞相会不会，不知道。你觉得他像恺撒一样会封神？”

“有那种气质，模样不像。做成雕塑，恐怕不好看。”

海西国使节耸了耸肩膀，舌人也笑了。

“他见皇帝，为什么要小步快走？”使节又问。

“这在大汉叫趋，表示恭敬。”

“为什么要被拿刀的人夹着？”

“因为他带了军队。”

“皇帝没有吗？”

“没有，只有卫士。”

“这个皇帝会打仗吗？”

“不会，也没打过。”

“曹的军团多吗？”

“除了叛乱者，都是他的。”

“这样的英雄，为什么要对比他年轻的表示恭敬？”

“因为那是皇帝啊！”

“那么，曹不感到委屈？”

“也许吧，没问过，也不敢问。”

“曹为什么自己不当皇帝，要留给他的屋大维吗？”

“这话可不敢说，要砍头的。”舌人大惊失色。

话音刚落，一个官员带着几个随从闯了进来。

“海西国使臣？舌人？”

“是。请问有何贵干？”

“跟我们走！”

“去哪里？鸿胪寺大堂吗？”

“不，御史大夫府。”

4

正月十五那天参加完万国来朝的典礼，曹操就回到了邺城，朝廷和天下也都非常安静。孙权将治所迁至秣陵，即今天的南京，还没有改名建业。借得荆州的刘备到了益州，也还没有取代刘璋。刘协依然在宫中依靠研究玄理打发时光，岁月之河就这么静静地流淌。

因此，听说郗虑来见，渠穆不禁心头一紧。

“诗云五月鸣蜩，没想到声响如此之大。”

坐定之后，郗虑笑了笑说。

蜩读如条，就是蝉。

“要响到八月呢！”渠穆突然想起何进被杀那天。

难道现在又要杀谁？

果然，郗虑很快就直奔主题。

“有件事，要请教常侍。”

“郗公客气，请讲！”

“海西国有个曹丞相，在上朝时被杀，这故事可曾听说？”

“不曾。”渠穆断然否定，“海西国怎么会有曹丞相，上朝时他又怎么会被杀？匪夷所思。不知郗公从哪里听来，又是何情状？”

“琅琊王喊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郗虑并不回答渠穆的反问，继续提问。

“什么意思都没有，琅琊王不是说了吗？”

装糊涂？好吧！郗虑忍住冷笑，不紧不慢地讲述五个月前荀彧和刘熙会见海西国使臣时，自己和曹丕在屏风后面听到的话。渠穆边听边点头，听到最后恍然大悟说：“难怪正月十五那天，怪怪的。”

“天子似乎并不觉得怪异。”郗虑说。

“郗公，”渠穆笑了，“天子何曾大惊小怪过？”

那倒也是，郗虑沉吟不语。

“丞相倒好像听过这故事。”渠穆道。

“听过这故事的，也好像不止丞相。”

见渠穆以攻为守，郗虑笑笑。

“回想当时情状，倒像是的。不过，”渠穆看着郗虑，“见海西国使臣那天在场的，还有郗公、荀令君和五官中郎将吧？”

为什么只说三人，还有一个呢！

“琅琊王没来见天子？”郗虑决定不绕弯子。

“没有。之前进宫的也只有左慈，他不是被杀了吗？”

“那是。”见渠穆直视自己，郗虑先抬头看天，然后笑笑，也直视渠穆说道，“现在常侍知道这故事了，回头不妨告诉天子。”

“这种荒唐故事，天子不听也罢。”

“常侍也认为荒唐？”

“丞相上朝怎么会被杀，难道是国王杀的？”

“那时他们还没有国王，刚才说过。”

“没有国王，倒有丞相？可见荒诞不经。”

“确实，假的。故事和人，都是假的。”

“假的？那两人分明非我族类。”渠穆惊诧地说。

“人是蛮夷，海西国使臣身份却是冒充。他来许都，就是要散布诸如此类的荒唐故事，暗示天子可以用这种办法，除掉丞相。”

“怎么可能？”渠穆快叫起来，“天子哪有此意？”

“只要君臣相疑，他就得逞。”

“居心险恶，应该杀了。”渠穆气愤地说。

“诚如所言，已经杀了。”郗虑冷冷地说。

啊？渠穆吃了一惊，也松了口气。

“如果天子问起，就说已经回国。”

“一定。”渠穆拱手。

“那么，常侍不想知道这两个奸细受何人指使吗？”

“还有人指使？”渠穆又紧张起来。

“当然。海西国与我大汉远隔千山万水，其国人与天子和丞相也并无仇怨，为什么要出此毒计？再请问，三公领兵朝见，必以虎贲郎夹之，那两个蛮夷岂能知晓这祖制？他们背后难道无人指使？”

“不知这人又是谁？”

“假的海西国使臣，从何处来？”

“凉州。啊，马超？”

“还有马腾，父子合谋。”

“这样啊？那人在邺城……”

“供认不讳。常侍要看供词吗？”

“不用。只是马腾位列九卿……”

“如果押来许都，天子受惊，朝廷不安。”

“那么又当如何？”渠穆紧张地问。

“也已经杀了。”郗虑冷冷地说。

渠穆这才发现掉进了坑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虎贲中郎将高柔忠于职守，应该重用。”

“如何重用？”渠穆没想到这事还没完。

“到我府中，任刺奸中郎将。”

“没听说过还有这职务。”

“新设的。奸细太多，非有得力之人不可。”

“这虎贲中郎将一职……”

“由当阳令曹朗接任。”

“丞相养子？这就禀告。”渠穆拱手。

5

自从被马腾抓进廷尉寺，董昭就在思考一个问题：怎样才能保证曹操的地位和权威不会受到挑战。是的，只有曹操的权势稳固，自己的安全和前途才有保障。海西国使节和马腾被杀后，五十七岁的董昭更觉得时不我待。仅靠十七年前都许的功劳，是远远不够了。

只是，计将安出？

“公仁刚才说，是从邺城回许？”

太中大夫府里，贾诩问来访的董昭。

“是的。回来两天了，丞相问先生好！”

“多谢丞相惦记。听说铜雀台美轮美奂。”

“诚然。平原侯有《铜雀台赋》可证。”

平原侯就是曹植。听董昭说起，贾诩便吟道：

见天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新营。

建高殿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冲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临漳川之长流兮，望众果之滋荣。

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

“看来先生也喜欢平原侯这赋。”董昭说。

“赋者铺陈排比，难免夸大其词，中郎将那两句更好：飞间崛其特起，层楼俨以承天。铜雀台之美，不在华丽，而在高大。”

他更欣赏曹丕？董昭决定不予置评。

“听说丞相家的子媳，衣裳均不得文绣？”

“的确如此，丞相崇尚俭朴。”

董昭不明白贾诩为什么没头没脑问这句话。

“那又为什么要建铜雀台？”见董昭瞠目结舌，贾诩说，“高台乃君王之物，意在崇高。故秦始皇筑琅琊台，武皇帝筑柏梁台，光武帝在洛阳筑云台。邺城却不是京师，丞相连王都不是。”

“先生的意思，莫非……”

董昭有点明白贾诩为什么更欣赏曹丕的辞了。

“公仁临行前，丞相可曾说过什么？”

“丞相说，天子有句话，十分耐人寻味。”董昭转述。

“什么话？”

“朕何以为朕？”

“丞相怎么说？”

“陛下本是陛下。”

“天子怎么说？”

“可以自称朕的，原本是朕的兄长。”

“听了这话，丞相必有感慨。”

“丞相说，所以呢，孤也得想想，孤何以为孤。”

“这就是了。他们都既有远虑，又有近忧。”贾诩点头，“远虑是想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向何而去，是什么人。如此大哉问，诚非老夫所能回答。近忧嘛，凭什么他是天子，凭什么他是丞相。”

“此话怎讲？愿闻其详。”

“有土有民始有君。董卓为乱之后，普天之下，皆非王土；率土之滨，几个王臣？若非前有杨太傅维持，后有曹丞相护驾，天子可能还是天子？但，没有董卓，天子又不是他。故曰：何以为朕。”

“何以为孤呢？”

“本朝制度，封侯就可以称孤，包括你我。”

的确，贾诩是都乡侯，董昭是千秋亭侯。

“所以丞相这句话，不可看字面。想我大汉十三州部，朝廷势力可及的八个，再加扬州和荆州之半，哪一寸不是丞相打下来的？封个武平县，当个万户侯，就名实相符吗？增封三县，那也不够。”

“先生的意思是？”

“必也正名乎！”

“我朝制度，异姓不王。侯爵之上……”

“还有公。”贾诩斩钉截铁地说。

董昭却吓了一跳：“哪有？”

“卫公，宋公，不是光武皇帝封的吗？”

那两个啊？周王之后姬常，殷王之后孔安，装样子的。

但，好歹有了方向和说法，董昭不禁兴奋。贾诩只好又说：“封王固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封公也是特例，须有德高望重的人倡议。你我不行，杨彪不肯。天子和朝臣都敬重的，只有荀令君。”

“当然。”董昭说，“这就去见文若。”

“不过，只怕他不会轻易赞成。”

“受教。”董昭一愣，“但，封公本身，并无不妥吧？”

“公仁所问，非我能答。老夫就是个谋士，但有谋划而已，不问所谋之事正确与否。就像医家，并不管病家是谁，只管开方子。所以董卓来问，就为董卓。丞相来问，就为丞相。天子如果垂询，那就替天子出谋划策。只不过，天子是不会再召见我了。”

“为什么？”董昭问。

“谈不了天地之道，日月之运，阴阳吉凶之本。”贾诩笑了，然后又看着董昭问，“那个左慈，怎么轻而易举就被抓来杀了？”

这我哪知道？董昭大张着嘴巴。

贾诩却看着墙上那半颗风干的狼头。

6

六十六岁的贾诩果然是老狐狸，董昭在荀彧那里也果然结结实实碰了钉子。听完董昭的话，荀彧马上问：“这是丞相的意思吗？”

“不不！私下里窃想而已。”

“那就不想也罢。”

荀彧的口气不容辩驳。

“怎么想不得？人臣匡世之功，可比丞相的只有周公。周公可以封公，丞相为何不可？非如此不能酬其劳。”董昭决定力争，“要知道就连没有尺寸之功的姬常和孔安，也封了卫公和宋公。”

“周公是武王的弟弟，封公理所当然。姬常和孔安封公，则不过礼遇。本朝异姓封公者，其实只有一个，想得起来是谁吧？”

“啊！王莽，安汉公。”董昭突然醒悟。

“君子爱人以德，岂能陷丞相于不义？”荀彧说。

“王莽和董卓，也曾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不封公，就只是如萧何故事。”

“董卓也没有封公，跋扈不亚于王莽。”

“什么话！丞相难道会是董卓？此事不可再提。”

荀彧厉声反驳，董昭无言以对，也无计可施。

除非，能让荀彧欠曹操一个天大的人情。

但这几乎没有可能。

7

农历九月已是深秋，深秋的原野色彩斑斓。看着阳光下漫山遍野落叶纷飞，层林尽染，皇帝的心情就像天气和景色那样好。

旌旗猎猎。今天他要在这里秋狝（读如显）。

秋狝就是秋季的狩猎活动。最早的说法是秋季家禽成熟，要捕杀伤害它们的野生动物，就像春蒐（读如搜）猎取没怀孕的，夏藐猎取可能会毁坏庄稼的。只有冬狩，可以不问野兽和野禽的种类。

这是古礼。到了东汉，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

“围猎，先要放狗吧？”骑在马上的刘协问。

“放狗。”越来越胖的刘熙气喘吁吁地说。

“琅琊王去放？”皇帝笑着问。

“臣，臣放不了。”刘熙拱了拱手。

“过会儿射虎？”

“哪敢？就连蹴鞠，臣都不下场。”

“取榻来，让琅琊王坐，躺着看也行。”

“谢陛下恩典！”刘熙求之不得。

站在旁边的蒋干赶紧将琅琊王扶下马来。

“听说你这位门客博古通今，什么时候跟朕聊聊？”

“敢不承命，只是他不会……”

“中郎将，放狗吧！”

刘熙还没说完，刘协已经吩咐曹朗。

那王好脾气。曹朗边想边下令。

猎狗被放了出去，狂吠着冲向猎场。过了不久，就有兔子和山鸡之类被驱赶过来，接着是狐狸和獐子。虎贲郎们摇旗呐喊合围，尽量将这些动物撵到刘协跟前，以便皇帝射出最早的一箭。

“陛下，请为臣等先！”曹朗说。

刘协张弓搭箭，射向獐子。

“射中了，射中了！”刘熙在榻上欢呼。

“琅琊王可知朕有生以来射出第一箭，是在何时？”见刘熙答不上来，刘协笑道：“中平六年，九岁，董卓要朕射的。”

“这样啊？”刘熙大张着他的嘴巴。

“中郎将九岁时呢？”皇帝又问曹朗。

“只会用弹弓射鸟。”曹朗回答。

“你的剑术是郗虑教的？”

“五官中郎将也教过。”

“听说很好。”

“岂敢在陛下面前炫耀。”

“让他们动手吧，你陪朕到那边看看。”

刘协用马鞭指了指西面。

听曹朗一声令下，早就摩拳擦掌的虎贲郎冲了出去，刘熙和蒋干也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精彩场面。猎犬在狂吠，猎鹰在翱翔，战马在奔驰，箭矢在飞出，没人注意刘协和曹朗去了哪里。

“子净，十七年前丞相来洛阳见朕，你也在吧？”

小路上，刘协与曹朗骑着马边走边聊。

“是。”听皇帝叫自己的字，曹朗赶紧恭敬地回答。

“那天晚上闹贼，是你干的吧？”见对方脸红，刘协笑笑，“干得漂亮。不过，当时你十六，朕也十六，朕怎么就干不出呢？”

“臣本浪子，岂敢比天子。”

“天子也好，浪子也罢，都是人子。可曾见过你母亲？”

“昨天刚刚见过。啊！陛下问的是……”

曹朗突然醒悟，皇帝不是说丁夫人，而是亲妈。

“是。朕没有见过。”刘协伤感地说。

“臣也一样。”曹朗低下头。

“你好歹还有丞相视如己出，朕九岁之后就无慈父之爱，只能够自己成长，其实与浪子无异。等到都许，呵呵，十六了。”

皇帝想说什么？曹朗不明白。

但他觉得，两人有息息相通的地方。

“二十岁那年，去丞相的细柳营，是你带路吧？”

“是。多谢陛下记得。”

“都许时朕扮作轻骑兵，好像也是你在旁边。”

“有臣遮掩，不容易被发现。”

“快到许县时，还喝过丞相的九酿春酒。”

“那里有棵十人合围的大树，旁边还有村子。”

“你还记得？太好了，带朕去看看。”

8

听说皇帝在猎场失踪，荀彧惊诧。

消息是蒋干送来的。据他说，他一直陪着琅琊王观猎。等到时辰已晚，猎物也堆成了山，才发现皇帝和虎贲中郎将不知去向。琅琊王不敢妄动，便让他骑快马回城，同时交代只能告诉尚书令一个人。

要是虚惊一场呢？传出去可就是笑话。

荀彧首先想到的也是这种可能。实际上，他并不赞成秋狝。因为这种活动早就失去军事演习之类的意义，纯粹变成了娱乐。但是当他刚刚开始劝谏，刘协就冷笑说：玩物丧志是吗？朕有何志可丧？

对臣下向来彬彬有礼的皇帝，甚至愤怒地摔了东西。

想想也是。三十二岁的他，早就过了周成王亲政的年龄；而政归丞相，祭则寡人，只适合自甘平庸之君。其实按照荀彧的想法，反正曹操已经五十八岁，又有萧何的礼遇，过两年便可劝他还政。这些年自己一直在发现人才，建设班底，完全可以辅佐皇帝平治天下。

现在，还真不是交接权力的时候。

至尊既然感到憋屈，要散散心，那就给他建猎场。

“到了猎场，天子的心情如何？”荀彧问。

“很好，还跟琅琊王开玩笑。”蒋干说。

“后来又怎么不见了？”

“天子说要到西边看看。”

“周边可有异常？”

“没发现。”

“猎场可有闲杂人等？”

“除了天子、琅琊王、中郎将和我，只有虎贲郎。”

这就不可能是负气出走，也不可能被曹朗或者什么人劫持。莫非他们两人途中遇险？这种可能性是有的，再说也不能让琅琊王在野地里就这么待着。荀彧考虑再三，决定去见羽林中郎将王必。

薄暮时分，一支羽林军出了许都西门。

如此异常的行动，当然会引起注意。

结果，第二天早上，尚书台就挤满了人。

9

“天子何在？”领头的刘和问。

“光禄勋说呢？”荀彧不动声色。

“反正不在宫中。”刘和说。

“对。”其他人附和。

“政归丞相之后，天子不朝，也不见官，诸位何以知之？”

“昨日秋狝，可是事实？”刘和问。

“是。在城西的新建猎场。”

“那么，车驾就理应仍由西门回城，总不会绕到东门吧？”刘和笑了笑，“然而西门不见大队人马进来，倒有大队人马出去。”

“光禄勋明察秋毫。”荀彧说。

“虎贲郎本属我寺，他们也都没有回来。”刘和正色，“天子秋狝于野，随行却只有琅琊王及其门客夜归，难道不该问问？”

“看来，诸位来此之前，已经去过王府。”

“确实。”刘和说。

“情状自然已经知晓。”

“知晓，却不知荀令君打算如何。”

“只能继续找。诸位既然来了，要不一起去？”

“找不到呢？”刘和问。

“这是什么话？”荀彧不禁愤怒。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请问何意？”

“国不可一日无君。”

原来如此。荀彧看着眼前这几位中二千石的高级官员，真的觉得寒从脚底生。没错，新建的猎场并不大。那么多人找了一夜，怎么着也该有个结果，不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你们急的什么？

何况，有曹朗同行，荀彧根本不相信天子会遇难。

于是他问：“国无君，有一日吗？”

刘和脸红了，其他人也哑口无言。

“即便无君，不该先报告丞相？”

听荀彧这样再问，心有不甘的刘和只好换题目。

“据蒋干称，天子说要到西边看看。”

“他是这么说的。”荀彧点头。

“看来是到令君的家乡去了。”

的确，许都之西，就是荀彧的家乡颍阴。

想说什么？想干什么？莫非曹操不在，朝廷就归你们？荀彧突然觉得国家养着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确实浪费粮食。

“如果去了颍阴，那就更不必担心，厉锋将军曹洪昨天晚上已经从那里出发。一部分人沿途搜寻，另一部分直奔许都，现在应该接管了城门。诸位是去察看，还是回府静候，全都悉听尊便。”

啊？刘和等人没有想到，面面相觑。

10

与刘和他们大闹尚书台同时，郗虑宣布收网。

现在，被刺奸官抓来的嫌犯在他面前站成一排。这些人是从太常张喜、光禄勋刘和、大司农王谦和大鸿胪荣郃的府邸附近，以及市中酒肆之类人群聚集处抓来的，个个居然都是儒生模样。

“尔等何人？”郗虑问。

“草民左慈。”一个嫌犯说。

“草民左慈。”另一个说。

“草民左慈。”第三个说。

“草民左慈。”又一个说。

“草民左慈。”郗虑也说，声音和腔调跟他们一模一样，“少跟我来这套，这套不灵了。左慈也早就被杀了，哪里又来？”

然后，他问刺奸官：“他们身上，搜过了吗？”

“搜过了，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就下狱，让他们招供坊间流言从何而来。”

11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于我何有哉！”

一大早就被鸡鸣狗吠叫醒的刘协，神清气爽地对曹朗说。

昨天他们进了村子，曹朗就像回到家，事事熟悉。刘协则像到了异国，处处新奇。乡下人认不出皇帝的猎装有什么特别，只以为这是两个贪玩的中青年军官，便由着他们四处看鸡看鸭，看猪看羊。

贵为天子，也想过一下普通人的生活吧？

善良的曹朗决定成全。因此眼看夕阳西下也不说回去，而是细心地寻到一家相对宽敞整洁的农户。身上虽然没带钱，但好在路上打了猎物，也好在农户厚道。刘协晚餐吃得香，晚上也睡得香。

可是，总不能就在这里住着吧？怎么收场呢？

“陛下，现在去哪里？”见四周无人，曹朗问。

“用过早膳再说。”皇帝似乎不着急。

“啊？启禀陛下，农家没有早饭。”

“那他们一日几食？”

“家境宽裕的，可有两餐。”

“是因为战乱吗？”

“不是，从来如此。”

“那么，昨日的晚膳……”

“特地为陛下做的。”

“生民艰难，为君也不易。”听了这话，皇帝不禁怅然，“若久在深宫，又岂能知晓这些？没想到此地已有十几年太平，还是苦。”

“老百姓，可不就是这样。没有兵灾，也都知足了。”

刘协默然。他走出院门，信步来到村头，看见那里有口井。这井用弧形的子母砖砌成，水位比较深，所以上面架着辘轳。刘协在曹朗的协助下拉动绳子汲了瓶水，又把那水倒了回去。

“其实朕也挨过饿，知道在哪里吗？”刘协问。

“洛阳？”曹朗试探着说。

“岂止。不过，还于旧都，倒要挨饿，确实情何以堪。但要说最难堪的，还是九岁那年董卓要我当皇帝。我当了，兄长就得死。我若不当，自己会死。然而当了又如何？像吗？朕，何以为朕？”

他说这些都是什么意思？曹朗似懂非懂。

“为君不易，为臣也难。你迁就了朕，却给自己惹下麻烦。”刘协看着曹朗，“回去后算你护驾有功，还是玩忽职守，不好说。”

“不好说就不好说。如果问了死罪，自赴刑场便是。”曹朗不在乎地说，“能够让陛下了却心愿，臣万死不辞。只不过，臣这条命是丞相捡来的。到时候，还要恳请陛下颁旨，让臣见丞相一面。”

“到路边去吧！寻找我们的人，该来了。”刘协说。

12

荀彧赶到刺奸曹时，曹洪的剑已经架在了高柔的脖子上。

刺奸曹是高柔担任刺奸中郎将之后，在御史大夫府设立的。谁都没有想到，这位上任新官建立的办事机构，第一个案子就是抓捕虎贲中郎将曹朗，罪名是护驾不力，且形迹可疑。与此同时，许多朝臣又弹劾御史大夫郗虑荐人不当，郗虑便依规闭门思过，待罪在家。

脾气暴躁的曹洪闻讯勃然大怒，冲进刺奸曹要求放人。

“子廉，有话好说，先把剑放下。”

荀彧叫着曹洪的字说。

“先让他把人放了。”曹洪咬牙切齿。

“刺奸官有权先捕后审，这是丞相所定。”高柔说。

“那你审出什么了？”曹洪问。

“不招，一个字都不说。”高柔道。

“他本无罪，你要他招什么？”曹洪怒吼。

“尚书令既然来了，能不能评评理？”高柔说。

“可以。中郎将请讲！”荀彧说。

“请荀令君先让他把剑放下。”高柔说。

“子廉，放下！”荀彧看着曹洪。

曹洪气哼哼地收剑入鞘。

“好吧！你说，子净何罪之有？”荀彧问。

“有挟持天子之嫌。”高柔说。

“岂有此理！他是丞相养子。”曹洪又吼。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丞相本该大义灭亲。”

“我是说，丞相养子，怎么可能挟持天子？”曹洪说。

“就连丞相自己，只怕也无人担保不会。”

“反了，你这贼！”曹洪又把剑拔了出来。

“厉锋将军此举，等于替曹朗招供。”高柔冷笑，“在御史大夫府刺奸曹的公堂，都可以如此撒野，你们曹家人还有什么不敢？”

“子廉，不可造次！”荀彧低声斥道。

曹洪只好又气哼哼地收剑入鞘。

“你说他挟持天子，是何道理？”荀彧问。

“也可能是诱拐，难道天子自己出走？”高柔说。

“挟持天子，又意欲何为？”

“那我哪里知道，他不肯招。”

“可有证据？”荀彧又问。

“丞相规定，刺奸官立案无须证据。”高柔撇了撇嘴，“何况身为虎贲中郎将，难道不知天子不宿民家？又不是李傕。”

荀彧无言以对，高柔却还有话说。

“令君若无要问，我倒想请教。”

“请讲！”荀彧说。

“当年光武皇帝出猎，车驾夜还，被城门候郅恽拒于洛阳上东门门外。次日郅恽以小臣上书，质问皇帝远猎山林，夜以继日，打算如社稷宗庙何？光武帝览奏，赐布百匹。这故事，令君想必知道。”

“说的是。荀彧便该与这罪臣一起住在这里。”

“敢不承命！”高柔拱了拱手。

气得七窍生烟的曹洪只好转身就走。

13

荀彧自己进了刺奸曹的牢房，郗虑又闭门不出，没过多久朝廷就无法正常工作，朝臣们这才发现大事不好。于是太常张喜牵头，二三十个大小官员衣冠楚楚，成群结队，齐聚皇宫之外叩阍求见。

很好，那就都去朝堂。

而且，皇帝只扫了一眼，就看清楚了。

司隶校尉满宠没来。

太中大夫贾诩没来。

丞相长史董昭没来。

许县县令陈群没来。

不过没用的人，也有他们的用。

“众卿来得好，朕正有话要说。”刘协面无表情，“朕于中平六年即位，至今二十三年，深感德不配位，力不从心。琅琊王熙，光武帝之圣裔也。应将皇位禅让于他，着太常张喜等制定大典礼仪。”

此言一出，有如晴空霹雳。刘和第一个就吓坏了，赶紧叩首。

“陛下，是臣之过。臣有罪，罪该万死。”

“臣等有罪。”其他人也都俯下身子，叩首。

“罪？有人问罪吗？常侍？”刘协看着渠穆。

“没有，陛下说的是德。”渠穆躬身。

“那该如何？”刘协问。

“退朝！”渠穆喊了一声，皇帝起身就走。

这就没有办法了。张喜等人只好退出皇宫，又齐聚太常寺，商量如何应对。可惜讨论来，讨论去，莫衷一是，琅琊王却来了。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胖乎乎的琅琊王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殿下请坐，殿下不急，殿下慢慢说。”

张喜赶紧上前扶琅琊王坐下，等着他喘完气。

“殿下没有什么？”张喜问。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琅琊王又紧张起来。

“没有什么？”张喜再问。

“不臣之心。”跟着来的蒋干说。

哦！他已经得到消息？不过也太快了点。

“刚才常侍已来王府宣旨。”蒋干看出了众人的心思。

莫非皇帝真要禅让？大小官员全都紧张起来。

“是你们闹的吧？你们大闹尚书台，才惹恼了天子吧？”琅琊王就像换了个人，忽地起身拔出剑来问，“究竟是谁要陷害寡人？”

“没有，没有，哪有？”张喜赶紧说。

“国不可一日无君，说没说过？”琅琊王问。

“说过又如何？并没有提到殿下。”刘和说。

“啊，也是。”琅琊王恍然大悟，“当年韩馥……”

“没错。”刘和镇定下来，“臣若有意，不用等到今天。天子所言极是，殿下乃光武帝之圣裔，理应为国分忧，臣等也愿意拥戴。”

“我不干，我干不了，我连蹴鞠都不下场。”

琅琊王一屁股坐下，号啕大哭。

“子翼，你看？”张喜求助地看着蒋干。

“诸位少安毋躁，先想想禅让是真是假。”

蒋干看了看众人，不慌不忙地说。

“如假最好。”琅琊王不哭了。

“那么，天子为什么要故作姿态？”

“看看谁有不臣之心。但是，寡人没有，没有。”

说完，琅琊王又哭起来。

“殿下保重玉体，且听臣问。”蒋干看着琅琊王，“若非天子夜不归宿，光禄勋他们会不会去尚书台，说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君？”

“当然不会。”琅琊王又不哭了。

“没有前因，何来后果？”蒋干又问。

“啊？问题出在天子夜宿民家？”

“诚然。但，是被曹朗挟持？”

“无稽之谈。”张喜说，“怎么可能。”

“诸位说呢？”蒋干再问。

众人想了想，又互相看看，都摇头。

“就连秋狝，也都是天子刻意为之。”

蒋干笃定地说。

“为什么啊？”张喜问。

“有个坊间流言，不知是否听说。”蒋干从怀里掏出木简，先交给张喜，再由张喜传给他人。见众人都不感到惊诧，蒋干说：“这个传言恐怕并非空穴来风。天子有了心结，这才有一系列的异常之举。”

“那么，心结何以解之？”张喜问。

“只有一个人能。”蒋干说。

“荀令君？”所有人一齐问。

14

琅琊王和太常张喜等二三十个大小官员来到刺奸曹，高柔哪里还敢支支吾吾。荀彧也知道事态严重，不跟高柔啰唆就进了宫。刘协由渠穆陪同在便殿接见了他，双方都觉得有恍如隔世之感。

“免礼，坐！”皇帝说。

荀彧岂肯，照样行礼如仪，然后才在皇帝对面坐下。

“常侍，敢问陛下饮食起居？”荀彧先看着渠穆说。

“陛下富于春秋，一切皆如往常。”渠穆说。

“春清夏调，秋补冬防，宜进百合莲子汤。”

“诚如所言，已让少府准备，只是少府卿还无人担任。”

“是，正在挑选，不能再出孔融。”

话一出口，荀彧就发现寒暄也有问题，还不如直奔主题，便定了定神对刘协说：“恕臣愚钝，不知陛下为何忽起禅让之意？”

“朕说过了，德不配位，力不从心。”

“方今人心归汉，万国来朝，陛下何出此言？”

“万国来朝？使臣中有一个真的吗？”

“陛下明察秋毫，确实是臣等虑事不周。”

“初见海西国使臣，都没发现有诈？”

“没有。”

“郗虑也没有？”

“也没有。”

“都看不出，岂非朕不德？”

“是臣等失职，臣请罪。”

“可是后来就成假的了。”

“周瑜临死之前，确实曾经建议孙权联合马超。何况那舌人讲的故事荒诞不经，也有离间君臣之疑。”荀彧硬着头皮解释，“所以当时情急之下，臣冒昧请命曹操如萧何故事，臣有罪。”

“卿何罪之有？”

“从来恩自上出，何况众目睽睽之下。”

什么责任你都揽过来？刘协不知该冷笑还是苦笑。“那么，朕贵为天子而不得自由，难道也是令君的过错？”

“陛下冬狩，臣定当尽心。”

好好好，这也让步。刘协终于说出惊人之语。

“卿如此，是要留朕做亡国之君吗？”

“陛下何出此言？”荀彧如遭雷击。

“常侍！”刘协看着渠穆。

渠穆从怀里掏出木简，交给荀彧。

荀彧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曹操封公　刘备称王　孙权称帝

“这是谣言。”荀彧抬头。

“无风不起浪吧？”渠穆问。

“封公之事，董昭是来说过，但被臣驳回，怎么……”

荀彧突然卡住，而刘协和渠穆都看着他。

是啊！明明只有两个人知道，还叮嘱了不可再提，怎么竟会满城风雨？看来董昭并没有死心，反倒有可能背着自己在联络百官，要搞联名上书之类的活动。至于坊间流言，应该是反对派制造的。

难怪天子要秋狝，要夜宿民家，要宣布禅让。

“令君是怎么驳回董昭的？”渠穆代替皇帝问。

“臣说，本朝异姓封公的，只有安汉公王莽。”

“封公就要建国，刘备和孙权也难免闻风起念，大汉江山便不再一统。”刘协眼里含着泪花，“朕绝不做偏安之主，亡国之君。”

“陛下言重。此事从未听曹操说过，多半只是董昭的意思，无非想要拥戴之功。丞相现在谯县，准备南征孙权。请陛下以劳军之名派臣到谯县问个究竟。如果真有此事，定当让他回心转意。”

“准奏，以侍中加光禄大夫衔持节。”刘协马上说。

“臣去之后，朝廷事务还要靠御史大夫主持。”

“明天颁旨，弹劾郗虑的官降一级。”

“虎贲中郎将曹朗并无过错……”

“朕已经接他回宫了。常侍，叫他出来见见荀令君。”

刘协笑呵呵地说，他的心情显然已经变好。

看着寄予厚望的皇帝，想着变得陌生的曹操，荀彧心情沉重。

其实他并不知道，此行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15

荀彧来到谯县已是十月，曹操的战备也到了尾声。听说荀令君代天子前来劳军，整个军营都沸腾了。许多人对他仰慕已久，都想见到这位享誉天下的人物。荀彧当然要恪尽职守，便在曹操的亲自陪同下走遍军营，向曹军将士们转达天子的问候，并祝他们旗开得胜。

将士们则报以慷慨激昂的歌声：

既破我斧，又缺我斨。

周公东征，四国是皇。

哀我人斯，亦孔之将。

荀彧当然知道《诗经》中这首《破斧》是什么意思：用坏了我们的手斧，累坏了我们的工兵。周公率师东征，叛乱得以荡平。愿那些可怜的人，从此得到安宁。不失哀婉的歌，竟被唱得十分悲壮。

也罢，只要他以周公自许。

当然，每天傍晚，也都有宴请。

宴请却并不从曹操开始，而是由荀彧的老朋友轮流做东，第一个就是夏侯惇。作陪的除了五十七岁的董昭，其余杨修三十八，司马懿三十四，曹丕二十六，曹植二十一，堪称人才济济，且后继有人。

空着的座席，却不知是留给谁的。

酒过三巡，夏侯惇提议赋诗，还带头吟了一首：

辕门旗鼓劲，江上风不定。

莫问廉颇身，一战医百病。

“将军宝刀不老，中郎将和平原侯何妨和之。”荀彧笑道。

听荀彧这样说，曹丕便即席和道：

风疾知草劲，船速铁锚定。

将军百战身，但为生民病。

这里说的病，指民间疾苦。

见兄长和了，曹植也吟道：

天家风雷劲，江东指日定。

明朝看军中，谁是霍去病。

“这典故用得好，回答却难。”董昭道，众人都笑。

荀彧也笑。和诗其实一般，这氛围却亲切，他觉得。

“两位文学掾，也应该一显身手。”董昭又说。

“文学掾职在起草公文，诗却不会。”司马懿说。

“确实，不会。”杨修也说。

“杨公子才思敏捷，岂能不会？莫非……”

“雕虫小技会一点。”杨修打断董昭，“我已算到，有人来了。”

大家往门口看，果然来了三个：郭贡、边忍、徐庶。

徐庶也是颍川人，由于躲避董卓之乱到了荆州。建安六年，刘备投奔刘表，他就追随了刘备，六年后又向刘备推荐了诸葛亮。曹操征荆州，在当阳长坂坡俘虏了徐庶的母亲。徐庶只好告别刘备和诸葛亮北上归曹，却不肯担任一官半职。现在，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跟郭贡和边忍打交道，就更是在十八年前，为什么也来了？

夏侯惇哈哈大笑。他先让大家都坐下，然后告诉荀彧，三位客人都是从颍川特地赶来的。当年，朝廷曾任命郭贡为豫州刺史，却徒有虚名，现在改为实任，而颍川属豫州。边忍新任颍川太守，徐庶受命为颍川编写《越绝书》那样的方志，当然都该来见见荀令君。

“使君别来无恙。十八年疏于问候，见谅！”

听夏侯惇说完，荀彧先向郭贡拱手。

“本已归隐山林，难为丞相惦记。”郭贡说。

确实。当年分明是你惦记兖州，丞相现在为什么惦记你？但荀彧不能也不想说穿，便看着边忍，叫着他的字，向他致意。

“文智先生九江名士，而屈就敝郡，敝郡有福。”

“我们家原本欠了令君的情，何况颍川远胜九江。”

边忍向荀彧拱手，看样子春风满面。两个差点就让曹操变成丧家之犬的人，现在都心甘情愿为他效力，化敌为友也莫过于此。

何况还有徐庶。他可是只肯尽孝，不肯为官的。

“难得元直也肯出山。”荀彧又对徐庶说。

“非也，写作而已。”徐庶拱手。

“越地本为大国，却不知颍川何以能修方志？”荀彧又问。

“颍川人才辈出，其中或有奥秘。”

见徐庶低头不语，董昭便替他回答。

这倒并非夸大其词。除了已故的韩馥、郭嘉、郭图、枣祗，战败被杀的淳于琼，隐居荆州的司马徽，现在服务朝廷的就有：

钟繇，颍川长社人。

荀攸，颍川颍阴人。

陈群，颍川许县人。

赵俨，颍川阳翟人。

杜袭，颍川定陵人。

至于荀家，更是颍川名门望族之首。荀彧的祖父荀淑，德高望重到了吓人的地步，以至于作为清流名士领袖的李膺，见了他都要执弟子礼。荀淑有八个儿子，号称八龙，荀彧是次子荀绲的儿子；而另外两个大族，钟皓的曾孙钟繇，陈寔的孙子陈群，都由荀彧举荐。

为颍川立传，岂非就是为荀家树碑？

荀彧立即就明白了曹操的用心良苦。曹操知道这样的家族对子孙会有何等期许，后代对家族又会是什么样的感情。为此，他捐弃前嫌请出郭贡任豫州刺史，边忍任颍川太守，以便荀家有人关照。但可疑的是，徐庶虽然也是颍川人，却出身寒门，他为什么肯修方志？

明天，必须跟徐庶私下里谈谈。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封公建国就是曹操的意思，尽管起先也许是董昭的提议，后来也是他在张罗。然而为了争取自己的支持，曹操不惜向世家大族让步，调整了政治路线，这可绝非董昭所能做主。

看来，他早就在谋篇布局，所有的怪异也不难解释。

只是，今天这安排也太刻意了吧？

许都旁边就是颍阴。他们要见我，何必舍近求远？

也许，曹操是要公开地让自己欠他人情。

但是丞相，你难道不知荀彧是不可能被收买的吗？

16

终于轮到曹操宴请了。虽然他在宴席上谈笑风生，陪客却都心照不宣地把握着分寸，即便说笑也适可而止，就连伶牙俐齿爱抖机灵的杨修也不例外，更不用说原本寡言的徐庶和原本低调的司马懿。

看来，大家都知道了封公建国的事，也都在等着今晚。

因此，曹操在饭后邀请他到书房坐坐，荀彧并不奇怪。

坐定之后，荀彧看见了几上的棋盘。

一粒黑子在正中，一粒白子在一角。

想叙旧？荀彧从怀里掏出木简，放在上面。

“曹操封公，刘备称王，孙权称帝？”曹操看着木简大笑，“螳臂当车，自不量力。两个互相自封的州牧而已，也敢称这称那？”

“袁术也是自封的州牧。”荀彧冷冷道。

“那是因为他有传国玉玺。玺，不是在文若手里吗？”

“袁术称帝以后，天下人都知道天子无玺。”

“那又如何？”见荀彧不说话，曹操点头，“对，孤是说过，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可是孤还在啊！”

“人在心不在。”

“说什么呢？什么心不在了？”

“匡扶汉室之心。”

“怎么会？我心依旧。”

“那又为什么要封公？”

“这个啊？”原本信心满满的曹操莫名其妙地心虚起来。他拿起勺子准备从樽里舀酒，才发现荀彧的杯中酒根本没动。

“怎么，不喝？”曹操的手停在半空。

荀彧不说话。

“喝点吧！这可是在谯县，正宗的九酿春酒。”

“刚才喝过，变味了。”

“会吗？要不吃点东西？”

曹操用勺子指着几上的食盒。

荀彧还是不说话。

“要不下棋？”

见荀彧依然不说话，曹操只好放下勺子。

“要不，要不……好吧，就说封公。有什么不妥吗？”

“甚为不妥。”荀彧说，“董卓为乱，群雄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请问而今所剩几何？究其所以，就因为丞相起兵之日起便心存汉室，尊奉天子，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讨不臣之人。”

“是啊，是啊，没变啊！”

“那又为什么要封公？”

“文若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封公并非代汉嘛！”

“依然心存汉室？”

“当然。”

“照旧尊奉天子？”

“肯定。”

“不会分裂天下？”

“怎么可能？还要一统。”

“那又何必封公？”

“文若啊，周公为什么能讨平管蔡之乱？因为他是公嘛！可是你看孤，虽然扫平的远远不止四国，却还只是侯，怎么能让刘备和孙权他们敬畏，让那些叽叽喳喳的闭嘴，又怎么匡扶汉室？”

“先为三公，现为丞相，足以号令天下。”

“实话实说，还是差了那么点意思。”

“确实，封公就要建国。”荀彧冷冷道。

“这是说到哪里去了。封侯也建国。”

“公国与侯国，一样吗？”荀彧不依不饶，“建立公国之后，建不建社稷宗庙？置不置尚书六卿？治不治国中之民？”

“倒没想过。”曹操从食盒里拿出东西吃。

“那又何必封公？”

怎么又绕回来了？那就耍赖。

“好吧好吧文若，你看这么说行不行？我也辛苦一辈子了，现在就这么点念想，算是虚荣，你就成全了吧！要不然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怎么匡扶汉室？要不这样，封公之后，我就退位让权，把这权那权七七八八的都交出去，你说交给谁就交给谁，如何？”

这时的曹操就像一心想要得到玩具的孩子，也不自称孤。

“江湖未静，不可让位，这话谁说的？”荀彧反问。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曹操叹了口气，柔声细语地说，“你看我都五十八了，天子才三十二。君臣是伦常，朋友也是。你我定交已二十一年，就不能替朋友着想一次？啊，文若？”

“不能！君臣大义岂能因友情而坏之！”荀彧毫不让步。

“没坏啊！就算建立公国，仍是天子之臣。”

“公国若非王土，其人岂是王臣？”

“刘备和孙权，是吗？”曹操又吃了东西。

“荆州和扬州，至少说起来还是汉土，他们也还是汉臣。”

“虚头巴脑的名义，有那么重要？”曹操边吃边说。

“名不正则言不顺。如果名都没了，还能有实？”

“他们要是称这称那，我就去征伐，文若以为他们敢？”

“不敢做，还不敢想？只要哪天羽翼丰满，称公称王称帝，易如反掌。到时候，始作俑者还好意思去征伐，又征得了吗？”

“这么说，文若是不赞成孤封公了？”

曹操不吃东西了，语气也变得冷淡，又自称孤。

“当年追随丞相，可是有言在先的。”荀彧眼里含着泪花，“当时我就觉得不该多想，又不能不想。现在看来，想得其实不多。”

说完，荀彧潸然泪下。

“记得当年文若问我，会不会成为董卓或者王莽。”看着荀彧痛苦的样子，曹操心软了，又换了语气和自称，“我怎么回答的？我说这可不敢保证。我现在才是个郡守，能够活到哪天都不知道。”

“但是丞相还说，不过先生的话，曹操记住了。”

“是这样，是这样啊！”曹操点了点头。沉默良久之后，他又轻声问道：“可是我不明白，不就是个公爵吗，怎么就不行呢？”

“王莽篡汉，就是从封公开始的。”荀彧不流泪了。

“文若要把我逼到墙角了。”曹操一声长叹，充满委屈，“封了公怎么就定然是王莽呢？就连周公，不也被猜疑吗？那么请问，我大汉的功臣，韩信、周勃、周亚夫，都如何？高鸟尽，良弓藏。”

“当今天子不会。”荀彧说。

“他是不会，以后呢？子孙后代，谁担保？”

还有这想法？荀彧没有想到，答不上来。

“大汉四百年来，只有保皇家，没有保功臣的。所以，从我开始必须改！实不相瞒，这一次我不但要封公，而且要建国，要有自己的土地和子民，官寺和军队，分庭抗礼，看谁还能、还敢学海西国。”

“啊！那荒诞不经之事，也信？”

“信不信由你。那天，不是差点就如韩信故事了吗？”

“天子绝对没有要害丞相的意思，顶多就是……”

荀彧突然觉得说不下去。

“提醒大家谁是君，谁是臣。”曹操笑笑。

“所以天子绝无恶意。”荀彧松了口气。

“他是没有，别人呢？当时文若不觉得有险？”

“所以我要建议，如萧何故事。”荀彧叹息。

“文若的情，我领了。”曹操点头，“可惜只是权宜之计。真要想长治久安，只能是天子承受天命而有之，丞相封公建国而治之。天子世世代代尊奉，大汉郡县与邦国并行。各就各位，各得其所。”

“苟如此，天下岂非分崩？”

“也可以说是重组。”

还要改制？永不还政交权？

“想我天子，仁爱睿智，年富力强……”

荀彧又流下眼泪。

“心疼他是吗？我何尝不疼？生下来就没见过母亲，九岁时就被董卓挟持，担惊受怕，流离失所。如果没有孤，如今怎样？这才想出了两全其美的办法。要是连这也觉得委屈，只好对不起。”

说着说着，曹操又自称孤了。

“那好，有句话一直想问，可能直言相告？”

听曹操这样说，荀彧反倒冷静下来。

“问！”曹操又从食盒里拿出东西吃。

“外间纷纷传言，丞相杀吕伯奢时，声称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这话我原本不信，明公莫非要自证其有？”

“是吗？还有这说法？文若不说，孤真不知道。”

“那么，这句话，有，还是没有？”

“文若说呢？”

“我敢断言，当时一定没说。但不敢断言，后来就没想。”

“想没想过，有区别吗？难道非得诛心不成？”说到这里，曹操满腔悲愤，“孤明明想要做周公，可是听文若的意思，好像天下人偏要说孤是王莽。这是孤负了天下人，还是天下人负了孤？”

“明公不负天下人，他们又为何要辜负明公？”

“啊？你也这么说？”曹操简直就要出离愤怒，“宁我负人，勿人负我，一个人而已。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天下人？”

沉默。荀彧一言不发。

“那好，请问谁是天下人，他们又在哪儿呢？要我说，在许都也在成都，在冀州也在凉州，在庙堂也在山野，在市井也在疆场。这么多的人啊，难道都会异口同声，说我曹操辜负他们了吗？”

还是沉默，荀彧等着曹操说下去。

“看看军营里面那些厉兵秣马，准备慷慨赴死的将士们吧！看看田间地头那些挥汗如雨，辛勤耕耘的农夫们吧！再看看织布机前那些日夜穿梭，腰酸背痛的织女们吧！他们才是天下人。世家大族，衮衮诸公，有谁听过这些人的声音，又有谁问过他们呢？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难道就该归于一家一族，非姓刘不可吗？”

荀彧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答不上来是吗？”曹操的语气变得冷漠疏远，甚至陌生，“看来你的心里并没有什么天下人，只有一个人。也罢，也罢，天下事了犹未了。荀令君可以回去休息了。夜寒风大，不要伤了身子。”

听见最后称呼自己的那三个字，荀彧感到透心凉。

17

一夜难眠。在榻上和衣而卧的曹操被董昭和许褚叫起。

“有事？”曹操惊醒，眼睛通红，充满血丝。

“文若，文若……”董昭吞吞吐吐。

“他怎么了？”曹操问。

“饮药自尽。”董昭说。

曹操如遭雷击，半天说不出话来。

少顷，他翻身下榻，问：“人在哪里？”

“客房。”董昭说。

“昨晚，他都干什么了？”

“应该是喝了很多酒，还写了很多文字。不过，”董昭犹豫，然后又说，“那些木简都已经烧了，铜盆里的灰烬堆积如山。”

“屋里还有什么吗？”

“丞相送去的食盒。”

许褚走了过来，把一个食盒放在几上。

“敢问丞相，昨夜送去时，是空的吗？”董昭说。

“那又如何？”曹操问。

“当年在邺城，送给韩馥和桥瑁的食盒也是空的。”

“荒唐！糊涂！懦夫！疯子！”曹操大发雷霆，“你以为孤是什么意思？难道以前棋都白下了？昨晚你不吃东西，孤就自己吃了，表示自食其果嘛！送去的食盒空着，是让你想放什么就放什么嘛！”

“丞相，里面是有东西。”董昭说。

曹操又愣住，然后用颤抖的手打开食盒，看见了传国玉玺。

“文若，孤知道你的心思了。孤不篡汉，不篡，不篡就是。”

说完，他颓然坐下，哭得稀里哗啦。

18

谯县城门洞开，道路两旁是白衣白甲列阵的战士。

哀乐声中，载着荀彧灵柩的辒辌（读如温凉）车缓缓驶出。这种卧车四面屏蔽的车箱上开有窗户，闭窗就暖和，开窗则凉快，所以叫辒辌车。如果用于送葬，就是丧车，是当年秦始皇用过的。

汉宣帝时的大将军霍光去世，也使用了辒辌车。

辒辌车两边的前面，走着缟素扶柩的曹操和夏侯惇。

后面缟素扶柩的，是曹丕和曹植。

然后，是董昭、郭贡、边忍、徐庶随行。

他们的后面，跟着举翣（读如霎）的卫士和其他随行人员。

翣，就是宽三尺、高四寸的木框，上面挂着五尺长的白布。

这当然是最高规格的葬礼，徐庶心中却格外的沉重。他想起那天荀彧来谈，详详细细地讲述家族的故事。当时还以为是为了便于撰写颍川志。现在想来，自己接下这任务，反倒让他可以放心去死。

寒风萧瑟，落叶不停地飘了下来。

天空，却仿佛有人在歌唱：

也曾经心雄万夫，也曾经满志踌躇。

为家国重归治世，又何须惜此头颅。

叹天下四分五裂，恨明公另有所图。

问人间义为何物，看如今各有归途。

合已难，离更苦。柔肠裂，谁人补？

风萧萧不见云开处。

难堪日，泪下如雨，心灰如土。

董昭心里也五味杂陈。丧主的亲友随灵柩行至葬所，当然是汉代的礼俗。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曹操竟会暂停南征，亲自送到颍阴。更让他意外的是，路过许都时丞相不但不进城，反而交代他，安葬了文若之后就张罗封公的事，还要恢复禹贡九州之制，让冀州再大些。

“还继续啊？”董昭问。

“当然。”曹操说，“要是办不成，文若岂非白死了？”

19

“荀令君不能白死。”郗虑泪眼通红，脸色铁青。

“请问郗公，要我们干什么？”高柔问。

“查！代天子劳军，岂能随身携带毒药？”

“朝廷不是说病卒吗？”高柔又问。

“头天晚上赴宴，二天早上病卒，什么病？”

也是。高柔和其他刺奸官都点头。

“朝廷还能怎么说？我们不能不查。”郗虑说。

“郗公怀疑有人投毒？那得去军中。”高柔说。

“军中要查，朝中也要查，看看荀令君走前都见过谁，又有谁为他推荐或者赠送过丸药之类。投毒，并非定在千里之外。”

“遵命！”高柔和其他刺奸官说。

20

刘协很清楚，这一天总会来到。

世间已无荀令君，没有人能阻挡曹操。刘协甚至希望尽早让曹操如愿以偿，因为郗虑的刺奸官正在不断抓人，荀彧离许前见过的官员全都涉案。虽然只有管家和奴仆之类被捕，但是再抓下去……

现在群臣求见，当然立即上朝。

永安殿大堂里挤满了人。行礼如仪毕，官阶最高的御史大夫郗虑向皇帝报告：“侍中守尚书令万岁亭侯荀彧前以疾薨，已逾七月，尚无谥号。丞相与臣等窃议，拟谥曰敬，请陛下圣裁。”

“准奏，谥为敬侯。”刘协说。

他的心里也松了口气，因为郗虑说“以疾薨”。

没想到，事情并没有完。

“敬侯死因不明，臣不得不查。”郗虑说，“现已查明，朝中大小官员并无推荐或赠送丸药之类者，故当以疾薨定案。”

“卿辛苦。”刘协赶紧说。

“不过，人犯另有供认。”

另有？刘协和站在旁边的渠穆都紧张起来。

“据其家仆招供，太常张喜、光禄勋刘和、大司农王谦和大鸿胪荣郃均有勾结妖人，私通匪类，妄图离间君臣之嫌。”

“什么匪类，哪个妖人？”

“左慈。”

“他不是已经被杀了吗？”

“杀的是替身。臣失职，自请罚俸一年。”

“郗公清贫，半年吧！”

“谢陛下！”

“他们又如何离间君臣？”

“散布万国来朝时如海西国故事的流言蜚语。”

不是曹操封公，刘备称王，孙权称帝啊？

“何以如此？”皇帝不想多事，又问。

“官渡之战时都曾私通袁绍，担心败露。”

“那些密函，不是都烧毁了吗？”

“他们心中有鬼，家仆供认不讳。”

“那么依卿之见，应当如何？”

“或者彻查，或者处分。”

“处分如何？”

“太常张喜、大司农王谦和大鸿胪荣郃致仕，光禄勋刘和在陛下外出期间，带头大闹尚书台，实欲另立天子，罪不容赦。姑念其未能得逞，并知改悔，应去其宗室身份，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不杀人啊？准奏。

“十三州部改九州之图册已制，请陛下御览。”

渠穆立即接了过来，放在刘协前面的几上。

这件事由于不再有荀彧反对，在正月就已经办好。原属司隶校尉部的河东与河内，原属青州的平原，都并入冀州。这三个郡本与冀州接壤，都是富庶地区或紧要之处，曹操把大汉的肥肉挖走了。

剩下的事情，便顺理成章，郗虑也继续奏请。

“臣闻三代以来，胙臣以土；受命中兴，封秩辅佐。皆所以褒功赏德，为国藩卫也。丞相领冀州牧武平侯臣操，论功堪称盖世，论德无人可及，宜晋爵国公，以彰殊勋，请以冀州十郡封之。”

“诸位看呢？”刘协装模作样问。

“中军师陵树亭侯臣攸附议。”荀攸说。

“前军师东武亭侯臣繇附议。”钟繇说。

“平虏将军华乡侯臣勋附议。”刘勋说。

“扬武将军都亭侯臣忠附议。”王忠说。

“奋威将军乐乡侯臣展附议。”刘展说。

“建武将军清苑亭侯臣岩附议。”刘岩说。

“伏波将军高安侯臣惇附议。”夏侯惇说。

“建忠将军昌乡亭侯臣辅附议。”鲜于辅说。

“司隶校尉关内侯臣宠附议。”满宠说。

“太中大夫都乡侯臣诩附议。”贾诩说。

“军师祭酒千秋亭侯臣昭附议。”董昭说。

“中护军国明亭侯臣洪附议。”曹洪说。

“中领军万岁亭侯臣浩附议。”韩浩说。

“行骁骑将军安平亭侯臣仁附议。”曹仁说。

“行护军将军博昌亭侯臣渊附议。”夏侯渊说。

文官和武将依次表态，门外又传来苍老的声音。

“老臣附议。”

杨彪穿着袜子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免礼，赐座，拿胡床来！”刘协说。

“谢陛下，不用。只有几句话，站着就能说完。”杨彪说，“老臣附议曹操晋爵国公，还建议封公就要建国。到时候，请陛下恩准各人自行选择，或为该国之臣，或为汉臣。彪，愿为汉臣。”

21

建安十八年五月初十，大汉御史大夫郗虑持节，一步步走上邺城铜雀台，在台阶七成处停下，看着居高临下的曹操展开帛书宣读：

朕以不德，少遭愍凶。天育丞相，保我皇家。今以冀州十郡封君魏公，又加九锡，仍以丞相领冀州牧如故。魏国置丞相以下群卿百僚，皆如汉初诸侯王之制。往钦哉，敬服朕命！

曹孟德，你该满足了吧？

第二十四章
血染的王冠

建安二十一年　丙申　猴　曹操六十二岁

1

“琅琊王谋反？”

听了渠穆的报告，刘协大吃一惊。

这是建安二十一年的四月。距离曹操封公建国，只差一个月就满三年。三年间，曹操不是在邺城，就是在战场。虽然马超在前年投奔了刘备，刘备也夺取了益州，但是张鲁在去年也投降了曹操。司马懿劝曹操乘胜入川攻击刘备，曹操还说：既已得陇，岂能再望蜀。

看样子，他没有什么不满意。

宫中之事，也如曹操所愿。前年十一月，刘协顺从曹操之意废了皇后伏寿，又在去年正月立曹操的女儿曹节为后。他与伏皇后的感情远不如董贵人。董贵人能杀，伏皇后当然也可以废。现在，皇帝变成魏公的女婿，曹操变成刘协的岳父，应该相安无事啊！

怎么会出了琅琊王谋反案呢？

事情当然有起因。今年二月，曹操从汉中回到邺城，下教令宣布三月份回许都。琅琊王闻讯，派蒋干告诉郗虑，到时候要请魏公光临王府鞠域（球场）看球，这可是几年前就跟曹丕打过招呼的。

刺奸官则报告，琅琊王改建了鞠域，郗虑决定去看看。

到了现场才发现，鞠域哪里是改建，简直就是重建。位于郊外的球场仍然是正方形，但是大了一倍。四周都是阶梯形看台，至少可以容纳四五百人。坐北朝南的那面席位宽敞，可以看见对面有门。

“这是去哪里？”郗虑指着南面看台的门问。

“鞠室，也叫窟室。”琅琊王答。

“在地下？”郗虑又问。

“穿地作窟室，效法霍去病。”

“有什么特别吗？”郗虑再问。

“魏公进去便知。”琅琊王笑嘻嘻地说。

什么事情如此神秘兮兮？郗虑起疑。

回去以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又叫来蒋干询问。

“实不相瞒，在窟室蹴鞠的是女人，而且薄衣。”

是吗？还有这种游戏？

“猜想郗公对此不感兴趣，因此没有展示。如果想看，随时可以表演。香汗淋漓，娇喘吁吁，别有风味。”蒋干的脸上挂着坏笑。

郗虑将信将疑。霍去病在塞外蹴鞠，确曾在地下作窟室，有没有女子不知。塞外军旅生活艰苦乏味，或许会有。曹操喜欢女色，也是公开的秘密。琅琊王为了讨好他，想出这主意倒不足为奇。

不过，还是让刺奸中郎将高柔实地考察为好。

高柔回来报告说，窟室中确实是少女蹴鞠，而且还有少男。除了蹴鞠还会怎样，只能想象。另外，琅琊王的窟室很小，其实只能容纳两三个观众。那扇门却相当重，如果从外面关上……

郗虑立即急函报告曹操。

曹操回函说：以淫戏诱丞相，就是罪。

当然，原定回许的计划也取消。

明白了。琅琊王不能动，抓蒋干是没问题的。

何况对这个九江人，郗虑早就有疑。

2

蒋干是被“请”来的，因此谈话也是坐着。

御史大夫府就是原来的御史中丞府，没有扩建也没有装修，简朴程度不下于贾诩的太中大夫府，只有屏风上的獬豸尽显威严。郗虑用勺子从樽中舀出酒来倒进耳杯里，然后对蒋干说了声请。

只有一个杯子？哦，听说此人滴酒不沾。

“郗公有什么要问吗？”蒋干喝完一杯，说。

“随便聊聊。”郗虑又舀出酒来，然后看似漫不经心地叫着边让和蒋干的字问，“边文礼任九江太守的时候，子翼可在乡里？”

“在。他老人家正是敝郡府君。”蒋干坦然答道。

不过，被你在鄄城杀了的边让，跟我扯不上吧？蒋干想。

“有德君子啊！”郗虑感叹。

“不知郗公为什么这样讲？”

“表里如一，直言不讳。”

原来是这意思。蒋干有点明白了。

“确实。草民却是谨小慎微，望尘莫及。”

“不会吧？”郗虑又舀出酒来，“众人都说，子翼敏捷过人，辩才无碍，独步江、淮之间，莫与为对。”

“哪有？坊间流言，夸大其词。”

“若非如此，曹公岂会密下扬州，请君出山？”

“可惜有辱使命，无功而返。”

“子翼去见周公瑾时，布衣葛巾？”

“草民嘛，还能怎样？”蒋干笑了。

“却还是被看出来意？”

“是。他说，闻弦赏音，足知雅曲。”

“公瑾知音？”

“曲有误，周郎顾。”

“应该是雅曲吧？”

“当然。”

“他的军中，可有男女裸舞如殷纣王者？”

“怎么会？”蒋干差点跳起来。

“那么，窟室里玩的那套，从哪里来？”

“草民有罪。”蒋干俯下身子。

“不要跟我说是你的主意，你们是听雅曲的。”郗虑冷笑，“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可以慢慢想，还给你笔和简。什么时候想出来了，就写下来，再送你回去。”

3

一连五天，蒋干交出的简上都只有三个字：干之罪。

郗虑也不理他，拉上司隶校尉满宠和虎贲中郎将曹朗，一起来到许都郊外琅琊王的鞠域。曹操建国以后，大部分人都去了邺城，留下镇守京师的主要就是他们仨，侦破此案也应该让他俩参与。

看门人不敢怠慢，立即请他们进去。

仔细察看之后，三个人回到御史大夫府。

“窟室确实不大，那扇门也确实很重。”曹朗说，“而且，既然是秘不示人的表演，魏公要进去看，多半只有琅琊王和蒋干陪同，郗公和司隶恐怕都不方便。就算我跟了去，也没有他们的人多。”

当然。其实曹朗也不会随行，看淫戏哪有带上儿子的。

于是满宠问：“子净的意思是？”

曹朗答：“要说是猎户们常用的陷阱，也像。只是……”

“对！只是他们要拿魏公怎么样？”满宠问。

“要么谋杀，要么挟持。”郗虑说。

“窟室中只有少男少女，如何做得到？”

“也许进去以后，里面其实是力士。”

“如果有此阴谋，为什么要提前发出邀请？”

“可以表示诚意满满，也能避免我们起疑。魏公难得回许。如果临时提出，他不同意，或者安排不过来，岂非坐失良机？何况他们也料定我会先去查看。有我事先看过，就不会节外生枝。”

“不对。鸿豫岂是怂恿看淫戏的人？”

“也许没想到我会查那么细，原本只是说看蹴鞠。”

“鸿豫向来细心，他们不知道？要是连这都想不到，这反贼不做也罢。”满宠摇头，“依我看，鸿豫发现窟室，高柔发现男女，全都在计划之中。只有自己发现的才可信嘛！谅你也不敢瞒。”

“还是伯宁看得更透。”郗虑拱手。

“但，谋杀也好，挟持也罢，有可能吗？”满宠又问。

“有。”郗虑说，“人进去，门一关，就可以动手。”

“进去就会发现非其所言，还不警惕？”

“外面亮，里面暗，猛然间看不出。”

“嗯，有了高柔的发现，子净不会跟去。这样一来，就该是蒋干带路，琅琊王在最后。琅琊王进去，门就关上。”满宠走着步子，模拟可能的犯罪现场，说到这里猛然回头，“然后呢？是杀，是劫？”

“伯宁看呢？”郗虑问。

“都不可能。”满宠说，“没错，人质在他们手里，我们不敢轻举妄动，鞠域又在郊外。问题是，他们劫持魏公到哪里去？到合肥交给孙权吗？杀他就更没道理。无冤无仇，为什么要痛下杀手？”

“这么说……”郗虑迟疑。

“没什么阴谋。室小门重，只因为那事见不得人。”

“那又何必煞费苦心，让我去发现什么秘密？”

“吊胃口。你的，也是魏公的。”

“至于吗？看了那淫戏，又能如何？”

“开怀大笑呗！琅琊王送什么礼，能让魏公稀罕？”

听满宠这么说，三十六岁的曹朗也笑了。

难道事情就这么简单，他们当真只是为了讨好？

“也是。容我再思再审。”郗虑拱手。

4

接到曹操的密函，郗虑决定提审蒋干。

蒋干被安排在郗虑的对面坐下，当然有座席，前面的几上还有简和笔墨。郗虑举起写有“干之罪”的木简问：“这是你写的？”

“是。”蒋干回答。

“这个呢？”郗虑又拿起另一片木简。

木简由狱卒传给蒋干，蒋干低头，看见上面写着：

曹操封公　刘备称王　孙权称帝

“当然不是，非我笔迹。”蒋干说。

“如果子翼写，会是什么样？”郗虑笑笑。

蒋干提笔，在空白木简上抄了一遍。

狱卒立即走过来，将新旧两片木简送到大堂正中几上。

“很好，现在物证已全。”郗虑看了看，点头。

“什么物证？”蒋干愣住。

“还用问？你的罪证。”

“郗公此言何意，草民不知。”

“那我便替你说吧！建安十四年冬，你受命去见周瑜，什么结果都没有就回来了。一年以后，左慈便出现在许都，与天子和百官过从甚密。与此同时，荀令君代魏公为丞相的流言也甚嚣尘上。”

“那些流言，不是左慈制造的吗？”

“确实。”郗虑点头。

“既然如此，与草民何干？”

“当然相干，因为你就是左慈。”

“郗公不要吓唬草民，我分明是……”

“没错，琅琊王的门客。不过，我的刺奸官已经发现，但凡左慈出现在宫中、官寺或市中，你就不在王府。要不要核对行踪？”

六年了，怎么核对？蒋干欲哭无泪。

“行踪说不了，但是草民这张脸，总不是左慈的。”

“没人见过左慈真容，脸是可以变的。”

说完，郗虑双臂高举又放下，立即变成了左慈。然后他重复刚才的动作，又变回原样，然后笑笑说：“就连声音，也可以变。”

果然是左慈的声音，狱卒们都面面相觑。

“此术草民不会。”蒋干说。

“你当然不肯表演，那就讲讲你会的。众人都说，子翼辩才无碍而莫与为对。除了精通诸子之学和忠孝之义，还善辩天地之道，日月之运，阴阳吉凶之本吧？这正是左慈用来骗取声誉的。”

“总不能因为左慈会的我也会，就说我是左慈吧？”

“确实，把他们带上来！”

随着郗虑一声令下，若干人犯被带进大堂。

“尔等仔细看看，他是何人？”郗虑问。

“他是左慈。”一个嫌犯说。

“他是左慈。”另一个说。

“他是左慈。”第三个说。

“他是左慈。”又一个说。

“刚才还说，没人见过左慈真容。”蒋干冷笑。

“那是指外人，团伙中的另当别论。”郗虑说。

“郗公如此栽赃草民，不知是何原因？”

见蒋干气得发抖，郗虑下令，让狱卒将那些人犯带走。等到他们走后，才起身慢慢地走到蒋干面前，沉默良久，然后一声长叹。

“其实你我，是一样的人。”

“什么人？”蒋干问。

“知恩图报之人，尤其是知遇之恩。”

“那又如何？”

“士为知己者死。”

“谁是我蒋干的知己？”

“周瑜。闻弦赏音，便知雅曲。”

“听这意思，我是为公瑾来许的，可惜他已不在人世。”

“没错。他是人不在，你是心不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许都的流言蜚语就没断过。终于，文攻无望就要动武。到郊外鞠域的窟室看淫戏？骗谁啊？你们是要趁机劫持或者谋杀魏公。”

“一派胡言！琅琊王怎么会干这种事？”

“这个啊？请你到邺城跟魏公说吧！”

5

曹操对蒋干很客气。他先让杨修和司马懿陪同看铜雀台，下午又亲自宴请。席位的安排则是曹操坐北朝南，蒋干在西边的客座，郗虑在东边作陪，曹丕和曹植分别坐在蒋干和郗虑的旁边。

此外，就没有别人。

显然，他这是在示好。也许想贿赂，或者先礼后兵。

蒋干却在路上想清楚了，栽赃自己是要陷害琅琊王。恨只恨当时听了那讨好曹操的馊主意，自己不但没有拦住，反倒推波助澜。想想也是，伏皇后被废以后，琅琊王哪天不担心会轮到自己？

莫非可怜之人，当真必有可恨之处？

但，人固有一死，岂能轻如鸿毛。

要保护琅琊王，哀求是没用的，只能靠气节。

“子翼啊，上午看铜雀台，观感如何？”

酒过三巡，曹操笑眯眯地问。

“确实壮观，诚如临淄侯的《铜雀台赋》所言。”

临淄侯就是曹植，前年由平原侯徙封。

说完，蒋干吟道：

见天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新营。

建高殿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冲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临漳川之长流兮，望众果之滋荣。

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

“铺陈排比而已。”曹操笑笑。

“诚然。改几个字更好。”

说完，蒋干又吟道：

见天府之广开兮，观奸雄之新营。

建高殿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冷清。

立冲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愁城。

临漳川之长流兮，望众果之虚荣。

感寒风之凛冽兮，听百鸟之哀鸣。

这就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人，曹丕和曹植顿时脸色大变，只有郗虑木然看着面前的空杯。曹操端起杯子想了想说：“诗者所以言志，赋也一样，子翼当然尽可自便。只是有几个字，于理不通。”

“哪里不通？”蒋干问。

“感寒风之凛冽兮，听百鸟之哀鸣。”

“不是吗？”蒋干反问。

“如今是夏日，何来寒风凛冽？”

“春风和穆之时，临淄侯为何说百鸟悲鸣？”见曹植闻言后吓得脸色惨白，蒋干便又说，“可见对景伤情，人各有志。”

“浮双阙乎太清，连飞阁乎西城，为何要改冷清、愁城？”

“邺城立冲天之华观兮，许都的飞阁岂非愁城？铜雀台建高殿之嵯峨兮，洛阳的双阙岂不冷清？”蒋干道。

“心存汉室？好啊！孤也一样。”

“一样吗？那又何必加害琅琊王？”

“这是什么话？”曹操笑了，“孤正想问，他为何要害孤？”

“琅琊王何曾有此妄想？”蒋干说。

“密室啊厚门啊，诸如此类，鸿豫都查清楚了。这些细节，孤也懒得管。”曹操摆了摆手，“只是奇怪，孤得罪过子翼？”

“魏公，琅琊王和草民冤枉！”

说完，蒋干避席，俯下身子叩首。

“快快请起！”曹操装模作样抬了抬手，“今天不审案，随便聊聊而已。金铜瓦，红泥墙。负心汉，命不长。怎么想出来的？”

“魏公也认定草民是左慈？”蒋干直起身子。

“如果只是编个民谣，倒也无伤大雅，就怕另有所图。”

“草民能有何图？”

“不好说。以子翼之才，岂能甘心只做门客？想当年，冯驩投身于孟尝君，毛遂自荐于平原君，都是因为其主非凡。琅琊王呢？却像庸庸碌碌之辈。你谢绝朝廷征召，去他府中赋闲，何故？”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如此而已。”

“这话怎么听着耳熟？”

“没错，诸葛亮说的。”

“他在成都，已是军师将军。”

“草民并不羡慕。”

“你在琅琊王府，就是陪着看蹴鞠？”

“也喝酒，再就是六博投壶之类。”

“不谈天地之道，日月之运，阴阳吉凶之本？”

“琅琊王哪懂这些？”蒋干苦笑。

“确实，也只好跟天子和百官谈。”

“魏公，草民不是左慈。”蒋干警惕。

“是不是没关系，足以策反琅琊王。”

“策反他干什么？”

“这就只能问你自己了。”曹操看着蒋干，“鸿豫追随孤，足足有二十七年，向来小心谨慎。若无铁证，他敢冤枉诸侯王？”

“如此说来，魏公认定琅琊王有罪？”

“没有吗？”曹操歪着头。

“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琅琊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国绝之后又复国受封。要不然，像他这样人畜无害的，碍谁的事？”

蒋干豁出去了，决定想说就说。

“笑话！琅琊王复国受封，明明是孤在建安十一年奏请。”

“此一时，彼一时也。那时魏公还只是司空。”

“那又如何？”

“现在封公建国了。”

“有区别吗？”

“就该想着称王。”

“你是说，就得除掉他？”

“不是吗？”

“太可笑了。”曹操当真笑出声来，“大汉同姓王二十六个，无子国除的十八，还有八个。要不要说给你听？东海王羡，沛王契，东平王凯，任城王佗，河间王开，彭城王祗，梁王弥，赵王珪。”

“那些王都在外地，琅琊王却在许都。”

“在许又如何？”

“就会有人惦记。天子声称禅让，不就想到他吗？当时琅琊王都吓哭了。”蒋干恨恨地说，“没想到还是要被猜疑。”

“又是笑话。前年封了四个皇子为王，正是孤奏请的。”

“他们都没成年。”

“成年如何？”

“也难免惨遭荼毒。”

“何以见得？”

“伏皇后可以为证。伏皇后何罪之有？既无徽音之美，又乏谨身之福，这也算罪名？想想也是，某人的三个女儿，不是一年前就送进宫中了吗？老皇后变新皇后，不是也只有两个月吗？”

“诛心之论。”曹操撇嘴。

“你们何尝不是？”蒋干忽地站了起来。

“看来对伏皇后被废一事，尔等心怀不满。”

“岂止我蒋干？其他人敢怒不敢言罢了。不废伏皇后，如何立曹皇后。除掉琅琊王，也才好封魏王。什么得由卑贱，登显尊极，阴怀妒害，包藏祸心，这些强加于伏皇后的罪名，依我看用在某人身上倒更合适，奈何反诬于人？你们这样做，天良何在？天理何容？”

“这话孤不明白。”曹操的语气很平静。

“需要细说吗？”

“但说无妨。”

“伏皇后大司徒伏湛八世之孙、驸马不其侯伏完之女，岂能谓之得由卑贱？她若是，你算什么？再问，封公建国岂非登显尊极？诬陷琅琊王岂非阴怀妒害？架空当今天子岂非包藏祸心？这些污言秽语竟逼着天子对皇后说。曹操，你确实名为汉相，实为汉贼。”

“这话好像是周瑜说的。”

“是又如何？早知今日……”

“怎样？”

“劝琅琊王远走高飞。”

“刚才这些话，可敢写下来？”

“有何不敢？”

“笔墨伺候！”

随着曹操一声令下，蒋干被带到另一边，那里有早就准备好了的笔墨和帛。蒋干提笔一挥而就，曹操接过看了看说：“子翼啊，动机和证据都有了，此案可结，今天也算打过招呼，还有要说的吗？”

“事已至此，义无再辱，请另赐酒。”

“如你所愿。”曹操冷冷道。

6

“琅琊王谋反？”

听了郗虑的报告，渠穆大吃一惊。

“据蒋干所言，理当如此。”

“那他人呢？”

“畏罪自杀。”

“怎么死的？”

“服毒。”

“又要查药从何来？”渠穆紧张。

“不用，应该是自己随身携带的，已知罪不容赦嘛！不过，魏公只是请他吃饭，并没有审讯，因此也就没有供述，只有自白。”

郗虑展开帛书，再放上两片木简。

“常侍请看，笔迹一样。”

“干之罪。曹操封公，刘备称王，孙权称帝。”渠穆先看简，再看帛书，然后点头，“确实。这样看，以前杀的左慈是替身。”

“对，左慈其实就是蒋干。”

“奇怪，这回他怎么没有使用妖术逃遁？”

“上次是以左慈面目出现，当然可以。”

“此番为何不可？”渠穆又问。

“他不承认自己是左慈啊！再说在我府中也跑不掉。”郗虑笑。

“也是，只好束手就擒，然后赴死。”

“此人并不怕死。”郗虑又笑。

“但对魏公早就怀恨在心。”

“恨之入骨。”郗虑说。

“难怪请他吃饭，他倒要改临淄侯的赋。”

“正是。”郗虑点头。他当然清楚，蒋干这样做另有原因：他认为苦苦哀求没用，出言不逊反倒有可能博得同情，可惜失算。曹操决定要办的案子，怎么翻得过来？但，这不必跟渠穆去说。

“不过细读蒋干自白，并无琅琊王谋反情节啊？”

“确实，但是总得问问。”郗虑说。

“兹事体大，必须禀告天子。”

“那是当然。”郗虑拱手。

7

奏明天子之后，御史大夫郗虑、司隶校尉满宠和中常侍渠穆一齐来到郊外琅琊王的鞠域查看现场。早就吓得半死的琅琊王战战兢兢地陪着他们看了又看，累得气喘吁吁，终于在北面看台坐下。

依礼，琅琊王坐在当中，郗虑和满宠一左一右。渠穆却死活不肯坐下，坚持按照规矩站在王的后面，结果琅琊王更紧张了。

祖宗，你这是看守寡人吗？

“听说还有女子蹴鞠？”

看完一场，郗虑问。

“有，有，有，马上。”

公开表演的女子蹴鞠虽然穿着衣服，却也正如蒋干所言，是香汗淋漓，娇喘吁吁，别有风味。就连琅琊王也看得兴高采烈，喜笑颜开地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有渠穆，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窟室中的蹴鞠，常侍要看看吗？”郗虑问。

“算了，非礼勿视。”渠穆赶紧摆手。

“然而窟室，却不可不看。”郗虑说。

那是。郗虑和满宠起身，三个人由王府小宦官带路，琅琊王亲自陪同，来到南面看台当中的窟室门口，却看见门是开着的。

“诸位放心，里面空无一人。”琅琊王说。

什么意思？郗虑的眼神刀子般的扫了过去。

“知道常侍要来，总不方便看那个。”

听琅琊王这样解释，郗虑不置可否，只是看了他一眼。

“魏公如果来，是蒋干带路吧？”

“是的。”琅琊王说。

“你，先进去。”郗虑吩咐小宦官。

看着小宦官走进窟室，满宠知道是要现场探讨犯罪的可能。

“然后，就该魏公进去？”

“是的。”琅琊王说。

郗虑走了进去，然后回头。

“现在该殿下进来？”

“是的。”琅琊王也走了进去。

“关门。”郗虑说。

满宠在外面把门关上。

紧接着，门从里面被推开，郗虑走了出来。

“门怎么变轻了？”郗虑和满宠一齐说。

“改了啊！”琅琊王大张着嘴，“寡人嫌重。”

郗虑、满宠和渠穆面面相觑。

8

谁也没想到，现场考察反倒使案情变得复杂。现在的窟室已不是设想中的犯罪之地，曹操即便只身一人进去，也可以自由出入。难道是琅琊王听到什么风声，把门改了？没人通风报信啊！

而且看那王，完全是满脸无辜。

郗虑只好与满宠和渠穆揖别。回到御史大夫府，却看见曹朗已经等在那里。自从二十三年前那个寒风凛冽的夜晚，当时还叫狗儿的他被曹操救下并收养，关系和感情最好的就是郗虑和许褚。

“红鸡蛋？子月生了？”郗虑问。

“大胖小子。”曹朗喜笑颜开。

“你们生多少了？”

“以前都是瓦片。”

郗虑笑了。古时，生男孩叫弄璋之喜，生女孩叫弄瓦之庆。不过弄瓦之庆的瓦不是瓦片，是纺锤，意思是希望将来胜任女工。

这家伙，是当真不懂，还是故意搞笑？

“天子真的赐了璋。”曹朗又说。

璋是类似于圭的长条形玉器，只不过顶端是斜锐角形。

“糟糕，我这里可没有。”郗虑说。

“先生不用。”私下里说话，曹朗还是习惯于旧称呼，“不过先生的生活也太清苦了。御史大夫为丞相副，怎么着也得……”

“我为丞相除奸，首先自己就得清廉。”

私下里说话，他们也还是习惯称曹操为丞相。

“正想问，朝廷和军中，有那么多奸人吗？”

“有没有，都得替丞相防着。”

“先生当年削竹为剑，教我剑术，说是学会了可以防身。”

“是啊，怎么了？”郗虑问。

“何以见得琅琊王请丞相看蹴鞠，就不是呢？”

“你说他是为了自保？”

“看样子像。”

“他去找你了？”

“怎么会？路上遇到过。”

“说什么了？”

“也没有，就是问寒问暖。”

郗虑知道曹朗心地善良，便把话岔开。

“天子最近如何？”

“并无异常，只是更加沉默寡言。”

“上次从猎场出走，还夜宿民家，不会是一时兴起吧？”

“不会。事先想好了的，我只是成全。”

“想看看，如果天子没了，会怎么样？”

“也不。”曹朗笑了，而且用了小名，“狗儿与天子同年，猜得出他的想法。三十多岁的人，总不能只闷在宫里弄璋弄瓦吧？农户养的土狗还能到处乱跑呢！人活一辈子，事事规规矩矩的，不值。”

郗虑默然，眉宇间的忧郁更重。送走曹朗后，他给曹操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详细说明情况，建议案子到此为止，不要再查。

密函由快马送去了邺城，琅琊王却犯浑了。

9

“确实，琅琊王自请降爵为侯。”

见郗虑和满宠吃惊，渠穆肯定地回答。

愚蠢！这家伙难道不知，这种时候自请降爵给人什么感觉？要么是心中有鬼，想避重就轻；要么是心怀不满，想借此要挟。两种可能都让人起疑和反感，后一种尤其为曹操所不能容。郗虑心想。

看来琅琊王的脑子真不够用，离开了蒋干就出问题。

不管怎么说，都得问问，三个人又一起到了王府。

这次不是观礼，渠穆坐在了琅琊王对面，郗虑的左边。

“敢问殿下，为什么要自请降爵？”

坐定之后，郗虑问。

“死了，死了。”琅琊王哭起来。

“什么死了，谁死了？”郗虑皱眉。

“鸟。”琅琊王指着旁边，“原来就在那笼子里。”

“那又如何？”郗虑再问。

“天子所赐，笼子是黄金的。”

琅琊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请殿下节哀顺变！”渠穆马上说。

这话符合宦官的身份，琅琊王也不哭了，郗虑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别扭。他忽然想起了光武帝的儿子楚王刘英。汉明帝永平八年，皇帝宣布，犯死罪的可用绢赎。刘英立即交出黄色双丝细绢和白色的薄绸三十匹，被皇帝退回。皇帝问：你有什么嫌疑，要这样做？

结果怎么样？细绢和薄绸退回后，刘英勾结江湖术士谋反。

楚，也成为东汉第一个被除名的王国。

看来孝明皇帝问得对：何嫌何疑，当有悔咎？

还有，黄金笼中之鸟死了，又是什么意思？

郗虑开始怀疑这琅琊王是真傻，还是装傻。

“敢问殿下，这鸟为什么会死？”渠穆还真查起来。

“撞笼子，拼命撞，撞死了。”琅琊王又快哭了。

“这鸟有这习惯？”渠穆又问。

“没有，以前都很安静。”

“那又为什么要撞？”

“也许是受了惊吓。”

“谁吓它了？”

“没有，要有也是寡人。”

“那也不至于要自请降爵。”

听到这里，满宠也忍不住了。

“笼中鸟都守不住，如何守国？”

简直胡闹！什么乱七八糟，还煞有介事。郗虑越来越怀疑琅琊王有问题，便语气诚恳地问：“降爵之后要哪个县，去不去封地？”

“去，但最好徙封，琅琊国的县太穷了。”

“殿下可有中意的地方？”

“广陵有侯，阜陵有王，要不寿春？”

“此事恐怕还要禀告丞相魏公。”

“那是当然，拜托！”琅琊王拱手。

10

不出郗虑所料，曹操接到禀告震怒。他认定琅琊王这样做，非但是以退为进，而且背后有人指使。郗虑当然清楚现在的许都，不可能有谁为琅琊王出谋划策，便决定把一切都算到蒋干头上。

“叛逃？”听说要以此结案，满宠大惊，“去哪里？”

“广陵和阜陵距离建业，只有一江之隔。”

建业就是现在的南京，五年前孙权将治所移到了那里。广陵则是现在的扬州，阜陵在今天安徽省马鞍山市和县，确实相距不远。

“投靠孙权？”满宠大摇其头，“琅琊王所求是寿春。”

“那是因为广陵有侯，阜陵有王。”郗虑说。

“寿春可是离合肥近，离建业远。”

“到了那里再想办法，总归往前了一步。”

“谁为琅琊王出此下策？”

“蒋干的事先安排。”

“你怎么知道？”满宠惊讶。

“他在邺城说过，该劝琅琊王远走高飞。”

“该？那不是没劝吗？”

“也可能劝过。他骂丞相名为汉相，实为汉贼，丞相道，这话好像是周瑜说的。他马上说，是又如何？早知今日……”

“然后呢？”

“丞相问他，怎样？”

“他怎么说？”

“劝琅琊王远走高飞。”

“这样啊？”满宠沉吟。

“现在看，劝是临时改口，本来想说让。”

“让琅琊王远走高飞？”

“正是。”郗虑点头。

“何以见得就是去投靠孙权？”

“琅琊王不打自招。徙封寿春就寿春，何必多此一举说什么广陵有侯，阜陵有王？恐怕就因为蒋干跟他说起过，与广陵侯和阜陵王有没有勾结不知。但以琅琊王之智，做得出掩耳盗铃的事。”

“还要到广陵和阜陵去查？”

“算了吧，何必节外生枝。”

“投靠孙权，对琅琊王有什么好处？”

“说不定被立为天子呢？”

“啊？这可是要夷三族的。”满宠惊掉了下巴。

“确实。然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吕不韦早就说过，耕田之利不过十，珠玉之赢不过百，立国王一本万利。蒋干出类超群，而甘为门客，难道并无所图？孙权可是很想也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孙权和蒋干再想，也得琅琊王愿意啊！”

“诚然。看来他不敢，但记住了广陵和阜陵。蒋干呢，又想出了在窟室诱捕或诱杀丞相的毒计。到时候，可不怕琅琊王不从。”

“这个啊？上次说过，不可能。”满宠摇头。

“那就奇怪。后来去看窟室，琅琊王为什么要说诸位放心，里面空无一人？见我诧异，为什么又说知道常侍要来，怕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常侍在宫里什么没见过？还有那门，为什么要改？琅琊王的说法是嫌门重。这又可笑。他嫌什么门重？又不用他动手。”

“被吓坏了，再加上笨，弄巧成拙。”

“这么说，那阴谋他是知情的，否则怕什么？”

“其实蒋干被抓，琅琊王就算再笨，也知道出了问题，知道问题不是出在人，就是出在门，或者兼而有之，因为高柔刚刚看过。何况说他知情，也得先有那阴谋。自请降爵，却恰好证明没有。”

“此话怎讲？”郗虑问。

“寿春可是袁术称帝的地方。”

“故意的，表示他没心没肺。”

“琅琊王有这心机？”

“谁知道呢？”

“鸿豫的这些推论，可有实据？”

“也没有。”

“以此结案，能让天下人服？”

看着郗虑，满宠轻声问。

“丞相也许满意。”

沉默良久，郗虑也轻声说。

“定为谋反？”满宠问。

“含糊其词吧！谋欲过江。”

“过江干什么？”

“他不知道，蒋干没告诉他。”

“那也是冤枉。”见郗虑不说话，满宠点了点头，“也是，在你们已算从轻发落。宁我负人，勿人负我，当年在吕伯奢家……”满宠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但这文书恕不能副署，还要向丞相陈辞。”

“当然，岂能勉强伯宁？我责我担。”郗虑说。

满宠又看见了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郁。

11

由于是家宴，出席作陪的不但有曹丕和曹植，还有曹睿。曹睿是曹丕的儿子，今年虚龄十一。曹操特别喜欢这个孙子，说是在他身上可以看见自家三代的基业，因此常常让他参加各种活动。

但，卞夫人也来了，还是让满宠感到意外。

“如何敢当！”满宠避席。

“他们母子在洛阳，不是你去接的吗？”曹操说。

“二十六年了，丞相还记得。”满宠感慨。

“忘不了，孤向来以德报德，以怨报怨。”

是吗？让琅琊王复国袭封，确实是以德报德。可是现在他没得罪你啊，何怨之有？满宠想起在吕伯奢家，曹操撕心裂肺哭着说：伯奢兄谢你成全，让我做了恶人。难道恶人是要一做到底的？

“那时我才四岁，不知吓哭了没有？”曹丕问。

其实满宠来到邺城，先见了曹丕兄弟，并向他们陈述案情，目的当然是希望他俩为琅琊王求情。吴质听完曹丕的转述，沉思片刻便问他还记不记得，六年前在许都路遇琅琊王，他要去药肆买什么？

啊，当归。莫非那时，蒋干就在策反？

但，这样说，也是捕风捉影啊！

就算蒋干当归孙权，有琅琊王什么事？

不过，心中有数就行了。

“中郎将又不是琅琊王，怎么会吓哭？”

听曹丕那样问，满宠回答。

“吃点菜。”曹操不接茬，“虽然比不上袁本初……”

“家常便饭，亲切。”满宠只好拿起筷子，却又停在半空。

“想什么呢，伯宁？”曹操问。

“季才。”满宠答以徐奕的字，“他可好？”

“魏国尚书。你没见到？”

“明天就去拜访。”满宠说，“当年接夫人和公子出洛阳，是因为有季才作为内应。即便如此，还是落入虎口。琅琊王自请降爵，并求徙封寿春。倘若谋欲过江，请问有谁接应？他是冤枉的。”

“伯宁，你看孤这孙儿如何？”见满宠诧异，曹操笑了，“琅琊王复国袭封那年生的。明天回去告诉鸿豫，免那人一死，处置改成废为庶民吧！喝完了这杯，让孤这好孙儿舞剑来看。”

“臣今日当饮一石。”满宠俯下身子。

曹植却暗暗吃惊，因为杨修刚刚跟他说过：

丞相对琅琊王的态度，就看家宴有没有曹睿。

12

满宠晚来一步。他赶回许都时，琅琊王已经被杀。其他八个国王闻讯，全都上书朝廷，称天子授魏公金玺、赤绂和远游冠，并使其位在诸侯王之上，已经过了两年多，诚宜更换名号，使名实相符。

五月，魏公曹操晋爵魏王。

年底，高柔来见郗虑。

“郗公，蒋干与左慈，恐怕未必是同一个人。”

“怎么，那妖人又现身了？”

“倒没有，但有这个。”高柔掏出木简。

郗虑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小麦青青大麦枯　一朝天子两朝都

第二十五章
立储风波

建安二十二年　丁酉　鸡　曹操六十三岁

1

小麦青青大麦枯，一朝天子两朝都？

接到郗虑的报告，曹操冷笑。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知道编这民谣想干什么，但觉得根本就不足为虑。因此，一直拖到第二年三月，从征伐孙权的前线回到邺城，才在王宫招集魏国官员会议。

“许都的民谣，诸位想必早已知道了。”坐在正中榻上的曹操看似语气平淡，其实不怒而威，“虽为污蔑不实之词，毕竟人言可畏。因此刚才，寡人让他们两个在密室各想对策，现在请诸位评判一下。”

还有这一说？考他们，还是考我们？众人抬头，只见三十一岁的曹丕和二十六岁的曹植分别站在曹操两边，都面无表情。

“请殿下明示！”魏相国钟繇说。

钟繇字元常，曹操成为魏王三个月后担任此职。

“第一种办法嘛，下丞相教令彻查，看看谁在兴风作浪。查出来以后，将造谣生事者斩首弃市，以儆效尤！”曹操说。

众人互相看看，都不说话。

“还有呢？”钟繇又问。

“另编民谣，词也写好了。”

“新的怎么说？”袁涣问。

袁涣字曜卿，是魏的郎中令，相当于汉的光禄勋。

“你们自己看。”曹操拿起木简。

钟繇起身接了过来看了看，然后传给其他人。

木简上写的是：

曹相府　知民苦　诚无垢　思无辱

恩如春　威如虎　教如父　爱如母

“你们看，怎么样啊？”曹操问。

“敢问殿下，两种对策都是哪位王子的？”凉茂问。

凉茂字伯方，魏国尚书仆射。

“这个寡人可不能说。说出来，你们还会畅所欲言吗？”见众人又交头接耳，曹操喝道，“不要说悄悄话，大声讲！”然后，他又叫着侍中和洽的字说：“阳士向来敢言，你先来！”

“臣以为，法办为是。”和洽说。

封公建国后，魏国官员见了曹操都称臣。

“臣附议。此风不可长，必须杀一儆百。”毛玠说。

毛玠字孝先，魏国尚书。

“伯儒说呢？”曹操叫着侍中卫觊（读如计）的字问。

“止战以兵，止谣以言，以谣制谣好。”卫觊说。

“民谣而已，割鸡焉用牛刀？臣附议。”杜袭说。

杜袭字子绪，魏国侍中。

“子绪所言非是。”常林表示反对。

常林字伯槐，魏国尚书。

“有何不可？”杜袭反问。

“诽谤王侯，离间君臣，其心可诛，其人也可诛。”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犯不着大动干戈。”何夔反对。

何夔字叔龙，魏国尚书。

“朗朗乾坤，岂容小人猖獗？必须严惩不贷！”崔琰说。

崔琰字季珪，魏国尚书。

“群臣言无不尽，莫衷一是。臣等愚昧，请殿下裁夺！”

等到所有人都发表了意见，钟繇说。

“新谣是五官中郎将编的，彻查是临淄侯的主张。”见众人都感到意外，曹操笑了，“没想到是不是？寡人也没想到。丕儿长期跟着寡人南征北战，这回却要文攻，如此甚好！植儿向来舞文弄墨，却能杀伐决断，有血性，像我的儿子。至于怎么处置嘛……”

殿堂里鸦雀无声。

“再说。”曹操道。

2

“小麦青青大麦枯，一朝天子两朝都？”

听完吴质的转述，贾诩重新咀嚼这两句民谣。

贾诩今年七十，比吴质刚好大了三十岁。封公建国后，曹操原本要酬谢他的建议之功，却被贾诩坚辞，仍任秩千石的太中大夫。这个没有属员的闲职，可以让他人在局中又置身事外，很是自由。

不过，他还是迁往邺城，身份介于汉臣与魏臣之间。

所以今天魏国的朝会，他不必也不会参加。

作为五官中郎将属员的吴质，则是没有资格与会，情况都是曹丕告诉他的。吴质听完，觉得曹操的意图绝不只是征求意见，立即前来向贾诩请教。因为他早有感觉，关键时刻贾诩定会指点迷津。

只是他不清楚，这只独狼为什么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季重看，那民谣什么意思？”贾诩叫着吴质的字问。

这还用问？曹操封公建国后，能员干吏全都到了邺城。许都朝廷人数少，空缺职务也没人替补，形同虚设，政令则皆出魏国。大汉有了两个中心，还本末倒置。因此吴质认为，民谣是在发泄不满。

“一朝天子两朝都，是。小麦青青大麦枯，两义。”贾诩说。

“啊？还有什么意思呢？”吴质问。

“次子封侯，长子无爵，也是失衡。”

“五官中郎将是丞相副啊！”

“那就该封万户侯，让临淄侯他们食户五千，以示区别。魏王有十郡之地，何吝一县？再说也可以向天子要。然而并没有。这就难免让人有别的想法，甚至浮想联翩。季重啊，不用老夫明说吧？”

“那民谣替五官将委屈？”吴质用了五官中郎将的简称。

假装没听懂？贾诩也不点穿，而是岔开话题。

“朝会之前，魏王先让他们两个在密室各想对策？”见吴质点了点头，贾诩又问，“依季重之见，哪个对策好？”

“正想请先生点评。”吴质说。

“都不怎么样。新民谣一听就是我们编的，没人相信。何况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哪有歌功颂德能打败造谣诽谤的？查案就更是笑话。且不说查不查得出，查出来也不知何年何月，管用吗？”

“先生所言极是。”吴质道。

“老朽看得出，魏王看不出？为什么叫好？”

“众目睽睽之下，当着群臣的面……”

“他俩是站着的吧？”贾诩打断吴质。

“是，我问过五官将。”吴质说。

果然也是注重细节之人，那就可教。

“正是显示严父不讲情面之时。”贾诩提示。见吴质做出茫然不解之状，便又说：“五官将自以为其计如何？请你实言相告。”

“实不相瞒，他认为连下策都不是。”

“故意的？”贾诩问。

“是。”吴质决定实话实说。

“临淄侯呢？”贾诩再问。

“想必也是。”吴质叹息，“没想到，对策却正好相反。”

“魏王父子都非寻常人等。此后必有风波，不久便见分晓。”贾诩看着吴质，“有几句话，你不妨转告五官将：天命不可违，愿将军恢宏德度，自居寒素，朝夕孜孜，不违子道，如此而已。”

3

“那新民谣是子桓编的？”

听完曹植的讲述，也没资格参加朝会的杨修问。

“是。没想到他会出这种馊主意。”曹植说。

“朝会前让你们各想对策，意料之中吗？”

“哪有？情急之下，我也只好胡乱对付。”

确实。下丞相教令，这种话近乎混账。

“子建也认为自己的对策其实欠佳？”

“当然。查什么查？有什么好查的。”

“正是。这种流言蜚语，根本不值一提。”杨修点头，“不过这就奇怪了。魏王为什么要你们各想对策，还要安排在朝会之前，在密室之中，然后立即交给群臣议论？为什么自己又不评判高下？”

“也许都不满意。”曹植迟疑。

“那他自己可有良谋？也没有，是不是？这说明什么？魏王根本就没想要什么对策。以王之城府，这样做只怕另有所图。”

“无非考考我们。”曹植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

“为什么要考你们？”杨修问。

“我们是魏王的儿子啊！”曹植说。

“鄢陵侯也是，他还是子建之兄。”

杨修说的人叫曹彰，卞夫人的第二个儿子，比曹植大三岁，去年初封鄢陵侯，平生所愿乃为将，披坚执锐，临危不惧，身先士卒。

曹操当然不会考他，但也不能说杨修明知故问。

“确实，他也在邺城。”曹植只好点头。

“那么，考出结果干什么？”杨修又问。

“这我哪知道。”曹植摇头。

“立太子，就在你们当中选一个。”

“胡说！”曹植吓了一跳。

“算了吧子建，你是不敢想，更不敢说。”杨修笑了，“那个民谣去年年底就已在流传，为什么今天才要你们想对策？”

“无稽之谈。选太子，就靠这点小事？”

听曹植的口气，他感觉受了羞辱。

“借题发挥，顺势而为罢了。”

“此话怎讲？”曹植问。

“小麦青青大麦枯，何解？”杨修反问。

“魏国蒸蒸日上，大汉日薄西山。”

“但也提醒了魏王，必须早早地选好麦田。所以要考你们，也考群臣，看看哪些人是子建这边的，哪些人是子桓那边的，否则用不着让你们在密室想。可惜，你们都不按平时习惯来，他们站错队了。”

说完，杨修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德祖，不要说了。”曹植突然忧容满脸。

“为什么？”杨修见状，惊问。

“不想成为琅琊王。”

“子桓也不想？”杨修变严肃了。

“应该是。”曹植说。

“这可由不得你们。魏王迟早要立太子，可选只有两人。不管你怎么打算，都要未雨绸缪。宁可庸人自扰，不能措手不及。”

还有句话杨修没说：就算你没那个意思，也架不住别人想。

4

转眼就到了四月。中常侍渠穆来到邺城，传达天子旨意：命魏王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跸读如毕，就是回避，也就是清道；警则是警戒，也就是戒严。出宫称警，入宫称跸，是皇帝的特权。

曹操当然要设宴款待，不过便殿里只有他们俩。

两个人分宾主坐下，几上摆着丰盛的酒菜。

“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臣万不敢当。”

酒过三巡，曹操说，称谓是对天子说话。

“当之无愧。”渠穆马上说。

“请常侍禀告天子，臣是要辞让的。”曹操又说。

“还像封公建国和爵进魏王那样，要三让之？”渠穆先问，然后摇头，“天子岂不得三下手诏强勉？魏王不要为难下走。”

“断无此理。”曹操又说。

“何必麻烦。”渠穆笑笑。

“那么请问，天子还有什么要吩咐寡人的吗？”

“没有，只是很想知道，魏王会立哪位王子为储。毕竟，将来的魏王就是将来的大汉丞相，不能不有所关切。”

“那是。寡人立储，也是要天子恩准的。”曹操点点头，又请渠穆用点酒菜。见渠穆拿起筷子吃了口菜，又慢慢端杯饮酒，便看似随意地问道：“他们几个也是常侍看着长大的，常侍看哪个合适？”

渠穆闻言，差点呛住，赶紧用布巾抹了抹嘴。

“岂敢妄论，这是魏王的家事。”

“家国一体，家务即是国务。”曹操说。

“魏国之事，当问魏臣。”渠穆说。

那是当然，曹操马上又恢复到闲聊状态。

“许都可好？”他问。

“百姓安居乐业，市井歌舞升平，朝廷……”说到这里，渠穆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官和吏都各司其职，也十分安静。”

“没听到些什么？”曹操笑了。

“桓灵以来，宦官干政，结果天下大乱，自己也惨遭屠戮。若非魏王阻止袁绍，后果不堪设想。仆可不想步张常侍的后尘。”

渠穆立即直起身子，正襟危坐。

“你我闲聊，不算干政。”曹操说。

“确实有些传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曹操说。

“民谣而已。”渠穆说。

“诗言志，歌咏言，谓之风。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采诗官也自古就有，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孟春三月，群居者将散，朝廷派行人官在路旁采诗，要的就是道听途说。常侍听说的民谣，莫非‘小麦青青大麦枯，一朝天子两朝都’这两句？”

“不。中山狼，笑面虎，刘备要做汉高祖。”

“又有新的？”曹操的表情好像有点意外。

“街谈巷议，不足为道，下走多嘴。”

“哪里！兼听则明，多谢常侍告知。”

5

送走渠穆，曹操立即召来曹丕。

“许都又有新民谣，你可知道？”

“不知说什么？”曹丕反问。

“中山狼，笑面虎，刘备要做汉高祖。”

“鸿豫应该已有报告。”曹丕不说自己是否知道。

“编得好！但，为什么是中山狼呢？”

那时，可还没有中山狼的典故。

“刘备自称中山靖王之后。”

“知道得很清楚啊！”曹操变脸。

“臣……”曹丕扑通跪下。

“起来吧！”见他站起，曹操又问，“谁的主意？”

一听这话，曹丕又要跪下。

“站着回话就好。是不是司马懿？说！”

当然是。那天朝会后，吴质先见了贾诩，又去见司马懿。司马懿听了表示，以谣制谣并不错，只是不该歌功颂德。吴质也认为，以毒攻毒是个办法。曹丕不以为然，又无所谓，便随他们去。

还说可以将功补过，扳回一局呢！这不，挨训了。

但，民谣是司马懿编的，不能承认，自己扛着。

你不说，就是回答。曹操也不追问，吟起诗来：

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

所从神且武，焉得久劳师。

“比那民谣好得多。谁的诗啊？”曹操说。

“不是仲宣的吗？”曹丕奇怪。

“可惜英年早逝。”

“是。”曹丕低下头来。

“送葬的时候，植儿念悼词，你学驴叫？”

这是事实。仲宣就是王粲，这年正月病故，享年四十一岁。此人生前修炼行气养生之术，喜欢学驴叫。于是送葬时曹丕便说：仲宣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结果，墓前响起驴声一片。

“成何体统？你是五官中郎将，为丞相副。”

有什么大不了的？曹丕低头不语。

“知道渠穆来，说什么了吗？”

我哪知道？曹丕还是低头不语。

“问寡人立谁为太子。”

“哦！”曹丕抬起头来。

“想做吗？”

“不想。”

“那你想要如何？”

“请封一县。”

“学琅琊王，也要寿春？”曹操冷笑，“不要以为出馊主意，想蠢办法，就能瞒过我！你也不想做，他也不想做，魏国交给谁？这事由不得你们。明天就下密令，让百官举荐太子，你好自为之。”

“遵命！”曹丕又跪下。

“你的成年弟弟那里，我也会这样说。”

曹操看着曹丕，语气平淡，面无表情。

6

接到曹操举荐太子的密令，丁仪和丁廙兄弟兴奋不已，拉着脂习和繁钦去见杨修。杨修请他们坐下喝酒，说自己也收到了尚书令徐奕传达的口谕，正想听听诸位的意见，又问脂习和繁钦如何。

“鄙人与休伯位卑官小，哪里轮得到我们？”脂习说。

休伯是繁钦的字。听脂习这样说，繁钦点头。

“元升何必见外。随便聊聊，权当博戏。”

听脂习那样讲，杨修不好意思，便叫着他的字说。

“正是，前辈毕竟见多识广。”丁廙更是放下了身段。

“好吧，谁让我虚长几岁呢？不过……”脂习迟疑。

“放心，这里没有刺奸官。”丁仪说。

“也没有路粹。”丁廙说，然后又看繁钦，“对吧，休伯。”

“当然。”繁钦赶紧附和。

“隔墙有耳，我可不敢跟你们丁家比。”脂习说。

“我家姑姑早就不是魏王夫人了。”丁廙说。

“对，卞夫人才是正室。”丁仪说。

“那么，嫡子就是五官将、鄢陵侯和临淄侯，对吧？”

当然，曹丕、曹彰和曹植，丁氏兄弟点头。

“立储以嫡，立嫡以长，太子本该是谁？”脂习又问。见众人都默不作声，便再问：“那又为什么要让近臣，对五官将和临淄侯的对策公开品头论足；之后又要让尚书令传达口谕，密令举荐太子？”

“这么说，啊，啊，也可能二选一？”丁廙说。

“不，是原本就不需要选。”脂习说。

“曹丕失宠了？”丁仪兴奋，竟直呼其名。

“五官将并无过错，怎么会失宠？鄢陵侯是临淄侯之兄，怎么会没有他的份？魏王的密令，说了二选一吗？”脂习道。

“没有。成年王子，均可举荐。”杨修说。

“金殿对策，却又只有两个人。”脂习说。

“那就是要选临淄侯，魏王本来就喜欢他。”丁仪叫道。

“喜欢？那叫立嫡以爱，非魏王所为。”脂习摇头，“但要说立嫡以贤，却又看不出临淄侯何处贤于五官将，更像太子。诚然，临淄侯仁爱孝悌，才华横溢；五官将可是文武双全，堪任国王。”

“莫非魏王自己也举棋不定？”繁钦说。

“倘若如此，反倒好了，就怕……”脂习又迟疑。

“怕什么？”繁钦问。

“不可再说，魏王最痛恨猜他心思。”脂习断然截住。

“那就猜猜群臣，反正权当博戏。”繁钦说。

“反对新民谣的举荐五官将，反对查案的举荐临淄侯。”杨修笑了笑说，“当时他们都没想到，两位王子会不按惯例出手。”

“德祖呢？举荐谁？”丁廙问。

“我吗？还没想好。”杨修说。

7

“那人说的，可靠吗？”曹丕问。

“他是杨修文友，更是我的密友。”吴质回答。

“这么说，子建要夺嫡？”

“临淄侯倒未必，但拥戴之功谁不想要？何况……”

“丁仪原本与我有仇。”曹丕笑笑。

曹丕确实狠狠地得罪过此君。多年前，曹操听说丁仪有才，打算把女儿嫁给他。曹丕心疼妹妹，便告诉父亲这人是独眼，妹妹嫁给他岂不委屈？没见过丁仪的曹操打消了念头，这个梁子当然结深了。

“子建若肯挺身而出，倒也不错。”曹丕又说。

“中郎将真的不想做太子？”这是当面，所以称中郎将。

“不想，太累。创业难，守成更难。”

“那就勉为其难。”

“再怎么努力，还能超过我父？”

“也许能，只要干一件大事。”

“何事？”曹丕警惕地问。

“代汉。”吴质轻声说。

“禁声！要夷三族的！”曹丕勃然变色。

“是吗？”吴质笑笑，“不过魏王代不代，也还难说。”

“越说越悖谬。”曹丕道，脸色却缓了过来。

“不做太子，也不做魏王，中郎将想要如何？”

吴质决定不再说那件事，改问曹丕的打算。

“择富庶可人之县封万户侯，颐养天年，最好。”

“三十一岁的人这样想，也太早了吧？”

“人生无常，仲宣的享年便只有四十一。”

吴质默然。他读过曹丕悼念王粲的诔文，也常听他说自己最难忘的是与朋友们郊游，飞鹰走狗，高谈阔论，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只是此刻他们不可能知道，曹丕的寿数比王粲还少一年。

“那么，奈魏国何？”沉默良久，吴质又问。

“不是还有他们吗？我们兄弟，二十五个呢！”

曹丕笑了，笑得无奈，还有点凄凉。

“对啊，鄢陵侯也不错。”吴质故意说。

“他呀，喜为将，为将好。”听说提名曹彰，曹丕笑了，看着吴质直截了当地说，“不用试探。除了我，就是子建，没有别人。”

“他要成为魏王，丁仪必是重臣。”

听吴质这样说，曹丕变了脸色。

“其实这事由不得中郎将和临淄侯，全在魏王。”吴质说，“可惜魏王心思难猜。真心想要公推，为什么口谕密令，还要求举荐人密函报告？丁氏兄弟不算外戚，杨修闲置多年，怎么都起用了？”

“季重的意思是……”

“魏王缜密，此举绝非一时兴起。”

“那么，又该如之何？”

“不动声色，静观其变为好。或如贾文和所言，恢宏德度，自居寒素，朝夕孜孜，不违子道。若有缓急，问仲达。”吴质说。

“司马懿？为什么问他？”曹丕很不高兴。

“因为我要走了。”

“去哪？”

“元城令，朝歌长，魏王让我二选一。”

朝歌就是现在的河南省淇县，当时属河内郡。元城在河北省大名县东，当时属魏郡。元城大，长官叫县令；朝歌小，叫县长。但两县距离邺城的远近，倒是差不太多。曹操让吴质选，不知怎么想的。

“季重选的是……”

“小的，朝歌长。”

两个人不再说话，只听见窗外的蝉鸣。

五月鸣蜩，不过今年好像叫得早了点。

8

吴质调离邺城，等于砍了曹丕的臂膀，丁氏兄弟兴奋不已。无奈曹植打不起精神，游说魏国官员又个个讳莫如深。两人商量后决定去找崔琰。崔琰德高望重，如能支持他的侄女婿曹植，大事成矣。

不过他们也知道，崔琰清高，要有两手准备。

果然，到了崔宅门口，就被门房挡驾。

“尚书退无私交，有话请到尚书台说。”

“知道，知道，我们是丁夫人让来的。”丁仪说。

听他们这样说，门房只好回去禀告，崔琰也只好接见。他其实与丁夫人并无私交，甚至不认识。但是与曹操离异的女人，居然让族人来见，不见就说不过去。于是崔琰请丁氏兄弟进来，分宾主坐下。

当然，酒是没有的。那时又不兴喝茶，所以只有水。

“魏王家儿媳衣不锦绣，先生想必知道。”丁仪执弟子礼。

“是的，此风甚好。”崔琰说。

“所以丁夫人织了些布，请先生看样。”

听兄长这样说，丁廙将布样放在几上。

“夫人好手艺。听说当年魏王去接她，也正在织布。”

细节他也知道？兄弟两个高兴起来。二十年前，曹操一怒之下让丁夫人回了娘家。后来反悔，又去丁家见她。夫人坐在织布机前织布如故，连头也不回。曹操摸着她的背说：跟我回家，好不好？丁夫人不理睬。曹操退到门口又问：不能和好如初吗？丁夫人继续织布。

“没想到夫人还能纺织。”崔琰又说。

“仁者寿，身体好着呢！”丁仪说。

“如今尚念诸子，堪称高风亮节。”

“总是一份情义。”丁仪说。

“却不知与老夫何干？”崔琰问。

“先生是五官将的师傅啊！”丁仪说。

这个啊？十一年前的事。当时曹操征伐并州刺史高干，留二十岁的曹丕守邺城，以冀州别驾从事崔琰辅之。曹丕原本精力过剩，再加百无聊赖，常常出城打猎。结果，看不下去的崔琰写了封信，对曹丕进行名为规劝的训诫。这件事众所周知，也一直传为美谈。

“从小看到大，五官将可为储否？”丁仪说。

“怎么，不可以吗？”崔琰说。

“多少有点让人放心不下。”丁仪说。

“那么二位看，谁更合适？”崔琰问。

“临淄侯。”丁氏兄弟异口同声。

“为什么？”崔琰又问。

“天性仁孝，发于自然；聪明智达，无人可及。当今天下之贤才君子不问少长，都愿意与之交往而为之死。此实皇天钟福于魏。如能立为太子，可谓上应天命，下合人心，垂之于万世。”丁廙说。

“呵呵！天纵聪明？何据？”崔琰问。

“年十岁余，就博古通今，出口成章。”丁廙说。

“五官将善骑射、能作文时，只有八岁。”崔琰笑了。

“先生可还记得三年前魏王南征，留临淄侯守邺？”

见前面那个理由不能说服对方，丁仪又问。

“有什么讲究吗？”崔琰问。

“魏王对临淄侯说，我做顿丘县令，年二十三。现在回想，没有可以后悔的事。你今年也二十三，不该自勉乎！”丁仪道。

“做父亲的勉励儿子，也值得大惊小怪？”崔琰摇头。

“这种话，魏王没跟五官将说过。”丁廙仍不死心。

“那是因为用不着。何况，你们怎么知道就没说过？难道魏王跟儿子说的话，大家都得知道不成？”崔琰开始不耐烦，“二位光临寒舍究竟何意？绕来绕去又想说明什么？请直言相告！”

“愚意以为魏王瞩目临淄侯，请先生玉成。”丁仪道。

“魏王之意，岂可妄测？”崔琰勃然变色，“太子若已有属，何必要群臣举荐？天下贤才君子愿意为谁而死，不久便有分晓，岂劳二位费心？以只言片语和道听途说，来揣摩上意，是正人君子所为？”

“那么，先生举荐谁，可以说吗？”丁廙问。

“可以说。晋献公长幼颠倒，内乱不止；楚成王意欲废长，身败名裂。故《春秋》之义，立子以长，何况五官将仁孝聪明？”

“先生此言，可敢公开说？”丁仪故意问。

“当然，难道偷偷摸摸？”崔琰胡子都翘起来了。

9

丁氏兄弟去见崔琰，曹操当天就知道了。

晚上，他召来曹朗给自己洗脚。

其实，与吴质调离邺城同时，曹操还做了四个人事变动：调大汉虎贲中郎将曹朗为魏国羽林中郎将，掌禁卫军。调刺奸中郎将高柔任魏国大理寺卿，相当于汉的廷尉，管司法。调许县县令陈群任魏国的御史中丞，负责监察。又以满宠行奋威将军，助曹仁守荆州。

许都那边，基本上就只有郗虑。

魏王寝宫里，轻烟从香炉中飘出。曹操半躺在榻上，三十七岁的曹朗已经给他洗过脚，按过足底，此刻坐在旁边做腿部按摩。

“你母亲可好？”曹操问。

当然，这是在问丁夫人。

“身体越来越差，臣已经请了人照顾。”

“还织布？”曹操又问。

“两年前就已不能。”

哦！曹操笑笑，换了话题。

“知道百年之后，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曹朗专注于按摩，随口答道。

“若死而有灵，子修问我，母亲何在。”

怕曹昂问丁夫人？曹朗眼圈红了。

“我将何辞以答，何辞以答啊！”

曹操忽然落泪。

“臣，没有见过子修兄长。”曹朗只好这样说。

“不是说，你像他吗？”曹操破涕为笑，“像他好。朗儿，你也是将军了，还做了父亲，知道为什么还要你来捶腿吗？”

“臣的手艺好。”曹朗笑了笑。

“还能好过干这行的？”曹操也笑，“是想跟你说说话。”

“殿下请讲！”

“这是在家里，不用拘礼。”

“是。但子桓他们……”

“他们不一样，跟我既是父子，也是君臣。有了君臣之义，往往就没了父子之情。你我当然也是君臣，但我只想把你当儿子。”

听曹操这样说，曹朗的眼泪快要掉下来。

“知道要选太子吗？”曹操问。

“听说了。”曹朗回答。

“太子是什么，知道吗？”

“先生们说，是国本。”

“没错。有了太子，他们就不会为了王位打起来，有本事现在就打给我看。将来的天下是什么样子，也全看选谁。所以要让群僚都来提名。可是，元让和子廉他们不能举荐。为什么呢？他们有兵。有兵的都不能掺和。张辽他们不行，曹家和夏侯家的就更不行。”

“难道是怕……”曹朗欲言又止。

“骨肉相残。那可就是国本未立而国已亡。”

听见这话，曹朗紧张得停下按摩，曹操也坐了起来。

“所以，你只能听，不能说，什么话都不要说。”

10

崔琰说话算话，第二天就送去了举荐函，而且不加密封，等于是发表公开信。尚书令徐奕接到后不敢怠慢，立即禀告曹操。

“露板？”曹操问。

“是。袋口敞着，没有封泥。”

“他怎么说？”

徐奕从没封口的布袋里抽出木简读道：“盖闻《春秋》之义，立子以长。加五官将仁孝聪明，宜承正统。琰以死守之。”

“他说什么？以死守之？”曹操眯着眼睛。

“是。”徐奕回答。

“那就成全他。”曹操勃然变色。

“殿下，崔琰不能杀。”徐奕扑通跪下。

“为什么？”曹操语气阴冷。

“清河崔氏名门望族，崔琰自己清忠高亮，执掌相府选曹已十有余年。文武群才，多所明拔。朝廷归高，天下称平。更兼……”

“容貌壮伟，声音洪亮，一表人才。”曹操冷笑。

徐奕不知该如何回答，曹操却点了点头。

“看来是杀不得。”

“老臣请殿下收回成命！”

“那就髡！”

髡读如昆，是剃去头发的羞辱性刑罚。

徐奕大吃一惊，目瞪口呆。

“怎么，不行吗？”曹操问。

“士可杀，不可辱。”徐奕答。

“莫非要赐药？倒是可得全尸。”

“谢殿下不杀之恩！”徐奕赶紧磕头。

“行刑之后让他闭门思过，寡人那儿子用不着他以死守之。”曹操又回头看看书架上的木简，“想知道哪堆是举荐曹丕的吗？”

“不想知道。”徐奕自己站了起来。

11

崔琰的髡刑在大理寺执行。大理寺卿高柔将崔琰请到官寺，拱了拱手宣布：“魏王口谕，尚书崔琰明知故犯，违抗王命，髡！”

“这样啊！”崔琰点了点头，“还要钳吗？”

钳，就是用铁圈束颈，往往与髡刑同施。

“并无此令。”高柔躬身。

崔琰坦然受刑。毛玠闻讯，赶到魏王宫。

“那你说，寡人的处置有何不妥？”曹操问。

“士可杀不可辱，此其一。不审而刑，此其二。”毛玠答。

“是吗？”曹操说，“看来你很是不满。”

“殿下以为，臣等应该欢呼雀跃吗？”

“那好，自己去大理寺吧！”曹操说。

毛玠转身就走，和洽接踵而来。

“又是来为崔琰喊冤的？”曹操问。

“也为毛玠。”和洽说。

“那你可知，毛玠诽谤寡人？”

“没听说过，不知何言。”

“天不下雨，就因为有人黥面。”

黥读如晴，就是用刀刺刻额颊，再涂上墨，也叫墨刑。

“殿下何以知之？”和洽问。

“有人举报。”

“何人举报？”

“那不能说。”

“这也未必是诽谤殿下。”

“是吗？”曹操觉得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六年半以前，自己从谯县回许都，和洽与崔琰和毛玠到长亭郊迎，三个人互相攻击，吵得不亦乐乎，现在却互相救援，难道仅仅因为都是举荐曹丕的？

“毛玠指责寡人不审而刑。那好，你去与高柔同审。”

听曹操这样说，和洽立即来到大理寺。

高柔提审，却先问黥面。

“黥面之刑，是否古已有之？”

“是。”毛玠答。

“商周盛世，是否也有大旱？”

“有。”毛玠答。

“那么，天不下雨，与黥面何干？”

“无关。”毛玠答。

“那你为什么还要胡说八道？”

“却不知我说了什么？”毛玠反问。

“见黥面者，你说：使天不雨者盖此也。”

“这话又从哪里听来？”

“有人举报。”

“何人举报？”

“那不能说，但魏王要问。这些话已为人知，且上达圣听，肯定不会是你的自言自语。那么当时，你见到的黥面者有几个？这些人你都认识吗？怎么会见到他们，大发感慨？话是对谁说的，他听了以后又有什么应答？还有，这件事发生在哪月哪日，什么地方？”

“无可奉告。”毛玠说。

“为什么？”高柔问。

“子虚乌有之事，罪臣如何对答？”

因为是回答曹操的问题，所以毛玠自称罪臣。

“你是说，没有说过那些话？”高柔又问。

“没有，所以也谈不上什么时间、地点和谈话人。举报他人总要讲证据，臣请与举报人当面对质。若以不实之词而治臣罪，那么行刑之日就是送来安车驷马，赐剑之来有如重赏之惠。”毛玠回答。

“和侍中还有要问的吗？”高柔看着和洽。

“没有。”和洽转身就走。

听完报告，曹操笑了。

“阳士啊，看看，自讨没趣了吧？”曹操叫着和洽的字说，“寡人不审崔琰，也不审毛玠，就是怕审来审去的，有失体面。”

“不然。体面固然要紧，真相更重要。”和洽说，“如果毛玠确有诽谤之言，应该斩首弃市。如果没有，则应该追究举报人诬陷大臣和欺瞒君上的责任。如此不明不白，只怕朝野狐疑，人心波动。”

“那么依你之见，又当如何？”曹操问。

“让举报人与毛玠当面对质。”和洽说。

“算了吧，双方都要保全。”

“殿下如此处置，臣不服。”

“那你待要如何？”

“请辞。”和洽说。

“如你所愿。”曹操冷冷道。

12

“崔琰受刑，毛玠下狱，和洽罢官？”杨修惊问。

二十天前，杨修去了许都，回来便听到这些信息。

“是的，连黜两尚书一侍中。空缺出来的职位，刚刚下令由德祖和我们兄弟接任。不过，都只是任尚书。”丁仪面有得色地说。

“侍中缺员？”杨修问。

“魏国初建，本无定员。”丁廙说。

“元升以为呢？”杨修沉吟片刻，然后看着脂习。

“太傅他老人家没事吧？”脂习却问。

“小恙而已，还让我给大家带了些桃子。”杨修说。

“恐怕谁都会认为，魏王要立临淄侯了。”脂习叹了口气，“但依老夫看，崔琰得罪只因为露板。不管他举荐谁，下场恐怕一样。”

“不对吧？毛玠下狱后，魏王又给崔琰加钳。”丁廙说。

“雪上加霜？”杨修说。

“确实。”繁钦也叹了口气。

“知道了，我自有主张。”杨修点头。

送走那几位，杨修直奔崔琰家，只见五十五岁的崔琰果然被剃光了头发，脖子上锁着铁圈。杨修感慨万千，躬身长揖。

“公子胆量不小，竟敢来看罪人。”崔琰说。

“先生这里，不是一直门庭若市吗？再说罪与非罪，恐怕也只在魏王的一念之间。说不定，修明天就是阶下囚。”

“好！请坐！”崔琰说。

“多谢先生赐座！修来，只有两句话说。”

“请讲！”崔琰说。

“第一，修要举荐临淄侯。”

“好好！二呢？”

“跟先生一样，也露板。”

崔琰先是愣住，然后仰面大笑。见杨修躬身拱手告辞，便上前一步说：“德祖，等一下！请你告诉老夫，今日观感如何？”

“先生这四尺之须，不亚于美髯公关羽。”

听杨修这样说，崔琰哈哈大笑。

13

杨修去见崔琰时，曹操召见了贾诩。

便殿里鸦雀无声，只有远处传来鼓瑟的声音。曹操看着坐在对面小榻上的贾诩，缓缓地说：“寡人口谕，密令群僚举荐太子。大多数人都纷纷交来了密奏，文和的却为何姗姗来迟，今天才到？”

“老臣迟钝。”贾诩毕恭毕敬。

“哈！文和迟钝，谁又敏捷？”曹操笑。

“两位王子都敏捷。”贾诩依然恭敬。

“是吗？”曹操愣了一下，然后拿起封袋，从中抽出一片什么字都没有的木简，举了起来，变色问道，“所以就交来这个？”

贾诩仰面朝天，不回答问题。

“想什么呢？”曹操问。

“袁绍，还有刘表。”

废长立幼必败？曹操先是大笑，又突然翻脸。

“大胆！你敢妄测君心？”

“不敢！所以交的是白简。”

“其实，寡人很孤独。”曹操叹了口气。

“诚然！称孤道寡者必定如此。所以，老臣虽也封了侯，却从来也不称孤。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殿下这话说得很对。”

“寡人身不由己，文和却不必如此。”曹操也点点头。

“老臣谢殿下宽待！”贾诩俯下身子。

“看来，我真成孤家寡人了。”曹操突然落泪。

“殿下不必伤感。”贾诩抬起头来，“刚才只是遵人臣之礼。老臣谨言慎行，并非明哲保身，是降虏须知守本分。超然物外，也更可以不偏不倚为殿下谋。殿下既然垂问，老臣今天定当知无不言。”

“你说。”曹操的语气很温和。

“王粲葬礼，临淄侯念悼词，五官将学驴叫，有吗？”

“有。那又如何？”

“学驴叫的更像殿下。”

“是吗？”曹操忍不住自己笑起来，“还有吗？”

“吴质沉稳，司马懿隐忍。杨修轻佻，丁仪狂悖。”

“三条理由了，还有吗？”

“书架上两堆木简，哪堆是举荐五官将的？”

“文和说呢？”

“多的那堆。”

14

“你去看过崔琰了？”

魏王宫便殿里，坐在正中榻上的曹操直视杨修。刚才，刺奸官来报告了崔琰近况，尚书台则送来杨修的举荐函。曹操很清楚，四十三岁的杨修已耐不住寂寞。但又不能讲，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是。”听曹操问，杨修如实回答。

“他怎么样？”

“没了头发，有了铁圈，更显得胡须好看。”

“寡人让你做尚书，知道了吗？”曹操愣了一下，又问。

“臣谢殿下隆恩，不过做文学掾也很好。”杨修说。

曹操又愣了愣，然后拿起几上的木简：“你举荐植儿？”

“临淄侯仁孝聪明，宜承正统，修以死守之。”

“完全是崔琰的措辞嘛，只是换了名字。”曹操冷笑。

“人虽不同，义则一之。”杨修说。

“为什么也要露板？”曹操举着木简。

“公推太子本是公义，为什么不能公开？”

曹操直视杨修。

杨修坦然面对。

“去吧！”曹操垂下眼帘。

“谢恩，臣这就去大理寺。”杨修躬身拱手。

“去什么大理寺，是让你去尚书台。”曹操哈哈大笑。见杨修愣在那里，曹操得意，“想不到是吗？我的心思，岂是猜得透的？”

杨修闻言立即跪下叩首，曹操则继续训话。

“没错，你是猜对过那么几次，让寡人很不喜欢。不过，原以为你只有小聪明，今天看来还有两根硬骨头。那就好好历练，天下迟早要交给你们。至于太子人选，寡人自有主张，不要胡思乱想！”

消息很快就传遍邺城。崔琰受刑，毛玠下狱，和洽罢官，杨修和丁氏兄弟填补空白，倒也罢了。杨修和崔琰都露板举荐，结局却天差地别，就不能不让人多想。尽管大家都知道，多想也无宜。

奇怪的是，曹操并不公布举荐结果，就像没有那回事。

邺城渐渐地变得安静，直到命案发生。

15

命案发生在九月。那天脂习来见曹操，回到家里后暴毙，死因是中毒。华佗赶到时还有一口气，留下遗言两个字——魏王。

笑话！寡人真想杀他，还用得着暗杀？

曹操作出判断：此事必与立储有关。于是他立即下令，将曹丕和曹植都送进大理寺关押，同时急报大汉天子和朝廷。刘协听了也大吃一惊，思考再三，决定派御史大夫郗虑和中常侍渠穆前往邺城。

想想也是。事关魏王，岂敢马虎？

可惜，大汉朝廷派得出的，也只有他们。

半个月后，郗虑和渠穆到达。

第二天，便在魏国大理寺正堂开庭审理。

门外，甲士林立，森严壁垒。

“魏王到！”郎中令袁涣高呼。

“跸！”众甲士齐声高喊。

车驾缓缓驶来。曹操下车，走了进去，只见郗虑和渠穆站在当中低台上，曹丕、曹植和官员们站在他们对面。曹操以魏王之尊，并不下拜或长揖，只是拱手说：“天使辛苦！请问天子安否？”

“天子安。”郗虑和渠穆一起说。

“半个月前，名士脂习在见过寡人之后，突然在家中暴毙。此案牵涉到寡人，不能由魏国处置。天子下诏，简派大汉御史大夫郗虑和中常侍渠穆前来公开审理，将所有相关人等一并问话。”曹操向堂中的魏国官员宣布，然后转身看着两位特使，“天使请！”

“殿下地位崇高，我等不敢无礼，请殿下落座。”渠穆躬身。

“魏国是东道，寡人不敢居中，应该西向。”曹操说。

渠穆想了想，吩咐：“来人，设王座于东。”

四个甲士抬来了魏王专用的大胡床，放在低台左边，曹操走过去坐下。郗虑与渠穆拱了拱手，然后在正中台上一左一右落座。

“郗公要臣先问。”渠穆说，“那么，请问魏国大理寺！”

“臣在。”高柔回答。

由于此案是天子过问，因此所有官员都自称臣。

“脂习暴毙，谁报的案？”渠穆问。

“他的书童。”高柔答。

“为什么是书童？”

“脂习并无家小，只有书童一人为伴。”

“为什么不报县寺，直接报到大理寺？”

“是神医华佗要求。”

“华佗先生何在？”

“已在堂外偏房。”

“传！”渠穆说。

袁涣听见这话，立即亲自去偏房请出华佗，陪着过来。站在大堂中间的官员赶紧让路，都躬身行礼。神医边走边还礼，一直走到曹丕和曹植之间，与兄弟俩互相拱手之后，向郗虑和渠穆长揖。

“草民参见天使。”又向曹操长揖，“参见殿下。”

“先生不必多礼。”曹操拱了拱手。

“奉旨查案，先生见谅！”郗虑说。

“天使尽管问来，草民知无不言。”华佗说。

“脂习暴毙，先生在场？”渠穆问。

“治病救人，医家本分，何况正好在附近。”

“正好在附近？”郗虑重复。

“是。”华佗说。

“记录在案。”郗虑吩咐。

台下一左一右两个坐着的书吏奋笔疾书。

“那么，先生见到脂习时，他是什么样子？”渠穆问。

“已经昏迷不醒。”华佗说，“草民将针扎进他的人中穴，他醒了过来，看着草民说，魏王。然后闭上眼睛，嘴角流血。”

此言一出，官员们交头接耳，曹丕和曹植面面相觑。

渠穆点头，然后看着高柔：“所以直接报到了大理寺？”

“是。臣不敢擅作主张，又知会了尚书台。”高柔说。

“魏国尚书令，是这样吗？”渠穆问。

“是。臣与大理寺卿一起禀告了魏王。”徐奕说。

“请问魏王，知道脂习这话是什么意思吗？”渠穆又看曹操。

“不知。”曹操说，“但那天下午他确实来见过寡人。”

官员们又交头接耳，曹丕和曹植又面面相觑。

“魏王请他吃饭了？”渠穆问。

“没有。”曹操答。

“喝酒了？”

“没有。”

“吃点心了？”

“什么都没吃，什么都没喝。”

渠穆愣住，看看郗虑，郗虑便接着问高柔。

“脂习从王宫回到家里，路上可曾见过什么人？”

“这要问他的书童。”高柔说。

“书童何在？”郗虑又问。

“在堂外听候传讯。”高柔回答。

“传！”郗虑吩咐，又说，“神医年纪大了，设座，用胡床。”

“神医不是魏臣，”曹操说，“坐西席。”

这就是待以客礼了。华佗连声道谢之后，落座在曹操对面的小胡床上。脂习的书童很快也被带了进来，跪在特使的面前。

“你家主人回来以后，可曾用过酒饭？”郗虑问。

“没有。小人要为主人准备，主人说已经吃过。”书童回答。

“有没有说在哪吃的？”郗虑又问。

“说是回来的路上有人请客。”书童说。

“知道是谁吗？”

“小人不知。”

“在哪吃的？”

“也不知道。”

“那他是怎么说的？”

“就说有人请客。”

“没说别的？”

“有。”书童想了想，“我家主人回来以后坐到床上，跟我说腹中绞痛，要我去找找医家。小人出门，又听见一句话。”

“什么话？”郗虑问。

“笑面虎，白眼狼，谦谦君子须提防。”

堂上一片哗然，曹丕和曹植又面面相觑。

“肃静！”渠穆低声喝道，也不怒而威。

“这话是跟你说的？”郗虑看着书童。

“不！是自言自语。”书童回答。

“知道什么意思吗？”郗虑又问。

“小人不懂。”

“那你不会记错？”

“上官，小人是书童，这几句话……”

“还说别的了吗？”郗虑又问。

“没有。小人回来，主人已经昏迷。”

“你可以下去了。”郗虑说。

书童叩首，然后站起来离去。

“郗公，这话？”渠穆看着郗虑。

“无法判断。现在只知道，脂习从王宫出来以后，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拦住吃了饭。但是，此人姓甚名谁，是何来历，高矮胖瘦，年龄大小，什么关系，一概不知，只能暂且称为某甲。”郗虑说。

听郗虑开始判案，大堂里鸦雀无声。

“那么，笑面虎，白眼狼，谦谦君子须提防，这话是脂习临终前的感慨甚至愤怒，还是在重复念叨某甲所言，有谁能够回答？”

所有人都不说话。

“如果是感慨愤怒，某甲一定看起来温文尔雅，弄不好脂习还曾有恩于他，这才毫无防备。然而如此合辙押韵，不像临终遗言，更像是某甲说的。问题是，某甲为什么要说这话？若是提醒脂习，为什么又下毒？他说的谦谦君子笑面虎，或者白眼狼，又会是谁呢？”

所有人又都不说话。

“不过可以肯定，此事与两位王子无关。五官将和临淄侯都不会跟脂习说这种话，当然也都不是什么谦谦君子。”郗虑说。

此言一出，官员们都窃笑，曹丕和曹植都苦笑。

“那么依郗公之见，这话又跟谁有关呢？”曹操问。

郗虑站了起来，走下低台，渠穆见状也跟着起身随行。郗虑走到曹操面前站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当然是魏王。”

16

魏王？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屏声静气。

“此话怎讲？难道寡人是谦谦君子？”曹操笑了。

“殿下不怒而威，何谦谦之有？”郗虑说。

官员们又都窃笑，曹丕和曹植也都苦笑。

“既然如此，那句话与寡人有何相干？”曹操问。

“如若无关，魏王为什么要回避？”郗虑反问。

“因为脂习临终前提到了寡人。”曹操说。

“那好，某甲又为什么又杀害脂习？”郗虑问。见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便又看着众人问：“此间可有脂习生前友好？”

“我等都是。”杨修、繁钦、丁仪、丁廙出列。

“脂习可曾与人结仇？”郗虑问。

“没有。”杨修说。

“没有。”丁仪说。

“没有。”繁钦说。

“没有。”丁廙说。

“其他人呢？有知道的吗？”郗虑又问。

“臣也查过，元升先生为人厚道，并无仇家。”高柔说。

“不对！有。”郗虑说，“魏王，还有我，因为杀了孔融。”

“郗公，账不是这么算的。”高柔摇头，“孔融伏法后，脂习抗命抚尸而哭，并未受到追究啊！何况仇家若是魏王，那就该……”

“就该魏王被弑，是吗？”郗虑冷冷道。

“这话怎么能讲？”高柔吓得脸色惨白。

“代天子审案，有什么不能讲的？”郗虑说。

高柔看了看曹操，曹操却饶有兴致。

“怎么不能讲？继续！”

“脂习势单力薄，当然无法对魏王下手。要为孔融报仇，也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魏王背负骂名。”郗虑先对众人说，再转过脸来看着曹操，“请问魏王，那天是殿下召见脂习，还是他自己求见？”

“寡人并未召他。”曹操说。

“在许都时，脂习曾任何职？”郗虑又问高柔。

“太医令。”高柔说。

“是个懂医的。”郗虑点了点头。

“你是说，脂习自杀？”渠穆吓了一跳。

“不可能吗？”郗虑反问。

“信口开河。”杨修忍不住了。

“谁在这么说话？”郗虑故意装糊涂，冷冷问道。

“臣杨修。冲撞天使，罪在不赦。”杨修躬身，“不过，御史大夫既然代天子审案，则公堂之上人皆可言。是这个理吧？”

“当然。”郗虑说。

“请问上官这样说，有证据吗？”杨修问。

“没有。”郗虑说，“但，脂习跟人吃饭，又有证人吗？”见杨修哑口无言，他又说：“所以并非没有可能，可能而已。”

“不对，如果是自杀，为什么又请医家？”杨修说。

“因为要当着别人的面说出‘魏王’二字，让他做证。”

“他怎么想得到，神医正好就在附近？”杨修问。

“所以此事也十分可疑。”郗虑说。

“如此说来，草民也是嫌犯。”华佗站了起来。

“真相大白之前，人皆可疑。”郗虑笑笑。

“那么，请将草民关押。”华佗说。

“现在不必，但不得离开邺城。”郗虑说。

“先生还是坐下吧，这个案子有趣得很呢！”曹操说。

“不过脂习用自杀来栽赃，几无可能。”郗虑说，“首先，要败坏魏王名声，办法多的是，犯不着搭上自家性命。其次，如此阴险狠毒完全不像脂习为人。第三，刚好在弥留之际让医家听到遗言，根本就无法做到，除非神医和书童都在说谎，甚至串通作案。”

曹操看看坐在对面的华佗。

华佗坦然地端坐不动。

“因此我不信脂习自杀，有人信吗？”郗虑说。

没有人说话，只有人摇头。

“现在基本可以断定，某甲确有其人，是他杀了脂习。但是请问诸位，那句没头没脑莫名其妙的话，究竟是谁说的？”

大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着郗虑自己回答。

“吃饭时，脂习对某甲说的。”

“笑面虎，白眼狼……”杨修猛醒，“是某甲？”

“对，指的就是他。”郗虑说。

“那么，脂习为什么要这样说他？”

“也只能猜测。”郗虑说，“脂习从王宫出来，路遇某甲。某甲与脂习或许认识，或许素不相识，但这没有关系。既云谦谦君子，想必儒生模样。只要说些仰慕已久之类，脂习便会与他同去酒肆。”

“那倒是。”杨修点头。

“进去以后，先是甜言蜜语。酒过三巡，开始诽谤魏王。魏王对某甲应该有恩，因此脂习听完勃然大怒，指着他说，你岂能如此不识好歹，恩将仇报？哼哼！笑面虎，白眼狼，谦谦君子须提防。”

“这样啊？”杨修沉吟。

“只是他没想到某甲会下毒。回家后腹中绞痛，才发现此人实在阴狠，自然而然又将那话说了一遍。这是对自己判断的确认。对华佗先生说的那两个字，则是希望神医能够提醒魏王。”郗虑说。

“如此说来，脂习应该知道某甲是谁。”杨修说。

“当然。即便以前不认识，也应该自报家门。只不过，我们无法判断他报的是不是真实姓名。所以呢，公子也不得离开邺城。”

“为什么？”杨修惊问。

“目前还没有发现与脂习过从甚密的其他人。”

“我请他吃饭，用得着去酒肆？”杨修哭笑不得。

“如果去了府上，岂非告诉大家谁是凶手？”郗虑笑笑。

“这怎么可能？”杨修沮丧之极。

“许下七子，孔融伏法，路粹反目，其余五人迁到了邺城，仍然经常聚会吧？”郗虑继续问，“脂习对魏王可有诽谤之词？”

“没有。”杨修说。

“没有。”丁仪说。

“没有。”繁钦说。

“没有。”丁廙说。

“我也认为没有，所以脂习才会怒斥某甲。”郗虑说，“看来这是个神秘人物，也是关键人物。一天找不到他，就一天破不了案，结不了局。所以，还要请魏国大理寺竭尽全力，设法彻查。”

“敢问如何查？郗公可有对策？”高柔问。

“到市中酒肆挨家挨户查。先看看可有酒保记得，半个月前脂习曾到他家与人共饮，再问那人是何模样，或许能够找到。”

“如果没有酒保记得呢？”

“不问，怎么知道？”

“遵命！”高柔说，“两位王子又当如何？”

“他们在狱中都说了什么？”郗虑问。

“出狱时，阳光刺眼。五官将说，没想到太阳这么大。临淄侯跟了句，兄长说的是。半个月来，只说过这两句话。”高柔回答。

“可见关押也无用。放他们回家吧，禁足即可。”郗虑说。

说完，他又看渠穆：“常侍以为呢？”

“郗公处置得当，敢不惟命是从。”渠穆说。

“请魏王示下！”郗虑又看曹操。

“当然是照郗公所说的办，寡人可以回宫了。”

说完，曹操站起身来。

袁涣见状，立即高呼：“魏王出！”

门外，众甲士也齐声高喊：“警！”

17

“臣虑参见殿下！”

魏王宫便殿里，郗虑跪倒在地，恭行大礼。

“多礼了，快快请起。”

曹操轻轻抬了抬手，语气平淡。

不用叫你郗公吧？曹操想。

郗虑却俯着身子不动，突然哭了起来。

“鸿豫？”曹操大感意外，直起身子。

“太难了！实在太难了！”郗虑边说边哭。

怎么回事？郗虑追随曹操，将近二十八年，一贯铁石心肠，从没见他哭过。今天这样，必有天大的难言之隐。曹操立即起身，走过去将郗虑扶起来，又搂着他往榻边走：“鸿豫不哭，慢慢说。”

两个人在榻边坐下，曹操又摸着郗虑的背说：“好了，好了。”

“臣不敢当！”郗虑猛醒，站了起来。

“有何不可？孙权与鲁肃还合榻对饮呢，上来坐。”

说完，曹操上榻，西向而坐。

“恭敬不如从命。”郗虑笑了笑，也上榻，东向而坐。

“说吧，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天会塌下来？”

“毒杀脂习，意在魏王，是假象。”郗虑看着曹操。

“假象？”曹操愣了一下，“真相是什么？”

“也可能意在五官将。”

“为什么？”

“崔琰受刑，毛玠下狱，和洽罢官，杨修和丁氏兄弟升职，位居台阁，谁不认为在加强临淄侯的力量？更何况，崔琰露板，杨修同样也露板，结局却有天壤之别。五官将那边，会怎么想？”

“所以，他就杀了脂习？”曹操问。

“有人会这么想。毕竟，死者是杨修和丁氏兄弟之友。”

“鸿豫耳目甚多，可知脂习对于立储是什么态度？”

“据臣所知，是主张不掺和。”

“寡人听到的同样如此。那么，杀脂习何益？”

“也许，狗急跳墙，利令智昏。”

“不会。”曹操连连摇头，“你来之前，就在刚才，我特地召见了贾文和，问他是否为丕儿出谋划策。文和说，只有一句话——愿将军恢宏德度，自居寒素，朝夕孜孜，不违子道，如此而已。”

“像他的话。”郗虑笑笑，又问，“五官将听进去了？”

“据说深以为然。文和还说，立储以嫡，立嫡以长，太子本该就是他，最多内心忐忑而已。所以，毒杀脂习断非五官将所为。”

“是，他犯不着。”郗虑说。

“那你说毒杀脂习，也可能意在五官将，何意？”

“构陷。削弱临淄侯，该杀的是杨修，为什么杀脂习？因为脂习与殿下有隙。脂习不明不白地死了，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殿下。当年宽宏大度，其实耿耿于怀。曹阿瞒嘛，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还有这话？曹操瞪着眼睛看郗虑。

“请恕臣不恭！”郗虑叩首。

“无碍，但说无妨。现在能这样直言的，也就是你了。”曹操叹了口气，又问，“这不是诬陷寡人吗？怎么是构陷丕儿呢？”

“刚才所说，只是人们的第一反应。但是想想不对啊！殿下要杀脂习，还用得着暗杀？肯定是栽赃。栽赃的是谁，那就要看脂习死了对谁有好处。脂习主张不掺和立储之争，大多数人可不知道。”

“丕儿栽赃寡人？他不会。”曹操摇头。

“当然。但只要有人这么想，再私下传开来，麻烦就大了。如此不忠不孝，大逆不道，还能够做太子？简直死有余辜。何况就算不能坐实，构陷的目的也就达到。很简单，殿下心里起疑就行。”

“你怀疑植儿？”曹操惊问。

“也可能是杨修。”郗虑说。

“不会。像他那样耍小聪明抖机灵的，没这么阴毒。”

“那就是丁仪，他对五官将恨之入骨。”

可能吗？曹操沉吟不语。

“看来，某甲的第三个目的可望达到。”郗虑点点头。

“还有三？”曹操疑惑地看着郗虑。

“构陷临淄侯。”郗虑一字一句说出答案。

“连环计？”曹操猛醒。

“殿下早有警觉吧？否则何必将两位王子都关押起来？不过依臣之见，某甲不会再有动作。过犹不及，他可不想冒风险。当然，两位王子继续关在里面，就更不会动作。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且慢！华佗正好听见脂习的遗言，怎么做到的？”

“某甲的运气而已。”郗虑笑笑。

“不对吧，鸿豫！连环计，靠运气？”

“其实，只要脂习死在见过殿下之后，殿下就被怀疑，这就可以栽赃殿下。接下来，构陷五官将，构陷临淄侯，也都顺理成章，起码能让我们疑神疑鬼不已。就算都不能得逞，散布民谣总行。”

“什么民谣？怎么说？”

“尊魏王，敬魏王，见了魏王就断肠。”

“把他给我找出来！”曹操咬牙切齿。

“多半找不到。”郗虑说，“臣甚至怀疑，脂习就不认识他。不过此人想必是文士模样，衣着简朴，且谈吐不俗，声称有诗文想请先生点评。又说寒舍离此不远，备有薄酒两樽，脂习可不就去了？”

“以脂习的为人，倒是可能。”曹操点头。

“这只是臣的想象，完全没有证据。何况请脂习吃饭的，也未必就是某甲，也可能是某乙，奉命行凶而已。某甲能够设连环计，十有八九不会亲自动手，尽管派去的也非等闲之辈。或许，不如不查。”

“鸿豫不是让高柔去查了吗？”

“公堂之上也只能这么说。当真要查，唯有漫天撒网，魏国朝野必将震动。所以，臣已私下告诉高柔，虚张声势即可，且看某甲如何动作。一动不如一静，解铃还须系铃人，但请殿下留意即可。”

“鸿豫所言甚是，寡人知道了。”

“只是，能有如此心机的，臣还真没印象。”

难道是他？曹操忽然若有所思，发愣。

“殿下？”郗虑说。

“不说某甲了。倒是太子，鸿豫举荐谁。”

“要说治国平天下，临淄侯显然不如五官将，只是……”

“只是什么？”

“臣投奔殿下，矢志不渝，是有原因的。”

“这我知道。但跟谁做太子，关系何在？”

“临淄侯和杨修，都主张唯才是举。拥戴五官将的，却多为世家大族。他要做了魏王，臣那个让底层士子也有出头之日的梦想，只怕永难成真，殿下的纲纪说不定也会改变。只是临淄侯赤子之心，诗家做派，哪里镇得住朝廷和四方？所以，臣、臣不知如何是好。”

说完，郗虑又哭了起来。

这个两难，我何尝不知？曹操想。他甚至打算告诉郗虑，未来的走向不但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个人的力量再强大，也挡不住大势所趋。曹操想想又忍住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手绢递给郗虑，看着他擦干眼泪，叹了口气说：“鸿豫，寡人也想哭，可是跟谁哭去？”

18

郗虑回许都去了，曹操把他送到长亭。回到王宫，曹操自己动手从书架上取下那些简牍，摊开在巨大的几上，两摊的上方都是孤零零的露板函：崔琰举荐曹丕，杨修举荐曹植，都说以死守之。

以死守之？那你们就去守！先髡而后钳，看来还不够。

曹操愤怒地将木简扫到了地上，又用脚去踩。踩着踩着，又弯下腰去一片片捡起来。捡到御史中丞陈群的举荐函时，忽然想起曹丕曾告诉自己，陈群创建了九品官人之法。大体上说，就是由判断力强的朝廷官员兼任州郡中正官，按照家世门第和道德才能，对同籍的士人进行评级，将他们分为三等九品，再根据品级来授予官职。

上上品的，任上上之职；下下品的，为下下之吏。

毫无疑问，这是人事制度的改革。

平心而论，陈群的九品官人法兼顾了门第和德才。但是，德才的高下并无客观标准，门第却是硬邦邦的。长此以往，仕途必定被世家大族垄断。还有，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又该做什么官？

难怪郗虑内心焦炙。他哭，也并非因为案情。

再看举荐曹植的，又在干什么？丁仪上书，说去年五月曹操晋升王爵，杨训上表称赞功伐，褒述盛德，被人讥讽为趋炎附势。崔琰要来文章看完后说：省表，事佳耳！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

丁仪认为，这证明崔琰有不臣之心，应予追究。

是吗？曹操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

结果他自己都被惊到了：多久不曾如此？

难道寡人一生英武，竟要受制于小儿？

第二天，曹操召来曹丕、曹植和丁仪，三个人都站着。

“你说崔琰有不臣之心，何据？”曹操问。

“事佳即是事佳，何必说耳？”丁仪回答。

耳，是古汉语的语气词，有“罢了”的意思。

事佳耳，翻译过来就是：事情做得不错，还算可以嘛！

“如你所言，耳非佳词，也不过非佳词而已。”曹操说。

“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他要怎么变，何时变？”

“你说呢？”曹操看着丁仪。

“太子即位魏王之时。”

“大胆！你敢妄言国本！”曹操变色。

“不敢！”丁仪跪下，“臣这就去大理寺。”

“回家闭门思过可也！”曹操说。

丁仪叩首，站起来倒退着出去。

“回来！”曹操又说。

听到命令，丁仪止步。

“去年的事，为什么现在又说？”曹操问。

“崔琰是否认罪服法，想必已有刺奸官禀告。”

“去吧！”曹操说。

丁仪长揖，然后退出。

“你们看呢？”丁仪走后，曹操问儿子。

“臣以为，崔琰并无不逊之意。事佳耳，说的是杨训，杨训之文也原本不过尔尔。会当有变时，则是在安慰杨训，告诉他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的看法也会变，不必过虑。”曹植抢先回答。

“那你说呢？”曹操又问曹丕。

“子建所言甚是。”

“都这么说？这样也好。”曹操阴冷着脸，“崔琰服刑期间，居然广接宾客，门庭若市，神情傲然，实属目无王法，着即赐死。杨修本袁术之甥，且负罪在身，居然怙恶不悛，惹是生非，当问他活在世间无愧否！崔琰自尽，由中郎将监刑。杨修那边，临淄侯去说！”

19

曹丕披甲持剑带着卫士走进崔宅，只见崔琰光着头，脖子上锁着铁圈，站在厅堂中间。曹丕想起司马懿曾经跟自己说：髡钳并无皮肉之痛苦，其意在于羞辱。以崔琰之清高，必定不肯自甘其辱。他得罪魏王也绝非因为举荐不当，所以此事未了，他也难逃一死。

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不可思议。

还有，崔琰傲然，又关杨修什么事？

杨修是去看望过崔琰，但这样的人多了去。再说当时，杨修也没进大理寺，反倒进了尚书台，哪有现在又来算账的道理？很显然另有原因。不过抗命是没用的，保全也难，尽可能留住体面吧！

“你们先退下。”曹丕对卫士们说。

“不用，老夫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魏王问，崔琰可知罪？”曹丕只好开始。

“不知。请转告，琰服法，却不知何罪之有？”

“蔑视魏王，妄言国本。”

“何据？”

“省表，事佳耳，岂非蔑视魏王？”

“魏王认为是吗？”

“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何意？”

“无意。”

“有人指控，意在太子即位时。”

“那该去问他。”

“先生就不为自己辩解吗？”曹丕轻声说。

“不辩。”

“为什么？”

“用不着。”

这就没有办法了。什么叫用不着？是不屑于吧？曹丕长长地叹了口气，环顾左右，然后看了看身上的甲，又看看手中的剑。

“老夫愚钝，没想到魏王意已至此。”崔琰点点头。

“魏王说，先髡后钳，也算打过招呼。”曹丕苦笑。

“五官将戎装到此，老夫便该明白。”

“先生推方直道，正色于朝，丕一向敬佩。”曹丕低下头去。

“五官将好自为之，多加保重！”崔琰淡然一笑，“九品官人之法也有老夫心血，只可惜看不到推行于天下，但选官不可大意。”

“清河崔氏定当后继有人，光耀门楣。”曹丕抬起头来。

“委曲求全，义无再辱。东西带来了？”崔琰笑笑。

曹丕从怀里掏出陶瓶，崔琰接了过去：“铁圈可以去掉吗？”

“开锁！”曹丕命令卫士。

卫士走了过去，将钥匙捅进崔琰脖子上的铁圈。

“德祖今天也会被……”曹丕又说。

“也是五官将去吗？”崔琰问。

“不，子建。”

“他啊？下不了手。所以，也当不了太子。”

卫士将铁圈取下。

崔琰举起陶瓶。

曹丕转过身去。

20

杨修见到父亲，两人都有恍如隔世之感。那天，曹植奉命去杨修家问他活在世间无愧否，传达完这句话便要酒喝，最后自己醉得不省人事。曹操没有等来曹植，杨修却进了王宫。曹操哭笑不得，竟改变主意让杨修去许都，协助郗虑查明编造民谣者，务必找出贼人。

“难道又有民谣？”杨彪问。

“有。”杨修说。

“是什么？”

“尊魏王，敬魏王，见了魏王就断肠。”

“不会吧？”杨彪迟疑。

“也许有，也许没有。”

“因脂习而起？编造者应该在邺城。”

“魏王是听郗虑说的，郗虑是从许都去的。”

“此人的话，可信吗？”

“不可信。他说蒋干是左慈，就不可信。”

“看来魏王也不信，这才要再查。可惜谈何容易。”杨彪的神情有点恍惚，“虽然如此，能回家就好。邺城能不去，就不去。”

“查明案情之后，不还得回去复命吗？”

“让那个郗虑去查吧，你不必太认真。”

“莫非此案与……”杨修顿起警觉。

“曹孟德做司空的时候，你就是文学掾。后来他做了丞相，又封魏公，又称魏王，你还是文学掾，知道为什么吗？”杨彪说。

“不知，也不解。”杨修说。

“是我求情。朝外明争，朝中暗斗，不想你卷进去。”

“方今英雄辈出，难道要儿子庸碌一生？”

杨修完全没想到父亲竟会向曹操求情，不让自己承担重任。

“乘势而起于乱世的不是枭雄，就是奸雄。你不是。”杨彪说。

“天地化生万物，各有其姿，各有其运，也各有其位，或如崇山峻岭，或如清风朗月，或如泥沙粪土，无非时势使然。我们杨家到了父亲已是四世三公，儿子纵不能声著千载，也不想自甘凡愚。”

“好吧，那你待要如何？”杨彪说。

“尽力辅佐子建。”

“为什么？就因为他是你的朋友？”

“不，因为他不会代汉。”杨修说。

杨彪一声长叹，道：“你的事我管不了，嚣儿交给我。”

当然。杨修的儿子杨嚣，后来在晋武帝时任典军将军。

21

二十七年前，杨修就认识郗虑了，在韩馥的邺城。那时杨修只有十六岁，郗虑二十三。现在，四十三岁的杨修只是魏国尚书，郗虑却在九年前就成为大汉的御史大夫，可以称公，当时才四十一岁。

人跟人，真是比不得。

不过此刻，杨修是魏王特使。两人十八年前一起查过董承，又都赞成唯才是举。郗虑便不打官腔，以字相称。

“德祖受命之时，魏王如何交代？”郗虑问。

“找出那人后，新账旧账一起算。”杨修回答。

“旧账是什么？”郗虑问。

“小麦青青大麦枯，一朝天子两朝都。”

“不往前倒查？”

“这个近，何妨先从这里下手？再说与‘尊魏王，敬魏王，见了魏王就断肠’那两句，手法如出一辙。”杨修回答。

“依我看，跟‘中山狼，笑面虎，刘备要做汉高祖’更像。”

确实。杨修点头。但他只是笑笑，并不问郗虑怀疑谁。郗虑当然也不说，而是告诉对方：这民谣许都和邺城都有传，也都在酒肆之类人多嘴杂的地方，很难判断谁先谁后，应该两地同时调查。

“魏王已经安排了高柔，但高柔不肯。”杨修说。

“为什么？谋杀和造谣是同一人，或者同一伙啊！”

“高柔说，大理寺只管命案，不管传言，查传言得靠刺奸。他还上书魏王，请求裁撤刺奸官和校事吏，以免小人擅作威福。”

校事，是曹操用来监察群臣微小过失的吏员。

“他之所指，是卢洪、赵达等吧？”郗虑问。

“正是。高柔指控他们是小人。”

“当然。正人君子干得了那些事？”

那你算什么？杨修差点脱口而出。

“魏王怎么说？”郗虑好像没有看见杨修的表情。

“没有批复。”杨修回答。

“好吧，我们查我们的，德祖有何见教？”

“不敢！修以为，其实得从建安十五年开始。”

“金铜瓦，红泥墙。负心汉，命不长？”

“还有：武不武，知民苦。像不像，得民望。”

“嗯。”郗虑点头。

“建安十五年是主动出击，意在夺取魏王的相权和兵权。没想到魏王举重若轻，一纸教令就让对方希望落空。因此到了十七年，要想阻止封公建国已是有心无力，只能拿刘备和孙权造无稽之谈。”

“那么五年之后，为什么民谣再起？”郗虑问。

“魏王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距离代汉只有一步之遥。”

“怎么，怀疑魏王代汉？”郗虑问。

“不会吗？”杨修反问。

“绝无可能，魏王答应过文若。”

“那就用不着再查。”

“不，疑心即腹诽，何况造谣？接着说！”

“小麦青青大麦枯，一朝天子两朝都，正是承接前面而来。可见散布这些流言蜚语的，必为魏王之敌，且在暗中。躲在暗中，是因为不敢公开对抗，又心有不甘，这才弄些个风言风语，只是……”

“去年四月蒋干就死了，年底何来民谣？除非……”

“除非什么？”杨修紧张起来。

“有人见样学样。”郗虑说。

“那么，此人必在许都。”

“德祖应该知道，现在大汉朝廷还有些什么人。行太常事大司农王邑，宗正刘艾，少府耿纪，司直韦晃等。汉臣已所剩无几，难道都要传讯？但，外有孙权、刘备，内有鬼鬼祟祟，又岂能不查？”

看着郗虑眉宇间的忧郁，杨修突然觉得读懂了他。

“明公，能不能传而不讯？”

“看看都有谁坐不住？”郗虑反问。

“也要给人自首的机会。”

22

“传讯诸卿百官？”刘协惊问。

“是。但传而不讯，只是留宿御史大夫府。”渠穆答。

“那个曹操，他还不满足？还要什么？”

“他的王冠上只有九旒，天子十二旒。”

旒，就是垂在冕前后的珠串。

“朕要是不给呢？”

“那就会查到陛下这里来。”

“查就查！没听说过丞相查天子的。”

“废天子却不乏先例，前有霍光，后有董卓。”见刘协不语，渠穆又说，“十个郡都封了，还在乎三根珠串？”

“不是在乎，是不能得寸进尺。”

“陛下想必也知道，曹操真要代汉，不差三根珠串。何妨将天子仪仗悉数给他，且看他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背千古骂名。”

“之后呢？”

“熬！曹操六十三了，陛下来日方长。”

“传讯之事，又当如何？”

“臣去料理。”

23

“常侍驾临，可是天子有旨意？”

御史大夫府里，郗虑问渠穆。

“天子以为，魏王的冕应该再加三旒。”渠穆说。

“多谢告知，但臣不敢替魏王谢恩。”郗虑说。

“那是当然。”渠穆说，“不过留宿府中的，可以回家了吧？”

“抱歉，尚不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郗虑说。

“没关系，没关系，是不必再查。十五年和十七年的民谣，是我与左慈，也就是蒋干合谋。去年年底那个，是我乱编。”渠穆说。

“尊魏王，敬魏王，见了魏王就断肠。这个呢？”郗虑问。

“也是。啊，都是。”渠穆说。

“都是？”杨修惊问。

“也不。中山狼，笑面虎，刘备要做汉高祖。不是。”

“常侍可不能戏言。”郗虑说。

“当然。”渠穆从怀里掏出帛书，“有亲笔供状在此。”

“此事非同小可，只好请常侍留宿府中。”郗虑说。

“不必！供状已经说得清清楚楚，别无可言。”说完，渠穆从怀里掏出陶瓶，看着郗虑和杨修说，“可以吗？”

杨修大惊失色，冲了过去抓住渠穆的手。

“放开！”郗虑断喝。杨修的力气本不如渠穆，也只好松手。郗虑拱手说道：“常侍的忠诚，郗虑敬佩！”说完拜倒在地。

见郗虑如此，杨修也跪了下来。

24

建安二十二年十月，汉帝诏魏王冕十二旒，乘六马金根车，并设代表五方和五时的五色副车，以五官中郎将曹丕为王太子。

至此，曹操与天子之别，只差一个皇帝的称号。

第二十六章
最后时光

建安二十四年　己亥　猪　曹操六十五岁
建安二十五年　庚子　鼠　曹操六十六岁

1

曹操把华佗杀了，罪名是私通关羽。

这是建安二十四年十月，曹丕成为王太子两年后，事情却跟关羽有关。当年三月，六十五岁的魏王亲自率军，从长安出斜谷至汉中与刘备决战，无功而返。七月，马超领衔，诸葛亮等人联名劝进，刘备在汉中沔阳称王，拜关羽为前将军。关羽大为振奋，留南郡太守糜芳守江陵，将军士仁守公安，亲率主力北上攻樊城，水淹左将军于禁的七军，威震华夏。郡县闻讯，或降或反，天下大势为之一变。

天子震惊，派郗虑问计于丞相。

驻军洛阳的曹操，也立即召开军事会议。

“已叛诸县，危害最大的是陆浑、梁县、郏县。”郗虑说。

“郏县之东是颍阳和颍阴，然后就是许都。”

六十四岁的丞相长史董昭附议。

“樊城情况如何？”曹操问。

“兵马只有数千，没被淹没的城墙只剩几尺。”董昭回答。

“殿下，平寇将军徐晃屯兵宛城，可以救援。”赵俨说。

赵俨字伯然，魏国议郎，四十九岁。

“正有此意。伯然，你去传令，然后随徐晃军去樊城。”

“遵旨！”赵俨说。

“天子那边，又当如何？”郗虑问。

“诸位看呢？”曹操说。

“臣请迁都。”杨修回答。

“迁都？迁到哪里？”蒋济问。

蒋济字子通，丞相主簿，三十二岁。

“邺城。”杨修回答。

“岂有此理！邺城是魏都，难道要天子屈就？”贾逵说。

贾逵字梁道，谏议大夫，四十六岁。

“不是屈就，是尊奉，更是正名。”杨修说。

“正名？什么意思？”贾逵问。

“请问诸位，为什么这三县反了？因为陆浑和梁县属弘农，郏县属颍川，都不属魏国。魏都在邺，汉都在许。一朝天子两朝都，这才给了刘备称王的口实。因此臣以为，不如因势利导，移驾邺城，两都合一。这样，不但可避关羽锋芒，某些流言蜚语也不攻自破。”

听杨修这样说，殿堂里鸦雀无声。

曹操盯着杨修，突然抱头大叫。

华佗正好在洛阳，立即被请来为曹操治疗，又进行调理，没想到三天以后却被杀。当时，董昭等人正守候在门外，听见叫声立即冲进寝宫，只见华佗浑身是血倒在地上，曹操手里的剑在滴血。

“华佗私通关羽，要谋杀寡人，被我杀了。”

董昭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问：“敢、敢、敢、敢问殿下，华、华佗什、什、什么时候私、私、私通关、关、关羽的？”

“刮骨疗伤的时候。”曹操瞪着眼睛。

怎么可能？那是十九年前的事。

杨修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郗虑面无表情，眼含泪花。

其他人目瞪口呆，又面面相觑。

“华佗虽是刺客，更是神医，活人无数，厚葬。”曹操说。

“遵、遵、遵旨！”董昭回答。

“你们去安排葬礼，叫司马懿来见寡人！”

董昭不敢怠慢，立即去见华佗的徒弟、太医令吉本。

司马懿也很快就进了行宫。

2

“尊公近来可好？”曹操和蔼可亲地问。

“多谢殿下关心，家父还好。”司马懿恭恭敬敬回答。

“寡人二十岁举孝廉，出任洛阳北部尉，就是尊公举荐的。后来做了魏王，在邺城请他老人家吃饭，问他看看，寡人现在还可以再做洛阳北部尉吗？你知道尊公怎么回答？”曹操更加笑容可掬。

“臣愚钝，猜不出。”司马懿说。

曹操放声大笑，笑得司马懿心里发怵。

“尊公说，那时候做县尉正合适，哈哈哈哈！”

“这个，家父恃旧不虔。”司马懿赔着小心。

“恃旧有何不可？也未必不虔。”

曹操笑得很灿烂，司马懿却分明感到了他身上的杀气。

“中山狼，笑面虎，刘备要做汉高祖。是你编的吧？”

果然，曹操脸色一变，突然问道。

“臣、臣自作聪明。”司马懿扑通跪下。

“起来，他不是自称汉中王了吗？被你说中了嘛！”

司马懿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寡人打算亲自率兵去樊城，你看怎么样？”

当真是征求意见？司马懿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樊城守将，有征南将军曹仁，汝南太守满宠；援军有平寇将军徐晃，议郎赵俨，殿下认为他们足以料事吗？”司马懿问。

“那是当然。”曹操说。

“怕他们不肯尽心尽力？”

“怎么会。”

“既然如此，又何必亲往？曹仁等身处重围而死守不贰，就因为殿下远为之势。人都是这样，居万死之地，必有求生之心。如果内怀死争，而外有强援，依臣陋见，曹仁和徐晃必能自解。”

“你让寡人见死不救？”

“置于死地而后生。”

沉默良久，曹操又问：“三县俱反，要迁都避其锋芒吗？”

“几个毛贼而已，哪有锋芒？关羽自顾不暇，又岂能东进？臣请大王以亲征为名出兵郏县，驻扎在那里。一方面平定当地叛乱，震慑梁县和陆浑反贼，声援樊城。另方面拱卫许都，坐等关羽败亡。”

“移圣驾于邺，两都合一，可好？”

“不好！汉都许，魏都邺，正是尊卑有序，公私分明。一朝天子两朝都？此种流言，臣以为不必理会。若认了真，反受其乱。刘备要做汉高祖，才是事实。两都合一，反倒让人疑神疑鬼。”

“你就没像某些人那样，怀疑寡人要代汉？”

司马懿扑通跪下说：“此非臣所敢言。臣本为太子属员，后来又做魏国尚书。身为魏臣，只知惟魏王之命是从，其余不知。”

“起来，起来！”曹操说。

司马懿又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你刚才说，坐等关羽败亡，是什么意思？”

见司马懿起身之后低头不语，曹操又问。

“臣请联合孙权，共灭关羽。”司马懿说。

“仲达跟他很熟？”曹操笑了。

“素不相识。”

“那你怎么知道孙权肯？”

“赤壁之后，刘备趁火打劫，攻城略地，并郡吞县，就连周瑜与曹仁血战一年方才夺得的江陵，也被借走，至今不还。鲁肃单刀赴会讨要，被关羽公然拒绝，梦寐以求之地成为噩梦。这是公仇。”

“还有私恨？”

“孙权遣使为子求娶关羽之女，又遭辱骂。”

“这个关云长！”曹操笑笑。

“关羽已有江陵，若再得襄樊，则荆州全归刘备。刘备拥上游之益州和中游之荆州而临下游，孙权的江东难保。因此，只要殿下许割江南之地以封赏孙权，则樊城之围自解，关羽其人可擒。”

“孙权出击关羽，刘备不会救援？”

“多半想不到，也来不及。”

“关羽腹背受敌，还有退路吗？”

“可退守江陵，如果江陵还在。”

“你是说，孙权会趁机夺取江陵？”

“那是他们两家的必争之地，我们要保的是樊城。”

“云长可是寡人素所敬重。”

“关羽不是项羽，似乎没有妇人之仁。”

你知道什么？曹操死死地盯着司马懿，心想。

司马懿也反正豁出去了，便不再说什么。

曹操叹了口气，说：“那好。江东，你去。”

司马懿迟疑片刻，然后躬身拱手：“遵旨！”

3

曹操采纳了司马懿的建议，从洛阳移师郏县，驻军摩陂。郏县离许都很近，因此刘协让郗虑也去辅佐曹操。吉本埋葬了师父后，仍然按照太医令的本分，用华佗教的手法，每天都来给曹操按摩。

也许，时间就像流水，能够冲刷掉某些东西。

这天傍晚，吉本又来了，旁边有个无须老年男人，还跟着一辆车和十几个杂役。辕门外的士兵听太医令说那是宫中黄门令，来给魏王送东西，便收戈放行，吉本也只身一人进了曹操的大帐。

曹操见吉本来了，便盘腿坐在榻上，让他跪在后面按摩。

过了一会，曹操忽然扭头，吉本也停止了动作。

“你的手心怎么有汗？”曹操问。

吉本将手在身上擦了擦，继续按摩，头上的汗又掉了下来。

曹操又扭头，吉本又停止动作。

“这屋里很热吗？也是，烧着炭呢！”

听曹操这样说，吉本用袖子擦了擦汗，继续按摩。

过了一会，曹操又扭头，吉本又停止动作。

“你怎么按不到穴位上？不用紧张，寡人讲故事给你听。有个人学医，上来就把人弄死了。一查，是巴豆过量。他师父问，你怎么能用这么多？他答，书上说的，巴豆不可轻用，那就重用。”

听到这话，吉本停止了按摩。

“怎么，不好笑？”曹操扭过头去。

吉本不动也不说话，浑身颤抖。

“这故事是你师父讲的。”曹操说。

“可是你把他杀了。”吉本哭了起来。

“是。因为他私通关羽，要谋杀寡人。”

“不可能！”

“你不知道，有些人哪怕相隔万里，相隔千年，也可相通。当然你也可以杀了寡人。无所谓的，你师父已经把寡人的心杀了。”见吉本愣住，曹操又说，“算了，这些话跟你说也没用，得另外找人。”然后他又看着傻掉的吉本：“愣着干什么？取针！你不是要行针吗？”

吉本下榻，走到旁边，从工具箱里取出针来。

“还得把灯吹灭吧？”

听见这句话，吉本不动了。曹操却下了榻，把大帐里的灯一盏盏全都吹灭，只剩下几案上一支蜡烛和铜盆里熊熊燃烧的炭火。

黑暗中，曹操与吉本面对面地站着。

大帐外，传来了格斗声。

火光映照在曹操和吉本的脸上，忽闪忽闪，他们的脸也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等到格斗声停止，曹操拿起蜡烛走到窗前把灯点亮。

窗户上，血流了下来。

“医者仁心。好医家是杀不了人的。”

曹操看着吉本说，也看着他手里一直举着的针。

吉本将针刺进自己的心脏，嘴角立即流出血来。

“这笔账不能算在我头上，不算。”

看着倒地身亡的吉本，曹操冷冷道。

4

董昭进来的时候，吉本的尸体已经被移走，曹操若无其事地坐在榻上，大帐里就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事。董昭向他报告：孙权来函表示愿意效力于魏王，还说江陵守将糜芳和公安守将士仁，都跟关羽不和且积怨已久。若降二城，关羽腹背受敌，必自奔走，樊围可解。

“哈哈！他这是效力于寡人？”曹操说。

“臣以为，不如依了他。”董昭说。

“当然。江陵和公安，我们本来就鞭长莫及。还有吗？”

“请求密而不漏。”

“公仁看呢？”

“那样对孙权有利，但不利于我。樊城将士不知解围在望，更兼军粮日见短缺，难免人心惶惶。若有浮动之意，其害不小。”

当然，董昭说得很对。曹操立即作出决定：“回函孙权，好言嘉勉并应之以密。同时火速传令徐晃，让他将孙权的来函抄写多份，用箭射进樊城、襄阳和关羽军营，务使交战双方人人皆知。”

“遵旨！”董昭说。

话音刚落，浑身是血的许褚走了进来。

“仲康，怎么样？”曹操问。

“匪人全歼，尸体都已运走。”

“哦，哦！那么，鸿豫呢？”

“鸿豫先生匆匆忙忙走了。”

许褚还是用老习惯称呼郗虑。

“他发现什么了吗？”曹操问。

“臣觉得有个人像宦官，鸿豫先生说他叫范铁。”

5

曹操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与无盐再见面。郗虑约他来颍阴，他想到的只是离郏县近。等郗虑将他带到荀彧的墓前，就明白了用意。

荀彧的墓在小山坡上，墓前台阶长长，四周林木森森。

“你们在颍阴，待了半个月？”曹操的语气有点酸。

“不，是谈了十五天。”郗虑的表情庄严肃穆，“这里也没有什么行商坐贾，或者江湖女侠。魏王面对的，是当今天子的姐姐——万年公主。两位殿下自己谈吧，臣告退。”行过礼后，他飘然而去。

“臣操参见公主！”曹操长揖。

“你不意外？”无盐笑笑。

“一个江湖女子，多半不会与董卓有血海深仇。”

“他去洛阳的路上，烧毁血洗了我在万年县的庄园。后来，他又杀我汉家天子，夺我大汉江山，深仇大恨，不共戴天。”

“董卓烧毁血洗万年县时，公主在哪？”

“贩盐去了。怎么，不信？魏王先前好歹也是西园军校尉，应该知道先帝喜欢做生意，还在后宫建了列肆，自驾驴车扮作商贾与宫女讨价还价。不过，先帝是玩假的，我在万年县可是玩真的。只是没有想到，后来竟要以此谋生，当真行走江湖。”说完，眼圈红了。

“明白了，难怪要向袁本初索要传国玉玺。”曹操说。

“给子月做嫁妆的玉环，大约也露了破绽。”无盐点头。

“还有，贩私盐的，不会关心董贵人。”

“也难怪那个郗鸿豫暗访已久。”

“若非他查，岂能知道你是万年公主。”

“你自己，就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查查。”

“有些事，不那么清楚反倒更好。”

“是吗？有些糊涂却装不得。为什么要杀我师父？说！”

“我没杀他，是他杀了我。”

6

一个多月前，洛阳行宫的便殿里，华佗又为曹操做了调理。曹操靠在榻上精神很好，感觉元气已经恢复，便向华佗再次道谢。

“治标而已，治不了本。”

坐在对面胡床上的华佗说。

“怎么治不了？”曹操问。

“殿下之疾，不在体，在心。”

“心病？寡人有什么心病？”

“前日发病之时，可在议事？”

“是。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朝野震惊。”

“所以急火攻心？”华佗问。

“也许。不过此事已了，当无后患。”

“不对。殿下发病，并非因为关羽。”

“那又因为谁？”曹操问。

“杨修，或者说天子，或者说大汉。此前就已有民谣，一朝天子两朝都。此刻又有杨修提出，移圣驾于邺，两都合一。”

“先生都知道了？”曹操点头，“也是，上医医国。”

“医家医不了国。上医医心，其次调气，再次愈体。”

“那么先生说，寡人心结何在？”

“要不要代汉。杨修议迁邺，不过触发此念。”

“不会，我答应了文若。”曹操说。

“大王答应过的，反悔的还少吗？”华佗问。

“那好，不代就是。”

“也不想？”华佗问。

曹操犹豫片刻，答：“不想。可治本否？”

“难。上医治未病，而殿下心病已久。”

“先生但说无妨，今天是密谈。”

“请问殿下，为什么要杀崔琰？”

“目无王法。寡人明令必须密奏。”

“杨修同样露板。”

“不一样。杨修出于公义，崔琰是私心。他露板举荐，无非因为植儿是他侄女婿。为了撇清自己，便背叛寡人，岂非居心不良？”

“那也罪不至死。”

“所以髡。”

“士可杀不可辱，大王可知？”

“知。”

“既已辱之，为什么还要杀？”

这个？曹操张了张嘴，没说。

“监刑之人，又为什么非得是五官中郎将？”

你说为什么？曹操继续沉默。

“让被举荐的去杀举荐人，究竟是何居心？”

话已至此，曹操决定听华佗说完。

“同样的旨意也给了临淄侯，只不过临淄侯不忍心，杨修也不是崔琰。请问这里面可有道义，可有仁慈？没有。只有千般算计，再加一己私利。曹孟德，你与二十九年前老夫救下的已判若两人。”

听华佗这样称呼自己，曹操知道对方已横下一条心来。

“先生这话的意思是？”

“心肠如此，无药可救，除非……”

“如何？”见华佗迟疑，曹操问。

“十九年前，为关云长刮骨疗伤，老夫曾对他说，他的心里还有把刀，这把刀就叫义。刀出鞘，就要见血。能杀敌也会伤己，还可能伤害善待自己的。所以这刀不能太刚，可惜不能取出来修理。”

“他怎么说？”曹操问。

“关将军说已被老夫修理，也确实如此。”

“何以见得？”

“赤壁之战时，他去劝殿下退兵就是。”

“如此说来，寡人心里也有把刀？”

“正是。只不过不叫义，叫恶，而且已经出鞘。”

“何时？”

“杀吕伯奢时。”

“三十年前？”

“确实，刚好整整三十年。”

“那你还屡屡救我？”

“因为善恶本如阴阳。这面若是恶，另一面就会是善。这样的刀在乱世也许用得着。用之于正途，则善能克恶。但是看来错了，就连关云长的刀都变了回去。所以，他也会死，你们都会死。”

“见死不救，也是医家？”曹操说。

“实在抱歉，天底下没有不死之人。”华佗站了起来。

“医家眼中，还有不可救的？”曹操也下榻。

“有，寿数已尽者就是。”

“人生在世，难道真有什么寿数？”

“如果没有，人又怎么会死？只不过可以增减。比如老朽，年幼时体弱多病，早就该死。为了健体强身，这才学了医。没想到竟因为悬壶济世而屡屡增寿，多活了许久。殿下却本该是长寿之人……”

“先生何以知之？”曹操正色问。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如此之胸襟岂非可吞日月，如此之眼界岂非可越山河？应已勘破生死。可惜恶念未除且加厉，由误杀而嗜杀，由灭族而诛心，其寿便屡折而至于尽。”

“如此说来，曹操无药可救？”

“除非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如果不呢？”

窗户被风吹开，华佗低头不语。

“只能再活三五年？”

风吹了进来，华佗仍不说话。

“一年？”

室内变凉，华佗仍不说话。

“半年？”

“若再作孽，活不到明年春天。”华佗抬头。

曹操狂怒，大吼一声，冲到架子上取下剑来。

“殿下不妨杀了老夫试试。”华佗说。

头痛欲裂的曹操歇斯底里，一剑刺进华佗的身体。看着华佗微笑着倒地，他将剑扔下，狂喊：“我不想杀人，为什么要逼我杀？”

7

“你不懂我师父。”

无盐听完，一声长叹。

“不懂？”曹操愣住。

“我师父第一次见到你，就把你看透了。他说你表卫不固，易受外邪侵袭，实际上又百病不入，所以会莫名其妙打喷嚏。”

话音刚落，曹操便不由自主摸摸鼻子，将喷嚏打出。

“这种情况，好像越来越少。”无盐笑笑。

曹操一愣，然后问：“那又怎样？”

“我师父说，百病不入是因为骨硬，易受侵袭是因为心软。平定天下得杀伐决断，骨硬倒是好的，但不能又心软。骨硬则率真，心软则多情，多情则多疑。率真多情，做诗人倒是合适，做……”

“做什么不行？”见无盐犹豫，曹操问。

“没有。”无盐的眼眶湿了。

“那他说我会怎样？”

“成不能成的大事，杀不该杀的好人。”

“早已知之？”曹操看着荀彧的墓碑。

“是。”无盐也往那个方向看。

“也知我何日当死？”

“即便寿数已尽，医家也不会说出来。”

“那他为什么要说？”

“医者仁心，救人救彻。你的病，在心不在体。”见曹操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无盐又说，“还是不懂？告诉你吧，要想治你心病，唯有灭你贼心，办法就是看你杀不杀他老人家，不杀就还有救。至于日后的调理之法，是术不是道，方子也已经传给吉本了。”

“吉本？”曹操冷笑，“他带来的是毒针。”

“当然。我师父豁出命来救你，你却把他杀了。救命恩人都可以杀的，还有什么会放在眼里？汉室自然不在乎，黎民也不在乎，群僚就更不在乎。你这种人，真是增寿何益？我师父说的一点不错，你的寿数已尽，岂止活不到明春，只怕就活不过今天。”

说完，无盐抽出一把匕首，举在手上。

“殿下杀了寡人就是。”曹操怒目。

“寡人？殿下？难道你我已经不过如此？”无盐反问，然后点了点头，“也是。当年还说什么功成身退，还说什么范蠡西施，还说什么泛舟湖上，统统都是谎言。啊！算我自作多情，算我自取其辱。”

说完，无盐泪如雨下。

“你有木桃，我无琼瑶，奈何！”曹操仰面朝天，一声长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这根青丝我本珍藏，不妨收了回去。”

“果然无情无义，居然说出这种话！”无盐咬牙切齿。

“那你待要如何？”曹操问。

“杀了我，亲手。”无盐道。

“为什么？”曹操惊诧。

“成全你做天下第一恶人，也看看还有什么人不敢杀！”

听了这话，曹操转身就走。无盐站在原地，泪流满面。眼看曹操头也不回地走下小山坡，无盐一跃而起，手持匕首冲了过去，然后在空中翻滚，突然落下，又在地上翻滚。曹操听见动静大惊，立即掉头跑回来抱起无盐。胸口插着匕首的无盐睁眼看看，又闭上眼睛。

曹操抱着无盐，老泪纵横。

天空，又仿佛有人在歌唱：

我把自己给你，

你却转身离去。

火烧云堆满了天空，

这是夕阳点燃的花季。

是你辜负了我，

还是我辜负了你？

石未穿，

水正滴，

路在哪里？

我把刀子给你，

你又转身离去。

血与火裁不出嫁衣，

这是曼陀罗绽放的美丽。

是你辜负了天下，

还是天下辜负了你？

山有盟，

海无誓，

去问自己。

夕阳的花季，

曼陀罗的美丽。

天若有情，

天亦老去；

人若有病，

谁会在意？

山有盟，

海无誓；

石未穿，

水正滴。

去问自己，

问你自己。

一座小小的坟茔立在离荀彧墓不远不近的地方，闻讯赶来的郗虑带着士兵埋葬了无盐。郗虑问要不要树碑，曹操说免了的好，不过会有人来看守。郗虑心里明白，看守人可能会是谁，也清楚这位女子的传奇一生不会被正史记载。就连野史，也未必能有只言片语。

想到这里，他眉宇间的忧郁更重。

“半个月，你们都说了些什么？”曹操问。

“其实，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郗虑说。

“什么话？”

“宁我负人，勿人负我，对，还是不对？”

“结论呢？”

“不对。负人者必负罪，也必被人负。”

曹操诧异地看了郗虑一眼，却只看见满脸的疲惫。

“所以，容臣告退！”

说完郗虑跪下，向曹操叩首行礼。

“鸿豫，你这是……”

“有些事，或许了犹未了。但，当了则了。”

郗虑起身，再向曹操长揖，然后转身就走。

8

七十八岁的杨彪靠在榻上，见郗虑由仆人陪同走了进来，便欠了欠身，然后说：“老夫腿脚不便，慢待郗公。请坐！”

郗虑长揖行礼，在杨彪对面坐下，仆人也知趣地准备退出。

“上酒！”杨彪吩咐。

“多谢太傅，晚辈滴酒不沾。”郗虑拱手。

“哦，哦，忘了。可是，寒冬腊月，也没有果子啊！”见郗虑拱手道谢，这才让仆人退下，然后问，“郗公光临寒舍，不知……”

“有些事情晚辈想不明白，还望太傅不吝赐教。”郗虑说。

“郗公但问无妨，老夫当知无不言。”杨彪坦然答道。

“九年前，有人谋划要天子增封三县，换取曹公让出相位，交出兵权，由荀令君取而代之，是太傅的主意吧？”

“何以见得？”杨彪问。

“这等大事，绝非左慈可以谋划。”

“左慈不是蒋干吗？他想得出。”

“也是。那么请问，这主意好，还是不好？”

“子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有必要再议吗？”

“确实，时过境迁，再论无宜。”郗虑点头，“但晚辈以为，此计甚为高明。赤壁之后，鼎足之势渐成，天下一统无望，魏王该替自己想想。若依此计，则魏王可得颐养，汉室可得复兴，岂非两全？”

“是吗？”杨彪十分放松地看着郗虑微笑。

“然而他没想到，魏王和文若都不愿意。”

“那倒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不管怎么说，晚辈佩服。”

“看来，蒋干是个人才，可惜……”

“可惜畏罪自杀。”郗虑说，“他死之后，又有新民谣。小麦青青大麦枯，一朝天子两朝都，请问这又是谁的手笔？”

“更回答不了，不知郗公为什么要问我？”

“前年三月三日上巳节，天子请太傅和晚辈吃荠菜煮鸡蛋。天子问神农定下这规矩，本意是不是求多子多孙，太傅马上说，陛下多有子嗣，魏王之子二十五。虽然还没立太子，总归是国本无虑。”

“怎么，有什么不妥吗？”杨彪笑着问。

“没有。只是赶巧，没过多久魏王就拿这民谣考儿子，接下来便动荡不断。先是崔琰被髡，后是脂习被杀，群僚纷纷选边站队，暗流涌动，兄弟相疑，魏国几近崩裂。如此大手笔，谁有？”

“老夫倒是想到一位。”杨彪说。

“谁？”郗虑问。

“魏王。”杨彪答。

郗虑完全没有想到，半天说不出话来。

“父子都是诗人，民谣不算什么吧？”杨彪淡然一笑，“子桓不是编了一个吗？不过，刘备要做汉高祖，恐怕不是他的。”

“当然不是，司马懿编的。”

“可见人皆可为。”杨彪笑笑。

“但，一朝天子两朝都，分明是诽谤魏王。”郗虑说。

“兵行诡道，魏王比谁都懂，都在行。”

“那也不能自乱阵脚。”

“乱？请问魏王可曾要夏侯惇、曹洪等人密荐太子？”

“没有。领兵的人，一个都不问，也不许议。”

“那么，魏国岂会崩裂？”

郗虑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还有，他们兄弟可曾相疑？”杨彪又问。

“不曾，反倒互相推让。这又不可解。”

“并非不可解。五官将和临淄侯，都不是庸庸碌碌之辈，也当然知道魏王必定从他们当中选一个，推让是没用的。魏王不会任由他们推让，如果抗命那就没命。更何况，就算他们不想，别人呢？”

“是，有人想要拥戴之功，做从龙之臣。”

“也不尽然。九品官人之法，可曾听说？”

“有所耳闻。倘依此法，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不公。”

“何为公，何为不公？你可知道，成为势族得多少代人兢兢业业坚持不懈？依唯才是举，则可一夜之间青云直上，就公平吗？”

听杨彪这样说，郗虑想起了许县县寺门前的争辩。

陈群，就是那时起了创建九品官人法的念头吧？

“好吧，这个是非，暂且不议。”杨彪又说。

“是，但问魏王用心何在。”郗虑说。

“郗公当真以为，魏王对太子人选举棋不定？”

“现在想来，应该是早已默然在心。”

“那么，五官将和临淄侯，都当真不想当太子？”

“看样子是，但不合情理。”郗虑迟疑。

“好，孺子可教！”杨彪兴奋起来。

听见这话，郗虑诧异地看着对方。

“郗公不会认为我倚老卖老，恃旧不虔吧？”

“哪里的话？晚辈是来虚心求教的。”

“可以畅所欲言，不会因言获罪？”

“当然。今天所说，一句都不告诉魏王。”

“那我告诉你，五官将和临淄侯不是不想当太子，而是既有顾虑又有想法。顾虑是什么不用说吧？这事毕竟由不得他们，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但是如果让我干，就得按我的想法来，否则宁可不当太子和魏王。所以他们推让，并非装腔作势，应该说很像曹家人。”

“跟魏王讲价？”郗虑问。

“言重了，表明心迹吧！魏王也清楚，这就必须知道其他人想法如何。毕竟，不管选谁做太子，将来都要靠他们辅佐。群臣呢，也都希望选主张相同的，并不只是下注，可不就会实话实说？”

“所以就自己编出民谣来试探？”

“哪有？老夫戏言耳！”杨彪笑了，“那民谣，药引子而已，真正的猛药是密函举荐。结果虽未公布，却也猜得出：举荐五官将的多半赞成九品官人法，或主张代汉。相反，举荐临淄侯的，则都赞成唯才是举，或反对代汉。而且前者人多，后者人少，是这样吧？”

“应该是，我也不清楚。”郗虑低下头。

“不过，也有例外。”杨彪说。

“例外？谁？”郗虑问。

“老夫。”杨彪说，“老夫虽未参与此事，却也有态度：赞成九品官人之法，与五官将同；反对代汉，与临淄侯同。郗公呢？”

“都与临淄侯同。”郗虑抬头。

“却又怕他守不住？是了，这也是魏王之忧。何况五官将要做的是大势所趋，也只好杀了崔琰泄愤。想不通吗？迫于形势而背叛自己的初衷，岂能无恨？当然，也有警告五官将不得胡来的意思。”

“如此一来，太傅不觉得公子危险吗？”

“老夫自顾尚且不暇，哪里管得了他。”

“杨公子露板举荐临淄侯，是在探望过太傅之后吧？”

“怎么，莫非怀疑他受老夫指使？”

“岂敢！太傅也不会。”

“承蒙明察！”杨彪拱手。

“多谢指教，晚辈告辞。”

说完，郗虑起身，躬身拱手倒退着出去，到了门口转身，突然又再转过身来问道：“太傅既赞成九品官人法，又反对代汉？”

“正是。”杨彪说。

“那法却是最近才有的，对吗？”

“不错。”

“可见建安十五年的谋划，十七年的谣言，都与立储无关，只是针对魏王而来。不让改制和代汉得逞，就是太傅的目的吧？”

“依然认为老夫暗中操纵？有证据吗？”

“没有。”郗虑说。

“当然。你们杀人，也不需要证据。”

“我不会再杀人了。”郗虑摇头，说完扭头就走。

“留步，老夫倒有话问。”杨彪喊道。

“请！”郗虑回来，站在地上说。

“尊魏王，敬魏王，见了魏王就断肠。渠穆编的？”

“他自己说是。”

“那么，脂习是他杀的？”

“怎么可能？他又不能去邺城，也派不出文士模样的。”

“也是。凶手是谁，有眉目吗？”

“太傅门生故吏遍天下，很方便。”

“又怀疑老夫？要审吗？”

“不。请太傅再问。”

“左慈真是蒋干？”杨彪问。

“恐怕不是。他死之后，又有民谣。”

“既非蒋干，那又是谁？”

“左慈就是左慈，不过以前杀的是替身。真身嘛，”郗虑看着杨彪笑了笑，“也许藏在府上。那样一来，不是都讲通了吗？”

“仍然怀疑老夫？要搜吗？”

“不。请太傅再问。”

“琅琊王果真谋欲过江？”杨彪问。

“求徙封寿春，是他亲口所说。”

“他怎么就如此糊涂？”

“也不奇怪。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之后的子孙养尊处优，锦衣玉食，还不得越来越蠢？只有那些寒门子弟，一日三餐和一官半职都来之不易，才懂得倍加珍惜和奋发向上，时时自强不息。”

是这样吗？寒门子弟当了官，不会小人得志？

杨彪大不以为然，却不想辩论。

“老夫已经问完，郗公还有问题？”

“有酒吗？快过年了。晚辈愿饮一杯，为太傅寿！”

9

很快就到了第二年正月。去年冬，公安守将士仁和江陵守将糜芳先后向孙权部将吕蒙投降。关羽腹背受敌败走麦城，被孙权部将潘璋的手下马忠斩首。孙权收复了南郡等大片失地，被曹操上书天子任命为骠骑将军，领荆州牧。于是，他派人送来了关羽的人头。

同时送来的，还有言说天命、自己称臣的劝进表。

后一条信息被泄露了出去，各地魏臣纷纷赶往洛阳。

“你们求见寡人，有什么事吗？”

已从郏县摩陂回到洛阳，坐在正中榻上的曹操问。

榻前，文臣武将齐聚，站了一地。

侍中陈群上前一步，开始发言。

“汉自安帝以来，国统数绝。至于今日，徒有虚名。可谓期运久已尽，历数久已终。殿下应期，十分天下而有其九，以服事汉，群生注望，遐迩怨叹，故孙权在远称臣。此天人之应，异气齐声，咸以为异代当兴。臣等愚钝，冒死上言，恭请殿下顺天意而从民心，登大位以定四海，受天命以统万邦，则黎民幸甚，天下幸甚！”

说完，陈群跪下。

文官们除杨修外，也都跪下。

“元让也是为此而来？”

曹操又看随军回到洛阳的前将军夏侯惇。

“自古以来，能够为民除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那就是万民之主，何必管他姓什么！殿下披坚执锐、出生入死已三十多年，功德著于黎庶，早就天下归心。臣等以为，应天顺民，无可迟疑。”

说完，夏侯惇跪下。

武将们也都跪下。

现在站着的，就只有杨修。

“起来，起来，起来说话！”曹操笑呵呵地说。

但，他不看杨修。

文臣武将们都站了起来。

“你们搞错了。寡人要做的是匡扶汉室。”曹操说。

“匡扶汉室？扶得起来吗？再说了，现在哪里还有汉土？一寸都没有。哪里还有汉臣？刘备和孙权都不是。”夏侯惇叫起来。

“谁说没有？德祖就是。”曹操说。

结果，所有人都看着杨修。

“魏王是汉臣，魏臣当然也是汉臣。”杨修说。

“笑话！管仲是齐臣还是周臣？”

陈群看着杨修，嗤之以鼻。

杨修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被曹操打断。

“元让，你看孙权这个人怎么样？”

“臣看他聪明，识时务。”夏侯惇说。

“好像是的。”曹操笑了，“你们可知，少府耿纪和司直韦晃原是吉本同伙，在许都发兵攻王必营，以金祎（读如衣）为内应。王必与金祎素相友好，不知他是反贼，中箭后便逃往金祎家。金祎家人也不知道来的是王必，竟问他王必死了没。你们说，可不可笑？”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不知这跟孙权有什么关系。

杨修却听出来了，他这样谈笑风生，后面必有文章。

果然，曹操又开始说另一起谋反案。

“邺城那边，相国府西曹掾魏讽也反了，居然纵火。太子来信问如何处置，我跟太子说，召集百官，让救火的站左边，不救火的站在右边，然后将自称救火的都关进大理寺。好得很，两起了。”曹操一声冷笑，“哼哼，孙权果然聪明，我看他是要把寡人架在火上烤。”

说完，曹操起身，扭头就走。

众人互相看看，也都散去。

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杨修孤零零一个人。

10

曹操拿着鐁（读如斯）在一人高的木头上雕刻。鐁是两端有鸭嘴状扁刃的长条形木工工具，可以用于凹槽或孔洞的刮削。曹操工作得很投入很认真，就连许褚带着满宠推门进来，居然也没感觉。

“殿下！”满宠只好叫了一声。

“等会儿啊！”曹操并不停手，也不抬头，又刮了几刀，这才招呼满宠和许褚，“过来看看，云长的战袍，应该是这个样子吧？”

“这是在为关云长刻身子？”满宠问。

“孙权做事不地道。单有头颅，怎么下葬？”曹操说。

“他是要告诉天下人，关云长是殿下杀的。”满宠说。

“所以他的劝进，也不怀好意。”曹操撇嘴。

“殿下洞若观火。”满宠点了点头。

“伯宁，从许都来？”

曹操这才想起，满宠已被他调回，准备另有任用。

“是。鸿豫……”

“他怎么了？许久没有消息。”

“见过杨太傅以后，就去了中牟。”

“吕伯奢墓？”曹操马上就反应过来。

“是。”满宠说。

“凭吊吗？”

“如果只是凭吊，那就好了。”

接下来满宠告诉曹操，郗虑去中牟前曾经来道别，他说自己必须去看看吕伯奢的墓。这座坟压在他心头三十年，做的事情越多这坟就越重，真是背不动了。他还说，宁我负人，勿人负我，不知后来怎么就变成“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了？想不通。

“鸿豫太累，应该歇歇。”曹操说。

但他心里想的是：三个月前，郗虑和无盐为什么要约我在荀彧的墓前见面？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不就是荀彧阻挠封公建国时说的吗？难道他们两个把这事，也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见曹操陷入沉思，满宠又说，当时他也这么认为，再加刚从樊城回许，也没顾得上多想。但是到了第二天，越想越觉得不对。鸿豫是何等人，怎么会多愁善感？满宠没有再想下去，立即赶往中牟。

满宠赶到吕伯奢墓前时，大雪纷飞。墓边的树没有叶子，光秃秃地立在那里。三十年过去，墓碑变得残破，碑文却还依稀可见，仍然是曹操当年所立。墓前摆了酒和供品，跪着的郗虑却已冻毙。

“冻毙？”曹操大惊失色，连许褚也变了脸色。

“是。头天晚上喝了很多酒，身上也只有单衣。”

苍天！他竟以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自尽。

“坟头长着的枯草，鸿豫都拔下来了。”满宠又说，“那些草堆成小堆埋在雪里，供品也冻成了冰疙瘩。雪，下了一夜。”

“遗言，是不会有了。”曹操喃喃自语。

“有。”满宠从怀里掏出木简，交给曹操。

曹操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醉里生　梦中死

“是孤灭了他的梦。”曹操又自称孤了。

接下来满宠又说，自己找到中牟县令，然后跟着他派的人一起将郗虑的遗体运回家乡山阳郡高平县。到了那里才知道，郗虑早就安排家人修好了墓，墓碑上的字是：汉故御史大夫郗公之墓。

“啊！他不做魏臣？”

曹操哆哆嗦嗦拿起鐁，继续雕刻，却把手弄破了。

鲜血滴在了关羽的木头身子上。

天空，歌声又起：

漫天雪，满腔血，惨白鲜红两清洁。

越女剑，苏武节，谁人负了当年约？

徒追问，空悲切，道路已穷歌未歇。

一个人字怎么写？

寒风凛冽，烛火明灭。

许褚已经找来布，曹操却谢绝了他的好意。

“这点伤，不算什么，还用包扎？”曹操摆了摆手。

“鸿豫大概希望我们忘了他，臣却不知怎么忘得了。当年，我从吕伯奢家偏房跌出来，被他用剑按住，说是跪着回话就好，后来又问要不要给我弄个坐垫。”说着说着，满宠哭了起来，泪如雨下。

许褚摸摸身上，好像又要找郭嘉的木碗。

曹操却点点头：“鸿豫说的是，当了则了。叫杨修来见寡人。”

11

“你知罪吗？”

曹操坐在便殿正中榻上，看着跪在面前的杨修。

“恕臣愚钝，不知。”杨修说。

“那你可知，为什么要将自称救火的关进大理寺？”

“不敢妄测。”杨修说。

“半夜三更的，哪有人救火？”曹操冷笑，“不敢妄测？那你倒敢妄言？这就尤甚于他们妄测。单凭你妄言两都合一，便已该死。”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让臣活了多日？”

“因为给我送过鞋，那时你十五岁。”曹操说，“所以，太傅希望寡人保全，寡人也一直让你远离是非。可惜啊可惜，你这人偏偏不甘寂寞，自作聪明，屡犯禁令，兴风作浪，简直就是自己找死。”

“臣如何兴风作浪，请殿下明示。”

“那天在行宫尚书台，跟谁下棋？”

“司马懿。”

“谁胜出？”

“也是他。”

“他怎么说？”

“德祖如果步步为营徐图之，我也未必是对手。”

“你呢？怎么说的？”

“人生如戏，世事如棋。譬如流水，无分东西。但如果必须隐忍才能胜出，哪怕拜相封侯，称王称霸，又有什么意思！”

“倒是你的真心。后来呢？”

“蒋济进来，说孙权送来劝进表。”

“司马懿怎么说？”

“兹事体大，还是不要张扬的好。”

“所以你就嚷嚷出去，惹得夏侯惇他们逼寡人表态，许都和邺城的反贼也铤而走险。孙权把寡人架在火上烤，你还嫌火不够大。如此胆大妄为，到底想干什么？让我难堪，还是让人猜疑？”

“殿下既然无意代汉，正好表明心迹。”

“那也用不着你来煞费苦心。”曹操冷冷地看着杨修，“这样喜欢耍小聪明，就不怕有人说是你杀了脂习，栽赃寡人？”

还有这种说法？杨修满脸惊诧。

“也许你不知道，建安十五年那民谣就是脂习破解的，寡人怎么会杀脂习？不过那新老交替的谋划，你是乐观其成的吧？”曹操满脸冷笑，“毕竟，做过那么几天中军校尉，岂能甘心久居人下？”

“大王要以此为名杀了臣？”杨修反而镇定下来。

“寡人老了，还不糊涂。脂习不是你杀的。”曹操说。

“那么请问，什么罪名？”

“泄露机密，私通诸侯。”

“臣现在该去哪里？”

“出去以后，有人带路。”

“谢恩！”杨修长揖，然后转身就走。

“回来！”曹操喝道。

“殿下还有吩咐？”杨修问。

“我让临淄侯问你，活在世间无愧否，问了吗？”

“问了。”杨修说。

“那酒，是你灌他，还是自己喝的？”

“他自己。”

“也算我打过招呼，去吧！”

12

曹操站在许都永安殿门口，看着笑脸相迎的虎贲中郎将，很奇怪为什么竟想不起他的姓名。也是，刚刚换的。曹操不顾那人投来诧异的目光，自己解下佩剑交给他，脱掉鞋子，穿着袜子走了进去。

殿内空空荡荡。正中坐北朝南的御榻空着，刘协坐在了东边较为矮小的榻上。曹操恭恭敬敬上前行跪拜礼：“臣操参见陛下！”

“八年前，魏王就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了。”

今年应该虚龄四十的刘协语气平淡地说。

“臣今天就回到八年前。”曹操说。

“那好，坐在这里吧！”刘协指着御榻。

“那是陛下的座席。”曹操说。

“魏王难道不想坐？”刘协问。

“不想。否则，早就坐了。”

说完，曹操起身，走到丞相的席位上坐下。

“魏王请坐西席。”刘协又说。

“今日是臣，不是客。”曹操看了看，西边确有矮小的榻。

“其实那地方，朕也不想坐。”刘协看着御榻。

“是，董卓抱上去的。”曹操点头。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怅然。再过八个月，天子即位就有三十一年了。这皇帝做得怎么样？至少不顺心吧！汉室未能复兴，大权反倒旁落，自己还退无可退。但这不能怪他，也不怪我，曹操想。

曹操甚至想起文姬归汉时，皇帝扮作典军校尉的样子，想起瘟疫期间君臣二人的同心协力，想起自己在军营给他讲军事知识，更想起前往许县的路上，少年天子那句话：有生以来就没这么痛快过！

往事如烟，再也回不到从前。

现在想来，接受皇帝增封的三个县，让荀彧接任丞相，自己回到武平侯国安享晚年，可能是对双方都不错的结果。可惜不能。后来的那些风波，则不过汉家天子徒劳无益的挣扎。换成自己，也不会毫无作为吧？渠穆愿意顶罪，那就成全他，何必穷追？曹操又想。

适可而止。天下本是他的，多少总要留点体面。

“魏王今天来，想说什么呢？”

过了一阵，刘协打破沉默。

“陛下要臣做丞相时，眼中泪光闪闪，罕见地叫了臣的字，问了一句话：朕何以为朕？这句话，臣想了快十二年。”曹操回答。

“那么，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

“什么？”

“无解。”

“为什么？”

“身非己有。”

“魏王也一样？”

“人皆如此，包括杨太傅。”

听见这话，刘协的头垂了下来。曹操却膝行了几步，从怀里掏出锦盒放在地板上，再推了过去。见皇帝一动不动，便又说：“陛下不妨打开来看看。这稀罕物件，也是个身不由己的。”

说完，曹操退回了原位，刘协却还是不动。

“或许能回答陛下的问题。”曹操又说。

刘协打开锦盒，取出传国玉玺。

曹操看着天子，沉默不语。

“既寿永昌？”刘协看了看，站起来将玺摔在地上。

“陛下，玉是摔不碎的，除非用火烤过。”曹操说，“现在，臣就被人架在火上烤，实在很难受。所以这玺，还给陛下为好。”

13

曹操辞别刘协出来，曹丕已经等在皇宫门外。曹操看了一眼迎上前来的儿子，继续往外走，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未来之事，只要魏王永为汉相，我看就可以了。”

“永为汉相，如何保证？”曹丕问。

“要不盟誓？”见曹丕不语，自知不行的曹操摇头，“也是。就算他愿意，还有别人和后来人。但，魏王做了魏帝，谁是魏相？”

“废丞相，复三公，魏帝亲政。”曹丕答。

如果魏帝是孺子呢？曹操想。但他没有说出来。

“看来，虚君实相，难。”

“是，何况天命已不在汉。”曹丕说。

“若天命在我，吾其为周文王矣。”曹操一声长叹，然后回头看看永安殿，对儿子说，“不管怎样，他要善待。我和他名为君臣，实际上情同父子，在他身上花费心血不少，我也原本是要匡扶汉室的。”

这时，天上飘来一片云，遮住了太阳。

“怎么，不信？兴平元年，李傕和郭汜把持朝政，贪污盗卖救灾之粮，就是当今天子发现的。那时你八岁，他十四。求雨之祭，又将荆条绑在自己身上。如此天资，如此仁德，岂该是亡国之君？”

“明白了，遵旨！”曹丕说。

“子建无心争储，也要善待。”见曹丕张张嘴，话没说出来，曹操又说，“杨修竖子，寡人已经替你杀了，骂名也由寡人来担，丁仪兄弟你看着办。骂名这东西，多少会有点的，没什么了不起。”

“是。”曹丕说。

“还有一个人，要小心。”

“谁？”曹丕问。

“司马懿。那天他在行宫尚书台跟杨修下棋。蒋济进来，说孙权送来劝进表。他便说，兹事体大，还是不要张扬的好。”

“这话并没有错。”曹丕说。

“是没错，但为什么特地看了杨修一眼？”

“这个？或许没有什么意思。”

“也许是刺激，他知道杨修爱出风头。”曹操说。

怎么至于？蒋济与司马懿友好，不会去告密，应该是在被问起时如实禀告。司马懿也只是看了杨修一眼，没什么特地。曹丕早就觉得父亲到了晚年，越来越疑神疑鬼，这细节弄不好是想象出来的。再说杨修是什么人？他做事情，自有主张，还得靠司马懿刺激？

没想到，曹操却还有惊人之语。

“笑面虎，白眼狼，谦谦君子要提防。像谁？”

“司马懿杀了脂习？”曹丕下巴都惊掉了。

“怎么，不可能吗？”

“不会吧？对他没好处啊！”

“怎么没好处？最后当太子的不是你吗？”

谁当太子，与脂习被杀有什么关系？但曹丕没敢说。

“你觉得那人如何？”曹操又问。

“执礼甚恭，也能谋善断。”

“我看他五常不沾，六亲不认。寡人召他到司空府任职，他居然宣称自己得了风痹，还装得挺像。所以他那恭谨只是样子，心里面是不恭的。大恭在于敬畏，大智出自仁义，不要被蒙骗。”

“是。”曹丕说。

“谋杀脂习的，不会是杨修。”曹操又说。

“当然，也不会是渠穆。”曹丕说。

“绝无可能。做得到的，只有……”

父子俩都想到了一个人，但都不说。

“要查吗？”曹丕问。

“并非所有的事，都得查明真相。”

“臣还是想不通。如果是司马懿，用意何在？”

“也许，既已决定从政，何妨小试牛刀。总之，世事无常，人心难测，不可不留意。你做魏王之后，大局已定，他们多半不会把你架在火上，但会把你泡在水里。水里舒服多了，懂吗？”

“臣记住了。”曹丕觉得父亲不但疑神疑鬼，还婆婆妈妈。

“现在你就回邺城。冀州乃魏之根本，不可大意。”曹操以凌厉的目光看着曹丕，“那个九品官人之法，等我死了以后再说。”

14

大雪纷飞，寒风凛冽。洛阳郊外前往北邙的途中，为关羽送葬的队伍走在雪地上。曹操已经不能扶灵，坐着小车跟在灵车后面。走着走着，他的眼前浮现出送别荀彧的场面：城门洞开，道路两旁是白衣白甲列阵的战士，举翣的卫士和其他随行人员浩浩荡荡。

眼前好像又有落叶飘下来，曹操突然叫了一声：“文若？”

听见曹操的声音，队伍停了下来。

曹操下车，颤颤巍巍向前面走去。

董昭、许褚和曹朗等人赶紧从后面过来。

“这里面是文若吗？”曹操抚着灵车问。

“殿下，是关云长。”董昭说。

“不是文若？”

“不是。”

“是无盐吧？”

这是怎么了？董昭等人面面相觑。

“要不是鸿豫？”

所有人都不说话。

“应该是寡人。”曹操说。

董昭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丕儿在哪？”曹操问。

“邺城。”董昭回答。

“植儿在哪？”

“许都。”

“彰儿在哪？”

“长安。”

“朗儿在哪？”

“臣在此。”曹朗说。

“仲康在哪？”

“臣也在此。”许褚说。

“在就好。有几句话，你们要记下来，告诉大家。我这一生做了很多事。军纪严明、执法如山，是对的，不要改。发的小脾气，犯的大错误，也不要学。我这人有头疼病，沐浴之后要先戴头巾，这件事不可以忘了。陵墓就定在邺城西冈，西门豹祠旁边，里面不要放金玉珍宝。婢妾和艺人很辛苦，让她们住在铜雀台，要善待。剩下的香料分给各位夫人，闲着没事做就学做履组，做好了拿出去卖。”

没人想到魏王会说这些，都屏声静气。

曹操看着曹朗，还想说什么，突然口吐鲜血，一头栽倒。

许褚冲了过去，将曹操抱在怀里，然后失声痛哭。

大雪纷飞，不知谁写的歌在天地间回响——

本不是你的江山，

为何要一肩挑起？

本不是你的责任，

为何要一担到底？

离散了骨肉兄弟，

辜负了红颜知己，

抛却那诗酒年华，

换回这骂声不已。

是何道理？

是何道理？

分明是菩萨心肠，

偏有那阎王脾气。

分明要解民倒悬，

却成了天下公敌。

危难时一身正气，

盛名下千般算计，

战乱中叱咤风云，

弥留际分香卖履。

哪个是你？

哪个是你？

你把皇袍穿成了衬衣，

你把血腥变成了游戏，

你把大旗高高举起，

你把真情深埋心底。

噫——

舍不下的社稷，

放不掉的权力，

化不开的心结，

割不断的情意。

纵有那翻云覆雨，

到头来依然是你。

休管他斗转星移，

一定要做回自己。

你就是你。

你就是你。

15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二十三日，曹操病逝于洛阳，享年六十六岁。

消息传到邺城，曹丕马上在第二天即位魏王。二月，实行九品官人法，与士族达成政治交易和默契。十月，曹丕以接受禅让的方式成为大魏皇帝，延续近二百年的东汉灭亡。

汉皇后曹节将传国玉玺扔了出去，并诅咒大魏不得苍天庇佑。

逊位的汉帝刘协被尊奉为山阳县公，十四年以后去世，享年五十四岁，死在了魏文帝曹丕之后，被谥为孝献皇帝，史称汉献帝。

魏王朝定都洛阳，废除丞相一职，恢复东汉的三公制。

曹丕称帝半年后，刘备在成都称帝。

刘备称帝七个月后，孙权被曹丕册封为吴王。

杨彪谢绝了魏太尉的任命，坚持以汉臣自居，被曹丕待之以宾客之礼，五年后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四。

贾诩出任太尉，三年后去世，享年七十七。

钟繇在贾诩去世后出任太尉，明帝时位至太傅，享年八十。

董昭任大鸿胪，晋爵右乡侯，明帝时位至司徒，享年八十一。

许褚在曹丕称帝之后封万岁亭侯，明帝时晋爵牟乡侯。

满宠活到曹魏第三代皇帝，官至太尉，与司马懿和蒋济并为曹氏四朝元老，死后谥为景侯。

高柔活到曹魏第五代皇帝，官至太尉，享年九十。

毛玠被和洽等人救出后，卒于家。

和洽卒于明帝时，死后谥为简侯。

徐奕在魏讽案后任中尉，在职数月病退，卒。

夏侯惇在曹丕称帝之后任大将军，数月卒，谥为景侯。

曹洪活到魏明帝时，官至骠骑将军，死后谥为恭侯。

张辽在曹丕称帝之后任前将军，病死后谥为刚侯。

张郃在曹丕即位魏王之后任左将军，战死后谥为壮侯。

丁仪和丁廙兄弟及其男性家属，在曹丕即位魏王之后被杀。

曹植屡屡徙封，终以四县封为陈王，四十一岁时卒，谥号思。

郗虑在《三国志》和《后汉书》中只有零星记载，无传。

曹朗和子月成为无盐的守墓人，但正史并无记载。《后汉书》也只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话：皇女某，光和三年封万年公主。

主要参考书目

陈寿撰、裴松之注：《三国志》，北京：中华书局1997年版。

范晔撰、李贤等注：《后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97年版。

刘义庆撰、刘孝标注：《世说新语笺疏》，北京：中华书局2016年版。

司马光编著、胡三省注：《资治通鉴》，北京：中华书局1997年版。

曹操著：《曹操集》，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版。

缪钺主编：《三国志选注》，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版。

方北辰著：《三国志注译》，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

吕思勉著：《吕著三国史话》，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版。

张作耀著：《曹操评传》，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

方诗铭著：《曹操·袁绍·黄巾》，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21年版。

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北京：中国地图出版社1982年版。

王双怀编著：《中华通历》，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

孙机著：《汉代物质文化资料图说》，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

王凯旋著：《秦汉社会生活四十讲》，北京：九州出版社2008年版。

谢国桢著：《两汉社会生活概述》，北京：北京出版社2016年版。

王子今著：《秦汉称谓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4年版。

张继海著：《汉代城市社会》，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6年版。

吴涛著：《汉代洛阳研究》，北京：科学出版社2017年版。

袁庭栋著：《古代的战争》，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19年版。

李硕著：《南北战争三百年》，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

刘勃、周渝、原廓、公孙虿、林屋公子、李海涛、郭晔旻著：《三国前传：汉末群雄发迹史》，2019年《国家人文历史》系列文章。

鸣谢

（排名不分先后，帮助不论大小）

关邑、谭昊、王怡、程笳淇；

王子今、阎步克、卜宪群、于赓哲、马未都、钱国祥、吴涛、宝强、袁庭栋、辛俊峰；

姜文、周韵、常江、李京、李菲、何永立；

连辑、李东珅、李青峰；

路金波、吴畏、贺彦军、王光裕、刘朋、朱镜霖、王媚、吴偲靓、董歆昱、陈昭；

李运才、王路、秦超。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序章 你是谁

第一章 祸起萧墙

- 汉灵帝中平六年 己巳 蛇 曹操三十五岁 八月二十五日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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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喋血洛阳

- 八月二十五日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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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夜走北邙

- 八月二十五日 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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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董卓入京

- 八月二十六日 至 二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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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劫匪

- 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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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逃犯

- 十一月 至 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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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联盟

- 汉献帝初平元年 庚午 马 曹操三十六岁 正月 至 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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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一战

- 三月 至 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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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夺命邺城

- 四月 至 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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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归曹与灭董

- 汉献帝初平三年 壬申 猴 曹操三十八岁 正月 至 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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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得失兖州

- 汉献帝初平四年 癸酉 鸡 曹操三十九岁 汉献帝兴平元年 甲戌 狗 曹操四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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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沦落人

- 汉献帝兴平二年 乙亥 猪 曹操四十一岁 汉献帝建安元年 丙子 鼠 曹操四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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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都许

- 建安元年 七月 至 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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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三征张绣

- 建安元年 九月之后 建安二年 丁丑 牛 曹操四十三岁 建安三年 戊寅 虎 曹操四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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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擒杀吕布

- 建安三年 九月 至 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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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衣带诏

- 建安四年 己卯 兔 曹操四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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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义释关羽

- 建安五年 庚辰 龙 曹操四十六岁 正月 至 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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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决战官渡

- 建安五年 八月 至 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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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无风也起浪

- 建安十二年 丁亥 猪 曹操五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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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非改制不可

- 建安十三年 戊子 鼠 曹操五十四岁 上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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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兵败赤壁

- 建安十三年 戊子 鼠 曹操五十四岁 下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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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许都疑云

- 建安十五年 庚寅 虎 曹操五十六岁 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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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封公建国

- 建安十七年 壬辰 龙 曹操五十八岁 建安十八年 癸巳 蛇 曹操五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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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血染的王冠

- 建安二十一年 丙申 猴 曹操六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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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立储风波

- 建安二十二年 丁酉 鸡 曹操六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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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最后时光

- 建安二十四年 己亥 猪 曹操六十五岁 建安二十五年 庚子 鼠 曹操六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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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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