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员、党权与党争 (社科文献学术文库·文史哲研究系列)
Author: 王奇生
Date: 2020-06-20T16:00:00+00:00
Publisher: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党员、党权与党争：1924～1949年中国国民党的组织形态/王奇生著.--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4

（社科文献学术文库.文史哲研究系列）

ISBN 978-7-5097-9984-0

Ⅰ.①党… Ⅱ.①王… Ⅲ.①中国国民党-组织结构-研究-1924-1949 Ⅳ.①D693.7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72434号

社科文献学术文库·文史哲研究系列

党员、党权与党争

——1924～1949年中国国民党的组织形态

著　　者/王奇生

出 版 人/谢寿光

项目统筹/宋荣欣

责任编辑/邵璐璐

出　　版/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近代史编辑室（010）59367256

地址：北京市北三环中路甲29号院华龙大厦 邮编：10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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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装/三河市东方印刷有限公司

规　　格/开本：787mm×1092mm 1/16

印张：32 字数：408千字

版　　次/2018年4月第1版 2018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097-9984-0

定　　价/16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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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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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经典是人类文化思想精粹的积淀，是文化思想传承的重要载体。作为出版者，也许最大的安慰和骄傲，就是经典能出自自己之手。早在2010年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成立二十五周年之际，我们就开始筹划出版社科文献学术文库，全面梳理已出版的学术著作，希望从中选出精品力作，纳入文库，以此回望我们走过的路，作为对自己成长历程的一种纪念。然工作启动后我们方知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于文库入选图书的具体范围、入选标准以及文库的最终目标等，大家多有分歧，多次讨论也难以一致。慎重起见，我们放缓工作节奏，多方征求学界意见，走访业内同仁，围绕上述文库入选标准等反复研讨，终于达成以下共识：

一、社科文献学术文库是学术精品的传播平台。入选文库的图书必须是出版五年以上、对学科发展有重要影响、得到学界广泛认可的精品力作。

二、社科文献学术文库是一个开放的平台。主要呈现社科文献出版社创立以来长期的学术出版积淀，是对我们以往学术出版发展历程与重要学术成果的集中展示。同时，文库也收录外社出版的学术精品。

三、社科文献学术文库遵从学界认识与判断。在遵循一般学术图书基本要求的前提下，文库将严格以学术价值为取舍，以学界专家意见为准绳，入选文库的书目最终都须通过各该学术领域权威学者的审核。

四、社科文献学术文库遵循严格的学术规范。学术规范是学术研究、学术交流和学术传播的基础，只有遵守共同的学术规范才能真正实现学术的交流与传播，学者也才能在此基础上切磋琢磨、砥砺学问，共同推动学术的进步。因而文库要在学术规范上从严要求。

根据以上共识，我们制定了文库操作方案，对入选范围、标准、程序、学术规范等一一做了规定。社科文献学术文库收录当代中国学者的哲学社会科学优秀原创理论著作，分为文史哲、社会政法、经济、国际问题、马克思主义等五个系列。文库以基础理论研究为主，包括专著和主题明确的文集，应用对策研究暂不列入。

多年来，海内外学界为社科文献出版社的成长提供了丰富营养，给予了鼎力支持。社科文献也在努力为学者、学界、学术贡献着力量。在此，学术出版者、学人、学界，已经成为一个学术共同体。我们恳切希望学界同仁和我们一道做好文库出版工作，让经典名篇，“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启迪后学，薪火不灭。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15年8月

社科文献学术文库学术委员会

（以姓氏笔画为序）

卜宪群 马怀德 马敏 王延中 王名 王国刚

王建朗 王巍 付子堂 邢广程 邬书林 刘庆柱

刘树成 齐晔 杨光 李友梅 李平 李永全

李扬 李向阳 李林 李国强 李剑鸣 李培林

李景源 李强 邴正 吴大华 吴志良 邱运华

何德旭 张宇燕 张异宾 张蕴岭 陆建德 陈光金

陈春声 林文勋 卓新平 季卫东 周弘 房宁

赵忠秀 郝时远 胡正荣 俞可平 贾庆国 贾益民

钱乘旦 徐俊忠 高培勇 唐绪军 黄平 黄群慧

曹卫东 章百家 谢寿光 谢维和 蔡昉 潘家华

薛澜 魏礼群 魏后凯

作者简介

王奇生湖南湘乡人，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新世纪百千万人才工程国家级人选，主要研究领域为中国现代留学史、中国现代政党史、中华民国史与20世纪中国革命等，主要著作有《中国留学生的历史轨迹（1872～1949）》、《国共合作与国民革命》（《中国近代通史》第七卷）、《党员、党权与党争：1924～1949年中国国民党的组织形态》、《革命与反革命：社会文化视野下的民国政治》、《天下得失：蒋介石的人生》（合著）、《二十世纪中国革命的再阐释》（主编）等。

第三版说明

本书最初于2003年由上海书店出版社出版。2010年做了较大幅度的修订增补后，改由华文出版社出版。现又有幸被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列入其“社科文献学术文库”再版，深感欣慰。

第二版至今，又过了8年。在此期间，本人的研究重心虽然转向了中共党史，但由于国共两党的密切互动关系，对国民党历史的关注仍然持续。近年来，随着蒋介石与国民党相关档案的进一步开放，很多的历史细节更为清晰，对相关史事的认知自然也更为丰满。不过，本人对1949年以前国民党组织形态的整体把握与判断基本没有改变。

说“基本没有改变”，意味着还是有点改变的。这个“点”在哪，在本书的开端部分。

本书开宗明义即称，“1921年中国共产党的成立和1924年中国国民党的改组，是影响20世纪中国政治发展的两个重大事件。两者均是‘以俄为师’的结果”。亦因为此，全书选取1924年作为考察国民党历史的开端。应该说，就孙中山以俄为师改组国民党的组织体制这一点而言，1924年这个时间节点仍然是重要的。只是近年来进一步阅读相关史料后，感觉对孙中山在1924年的“突变”看得过重了一点，而对孙中山在1924年之前的“渐变”有所忽略。中国国民党由同盟会（1905～1912）、国民党（1912～1914）、中华革命党（1914～1919）演化而来。学界对同盟会、国民党与中国国民党的历史均有丰富而深入的探讨，而对中华革命党的研究则相对薄弱。本人此前同样轻忽了中华革命党的历史意义。相对于之前同盟会的反清革命、民初国民党的议会政治运作以及之后中国国民党的北伐与训政，中华革命党的“事功”确实要逊色得多。然而，仔细考察之后发现，看似平淡的历史背后，仍有值得深入探讨之处：民国建立后，为顺应国人对共和民主的追求，同盟会改组为依托议会开展合法政治活动的“政党”。但在宋教仁案发生后，孙中山再起革命，重建中华革命党，意味着孙中山抛弃“议会政党”道路，重新回归“革命党”。而这一次回归，影响深远，因为它不仅仅是一次党名的改变，而且是孙中山革命理念与建国方略的重大转折，并直接影响了此后中国政制的历史走向，之后孙中山以俄为师改组国民党乃至北伐之后的党国体制，均是这一时期孙中山思想脉络的延续与实践。

民国建立后，孙中山虽然一度接受了“改会为党”的既成事实，但其思想观念与行为方式在很大程度上仍然停留于“革命党”时代，怀有浓烈的“革命党”情怀。而袁世凯的倒行逆施与民初议会政党政治的不成功，为孙中山的再起革命及其革命训政思想的复活提供了合理的依据与历史的契机。1919年中华革命党改名为中国国民党后，孙中山强调中国国民党的性质仍然是“革命党”。1919年8月5日，孙中山在中华民国学生联合会发表演说，自称是革命党的代表，并强调“革命党”的特质有四：一，“革命党的能事就在革命”；二，“革命党只能革命”；三，“革命为革命党毕生惟一的事业”；四，“革命党革命以外无能事”。这意味着孙中山的革命诉求是不断革命，永远革命。不仅如此，孙中山还强调革命党于革命成功以后要继续以党治国。从这个意义上说，孙中山与列宁的主张原本就是相通的，亦可以说以俄为师是孙中山自中华革命党以来其革命思想演变之自然产物。

趁第三版出版机会，略做以上一点补充说明。

内容提要

从1924年起，国民党师法俄共（布）的组织形式，将党建在国上，实行以党治国，一党专政。但是，孙中山三民主义理念中的政治蓝图又是基于西方民主体制而设计的。这样一来，国民党实际上是借鉴两个不能同时并立的政治架构，拼装了一台不伦不类的政治机器，一方面依照西方分权学说，设立了五院（行政、立法、司法、考试、监察），另一方面又依照苏俄党治学说，设立了集权的中执会、中政会。在欧美民主政治国家，有立法、司法、行政等分权的机关，没有党治的那些委员会；而在苏俄那样的党治国家里，有集权的党的一元化领导的委员会，却无分权的独立机关。而国民党则兼收并蓄。

事实证明，这种兼收并蓄，弊漏百出。一方面，国民党对政权的独占和垄断，意味着孙中山所设计的民主宪政蓝图成为泡影；另一方面，三民主义体系中的民主宪政目标，又使国民党的一党专政处于十分尴尬的境地，也时常成为体制外势力用来批判和攻击其党治的有力武器。

国民党仿照俄共实行一党专政，而在实际运作中，其组织散漫性，又像西方议会政党。国民党是一个弱势独裁政党。国民党并非不想独裁，而是独裁之心有余，独裁之力不足。国民党实际上根本不具备专政的社会条件和自身实力。抗战前夕，国民政府仅控制了约25%的国土和66%的人口。由于党力不足，县以下农村基层社会任由土豪劣绅和地痞流氓打着其旗号胡作非为。国民党政权的支撑力量不是党员和党机器，而是军人和武力。在党、政、军三者之中，党的力量最为脆弱。无论战时抗日，还是战后“剿共”，最先瓦解的往往是党部，其次是政府，最后才是军队；收复某一个地方，最先到达的首先是军队，其次是政府，最后才是党部。在共产党那里，党充分发挥了政治核心的作用；而在国民党那里，党完全沦为军政的附庸。蒋介石最为倚赖的是军队，而不是党。在蒋介石重军轻党思想主导下，军权日趋膨胀，党权日趋低落。从中央至地方，军权凌驾于党政之上，党治徒有其表。名义上是以党治政，以党治军，实际上是以军统政，以军控党。

国共分家后，国民党漠视当时中国实际存在的阶级对立和冲突，声称代表“全民”利益，而这样一种“全民”利益实际上并不存在。国民党企图把本身的基础建立在彼此利益相互冲突的各阶级联盟之上，其结果却是两不讨好。“全民”中没有哪一个阶级，真正认同或感觉到国民党确实代表了他们的利益。国民党自然也没有一个真正属于它的社会阶级基础。

Abstract

Starting 1924 the Chinese Nationalist Party，or the Kuomintang (KMT)，followed the example of the Communist Party of the Soviet Union (Bolshevik) in setting up its own organizational mechanisms，placing the Party above the state，subjecting the state to the rule of one single party. However，the political blueprint in the Three Principles of the People (Sanmin zhuyi) proposed by Sun Yat-sen was drawn up on the basis of Western democratic institutions. As such，the Nationalists in fact established a party apparatus that was made up of two mutually incompatible political frameworks. There were on one hand the five branches (Yuan) –Executive，Legislative，Judicial，Examination，and Supervision，in accordance with the Western political theory of checks and balances. But on the other hand there were also a central executive committee and a central political council-a symbol of power centralization-as per the Soviet theory of party rule. In European democratic countries and the US，there were separate political bodies in charge of legislation，judiciary，and execution； whereas countries such as the Soviet Union in which the state is ruled by the party，there were only committees controlled by the single ruling Party. Yet the Chinese Nationalist Party tried to merge these two systems.

Suck an attempt proved to be fraught with serious flaws. On the one hand，the Nationalists’ monopoly of the political power meant the plan for democratic constitutionalism (xianzheng) devised by Sun Yat-sen would fail eventually； on the other hand，the goal of democratic constitutionalism established in the Three Principles of the People put the KMT’s one-party rule in an awkward situation，and was often singled out as a target of harsh criticism by those outside the regime who attacked this one-party rule.

Although the Nationalists intended to implement Soviet-style one-party rule，in practice，the party organization of the KMT，which was based on a Western parliamentary model，was too weak to centralize power. The KMT was，in fact，a fragile dictatorship. It was not that the Nationalists had no intention of establishing an authoritarian regime but they never acquired the power necessary to actually exercise dictatorship due to inadequate Party capabilities and inappropriate social conditions. Prior to the Chinese People’s War of Resistance against Japanese Aggression (War of Resistance)，the Nationalist government had controlled only 25 percent of the land and 66 percent of the population in China. Because of the KMT’s inadequate capabilities，the local governments at the lowest level could do little to crack down on powerful and wealthy outlaws who wrecked havoc on the local community in its name. The mainstay of the KMT regime was not its Party members and Party apparatus，but soldiers and military forces. Among the three key components of the regime，namely the Party，the government，and the army，the Party was the most fragile. During both the War of Resistance and the subsequent Civil War in which it fought the Communists，the KMT organizations were always the first to collapse，followed by the government，and finally the army. The reverse order would be followed when over the Nationalist regime was trying to take back a place： the army would arrive first，followed by the government and finally the party organizations. As for the Chinese Communist Party (CCP)，the party organizations consisted of the political nucleus，whereas for the KMT they were reduced to a mere appendage to the government and the army. It was the army rather than the Party that Chiang Kai-shek relied most heavily on. Dominated by Chiang’s principle of “army above Party”，the military power gradually increased，while the power of the Party declined. In both the center and local areas，military power trumped the Party and the government，and Party-rule was thus in name only. The KMT only maintained a nominal control of the government and the army； it was，instead，it was the army that exercised de facto control over the government and the Party.

After the CCP–KMT split，the KMT showed a complete disregard for the existence of class conflicts in China and claimed to represent the interests of all the people，something that in fact not exist. The KMT had attempted to establish its foundation on the alliance of different classes that had conflict of interests among them. But in fact it failed to win the hearts and minds of any of them. None of the classes saw the KMT as truly representing their own interests. It followed that the KMT could claim no social class as its own foundation.

序一

章开沅

治史难，治当代史尤难，治当代政治史更难。当代史之所以难治，盖因所治之对象尚未“冷却”，治史者自己置身于当代社会之中，对所治之对象难以冷眼旁观，评人论事难免受到外在环境之影响与内在心境之囿限。“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即此之谓也。

以国共两党的历史而言，受两党数十年政治竞逐和对立之浸染，厕身于不同政治环境之下的海峡两岸学者对两党历史的论断即存有甚深的歧见。即使是以客观严谨相矢的纯正学者，亦难免残存意识形态之余绪和政治情结之遗风。如两岸学者在有关1927年“四一二”国民党“清党”历史的书写中，一方颂之为“护党救国运动”，另一方谴之为“反革命政变”。又如1949年的大陆政权易手，一方称之为“沦陷”，另一方则称之为“解放”。鉴此，1995年我在台北举办的纪念抗日战争胜利50周年学术研讨会的开幕式上，坦诚地提出“尊重历史，超越历史”的建言。这一倡议颇引起两岸学术界的共鸣。所谓“超越”，就是治史者应该置身于“山外”而非“山中”。只有置身于“山外”，才能避免被树叶障目；也只有置身于“山外”，经过俯瞰、仰视、横瞄、竖望、远眺、近观，才能逐步认识庐山的真面目。然而这个真面目还只是外表形貌，而非它的内在结构及蕴含。要深入探究其丰富蕴含还必须“神游其内”。所谓“神游其内”，借用陈寅恪的话即“神游冥想，与立说之古人处于同一境界，而对于其持论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诣，表一种之同情，始能批评其学术之是非得失，而无隔阂肤廓之论”。而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治史者要“设身处地”，把自己置身于特定的历史情境之中，这样才有可能获致比较客观而又贴近历史实际的“知人论世”。

通读奇生这部书稿以后，我觉得他在“置身于外”与“神游于内”两方面都下了很大功夫。就前者而言，作者已经超越国共相争的历史恩怨，把国共两党作为史学的研究对象，以客观冷静的态度加以比较评析。就后者而言，作者广搜博采，并经过坚实的史实考订，对国民党自改组、“容共”、“清党”，至转型、蜕变、衰微的来龙去脉做了一次内在梳理，兼及国民党的阶级基础、党治结构、党政关系、政治录用、派系纷争、党团抗衡乃至党员群体分析，从各个侧面把国民党的组织形态剖析得相当透彻。即使对于我这样曾经在国民党统治下生活过22年而且自1993年以来又曾经常与海峡对岸各界国民党人士有所接触的老年读者，读后也非常有助于对国民党乃至这一段历史的整体获致许多新的认识。

台湾有些同行好友曾经戏说我是国民党“两次失败”的历史见证者。因为1948年我参加革命，亲眼看到国民党兵败如山倒，从大陆仓皇逃到台湾；而2000年3月18日我又正好在台北参加学术会议，目睹台湾政党轮替，国民党在“大选”中落败于民进党。但是，我很少从国民党的组织结构上探寻其失败的缘由，而以往的相关评析中往往带有当年“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的历史情结，难免夹杂主观感情因素。我觉得奇生这一代中新生代学人，没有直接经历过国民党的统治与当年国共之间那种你死我活的惨烈斗争，所以比较容易在学术研究中排除主观感情因素的屏障，也因而能够在史事评析中保持更多的客观与冷静。我常说治史应当如同“老吏断狱”。法国年鉴学派的先驱布洛赫在《历史学家的技艺》一书中，也曾把学者理应具有的公正无私与法官相提并论。他认为两者的基本相同点都是忠于事实，不同的是，学者只限于观察事实并做出解释，而法官则必须依照法律做出裁决。学者的公正表现为尊重“与其最偏爱的观点相悖的事实”，法官的公正则表现为尊重证据而不管自己内心同情何方。

当然，布洛赫又反对职业错位。他并非主张历史学者以法官自居。他对传统史学的弊端曾提出过尖锐批评：“长期以来，史学家就像阎王殿里的判官，对已死的人物任情褒贬。”并且感慨颇深地说：“我们对于自己，对当今世界也未必有十分的把握，难道就这么有把握为先辈判定善恶是非吗？”所以他更看重的是“理解”：“千言万语，归根结底，‘理解’才是历史研究的指路明灯。”而另外一位法国历史学者保罗·利科也认为：“理解虽不能构成一种方法，却是方法的灵魂。”这就是说，历史研究的方法可以多种多样，但运用方法的终极目的则是对历史的真正理解，而不是随心所欲地做预设结论的任意解读。我也经常强调：“古人本有生命与知觉，但因时空隔绝已多，治史者必须设想自己身临其境，历经其事，思其所思，然后始能与其形成对话、沟通、理解。”本书在资料来源上，主要依据国民党自身形成的文献档案和出版物，尤其是蒋介石及其亲信人物的相关文献。作者注意体察当时国民党体制人士的看法，同时兼顾和参考体制外各方对国民党的观察性言论。在写作过程中，作者尽量约束自己不做无史料根据的议论，叙事立论力图提供较为充分的事实依据，并把许多评判的空间留给读者。

1993年秋至1994年春，我曾在台北政治大学历史所执教半年。听到一位同行友人说：“国民党和共产党是一根藤上结的两个瓜。”起初我只想到两党同属一个社会的产物，或者是同具中华文化的传统渊源。后经言者自己点破，才知是指两者组织结构均模仿苏联共产党而言。通观本书，可以对上述评论得到更为深切的理解。但是，本书作者并未停留于考察两者师俄之同，而是着重探讨两者师俄之异。作者认为：“1924年以后的国民党，除了党员人数急剧扩张外，其组织内聚功能并未增强。虽然组织形式上师法苏俄共产党，而意识形态上排拒共产主义，结果只学到半套表面功夫。”与此相反，中共师俄所学到的则是全套功夫，尽管在意识形态上已经结合国情予以许多修正。此外，国民党重中央、轻地方，重上层、轻下层，县以下的基层组织特别涣散，甚至形同虚设；再则表面上强调国民革命、全民政党，而实际上并未也不可能代表全民利益，在城市缺乏民族资产阶级的真正支持，在农村更把广大贫苦农民群众推向革命潮流，而由于自身的日趋腐化，更引起多数知识分子与中间力量的疏离和不满。作者将1927～1949年执政的国民党定位为“弱势独裁政党”，有独裁之心而乏独裁之力，确实是比较确切而深刻的见解。

奇生曾在收藏民国档案的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从事档案工作多年，对档案搜集之勤与运用之熟谙，早已为学者所深知。为本书之撰写，他征引的档案、年鉴、会议记录、工作报告有50种，资料汇编、日记年谱、文集、忆述资料有90种，还有报刊38种，为史事实证工作提供了雄厚的资料基础。不过，我总认为，在引用1949年以后各级政协所征集和发表的文史资料时，必须特别注意忆述者当时的环境与心境，即由于外在的压力和主观意识的变化每有可能导致回忆时不同程度的失真，无论溢恶或溢美都会误导读者。虽然奇生在引用这些资料时业已经过仔细鉴别与核证，但个别资料似仍有进一步推敲的余地。因为我在1960年代与此类作者打过许多交道，深知有些人确实存在对当下威权的某种潜在迎合性。

天寒岁暮，文债毕集，呵手作序，书不尽意。尚请作者与读者谅之。

2003年元旦于武昌桂子山麓

序二

杨天石

中国古无政党，国家大事取决于以帝王为首的贵族、官僚体系，可以称之为“帝治”。中国政党的萌芽，始于1894年孙中山在檀香山创立的兴中会。1905年，孙中山在日本东京创立中国同盟会。它有政纲，有组织，有入会条件和手续，初步具有了现代意义上的政党特征。此后，同盟会在民国初年演变为国民党，后来又演变为中华革命党和中国国民党，现代政党的特征日益发育。1924年，孙中山“以俄为师”，对中国国民党进行改组，国民党的组织形态臻于完备。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国民党的性质发生重大变化。同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国民党成为执政党，自此统治中国大陆22年。这22年中，国民党长期标榜“以党治国”。这样，中国历史上就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的统治形式——“党治”。

研究中国近代史和中国国民党史，必须研究“党治”，即中国国民党的治国主张及其在中国的实际运作。近年来出现的有关中国国民党的历史著作大都走的是这一条路子。这是必要的。但是，还必须同时研究国民党如何“治党”，即它如何发展党员、管理党员、从事党的组织建设等。这也是研究国民党史的学者不可忽视、不可或缺的重要课题。只有将对于“党治”和“治党”的研究结合起来，我们才能获致对中国国民党的全面的认识。

奇生的著作研究1924～1949年中国国民党的组织形态，包括俄共体制的引入、国民党党员的社会构成、党政关系、党治结构、政治录用、派系矛盾、吸纳机制等多方面的问题。作者通过全面、严密的考察，认定国民党是一个“弱势独裁政党”。这就从“治党”这一特定角度揭示出，在近代中国两大政党的角力中，中国国民党之所以惨败的原因。学术贵创新，学术的生命也在于创新。本书所阐述的诸多问题前人大多没有做过探索，没有多少现有成果可资参考，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因此，本书可以说是国民党历史研究中的一部拓荒之作，也可以说是一部独具特色、别开生面的原创之作。近年来，我们看惯了一些主题、章节、内容、叙述都大体相同的著作，陈陈相因，了无新意。读本书，相信读者当有焕然一新之感。

一部好的历史著作必须建立在丰富的历史资料之上，同时，它的作者又必须具有深刻的理论思维，能对所研究的对象做出清晰、严谨、科学的判断。奇生曾在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工作多年，近年来又跑遍全国十多个省、市档案馆，广泛收集民国档案和相关的图书文献。本书所用资料很多都是作者第一次发现或第一次引用，从而为国民党党史研究开辟了一片崭新的天地。同时，作者又有自己独特的视角，善于思考，并且善于提出问题和解决问题。全书新意迭出，对国民党的历史提出了许多在其他相关著作中很少见到的精辟观点。我研究民国史和国民党党史30余年，读本书，仍然经常有新颖而出乎意表的感受。

世间一切事物都处于一定的过程中，表现出一定的质，也表现出一定的量。因此，历史要忠实地记录过程，这是它的主要任务，但是，历史也要对处于特定过程中的事物做出质和量的分析。既往的某些历史著作，或忽视对过程的叙述，或重视“定性分析”，忽视“定量分析”，因此，都不能正确地反映历史全貌。本书比较全面地注意到了上述三个方面，而在“定量分析”方面用力尤勤。书内附有36幅图表，举凡党员成分、信仰、职业、年龄、文化程度、兼职、薪俸、地域分布等方面，都有数量统计，这在其他相关著作中是很少见到的。旧中国普遍忽视对国情的调查统计，国民党对自己的“党情”也所知甚少。即使单从本书所附图表，也可见本书作者投入了怎样的辛勤劳动。

近年来，一些年轻的史学研究者很注意吸收海外史学家的优长，这是一种可喜的现象。每个国家、每个民族，甚至某个特定地区，都会有自己的独特文化，自然，历史学家们也都有自己独特的知识结构、思维方式、话语系统。取人之长，补己之短，固属十分必要，但是，在这一过程中，也出现了一些令人担忧的现象，其表现之一就是生硬地照搬境外的话语系统，以致不知所云。奇生注意吸收海外史学家的优长，从书中的考察角度、话语系统可以看出这种吸收的痕迹，但是决不牵强，决不生硬，融合无间，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

清人黄遵宪诗云：“国方年少吾将老，青眼高歌望尔曹。”奇生年方四十，正值一个学者的起步阶段，已经如此成熟，有了如此卓异的成绩，循此前进，成就大有望焉。

2003年8月13日草于长春南湖宾馆，

8月22日定稿于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

自序

20世纪前半期中国政治体制的一个最显著的变化，是从传统王朝政治体制向现代党治体制的转型。国民党政权是中国历史上出现的第一个党治政权。它的建立，标志着中国政治形态在漫长的王朝帝制崩溃后，中经民初军阀政权的过渡，开始向一种新的党国体制转型。中国从此步入党治时代。

国民党执掌全国政权20余年。以西方议会政党轮流执政的标准衡量，一党连续执政20多年相当难得。但如依中国传统王朝统治周期而论，执政20余年只能算是一个短命王朝。国民党党治为什么这么快就趋于衰朽？这几乎是所有研究国民党党史者均难以回避的一个终极问题。

自国民党执政以来，最受贬评和非议的要算其一党独裁的党治形式了。一党独裁不大得人心，但未必脆弱和不稳定。据亨廷顿的研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新起的一些发展中国家中，一党制较之多元政党体制更趋于稳定。
[1]

在人们的观念中，独裁常与强权相联系。实际上，独裁政党亦有强弱之分。国民党是一个老党，一个大党，却从来不是一个具有严密组织和高度内聚力的政党。国民党虽然具有强烈的一党独裁和政权垄断意识，但其“党力”相对于中国的国家规模而言，并不强大。党机器长期处于派系纷争和软弱涣散状态，其离散而有限的“党力”在相当高的程度上制约了它“训政”的力度。国民党只是一个弱势独裁政党。这样的党如果没有强劲的竞争对手，也许还能勉强维持其统治，但它所面对的恰恰是一个具有高度社会动员能力和组织内聚功能的中国共产党，其命运也就不卜可知了。

政党史的研究对象，可大而别为两个方面：一是“党治史”，一是“治党史”。“党治史”主要指一个政党从事政治运动和政治斗争的历史。对一个执政党而言，则主要表现为控制和行使国家统治权力的历史。而“治党史”则主要指一个政党自身组织建设、组织管理和组织发展演变的历史。应该说，无论哪一个政党的历史，均不外乎“党治”与“治党”两个相互关联的方面。只有同时观照这两个方面，才是一部相对完整的“党史”。

鉴于既往国民党党史研究较多关注“党治史”的一面，本书拟以国民党“治党史”为中心，试图对国民党党机器的运行机制和组织形态的若干侧面做一考察，着重探讨国民党的组织结构、党员的社会构成、政治录用体制、党政关系、派系之争与党内精英冲突、党民关系与阶级基础等方面。在研究方法上，尝试从社会史的视角切入，将政治史与社会史结合起来，将国民党党史放在更为广阔的社会变迁的历史背景中来描述。

本书研究时限设定在1924～1949年。1924年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的召开，是国民党历史上的一大转折点。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列宁主义政党的组织模式之引入，二是“以党建国”“以党治国”的“党治”理论成为定制。1924年以后，国民党由一个区域性的执政党逐渐发展为一个全国性的执政党，直至1949年衰败。在此期间，国民党的组织形态和运行机制对该时期中国政局的演变有何影响，亦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在资料来源上，本书主要依据国民党自身形成的文献档案和出版物，同时兼顾和参考体制外各方对国民党的观察性言论。尽管国共之争已过去半个多世纪，但目前海峡两岸学者对这一段历史的看法还存在较大分歧，其中难免潜存两党意识形态之争的余绪。鉴此，笔者在写作过程中，尽量约束自己不做无史料根据的议论，叙事立论力图提供较为充分的事实依据。

本书是在博士后报告的基础上修订而成的。1993年我从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调至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历史研究所工作，并从章开沅先生攻读博士学位，1997年秋获得博士学位后，转入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进行为期两年的博士后研究，出站后留所工作。在此修业问学期间，得到导师章开沅先生和杨天石先生的悉心指导。在此谨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在本书撰写和修改定稿过程中，曾业英、张海鹏、耿云志、虞和平、徐辉琪、刘志琴、汪朝光、徐思彦、杨奎松、茅海建、马勇、马敏、朱英、徐秀丽、黄春生等教授，或给予观念和学理上的启发指引，或详予审阅和指正初稿，本人获益良多，衷心铭感。近代史所博士后站、科研处、图书馆的各位同仁对笔者给予多方面的关心和支持，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的马振犊、曹必宏、郭必强、张克森等先生为本人查档给予特殊关照。谨此一并深致谢意。

多年来，内子万菁对笔者的研究和写作一如既往地给予支持，初长成的女儿对其坐冷板凳的父亲亦能予以同情之理解。本人得以专心问学，与这种“小环境”不无关联。

[1] 塞缪尔·P.亨廷顿：《变化社会中的政治秩序》，王冠华等译，三联书店，1989，第366～402页。

附表目录

表2-1 国民党“二大”时各省党员成分（1926年1月）033

表2-2 北伐时期青年信仰调查（1927年2月）036

表2-3 北伐期间部分省市国民党党员人数及增长率044

表4-1 《申报》报道国民党人物次数统计113

表5-1 1927～1928年“清党”运动中各省被捕被杀人数统计156

表7-1 各省隶属国民政府统治时间214

表7-2 广州国民政府时期党政军兼职统计220

表7-3 179名国民党中央委员和国民政府委员兼职统计（1934年）220

表7-4 国民党中央要员兼职统计（1936年）221

表7-5 国民党中政会的组织构成及员额变迁222

表7-6 国民党历届中常委227

表7-7 国民党历届中央委员人数232

表7-8 省政府主席文武出身背景及主政年数统计（1928～1949年）238

表8-1 各省市党政人事兼职统计（1934年）255

表8-2 党政人员薪俸比较262

表8-3 党政军界薪俸比较（刘己达履历）262

表9-1 国民党党员党龄统计（1929年）270

表9-2 国民党党员在中央公务员中所占的比例272

表9-3 国民党党员在地方公务员中所占的比例272

表10-1 国民党湖北省党部与CC系人事构成（1933年）303

表10-2 1930年代CC系旗下的部分报刊311

表10-3 CC系与力行社的组织形态比较312

表11-1 战前国民党党员人数统计318

表11-2 国民党党员与全国人口的比例320

表11-3 国民党党员的地域分布321

表11-4 各省市国民党党员与人口的比例（1935年）326

表11-5 国民党各省市党务组织状况（1930年）326

表11-6 湖南省各县市国民党党务状况（1932年）328

表11-7 国民党党员的职业构成334

表11-8 国民党党员的文化程度（1929年）335

表13-1 国民党、三青团与共产党人数比较（1937～1949年）368

表13-2 国民党“五大”与“六大”时党员地域分布比较372

表13-3 国民党党员的文化程度与职业构成的变化373

表13-4 国民党党员受惩戒统计390

表14-1 国民党五届、六届中央委员的派系构成406

表14-2 《革新周刊》主要作者略历419

- 第一章 以俄为师

- 一 改进与改组

- 二 三民主义为体，俄共组织为用

- 第二章 知识青年与国民党

- 一 党员的社会构成

- 二 基层组织的实态

- 第三章 从“容共”到“容国”

- 一 国共对相互关系的表述

- 二 中共口号的魔力

- 三 上层国民党，下层共产党

- 第四章 裂变：全代会与党统之争

- 一 粤“二大”与沪“二大”

- 二 中央特别委员会

- 三 改组派与“三大”

- 四 扩大会议与非常会议

- 五 “四大”的分合

- 六 蒋汪合作与“五大”

- 第五章 蜕变：革命党向执政党转型

- 一 “清党”与逆淘汰

- 二 党民关系与阶级基础

- 第六章 工人、资本家与国民党

- 一 劳资纠纷案例

- 二 劳方、资方与党方

- 三 《劳资争议处理法》的修订

- 四 两不讨好

- 第七章 党治与军治

- 一 中政会与中常会

- 二 重军轻党

- 第八章 党政关系：党治在地方层级的运作

- 一 党政分开

- 二 双重衙门的权力之争

- 第九章 政治录用：党员对政治资源的控制程度

- 一 党义治国还是党员治国

- 二 入党与入仕的关联

- 第十章 党的派系化与派系的党化

- 一 力行社：派系党化

- 二 CC系：党与派的双重面相

- 三 支撑与内耗

- 第十一章 战前党员群体分析

- 一 上层有党，下层无党

- 二 党员的社会构成

- 三 不好意思公开承认是党员

- 第十二章 党、政、团：战时体制的调整

- 一 三青团：党外造党

- 二 学而优则仕，学而不优则党

- 第十三章 战争泥淖中的党机器

- 一 党势扩张与党员构成的变化

- 二 战时党员吸纳机制

- 三 基层：空、穷、弱、散

- 第十四章 “六大”前后的派系政治与精英冲突

- 一 中央委员的派系构成

- 二 派系、代际冲突与体制内的自省

- 三 革新与自省的限度

- 第十五章 弱势独裁政党的历史命运

- 一 二十年之预言

- 二 军权唯大

- 三 弱势独裁

第一章 以俄为师

1921年中国共产党的成立和1924年中国国民党的改组，是影响20世纪中国政治发展的两个重大事件。两者均是“以俄为师”的结果。

中国国民党承续兴中会、同盟会、国民党、中华革命党而来，
[1] 其间不仅名称数度变易，其组织形式亦几经因革。1924年以前，国民党组织形态的演变，多缘发于内部。而1924年国民党改组，其组织形态却发生了迥异于以往的“革命性”变革，以至于当时有国民党人认为与其称为“改组”，不如称作“改造”更恰当。
[2] 这次改组，主要在借鉴俄共
[3] 布尔什维克的组织模式，建立了一套全新的政党组织体系。

一 改进与改组

一般的看法，1924年中国国民党的改组有一个发展演变过程。如李剑农认为这一过程起自1919年，完成于1924年，并把这一过程分作三个阶段：1919年由中华革命党改名为中国国民党，确定党的名称，是第一阶段；1923年预备“容共联俄”，是第二阶段；1924年实行“容共联俄”，完成改组，是第三阶段。
[4]

1919～1924年，中国国民党的确一直处在“改组”过程中：1919年10月确定中国国民党名称，颁发《中国国民党规约》，1920年11月修正《中国国民党总章》及规约；1923年1月在上海召集中国国民党“改进”大会，发表《中国国民党宣言》，宣布《中国国民党总章》，完成国民党党务“改进”；1924年1月召开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通过《中国国民党全国大会宣言》和新的《中国国民党总章》，完成国民党“改组”。

五年之中，国民党四次颁发和修正党章。如此频繁而持续不断地进行党务革新，在国民党历史上可谓绝无仅有。尤其是1923年1月的国民党“改进”与1924年1月的国民党“改组”仅相隔一年（实际只相隔10个月），而两次都是郑重其事地开大会、发宣言、制订新党章，实在令人费解。学术界较普遍的看法，认为1923年1月的“改进”是1924年“改组”的开端、前奏和预备。
[5] 然而，对两次所颁党章文本细加比较，即发现这一说法很难成立：1923年“改进”时所订党章，其文本格式显然与1919年、1920年所颁国民党规约、总章属同一“模板”，而1924年1月“改组”时所订党章，则系以1919年俄共（布）第八次全国代表会议所颁《俄国共产党（布尔什维克）章程》为蓝本（下节对此将做详细讨论）。两者迥然有别。若“改进”是“改组”的前奏和预备，那么后者似无必要重起炉灶，最多在一年前所订党章的基础上修订即可，在组织形式上不应有如此大的变易。

事实上，“改进”和“改组”，是国民党两次内容迥异的党务革新。
[6]

自同盟会以来，国民党即是一个组织松懈、纪律欠严的组织。胡汉民曾对同盟会结盟时的“疏阔简易”情形，有过一番感慨：“党与党员，不能收以身使臂，以臂使指之效，即亦不能深入群众而领导之。党员之贤者，笃于所信，其牺牲献身之精神，曾令闻者兴起，不可磨灭，然亦往往出于自动，而非党的行动。知识阶级以为自由平等为一般伦理要求，惟同盟会之疏阔简易，能与适合，然犹不免于‘机械’之疑，‘专制’之谤，则近人所谓‘铁的纪律’，更何言之。”
[7] 辛亥革命后，革命党人更多迷失革命宗旨，纪律约束荡然无存。1914年，孙中山在日本成立中华革命党，试图“以精致之规则，律之整之”，然而因按指模宣誓而遭部分党人强烈反对。1916年袁世凯死后，中华革命党本部迁回上海，随即发表公函，声称“今约法规复，国会定期召集，破坏即终，建设方始，革命名义已不复存，即一切党务亦应停止”。
[8] 党组织于是又复涣散。1917年之后进行的护法运动，以兵力向北洋军阀争正统，一般人只知有孙中山以广东地方力量与西南军阀相结合的势力，国民党本身则鲜为时人所提及。
[9] 此后，孙中山一直在寻求一个比较完备的组党方法。1919年10月，为了吸纳更多的“五四”青年，孙中山将中华革命党改名为中国国民党，并重订党章。但此时党务尚不能在国内公开，故此次所定规约几全注意于海外。1922年6月，陈炯明叛变。孙中山再次深思反省：光靠军事的进行，革命事业未必能成功，而扩张党务则是有胜无败的。

孙中山决心再次重整党务。

“改进”

1922年9月4日，孙中山在上海召集各省在沪党员会议，确定国民党“改进”计划。9月6日，孙中山指定9人为国民党改进案起草委员会委员。起草委员会经过长达一个半月的集议研商，纂成总章和党纲草案呈请孙中山核定。其后又历经一个半月，两度召集各省国民党代表数十人对党纲、总章、宣言集体审查修正。1923年元旦，孙中山正式发表中国国民党改进宣言，2日宣布党纲，3日公布总章。这次党务整顿过程，国民党官方史书称作“改进”。
[10]

这次“改进”，和以往国民党党务革新相比，有几点值得注意。

一是以往几次党务革新，多为孙中山一人苦心积虑，独力担负，而此次“改进”工作，由一个专门委员会集体起草，并由各省国民党代表数十人多次集议，最后经孙中山核定，前后历时数月才完成。除了制定和颁布总章和党纲外，还公开向全国发表宣言。这在国民党历史上尚属首次。其郑重其事的情形，显示这次党务“改进”并非只是一次“预备性”的操作。

二是这次党务“改进”前后，初步确立了联俄、容共政策。
[11] 就容共而言，自1922年8月底中共中央西湖特别会议做出中共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的决定之后，李大钊、陈独秀等率先加入了国民党。9月4日，当孙中山召集各省在沪国民党党员53人，举行讨论国民党“改进”计划座谈会时，陈独秀以一个国民党党员的身份被邀与会；9月6日，孙中山指定9人为国民党改进案起草委员会委员，陈独秀列名其中，成为参与国民党“改进”工作的核心人物之一。其后，孙中山又任命陈独秀为“改进”后的国民党参议之一，直接参与国民党中央的党务决策。除陈独秀外，参与此次国民党“改进”事务的共产党员至少还有两人：林祖涵（伯渠）、张春木（太雷）。林任总务部副部长；张任宣传部干事。显然，1922年9月开始的国民党“改进”工作，已开启了“容共”的端绪。

在联俄方面，论者多以1923年1月26日发表的《孙文越飞联合宣言》作为国民党与苏俄联盟关系正式确立的标志。而其确立的过程与国民党“改进”工作是同步进行的。在这一过程中，马林等人还直接参与了国民党的“改进”工作。据马林回忆，他参加了1922年11月15日孙中山在上海召集的审查国民党“改进”方案的会议。这次会议是国民党“改进”过程中最重要的一次高层会议。马林在会上与孙中山等讨论了怎样改组国民党以推进政治宣传等问题。
[12]

1923年“改进”既然是一次郑重其事的正式的党务改革，且在这一过程中已初步确立了联俄、容共政策，何以仅相隔一年（实际只隔数月）之后，孙中山又重起炉灶，再次开大会、发宣言、订党章，进行“改组”？

“改组”前夕，廖仲恺在一次国民党中央干部会议上做过这样的解释：“此次之所以必改组者，本有极大的原因，广州政治起伏之经过有三度……三次失败，皆因军人持权，党员无力，故党之主张无力。”又称：“吾党情形，目下除少数干部，并无党员，虽亦有力量，然不过一部奋斗之历史而已……改造中国之责既在吾党，倘非从下层多做工夫，而徒拘泥于上层之干部，必不足以负此伟大责任。”廖仲恺在指出国民党组织存在的两大缺陷后，紧接着说：“前数年已觉本党之有缺点，但不知缺点在何处，今年始寻出，故遂决然改组。”
[13]

依廖的解释，“今年始寻出”者，自当在1923年初“改进”工作完成以后。廖虽未具体说明“今年始寻出”之原因，但从此后国民党仿照俄共模式进行改组这一点，不难推测其原因乃受俄共之影响。不过，当孙中山着手国民党“改进”工作时，联俄容共已开始实施，且有陈独秀等中共党员直接参与其事，何以是时未即仿效俄共模式进行改造，以“毕其功于一役”？其间当另有原因在。

如果追循孙中山联俄的思路历程，不难发现，孙对苏俄的认识及其联俄的兴趣点有一个发展变化的过程。

1920年，孙中山在与俄国人波达波夫的一次会谈中，曾不止一次地表露出他不相信俄国能成功地实现社会主义。
[14] 1921年8月，孙中山在致苏俄外交人民委员契切林的一封信中表示：“我非常注意你们的事业，特别是你们苏维埃的组织、你们的军队和教育的组织。”
[15] 但事实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孙中山联俄的兴趣点主要在如何得到苏俄的军事和物质援助上，而非引进苏维埃的政治制度或借鉴俄共的组织形式。1922年9月，在与苏俄代表的一次谈话中，孙直截了当地要求俄国提供援助。他提出想在中国西北组建一支自己的军事力量，希望俄国能提供交通工具、武器弹药，甚至飞机。
[16] 此后，孙在与苏俄的联系和交往中，又多次向俄方提出过类似要求以及请求给予财政援助，甚至指望苏联红军入满洲进行直接干预。
[17]

1923年8月，孙中山派遣蒋介石率代表团访俄。代表团主要考察了苏俄的军队建设，了解了红军的军政组织情况，以便按照红军的榜样组建和训练新军。显然此时孙中山对苏俄的兴趣点主要是军事。

从苏俄方面观之，在1923年初以前，其对华政策多管齐下，一方面，为贯彻其世界革命“东方战线”的构想，开始积极在中国寻找伙伴和盟友；另一方面，为了保证其在远东的国家利益，又试图与北京政府建交。苏俄还曾酝酿利用中国各种相互对抗的军事政治集团之间的联盟和矛盾，在北京建立一个新的对苏俄友好的政府。因此，在这个时期，孙中山只是苏俄对华政策中的众多战略伙伴之一。直到1923年1月，俄共中央政治局赞同越飞的“全力支持国民党”的战略之后，
[18] 苏俄与国民党的关系才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大约从这时起，苏俄开始提醒孙中山不要执着于单纯的武装革命，而应该注意健全党的组织和重视思想政治宣传工作。

1923年初，孙中山完成国民党“改进”工作计划后，从上海回到广东，在广州建立陆海军大元帅府。但这个时期广东局势动荡不安，1923年初所制定的国民党“改进”方案，未能付诸实施。加之这个“改进”方案所确立的组织形式仍未脱旧制，注重上层，忽视下层，组织散漫如故。对此，苏俄在决定向孙中山提供物质援助的同时，也要求孙中山注意党的组织建设。如1923年3月8日，俄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在决定资助孙中山200万墨西哥元的同时，也提醒孙中山不要过于注重军事行动而忽视组织准备工作。
[19] 维经斯基甚至建议俄共中央不要无条件地支持国民党，而要向孙中山提出条件：不要把主要精力放在与地方军阀建立军事联盟上，而要放在建立全国性的政党上。
[20] 与此同时，中共领导人陈独秀也提出了要“扩大和改组国民党”的主张。
[21]

苏俄一再提醒孙中山注意国民党的组织建设，表明苏俄对国民党的组织体制并不满意，预示着苏俄有将俄共组织模式向国民党输出的意向。1923年7月底，俄共中央政治局派遣鲍罗廷前往中国，充当孙中山的“政治顾问”。值得注意的是，苏俄派遣鲍罗廷赴广州，与孙中山派遣蒋介石赴莫斯科几乎同时。不同的是，鲍罗廷的任务是“顾问”政治，而蒋介石的任务是考察军事。由此亦可见，此时莫斯科和广州的决策者各自的出发点和合作的兴趣点仍存有差异。

联俄与师俄

鲍罗廷于1923年8月2日离开莫斯科，辗转北京、上海，于10月6日抵达广州。令人叹奇的是，鲍抵广州5天后，孙中山便电令国民党上海本部着手改组，又过一周后，孙中山即聘鲍为“国民党组织教练员”。紧接着孙中山于10月19日委派廖仲恺、汪精卫、张继、戴季陶、李大钊5人为国民党改组委员，负责国民党改组事宜。10月25日孙中山在广州召开国民党改组特别会议，讨论改组计划，并任命胡汉民等9人组织国民党临时中央执行委员会，全面负责改组筹备工作。国民党“改组”正式启动。由此观之，此次国民党改组，与鲍罗廷的到来有着直接的关联。

论者有谓国民党改组工作在鲍罗廷至广州之前，早已积极进行。
[22] 此说显系将“改进”与“改组”混为一谈。“改进”与“改组”并非一次党务改革的前后阶段，而是两次内容各异的党务革新。

鲍罗廷在离开莫斯科赴中国之前，是否得到过俄共中央和共产国际有关改组国民党的具体指示，目前尚无直接的证据。1923年7月31日，当斯大林任命鲍为孙中山的政治顾问时，“责成鲍罗廷同志在与孙逸仙的工作中遵循中国民族解放运动的利益，决不要迷恋于在中国培植共产主义的目的”。
[23] 从这项原则性的指示中，看不出莫斯科有改组国民党的明确意图。而据鲍本人后来忆述，他有关改组国民党的思想动议，形成于他由莫斯科经北京、上海至广州的旅途中。他说：“还在北京和上海时，就从同共产党人和国民党人的交谈中弄清楚，如果国民党不领导中国国民革命运动，这个运动就不会是什么现实的东西，但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国民党又不能担起这个运动的领导工作，为了起到这个作用，它必须进行改组。”
[24] 虽然如此，鲍改组国民党的动议显然与1923年初以来莫斯科多次要求孙中山注意组织建设的思路是一致的。

至于孙中山对鲍改组建议的回应情形，据鲍当时所记札记，鲍与孙首次会晤时，孙主要关心的仍是俄国的军事和工业情况，以及他本人的军事计划。鲍认为其时孙仍“醉心于军事冒险”。据鲍称，在他来到广州之前，马林和中共曾试图劝说孙中山改组国民党，但都没有结果。然而，鲍到广州后不久，便很快说服孙中山接受了改组国民党的建议。
[25]

鲍对这一过程，有过详细描述：在孙及其政府成员为他举行的几次欢迎宴会上，他就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讲演关于俄国革命的历史以及俄国革命胜利的原因，介绍俄国军队中的政治工作等。这些宴会通常都变成了真正的会议，“正是在这些宴会上为国民党改组的工作奠定了基础”。
[26] 此外，鲍与孙还进行过多次个别交谈，向孙阐明国民党组织“缺在何处”，比较俄中革命成败殊途的原因。鲍的意见受到孙中山的高度重视。在鲍抵达广州后的第4日，孙在一次国民党党务会议上即称：“10年来党务不能尽量发展，观之俄国，吾人殊有愧色！俄国革命6年，其成绩既如此伟大；吾国革命12年，成绩无甚可述。故此后欲以党治国，应效法俄人。”
[27]

按照鲍的说法，孙中山由“醉心于军事冒险”，排拒苏俄政治制度，到毅然决然采纳鲍的建议，同意仿效俄共组织模式重新改组国民党，这一重大转变，几乎是在数日之间完成的。鲍罗廷这位颇富革命经验与能力的谋略家、组织者，很快受到了孙中山的信任和看重。

当然，孙中山如此快地接纳鲍罗廷的建议，与孙本人的认识发展亦不无关系。论者有谓孙中山在国民党“改进”不到一年之后，又再次“改组”国民党，乃为了得到苏联的援助，出于“让步”而采取的措施。
[28] 这一说法显然忽视了孙中山对改组积极主动的一面。孙之所以那么快地采纳了鲍的建议，正说明鲍的建议深得孙心，而非孙迫于无奈。

事实上，从民初以来，孙一直在寻求一个比较完备的组党办法。从1914年孙中山将国民党改组为中华革命党，1919年又将中华革命党改名为中国国民党，再到1923年进行党务“改进”，这持续不断的改组工作，均是孙中山为谋求一个比较完备的组党办法而未可得的过程。1920年孙中山在总结革命成败的原因时便认识到：“党务为革命之基础，革命乃建国之首功。九年以来革命尚未能达到目的，皆由党务不振。”
[29] 但如何振兴党务，孙中山虽多次整改，却未见成效。

1923年1月孙中山宣布“改进”国民党时，认为国民党党务不振的原因，主要是宣传不得力，而“俄国五六年来，革命成功，也就是宣传得力”。
[30] 此时孙中山虽已看到了俄国革命成功与宣传的关系，但注重宣传只是俄共组织体制的特点之一。他显然尚未认识到俄共组织体制的全貌及其他优长之处。亦因为此，1923年国民党“改进”时，孙中山未能仿效俄共组织形式以改组国民党。鲍罗廷到来后，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使孙中山联俄、师俄的重心，由军事物质层面转向政党组织层面。

二 三民主义为体，俄共组织为用

1924年孙中山“以俄为师”改组国民党，并非“全盘俄化”，而是有所取舍。孙通过鲍罗廷所借鉴的主要是苏俄的政党体制。用孙中山自己的话说，“吾等欲革命成功，要学俄国的方法组织及训练，方有成功的希望”，“因为要学他的方法，所以我请鲍君做吾党的训练员，使之训练吾党同志。鲍君办党极有经验，望各同志牺牲自己的成见，诚意去学他的方法”。
[31] “从前在日本，虽想改组，未能成功，就是因为没有办法。现在有俄国的方法以为模范，虽不能完全仿效其办法，也应仿效其精神，才能学得其成功。”
[32]

孙意甚显，主要从组织技术层面学习苏俄的建党、治党方法。换言之，孙学习苏俄的目标有明确的限定。这一点，从国民党改组之初所发表的“辟谣”声明，也可得到印证。1924年2月，香港报纸称，国民党已赤化。对此，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发表辟谣通告，郑重申言：“国民党之本体不变，主义不变，政纲之原则不变。此次改组，乃改党之组织，采用俄国委员制。”
[33] 在“三不变”的前提下学习苏俄的“办党”经验，基本上是符合孙中山改组初期的思想的。

本来，俄共组织模式是与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密切相连的。孙中山曾一度对俄国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及其政治制度充满疑虑并采取排拒态度。1921年底，孙中山在广西会见马林时，宣称马克思主义里面没有什么新的东西，中国的经典学说早在两千年前就都已经说过了。
[34] 当他了解到俄国正在实行新经济政策时，又认为俄国的新经济政策“与民生主义相暗合”，
[35] 与其《建国方略》如出一辙。
[36] 据邓家彦回忆，马林第一次来华访问孙中山时，孙中山对马林言：“顾革命之主义，各国不同，甲能行者，乙或扦格而不通，故共产之在苏俄行之，而在中国则断乎不能。”
[37] 1923年1月，孙中山在与越飞的联合宣言中，亦郑重声明：“共产组织，甚至苏维埃制度，事实均不能引用于中国。”
[38] 其后他从鲍罗廷处获知十月革命以来6年间，俄国“皆是为民族主义而奋斗”，复认为俄国革命党人与国民党人的奋斗，亦“暗相符合”。
[39] 在国民党“一大”上，孙正式宣称：“所谓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与集产主义均包括在民生主义之中。”并称：“共产主义之实行，并非创自俄国，我国数十年前洪秀全在太平天国已经实行，且其功效较俄国尤大。”
[40] 1924年8月，孙中山系统讲演民生主义，认为阶级战争不是社会进化的原因，只是社会进化时所发生的一种病症；人类求生存才是社会进化的原因。他批评马克思只见到社会进化的毛病，没有见到社会进化的原理，认为马克思只是一个“社会病理学家”，而不是一个“社会生理学家”。他一方面反复强调“民生主义就是社会主义，也就是共产主义”，另一方面又说明“我们所主张的共产，是共将来，不是共现在”。
[41] 在孙中山看来，俄国党人的共产主义并无优长新奇之处，他的三民主义比共产主义更具包容性，更适合中国国情。孙中山认为，俄国共产党最优长之处是善于组织，而这一点正是国民党乃至所有中国人所最不擅长之处。孙中山对中国人“一盘散沙”和不善于组织一直痛心疾首。故此，孙中山将“师俄”的目标主要限定在党务组织的技术层面上，请鲍罗廷当国民党的组织教练员，切切实实地向俄国人学习组织的功夫。

党章比较

在党务组织方面，国民党是如何学习和借鉴俄共的，有必要做深入考察。党章是政党的最高组织法规，是一个政党赖以运作的基本组织法则。1924年国民党改组的最重要表征，是新党章的制订。

自同盟会以来，国民党曾多次更易党章。
[42] 但自1924年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制订《中国国民党总章》以后，国民党的党章基本定型。其后数十年间，国民党历次全国代表大会只做修订，未再重颁。
[43] 因此，1924年的国民党党章在国民党历史上具有奠基性和创制性的意义。对1924年《中国国民党总章》
[44] 文本细加考察，发现其最初蓝本应是1919年12月俄共（布）第八次全国代表会议颁发的《俄国共产党（布尔什维克）章程》
[45] 。该章程是1918年3月俄国社会民主工党改名为俄国共产党（布尔什维克）以来所制订的第一个党章。俄共章程分为12章66条，国民党总章分为13章86条，内容均由党员、党的组织机构、中央党部、地方党部、基层组织、党的纪律、经费、党团等几个主要部分组成，其基本结构非常相似，大部分条文几乎雷同。由于国民党总章草案为鲍罗廷拟订，鲍直接以俄共党章为蓝本乃在情理之中。

在党的组织系统方面，俄共建立了一套从中央至地方与国家行政相并行的层级机构，国民党亦仿行建立。俄共的各级权力机关依次为：全俄代表大会区域代表会议省代表会议县代表会议乡党员大会支部党员大会；相应的执行机关依次为：中央委员会区域委员会省委员会县委员会乡委员会支部委员会。国民党改组后的各级权力机关依次为：全国代表大会省代表大会县代表大会区代表大会（或区党员大会）区分部党员大会；相应的执行机关依次为：中央执行委员会省执行委员会县执行委员会区执行委员会区分部执行委员会。

在俄共组织体制中，除各级权力机关外，还设立了从中央到地方（乡级为止）的各级检查委员会，其职能在定期检查和监督同级委员会的工作。国民党也借鉴了这一体制，在各级执行委员会之外设立了从中央至县一级的监察委员会。

俄共党章中专门列有“党团”一章，规定在一切党外机关和组织中，凡有党员3人以上者，即成立党团；党团的任务是在各方面加强党的影响，在非党群众中实现党的政策，以及对上述一切机关和组织的工作实行党的监督；党团完全服从党；党团所在的党外组织必须解决的每个问题，都应预先在党团内讨论，做出决定；所做决定，党团的全体成员必须遵守，并在该党外组织的大会上表示一致意见。这是俄共体制中一个独具特色的组织机制。它既保证了党与非党群众的密切联系，加强党对非党群众的影响，更保证了党对党外组织团体的严密控制。这一独特的机制也为国民党所吸收，并正式列入其党章。

除此之外，国民党党章中将“纪律”列为专章，要求党员严格遵守党的纪律，规定“党内各问题，各得自由讨论，但一经决议定后，即须一致进行”。这也是以往国民党旧党章中所无，而仿效俄共党章的结果。

与俄共党章相比，国民党党章略有增损之处，如国民党总章中的引言和第四章“总理”。这两个部分在鲍罗廷拟订的国民党章程草案中原无，而为审查委员会讨论后所增列。引言称：“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为促进三民主义之实现，五权宪法之创立，特制定中国国民党总章如左。”增列这一引言主要是为了彰显其三民主义意识形态，体现其以三民主义为体，俄共组织模式为用的特色。

国民党自兴中会一直到1924年改组以前，一贯采用党首制。党首的名称，或称会长，或称总办，或称总理，始终由孙中山担任。而俄共组织体制在形式上实行委员制。俄共党章规定全党的最高权力机关为全俄代表大会和中央委员会。中央委员会设立政治局和组织局，政治局负责政治工作，组织局负责组织工作。在鲍罗廷起草的国民党党章草案中，亦仿照俄共实行委员制，并得到孙中山首肯。
[46] 孙中山担心在他逝世以后国民党内没有一人能立刻完全承继他的职位，故主张采用委员制。
[47] 但在国民党“一大”付诸审查时，鉴于孙中山在党内的当然地位，审查委员会主张在党章中增列“总理”一章，使在采纳俄共委员制之外，兼顾总理制，明文规定以孙中山为总理；总理为全国代表大会主席和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并对全国代表大会的决议有交复议之权，表明当时全党都自愿听从孙中山的独裁。这是国民党党章对俄共党章的一大修正。

国民党的组织原则，亦仿自俄共。中共称之为民主集中制。国民党称之为民主集权制，有时亦称民主集中制。
[48] 两党对组织原则的解释基本相似，只是俄文汉译时名称略异。国民党未像俄共那样将“民主集权制”写入党章，但在“一大”通过的“纪律问题”决议案中，明文规定以“民主主义的集权制度”为其组织原则。据国民党的解释，民主集权制的要义，一是“要实行党的德莫克拉西，凡是党员的意志，随时自由表现出来，而成为党的意志，同时要拥护党的机关，依照党的意志切实执行”；二是“要党的指导机关能够指导全体党员，并且能够执行党的整个意志”。
[49] 民主与集权，似是一对并列的概念，但其重心在集权，不在民主。国民党虽然声称民主是党员的权利，集权是党员的义务，但其着重强调的是后者而非前者。故国民党又称民主集权制为“民主的集权制”。
[50] 这实际上是俄共民主集中制的本义，译为“民主的集权制”更契合原意。如第三国际的章程规定：“凡属于国际共产党的党必须建筑于德谟克乃西的中央集权的原则之上……共产党唯靠集中的组织，铁的纪律（即采用军队的纪律）和全体战士一致，给中央机关以广大的权力，过余的信任，使用执行一种不可抗议的职权，才能成就他的职务。”
[51] 这是俄国革命的经验总结，亦适用于各国共产党。中国共产党比国民党更强调集权，更强调纪律。中共“二大”通过的《中国共产党章程》是中国共产党的第一个党章。在党章的形式和结构上，中共的第一个党章不若1924年国民党总章借鉴俄共章程的完备程度。因中共初建，没有照搬俄共那套与行政层级相并行的党的组织系统，直到1927年6月中共党章第三次修正时，才真正以俄共党章为蓝本，确立一个比较完备的党章。但另一方面，中共在借鉴俄共组织体制的过程中，充分吸收了俄共组织严密性的一面。对照俄共、中共和国民党三党的党章中有关“纪律”的条文，即可发现国民党党章基本上是照抄俄共党章，而中共党章却比俄共党章规定得更细密、更严厉。俄共党章有关“纪律”的条文，列有4条，而中共党章中有关“纪律”的条文列有9条。
[52] 中共在党章之外，还通过了一个组织章程的决议案，内中强调“凡一个革命的党，若是缺少严密的、集权的、有纪律的组织与训练，那就只有革命的愿望，便不能够有力量去做革命的运动”。此外还规定了7项组织纪律的原则，如“个个党员都要在行动上受党中军队式的训练”；“个个党员不应只是在言论上表示是共产主义者，重在行动上表现出来是共产主义者”；“个个党员须牺牲个人的感情意见及利益关系以拥护党的一致”；“个个党员须记牢，一日不为共产党活动，在这一日便是破坏共产主义者”；“无论何时何地，个个党员的言论，必须是党的言论，个个党员的活动，必须是党的活动，不可有离党的个人的或地方的意味”。
[53] 在国民党的党务法规中从未见有类似的严格规定。尽管国民党改组后也强调集权，强调纪律，但与中共相比仍逊色不少。对违反党纪的党员的处分，三党党章的规定也宽严不一。国民党与俄共基本相似，而以中共的规定最为严厉。
[54]

基层组织建制

建立笼罩每一个党员的基层组织，是列宁主义政党在组织结构上与西方议会政党的基本差别，也是此次国民党改组着力的重点。列宁主义政党不是由独立散漫的个体成员组成，它是以“支部”作为党的基本细胞。俄共党章规定“党支部是党组织的基础”。国民党仿照设立“区分部”，规定“区分部为本党基本组织”。“支部”和“区分部”，均是以党员生活、居住和工作的区域来划分和建立。这种基层细胞的特点，一在于它对每个党员个体的笼罩性，每个党员必须是某个“支部”或“区分部”的成员，连党魁也不例外；二在于它赋予每个党员个体的平等性，如以地域划分的某个区分部里，属于同一区域的不同职业和不同级别的党员一起出席区分部会议，如孙中山住在甲区，即属于甲区的某区分部，逢区分部开会，便以党员身份，和同一区党员中的花匠、司机一样出席；三在于它强化党员群体的凝聚性，在同一区分部里，党员一起开会、活动、交流思想、共同行动，既相互了解，也相互监督，使每个党员对党形成凝聚力和向心力，维系每个党员对党的意识形态的认同；四在于它深入民间的渗透性，一方面“使国民党得尽力于民间”，另一方面，通过基层组织考察吸收新党员，以确保党组织的群众性和严密性。

西方议会政党一般仅有高悬在上的上层机构和遍布各方的散漫党员，对党员没有太多的约束，一般只要求拥护党的政治主张，党员入党、脱党均很容易，入党只需履行简单的登记手续，甚至不履行任何手续。这些政党一般没有类似的具有笼罩性、平等性、凝聚性和渗透性的基层组织。国民党在改组以前，也只有上层组织，没有基层细胞，“不特党员之行为言论纯任自由，未有指导，甚至一经入党，住居何处，所执何业，亦莫之悉，故名有数十万党员，实则贤者人自为战，莫收统一之效，不肖者或挂名投机，或自由进退，组织不完，因而训练不能周到，致有党员不明党义，遑言政策”。
[55] 国民党改组以前，挂名党籍的党员号称有20余万，“然按之实际，则除册籍载有姓名者外……毫无活动，衡量党力，更属微渺”。
[56] 党员之间因缺乏基层组织相互联络，散漫游离如同一盘散沙。

自鲍罗廷担任国民党的组织教练员后，极力向国民党人宣传只靠干部不靠党员之弊，强调建立基层组织的重要性。1924年元旦，上海《民国日报》发表中国国民党改组专号，内中宣称：“没有区分部，上级机构等于无领土无人民的国家。”
[57] 孙中山在“一大”后给全体党员的一篇训词中，对基层组织的作用阐述得更为真切：“此次新章所订之组织方法，其意义即在从下层构造而上，使一党之功用，自横面言，党员时时得有团结之机会，人人得以分担责任而奋斗；自纵面言，各级机关，完全建筑于全体党员之上，而不似往时之空洞无物，全体党员亦得依各级机关之指挥而集中势力，不似往时之一盘散沙。此种办法，在能自由办党之地，固易获效，即在不能自由办党之地，亦殊有活动之可能，本党之决心改组以此。”
[58] 改组重点放在基层，可以说是孙中山“以俄为师”的重心所在。

将党放在国上

俄共模式对国民党影响最著的另一方面，是“将党放在国上”。孙中山三民主义的思想架构，早在1896～1897年，亦即在伦敦大英博物馆图书馆研究时，即已初步形成。1905年撰写《民报》发刊词时，首度提出民族、民权、民生三大主义。但那时三民主义只是同盟会对于反满革命和未来国家建设的一种原则主张。孙中山及其革命党人当时并不认为三民主义和同盟会在政治上应具有垄断性和独占性。民初数年间，革命党人多醉心于西方议会政党政治，连孙中山本人也不例外。民国成立后，孙中山主张将同盟会由一革命政党转变为一个普通政党，与其他政党通过公平竞争而取得政权，实践党纲和主义。
[59] 此时孙中山不赞成同盟会或国民党一党独尊。他说：“文明各国不能仅有一政党，若仅有一政党，仍是专制政体，政治不能进步。”
[60] “如当南京政府时，自己已握政权，倘又立刻组织同盟会，岂不是全国俱系同盟会？而又复似专制。”
[61] 此时孙中山也不主张将本党主义定于一尊。他说：“既有党，不能无争，但党争须在政见上争。”
[62] 显而易见，民初孙中山有关政党的理念，借自西方政党政治的理论。

在袁世凯暗杀了主张议会政治最力的宋教仁后，孙中山目睹政党政治的无望，其思想乃发生了变化。1914年，孙中山将参加民初政党政治的国民党重组为中华革命党，将同盟会时期《革命方略》进行程序军法、约法、宪法之治，易为军政、训政、宪政三阶段，明定自革命军起义之日至宪法颁布之时，均为革命时期，在此时期内，“一切军国庶政，悉归中华革命党党员负完全责任”。
[63] 这意味着孙中山的政治理念已由民初服膺于英美式的政党政治转变为一党专政的思想。只是在孙中山的政治理想里，一党专政不是最终的境界，而是向宪政过渡的一个阶段。由于当时世界各国尚无实践一党制的成功范例，孙中山无从加以仿效。

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的胜利，无疑增强了孙中山在革命期内需要一党专政的信念，并为这一信念提供了实践成功的示范。苏俄革命的经验是一党独掌政权，不允许其他政党分享指导政治的权力，进而禁止其他政党的存在，实行“党外无党”。1923年10月，孙中山在广州国民党的一次党务会议上发表讲话时明确提出：“此后欲以党治国，应效法俄人”，并对俄国革命党人的革命进程以百年为期，大为愧服，因为在孙中山原来的理想中，中国的革命预备以30年为期。
[64] 孙中山认为俄国革命的成功，一在以主义治国，二在“将党放在国上”。他说：“俄国完全以党治，比英美法之政党握权更进一步”，可为模范。
[65]

不过，孙中山仿效俄国“以主义治国”，并非借鉴其主义，因为他并不认为共产主义比他的三民主义优长新奇，只是借鉴其“以主义治国”的方法。孙中山提出在革命成功后，要“用本党的主义治国”。他对自己的主义充满自信。他说：“本党的主义的确是适合中国国情，顺应世界潮流，建设新国家一个最完全的主义。”

孙中山“容纳共产分子”的考虑，实亦寓有国民党及其主义的独占性和垄断性之深意在。孙反对共产党与国民党平等联合，只同意共产党人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服从国民党，不允许共产党人“自树一帜与吾党争衡”。据闻中共最初筹备时，戴季陶亦曾参与，后被孙中山获悉后挨孙痛骂。在孙之意，除国民党外，不再需要另组革命党，以免分散革命力量。孙对共产主义始而排拒，进而将其包容于三民主义之中，亦未尝不可看作是这种独占性和垄断性的表现。

显然，孙中山联俄以后，更增强和坚定了对“以党建国”、“以党治国”和一党独掌政权的信念。他在国民党“一大”上公开表示，要像俄国革命那样，“先由党造出一个国来”，然后“将党放在国上”，“完全以党治”。
[66] 国民党改组后，把提高党权、加强党的领导地位当作推进革命进程的关键，制定了一系列相关政策；在党、政、军的权力关系上，倡导以党治军，以党治政，党权高于一切，“一切权力属于党”。“党国”“党军”“党治”“党化”等名词喧腾于当时各种党报党刊和党人之口。当时广州甚至有“党市”之称。这一切，俄共体制的示范实不可低估。

民初之际，孙中山受西方政党政治的影响，认为今日赞成甲党政策，明日赞成乙党政策；今日在甲党，明日在乙党，乃极平常之事，只要与自己所抱宗旨相合，于个人气节并无所损。但自效法苏俄“以党治国”的模式后，孙的看法发生了明显变化。他认为俄国革命之所以成功，就在于其党员切实奉行主义。因此，他要求国民党员信守三民主义，并将这个主义向全国人民宣传，“用这个主义去统一全国人民的心理。到了全国人民的心理都被本党统一了，本党自然可以统一全国”。
[67] 俄共强调党的主义定于一尊，直接影响了孙中山对意识形态的高度重视及其对三民主义理论体系的阐扬，
[68] 也间接影响了孙中山去世后国民党人对“党义”和“总理遗教”的神圣化、教条化。三民主义被日后国民党人看作政治合法性的来源，并进一步强化其“独占性、排他性、统一性、支配性”，
[69] 形成一党独尊的政治文化。

向“国民的党”转变

从兴中会、同盟会开始，一直到1924年改组以前，国民党始终是一个以知识精英为主体的集合体，非常有限的一点群众基础，不是会党，就是海外华侨，与中国国内绝大多数民众几乎不生关系。1917年以后，孙中山在护法运动的旗帜下，以武力与北洋军阀争正统。这在一般中国人眼中，与张作霖、吴佩孚等人别无二致。
[70] 这个时期，除孙中山外，甚至连国民党的名称亦鲜为时人提及。1922年，陈独秀致信共产国际代表维经斯基，反对共产党加入国民党，其理由之一即国民党“在广东以外之各省人民视之，仍是一争权夺利之政党，共产党倘加入该党，则在社会上的信仰全失（尤其是青年社会），永无发展之机会”。
[71]

孙中山对中国老百姓的政治文化素质一直持悲观态度。他把国人分成“先知先觉”、“后知后觉”和“不知不觉”三类。五四时期，看到声势浩大的群众力量，孙中山及朱执信、戴季陶、廖仲恺等少数国民党人开始对群众力量有了新的体认，但似乎并未将这种新的体认落实到国民党的政治纲领和组织行为上。1919年，戴季陶在一封讨论革命的书信中，认为孙中山的奋斗是一种“孤立的奋斗”。其意旨并非批评国民党人脱离民众，而是感叹孙中山的先知先觉，其理想高远，不为多数国人所认同。
[72] 孙中山周旋于南北各派军阀之间，致力于合纵连横之谋略，迷恋于单纯军事斗争，忽视群众革命力量。直到1924年改组以后，国民党才由一个隐秘的、封闭的、精英型的革命党，逐渐转变为一个开放的、具有较广泛群众基础和较强政治动员能力的革命党。

对国民党的这一转变，论者或归之于五四运动的结果。
[73] 孙中山在五四及五四后的著作中，确有多处言及群众运动重要性的文字，但他在这个时期的实际方策一仍其旧。1921年底，当马林与孙中山第一次会面时，即向孙强调群众运动的重要性。大约一年后，马林再次来华，正值孙中山被陈炯明逐出广州不久，孙中山请马林向国民党中央委员会阐述群众运动。马林劝告孙中山不要用武力收复广州，而应该在全国工人和农民中积极开展宣传工作。
[74] 1923年1月，俄共正式确定“全力支持国民党”的政策后，通过各种途径和方式敦促国民党注意群众运动，不要迷恋单纯军事斗争。当孙逸仙代表团赴俄时，俄方多次向蒋介石强调群众政治工作在革命中所具有的重大意义；要求国民党首先应该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用在对工农群众的工作上，接近群众，使国民党的主义能为群众所理解和接受；甚至建议国民党“有必要在近几年只做政治工作，军事行动的时机只有当内部条件很有利的时候才可能出现”。
[75] 托洛茨基在会见孙逸仙代表团时，要求国民党“应当立即坚决地、急剧地改变自己的政治方向盘。目前，它应该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政治工作上来，把军事活动降到必要的最低限度”。并说“一份好的报纸，胜于一个不好的师团”；“一个严肃的政治纲领，比一个不好的军团具有更大的意义”。
[76] 在此期间，俄共与共产国际来华代表也多次向孙中山表达过类似的建议。特别是鲍罗廷担任孙中山的政治顾问后，直接向孙中山阐述关于群众运动的观点，指出国民党之所以软弱，其主要原因，一是党在思想上和组织上一片混乱，一是完全缺乏同工农群众的联系。1923年12月，鲍罗廷在写给莫斯科的报告中，详细描述了他的建议被孙中山采纳的过程。
[77] 孙中山在发表改组宣言的当日，即对国民党员宣称：“此次吾党改组唯一之目的，在乎不单独依靠兵力，要依靠吾党本身力量。所谓吾党本身力量者，即人民之心力是也。吾党从今以后，要以人民之心力为吾党之力量，要用人民之心力以奋斗”；并承认国民党过去局限于海外及军界，忽略了“人民之心力”，故“兵力虽成功，革命仍未成功”。
[78] 孙中山的这一认识，正是接受苏俄建议的结果。国民党的改组，其基本精神即在如何动员“人民之心力”，将“孙中山党”改造成为“三民主义的群众党”。国民党“一大”宣言正式宣布：“国民革命之运动，必恃全国农夫、工人之参加，然后可以决胜。”

“一大”后，国民党对民众运动确实予以了前所未有的重视，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来开展群众工作。中央党部先后设立了农民部、工人部、青年部、妇女部和商人部，作为领导民众运动的机构，工运、农运计划及相关的政策法规也相继出台。只是群众运动的实际工作多依靠参加该党的中共党员来进行。在中共党员的协力下，国民党动员民众的能力大大加强。特别是在北伐战争中，国民党气势如虹的发展，多仰赖民众运动之力。

“党军”

苏俄体制中最早引起孙中山及国民党人兴趣的，就是它的“赤军”制度。早在五四时期，朱执信、戴季陶等国民党人便开始关注苏俄的“赤军”制度。建立一支由革命党控制的武力，一直是孙中山的理想。但革命党如何才能有效地控制武力而不为武力所反噬，孙中山几经寻索而未得。护法时期，孙中山曾尝试组建过一支“党军”，交由其部下陈炯明统领，并将全体官兵宣誓入党。然而，这种仅靠官兵宣誓入党的方法，并未能保证这支“党军”效忠孙中山及其国民党。1922年陈炯明的反叛，证明孙中山组建“党军”经验的失败。孙中山认为这是他一生中所遭遇到的最惨痛的一次失败。此次失败之后，孙中山通过接触共产国际代表转而学习苏俄红军的建军经验。1923年10月鲍罗廷抵达广州，与孙中山第一次晤谈时，最引起孙中山兴趣的就是苏俄军队的政治工作：“这项工作我们没有，我们应该有。”
[79] 与此同时，孙中山派赴苏俄的孙逸仙代表团亦重点考察了红军的建军经验，明确表示要“按红军的模式训练中国军队”。
[80]

苏俄红军的最主要特色，不表现在它的军事技术层面，而表现在它的政治组织层面。大体而言，乃将严密的党组织细胞置入军队的各级系统之中，以保证军队绝对服从于党的组织权威和意识形态权威。这与西方议会政党制度下军队独立于政党截然不同。俄共将党组织深入军队的基层，即所谓“支部建在连上”，使党员成为士兵的表率；在连以上各级，设置党代表，担负军队的政治训练工作，同时制衡军事长官的权力。1924年，在苏俄的援助和指导下，国民党从建立黄埔军校入手，选拔了一大批富有政治热情，倾向于接受三民主义意识形态的五四青年入校学习，首先培养一批忠于主义的党军军官，然后以此为骨干组建正式的“党军”。在“党军”中，连以上各级均设置党代表，选拔一批在思想上臣服于党的意识形态的优秀党员充当党代表。在法理上，军事长官拥有指挥部队之“能”，党代表拥有领导部队之“权”。“权”“能”分治。军事长官所发布的命令，必须有同级党代表副署才能生效，以保证军队忠于党，改变军队效忠于个人的旧习，实现军队由私有化向党化的转变。这是中国军队建设史上划时代的转折点。

“党军”与传统旧军队相比，一是具有严密的组织性，二是具有浓烈的意识形态信仰。在与旧军阀的较量中，“党军”很快显示出巨大的威力。在“党军”组建以前，国民党连广东一省都无法统一；“党军”建立后，不但迅速统一了广东全省，而且很快誓师北伐，所向披靡。

孙中山“以俄为师”的结果，不仅建立了一个具有群众基础的现代动员型革命党，而且建立了一支在党领导和控制下的新型军队。国民党从此步入一个新的发展阶段。中国政治亦将由此进入一个新的党治时代。李剑农在《最近三十年中国政治史》一书中十分精当地指出，国民党的改组，是中国政治新局面的开始：“因为此后政治中所争的，将由‘法’的问题变为‘党’的问题了；从前是约法无上，此后将为党权无上；从前谈法理，此后将谈党纪；从前谈‘护法’，此后将谈‘护党’；从前争‘法统’，此后将争‘党统’了。”
[81]

[1] 兴中会（1894～1905）、同盟会（1905～1912）、国民党（1912～1914）、中华革命党（1914～1919）、中国国民党（1919～）。文中除具体所指者外，一般泛称“国民党”。

[2] 1923年10月25日，国民党在广州召开的讨论“改组计划”的特别会议上，吴荣新即认为这是一次“改造”，而不光是“改组”。《中国国民党改组特别会议纪录（1923年10月25日）》，引自吕芳上《革命之再起——中国国民党改组前对新思潮的回应》，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专刊》（57），1989，第526页。

[3] 苏联共产党的名称有一个变化过程：1898年3月，俄国社会民主工党正式成立；1918年3月，布尔什维克党第七次代表大会决定把党的名称改为俄国共产党（布尔什维克），简称俄共（布）；1925年12月，党的十四大决定将俄共（布）改称全联盟共产党（布尔什维克），简称联共（布）；1952年10月，党的十九大又决定将联共（布）改为苏联共产党，简称苏共。本书为简便起见，一律简称“俄共”。

[4] 李剑农：《最近三十年中国政治史》，上海太平洋书店，1932，第541页。

[5] 李剑农：《最近三十年中国政治史》，第541页。后来研究国民党改组的学者大多同意李剑农的看法。如吕芳上《革命之再起——中国国民党改组前对新思潮的回应》，第513～523页；刘健清等主编《中国国民党史》，江苏古籍出版社，1992，第183～189页；李云汉：《中国国民党史述》第2编，台北，国民党党史会，1994，第347～348页。

[6] 韩国学者闵斗基最早注意及此，但他当时囿于资料，所得结论仍有未能尽符史实。参见闵斗基《中国国民党的“改进”与“改组”》，《东洋学报》第72卷第1、2号，平成二年。

[7] 胡汉民：《自传》，中国国民党中央党史史料编纂委员会编《革命文献》第3辑，台北，中央文物供应社，1958，总第427页。

[8] 《中华革命党本部正副部长具名致同志公函》，引自林玲玲《廖仲恺与广东革命政府（1911～1925）》，台北，国民党党史会，1995，第204页。

[9] 1920年，一位来过中国并在上海访问过孙中山的名叫波达波夫的俄国人回国后，在一封有关孙中山的报告中写道：“他（孙中山）本人在中国人民中享有很高声望，在报刊上常常被称为国民党首领，但这个党至今未成立。”[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译《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7，第47～48页]。这种只知有孙中山不知有国民党的情形虽与来华俄人的见闻不广有关，但也反映出当时国民党的影响确属有限。参见吕芳上《寻求新的革命策略——国民党广州时期的发展》，《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22·上），台北，1993。

[10] 参见中国国民党中央党史史料编纂委员会编《革命文献》第8辑，台北，中央文物供应社，1955，第31～47页。

[11] 长期以来，两岸学者对“三大政策”的看法存有较大分歧。这种分歧，除了“联共”与“容共”的不同提法外，主要表现在对“三大政策”名词的不同诠释上。台湾学者并不否认孙中山有过联俄、容共（或联共）以及农工政策，但反对把这三者特定为一个历史名词，认为“三大政策”这一名词的提法，在孙中山的著述以及当时国民党的文件中，均无根据，是在孙中山去世一年多以后，始出自中共方面的文献（参见蒋永敬《“三大政策”探源》、《海峡两岸学者对“三大政策”解释的比较》，《百年老店国民党沧桑史》，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93，第248～271页）。大陆学界比较普遍的提法则是：“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确立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面对台湾学者的解释，大陆学者认为，尽管孙中山生前未提过“三大政策”一词，国民党“一大”文献中，“三大政策”亦未见诸文字，“三大政策”概念是孙中山去世后才概括出来的，但这一概括完全符合事实，符合国民党“一大”精神（参见鲁振祥《三大政策研究中的几个问题》、黄彦《关于国民党“一大”宣言的几个问题》，中国孙中山研究会编《孙中山和他的时代》中册，中华书局，1988，第1276、1238页）。

[12] 马林：《我对孙中山的印象》，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编《共产国际、联共（布）与中国革命文献资料选辑（1917～1925）》，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7，第248页。

[13] 《中央干部会议第十次会议纪录》（1923年12月9日），《革命文献》第8辑，第77～78页。

[14] 《波达波夫给契切林的报告》（1920年12月12日），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译《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48页。

[15] 孙中山：《复苏俄外交人民委员齐契林书》（1921年8月28日），《孙中山全集》第5卷，中华书局，1985，第593页。

[16] 《马林为格克尔同孙逸仙的谈话所作的记录》（1922年9月26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135～137页。

[17] 《孙逸仙给越飞的信》（1922年12月20日）、《越飞给俄共（布）、苏联政府和共产国际领导人的信》（1923年1月26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166、213页。

[18] 《俄共（布）中央政治局会议第42号记录》（1923年1月4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187页。

[19] 《俄共（布）中央政治局会议第53号记录》（1923年3月8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226页。

[20] 《维经斯基给萨法罗夫的电报》（1923年3月27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238页。

[21] 《陈独秀给萨法罗夫的信》（1923年7月1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262页。

[22] 吕芳上：《革命之再起——中国国民党改组前对新思潮的回应》，第522页。

[23] 《俄共（布）中央政治局会议第21号记录》（1923年8月2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266页。

[24] 《鲍罗廷关于华南形势的札记》（1923年12月10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369～370页。

[25] 《鲍罗廷关于华南形势的札记》（1923年12月10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365～373页。

[26] 《鲍罗廷关于华南形势的札记》（1923年12月10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372页。

[27] 孙中山：《在广州国民党党务会议上的讲话》（1923年10月10日），《孙中山全集》第8卷，第268页。

[28] 闵斗基：《中国国民党的“改进”与“改组”》，《东详等报》第72卷第1、2号，平成二年。

[29] 孙中山：《复市棠函》（1920年10月27日），《孙中山全集》第5卷，第377页。

[30] 孙中山：《在上海中国国民党改进大会的演说》（1923年1月2日），《孙中山全集》第7卷，第6～7页。

[31] 孙中山：《在广州大本营对国民党员的演说》（1923年11月25日），《孙中山全集》第8卷，第437页。

[32] 孙中山：《关于列宁逝世的演说》（1924年1月25日），《孙中山全集》第9卷，第137页。

[33] 《中央执行委员会宣传部辟谣》，《中国国民党周刊》第14期，1924年3月30日。

[34] 伊罗生：《与斯内夫利特谈话记录》，《共产国际、联共（布）与中国革命文献资料选辑（1917～1925）》，第253页。

[35] 《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录》，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江苏古籍出版社，1986，第15页。

[36] 孙中山：《与日本广州新闻社记者的谈话》（1924年3月），《孙中山全集》第9卷，第671页。

[37] 邓家彦：《马丁谒总理实纪》，《革命文献》第9辑，第204～205页。

[38] 《孙文越飞联合宣言》（1923年1月26日），《孙中山全集》第7卷，第51～52页。

[39] 孙中山：《在广州大本营对国民党员的演说》（1923年11月25日），《孙中山全集》第8卷，第437页。

[40] 《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录》，《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第22～23页。

[41] 孙中山：《三民主义·民生主义》，《孙中山全集》第9卷，第369、388、390、392页。

[42] 同盟会颁布总章2次，国民党颁布规约1次，中华革命党颁布总章1次，中国国民党在1924年“一大”以前，颁发规约2次、总章2次。参见《中国国民党党章政纲集》，《革命文献》第70辑，台北，中央文物供应社，1976。

[43] 据李云汉《中国国民党史述》称，1993年8月国民党“十四大”修正通过的党章，系第12次修正。见该书第2编，第446页。

[44] 1924年《中国国民党总章》，《革命文献》第70辑，第44～55页。

[45] 1919年和1922年俄共党章，分别参见中共中央马恩列斯著作编译局译《苏联共产党代表大会、代表会议和中央全会决议汇编》，人民出版社，1964，第1分册，第589～600页；第2分册，第217～229页。日本学者江田宪治认为，1924年国民党党章是以1922年俄共党章为样本。不确。因为1922年俄共党章是1919年俄共党章的修订本。参见江田宪治《1920年代的民主主义——以国民党和共产党为中心》，狭间直树编《1920年代的中国》，汲古书院，1995，第104页。

[46] 在1923年10月25日中国国民党改组特别会议上，廖仲恺说明委员制是“出于中山先生之意”。引自吕芳上《革命之再起——中国国民党改组前对新思潮的回应》，第528页。

[47] 参见孙中山《关于列宁逝世的演说》（1924年1月25日），《孙中山全集》第9卷，第136～137页。

[48] 如1927年2月23日汉口《民国日报》所刊《中国国民党党务宣传大纲》称：“改组后组织方面唯一的精神，即是民主集中制”，并对民主集中制的含义做了解释。

[49] 《中国国民党党务宣传大纲》，汉口《民国日报》1927年2月23日。

[50] 《中国国民党第一届中执会第三次全体会议通过对全体党员之训令决议案》，《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第123页。

[51] 中国人民解放军政治学院党史教研室编印《中共党史参考资料》第2册，1979，第498页。

[52] 如规定下级机关须完全执行上级机关之命令；不执行时，上级机关得取消或改组之；地方党部不得自定政策，不得单独发表意见；不经中央特许，党员不得加入一切政治的党派，不得为任何资产阶级国家之政务官；本党一切会议均取决多数，少数绝对服从多数等，这些条文均为俄共党章中所无。参见中央档案馆编《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1卷，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82，第62～63页；《苏联共产党代表大会、代表会议和中央全会决议汇编》第1卷，第597～598页。

[53] 《关于共产党的组织章程决议案》，《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1卷，第57～58页。

[54] 《中国共产党章程》规定，如犯有下列各项之一者即开除党籍：无故连续两次不到会；欠缴党费三个月；无故连续四星期不为本党服务等。《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1卷，第63页。

[55] 引自吕芳上《革命之再起——中国国民党改组前对新思潮的回应》，第518页。

[56] 孙中山：《致全党同志书》（1924年3月2日），《孙中山全集》第9卷，第540页。

[57] 《国民党的两个过程》，上海《民国日报》1924年1月1日，“中国国民党改组”号。

[58] 孙中山：《致全党同志书》（1924年3月2日），《孙中山全集》第9卷，第540页。

[59] 论者多认为孙中山对政党政治比较消极，而林启彦通过对民初数年间孙中山有关政党政治言论的梳理，对传统观点提出不同的看法，认为孙中山在辛亥革命后至民初成立共和宪政时期，对政党政治是很热心支持和宣扬的。参见林启彦《孙中山论政党政治》，“纪念辛亥革命80周年国际学术讨论会”论文（铅印稿），1991年10月。

[60] 孙中山：《在国民党成立大会上的演说》（1912年8月25日），《孙中山全集》第2卷，第408页。

[61] 孙中山：《在横滨国民党支部欢迎会的演说》（1913年3月6日），《孙中山全集》第3卷，第40页。

[62] 孙中山：《在东京留日三团体欢迎会的演说》（1913年3月1日），《孙中山全集》第3卷，第37页。

[63] 《中华革命党总章》，《革命文献》第70辑，第17页。

[64] 孙中山：《在广州国民党党务会议的讲话》（1923年10月10日），《孙中山全集》第8卷，第268页。

[65] 《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录》，《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第14～15页。

[66] 《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录》，《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第14～15页。

[67] 孙中山：《在广州中国国民党恳亲大会的演说》（1923年10月15日），《孙中山全集》第8卷，第284页。

[68] 1924年1月27日～8月24日，孙中山先后16次系统讲演三民主义。16讲的三民主义讲演本，即后来国民党人所习称的三民主义通俗本。参见李云汉《中国国民党史述》第2编，第461～468页。

[69] 戴季陶办事处编印《国民革命与中国国民党》上编，1925，“导言”，第3页。

[70] 《巴拉诺夫斯基关于国民党代表团拜访托洛茨基情况的书面报告》（1923年11月27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340页。

[71] 《陈独秀致吴廷康的信》（1922年4月6日），《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1卷，第15页。

[72] 戴季陶：《革命，何故？为何？》，《建设》第1卷第3期，1919年10月。

[73] 波多野乾一：《中国国民党通史》，东京，大东出版社，1943，第227页。另参见吕芳上《革命之再起——中国国民党改组前对新思潮的回应》，第539～540页。

[74] 伊罗生：《与斯内夫利特谈话记录》，《共产国际、联共（布）与中国革命文献资料选辑（1917～1925）》，第253、256页。

[75] 《巴拉诺夫斯基关于国民党代表团拜会斯克良斯基和加米涅夫情况的书面报告》（1923年11月13日）、《斯列帕克给维经斯基的信》（1923年11月25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310～311、324页。

[76] 《巴拉诺夫斯基关于国民党代表团拜访托洛斯基情况的书面报告》（1923年11月27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340～341页。

[77] 《鲍罗廷关于华南形势的札记》（1923年12月10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364～373页。

[78] 孙中山：《在广州大本营对国民党员的演说》（1924年1月23日），《孙中山全集》第8卷，第430页。

[79] 《鲍罗廷关于华南形势的札记》（1923年12月10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365页。

[80] 《巴拉诺夫斯基关于国民党代表团拜会斯克良斯基和加米涅夫情况的书面报告》（1923年9月10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284页。

[81] 李剑农：《最近三十年中国政治史》，第531页。

第二章 知识青年与国民党

1924年，孙中山借鉴俄共组织模式改组国民党，建立了一套新的党务组织体系。国民党改组后，其组织结构发生了哪些实质性改变？以往论者多认为，1924年孙中山借鉴苏俄革命党的经验，把一个组织松散乃至濒临瓦解的国民党改组成了一个纪律严明、组织严密的党。
[1] 然而这种纪律严明、组织严密，究竟是一种制度形态，还是一种实际情形，尚有进一步探讨的余地。1927年“四一二”政变之后不久，何应钦即质疑：“本党自十三年改组以来，就表面的观察，莫不自矜其组织完密，纪律严明，宣传普遍了！然而事实上若果是这样，何致能令中国共产党寄生而发育？何致因彼等稍有动作遂令中国国民党入于颠簸不安之境？”
[2] 何应钦之言提示我们，改组后国民党组织的实际形态和制度形态之间可能存在相当的差异。

一 党员的社会构成

1921年中共成立，直接得力于两件大事：一是俄国十月革命；一是五四新文化运动。前者是直接催生中共的母体；后者为中共的创立奠定了思想基础和干部基础。实际上，国民党的改组和中共的成立，前后相距仅三年，两者引发的时代背景和历史契机几乎是同一的。可以说，五四新文化运动亦为国民党奠定了思想革新和党务革新的基础，同时也是苏联和共产国际直接促发了孙中山改组国民党。总之，这一内一外两件大事，直接影响了国共两党的政治生命，进而影响了20世纪中国的政治文化。考察国民革命时期国共两党的社会基础，不难发现两党党员大致来自同一个社会阶层和社会群体，其主体均是五四知识青年。

在当时孙中山的眼中，早期中共党人是一班“自以为是”的“中国少年学生”，是“北京一班新青年”。
[3] 其时，孙中山慨叹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在中国知识青年中的流行，叹喟多数青年对马克思主义过于崇拜。
[4] 由于中共在知识青年中的吸引力远比在工人中的吸引力为大，故早期中共在知识青年中开展组织工作，比在工人中发展较为顺利。李一氓回忆，直到北伐前后，整个中国共产党都还很“学生气”。当时中共党员之间互称为“大学同学”，而把青年团员称作“中学同学”；就连中共中央通告，也不称“同志们”，而称“各级同学们”；团中央转发党中央的通告，则称“转发大学讲义某某号”。
[5] 从这些“暗语”中，可约略体察当时充溢于中共党员和青年团员中的“学生气”。

知识青年

以往研究者认为，国民党改组后，大量吸收农工入党，农工党员占有很大的比重，其论据多举1926年12月广东省国民党党员的职业构成为例：农民约占40%，工人占25%，学生占25%，商人不足10%，军、警、法、政、自由职业及其他人员所占比例极低。
[6] 值得注意的是，广东虽是国民党改组的首善之区，但其党员构成在当时全国国民党党员中并不具有代表性和典型性。资料显示，国民党自1924年改组以后，虽是多种社会力量的政治联盟，但其党员主体一直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中又主要是青年学生。

国民党改组之初，在全国各地开展党务的主要是知识青年。
[7] 据上海《民国日报》1925年5月25日报道：“国民党自改组以来，组织日益完备，主张日益鲜明；国民了解了国民党的内容，因而挺身加入者，据现知概数，已达百万以上。其中最占多数者，就是知识阶级之学生；学校中也有党部、党团之组织，至少都有几万党员活动。国民党与学生间之界线，已连成一气！”该报道所称国民党党员已数逾百万无疑是夸大，但它切实地道出了当时青年学生群相涌入国民党的情形。到1926年1月国民党“二大”召开时，据当时各省国民党党部的报告，在12个已知党员成分的省份中，学生党员超过半数的有7个省（见表2-1）。国民党组织部部长谭平山在“二大”所做的党务报告中指出：“各地多未注意本党在各种群众中的平均发展。党员多集中于城市，且多属于智识阶级。”
[8] 1926年2月，鲍罗廷在俄共中央政治局使团会议的报告中亦谈到，国民党党员主要是城市青年学生。
[9] 1926年7月北伐开始后，两湖农工运动迅猛发展。但此时湘鄂两省国民党党员以知识青年为主的格局一时并未被打破。“党军进攻武汉时，各地学生纷纷南下，投笔从戎者络绎于途，冲锋陷阵，在所不惜。”
[10] 据是年湖南省国民党第二次代表大会宣称，该省党员吸收，多囿于知识分子。
[11] 1927年1月湖北省国民党第四次代表大会的报告，亦称该省国民党的基础是“建筑在青年学生上面，还没有深入工农群众”，出席大会的代表，大多数是学生。
[12]

这种现象并非湘鄂两省所独具。1927年1月吴倚沧所做的国民党现状报告中谈到，国民党党员人数大约在100万以上，内中学生最多，占26%；其次为军人，占23%；自由职业者占12%；工人占11%；农民占9%；商人占3%；其他占16%。
[13] 农工商党员合计尚不及学生党员。而学生党员按比例推算，多达26万人。当时北方舆论即注意到：

南方政府大可算是青年政府，南方军队大可算是学生军队，所以学生们在南方，可说是时髦之至。宣传主义用学生，侦探军情用学生，图谋内应用学生，组织政府也用学生。武昌之役，南昌之役，九江之役，皆有学生为之出力效命……真是风云际会，千载一时！
[14]

有人曾对那时的国民党党员形象做过如下一番描绘：

一个穿中山装的雄纠纠的青年，不可向迩地直率并且激烈，铁面无私地纠弹这个，打倒那个，苦口婆心地这里演说，那里致辞，席不暇暖地上午开会，下午游行，拿的薪水总是只够糊口，交游的人总是面有菜色，居住的屋子总是只看见标语不看见墙壁，他们的行踪总是马策刀环游移不定。
[15]

这里所描述的正是一个率直急进的青年学生形象。

表2-1 国民党“二大”时各省党员成分（1926年1月）

表2-1 国民党“二大”时各省党员成分（1926年1月）-续表1

“主义的时代”

五四以后知识青年群趋入党，并以入党为荣，蔚为1920年代一大独特的社会现象。这一现象的成因是多方面的。五四爱国运动激发了一代青年学生的政治参与意识。在时代大潮的呼唤下，知识青年对政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进而积极主动投身于政党作政治活动；另一方面，青年学生在五四前后的积极表现，使各政党认识到青年学生是一种大可利用的重要政治资源，亦主动挟其主义学说渗入学界，竞相争取和吸引这一股新生的社会力量。
[16] 五四新文化运动引发一个“主义时代”的来临，各种外来新思潮的涌入，促发了知识青年对各种主义的信仰。在那个时代，知识青年以信仰主义为时髦，“任凭他是什么主义，只要有主义，就比没主义好”。
[17] 因怀着对主义的信仰而群相加入政党者比比皆是。而且这一情形并非五四前后的短暂现象，至少持续到1927年国民革命结束。

1923年底，北京大学二十五周年纪念日做过一次“民意测量”。在被调查的622名学界人中，97%的人自承信仰某种主义。
[18] 1927年2月国民党广东省党部调查青年信仰，结果显示，一般知识青年对各种主义信仰的热情丝毫未减。“他们如果不研究主义，没有主义的信仰，人家说他是书呆子，甚至于给他一个‘时代落伍者’的头衔……于是大家都立意做一个‘新青年’，做一个‘思想进步’的青年，越‘新’越好，愈‘进步’愈好。”
[19]

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社会现象。至少在那时的城市知识青年群体的社会时尚认同中，“新青年”和“进步青年”的标准，竟以信奉“主义”为表征。而且在崇洋趋新的风气下，“主义”愈新，对“新青年”愈具有吸引力。南北两调查均显示，“新青年”们信奉的“主义”非常庞杂，而且大多对所信奉的“主义”之认知相当模糊。北大的调查结果，近半数的学界青年声称信仰“社会主义”。调查者特意提示：“此地之所谓社会主义，包无政府主义、工团主义、基尔特社会主义及马克斯国际共产主义……而言，阅者不可不知也。”而广东的调查者也提示，不少“新青年”自称信仰三民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但对这些主义实际并不甚了解，甚至对不同主义之间的概念亦混淆不清；他们大多声称曾经信奉过多种主义，或同时信奉多种主义。
[20] 这显示了那个年代的“新青年”们信仰的模糊性和庞杂性（参见表2-2）。

表2-2 北伐时期青年信仰调查（1927年2月）

表2-2调查对象多为中学毕业或肄业生，也有少数大学生。调查者称他们为“有些智识而又没有充分智识的青年”。
[21] 实际上，国民革命时期国共两党的基本队伍正是这批“有些智识而又没有充分智识的青年”。
[22]

这批知识青年何以会成为20年代国共两党的基本力量？除了五四前后的政治思想和社会背景外，有必要放在晚清以来中国社会文化结构变迁的大背景下来考察。其中最堪注意的是科举制度的废除。比较科举制度和近代西方教育制度，可发现科举体制有一种为后来新教育体制所不具有的消解读书人政治参与压力的机制。帝制时代，正式编制的官职数额有限，在读书人以入仕为圭臬的时代，候补入仕人数与官职数额的悬殊，势必形成巨大的政治参与压力。然而在科举制度下，有一种自我消解政治参与压力的有效机制：一方面是官绅分流，使大部分读书人以“绅”的身份居于民间，给以优越于平民百姓的特殊地位，使读书人入仕之途大为舒解；另一方面，科举取士没有年龄限制，使读书人感到仕途之门始终为他们开放。在这种心态下，即使屡考屡败，依然对下一次成功充满着无限的期盼，虽有个别科场失意者可能对现存秩序产生不满、疏离甚至反叛，但读书人群体性的社会不满和反叛性的政治参与压力难以形成。

科举废除后，新的教育体制既丧失了科举体制的儒学内涵所具有的社会凝聚和整合机制，也不具备科举体制所特有的那种消解政治参与压力的功能；而另一方面，新学堂对读书人的批量生产，远大于私塾书院时代的师徒传授的产出。新的教育体制本与近代工业化和市场经济对各类人才的大量需求相适应，当新学堂取代旧科举后，知识分子的数量大大膨胀，而近代化进程的迟缓导致社会对各类人才的需求并没有得到相应扩充。加之“学而优则仕”的传统惯性，政界仍是多数知识分子的首选目标，从而形成比帝政时代远为巨大的政治参与压力。

知识阶级与革命

经新学堂十几年的培养，到五四时期，新知识分子队伍已相当壮观。据统计，五四前夕，全国共有公立学校52650所，学生约450万人，与1910年相比，学生人数增长了3倍。
[23] 以中学而论，1915年全国共有中学444所，学生69770人；到1923年增至738所，学生多达118548人。
[24] 此外，国内大学生和国外留学生人数亦达数万人。而那时中国的社会经济发展水平尚无法提供足够的职位和相当的就业机会来吸纳源源不断从新式学堂和国外留学归来的知识青年。因此，在五四前后，中国都市社会集聚了一大批因就业无道、谋生乏术、前途渺茫而对社会现实产生疏离和不满情绪的知识青年。据1916年对1655名回国留学生就业情况的调查，其中在家赋闲者多达399人。
[25] 留学生尚且如此，一般中小学文化程度的知识分子（以下称之为中小知识分子、中小知识青年）谋职之难，更可想而知。

在知识分子群体中，中小知识分子人数最多而境遇最差。1924年的统计显示，中学毕业生能继续升学的只占20%。
[26] 也就是说，80%以上的中学毕业生或因家庭经济条件或因自身学力等因素而不能升入大学或出国留学，自然也就失去了跻入上层知识精英行列的机会，但他们对社会承认的期待和往上爬升的愿望非常强烈；他们因已受过初等或中等教育而不愿认同于普通民众和甘居社会下流，
[27] 但他们的知识和技能又无法在竞争激烈的城市中谋得一个相当的职位。他们一方面因自身前途渺茫和社会地位不稳定而产生莫大的心理失落，同时又因目睹整个国家与社会的败落和衰颓而心怀焦虑。这双重的失意、焦虑、无望乃至绝望，使他们很容易被某种意向高远甚至带有乌托邦色彩的社会政治理想所吸引；革命乃至反叛的意识，自然也最易在这一处于游离状态的知识青年群体中孕育而生。1926年，《国闻周报》发表一篇题为《知识阶级与革命》的文章，颇值一引：

民国以来，国内外大学专门毕业学生，岁以数千计，各省中学毕业学生，岁以数万计。大学专门之毕业学生，一部分欲进为学者之生活，作高深之研究，希于世界学艺界中，占一地位，以谋国家社会精神上物质上两方之进步发明，则国家无最高学府以养成之，社会无学艺机关以奖进之，甚至以教员终身，亦复为饥寒交迫。其大部分欲投身社会者，则政府机关肥美重要之差缺，大小人员，概都与军政要人有连，绝无容纳学校出身人才之余地。闲散职员，为数无几，幸而得之，亦得枵腹从公，等于坐毙。至私人机关，本属寥寥，而当事人物，大都脑筋陈旧，厌恶学生，不但非技术人员不肯录取学生，即技术人员亦不乐用专门。故国内外大学专门毕业学生，除有父兄及其他特别关系者外，欲循正当轨道，以求容纳于社会者，百不得一。若夫中学毕业学生，除一部分进入专门大学者外，更无消纳之处。

试问此每年递增之数万以上之毕业学生，欲求学不可得，欲作事不可能，生机断绝，路路不通……当年富力强之时，正心粗气浮之际，其心理若何，其愤慨若何，故在今日学校之失业青年，在社会上政治经济之组织，咸怀极端不满之意。苟有可乘，便思破坏者，与其谓为思想所激，勿宁谓为生计所迫。

近来南北学生，纷纷投效革军，冒白刃而不辞者，为数日多。吾人一考其动机，实不胜同情之感，而深为国家社会惜者也。……每年加增数万知识阶级之失业者，即无异每年加增数万知识阶级之革命者。民国十五年矣，以抽象的统计，此种知识阶级因生计而迫于过激者，已在数十万以上，今后数目，再与年俱增，今后势力，即与年俱长。加以无知识阶级之失业者，因战事关系，数亦猛进。知识阶级者，利用于上，无知识阶级者，奔走于下，大势所趋，无论当局压迫之武力如何强固，现在社会之组织，必有根本破坏之一日。诚为人类之大不幸也。
[28]

这个时期学运、学潮的主力军固然是学生，国共两党的有生力量也是学生。黄埔军校前3期2000多名学生，大多是高小和中学文化程度。1919～1927年，全国学运、学潮，57%发生在中学（含师范学校），38%发生在大专，5%发生在小学。
[29]

中小知识青年与上层知识精英相比，其学识能力毕竟稍逊一筹，故而在时代大潮中，他们一般不能成为领潮者，而只能扮演随潮和追潮者的角色。他们常常踵从于上层知识精英之后。当各种主义流行时，也难免盲目从之。其时即有人指出：“一般青年多数只晓得空口谈主义（其实恐怕谈主义的资格都不够），一味盲目地跟着人家跑，究竟主义是什么东西？那[哪]种主义适合国家社会目前的需要……他们通通不暇顾及。”
[30] 这里所流露的正是上层知识精英对中小知识青年的看法。在前者看来，后者连“谈主义的资格都不够”。

《三民主义》白话经典

五四以来，白话文运动对中小知识青年的政治参与意识的增长，其作用实不可低估。白话小说最大的读者群和白话文运动的最大支持群体，正是那些介于上层精英和下层大众之间，“有些知识而又没有充分知识”的知识青年群体。
[31] 以往只有熟读文言或洋文者才能跻身于新旧精英行列，如今做白话文也能与上层精英们一比高低。

不过，对广大中小知识青年而言，更大的机会，或许还是国民党的改组和中共的成立。要知道，从“公车上书”“戊戌变法”，一直到兴中会、同盟会、国民党、中华革命党，实际上均是上层精英在主导，中小知识青年无缘也不够资格参与。当孙中山宣布改组国民党，国民党宣布要面向大众，由一个封闭型的精英组织改组为一个开放型的群众组织时，这对中小知识青年们来说，该是多好的一次参与政治的机会啊！国民党党章规定“凡志愿接受本党党纲实行本党议决”者，均得为该党党员。这意味着只要愿意接受国民党的意识形态，即使普通民众也可以加入国民党，与上层精英互为同党，相称“同志”。不过，真正下层的工农大众若非知识分子们“到民间去”做耐心细致的宣传鼓动工作，是不会主动投奔革命的。因此，真正积极主动投入革命党怀抱者，大多是那些“有些知识而又没有充分知识”的青年。

再者，国民党改组以后的党纲决议，已是通俗易懂的白话文，不再像《民报》时代那样深奥费解。这正迎合了中小知识青年的文化程度。尽管孙中山个人对白话小说和白话诗并不欣赏，
[32] 但这并未妨碍他及其领导下的国民党人运用白话文作为启蒙民众的工具。正如李剑农在《最近三十年中国政治史》一书中所称：“辛亥以前的革命党机关报的《民报》，连高等学堂的学生都有读不懂的（特别是章太炎的文章），现在的高小毕业生——让一步说初中毕业生——大概都可以读懂中山的《三民主义》的白话经典了罢；这种最低限度的效果，恐怕就是中山也不能不承认。”
[33] 这些能读懂孙中山白话经典的高小和初中毕业生正是这个时期国民党的中坚力量。

本来，对中小知识青年而言，马克思的《资本论》、剩余价值学说、辩证法、唯物史观等不免过于深奥，但这个时期这些马恩原典尚未译为中文，他们不可能也无须去读。他们所接触到的至多不过是陈望道翻译的《共产党宣言》。陈译《共产党宣言》的通俗晓畅，正迎合了中小学文化程度的知识青年们的脾胃。
[34] 不过，这个时期中共对知识青年的吸纳，比较慎重，认为知识分子具有“小资产阶级”属性，具有“革命”与“反革命”双重性，因而也“比较含有危险性”；在组织管理层面上，认为知识分子“脑筋较复杂，不易宣传”；“行动浪漫”；“很难以纪律相绳”。
[35] 故中小知识青年加入国民党者远比加入共产党者为多。

新的政治参与压力

中小知识青年群趋国民党，与国民党是一个有历史、有领袖、有势力、有地盘的政党，自然也有着密切的关系。当时国民党在广东已是执政党。这对一个谋生无道的中小知识青年来说，加入国民党，或许能为自己的“饭碗”带来一线希望。黄埔军校第1期招生时，资格限定在高小毕业并入过中学1年以上，或具有相当程度者，计划录取324人，报名者多达2000多人，最后录取500余人。
[36] 这与其说是青年学生们热心国事，不如说是中小知识青年就业竞争激烈之反映。大批知识青年奔赴广东，一时间，形成“人人‘南下’，有力者想去卖力，无力者想去卖智”的局面。
[37] 其时广东办有各类名目的养成所、训练所和讲习所等，
[38] 招收中小学文化程度的青年学生入所短期培训后，分配从事工运、农运和政治宣传等工作。他们入所受训，固然不乏投身革命的热忱，更有谋生求职的个人动机。1927年，有多名知识青年投书《广州民国日报》副刊《现代青年》，毫不讳言自己离开家乡至广州加入国民党，带有“糊口”的动机。一名署名“亲先”的国民党青年，自称曾在“训育所”毕过业，也曾在“宣传所”念过书，还曾领导千百个群众参加过革命运动，但他为无法养活自己而焦虑。他说：“依着总理遗嘱，含辛茹苦，继续冲上革命战线去努力吗？固所愿也，然而哪里有养活臭皮囊的经费？”他指望组织上能给他一个啖饭的处所，以解决其基本的生存问题，但他又叹息“国民党太膨大而无严密之组织，决无能力以分配同志担任工作而解决其生活问题也”。他还申言，有一些与他一样境遇的同志在找不到啖饭处所的时候，埋怨国民党不能解决党员的生活问题，进而埋怨国民党无能。
[39] 这说明国民党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中小知识青年参与政治的欲望，却一时难以满足他们入党谋职甚至入党做官的意愿。中小知识青年的纷纷涌入，大大强化了国民党的党势和声威，但随之而来的是对国民党构成新的政治参与压力。

二 基层组织的实态

1924年以前，国民党的活动基地和党员基础，主要在海外。据1923年前后的粗略统计，国民党共有党员20余万，其中国内党员不到5万；组织机构400余处，亦绝大多数设于海外；国内除广州、湖南设有分支部外，其他省区既无正式的组织机构，亦无显著的活动成绩。
[40]

1924年改组后，国民党逐渐建立了从中央党部、省党部、县党部至区党部、区分部的各级机构。1926年10月的统计资料显示，国民党在全国约90%的省区和25%的县份分别建立了省级和县级党组织；
[41] 国民党党员增至54.4万余人，其中国内党员约占82%，海外党员约占18%。
[42] 显然，在改组以后两年多的时间里，国民党由一个偏隅海外的狭隘组织，发展成为一个具有相当规模的以国内民众为基础的革命党。

北伐开始后，随着国民党武力的迅猛推进和民众运动气势如虹的发展，国民党的势力范围由珠江流域迅速扩展到长江流域，国民党组织的发展亦一日千里。资料显示，1926年10月～1927年4月的半年间，广东、江苏、上海、长沙等省市国民党党势得到了惊人的扩张。到1927年4月，4省市的党员人数总计已达47万余人（见表2-3）。全国国民党党员总数号称超过100万。
[43] 这一数字是1924年改组前国民党党员人数的5倍，大约相当于19世纪中国乡绅的总数。

表2-3 北伐期间部分省市国民党党员人数及增长率

党员人数的多寡，是衡量一个政党组织实力的重要指标之一，但政党组织实力的充分发挥，还有赖于其内部组织结构的严密性、协调性与实际运作的有效性。否则如民初之际的国民党，人数虽多达300万之众，实际如同一盘散沙，毫无“党力”可言。袁世凯下令解散，国民党顷刻化为乌有。孙中山重组中华革命党后，以宣誓押手印等办法约束党员，其结果仅塑造了孙中山个人的强权党魁形象，党的组织结构依然散漫如故。1924年国民党改组，引进苏俄列宁主义政党的组党方法，按理应当一改过去松弛散漫的组织习性。然而考察这个时期国民党组织的实际运作情形，发现只是袭用了列宁主义政党的组织形式，却未能很好地吸收其内蕴精髓，衍为新瓶装旧酒。国共两党几乎同时“以俄为师”，而共产党组织之严密性和国民党组织之松懈态，很快形成鲜明的对比。“四一二”政变后不久，蒋介石对国民党组织的“涣散松懈之弊”曾做过如下一番痛切的检讨：

共产党徒寄生本党，以数量言，当不逮本党同志二十分之一，然彼常能以少胜多，操纵如意者，其组织之严密胜于我，其党员之尊重纪律亦过于我也。共产党之阴谋固可诛，共产党之组织则有可采者。本党在民国十三年改组之时，本已采用苏俄共产党之组织，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通过之总章，自区分部而上，系统井然，其于党员义务，亦有明白之规定，无如本党同志多不耐严格之训练，往往视党章为具文，甚或不知党章之所制定者究为何事，而各级党部乃徒为跨党分子垄断党务之工具，此最可痛心者也。
[44]

在蒋介石反思检讨的同时，胡汉民也发表文章指出：

我常常想，中国共产党不过是五六岁的乳臭小儿，中国国民党却正当壮年，经验丰富有作为之年；论份子，中国国民党多他百倍；论势力，中国国民党也大他百倍。为什么倒被这个小鬼捣乱得乱纷纷呢？虽说是人家挑拨离间的手段非常毒辣，然而上当不上当到底也全在乎自己；虽说很多都是敌不过人家的威胁利诱而上当，然而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对于主义没有彻底的了解，故没有坚决的信仰，所以也生不出一种力量来抵抗引诱和威迫……这样的党如何能不坍台？
[45]

蒋、胡等人于“清党”反共之际，竞相分析共产党“以少胜多”的原因，反省国民党组织的缺陷和共产党组织的长处，胡汉民甚至发出“这样的党如何能不坍台”的慨叹，足见他们当时已充分体察到国共两党在组织形态上的殊异及其潜在问题的严重性。

区分部

这个时期国民党组织的缺失，最主要表现在重上层、轻下层，基层组织大多有名无实。列宁主义政党组织严密的诀窍之一，在于它有着笼罩每一党员的基层组织。国民党改组后，仿照俄共的基层“支部”设立区分部。区分部之上为区党部，区党部之上为县党部或市党部。到1926年10月，全国各地共建有区党部4000余处，区分部近8000处。
[46] 1927年初区分部更增加到1万余处。
[47] 如此庞大的基层组织，若按法理形态良好运作，将100万党员如同军队一样严密组织起来，分布于中国社会的各个阶层，各个领域，如身使臂，如臂使指，步调一致，国民党的组织实力自不可估量。但这个时期的有关资料显示，国民党基层组织的功能并未得到很好发挥。试看当时一位国民党青年的陈述：

提起本党的区分部的现状，真是禁不住要痛哭流涕！环顾党内同志，试问对于整顿区分部这件工作能够加以相当的注意和努力的，能有几人！大好的区分部，同志们不去打理，变成了有头无足的畸形儿，完全失却分给同志工作的能力……
[48]

这位国民党青年的陈词并非孤证。1926年1月的国民党“二大”的党务报告亦检讨说，国民党区分部很不坚固，党员多忽略区分部的工作。即使在有“党市”之称的广州，党的基层组织亦呈散漫状况。
[49] 广州中山大学为孙中山所手创，被誉为国民党的“党化大学”，标榜以“革命科学化，科学革命化”为办学方针，即使在这样的高级“党校”，其国民党基层组织亦不健全。当时即有人指出：“兹姑照中大的区分部来看，能认真办理者固多，而敷搪塞责者，亦仍不乏其人。在党化最高学府的中山大学党的区分部，都尚有整理未得臻于完善之处，何况在于乡村偏僻的地方。”
[50]

本来依照列宁主义政党的组织原理，每一名党员都应该归属于一个基层组织。1927年初，国民党中央号召党员“到区分部去！”这个口号的提出，
[51] 实际意味着有不少党员游离于基层组织之外。其时国民党人承认：“本党党员自由脱党而逍遥法外的确是不少。”
[52] 基层组织不健全，表现在区分部、区党部有名无实，没有实际活动。在广东的一些县，区分部党员会议很少举行，或举行而党员不愿到会。
[53] 甚至连国民党中央党部机关工作人员所在的区分部也“毫无成绩，即例会亦不举行”。
[54]

在国民党党务已公开的一些地区，党员之间争权夺利，明争暗斗；党组织对党员不具约束力。如湖北“各县市党员自公开后，有离开党去自由活动的；委员取得政权，即忘了党；各县市多有借党为升官发财阶梯；执行党律不严，使土豪劣绅混入其间”。湖北阳新县党部自公开后，“各区党员因多不明党义之故，挟意见，分畛域，争权利，前途堪虞。”
[55]

区分部、区党部之上，县市党部也不健全。如江西省各县党部“只知征求党员，不注意于训练，甚至空悬县党部或区党部招牌，而放弃区分部之组织与党员之分配”。
[56] 在湖北，据1927年1月该省第4次代表大会的党务报告，各县市执委会对于全县党务没有整个计划；“除了纠纷和要钱以外，很少给省党部以党务的报告”；既不能切实执行上级党部的指示，又疏忽对下级党部的指导；各县市党部对于党员的训练异常缺乏，对于民众的政治指导更为放弃；公开以后，各县市党部同志积极图个人的活动和私人地位的提高，渐渐离开民众，趋于腐化。
[57] 1927年1月13日，蒋介石在湖北省第四次代表大会上发表演说，对县以下国民党组织的弊端痛加指责：

现在各地党部，都有很多缺点，最重要的是没有基本的训练和严肃的纪律。各级党部虽然规模粗具，事实上仍是一个空架子，平时不能训练党员，使党员服从党纪，徒然有一党部，有什么用处呢？老实说，没有受过严格训练的党员，就是有了几千百万，也是没有用处的。关于组织方面，党员大多数还不明白党的基本组织是什么，不注意下层的基本工作，弄得党在民众中间不能引起什么影响。
[58]

改组以前，国民党只见上层，不见下层；改组以后，孙中山强调要将国民党组织的重心由上层向下层转移。这种下移，需要相当的“组织成本”：一是经费，二是人才。这个时期，国民党基层组织建设所遭遇的最大难题，正是经费困难和人才缺乏。国民党仿照苏俄体制在原有行政系统之外，平行建立一套党务组织系统。这是中国有史以来政治控制体制由单轨制向双轨制的重大转变。它意味着要将原有的政权“组织成本”扩大一倍。

“组织成本”的迅速膨胀，难免面临种种难题。以广东为例，按国民党中央规定，广东各县党部的经费，每月由县公署拨270元。而当时广东各县县长的月薪有四五百元。也就是说，一个县党部每月的经费，仅及县长薪金的一半略多。县党部因经费有限，乃规定除书记、干事每人每月发给30元生活费外，县党部委员和各部部长都不支薪。即便如此，每月仅余下十几元党务活动费，尚不够印发一两次传单。县党部委员和各部部长既为义务职，势必另谋生计，也就不能全心全意为党服务。县党部的工作只好交给几个书记、干事去应付。加之县党部委员散居四乡，县党部每周开会一次，意味着一些委员每周要从几十里甚至几百里外赶赴县城一次，以当时的交通条件，自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于是乎，一些热心革命的青年党员“终于心有余而力不足，止好让那些自己有钱的大地主，和占着特殊阶级的土豪劣绅去包办。广东各县的党务，不能尽量发达，大多数是因为这个问题”。
[59] 以打倒土豪劣绅为职责的县党部最终却沦为土豪劣绅手中的工具。

广东的情形自然也是其他国民党控制地区基层党务的写照。据当时共产国际代表的报告，“农村的剥削者阶层为了应付国民党当局都相应地进行了伪装，他们中的许多人加入了国民党，常常在县和县以下的国民党机构中占据着领导职位”。
[60] 这表明国民党在向基层地域社会渗透的过程中，非但未能动摇旧有地方势力的基础，反而为他们所僭夺。1927年1月广东国民党第二次代表大会即指出：“各地党部之组织殊为松懈，各地党部之执行委员多不健全，且尚多为不明了党义的反动派所盘踞，而一般土豪劣绅、地痞讼棍，尚多混入党籍，曲解党义，以图私利。”
[61] 在这种情形下，孙中山“扶助农工”的愿望势必付诸东流。

入党

土豪劣绅、地痞讼棍和不良分子混入党内，亦与国民党吸收党员的机制有关。本来，俄共对吸收党员有严格规定：凡志愿入党者，都须经过预备期。预备期长短不一：工人和农民至少2个月，其他人至少6个月。
[62] 预备党员制的作用，主要在于考察要求入党者的个人品质及对党的信仰是否坚定，借以防止思想不纯和投机分子混入党内，确保党组织的纯洁性。值得注意的是，国民党改组时，几乎照抄俄共党章，唯独未采纳这一制度。

另一方面，国民党号称是一个代表全民利益的政党，是一个多阶级的政党，而不是代表某一特定阶级的政党。
[63] 在这种情况下，国民党吸收党员几乎来者不拒。据《广州民国日报》1924年3月27日报道：“国民党自改组后，新加入党者已有数万人，现警局教练所员生亦全体加入。”又据同年4月8日该报报道：“广州市公安局长吴铁城热心党务，该局人员加入国民党者，闻已达四千余人。”从这两则报道可知，国民党自改组之初，即滥行集体入党。集体入党的弊端，在于不加甄选，不论优劣，不计信仰，将某一团体的所有成员网罗无遗，其结果，党员数量迅速膨胀而质量日趋杂滥。

除集体入党外，另一种方式是强迫入党。如1924年8月，广州市党部要求市教育局全体职员必须在1月之内加入国民党，不加入者要提出正当理由，否则撤职或停职。
[64] 另据《广州民国日报》1927年1月10日报道：“凡（广州）市政府所属机关各职工，如有未入党者，限期本月内，一律使之入党，否则将其姓名列册函送区党部办理。”

在国民党势力范围内，党票很快成了一部分人谋求饭碗和晋升的工具。其时，广州市教育局为了推行党化教育，整顿全市私塾。一批私塾被解散。不少塾师为保住饭碗而设法加入国民党。
[65] 更有的借党招摇，甚至利用党的招牌壮大宗族势力。在广东增城县，本地人黎氏与客家人吴氏两大族姓之间矛盾甚深，“为捞取选票壮大自己势力，在县党部建立初期，便各自拉人入党，因此，党组织迅速扩大”。
[66]

北伐开始后，国民党吸收党员更趋滥化。起初，“凡同情于本党的即可加入；再过一时期，即对本党不表同情，对于主义未曾了解，为暂时的利用，也就勉强拉入”。
[67] 在1926年10月～1927年4月半年间，国民党党员总数翻了一番，猛增50万。马日事变前，仅长沙一市就有国民党党员19万之多，而当时长沙市全市人口不过30万，近占全市人口的2/3。
[68] 这一说法也许不无夸张，但当时国民党吸收党员之滥，确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以至于北伐后有国民党人自我反省说：“党员的本身如此，即使无共产党、国家主义、无政府党等煽动宣传的侵入，已不难自坠入腐化。”
[69]

从基层组织和吸收党员两个方面，足以窥见北伐时期国民党组织形态之一斑。很显然，改组后的国民党除了党员人数急剧扩充外，其组织内聚功能并未同步增强，其组织形态依然散漫如故。

党人、军人和商人是近代中国崛起的几大新兴社会权势群体。从帝治到党治，人们的上升性社会渠道和价值取向发生了较大改变。1921年中共的成立和1924年国民党的改组，为广大中小知识分子提供和开拓了一条新的政治参与渠道。1924～1927年，在国共合作的名义下，国民党吸引和容纳了一大批中小知识青年。这些知识青年的纷纷涌入，大大强化了国民党的党势和声威，但随之而起的是对国民党构成新的政治参与压力。

以往学者多以为1924年改组后的国民党由一个组织散漫的党变成了一个组织严密的党。这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个背离实际的历史幻象。这种历史幻象的产生，主要由于研究者囿限于制度层面的考察，而未深入细察其实际运作情形。就孙中山改组国民党的初衷而言，党务组织无疑是改组的重心所在，然而正是在这一方面，国民党改组实际并不成功。

[1] 刘曼容《孙中山与中国国民革命》（广东人民出版社，1996）是国内近年来出版的具有代表性和综合性的相关研究专著。该书即持此论（第207～208页）。吕芳上《革命之再起——中国国民党改组前对新思潮的回应》亦认为“这次改组，确使中国国民党成为一个现代化的政党”（第537页），“无论如何，改组后的中国国民党确是一个‘党律既严’的革命政党”（第560页），充分肯定国民党改组成功的一面。

[2] 何应钦：《今后之中国国民党》，《中央半月刊》第2期，1927年7月1日。

[3] 孙中山：《批邓泽如等的上书》（1923年11月29日），《孙中山全集》第8卷，第458页；《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录》，《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第21页。

[4] 孙中山：《三民主义·民生主义》，《孙中山全集》第9卷，第358、384、386页。

[5] 李一氓：《模糊的荧屏》，人民出版社，1992，第46页。

[6] 中国国民党广东省执行委员会编印《中国国民党广东省执行委员会各部工作报告》，1926；张光宇：《国民党在大革命时期的演变》，《武汉大学学报》1988年第6期；刘曼容：《孙中山与中国国民革命》，第208页。

[7] 1924年1月国民党改组前夕：北京方面加入本党者，唯有学界而已；广州方面加入本党者，多是青年学生和工人；浙江及东三省加入本党者，知识阶级及退役军人最多；湖南、山东加入本党者，多为学界和工界；山西加入者大多数为学校教员和青年学生；安徽加入本党者，以学生最为踊跃，其次为工人；上海方面加入本党者，学、商、工各界皆有之；江西党员在1920年以前以军政界和留学生为最多，在1920年以后，以内地学生及工人为最多。见李云汉主编《中国国民党党务发展史料——组织工作》（上），台北，国民党党史会，1993，第4～31页。

[8] 荣孟源主编《中国国民党历次代表大会及中央全会资料》（上），光明日报出版社，1985，第117页。

[9] 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译《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6～1927）》（上），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8，第126～127页。

[10] 王日新：《南北局势剧变后中外人士之态度》，《现代评论》第4卷第102期，1926年11月20日。

[11] 中国国民党湖南省党部编印《中国国民党湖南省党部第二次全省代表大会宣言及决议案》，1926，第13页。

[12] 《省党部代表大会报告》，汉口《民国日报》1927年1月25日。

[13] 《吴倚伧先生之国民党现状报告》，《广州民国日报》1927年1月15日。

[14] 巫：《学生界有幸有不幸》，《现代评论》第5卷第105期，1926年12月11日。

[15] 彭学沛：《今后的党员》，《中央日报》1928年2月18日。

[16] 参见吕芳上《从学生运动到运动学生》。

[17] 孟真：《心气薄弱之中国人》，《新潮》第1卷第2期，第342～343页。傅斯年文中还有这样一段话：“人总要有主义的：没主义，便东风来了西倒，西风来了东倒，南风来了北倒，北风来了南倒；没主义的不是人，因为人总应有主义的，只有石头、土块、草、木、禽、兽、半兽的野蛮人，是没灵牲，因而没主义的；没主义的人不能做事，做一桩事，总要定个目的，有个达这目的的路径，没主义的人，已是随风倒，任水飘，如何定这目的？如何找这路径？既没有独立的身格，自然没有独立的事业了；没主义的人，不配发议论，议论是非，判断取舍，总要照个标准，主义就是他的标准，去掉主义，什么做他的标准？既然没有独立的心思，自然没有独立的见解了。”

[18] 朱务善：《本校二十五周年纪念日之“民意测量”》，《北京大学日刊》1924年3月4～7日；朱务善：《北京大学二十五周年纪念民意测验之分析》，《新民国》第1卷第5期，1924年3月30日。

[19] 蒲良柱：《一般青年对于主义的信仰》，《现代青年》（《广州民国日报》副刊）第43期，1927年2月28日。

[20] 有意思的是，内中有人声称信仰“马克斯列宁主义”，受到调查者的一番奚落：“更奇怪的，他居然发明了甚么‘马克斯列宁主义’。”

[21] 蒲良柱：《一般青年对于主义的信仰》。

[22] 国民党“清党”后，党员重新登记。登记结果显示，67%的党员受过中学、小学、普通师范、军警学校和家庭私塾教育，13.9%的党员受过大学、专门学校、高等师范和留学教育（中国国民党中央党史史料编纂委员会编印，《民国十八年中国国民党年鉴》，1930，第751页）。由于农工党员在“清党”中大多脱党，推测这一比例高于“清党”前国民党党员的实际教育程度。

[23] 引自陈元晖《中国现代教育史》，人民教育出版社，1979，第24页。

[24] 引自吕芳上《从学生运动到运动学生》，第4～6页。

[25] 《青年会与留学生之关系》，《东方杂志》第14卷第9期，1917年9月。

[26] 陈东原：《十三年度中学毕业升学调查》，《学生杂志》第12卷6号，1925年6月5日。

[27] 1926年，社会学者李景汉在京兆农村调查时发现，“凡受过高等小学教育的人就不肯在田间工作”。李景汉：《京兆农村的状况》，《现代评论》第3卷第71期，1926年4月17日。

[28] 前溪：《知识阶级与革命》，《国闻周报》第3卷第44期，1926年11月14日。

[29] 吕芳上：《从学生运动到运动学生》，第18页。

[30] 蒲良柱：《一般青年对于主义的信仰》。

[31] 参考罗志田《权势转移：近代中国的思想、社会与学术》，湖北人民出版社，1999，第191～241页。

[32] 吕芳上：《革命之再起——中国国民党改组前对新思潮的回应》，第358～361页。

[33] 李剑农：《最近三十年中国政治史》，第534页。

[34] 陈公博即指出：“诚然他们对于马克斯的资本论，剩余价值，辩证法，也都摸不清，而且根本中国便没有人能够翻译。但他们索性不去研究，只拿着陈望道先生所译的‘共产宣言’作法宝便够了。‘共产宣言’那么的明了，开始说明世界都是斗争的，平民和封建斗争，农奴和地主斗争，及资本主义勃兴，又变为无产阶级和有产阶级斗争，结果资本主义自掘坟墓，而无产阶级革命成功，劳工专政。这样简单的说明正合中学生的程度和脾胃。”见陈公博《苦笑录》，香港，香港大学亚洲研究中心，1979，第47页。

[35] 《上海地委会议记录》（1925年5月8日），中央档案馆、上海市档案馆编印《上海革命历史文件汇集》乙（1），1986，第102页。《上海区委召开各部委书记会议记录》（1926年7月3日）、《上海区委特别扩大会议记录》（1926年7月26日）、《上海区委召开知识分子会议记录》（1926年8月1日），《上海革命历史文件汇集》乙（3），第29、156～157、201～202页。

[36] 李云汉：《中国国民党史述》第2编，第481～487页。

[37] 宇文：《打倒知识阶级》，《现代评论》第5卷第116期，1927年2月26日。

[38] 如广东省党部先后举办过宣传员训练所、青年训育员养成所、青年夏令讲习班、妇女运动讲习所、商民运动指导员学校等。见《全省第二次代表大会党务报告决议案》，《广州民国日报》1927年1月5日。

[39] 亲先：《“我一年来的回顾”的共鸣》，《现代青年》第38期，1927年2月21日。

[40] 李云汉主编《中国国民党党务发展史料——组织工作》（上），第2～47页；土田哲夫：《中国国民党的社会构成》，见《南京大学学报》（研究生专辑·哲社版），1989。

[41] 李云汉主编《中国国民党党务发展史料——组织工作》（上），第100～101页。

[42] 陈希豪：《过去三十五年中之中国国民党》，上海商务印书馆，1929，第147～149页。

[43] 刘范：《如何才能做一个国民党的党员》，《现代青年》第7期，1927年1月4日。另见《吴倚伧先生之国民党现状报告》，《广州民国日报》1927年1月15日。

[44] 蒋介石：《对于第二期清党之意见》（1927年5月），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秘书处档案，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档案号：711/5/347。

[45] 胡汉民：《清党之意义》，《中央半月刊》第2期，1927年7月1日。

[46] 李云汉主编《中国国民党党务发展史料——组织工作》（上），第100～101页。

[47] 《吴倚伧先生之国民党现状报告》，《广州民国日报》1927年1月15日。

[48] 亲先：《“我一年来的回顾”的共鸣》，《现代青年》第38期，1927年2月21日。

[49] 《中国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录》，《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第208页。

[50] 王世燕：《对于中山大学的新希望》，《现代青年》第61期，1927年3月22日。

[51] 王世燕：《对于中山大学的新希望》，《现代青年》第61期，1927年3月22日。

[52] 古有成：《本党整理党务决议案》，《现代青年》第9期，1927年1月6日。

[53] 《党务通告汇录》，《广州民国日报》1924年4月12日；《全省第二次代表大会党务报告决议案》，《广州民国日报》1927年1月5日。

[54] 《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会第四十四次会议录》，《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第621页。

[55] 《武昌市党部全市执监联席会》、《阳新县党部代表大会》，均见汉口《民国日报》1927年1月28日。

[56] 《江西省党部严密下级党部组织》，《广州民国日报》1927年2月18日。

[57] 《第四次代表大会关于党务之决议案》，汉口《民国日报》1927年1月12日。

[58] 蒋介石：《加强党的组训与改善党政关系》，张其昀主编《先总统蒋公全集》第1册，台北，文化大学出版部，1984，第524页。

[59] 刘启能：《各县党部经费问题》，《现代青年》第5期，1926年12月31日。

[60] 《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远东局使团关于对广州政治关系和党派关系调查结果的报告》（1926年9月12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6～1927）》（上），第459页。

[61] 武如：《我们对于广东今后的重要工作》，《广州民国日报》1927年1月26日。

[62] 1922年修订的俄共章程，对预备党员的规定更为严格：一是预备期延长，工人和红军战士至少6个月，农民和手工业者至少1年，其他人至少2年；二是入党介绍人，工人、农民、手工业者和红军战士入党，须有3年党龄的党员3人介绍；其他人入党，须有5年党龄的党员5人介绍。参见《苏联共产党代表大会、代表会议和中央全会决议汇编》，第217～218页。

[63] 《吴倚伧先生之国民党现状报告》内称：“现在各位，须知国民党系谋全民利益的党，不是为任何特殊阶级谋利益的党。”《广州民国日报》1927年1月15日。另见黄健生《你不要怀疑》，《现代青年》第65期，1927年3月28日。

[64] 吕芳上：《从学生运动到运动学生》，第323页。

[65] 邓华卿：《市教育局为什么要解散许多私塾呢？》，《现代青年》第42期，1927年2月26日。

[66] 深町英夫：《改组前后中国国民党的基层组织》，《近代中国》第129期，台北，近代中国杂志社，1999。

[67] 魏然：《反动局面的形成及其责任者》，《民意》第2、3、4期合刊，1929年3月31日。

[68] 《长沙市之党员统计》，《广州民国日报》1929年1月4日。

[69] 魏然：《反动局面的形成及其责任者》，《民意》第2、3、4期合刊，1929年3月31日。

第三章 从“容共”到“容国”

1924～1927年间的国共关系，既是一种相互合作的关系，又是一种相互竞存的关系。因为相互合作，两党力量在短短的三四年间都得到迅猛发展，国民革命的洪流由珠江流域迅速扩展到长江流域；又因为相互竞存，两党党争一直或明或暗地进行着，直至最终破裂。共产党虽是一个小党、幼党，却是国民党自兴中会以来30余年间所遭遇到的最强劲的竞争对手。两党均“以俄为师”，其组织形态和政治文化具有许多相通和相似之处，可以说具有“同源性”和“同构性”。这种“同源性”和“同构性”同时也蕴涵着矛盾和对抗。

这个时期的国共党争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党内合作”这一形式引发的。两党不仅对相互关系的认知和表述各有不同，而且各自的表述与客观事实之间亦存有相当的差距。1927年以后，两党从各自的立场来塑造这一段历史的记忆，乃至数十年后的今天，海峡两岸学者对这一段历史的描述和表述仍存有相当差距。
[1]

事实上，这一时期国共关系一直处于动态变化之中。两党关系的形式、内容和表述，随着两党力量对比的变化而变化。这一时期国共关系演变的复杂情形，远非过去两岸表述中的“容共”、“联共”以及“合作”等语词所能简单概括。

一 国共对相互关系的表述

一般认为，1923年6月召开的中国共产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和1924年1月召开的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各自正式确立了两党合作的政策。但值得注意的是，两党在做出这一决策的时候，各自对于相互关系的认知和表述，实际上是存有差异的。

在两党关系的表述上，共产国际和中共方面一开始即将两党关系称为“合作”。《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关于中国共产党与国民党的关系问题的决议》（1923年1月12日）称：“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认为，国民党与年青的中国共产党合作是必要的。”
[2] 中共“三大”《关于国民运动及国民党问题的议决案》亦称：“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议决中国共产党须与中国国民党合作，共产党党员应加入国民党，中国共产党中央执行委员会曾感此必要，遵行此议决，此次全国大会亦通过此议决。”
[3] 可见，共产国际和中共中央从一开始就将国共关系定性为“合作”关系，并郑重其事地以决议的形式正式确立下来。

而国民党方面则有所不同，在最初两年多的时间里，一直没有正式认同两党关系为“合作”关系。国民党“一大”没有像中共“三大”那样通过一个关于两党关系的专门性决议。台湾学者李云汉认为，国民党“一大”确定“容共”政策的标志，是1月28日大会讨论国民党章程审查委员会报告案，有关“容共”问题即包含在这一案中。
[4] 查该案讨论“容共”问题的原委，起因于代表方瑞麟的临时提议，要求在国民党章程中明文规定“本党党员不得加入他党”。针对方瑞麟的主张，中共代表李大钊发表了一个声明，表示中共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服从国民党的主义，并遵守其党章。经过多位代表的激烈辩论，大会最后表决，多数代表赞成“党员不得加入他党不必明文规定于章程”。
[5] 李云汉认为，这一表决，标志着“国民党的容共政策遂告确定”。实际上，提案中并未对两党关系的相关原则做出正面、直接和具体明确的规定。

孙中山在国民党“一大”上先后发表过7次演说（包括开会词和闭会词），其中在关于民生主义的一次演说中，就共产党员加入国民党一事做过解释，既批评国民党“老同志”思想过于稳健，也批评中共“新同志”思想过于猛进，强调共产主义与民生主义并无冲突，不过范围有大小而已，声称“新青年”一方已“诚心悦服本党三民主义，改共产党员为国民党员”，希望国民党“老同志”不要对接纳共产党员心怀疑虑。
[6] 这是孙中山在国民党“一大”上针对两党关系所做的唯一解释。

与共产国际和中共中央分别就国共关系做出专门性的决议相比，国民党“一大”确定“容共”政策的过程带有某种消极性和模糊性。国民党“一大”宣言既未提及两党关系，国民党“一大”前后的舆论宣传，亦着力宣示其党务革新的意义，对与苏俄和中共的关系几乎没有正面提及。

国民党“一大”何以未就两党关系形成专门性决议和明文写进大会宣言，或为避免“赤化”嫌疑而有意淡化；或此事早经孙中山定夺于前，且中共加入既成事实，大会只在化解国民党内反对意见而已。除此之外，更直接的因素，当在孙中山的意识中，并不认为国共关系是一种党际之间的对等“合作”关系。在孙看来，中共只是一班“自以为是”的“中国少年学生”，是“北京一班新青年”的小组织。“（孙）博士曾对国民党人说，中国的共产党完全不值一提，都是些在政治上没有修养的年轻人，不值得重视。”
[7] 在这种心态下，国共关系未被孙中山列为国民党改组大会中的重要议案，自是情理中事。在表述上，孙中山当时的提法是“改共产党员为国民党员”，“共产党员纷纷加入本党”。
[8] 所谓“合作”，在最初两年多的时间里，只是中共单方面的提法。

当然，孙中山轻视中共作为一个政党的存在，并未影响他对年轻有为的中共分子个人的重用。如他任命中共党员谭平山担任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长这一要职时，就明确表示他看重谭“有能力和有才智”。
[9] 可以说，孙中山在国民党改组前后授予部分中共党员以相当职权时，更多的是看重他们个人的才干，而非出于两党之间职位和其他政治资源分配等方面的考量。

国共关系建立后，中共党员和青年团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对“以个人身份加入”的解释，国共两党形式上尚无大的分歧。如李大钊在国民党“一大”上发表声明称：

我们加入本党，是一个一个的加入的，不是把一个团体加入的，可以说我们跨党，不能说是党内有党。因为第三国际是一个世界的组织，中国共产主义的团体是第三国际在中国的支部，所以我们只可以一个一个的加入本党，本[不]能把一个世界的组织纳入一个国民的组织。中国国民党只能容纳我们这一班的个人，不能容纳我们所曾加入的国际的团体。我们可以加入中国国民党去从事国民革命的运动，但我们不能因为加入中国国民党，便脱离了国际的组织。
[10]

依李之意，中共作为第三国际的支部，是一个国际政党，而国民党只是一个国内政党，后者无法容纳前者。故只能以个人身份加入。李的言意中，隐含着几分自得。其时国共两党都认同“中国革命是世界革命的一部分”这一说法。
[11] 国共合作初期，中共比较强调其国际色彩，如1924年陈独秀在《向导》发表文章称：“以一个革命的党要取消别个革命的党，已经是不应该，何况中国共产党是共产国际一个支部！中国国民党若认真因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加入了国民党之故，便要取消中国共产党；并且中国共产党若也因此自己承认取消，这岂非中国人在世界革命史上要闹出特别新奇的笑话！”
[12] 作为国际组织的中共，自我感觉比国内政党的国民党要高出一筹。

中共的这种“国际性”，也为部分国民党人所认同。如汪精卫表示：“党员跨党一层亦可不必过虑，且从前既已许之，固经过慎重考量，矧共产党又系国际的团体，更何碍于本党乎？”
[13] 在汪之意，中共既为国际团体，不必顾虑中共会在国内与国民党争衡。

1924年8月，国民党中央执委会对全体国民党员颁发训令，内称中共党员加入国民党后，“仍不脱离中国共产党”；中国共产党“在本党之外”存在。“至于加入本党以后，仍不脱离中国共产党，则以中国共产党为第三国际之一支派，与国内角立之政党，性质不同。”
[14] 国民党强调中共组织的“国际性”，含有中共不会与国民党角立争雄的意味。

孙中山和国民党人显然低估了中共的能量。中共基于无产阶级的自我优越感及其自恃与世界革命的直接联系，与国民党颉颃的意识自始即甚明显，一再强调党的自主独立性，强调两党关系是合作而非合并：“共产党人加入国民党，绝不是整个的共产党来加入国民党，而是共产党员以个人的资格加入的，并且不是共产党每个党员都加入，所加入的不过是一部分。共产党在国民党外有自己的独立组织，有自己的一切机关，有自己的政纲与策略。”
[15]

细加考察，国共关系自始就存有两重性：中共党员个人加入国民党，即形成一种“党内合作”关系；与此同时，中共在国民党之外独立存在，两党关系又是一种“党外合作”关系。若从国民党的立场看，即既是“容共”，又是“联共”。“容共”是“容纳共产分子”；“联共”乃“联合共产党”。从这个意义上说，单独称“容共”，或单独称“联共”，都难以完整表述国共关系的这种两重性。

从“容共”到“联共”

由于“以个人身份加入”本身存有两重性，国共在对相互关系的认知和表述上实际各有侧重。在国民党一方，最初只强调容纳个体的“共产分子”。而中共则反复强调两党关系是“合作”关系。中共最初虽未明说这种“合作”是一种对等合作，但欲与国民党平起平坐之意则甚明显。

1924年8月21日，国民党中央全会讨论国共党员纠纷问题，瞿秋白和鲍罗廷亦与会。会议决议在国民党中央政治委员会之下设立国际联络委员会，其主要职责是“协商中国共产党之活动与中国国民党有关系者之联络方法”。上海中共中央获悉这一消息后，十分震怒，马上致电广州鲍罗廷和瞿秋白：禁止在国民党的会议上进行任何有关共产党问题的辩论，禁止瞿秋白以党的名义在国民党的会议上发言，拒绝承认国民党中央为解决两党间问题而设立的国际联络委员会。
[16] 陈独秀认为，孙中山的目的，“在于把中国共产党置于国民党的领导之下”，鲍罗廷中了孙中山的圈套。
[17] 显然中共欲与国民党平起平坐。若承认国民党中央所属的国际联络委员会有解决两党问题之全权，即意味着承认国共关系为一种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这正是上海中共中央十分震怒的原因。

在表述上，国共双方开始并没有使用“容共”“联共”之类的提法。据台湾出版的《国父全集》，“容共”的提法，最早见于孙中山于1924年3月2日发表的《通告党员释本党改组容共意义书》。
[18] 但据黄彦考证，孙中山的这一通告原无标题（原稿现藏于台北国民党党史馆），1924年3月2日《中国国民党周刊》第10期发表时，题为《总理致海内外同志训词》。1940年代，林一厂主编《总理史迹稿》时，才将标题改为《通告党员释本党改组容共意义书》。黄彦称，在所有的孙中山著作和孙中山生前国民党文件中，都看不到有“容共”的提法。
[19]

国民党文件中，最早出现与“容共”相似的提法，是“容纳中国共产党分子”。1925年5月25日，国民党一届三中全会通过的《对全体党员之训令决议案》提到：“然因容纳中国共产党分子加入本党之故，社会对于吾党之疑虑，及吾党同志间之纠纷，由是引起。”“任何阶级无不闻共产二字而却走，及见本党容纳中国共产党分子之加入，率惊恐相顾，以为大祸之将临。”
[20] 这是国民党官方文件中较早有关“容纳中国共产党分子”之提法。
[21] 此后，“容纳共产分子”渐成国民党之习惯用语。

中共在最初一段时间里也是认同“容纳共产分子”之类提法的。其后随着中共势力的日长以及与国民党抗衡意识的增强，逐渐以“联共”取代“容纳共产分子”的提法。“联共”一词，据笔者有限的查阅，最早见于瞿秋白在1925年秋冬间所做的一次题为《国民革命与阶级斗争》的讲演。内称：“在开会（指西山会议）以前，林森、邹鲁电汪精卫谓广州执行委员违反孙先生的联共主义，而他们现在居然联络段祺瑞在北京开会，这是不是实行中山主义？”
[22] “联共”被称作一种主义，当是瞿秋白个人所独创。

1926年3月12日，中共中央首次在正式文件中使用“联共”一词。此一文件名《孙中山先生逝世周年纪念日告中国国民党党员书》，内中涉及孙中山和国民党对共产党的政策时，有8处用“联共”表述，1处用“容纳共产派”表述，1处用“党内合作”表述。
[23] 此后，“联共”一词逐渐在中共人物的言论中频繁使用。与此同时，“三大政策”的概念亦逐渐形成。

值得注意的是，在中共提出“联共”的前后，国民党亦开始承认国共关系为“两党合作”关系。

国民党正式承认国共关系为“两党合作”关系，见于1926年5月召开的二届二中全会。以往研究者大多关注这次会议所通过的《整理党务案》对中共所加的种种限制，如规定不得怀疑和批评孙中山及三民主义；加入国民党的中共党员名册须交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保存；在国民党高级党部任职的中共党员人数不得超过1/3，并不得充任国民党中央机关之部长等。限制中共，自是蒋介石提出《整理党务案》的初衷和重要考量，但另一方面，蒋也看到中共势力的迅速增长，而不得不承认“两党合作”这一客观事实，从而首次以大会决议案的形式确认“两党合作”关系。会议不仅在提法上用“两党合作”来表述，
[24] 而且决议组织两党联席会议，
[25] “审查两党党员妨碍两党合作之行动、言论及两党纠纷问题，并协定两党有连带关系之各种重要事件”。规定国民党员对于共产党党员，或共产党党员对于国民党党员，有怀疑或不满之处，均应向各自之党中央呈诉或报告；在提交两党联席会议审查后，再交各自之党中央分别执行。联席会议由5名国民党代表和3名共产党代表组成；两党代表分别有代表本党之全权。
[26]

性质上，两党联席会议显然与1924年8月国民党一届二中全会决议设立的国际联络委员会不同。国际联络委员会直属于国民党中央政治委员会，是国民党的一个党内机构，而两党联席会议则是两党对等的党际联络机构。这意味着国民党正式承认以联席会议的形式确立了两党对等的合作关系。

蒋介石日记载，《整理党务案》提出前，他曾多次与鲍罗廷磋商“国共妥协条件”。
[27] 故《整理党务案》在某种意义上可视作鲍、蒋妥协的产物。蒋在1927年2月的一次演说中，曾声称“两党合作之议，最初发于本人之主张”，即指他所提《整理党务案》。
[28]

《整理党务案》通过后，中共中央发表了一封致国民党中央委员会的信，大致表达了这样两层意思：一是强调两党合作政策早已确定，两党联盟也早已成为事实；二是《整理党务案》是国民党内部的决议，与中共无涉，亦即否认该案对中共具有约束力。对于成立两党联席会议一事，中共在信中没有明确表示可否。
[29] 而谭平山在给共产国际的报告中，则对联席会议持相当肯定态度，认为组织联席会议对中国革命非常重要，“这不仅从消极方面来说，可以消除两党之间的冲突，而且从积极方面来说，还能同国民党一起制定中国革命的具体策略和方法。此外，这次联合全会使共产党在权利上与国民党处于平等地位。因此，共产党能够争取到合法地位”。
[30] 显然中共方面亦注意到了《整理党务案》的另一面。王若飞后来认定这就是“由容共到联共，党内合作到党外合作”的转折点。
[31] 李剑农在《最近三十年中国政治史》一书中亦认为，《整理党务案》的提出，标志着国民党的“容共”政策从此变为“联共”政策。
[32]

值得注意的是，当时对《整理党务案》攻击最力的不是中共，而是西山会议派。西山会议派所反对的正是《整理党务案》所承认的“两党合作”的“名分”。西山会议派认为，《整理党务案》是广州国民党中央与共产党订立的妥协条件，将“容纳共产分子”变为“两党合作”，意味着国民党从此将变成“国共联合党”。
[33] 在西山会议派的认知中，《整理党务案》亦是国民党由“容共”向“联共”转变的标志。

自《整理党务案》提出后，蒋介石在多数场合都将国共关系表述为两党“合作”。如1926年7月24日蒋在复张继书中写道：“本党与共产党合作，为总理与仲恺兄在日所确定，革命势力必求团结，共产党主义虽与本党有别，其致力革命则人所共认”；“本党所尚须讨论者，非与共产党应否合作之原则，在与共产党如何合作之方法”；“惟爱党必以其道，因革命势力必求团结，不能怀疑及于总理所定与共产党合作之政策”。
[34]

1926年8月25日，蒋介石在国民党湖南省第二次代表大会上演说时，对国共关系的表述更为清晰：

本党同志现在应该明白何者为革命派，何者为反革命派。中国共产党是革命派，我们应该联络。先总理要联合共产党与国民党合作，革命势力方能增长，革命精神方能发展。但在同志有许多怀疑者，引起许多的纠纷。西山会议派对于本党自相倾轧，亦即以此。殊不知中国共产党本是中国革命一部分的力量，有人说联合后恐国民党将为共产党所消灭，为具有新知识脑筋清白者，决不出此无稽之谈。我们要知道，共产党不仅有组织有纪律，而且比国民党组织纪律严厉得多，对于革命有步趋、策略、方针、政纲，与其他团体不同。国民党除与共产党合作外，尚有何党何派可与之联合？现在已可看得明白，革命党不仅不与共产党分离，且应日日团结，方能扩大力量，适合本党的政策。如放弃、排除，使共产党在革命工作上受打击，而本党处领导民众地位，离开共产党，所受打击更大些。故现在可说共产党消灭本党，是自己恐惶，只要自己努力向前奋斗，依照政纲进行，不仅共产党不能消灭国民党，且可为国民党辅助；如不努力奋斗，不联合共产党亦必终归于消灭。所以，对于共产党必不用其怀疑。且须知本党在领导民众地位，民众向本党团结，革命方可成功；反是，则是自杀。此为本党应注意的最大问题，兄弟所以特提出来要请各位格外注意。
[35]

大约到1926年底1927年初，“联共”的提法亦开始在国民党报刊上频繁出现。有时“联共”与“容共”交相使用，不分彼此。如1927年4月8日《广州民国日报》副刊《现代青年》上有篇文章，题为《我们为什么要拥护三大政策——联俄、容共、扶植农工》，正文首句为：“近来党内的同志和友党的人们都高叫起拥护三大政策（联俄、联共、扶植农工）来了！”标题中为“容共”，正文中为“联共”，“容共”与“联共”似已通用。又《现代青年》第73期《编者的话》提到，不少读者来信请求解释“容共”与“联共”的区别。亦说明当时“容共”与“联共”两种提法之并存。其时，国民党左派甘乃光对“联共”与“容共”有另一种解释，即认为共产党分子内存在两种成分，一种是纯粹共产党，一种是跨党的共产党。国民党既“联络共产党纯粹分子”，又“容纳共产党跨党分子”。
[36]

1926年底1927年初，“联共”与“容共”虽在国民党报刊上交相出现，但称“联共”者渐多，提“容共”者渐少，意味着国民党人亦逐渐认同“联共”的提法。到“四一二”前夕，“联共政策”已是一个“口号常呼着，标语常写着”的词语。
[37]

二 中共口号的魔力

“新青年”与“老同志”

1923年中共党员开始加入国民党时，国民党号称有20万党员，而中共只有400多人。尽管如此，中共当时不仅没有顾虑可能被国民党吞并和“融化”，相反抱有要充当革命动力去推动国民党革命的意图。他们坚信自己的党是无产阶级的先进代表，是人类社会未来的主人翁，具有高度的政治使命感和强烈的阶级优越意识。在中共“新青年”眼中，国民党人的形象已是“老朽不堪”。

民国二年后，国民党即因宋教仁被刺及其他主要领袖被迫流亡国外，而一度与国内的政治文化主流疏离。在1915年反“二十一条”的民族主义运动中，国民党人基本上置身事外。及至次年的护国之役，唱主角的乃是进步党，国民党只起到辅助的作用。到五四运动期间，国民党大体上仍在运动主流之外。
[38] 1923年7月《前锋》杂志创刊号有文质问国民党曰：“民国八年学生大运动的时候国民党在什么地方？民国四年反对日本二十一条要求的运动中有没有国民党？……无怪乎五四运动的学生把国民党忘掉，去年北京双十节纪念在中央公园开会，学生工人到者数千人，连创造民国的国民党名字多没有提起……革命党不能，而北京大学却能做革命思想的中心，这种事实实在不能令人满意。”
[39]

李云汉认为，“当时的国民心理一致倾向国民党，共产党的旗帜不足以号召群众”。
[40] 这一认知显然与当时的“国民心理”不尽相符。当时固不存在举国“一致”的“国民心理”，而国共两党的旗帜，谁更有号召力，关键要看是对什么样的“国民”。如就社会底层民众而言，他们也许因“共产公妻”的传闻而视共产党为洪水猛兽。
[41] 而对那时尊西崇新的知识青年而言，则可能又是另一番情形。罗志田研究五四前后思想文化运动与政治运动的关系时，即发现“社会主义”的招牌在那时具有相当的吸引力，尽管各派所标榜的“社会主义”的实际内涵可能相差甚远。
[42] 这当然仍是相对部分人群而言。事实上，当孙中山声称其“民生主义就是共产主义，就是社会主义”时，在某种意义上即是为了迎合五四新青年对社会主义的信仰，或者说是为了将当时知识青年对社会主义的崇拜，吸引和转移到对其三民主义的信仰上来。当时有舆论称：“现在的一般青年，未免太爱学时髦了……不谈政治则已，一谈政治，至少也要共产主义，再不然，还要无政府主义。”
[43] 此类言论虽不无夸张，但仍反映出五四以后知识青年的急进化程度。

正因如此，当国民党宣布改组时，北洋旧阵营一方的舆论大肆宣扬国民党“赤化”“过激”，而在“新青年”一方，却嫌国民党“老朽”“落伍”。当马林提议中共党员和青年团员加入国民党时，几乎遭到后者的一致反对。在中共“新青年”眼中，老国民党人是旧时代人物，加入国民党，意味着共产党退化。
[44] 孙中山容纳共产党分子的一个重要考量，即是要将这批五四新青年吸纳到他的革命队伍中来。在当时孙中山的认知中，国共两党的分别，一是“老同志”，一是“新青年”。
[45] “老同志”固然疑虑“本党名义被彼利用”，而“新青年”更担心与“老同志”合流会失去青年的信仰。

当共产国际强迫中共党员和青年团员加入国民党后，中共中央谆谆告诫其党员不要对国民党人存嫌恶藐视心理和不屑与之为伍的成见，亦不可有骄矜自炫的辞色，而应该对他们努力“扶持”、“诱导”和“掖进”。
[46] 实际上，中共中央让其党员去“扶持”、“诱导”和“掖进”国民党，本身即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骄矜”姿态。而这种姿态，与中共党员受容于国民党的“党内合作”形式显然是不相适应的。

国民党方面反对国共合作的，主要是一批“老同志”。从冯自由到西山会议派诸人均是。其间亦不无代际冲突的因素。孙中山改组国民党时，倚赖的主要不是元老派，而是党内的少壮派和中共“新青年”。对国民党元老派来说，眼见这些后进少年轻而易举跃居党内高位，难免心有不服。在国共合作初期，像廖仲恺、汪精卫、胡汉民、蒋介石这批国民党少壮派和中共“新青年”相处尚属融洽，多被中共视为左派或中派；而被中共视为右派的，则多是国民党内的“老同志”。中共最初的斗争矛头亦主要指向“老国民党员”，认为只有将那些“国民党老朽”清除出去，才能组织一个新国民党。
[47]

在国民党内部，“老同志”和少壮派之间亦不无冲突。国共之争和国民党内部的左右之争最初几乎表现为老少之争。如国民党改组后不久，戴季陶即已深切感受到国民党旧同志与共产党新青年之间的差距：“今日最能奋斗之青年，大多数皆为共产党，而国民党旧同志之腐败退婴，已无可讳。”
[48] 戴于失望之余，愤而辞卸党内一切职务，一度不复与闻党事。此时年近40的蒋介石，亦常流露出对国民党“老同志”的不满。如他曾在一次国民党中央全会上公开指责：“许多老党员，应该知道他自己已是暮气沉沉，差不多已成为骨董，只能陈列着，不能有什么实用。现在最革命的差不多都是青年分子。”蒋甚至认为，“总理革命四十年而未成功，其原因甚多，然亦未始非一般老同志从旁掣肘，使总理不能径行其志之所致”。蒋在私下场合更是埋怨“本党老同志实不行也”。
[49] 李云汉认为，廖仲恺被害的一个主要原因，亦与他时常流露出对国民党老同志的不满而招人怀恨有关。
[50]

由于革命是青年人的事业，故青年最革命、最能奋斗之观念，渐成为国共两党的共识。与此相对，“老”也就于无形中成了“老朽”“保守”的代名词。以至于与“老”字相关的称谓，都难免暗含贬义。如西山会议派即指责中共将孙中山称为“老革命家”是别有用心，不怀善意。邹鲁指出：“犹记十三年冬，共产党在广东编平民学校教科书，称总理为老革命家，革命家而下一‘老’字，何等深刻！说[没]想这‘老’字至今通移到我们国民党的党员来了，其消灭本党的阴谋……却可于此见出。”
[51] 连“老革命家”也成了一个贬义词，可见当时革命话语的主导权已完全掌控在青年一代之手。崇新与鄙老，几成为当时“新青年”流行的价值观。

《向导》式的话语

共产党自称是无产阶级政党，国民革命中亦将相当精力投注于工人农民运动。不过，在实际宣传、动员过程中，中共的意识形态如何为社会底层的工人和农民所接受，尚值得探讨。以当时中共中央机关报《向导》为例。该刊曾发表一封署名“冬原”的读者来信。来信以“冬原”家乡的情形为例，说农民不仅看不懂《向导》，也买不起《向导》，进而指责《向导》与其说是给无产阶级看的东西，还不如说是给资产阶级看的东西：

如贵刊者，实在是给资产阶级看的东西，我们苦人不但看不懂，买也买不起了。所以我要问你们：你们是希望资产阶级觉悟让步，而尽量的给他们《向导》看呢？还是主张无产阶级起来革命而尽量的给他们《向导》看呢？……里面虽写着“工人、农民、兵士们！起来！起（来）！”等话，但我老实告诉你们……他们买一块豆腐要吃惊，更说不到买《向导》了。因为《向导》究竟是废纸，包油条的废纸。他们并没有听着你们叫；他们也未曾看着《向导》这样东西的。你们的文字太深了……你们那些“列宁”、“马克思”、“实际”、“封建”、“军阀”，他们确实看不懂，比较看得懂的，是“共产”两字，你们想，这是多么恐怖的“共产”！所以你们现在既不瞎想帝国主义让步，却偏偏又要受过很好的教育的朋友才能看得懂的东西，需要革命而不知革命为何物者却偏偏不能给他看懂。这是一个什么的向导？
[52]

这封读者来信颇能说明早期中共精英在意识形态社会化过程中的“自说自话”。因为当时《向导》并非免费散发，每份定价6分，而对当时的农民来说，10文一块的豆腐已不敢问津。更重要的是，《向导》的文字非中等以上文化程度者不能看懂。20年代初的江苏南通，在张謇主导下大力发展实业、教育，以“地方自治”著称一时。即使在南通这样开风气之先的地区，其市民识阿拉伯数字者也不过百分之二三。
[53] 试想那时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工人、农民，他们连阿拉伯数字尚且不识，遑论“列宁”“马克思”等洋导师以及“狄克推多”“苏维埃”等洋名词了。
[54]

实际上，那时的革命者未必不知他们所要唤起的民众的接受能力。如1926年4月中共中央印发了一本名为《我们今后怎样工作》的小册子，要求每个党员必读。在这本小册子中，中央鉴于过去宣传口号提得过高，未能深入群众，提醒今后的宣传要顾及群众心理，适合群众要求，“群众有时很糊涂，我们便不能太过聪明，使他们离开我们，这时我们不妨也随着糊涂一点，引导他们由糊涂的路走到聪明的路”。
[55] 此时的革命知识分子显然自我感觉良好。
[56] 唤醒民众，启蒙民众，是五四后革命知识分子自任的一大使命。但如何唤醒？如何启蒙？显然还处在摸索之中。《向导》记者在答复“冬原”时亦承认：“不用说卖钱，不用说《向导》式的文字，即使用极通俗的言辞，无代价的向农民去说，他们也不愿意来听，即来听亦难使他们了解……可知革命的理论是一回事，革命思想的通俗化文[又]是一回事。”“《向导》之不能通俗化，我们是承认的，然而中国革命中万分需要《向导》一类的刊物，这应该也是公认的事实，顾此则失彼；《向导》既然担起指导中国革命理论和策略的责任，自不能兼顾通俗化……马克思的《资本论》是共产主义的经典，然而一般工人又何尝能看懂呢？难道马克思也是希望资产阶级觉悟让步，而著作《资本论》给他们看吗？不过他方面革命思想之通俗化，亦是刻不容缓的事。本报读者来信亦常有提及之者。”
[57]

《向导》记者以“中国革命中万分需要《向导》一类的刊物”为由，认为不能“顾此而失彼”。这实际透露出《向导》在工人、农民之外，还存在另一个潜在的读者群。这个潜在的读者群正是广大的中小知识青年。据1925年4月青年团广州地委的报告，《向导》“在广州只知识者看，一般工农群众一因国语白话，二因意义深奥，很少看得明白”。除《向导》外，那时广州青年团还办了一份《平民周刊》。该刊虽名为《平民周刊》，但“阅者多非平民，故宣传意义，不外对非平民说：要注重平民教育”。
[58]

名为“平民”，实则“对非平民说”，恐怕是这个时期中共宣传刊物的共同特征。《向导》式的文字无疑适合那群趋新崇洋而又急进的“非平民”的知识青年的胃口。中共精英担心，《向导》和《平民周刊》若真通俗到能让普通工人和农民看懂，又恐失去这群知识青年读者。“顾此则失彼”即此之谓也。

依中共的阶级划分，中小知识青年属于小资产阶级。而在革命过程中，中共显然有赖中小知识青年于上层精英和底层民众之间，充当沟通的桥梁和革命的媒介。中共先向广大中小知识青年灌输革命理论，然后再通过他们深入民众中去动员和唤起民众。共产国际曾要求中共广泛利用学生党员建立一支为工农服务的干部队伍，给工农群众读报讲报，宣讲党的方针政策。
[59]

今人观之，《向导》的文字并无新奇之处，然在当时人看来，《向导》中充满了时髦和洋化的词语概念，如“实际”“封建”之类，在“冬原”眼中即很新奇。据担任过《向导》和《新青年》校对工作的郑超麟后来回忆，两刊上的一些文章带有莫斯科东方大学或上海大学讲义的味道，有的稿子甚至是直接从莫斯科带回来的。还有的文章和启事是用半文言写的。
[60] 但正是这些洋化和半文言的词汇颇迎合那时趋新崇洋而又半新不旧的“新青年”的胃口，以至于当时一些“新青年”以读《向导》和《中国青年》为时尚。一位读者在给上海《民国日报》副刊《觉悟》的信中写道：“惭愧！像我这样年纪比较还轻，而受过中等教育程度以上的人……也看过几本《中国青年》《向导》一类的杂志，但这不算我的诚意的研究，不过拿它做我文字或谈话的点缀资料罢。”
[61] 《中国青年》和《向导》竟成了受过中等教育的“新青年”们用作谈话和作文的点缀资料，可见两刊在那时“新青年”心目中的“新潮”形象，以及两刊在“新青年”群体中之流行。这种流行，从另一侧面折射出当时“新青年”的急进程度。
[62]

《向导》和《中国青年》的读者群，远远超出了中共党员和青年团员的范围。据1925年11月维经斯基给共产国际的报告，《向导》的印数已达3万份，并在全国许多地方翻印。
[63] 到1926年7月北伐前夕，《向导》自称销数达5万份。
[64] 据周谷城1933年的回忆，《向导》5万之销数当属可信：

《向导》周报在武汉政府时代销路最广，据说有一个短时期内，每一期出版，不到一天，可以销到五万份。这事并不虚假，也不稀奇。因为《向导》在武汉政府时代以前，早就有了；受了她的影响的青年，为数很多。武汉政府树立的时代，一齐跑到武汉，从事革命。那末几万份的《向导》，在一天之内销完，是极寻常的事情。……当时该报的文章，比较的能独树一帜；文笔颇好，吸引力亦较大，故能风行一时。
[65]

5万份的销量，在那个年代的中国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数字。当时一份杂志互相传阅乃属常事。如以每份杂志2人阅读计，则读者当在10万左右。《向导》主编蔡和森在致共产国际报告中说，如果出版印刷经费充足的话，《向导》的发行量可以增加到10万份。因为每期《向导》出版后，立即售光。仅在广州就有8万国民党员，至少可以推销4万份。
[66] 从蔡和森的报告可以获知《向导》的社会需求远不止实际销数，而《向导》的读者，除中共党团员外，国民党员也是它预期面向的对象。北伐途中有人发现，即使在江西赣州这样的内地小城，一个书铺也能每期代售《向导》七八十份，《中国青年》五六十份。
[67] 《向导》的大量读者来信也反映出它在当时广大“新青年”中受欢迎的程度，其中很多自称是国民党青年。1926年《向导汇刊》第4集出版时，其广告词写道：“本报自四年前出版至今，一向便是全国最急进的刊物。”
[68] 敢于以“最急进”自我标榜和招揽，显示当时中国社会已形成了一个相当大的趋于“急进”的社会群体。中共自称：“凡导报所到之处，很容易发展我们的党的组织。”对于党组织的发展，《向导》成为入手的媒介物。
[69]

口号的魔力

当共产国际代表马林于1922年春提议中共党员加入国民党时，一个重要的理由即中共若不与国民党合作，则宣传的前景将十分暗淡。
[70] 后来的事实表明，马林的预见并不正确。国共合作后，中共在意识形态宣传方面不仅保持自己的独立性，而且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优势。而国民党在意识形态宣传方面反而相形见绌。改组后的国民党虽拥有《广州民国日报》和上海《民国日报》等大型党报，但两报均侧重新闻报道，不似《向导》、《新青年》和《中国青年》那样专门致力于意识形态理论宣传。《广州民国日报》的社论，有时竟照抄《向导》言论。
[71] 有国民党青年埋怨国民党除了《三民主义》教条和偶尔发几个宣言、训令外，没有一个像中共《向导》那样的中枢言论机关，亦缺少面向青年的政治理论读物。
[72] 一位国民党青年深有感慨地说：“我们这几年来所看见的刊物是些什么？我们谁都不能否认是《向导》、《中国青年》、《人民周刊》、《少年先锋》……然而这些刊物只是为共产主义而宣传。”
[73] 在国民党方面竟没有一个刊物可以与《向导》争衡。连西山会议派亦慨叹“本党宣传工夫不如共产派，很可虑的”。
[74]

不过，这个时期的国共之争，很少在舆论宣传上公开对峙。西山会议派掌控上海《民国日报》后，做过一些反共宣传，实际影响力有限。早期中共领袖人物如陈独秀、瞿秋白等人，大量精力投注于理论宣传。
[75] 而国民党内，自孙中山去世后，只有戴季陶一人公开著书立说，试图与中共在意识形态上对垒。但戴书刚出笼，就遭到中共的文字围剿。戴几乎没有回击便偃旗息鼓。中共赠以“戴季陶主义”的头衔，实在是有些抬举了他。

中共在思想战线上的交战对手主要是国家主义派。与《向导》进行正面交锋的，一直是《醒狮周刊》。

不少研究者考证，北伐时期耳熟口顺的“三大政策”口号并非孙中山原创，而是中共对孙中山晚年所行政策概括后提出的。实际上，这个时期许多风靡的口号均是中共首先提出来的。如“国民革命”这个名词虽早在1906年由孙中山、黄兴、章太炎等起草的《军政府宣言》中就出现过，但此后的16年间不见再使用，
[76] 直到1922年陈独秀重新赋予它新的内涵后，才又逐渐流传，并为国民党人采用，很快成为一个风靡全国的口号。
[77] 又如“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这两个响亮的口号，亦是中共最早提出的。陈独秀曾对这两个口号的提出和流行过程做过说明：

这两个口号，是我们分析并归纳中国一切乱源而定出的，始终是我们一切政策之骨干；然而最初喊出这两个口号的时候，我们的声势非常之孤，研究系的报上，笑我们扛出“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两块招牌，尤其“打倒帝国主义”这一个口号，民众多不了解，甚至有人说是海外奇谈；但后来革命的工人和学生首先采用了，国民党中一部分革命派也采用了，到现在，一部分进步的教授和商人也采用了，甚至于国民党中的反动派和一班工贼，他们向民众攻击共产党，有时不得不自称他们也反对帝国主义，因为他们恐怕若不如此说，民众会马上看出他们是帝国主义者的走狗；因此，我们可以看出本报所号召的“打倒帝国主义”这一口号已经深入民众了。
[78]

当然，一个口号从提出到“深入民众”，毕竟有一个过程。如什么是“军阀”，什么是“帝国主义”，普通民众就在很长时间内不大理解。中共在1926年5月的一次党内通告中还提醒其党员在宣传时不要太抽象，“如军阀及帝国主义二字为群众所不易了解，便只简说张作霖的军队如何如何不好，日本人如何如何侵略中国”。
[79] 据称当时“一般自命为知识阶级的人，对于‘帝国主义’，常常要闹笑话，常常要误解”。最常见的误解，是将“帝国主义”理解为有皇帝的国家的主义。
[80] 甚至于“打倒”之类词语，也要反复解释，“民众”才能理解。

北伐时期另一些流行词语“左派”“右派”和“左倾”“右倾”，亦是中共宣传的产物。晚清以来，先后历经“中西之争”“新旧之争”以及“革命”与“改良”之争，到20年代，进一步演变为“左右之争”。当时《东方杂志》有文说：“现代的世界，闹的乱纷纷的，不都是为了左右之争吗？各国国会中都有左党和右党；各政团中都有左派和右派；便是批判个人的思想行为，比较保守的，便算是右倾，比较急进的，便又说是左倾了。差不多现代一切的思想冲突，政治冲突，都不外是一种‘左右之争’。”
[81] 在中共的宣导下，“左倾”“右倾”“左派”“右派”等词很快风靡。当时西山会议派即指出，即使反对共产党者，亦不知不觉中使用共产党制造的“左倾”“右倾”等“怪名词”。
[82]

左倾与右倾，最初只是急进与稳健，或急进与保守之分。儒家向来主张“中庸之道”，执中守正，不偏不倚，左倾、右倾均有违中道。而在中共意识形态宣导下，左比右好，宁左勿右，迅速演变为一种强势的政治观念。中共三大讨论国共合作问题时，张国焘提出反对加入国民党的理由之一，即是“我们宁可保持左，左的错误比右的错误容易改正”。
[83] 1926年元旦，中共广东区委在《对国民党第二次大会宣言》中亦声称：“左倾政策即最革命的政策，即最合乎革命运动要求的政策。”
[84] 蔡和森谈到，孙中山逝世后，国民党青年党员群趋左倾，人人争当左派。“许多国民党青年党员不仅以右派为耻，而且听着中派这个名词亦很不高兴。”
[85] 汪精卫当时有一句名言：“革命的反帝国主义的向左去；不革命的不反帝国主义的向右去。”
[86] 影响所及，连后来陈公博成立改组派时，亦声称自己是国民党左派，而不愿别人称他们为“改组派”。
[87]

“左右之争”进一步升级为“革命”与“反革命”之争。“革命”具有无可置疑的绝对正当性和合法性，强调“不革命即是反革命”，在“革命”与“反革命”之间不允许存留中立的、灰色的空间。蒋介石亦声称：“我自信是最革命的一个！谁反对我的，谁就是反革命！”
[88] 显然蒋已意识到，谁垄断了“革命”话语的解释权，即可斥对手为“反革命”，即可剥夺对方存在的合法性。从晚清的“革命”与“改良”，到20年代的“革命”与“反革命”，其间不难窥见近代中国革命话语的流变。在这一过程中，“革命”语词日趋于急进，日趋于专断，同时又隐含着相当的任意性和模糊性。
[89]

“四一二”政变后，蒋介石宣布禁止使用“左派”“右派”等“怪名词”。他说：“年来共产党分化我党政策，无所不用其极，造作‘左派’、‘右派’、‘西山会议派’、‘新右派’等等名词，任意加于本党同志之上。受之者如被符魇，立即瘫痪而退。”
[90] 中共制造的“怪名词”居然具有令对方立即瘫痪的“符魇”之力，足见其影响和声威。实际上，在此之前，蒋介石自己亦曾受中共话语影响而分“左”“右”，如1925年12月25日蒋在《忠告海内外各党部同志书》中指责西山会议派“是真不自知其早已向右去，立于反革命地位，而徒怨他人分别左右，岂不可怪！如精卫同志向左向右之说为不当，乃反不如直言之曰革命与反革命二者之分为当乎，吾同志盍不自反而徒责人也”。
[91] 正是这位认为“徒怨他人分别左右，岂不可怪”者，一年之后亦开始“怨他人分别左右”了。

除崇左贬右外，崇“无”贬“资”，亦迅速成为一种主流思潮。依照中共的革命理论，“越向上层的资产阶级越富于妥协性，越向下层的无产阶级，越富于革命性”。影响所及，趋于急进的“新青年”纷纷以无产阶级自居。当时有舆论指出：“现在有一部分青年学生，动不动受了经济压迫，便说自己是无产阶级，所以要起来革命。其实无产阶级是什么东西，他还没有认识清楚……凡是没有钱用的，都自称是无产阶级。”
[92] 更有意思的是，国民党人亦不愿别人称他们的党为资产阶级政党，认为那是对国民党的轻蔑和侮辱。
[93] 这种对资产阶级的态度，大概与五四以后中国各派对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持不同程度的批判有关。
[94] 当中共将国民党重新定性为“各阶级合作的党”时，国民党人便十分乐意地接受了。但也有的国民党左派青年仍欲与共产党争相代表无产阶级，声称：“在国民革命期间，本党是代表各阶级的；迨国民革命成功，进而实行节制资本，平均地权，以达到大同的时候，本党是代表无产阶级的。”
[95] 还有的声称：“因为中国已经有了共产党代表无产阶级，便认为国民党是代表资产阶级或小资产阶级的党。这是只知道共产党代表无产阶级，而不知道国民党同样是代表无产阶级。”
[96] “无产阶级”成为抢手货，虽与五四以来知识分子中流行的平民意识不无关联，而中共意识形态的强势宣导当是更直接的因素。

中共认为，国民革命是社会革命的过渡。共产党先帮助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完成国民革命，然后再进行无产阶级的社会革命。依照这一革命程序，国共关系成了“现在”与“未来”的关系：即现在是国民党的时代，将来是共产党的时代。中共这类富有前瞻性的革命话语十分迎合当时一些急进“新青年”的胃口。

国民革命是社会革命之过渡的观点，也于无形中潜移默化了像吴稚晖这样的国民党“老同志”。当吴稚晖于1927年4月1日以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名义弹劾共产党时，其立论即是沿用这一观点。吴在弹劾文中引述他3月6日与陈独秀的一次“闲谈”。“闲谈”中，吴问陈：“你定中国实行列宁式共产主义是若干年？”陈答曰：“二十年。”吴闻后骇极，曰：“如此国民党生命止剩十九年了。前年总理答越飞，国民党国民革命完成应需三十年。若你们共产党急迫至此，未免取得[代]国民党的生命太快了一点，应当通融商量才好！”
[97] 吴、陈之立论，正是基于国民党革命是共产党革命过渡这一观念，两人的分歧仅在于过渡期之长短。吴文公开发表后，西山会议派即批评吴氏立论错误，认为吴氏实已承认共产主义之可行，不过要求缓进而已。
[98]

“三大政策”口号的提出及风靡一时，是这个时期中共话语威力的又一最佳例证。“三大政策”的提法，大约定型于1926年10月前后，随后迅速传播，到1927年春夏间已成为最流行的口号。当时有国民党人描述其风靡的情形：

近来党内的同志和友党的人们都高叫起拥护三大政策来了！有些人拍出通电来表示赤诚拥护三大政策；有些人严辞质问别一个人是不是始终如一的拥护三大政策；无论甚么团体开会都要议决拥护三大政策；无论甚么刊物出版都看得见拥护三大政策；在大会场中的演说和口号里最容易听见的就是拥护三大政策；在标语和传单上最容易看见的，也惟有三大政策。
[99]

一个口号能产生如此大的轰动效应，难怪当时国民党人认为中共的宣传口号具有一种无形的魔力。

值得注意的是，在“三大政策”口号流行的同时，还有“五大政策”之说。
[100] 但它在当时的影响，远没有“三大政策”风靡。

胡汉民在“四一二”“清党”后，对中共的口号魔力仍心存余悸，认为口号是中共的一大利器，“即社会上耳熟口顺恬不为怪者……多半为共产党所制造”，“国民党人忽焉不察，随声呼喝，不久而社会观听为之动摇，遂至党内外误会，纷乱之事，层见层出。智者莫由究诘，勇者无法自存”。
[101]

中共除公开宣传自己的政见主张外，还在相当程度上影响和控制了国民党的意识形态宣传。除汪精卫一度让毛泽东代理国民党宣传部长外，在实际运作层面，中共对国民党意识形态的影响随处可见。孙中山逝世前一个多月，中共中央即已着手布置“孙中山逝世后之宣传问题”，中共中央规定，“宣传中山的三民主义，应以一九二四年一月（国）民党大会的宣言、党纲、政纲为根据”；“切戒拿三民主义与共产主义或社会主义作比较，对于民主主义亦不可多作解释”。
[102] 中共显然不喜欢孙中山那句“三民主义就是社会主义，就是共产主义”之名言。

据当时苏俄代表报告，国民革命军政治部所颁军队政治课教学大纲中，既有关于军阀制度、帝国主义的课程，也有关于马克思和列宁的课程，唯独没有关于孙中山和三民主义的课程。而该教学大纲为中共党人所制定。
[103] 1925年11月，中共中央通告指出：“在宣传上，我们应改变以前的态度，变消极的不谈三民主义而为积极的解释三民主义，各地可在国民党党员中组织三民主义学会，根据国民党第一次大会宣言，及我们的理论，解释三民主义。”
[104] 此后，中共中央又强调“不宜宣传空洞抽象的三民主义，更不要宣传什么建国方略和五权宪法”，“宜宣传孙中山的革命策略，如联俄、联共、拥护工农利益的民生主义”等。
[105] 可见“三大政策”的提出，正是中共“积极解释三民主义”的结果。

要之，从“消极不谈三民主义”，到“积极解释三民主义”，颇能反映当时中共对国民党思想舆论的主导。“中山舰事件”后，蒋介石在一次总理纪念周中慨叹：“现在本党有许多党员，无论在什么地方，甚至于在党部开会，连三民主义提也不敢提起，简直视三民主义为不足道的东西，这还成什么党员！”
[106] 蒋实际描述了国民党员对三民主义的两种态度，一种是不敢提，一种是不屑提。两种态度实际均受中共的影响，“不敢提”更表明是受外力的制约。

据《现代青年》反映，当时一些国民党青年隐然已有言论不自由之感。他们感到“只有C.Y.（引注：即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说话，没有国民党员说话的空气”；
[107] 共产党人可以尽情地批评国民党，而没有人说他是“反国”；若国民党员批评共产党，则“一定要受‘反共’或‘右派’的大罪名”，“为甚么我党党员又不能这样批评监督共产党呢？本党容纳共产党政策，仿佛像变为共产党容纳国民党政策了！”
[108]

在中共意识形态的强势宣导下，国民党青年大批左倾。由于孙中山晚年曾反复强调民生主义就是共产主义，使本来就信仰模糊的国民党青年莫衷一是。在主体思想模糊的情况下，面对中共的强势引导，国民党青年纷纷改宗转党也就不可避免了。

三 上层国民党，下层共产党

改组前夕，国民党号称有党员20万，实际上是一盘散沙，而且20万并非实数。改组前，广州国民党分部号称有3万党员，改组登记时才3000名，不过1/10。在初履广州的鲍罗廷眼中，国民党“作为一支有组织的力量已经完全不存在”，因为党同党员没有任何联系。
[109] 除了围绕在孙中山身边的少数国民党精英外，改组前的国民党实际上是一个无组织、无群众、徒有其名的政党。

正是在这样一个组织空虚的国民党内，仅有400余人的中共，利用国民党改组后急谋发展的机会，很快在国民党各地方组织中取得支配地位。国共合作之初，中共深恐引起国民党人的妒忌而有所自我约束，但在1924年5月以后，中共渐取积极发展路线，迅速展示自己在组织方面的明显优势。

国共两党同以中小知识青年为骨干力量，但国民党既无严密的吸纳机制，亦无健全的基层组织。知识青年大批涌入后，很快呈现出两个明显的弊端：一是形成新的政治参与压力，二是导致国民党与下层民众相脱离。

孙中山自称：“我的大部分拥护者属于大学生阶层、城市知识分子，有相当一部分属于商界，因此，我们没有合适的人去深入农村，在那里扎根。”
[110] 加之孙中山所倡导的“扶助农工”，是以“先知先觉”“后知后觉”去“扶助”“不知不觉”，这与直接以工农利益代表自任的中共党人相比，虽有相近之处，毕竟又有很大不同。国共合作之初，中共即告诫其党团员要眼光朝下，“不要和国民党争无谓的风头和用不着的权力，吃苦的工作我们自己争来做，占小便宜的事情让给他们”。
[111] 当北伐军占领江西后，有几位中共党员出任县长，中共中央认为这是腐败堕落的表现，立令他们辞职，否则登报开除。
[112] 由于国民党人大多不愿从事下层民众运动的工作，其工作乃由加入国民党的中共党人来承担。特别是1926年5月蒋介石提出《整理党务案》，共产党人被迫离开国民党的上级党务机关后，更将工作重心转向基层，更加深入到民众中去，在民众中加强自己的影响。
[113] 1926年8月，广东国民党召开全省农民委员会全体会议，聚集了全省各地的农运积极分子代表，其中80%是共产党员。
[114] 由此一来，国共合作的形态，呈现出国民党主要做上层工作，共产党主要做下层工作的分工格局。1927年2月24日，顾孟余在武汉国民党中央常会上深有感触地说：

现在可有一种危险，是国民党差不多专做上层的工作，中央党部、国民政府都是国民党的同志多。至于下层的民众运动，国民党员参加的少，共产党员参加的多，因此形成一种畸形的发展，很像国民党是在朝党，共产党是在野党的样子。我们恐怕到将来两党的政策会愈趋愈远，这是很危险的……因为现在国民党的同志在民众运动中不能积极的参加，将来一定会和民众愈加分开，甚至会不晓得民众运动是怎么一回事，民众是怎么样的情形，有怎么样的要求，和有怎么样的需要，都通通不能够有真知灼见，那是再危险没有了！
[115]

实际上，国共两党的差别，还不仅仅表现在上层与下层之间，即使在同一层级，甚至做同一件事，两党党员的表现也不免有优劣高下之分。一位老国民党员晚年回忆，广东时期开办农工行政人员讲习所时，讲师中既有“共产份子”，又有国民党“官吏讲师”，但两者的工作态度判然两样：“官吏讲师”对讲课不热心，其态度与材料总比不上“共产份子”之认真切实；“官吏讲师近于敷衍故事，共产讲师同于传道，显然有别”。
[116]

国共两党的“显然有别”，在当时即已引起一些国民党人的关注和忧虑。如1925年12月23日邵元冲在日记中写道：“晚阅C.Y.之决议案及组织等，具见其工作之已切近实际，吾党中散漫无绪，各逞私图，尚何言耶？”
[117] 邵在日记中明显流露出对共产党的羡慕和对国民党的失望。

“包办”

苏俄方面，当其“逼迫”中共加入国民党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担心中共会被国民党“融化”而丧失其独立自主性。苏俄的这种担心不是没有理由的。一个400多人的小党被分散吸纳到一个号称20万党员的大党中，很可能被湮没得无影无踪。直到1925年4月，斯大林还担忧中共寄人篱下的处境及可能受到国民党的“虐待”。当他得知中共不仅保持了自己独立自主的组织，而且比国民党组织更严密，甚至还在很大程度上承担了国民党的党务工作时，他甚感惊讶。
[118]

到1926年1月国民党“二大”召开前后，两党的组织力量对比已呈逆转之势。1926年2月10日，维经斯基在给共产国际执委会的报告中谈道：“共产党实际上领导着国民党。小小的共产党处于国民党的机构之中，在组织和发展国民党”；“共产党的影响太大了，很难划清两党之间的界限，几乎所有领导权都掌握在共产党人手里。我们在那里的同志问，是否应该使国民党摆脱共产党的影响享有更多一些自由呢？”
[119] 维经斯基的说法虽有浮夸的成分，但共产党在国民党内具有相当的影响力则是事实。据谭平山称，在国民党“二大”召开前后，大约90%的国民党地方组织处于共产党员和国民党左派的领导之下。
[120]

一般认为，“中山舰事件”后，特别是蒋介石《整理党务案》提出后，中共在国民党内的影响力显著下降。这其实只是一种表象。《整理党务案》虽使中共党员从国民党中央部长级的几个职位上退了下来，但并未影响中共对国民党地方组织的控制。中共广东区委书记陈延年给共产国际的报告称，经过“中山舰事件”和《整理党务案》之后，中共在组织上和政治上取得了更多的独立性，也更加深入到群众中去，在群众中的影响反而加强了。
[121] 1926年8月，国民党左派顾孟余在与维经斯基的一次谈话中提到，在省一级的地方党部，以及大量基层组织中，共产党人均占多数，而在另外一些地方，共产党人即使处于少数，也能通过其党团来领导国民党。
[122]

同时期来自中共高层的报告进一步证实了顾孟余的这一说法。据陈独秀1926年11月的报告，广东、上海、北京、湖南等几个重要地区的国民党组织都处于共产党“包办”之下（“包办”一词系出自共产党人之口），以至于广东、上海的资产阶级亦情愿直接与中共合作，而觉得国民党没有什么用。在北京，“所有工作皆守常在那里提调，几乎K.M.T.（引注：即中国国民党）就是李守常（引注：即李大钊）”。
[123] 另据中共上海区委的报告，上海国民党党部处于中共的“包办”之下，以至于“一般民众的心目中，上海特别市党部等于C.P.（引注：即中国共产党）”。
[124] “还有许多负民校（引注：当时中共对国民党的代称）工作责任的同志，在民校的组织系统之下，不受民校指挥，不与民校上级党部发生关系，没有经过民校手续，而径自执行我们党的行动策略。”
[125] 这类情形并非中共上海区委的独特现象。如1926年8月，中共中央发出通告，训令“各地国民党省党部市党部尤其是上海党部，应速发表很严正的宣言，公开反对孙传芳书函。内容要点是……”
[126] 中共中央居然能直接向国民党各省市党部下发训令，其“包办”情形可见一斑。

其时，戴季陶、谭延闿、唐生智等人均感叹：“K.M.T.不行了，革命还是C.P.”；“K.M.T.没有力量，还是C.P.力量大”。
[127] 同样的沮丧和忧虑甚至从国民党的党报传媒上流露出来。如1926年12月31日《广州民国日报》副刊《现代青年》报道：“现在有许多国民党的党员，常常叹气说国民党的组织怎样不好，怎样散漫，怎样不严密。”
[128] 翌年1月4日的《广州民国日报》社论更痛切地指出：“稍有感觉的本党同志，常常呼着‘本党没有严密的组织’；有些别有用意的人们，听到这种呼声，实有意似无意的说：‘你们国民党已经有了总章，并且有了由区分部上至中央党部的系统组织了，怎说没有严密的组织’。诚然，这话说得不错，但是我们看看党的内容吧！看看我们工作所发生的困难，一方面又横看和我们同一战线的共产党，组织之严密，工作之顺利吧！我们实觉得相形见绌，实觉本党总章所规定的系统组织，不是一种事实上严密的组织，只是一种文字上严密的组织。”
[129] 更有的愤激地说：“共产党有铁的纪律，国民党除了几条具文的纪律而外，泥的纪律的也配不上。”
[130]

两种反应

两党组织运作的巨大反差，在国民党内引发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一种反应是为国民党组织松懈而忧虑，更对共产党组织严密而恐惧。这种忧虑和恐惧衍化为“分共”“反共”的主张和行动。国民党内主张“分共”“反共”者，其出发点和动机不尽一致。其中相当一部分人是出于对共产党严密组织的恐惧。1926年1月，国民党“二大”讨论国共纠纷情形时，即有国民党代表谈到，两党的纠纷并非主义之争，亦非党员努力者与不努力者之争，实是“一部分人对共产党怕得了不得”。他们对共产党在国民党内作秘密党团活动尤生疑惧。共产党代表则声辩说，中国共产党党员总数不过5000，而国民党党员有50万，“这50万国民党为何怕起5000个共产党来呢？”
[131] 事实上，当时确实流传着1个共产党员抵得上10个国民党员，1个民众运动者胜过100个国民党挂名党员等说法。
[132] 西山会议派主张“分共”，亦部分是出于对共产党严密组织的恐惧心理。

两党组织反差在国民党内引发的另一种反应，是部分富有革命热情的国民党青年，鉴于共产党组织严密，国民党组织疏散，转而加入共产党或青年团。他们认为：“共产党的组织严密，训练严格，国民党则反是，所以要革命，就要加入共产党。”
[133] 有一位青年谈及他从国民党转入共产党的原因：“我只看见人家的努力勇敢，不由得我不起了羡慕，由羡慕而生信仰，由信仰而做了一个实行家，回看国民党的青年，还像暮气沉沉的睡着……”
[134] 另一位由国民党转入青年团的青年亦称：“C.Y.的组织，我相信任何团体的好组织都比不上他的严密确真，他对于他的团员有整个的训练方法，其最注意的就是以铁的纪律规定团员勤阅书报，这是很好的方法，国民党就因了缺乏这样工作，所以到了现在，许多同志都变成跨党跨团的假党员。”
[135]

当然，国民党青年转入共产党，亦与后者的有意吸纳有关。早在中共“三大”议决国共合作之际，中共中央即提出：“我们加入国民党，但仍旧保存我们的组织，并须努力从各工人团体中，从国民党左派中，吸收真有阶级觉悟的革命分子，渐渐扩大我们的组织，谨严我们的纪律，以立强大的群众共产党之基础。”
[136] 不过在国共合作之初，中共对自身组织发展持比较谨慎态度，其精力主要放在发展和扩充国民党组织上。
[137] 自1924年5月中共中央执行委员会扩大会议后，中共逐渐转变策略，开始注意在国民党内发展组织力量。中共的做法很快引起国民党人的警觉。1924年6～7月，部分国民党员提出弹劾案，指责共产党破坏国民党，其中“罪名”之一即是共产党“在国民党原有的党员中，吸收所谓阶级觉悟的分子，成立一个国民党的左派”。8月中旬，国民党中央全会讨论弹劾案，又有国民党代表提出：“国民党员不得任意加入其他政党，凡共产党员加入本党者，应专从本党工作，不得援引本党党员重新加入共产党及为共产党征求党员。”
[138] 对此，陈独秀回复说：“在国民党内成立一个左派，直算是进步，不是破坏……若指吸收有阶级觉悟的分子入共产党，这乃阶级分化、政党分化之必然的社会现象，非人力所能拦阻。而且浅薄些说，为什么只许共产党党员加入国民党，而不许国民党党员加入共产党呢？”
[139]

1925年7月，戴季陶在《国民革命与中国国民党》一书中也指责中共在国民党员中扩张C.Y.和C.P.的组织。对此，陈独秀并不否认，只是回复说，“在事实上，据我所知，年来由国民党员加入C.P.的很少很少，比较C.P.加入国民党的大约不及百分之二，比较由C.P.介绍加入国民党的大约不及千分之五”。
[140] 如果陈独秀所言属实的话，则此时国民党员转入中共者尚少。不过，陈回避了国民党员转入C.Y.的人数。而当时国民党青年改宗转党者，一般是先入青年团。

1926年1月18日，国民党“二大”上有代表提出，国民党员加入共产党时，要得到该地党部的许可。此议一出，当即遭到与会中共代表的反对。张国焘声称，世界各国政党的党员，入党出党都有充分的自由。而且国民党员加入共产党的，实数不过共产党员人数的3%。
[141] 张所说3%是否属实，尚待考证，但此问题提到国民党全国代表大会上讨论，说明已引起了国民党人的高度重视。5月17日，国民党二届二中全会通过的《整理党务第二决议案》规定：“本党党员未受准予脱党以前，不得加入其他党籍，如既脱本党党籍而加入他党者，不得再入本党。”
[142] 以决议的形式来对国民党员改宗转党加以限制，反映出问题已有相当的严重性。据称在这一决议颁布后，中共方面曾声明，今后将不从国民党员中吸收新党员，
[143] 但实际并未执行。同年9月，共产国际执委会远东局使团在关于广州政治和党派关系的调查报告中谈到，在中山舰事件后的数月里，从国民党转到共产党的大学生多达300人。当时广州中共党员总数为2000人，其中学生知识分子党员约400人。
[144] 也就是说，从国民党方面转过来的党员约占广州中共党员总数的1/7，占知识分子党员总数的3/4。这类情形自然会引起国民党高层的警觉。1926年9月国民党代表邵力子在给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的报告中，对共产党人提出两点批评：一是挑拨工农群众与国民党的关系，使国民党难以赢得工农的信任；二是“竭力要把国民党的年轻左派吸收到共产党组织中去，结果是国民党内几乎没有纯粹的国民党左派”。
[145]

中共中央在1926年9月的一份报告中谈到，在蒋介石视为其基本势力的黄埔军校学生中，左派分子占80%以上。
[146] 这些左派国民党青年实际成了中共的后备力量和群众基础。当时国共两党内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即国民党成了共产党的预备学校。如1926年8月上海中共组织的一份文件中提到：“一直到现在，我们学生同志普遍的有个观念，以为国民党是C.Y.的预备学校，C.Y.是C.P.的预备学校。”
[147] 与此同时，西山会议派也指责中共“认国民党为预备学校，以共产党为正式班，国民党是他们的过程”
[148] 。国民党左派亦慨叹：“国民党已经成了入共产党的桥梁！”
[149] “脱党叛党者日益多，而本党前途乃有莫大的危险。”
[150]

一种观念的普遍化，自是大量事实逐渐累积的结果。国民党党员大量加入共产党，实际上改变了国共合作的初始形式。亦即由中共党员加入国民党的单向流动，发展为国共党员之间的双向互动。国共合作之初，中共党员和青年团员人数甚少，几乎全部加入了国民党。但一年以后（1925年1月），中共“四大”决议：“今后我们的党员及在我们指导之下无党的产业工人，必须有工作上的需要才加入国民党。”
[151] 同年10月，中共中央扩大执行委员会在国共关系议决案中再次强调：“非必要时，我们的新同志不再加入国民党，不担任国民党的工作，尤其是高级党部（完全在我们势力支配之下的党部不在此限）。”
[152]

如果上述决议认真执行了的话，则意味着1925年以后，中共党员已很少加入国民党。

当中共决定新同志非必要时不再加入国民党后，中共党员可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跨党党员，一部分是纯粹党员。国民党也同样由跨党党员和纯粹党员两部分组成。两党的跨党党员中又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先入中共，再入国民党；另一类是先入国民党，再入中共。前期跨党者主要是前一种情形，后期跨党者主要是后一种情形。

党团

中共内部，谁是跨党党员，谁是纯粹党员，自然心中有数；而国民党方面，谁是跨党党员，谁是纯粹党员，则是一笔糊涂账。因为中共党员的身份不对国民党公开。1926年5月蒋介石在《整理党务案》中，要求中共将党员名册提交一份给国民党中央。中共并没有提交。蒋介石感叹：“究竟哪个是真正的党员，哪个是跨党的党员，究竟哪个是忠实的中央执行委员，哪个是跨党的中央执行委员，不说各位同志不明白，要怀疑，就是我做主席的，也弄不明白。”
[153]

中共党员身份的秘密性，一直令国民党人深感不安，觉得自己在明处，对方在暗处；国民党的家底，中共一目了然；而中共对其党员发号施令，国民党却不知底细。“国民党党务，共产党员可以操纵，而共产党党务，国民党员绝对不能参加。”
[154] 从国民党改组之日起，中共即在国民党内开展秘密党团活动。
[155] 国民党人认为，中共党员既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则在国民党内不应进行秘密党团活动，否则就是“党内有党”。当国民党发现中共党员和青年团员在国民党内有党团活动时，即明确表示不能容许，认为“既有党团作用，则已失其为本党党员之实质与精神，完全不忠实于本党，且其行为尤不光明”。
[156] 而中共方面则认为，“既准跨党，便不能无党团之嫌疑。国民党外既然有一共产党存在，则国民党内便不能使共产派无一致之行动。况既谓之派，思想言论必有相类之处，既有党外之党，则其一致行动更无可疑”。
[157]

孙中山最初不愿与中共实行党外联合，而只同意中共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意在不愿中共“独树一帜而与吾党争衡”。未料随着事态的发展，国民党人越来越感觉不安的，正是这种“党内有党”的合作方式。中共党团在国民党内的秘密运作，最使国民党人深怀戒惧。
[158] 本来国民党亦可采取党团的方式“回敬”中共。邹鲁回忆，在他担任国民党中央青年部部长期间，曾在广东各校员生中组织国民党党团对付共产党在青年学生中的活动；同时也派人加入共产党，去侦察对方的情形。
[159] 但国民党的“党团”无法对付中共。

反客为主

国民党很快发现，它在组织竞争方面远非中共对手。改组后，除了党员数量急剧扩充外，其组织内聚功能并未得到增强，形式上仿效俄共组织体制，实际上仍是一盘散沙。相反，中共及其青年团在人数上虽远不及国民党，但其组织内聚力相当强，在国民党内很快形成一种“反客为主”的态势，
[160] 以至于国民党人感到，“所谓两党合作，事实上成为国民党的分子的个体与共产党整个的团体的联络，所谓国民党容纳共产党，事实上变为国民党分子不是为共产党所溶化，便是受共产党所包围”。
[161] 国民党左派甘乃光声称，由于中共在国民党内有党团组织的运用，而国民党内的纯粹党员因松弛散漫而无法与之抗衡，其结果，“则我们常常说国民党容纳共产党分子，恐怕在事实上是共产党容纳国民党分子了”。
[162]

随着国民党左派青年大批被吸纳进共产党和青年团，国民党人感到国共合作的形式在发生变化，一方面，中共训令其新党员非必要时不再加入国民党；而另一方面，国民党青年却不断涌入共产党。“本党容纳共产党的政策，仿佛变为共产党容纳国民党的政策了！”
[163] 到国共合作后期，这种慨叹在国民党内几乎成了一种共鸣。《现代青年》有文这样写道：

“容共”政策，年来所得的结果怎样呢？在外说得了不少的成绩，但在内来说，我敢老实不客气的说，已经不是国民党“容共”，实是共产党“容国”了，试看国民党青年，革命性丰富一点的，因为国民党组织散漫，纪律不严之故，无人指挥，欲工作而无从，最容易被人拉入共产党，那国民党已经成了入共产党的桥梁。这种事实，谁都不能否认的。
[164]

当中共将“容共”改称“联共”的时候，国民党人感到国共关系开始发生主客易位，担心国民党“容共”，有演化为共产党“容国”的危险。北伐时期国共两党的矛盾和冲突，除了意识形态之争，农工运动过火等因素外，国民党对中共在其党内的党团运作深怀疑惧，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当时一些国民党人公开说：“我们并不反对C.P.赤的政策，所反对的是C.P.处处把持国民党的工作。”
[165] 就连鲍罗廷也感到“国民党人确实害怕国民党最终被共产党人吃掉”。
[166] 在共产党的严密组织运作下，国民党人强烈感受到了一种组织生存危机。

回想国共合作之初，孙中山不愿与“毫无所借”的中共对等合作，而只许中共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服从他的领导。孙意以为共产党人既同意加入国民党，即已表明这班少年诚心悦服其主义。孙对此非常自信。然而，孙中山一方面想借鉴俄共模式将国民党改造成为一个列宁主义式的严密政党，另一方面又同意容纳共产党分子，这本身就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因为一个真正的列宁主义政党，是不可能容纳另一个列宁主义政党在其党内活动的。党内合作形式本身即意味着包容者不可能是一个十分严密的组织。孙中山当初要求中共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自然不希望中共在其党内进行有组织的党团活动。但这对具有坚定信仰和铁的纪律的中共而言，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在这种情况下，有可能出现两种结局：一种是国民党仍维持其旧有的涣散松懈的组织体制，容许中共在其党内作党团组织活动，从而逐渐丧失自己的领导权，最终可能为中共所兼并；另一种是终止两党党内合作，或共产党主动脱离国民党，或国民党强行“分共”“反共”。孙中山在世时，国民党内虽不断有人反对“容共”，但孙中山自信有控驭中共的能力。故一直不曾改变其“容共”政策。孙去世后，主张“分共”者不免有“违教”之嫌，非万不得已不敢贸然行事。西山会议派“分共”的失败，在一定意义上即是违背“遗教”而导致党统“合法性”丧失所致。蒋介石1926年5月14日日记记曰：“……大党允小党在党内活动，无异自取灭亡，能不伤心？惟因总理策略既在联合各阶级共同奋斗，故余犹不愿违教分裂，忍痛至今也。”
[167] 可见蒋虽早有“分共”“反共”之心，只因不敢冒“违教”之险，不得不勉强维持“合作”局面。但这种局面显然难以长久维持。因为国民党是不可能放弃其领导权的。当中共领导的两湖农民运动风起云涌，直接冲击着一大批农村地主家庭出身的国民党党员和党军军官们的切身利益后，无疑坚定了蒋介石反共的决心；与此同时，蒋介石在打下江西、上海后，个人声威倍增，反共时机趋于成熟。在这种情况下，蒋虽明知“违教”亦在所不顾了。

北伐时期，国民党发展成为一个拥有百万党员的大党，但其所表现出来的“党力”尚不若仅有数万党员的中国共产党。原因何在？仅袭用俄共组织的形式，而未能得其内蕴精髓，组织技巧与意识形态相脱离，当是其主要症结所在。而这又与孙中山以三民主义为体，以俄共体制为用的治党策略紧密相关。国民党“以俄为师”实际上只学到半套表面功夫，一与“全盘俄化”的中共较量，即感软弱无力。

但中共在组织运作方面的成功，并未能保证它在此次革命中取得最终胜利。共产党的“文斗”毕竟敌不过国民党的“武斗”。合作破裂后，国共双方都总结各自的经验和教训。毛泽东从中得出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著名论断。蒋介石得出的结论亦相似。他说，国共之间只能拼武力，不能拼党力，如果国民党也搞起工农运动，不管成败如何，“均逃不出共产党之掌握”。
[168] 此也足见中共的组织运作技巧给蒋介石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象。

[1] 李云汉《从容共到清党》（台北，及人书局，1987）一书可视为台湾学者在这方面研究的经典之作。李著认为，若非蒋中正断然武力“清党”，则国民党早已于此时被消灭（见该书导论）。大陆学者的问题意识集中于探讨大革命的领导权，传统观点强调中共是大革命的领导者，较近的看法则倾向于中共没有掌握大革命的领导权。

[2] 《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关于中国共产党与国民党的关系问题的决议》（1923年1月12日），《共产国际、联共（布）与中国革命文献资料选辑（1917～1925）》，第436页；另，郭恒钰认为，当时共产国际把无产阶级的共产党和资产阶级政党的联盟关系不说是“两党合作”，而称之为“统一战线”，进而认为1923～1927年的国共关系不是“第一次国共合作”，而是“国共统一战线”。见郭恒钰《共产国际与中国革命》，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89，第2～6页。

[3] 中共中央统战部、中央档案馆编《中共中央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统一战线文件选编》，档案出版社，1990，第29页。

[4] 李云汉：《从容共到清党》，第176页。

[5] 《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录》，《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第50～54页。

[6] 《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录》，《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第21～22页。

[7] 《中共广东区委联席会议记录》（1924年10月），引自杨奎松《孙中山与共产党——基于俄国因素的历史考察》，《近代史研究》2001年第3期，第65页。

[8] 《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录》，《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第21～22页。

[9] 孙中山：《与〈顺天时报〉记者的谈话》（1925年1月），《孙中山集外集补编》，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第465页。

[10] 《北京李代表意见书》，《中国国民党周刊》第10期，1924年3月2日。

[11] 这一认知非中共所独有，如汪精卫、胡汉民、蒋介石等人言论中亦常见类似提法。1926年12月27日《现代青年》第1期所刊《中国国民革命与俄国无产阶级革命》一文称：“中国国民革命是世界革命的一部，这句话是现在很流行的。”

[12] 陈独秀：《我们的回答》，《向导》第83期，1924年9月。

[13] 《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录》，《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第53页。

[14] 《中国国民党中央执委会颁发有关容纳共产分子问题之训令》（1924年8月），《中共中央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统一战线文件选编》，第459～462页。

[15] 述之：《国民党中之左右派的争斗与共产党》，《向导》第138期，1925年12月10日。

[16] 《中共中央致鲍罗廷、瞿秋白电》（1924年8月27日），引自杨奎松《陈独秀与共产国际——兼谈陈独秀的“右倾”问题》，《近代史研究》1999年第2期，第92页。

[17] 《陈独秀给维经斯基的信》（1924年9月7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528～529页。

[18] 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党史委员会编印《国父全集》第1册，台北，1973，第889页。

[19] 黄彦：《关于国民党一大宣言的几个问题》，中国孙中山研究学会编《孙中山和他的时代》（中），中华书局，1989，第1238～1239页。

[20] 《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第121～122页。

[21] 1924年8月，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曾对国民党员颁发一训令。国民党党史会编《革命文献》第16辑，该训令题为《中国国民党中央执委会颁发有关容纳共产分子问题之训令》（第2773～2776页）。中共中央统战部和中央档案馆合编的《中共中央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统一战线文件选编》收录时亦沿用这一标题（第459～462页）。再查最早发表该训令的《中国国民党周刊》第40期（1924年9月28日），其标题为《中央执行委员会全体会议对于全体党员之训令》，训令标题和正文中均无“容纳共产分子”或类似提法。可知《革命文献》和《中共中央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统一战线文件选编》两书均对原标题做了修改。

[22] 《瞿秋白文集·政治理论篇》第3卷，人民出版社，1989，第391页。

[23] 《中共中央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统一战线文件选编》，第174～178页。

[24] 在此之前，国民党内已有人将国共关系表述为“合作”关系，如1924年8月21日国民党中央全会上，监察委员李石曾函称：“弟非国际共产党，亦非参与两党合作之人，但两党既已合作如前，万不宜分裂于后。”（引自李云汉《从容共到清党》，第329页）但这只是代表个人的言论，国民党官方文件中出现两党“合作”提法，则自《整理党务案》始。

[25] 据蒋介石年谱载，《整理党务案》最初成形于1926年4月3日蒋向国民党中央提出的《请整军、肃党，准期北伐》建议，成立联席会议一事，亦于此次建议书中提出。见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蒋介石年谱初稿》，档案出版社，1992，第554～558页。

[26] 《联席会议组织大纲案》（1926年5月17日），《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下），第712～716页。

[27] 参见1925年4～5月的蒋介石日记（美国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档案馆藏）；《蒋介石年谱初稿》，第586～587页。

[28] 《蒋介石自称为最高机关之首席，共产党横暴已极，将累及国民党》，原载《顺天时报》，引自季啸风、沈友益主编《中华民国史史料外编》第22册，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第4页。

[29]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致国民党中央委员会信》（1926年6月4日），《中共中央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统一战线文件选编》，第217～219页。

[30]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编译《共产国际有关中国革命的文献资料》第1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第184页。

[31] 王若飞：《关于大革命时期的中国共产党》，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编《中共党史革命史论集》，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82，第113页。

[32] 李剑农：《最近三十年中国政治史》，第628页。

[33] 居正编《清党实录》，台北，文海出版社，1985，第293～297、484～485页。

[34] 《蒋介石年谱初稿》，第624～625页。

[35] 蒋介石：《在国民党湖南省第二次代表大会上报告政治党务情形》，原载长沙《大公报》1926年8月26～30日，引自《蒋介石言论集》第3集，中华书局，1965，第163～164页。

[36] 甘乃光：《我们现在对于一般革命分子的态度》，《现代青年》第13期，1927年1月11日。

[37] 李焰生：《“容共政策”与“联共政策”》，《现代青年》第73期，1927年4月9日。

[38] 罗志田：《历史创造者对历史的再创造：修改五四历史记忆的一次尝试》，《四川大学学报》2000年第5期。

[39] 孙铎：《中国国民运动之过去及将来》（1923年7月），《共产国际、联共（布）与中国革命文献资料选辑（1917～1925）》，第523～526页。

[40] 李云汉：《从容共到清党》，第455页。

[41] 如1927年7月1日《大公报》社评称：“共产党之称，出于日译，普通社会，初不知共产主义作何解，而就‘共产’二字以释其义，则有类夺人之产以为己有，故共产公妻，相提并论，常人闻之，如洪水猛兽。”

[42] 罗志田：《走向“政治解决”的“中国文艺复兴”》，《近代史研究》1996年第4期。

[43] 袁同畴：《一封谈论“恋爱问题”的信》，上海《民国日报》副刊《觉悟》1926年12月5日。

[44] 《郑超麟回忆录（1919～1931）》，东方出版社，1996，第87～88页。

[45] 《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录》，《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第21页。

[46] 《同志们在国民党工作及态度决议案》（1924年2月），《中共中央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统一战线文件选编》，第46～47页。

[47] 《鲍罗廷的札记和通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443～448页。

[48] 《戴季陶致蒋中正函》（1925年12月12日），引自李云汉《从容共到清党》，第399～400页。

[49] 《蒋介石年谱初稿》，第590～591、625、741页。

[50] 李云汉：《从容共到清党》，第381页。

[51] 海滨：《〈向导〉中的“反赤”“赤”》，居正编《清党实录》，第431页。

[52] 冬原：《豆腐涨价与向导周报》，《向导》第166期，“读者之声”，1926年8月6日。

[53] 1921年张謇在《通告城区父老昨日一日之观念》中谈到，南通剧场实行对号入座，座位号为阿拉伯数字，多数市民不识。张謇遂觉不当，并慨言曰：“盖社会未受普通教育者多，识阿拉伯文数目者不过百之二三，知中国文之为右上右行，外国文之为左上左行者更减。”见《张謇全集》第4卷，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第466～467页。

[54] 如1927年1月4日《现代青年》第7期“答问”中，有读者来信询问：“什么是狄克推多制？苏维埃的意义是什么？”来信读者是一名法律专科学校学生。可见即使当时的知识青年，也不全明了那些洋名词的含意。

[55] 《中共中央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统一战线文件选编》，第202页。

[56] 这尚是中国知识分子与“群众”关系的初始阶段。此后，渐渐地觉得在“群众”面前自惭形秽，进而跟在“群众”的后面跑，再到后来，成为必须接受“群众”“再教育”的对象。这大体是近代中国知识分子与“群众”互动关系的演变轨迹。

[57] 《向导》第166期，“读者之声”，1926年8月6日。

[58] 《团广州地委报告（第十一号）》（1925年4月19日），中央档案馆、广东省档案馆编印《广东革命历史文件汇集》甲（2），1983，第155～156页。

[59] 《关于中国共产党的组织任务》，《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6～1927）》（下），第81页。

[60] 《郑超麟回忆录（1919～1931）》，第91～92页。

[61] 宫孟：《我们所应该走的路》，上海《民国日报》副刊《觉悟》1926年12月12日。

[62] 这个时期“新青年”的急进化，从他们对胡适等新文化运动领袖的态度上亦表现出来，如1927年1月24日《现代青年》第23期所刊《胡适之的高明谦让》一文，开篇即称“落伍的胡适之！”与之相对的，是他们对鲁迅的推崇，如同刊1927年1月27日第26期专门为当时鲁迅的广州之行发了一期专号，刊首语称：“中国思想界的权威，时代的战士，青年叛徒的领袖鲁迅先生应中大之聘，已于日前由厦门跑到我们赤色的广州来了！这个消息传到一般青年的耳鼓里，想没有一个不竭诚地表示热烈的欢迎的罢！”有意思的是，当鲁迅到广州后，觉得当时外省人传说中可奇可怕的赤色之都广州，仍然很旧，未见有多少新气象。

[63] 《维经斯基的书面报告》（1925年11月11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736页。

[64] 《新青年》第5号封底广告，1926年7月25日。

[65] 周谷城：《中国社会之现状》，上海新生命书局，1933，第403～404页。

[66] 蔡和森：《关于中国共产党的组织和党内生活向共产国际的报告》（1926年2月），《中央档案馆丛刊》1987年第2期。

[67] 朱其华：《一九二七年底回忆》，新新书局，出版时间不详，第50页。

[68] 《向导》第179期封三广告，1926年10月25日。

[69] 《上海区委组织通告第8号：关于推销党刊的具体条约（1926年6月）》，中央档案馆、上海市档案馆编印《上海革命历史文件汇集》甲（3），1986，第246～248页。

[70] 《马林给共产国际执委会的报告》，《马林在中国的有关资料》，人民出版社，1980，第21页。

[71] 如1925年4月团广州地委报告中谈道，《向导》“107期晚寄到广州，明朝广州《民国日报》关于中山死之评论，竟出一样口气”。广东省档案馆编印《广东青年运动历史资料》第1辑，1986，第412页。

[72] 丽婉女士：《告国民党青年》，朱节山：《对现代青年的要求》，分别见《现代青年》第19期、第25期，1927年1月18日、26日。

[73] 格孚：《一封信》，《现代青年》第69期，1927年4月4日。

[74] 武：《对青年军人所说的一席话》，居正编《清党实录》，第468页。

[75] 如陈独秀在1924年1月至1927年4月，共计发表文章438篇。这一数字是据《陈独秀文章选编》（三联书店，1984）统计而成，既是“选编”，实际发表的当不止此数。

[76] 金冲及：《第一次国共合作的建立》，沙健孙主编《中国共产党通史》第2卷，湖南教育出版社，1996，第115～116页。

[77] 1922年陈独秀在《向导》第2期发表的《造国论》中提出“国民革命”口号，代替先前所提的“民主革命”口号。

[78] 陈独秀：《本报三年来革命政策之概观》，《向导》第128期，1925年9月7日。

[79] 《中央通告第101号》（1926年5月7日），《中共中央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统一战线文件选编》，第210页。

[80] YT：《对于帝国主义的误解》，《新黎里报》（江苏吴江县）第50期，1925年8月16日。陈独秀在《什么是帝国主义？什么是军阀？》一文中亦谈到对帝国主义的望文生义的误解，见《向导》第149期，1926年4月13日。

[81] W生：《右倾和左倾的问题》，《东方杂志》第22卷第20号，1925年10月25日。

[82] 居正编《清党实录》，第499页。

[83] 《斯内夫利特笔记》，《共产国际、联共（布）与中国革命文献资料选辑（1917～1925）》，第468页。

[84] 广东省档案馆等编《广东区党、团研究史料》，广东人民出版社，1983，第203页。

[85] 和森：《何谓国民党左派》，《向导》第113期，1925年5月3日。

[86] 引自蒋介石《忠告海内外各党部同志书》（1925年12月25日），《蒋介石年谱初稿》，第486页。

[87] 1930年8月4日《申报》有一篇题为《陈公博自认非改组派》的新闻报道：“陈公博云，吾与汪等系左派，不是改组派，市上所贴反对改组派标语，不是骂吾等云。”

[88] 蒋介石：《对第一二师同学训话》（1927年4月4日），《蒋介石言论集》第4集，中华书局，1965，第213页。

[89] 关于近代中国革命话语的专断性和任意性，黄金麟《革命与反革命：清党再思考》（台北《新史学》第11卷第1期，2000年）一文有过很好的揭示。

[90] 蒋介石：《谨告全国国民党同志书》（1927年4月），《蒋介石言论集》第4集，第258页。

[91] 《蒋介石年谱初稿》，第486页。

[92] 健行：《国民党左派与共产党》，《现代青年》第3期，1926年12月29日。

[93] 陈独秀：《国民党与劳动运动》、《西山会议派连资产阶级还不如》，分别见《向导》第71期、第190期，1924年6月18日、1927年3月6日。

[94] 罗志田：《走向“政治解决”的“中国文艺复兴”》，《近代史研究》1996年第4期，第134页。

[95] 沙白：《呼喊的回声》，《现代青年》第44期，1927年3月1日。

[96] 赞育：《孙文主义的进步性》，《现代青年》第57期，1927年3月17日。

[97] 《中国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会委员吴敬恒呈中央监察委员会文》（1927年4月1日），《四·一二反革命政变资料选编》，人民出版社，1987，第105～106页。

[98] 竟成：《吴敬恒先生呈文观》，居正编《清党实录》，第488页。

[99] 格孚：《我们为什么要拥护三大政策——联俄、容共、扶助农工？》，《现代青年》第7S期，1927年4月8日。

[100] 如《广州民国日报》副刊《现代青年》上就多次出现“五大政策”的提法：1927年1月20日国民党广东省党部编《假期学生党务工作须知》中，列有18条“现时认为最应向民众宣传之问题”，其中第3条，即为“中国国民党五大政策”；3月22日曾盛镇《怎样做一个国民党党员》一文中提到：“党员要明白国民革命，为目前唯一出路；三民主义，是指导中国国民革命的正确理论；了解总理五大政策——联俄，联共，扶助农工，开国民会议，取消一切不平等条约——是保证国民革命成功的根本政策”；3月26日张冠英《由读遗嘱看书籍呼口号说到CY》一文中提到：“在现在经济落后沦于次殖民地状态的中国，我们要知道最适合国情和客观需要的主义政策，除却总理手创的三民主义、五权宪法、建国方略及五大政策而外，恐亦再好没有了”；4月4日蕴真《主义与政策》一文中提到：“在眼前民生主义有平均地权，节制资本两个方法，尚有联俄，联共，农工，除废[废除]不平等条约，开国民会议五大政策。”以上四处，有两处提到了“五大政策”的具体内容，即在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的基础上增加了开国民会议和取消不平等条约两项。另外两处未列出具体内容，似乎“五大政策”已为人们所熟知而无须详解一样。《现代青年》是国民党左派的一个言论阵地。作者多为国民党左派青年。

[101] 引自蒋永敬《胡汉民先生年谱》，台北，国民党党史会，1978，第395页。

[102] 《中共中央通告第五号——关于孙中山逝世后之宣传问题》（1925年2月5日），《中共中央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统一战线文件选编》，第91～92页。

[103] 《索洛维约夫向联共（布）中央政治局中国委员会提出的关于中国形势的书面报告》（1926年7月7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6～1927）》（上），第332页。

[104] 《中央通告第六十五号——与国家主义派及国民党右派斗争问题》（1925年11月25日），《中共中央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统一战线文件选编》，第151页。

[105] 《中央关于国民军中工作方针的决议》（1926年11月3日），《中共中央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统一战线文件选编》，第280页。

[106] 《蒋介石年谱初稿》，第563页。

[107] 《代邮》，《现代青年》第6S期，1927年3月23日。

[108] 逸云：《读了〈中国共产党的敌人是谁〉以后》，《现代青年》第60期，1927年3月21日。

[109] 《鲍罗廷关于华南形势的札记》（1923年12月10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367页。

[110] 《就中国农民问题与孙逸仙和廖仲恺的谈话》（1924年8月10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515页。

[111] 阮啸仙：《关于团粤区一年来的工作概况和经验》（1924年4月4日），《广东革命历史文件汇集》甲（1），第380页。

[112] 《中央局给江西地方信》（1926年12月2日），《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2卷，第344～345页。

[113] 《关于对广州政治关系和党派关系调查结果的报告》（1926年9月12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6～1927）》（上），第456页。

[114] 《共产国际执委会远东局使团关于广州政治关系和党派关系的调查结果和结论》（1926年9月12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6～1927）》（上），第487页。

[115] 顾孟余：《武汉二届三中全会提案大纲之说明》，蒋永敬编《北伐时期的政治史料》，台北，正中书局，1981，第111页。

[116] 李朴生：《参加党务工作的酸甜苦辣》，台北《传记文学》第8卷第3期，1966年3月，第111页。

[117] 《邵元冲日记》，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第223页。

[118] 《维经斯基给加拉罕的信》（1925年4月22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607页。

[119] 《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主席团会议讨论中国问题的速记记录》（1926年2月10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6～1927）》（上），第44、60页。

[120] 谭平山：《中国革命党宣言草案》，引自杰柳辛、科斯佳耶娃《大革命时期的中国共产党与国民党》，《国外中国近代史研究》第16期，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第214页。

[121] 《关于对广州政治关系和党派关系调查结果的报告》（1926年9月12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6～1927）》（上），第456页。

[122] 《维经斯基同顾孟余谈话记录》（1926年8月31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6～1927）》（上），第422～423页。

[123] 《陈独秀关于国民党问题报告》（1926年11月4日），《中共中央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统一战线文件选编》，第291～292页。

[124] 《中央扩大会议关于上海工作计划决议案》（1926年7月），《上海革命历史文件汇集》甲（1），第306页。

[125] 《上海区委通告枢字第94号——民校工作及应注意各点（1926年12月5日）》，《上海革命历史文件汇集（中共上海区委文件）》甲（2），第90～92页。

[126] 《中央通告第十二号》（1926年8月23日），《中共中央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统一战线文件选编》，第251页。

[127] 《C同志关于K.M.T问题报告》（1926年11月4日），《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2卷，第281页。

[128] 龙鼎：《国民党的组织真是不好吗》，《现代青年》第5期，1926年12月31日。

[129] 焰生：《欢送广东第二次全省代表大会代表》，《广州民国日报》1927年1月4日。

[130] 李焰生：《“容共”政策与“联共”政策》，《现代青年》第73期，1927年4月9日。

[131] 《中国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记录》，《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第382～385页。

[132] 曾盛琪：《怎样做一个国民党党员》，《现代青年》第61期，1927年3月22日。

[133] 团圆：《读了“国民党左派与共产党”之后》，《现代青年》第8期，1927年1月5日。

[134] 冯金高：《同情的忏悔》，《现代青年》第36期，1927年2月18日。

[135] 张冠英：《由读遗嘱、看书籍、呼口号说到CY》，《现代青年》第64期，1927年3月26日。

[136] 《关于国民运动及国民党问题的议决案》（1923年6月），《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1卷，第116页。

[137] 如1924年5月中共上海地方组织的一份报告内称：“现在新党员一时实不见增加，其原因大概是：（一）因同志现注意国民党中的工作，所以对于一般人，都介绍他进国民党去了；（二）介绍为本党同志，务在严极，故新党员人数自然不易骤增。”《中国共产党扩大执行委员会文件》（1924年5月），《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1卷，第203～204页。

[138] 引自李云汉《从容共到清党》，第325～326页。

[139] 陈独秀：《我们的回答》，《向导》第83期，1924年9月17日。

[140] 《给戴季陶的一封信》（1925年9月11日），《陈独秀文章选编》（下），第85页。

[141] 《中国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记录》，《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第383～384页。

[142] 《中国国民党第二届中执会第二次全会通过整理党务决议案》，《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下），第715页。

[143] 《索洛维约夫向联共（布）中央政治局中国委员会提出的关于中国形势的书面报告》（1926年7月7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6～1927）》（上），第332～333页。

[144] 《关于对广州政治关系和党派关系调查结果的报告》（1926年9月12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6～1927）》（上），第468～469、487页。

[145] 《邵力子给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的补充报告》，《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6～1927）》（上），第522页。

[146] 《中央局报告》（1926年9月20日），《中共中央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统一战线文件选编》，第261页。

[147] 《上海法界部委对中央扩大会决议案的意见书》（1926年8月29日），《上海革命历史文件汇集》甲（3），第364页。

[148] 居正编《清党实录》，第436页。

[149] 李焰生：《“容共”政策与“联共”政策》，《现代青年》第73期，1927年4月9日。

[150] 有成：《正告少数“无所谓”的党员》，《现代青年》第7期，1927年1月4日。

[151] 《对于民族革命运动之议决案》，《中共中央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统一战线文件选编》，第90页。

[152] 《中国共产党与中国国民党关系议决案》，《中共中央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统一战线文件选编》，第144页。

[153] 蒋介石：《南昌总部第14次纪念周演讲词》（1927年2月21日），《蒋介石言论集》第4集，第136页。

[154] 李焰生：《“容共”政策与“联共”政策》，《现代青年》第73期，1927年4月9日。

[155] 《共产党党团会议》（1924年1月18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453～454页。

[156] 张继等三监察委员弹劾共产党文，见李云汉《从容共到清党》，第303～304页。

[157] 瞿秋白对于三监察委员弹劾案答辩词，见李云汉《从容共到清党》，第326～327页。

[158] 参见张国焘《我的回忆》第2册，东方出版社，1991，第84～85页。

[159] 邹鲁：《回顾录》，岳麓书社，2000，第133页。

[160] 如西山会议派称：“从前本党容许共产党的加入，是使共产党党员附合于本党，然而他们加入以后，竟演成了反从为主的形势，转像本党附合于共产党似的”（《清党实录》，第420页）；又如1927年4月7日《时事新报》发表一篇署名为“中国国民党员杨耀唐”的文章，内称：“我昨日读了两党领袖的宣言，总觉得以共产党是主，国民党是客。”（《读了国共两党领袖宣言后的怀疑及提议并勉励中国国民党忠实党员一致努力奋斗》）

[161] 周应湘：《复CY的一封信》，《现代青年》第77期，1927年4月14日。

[162] 甘乃光：《我们现在对于一般革命分子的态度》，《现代青年》第13期，1927年1月11日。

[163] 逸云：《读了〈中国共产党的敌人是谁〉以后》，《现代青年》第60期，1927年3月21日。

[164] 李焰生：《“容共”政策与“联共”政策》，《现代青年》第73期，1927年4月9日。

[165] 《中央特别会议》（1926年12月），《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2卷，第384页。

[166] 《鲍罗廷给加拉罕的信》（1926年5月30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6～1927）》（上），第273页。

[167] 《蒋介石年谱初稿》，第587页。

[168] 蒋介石：《对于关税之感想》（1929年2月1日），张其昀主编《先总统蒋公全集》第1册，第573页。

第四章 裂变：全代会与党统之争

对一个革命政党而言，第一代魅力领袖逝世后的权力继替，往往是一个难以逾越的难关。由于党的创建者大都是青年人，其换代期势必在时间上拖得很长，加之创业的第一代领袖往往能力超凡，长期在其阴影下成长起来的第二代很难脱颖而出。第一代领袖一旦逝世，继起者在能力与威望上均遥不可及，党内一时难以产生一个足以慑服各方或维系和笼络各派的强势人物。在无人足以服众的情况下，党内接班人之争亦应运而生。

孙中山去世后，国民党内部主要在胡汉民、汪精卫和蒋介石之间就党魁继承人问题，展开了激烈的权力斗争。蒋介石虽然最终以军权坐大，但在很长时间里一直面临着党内其他势力的挑战，直至1938年其合法党魁地位才得以正式确立。自1925年总理去世至1938年总裁产生，在这13年间，国民党并不存在一个令全党慑服的法理权威领袖。尤其自1926年1月的国民党“二大”至1931年11月的国民党“四大”，五六年间，国民党内部派系纷争几未停息。

这个阶段派系斗争的焦点主要为接班人与党统之争，同时亦夹杂着国共之争和路线之争。1927年7月以前，国民党各派围绕着如何对付共产党，而有“容共”“联共”和“分共”“反共”之别；1927年8月以后，各派在“反共”问题上虽然取得共识，但随之而起的党统之争又将派系斗争推向极致。南京政权建立初期，右翼的西山派旧帜依张，左翼的改组派又新树一帜。同时，地方军事集团借势称雄，各据一方，“以军分党”。蒋介石则力图挟优势武力树立自己在国民党中央的“正统”地位，引发党内左右两派和地方军事集团的强烈不满和联合反弹。在共同不满蒋介石南京中央的情绪下，各政治派别之间和各军事集团之间虽存有矛盾分歧，但在“反蒋”的大目标下集结起来，一度形成联合战线，衍为政治派系之间的“文斗”与军事集团之间的“武斗”相互纠结的局面。

北伐时期，胡汉民提出“党外无党，党内无派”的主张。
[1] 在这一理念宣导下，国民党的派系政治朝着两个方向发展：一是公开争夺党的“正统”，二是将派系斗争隐蔽化。“党外无党”不仅意味着其他政党不能合法存在，也表明党内持不同政见者和派系势力不能脱离原党另立新党，否则就可能丧失党统的合法性依据。在这种情况下，党内的不同派系为了合法存在，必须首先在党内制胜对手，争夺党的“正统”，然后以“中央”的名义号令全党，宣布对手为非法的“伪”组织，或取消对方成员的党籍。党的“正统”成为一项极重要的政治号召和实力资源。党统之争自然也成为这个时期国民党内各次文争武斗的核心问题。陈诚在晚年回忆录中对此有过一段评论：“当时的党统，和春秋时代的周天子一样，本身虽是一个空架子，但那些强大的诸侯，要想诛除异己，一定要托他的名行事，然后才觉得应天顺人，而不是穷兵黩武。”
[2]

“谁才是党的正统？”对这一问题的认知，本带有相当的随意性和模糊性。由于党的全国代表大会不仅是党的最高权力机关，更具有党统的象征意义，于是在一段时期里，自开全代会便成了党内各派争夺党统的一大要着。继西山会议之后，诸如粤“二大”、沪“二大”、粤“四大”、沪“四大”、宁“四大”、改组会议、扩大会议、非常会议等，纷纷出笼。

一 粤“二大”与沪“二大”

按照1924年国民党党章的规定，全国代表大会应该每年召开一次。依此，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应在1925年1月召开。但当时正值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之后，冯电邀孙中山北上主持大计，“二大”的召开也因此后延。孙中山北上后一病不起，于1925年3月12日在北京逝世。党内顿失魅力领袖及导师后，最高权力的继替成为焦点。“党统”之争亦自此而起。

孙中山在世时，廖仲恺、胡汉民是其左膀右臂。廖、胡二人中，孙中山尤为推重廖。廖不仅是国民党内一位难得的理财专家，而且做事有魄力，有胆量，敢担当，政治眼光远大。1924年国民党改组时，廖仲恺的功劳最著。不过，孙中山对廖虽然推重，但他在前方督师时，后方留守的要职，委胡而不委廖；当他北上之际，代理大元帅的交椅亦授胡而未授廖。传闻当时有好事者问孙中山：代帅职位何以交胡而不交廖？孙回答说，我如果把大权交给胡，廖可以服从；如果把大权交给了廖，则胡一定不服，广州从此多事矣。
[3]

接班人之争

孙中山逝世后，胡汉民最有希望成为孙中山的革命接班人。而胡之竞争对手，除了廖仲恺，还有汪精卫。廖自知非胡对手，乃将汪推到前台，自己隐身幕后。汪精卫在国民党内的地位，较之胡汉民之由“留守”而“代帅”，廖仲恺之由省长而财长，略逊一筹。不过，孙中山北上时，让汪精卫随侍左右，并在北京病重期间，让汪精卫代行处理国民党与北方军政当局之间的关系。汪不仅代表孙中山对外发言，并且是总理遗嘱的执笔人。汪也因此萌生角逐接班人的雄心。

角逐接班人，鲍罗廷的支持举足轻重。孙中山生前对鲍罗廷深加信任，聘他为政治顾问，并请他参与高层决策；孙中山逝世后，鲍罗廷在国民党内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张国焘描述当时鲍罗廷的特殊地位称：“他在国民党中，既非党员，又是外国人，职位也不过是政府顾问，但其发言却具有决定性的力量。”他以中央政治委员会顾问的身份，运用其高超的个人手腕，在孙中山逝世后的广州几乎肩负着实际领导责任。
[4]

鲍对胡早有成见，认胡“难以相处”。
[5] 而对汪则认为“有野心，无宗旨，可利用”。
[6] 鲍罗廷在胡汉民和汪精卫之间，有意抑胡抬汪。

据闻，胡汉民为人刻薄，气度狭隘，城府太深，消极方面多有得罪，积极方面又不得党内同志信仰。武人如粤军之许崇智固与之势不两立，湘军之谭延闿与滇军之朱培德对其亦恶感多而好感少；文人方面，“胡戴（季陶）交恶”“胡廖交恶”更早有传闻。
[7]

汪精卫遂在鲍罗廷、廖仲恺等人支持下，拉拢许崇智、朱培德、蒋介石等军人，私下达成政治联盟，共同孤立胡汉民。
[8] 1925年7月1日，广州国民政府成立。汪精卫在鲍罗廷的支持下，被推选为国民政府主席，兼军事委员会主席。胡汉民被推选为有名无实的外交部部长。因此时的国民政府尚未为列强所承认，“外交部”是一个徒有其名的空头衙门。

胡汉民不甘失落，想通过与党内“右派”结盟，反击汪精卫，未料因8月20日廖仲恺被刺事件，不仅计划落空，反遭汪精卫算计。

对于廖案的起因，两岸史学界多从国共党争的角度加以解释，认为是廖氏左倾“亲共”而导致党内右派分子不满。实则“廖胡交恶”才是主因。参与刺廖的嫌犯胡毅生、赵士觐、林直勉、林树巍等人均是胡汉民的追随者，胡毅生更是胡汉民的堂弟。有资料记载，“当国民政府成立之初，内部纠纷迭起，最重要者，即为‘廖胡交恶’，盖当时国民政府主席虽属汪精卫，但在政治上居最重要地位者，实为廖仲恺。胡氏之被推为外交部长，亦系廖氏之意。……廖氏之所以推胡任外长者，实欲暗示胡氏自动去职也”。廖案前夕，外报已有谣传说“胡氏另有企图，将不利于广州当局，尤不利于廖氏”。
[9] 故廖案发生后，胡汉民难脱干系。
[10]

廖案发生后，汪精卫、许崇智与蒋介石三人组织特别委员会，主持缉凶事宜，并“授以政治、军事及警察一切全权应付时局”。
[11] 汪精卫认为，胡汉民虽不负法律责任，但须负政治责任，遂派胡汉民赴苏俄“养病”及考察。

西山会议派

汪精卫利用廖案排胡，在一批国民党“老同志”中激起波澜。《邵元冲日记》载：廖案发生后，在上海的戴季陶、孙科、叶楚伧、刘芦隐和邵元冲等人均对汪精卫的做法及其为人甚表愤慨，认为“此次之大狱，实系精卫欲掊去展堂（汉民），故罗织种种罪名而成之，以便自代，其阴贼险狠，振古所希，季陶痛人心之狡刻，为之大恸，同座相对，俱为唏嘘”。随后几天内，邵元冲又获悉广州方面对林森、邹鲁、谢持、许崇智等亦有排挤倾向。他在日记中感喟道：“粤中相煎益急，始作俑者其责任将如何耶！”
[12]

当时聚集在上海的国民党“老同志”有谢持、叶楚伧、茅祖权、邵元冲、沈定一、戴季陶、覃振、孙科等人。这批人之汇聚，除对“联俄容共”政策持有异议外，共同对汪精卫不满，是他们结盟的一个重要因素。他们对汪氏不满，并非因汪氏如何“左倾”，而更多是从“友道信义”上指责汪氏人品。如戴季陶致广州通电中，大谈“友道信义”，认为汪精卫“不应苛遇展堂”，谴责汪氏为人“狡刻”。
[13]

本来汪、胡两人在国民党内的口碑，一“长厚”，一“刻薄”，对比十分鲜明。孰意廖案之后，形象完全颠覆。其实谴汪者未必均“同情”胡，内中难免存有一己之私。以邹鲁为例，其时刘震寰与杨希闵的滇桂军控制广州的财税，邹主持广东大学，依靠与刘的私谊而分得几项税捐。国民政府成立后，力图统一财政，广东大学所包办的税捐也被一并收归财政部。邹因此而对汪精卫深怀不满，四处散发言论攻击汪，汪乃免去邹的校长职务。两人于是交恶日深。
[14]

廖案后不久，许崇智又被蒋介石逼迫离粤。此事本来与汪精卫没有直接关系，但许崇智在痛恨蒋介石的同时，对汪精卫似乎更不能原谅。在许氏看来，汪之当选国府主席，他立有“拥戴”殊勋，而蒋之敢于驱许，势必先得汪之同意。
[15] 汪不仅没有制止，反而投井下石，因而对汪极为愤忿。
[16]

这些不满汪精卫的人，很快聚集起来，并于1925年11月下旬集会北京西山，形成所谓“西山会议派”。“西山会议派”的诉求主要有三：一是对汪精卫个人不满；二是对“联俄容共”政策不满；三是对中政会的“僭越”不满。

按照国民党改组后的新党章规定，党的最高权力机关是中央执行委员会。孙中山有意削减中执会内一批保守的国民党“老同志”的掣肘，于1924年7月设立中央政治委员会（简称“中政会”）。中政会在国民党党章中缺乏法理依据。孙中山在世时，党内虽有人对中政会的设立有所质疑，但因是孙中山亲自主持，质疑者不敢公开反对。孙中山逝世后，中政会实际成为党的最高权力中心。随着中政会集权的强化，中执会的权力大受侵蚀。一批受到冷落的“老同志”尤其心怀不满。反对中政会的声音亦随之而起。
[17]

由于西山会议派以“分共”相号召，以往学术界对西山会议派的认知，多专注其“分共”“反共”的面向，有意或无意地忽略和遮蔽了国民党内权力斗争的一面。西山会议除决议取消共产派在国民党之党籍外，还决议取消中央政治委员会、解除鲍罗廷的顾问职务、弹劾汪精卫。其中指责鲍罗廷与汪精卫的主要“罪状”，是“利用政治委员会而驾驭中央执行委员会”；
[18] 鲍罗廷在政治委员会内大权独揽，汪精卫则遇事听命于鲍，以致“不见了广州中央执行委员会，不见了国民政府，只见鲍罗廷所包揽的政治委员会”。
[19]

西山集会的名义，是另行召开国民党一届四中全会。会议通过议案，宣布与共产派实行分离，取消共产党员之国民党党籍；停止广州中央执行委员会职权，迁移中央党部于上海；开除汪精卫党籍6个月，解除其中执委职务；解雇鲍罗廷。
[20]

广州中央获悉“西山会议”的消息后，立即通电国民党各级党部，宣布西山召开之“一届四中全会”为“非法”，其组成分子为“反动派”。西山会议派亦不甘示弱，于1925年12月14日在上海正式成立中央党部机关。西山会议派另立中央的举动，造成了国民党改组以后的第一次正式分裂。一时间，广州、上海两个“中央”互争“正统”，相互指摘对方为“非法”，为“反革命”。

粤“二大”

1926年1月1～20日，广州中央举行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国民党历史上，广州“二大”具有其独特的地位。一是此次大会由汪精卫主持；二是鲍罗廷在幕后扮演着极重要的角色；三是中共党人在此次大会上甚为活跃。此次大会是国民党历史上最为激进的一次大会。

国民党“二大”前后，是汪精卫在党内之黄金时代。作为广州中央的领袖人物，此时汪精卫的左倾化程度亦达到了鼎盛。而鲍罗廷则可以说是整个大会的幕后指挥。广州“二大”通过的宣言和决议案明显受到了苏俄和中共意识形态的影响，甚至从语言和修辞上都可看出其影响的痕迹。

在出席大会的265名代表中，
[21] 究竟有多少共产党员，各种说法不一，有的说有150多人，有的说有八九十人，亦有的说六七十人，还有的说四五十人。
[22] 各种说法虽出入甚大，但都肯定中共党人在大会上扮演了令人瞩目的角色。大会秘书长由共产党员吴玉章担任。大会代表资格审查委员会由邓泽如、林祖涵、林森、毛泽东、谭平山5人组成，内中林森不在广州，实际未参与，另外4人中有3人是中共党员。大会报告中，林祖涵、董必武、吴玉章分别报告了中央执行委员会的准备工作、与会代表资格审查工作及大会秘书处的筹备工作；另外在有关政治、军事、财政及北方政治情况的4项主要报告中，共产党员担任了其中1项报告；在有关国民党中央组织工作的7项报告中，有4项的报告人为共产党员；14个省市的党务报告中，有6个省市的报告人为共产党员；就连12个海外党务的报告人中，共产党员也占了3个。大会指定了若干委员会审查大会的各种报告，其中审查中央组织部报告的委员会委员16人中，有10人为共产党员；在闭幕式上有9人演讲，其中5人为共产党员。
[23] 参加大会的共产党员通过“党团”组织，统一部署在大会上的言论和行动，令纯粹的国民党代表为之不安和畏惧。

广州“二大”选举产生新一届中委80人，其中中央执行委员36人，候补中央执行委员24人，中央监察委员12名人，候补中央监察委员8人。内中共产党员有15人。

1926年2月10日，在共产国际执委会主席团会议上，维经斯基这样评估中共在国民党中的影响，他说：“共产党实际上领导着国民党。小小的共产党处于国民党的机构之中，在组织和发展国民党”；“以致我们时而自问，我们在国民党中的影响是不是太大了。从那里来的同志都强调说，共产党的影响太大了，很难划清两党之间的界限。几乎所有领导权都掌握在共产党人手里。我们在那里的同志问，是否应该使国民党摆脱共产党的影响享有更多一些自由呢？”
[24] 维经斯基的说法可能有所夸张，但中共在国民党中的影响确实大大加强了。

沪“二大”

广州“二大”召开之后不久，西山会议派在上海也召开了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1926年3月29日～4月10日），另行产生出一个中央执行委员会。上海“二届中委”总计76人，其中中执委25人，候补中执委39人，中监委7人，候补中监委5人。
[25]

与广州“二大”浓烈的左倾气氛相比，上海“二大”则是另一番景象。张继在大会开幕词中强调：“中国国民党的主张是全国人民起来救中华民国的。换言之，是国民革命，而非阶级战斗；中国革命是国民建国问题，并非与世界各国宣战，除得各弱小民族赞助外，亦须得非侵略主义的各民族的同情。换言之，是中华民国建国运动，并非世界革命，亦非国际革命。”
[26]

西山会议派一开始即由于参加会议的中央委员不足法定人数而深受党统合法性的困扰。上海“二大”又因比广州“二大”晚开而更居下风。既无军队，又无地盘，也无财源，由一群失意文人政客集结而成的上海中央显然无法与广州中央相抗衡，甚至连维持日常机构运作的党务经费都难以筹措。在西山会议派内部又缺少一位“登高一呼，应者云集”的领军人物，其组成分子又十分复杂，参加者猎取权位之心重于主义之信仰，有些人只是以“反共”“分共”做幌子，希望谋取相当职位。

虽然西山会议派反汪拥胡，但胡汉民对西山会议派“另立中央”的行为并不认同。胡的党性和党统观念极强，当西山会议派公开分裂国民党时，他毫不犹豫地站在广州中央一边。

广州“二大”与上海“二大”的同时召开，是国民党左右两翼因“容共”“反共”之政策歧见以及派系权力之争而导致“党统”分裂的表征。在此后一年半内，这种分歧与纷争更趋激烈。

蒋介石崛起

国民党“一大”时，蒋介石没有当选为中央委员。“二大”上，蒋介石首次当选为中委，随后又相继兼任中央常务委员会委员、政治委员会委员、军事委员会委员和国民革命军总监。当时“在一般代表的心目中，他与汪精卫是两个重心，前者是军事的，后者是政治的。有些人已经觉得汪蒋之间能否合作无间是有疑问的”。
[27]

“二大”后，蒋因“高处不胜寒”而自我危惧。1926年3月20日，蒋介石以其校长座舰“中山舰”出现“异动”迹象，疑心并误断为有一个汪精卫、苏俄顾问季山嘉与中共联手的倒蒋阴谋，于是宣布紧急戒严，是为有名的“中山舰事件”。
[28] 事件发生后，汪精卫一度准备组织反蒋同盟反击，但由于得不到苏联顾问的支持，竟负气出走海外。蒋介石轻而易举地掌控广州中央。4月16日，蒋介石接替汪精卫担任军事委员会主席。6月5日，蒋介石就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7月6日，蒋介石被推举为国民党中常会主席。

学界流行的看法，蒋介石1924年出任黄埔军校校长，乃蒋介石“崛起”的标志。黄埔军校确是蒋介石事业的奠基点，也是他后来“崛起”的重要凭借。但黄埔军校的重要性及其影响力，是在一两年以后才逐渐形成的。1924年出任黄埔军校校长时，蒋介石还称不上已真正“崛起”。中华革命党时期，辅佐总理的核心干部是五部部长，蒋不在其列；中国国民党时期，1923年1月，辅助总理的参议有21人，蒋不在其列；1923年10月，成立临时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候补委员共计19人，蒋不在其列；1924年1月，国民党第一届中央执行、监察委员会，委员、候补委员共计51人，蒋不在其列；1924年7月，孙中山成立更为核心的中央政治委员会，最初指派胡汉民、汪精卫、廖仲恺、邵元冲、谭平山5人为委员，蒋不在其列。

孙中山在世时，比较看重蒋的军事才能，而没有看重蒋的政治能力，所以让他专门办军校，不让他参与党政。蒋的职位，除黄埔军校校长外，另兼粤军总司令部参谋长。其时，许崇智任中央军事部部长兼粤军总司令，可以说是蒋介石的顶头上司。孙中山去世后，“革命接班人”之争，首先在胡汉民和汪精卫之间展开。论资排辈的话，至少还有廖仲恺和许崇智在其上。只有在廖仲恺被刺，胡汉民被流放，许崇智被逼走，汪精卫负气出走之后，蒋介石才开始掌控最高权力。1926年3月的“中山舰事件”才是蒋介石“崛起”的标志。

汪精卫、胡汉民早在清末民初即已是全国知名的政治人物。而蒋介石直到20年代初还默默无闻。《申报》是当时中国最具影响的商业报纸。在《申报》报道的次数，大体可以视为社会影响力和社会知名度的一个重要指标。以此而论，蒋介石真正成为全国政治舞台上的知名人物，应是1926年以后（参见表4-1）。这也大体与“中山舰事件”之后“崛起”相吻合。

表4-1 《申报》报道国民党人物次数统计

从某种意义上说，蒋介石是国民党内一匹异军突起的黑马。他的成功既靠谋略，也有相当的机运。从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去世，到1926年3月20日中山舰事件，为期仅一年零八天。孙中山去世时，国民党人谁也没有料到在一年之后会是蒋介石来接班，连蒋介石自己恐怕也没有预想到。蒋在孙中山死后一年间，暴得高位；又在一年之后，从珠江流域打到长江流域，并在南京建立国民政府。孙中山去世时，年仅59岁。蒋介石后来遇到困境时，每每慨叹“要是总理在世……”。他没想到真要是总理在世，哪有他介石叱咤风云的机会。“乱世出英雄。”乱世政治具有不可预测性和充满戏剧性。

二 中央特别委员会

1926年7月，蒋介石在广州誓师北伐。随着北伐军事的节节推进，南方革命队伍的分裂之象日趋显露。矛盾主要在国共两党之间展开，同时也牵涉到国民党内部的派系倾轧。

大体言之，在北伐初期，苏俄和中共力图使国民党内的权力格局恢复到中山舰事件以前的局面，争取由国民党左派和共产党人重新联合执政。
[29] 为此，中共与国民党左派联合发动了迎汪回国复职运动，意在抑制蒋介石的权力膨胀。

迁都之争

1926年9月初，国民革命军相继克复汉阳、汉口，武昌也指日可下。革命势力正向长江中下游推进。武汉因其地理位置重要，有望继广州之后成为新的革命中心。蒋介石主张国民政府迁都武汉。但中共欲将广东建设成一个左派革命中心，趁蒋介石不在广州而对国民党的最高权力中心施加一些影响，如国民政府北迁，则有可能失去这一基地，因而最初反对迁都。两个月以后，北伐军攻克南昌。蒋介石将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移设南昌。在这种情况下，中共同意国民政府北迁。11月26日，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正式做出中央党部与国民政府北迁武汉的决议。12月13日，在武汉宣布成立“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暨国民政府委员临时联席会议”，并正式对外宣告：“中央执行委员会政治会议未在鄂开会以前，执行最高职权。”
[30]

蒋介石对于武汉临时联席会议的设置可能带来怎样严重的权力变局，最初并未十分在意，但很快察觉以左派为中心的武汉临时联席会议代行最高职权，有可能在鲍罗廷操纵下架空自己。鉴此，蒋于1927年1月3日乘张静江、谭延闿等中央委员途经南昌之机，宣布在南昌召集中央政治会议，劝说与会者同意将中央党部及国民政府暂驻于他所直接掌控下的南昌，迁都问题以后再议。

这样一来，武汉与南昌之间的对峙迅速升级。武汉一方坚持以临时联席会议代行最高职权，南昌一方坚持以中央政治会议行使最高权力。

1927年2月21日，武汉方面决定即日结束临时联席会议，宣布中央党部与国民政府正式在武昌开始办公。武汉方面想通过召开国民党中央全会来限制蒋介石的权力，乃于3月10～17日，在武汉召开国民党二届三中全会，会议由鲍罗廷和国民党左派势力掌控。蒋介石原来的职位如中常会主席、中央组织部部长、军人部部长等要职，或被撤销或被替代，只保留国民革命军总司令一职。

宁汉分裂

全会大大削弱了蒋介石的权力，但亦因此促成蒋介石大踏步走向“清党”反共。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反共政变。蒋介石原拟召集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全体会议来确立其法理地位，无奈不足法定人数，只好以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的名义宣布于4月18日在南京成立国民政府。于是国民党中枢由一分为二发展为三足鼎立的局面，形成宁、汉、沪三个中央党部和宁、汉两个国民政府相互抗衡。武汉中央拥戴刚回国的汪精卫为领袖，并与共产党合作，被视为左派。而以蒋介石为首的南京中央和西山会议派主导的上海中央，则被视为右派。

蒋介石在南京另建中枢，其做法有如一年多前的西山会议派，在国民党法理上本无合法依据。因为当时国民党的“正统”中央在武汉，附从南京的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亦未过半数。但蒋介石政权最终仍能立足南京，在很大程度上与蒋介石控扼了“党军”主力资源有关。

为了与汪精卫的武汉政府抗衡，蒋介石请出隐居上海的胡汉民与之合作，并推举胡汉民为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主席、南京国民政府代理主席。

当蒋介石尚在筹划“清党”时，上海西山会议派曾表示愿意与之合作“清党”，但蒋介石鉴于西山会议派之“反革命”声名，认为尚不宜取消“打倒西山会议派”口号。故“四一二”上海“清党”时，西山会议派在上海环龙路44号之中央党部亦同时被查封。直至6月6日，南京中央政治会议主席胡汉民于中央党部纪念周上正式宣布，以后不容再有“打倒西山会议派”的口号。次日，南京国民党中央常务委员及各部部长联席会议，决议恢复西山会议派诸人的国民党党籍。随后，宁、沪两方之中央执监委员往返相商党务统一办法，双方同意“举出同等人数筹备第三届全国代表大会”。

当宁、沪密商合作之际，武汉中央迫于军事经济等压力，亦于7月15日宣布“分共”。但武汉方面汪精卫在表示分共的同时，仍主张倒蒋，并坚持武汉之国民政府与中央党部为“党国之最高机关”，提议召开二届四中全会，要求南京方面服从二届四中全会，亦即坚持以武汉中央为“正统”。

蒋介石下野

南京方面以李宗仁为代表，联合各军事将领与武汉方面商洽合作，并逼迫蒋介石“引退”。汪精卫与李宗仁等函电往来之际，亦同时与上海西山会议派的许崇智进行商谈。汪提出汉沪合作的两点意见：一是汉沪双方开一预备会，充分交换意见；二是汉方召开二届四中全会，请西山会议派同志加入。上海西山会议派表示同意召开预备会议，但反对召开四中全会，因为召开四中全会意味着以汉方为“正统”。西山会议派主张召开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实现宁、汉、沪三方大团结。而汪精卫则表示：他只能接受西山会议派的个人，而不能接受西山会议派的整个机构。
[31]

8月12日，蒋介石被迫辞职下野。接着胡汉民、张静江、吴稚晖、李石曾、蔡元培亦宣布引退。

蒋介石下野后，李宗仁、白崇禧等将领即致电武汉，请武汉中央诸人即行来宁。汪精卫于8月17日向武汉中央政治会议提出，南京政府已经停止办公，事实上已不存在，提议迁都南京。武汉中央政治会议通过汪的提议，并依汪的意见发表迁都宣言。迁都宣言的发表，意味着仍以武汉中央为“正统”，而不是合并于南京中央。

8月20日，汪精卫偕谭延闿、于右任、孙科、顾孟余、唐生智等离汉东下。22日，李宗仁自南京西上九江，与汪等会商合作条件。李表示欢迎汪等赴南京组织政府，但希望汪能发表一项与南京合作的宣言。汪表示一切问题须等至南京召开二届四中全会解决。李宗仁以为欲在宁召开二届四中全会及组织政府，必须邀请宁方已离职赴沪之委员吴稚晖、胡汉民、蔡元培、张静江、李石曾等回宁参加。汪等表示同意。

中央特别委员会

宁、汉、沪三方合作，党统上有一大的障碍，即以何种名义来统合？汪精卫坚持在南京召开二届四中全会来解决党内一切纠纷。但宁、沪两方均反对召集此项会议。因宁方否认1927年3月间在武汉召开的二届三中全会，认为此会是在中共“劫持”下召开的，自无继此“非法”的三中全会之后再开四中全会之理；沪方西山会议派则不仅否认二届三中全会，连广州“二大”和二届中委亦不愿承认，最低限度亦须粤二届与沪二届各举同等人数筹备召开国民党“三大”。如照汪之提议开二届四中全会，则西山会议派诸人均非武汉方面所承认的二届中央委员，势将被摒除于会外。为了打开僵局，孙科提议，暂时由三方共同组织一个过渡性的中央最高机构，代行中央执监委员会的职权，负责筹备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以解决党统上的困局。这个过渡性的机构，取名为“中央特别委员会”。

9月11日，宁、汉、沪三方代表在上海召开谈话会，决议由三方共推若干人组织中央特别委员会，代行中央执监委员会职权，并于3个月内负责筹备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最迟于1928年1月1日召开“三大”。三方共推出特别委员会委员32人，候补特别委员9人。9月16日，中央特别委员会在南京成立。

中央特别委员会的成立，表面上结束了宁、汉、沪三足鼎立的局面，暂时整合了自西山会议以来国民党内部分裂的状态。但中央特别委员会本身存在无法克服的困难：一是该会在国民党党章中没有法理依据；二是宁方实力委员和元老委员不予支持；三是汉方汪系人物极力反对。

特委会成立后，西山会议派声势大张。而原来希望在蒋介石下野后便可重掌党权的汪精卫则大失所望。组织中央特别委员会，意味着否定了汪精卫召开二届四中全会的主张。当宁、汉、沪三方委员在上海举行谈话会时，汪仍坚持其召开四中全会的主张，但为宁方和沪方所拒绝。汉方委员中除谭延闿、孙科表示同意组织特别委员会外，陈公博、顾孟余坚决反对特别委员会。9月13日，汪精卫宣布“引退”。顾孟余、陈公博亦相继发表“引退”文电，以示抵制特别委员会。

特别委员会虽不顾汪等之抵制而成立，但反对特别委员会的声浪亦随之而起。除唐生智起兵讨宁外，苏、浙、南京等省市党部亦表示不承认特别委员会的领导地位，反对矛头多指向特别委员会内之西山会议派。西山会议派在中央特别委员会中分据要津。而该派在政治立场和人脉关系上，素与胡汉民接近，因此中央特别委员会的幕后支柱实系隐居上海的胡汉民。

10月30日，汪精卫与陈公博、何香凝等人联名发表通电，主张克日在广州召开二届四中全会，并在广州成立中央执监委员通讯处，意以自己为“正统”中央，反对南京中央特别委员会。顾孟余、王法勤、王乐平、潘云超等中央委员应汪之邀抵粤。这些附从汪精卫的中委，有两个共同特点：一是原为广州和武汉时代之国民党左派；二是多数为粤籍，且以广州为中心与南京方面相对抗，故外间又称之为“粤派委员”或“粤方委员”（还包括陈树人、甘乃光等人）。
[32]

汪精卫在国民党内之历史地位，与蒋介石相比，自属更深。但“汪派”之形成，较之“蒋系”犹晚。广州国民政府成立至国民党“二大”召开前后，汪在党内之地位虽处于巅峰，但此时之汪氏，尚未形成“汪派”。1926年3月“中山舰事件”发生后，汪氏因不满蒋介石之所为而称病离国。此次事件对汪氏无疑是一大打击。但此后汪氏在党内之声名不减反增，因当时党内许多文人对蒋介石权势的骤增，视之为军权压倒党权，武人压制文人的表征，而汪氏遂成为他们心目中最足以与蒋氏抗衡的文人领袖。武汉方面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之迎汪回国运动，大有斯人不出，如苍生何之慨。经过此番运动，汪氏声名暴涨。尤其是在一般青年国民党员的心目中，以为唯汪氏为“今之完人”。汪之“党圣人”称号，亦起源于此。

当汪氏于1927年4月回国至武汉时，已成全国青年一致崇拜的人物。
[33] 而汪派亦于此时逐渐形成。其时，武汉政府中的国民党左派人物，除徐谦别有怀抱外，其余如陈公博、顾孟余、王法勤等，均集结于汪氏周围。这些人后来成为汪派的核心人物。

蒋介石决意复出，不得不与汪联手。因为蒋要复出，首先需要推翻特别委员会。而集结于特委会的西山会议派，多为党内元老。蒋有意借重汪以共同对付特委会。1927年11月，蒋邀汪赴沪共商召开二届四中全会事宜。汪鉴于蒋支持其反对特委会以恢复中央的主张，于是决定放弃在粤开会的初衷，赞同蒋议，启程赴沪，经宋子文居中联系，与蒋建立合作关系。恰当此时，拥护汪精卫的粤系军队张发奎、黄琪翔部发动兵变，围攻支持特别委员会的桂系李济深、黄绍竑。随后中共趁机发动广州起义。事变发生后，胡汉民、吴稚晖、李石曾、蔡元培、张静江等留居上海的一批元老派中委以及西山会议派、桂系等纷纷指责汪精卫与陈公博，认为张、黄兵变与中共暴动均为汪、陈等所促成。汪精卫自知难以在国内立足，遂发表辞职引退通电，乘轮去国。“引退”通电中，汪仍表示“第四次中央全体会议不可不开，中央执行、监察两委员会不可不恢复，特别委员会不可不取消”。

11月22日，南京发生群众示威游行集会，要求召开二届四中全会，请蒋介石复职，被军警镇压，死伤多人，是为所谓“一一二二惨案”。惨案发生后，蒋介石要求追究查办，借此打压西山会议派。时在中央特别委员会负责的西山会议派人士在南京无法立足，纷纷他往。胡汉民与孙科亦出洋考察。

在这场斗争中，蒋介石采取左右逢源的权谋之术，一方面利用粤变之后西山会议派、元老派及桂系等对汪派之谴责与弹劾，将汪逼走海外；另一方面又利用汪派促开二届四中全会，搞垮西山会议派及中央特别委员会，从而坐收渔利。1927年12月28日，中央特别委员会宣告结束。1928年1月9日，蒋介石在南京通电复国民革命总司令职。

三 改组派与“三大”

蒋介石复职后，着手召开二届四中全会。会前，蔡元培、吴稚晖、李石曾等监察委员提议不准与广州事变有牵连的粤派中委出席二届四中全会。国民党中常会决定汪精卫、陈公博、甘乃光、顾孟余四人停止出席全会。1928年2月2～7日，二届四中全会在南京举行。这次全会是国共分家以后，国民党举行的首次中央委员全体会议，也是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举行的首次中央全会。大会由蒋介石主导。蒋以总司令兼军委会主席，会后又兼任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部长、中央政治会议主席。大会改变了国民党在联俄容共时期所制定的方针政策，标志着国民党从思想理论和政策制度层面完成了从革命党向执政党的转型。

汪派的政治前程因广州事变而陷入谷底。但在二届四中全会上，蒋介石对汪派留有余地。全会重新推举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国民政府委员、军事委员会委员，汪精卫均榜上有名。粤派委员中，陈公博、顾孟余、何香凝、甘乃光、王法勤、王乐平、陈树人等仍保持中委资格。

改组派

汪精卫出走海外后，在陈公博主导下，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以改组国民党为诉求的思想宣传运动。这场以左派激进面目出现的运动赢得了一大批“清党”之后处于苦闷、彷徨中的年轻国民党党员的支持。在理论宣导的基础上，陈公博等人于1928年冬正式成立了“中国国民党改组同志会”，其组织形态与政党无异，实际上是在国民党之外另立一党。当时人呼之为“改组派”。改组派制定了自己的纲领和会章，建立了独立于国民党组织系统之外的中央领导机构和地方组织，推举部分粤方委员（陈公博、顾孟余、王法勤、王乐平、潘云超、朱霁青等）执行中央职权。地方组织则循着国民党既有的地方党部组织发展，结果进展十分顺利。“改组派地方组织的负责人，也几乎都是南京国民党地方组织的负责人，并且还不少是主要负责人。”
[34]

陈公博是改组派的实际领袖，而置身海外的汪精卫则充当“精神领袖”。改组派属于汪派的一部分，但不能完全等同汪派，因汪派人物和粤方委员并未尽入改组派（下文中，视情况或称汪派，或称改组派）。汪精卫本人即始终不承认是改组派的成员，尽管他赞成该组织，并对之发号施令。因他想当国民党全党的领袖，不愿被人视为一派之首。

改组派对南京中央的态度，有一变化的过程。陈公博在谈到改组派成立之初的情形时说：“改组同志会当时以政策为对象，而不是以人为对象，在当日成立时候，还是在汪蒋合作时期，因此，改组同志会对于南京人物始终保持一种沉默静观的态度。”直到“后来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开会，南京坚持一切代表均由指派，而粤方委员则主张选举，由是改组同志会和南京始立于反对地位”。
[35]

实际上，汪派继二届四中全会失势后，1928年8月召开的二届五中全会，粤派委员出席问题再度成为各方反对的目标，陈公博、顾孟余等未能出席。值此之际，胡汉民、孙科等从法国致电南京，倡议开始训政，设立五院。蒋介石鉴于全国政治名义上虽已统一，但各军系势力仍各据一方，难以驾驭，乃赞同胡、孙建议，邀彼等回国，以期增加中央政治号召力量。二届五中全会后不久，胡汉民、孙科从海外回国。10月，国民党中央接纳胡汉民草拟的《训政大纲》和“五院制”提议，将国民政府改制为五院制度。以此为契机，蒋介石与胡汉民合作，蒋担任政府主席，胡担任立法院院长。与汪精卫的左倾立场相比，胡汉民的右倾立场与国民党“清党”和执政以后的保守趋向更相妥恰。蒋、胡既合作，蒋氏便无继续与汪派妥协的必要。汪派人物遂被摒弃于中枢之外，在五院中未能捞到一席之地，完全沦为在野派。汪派对蒋、胡操纵下的南京中央自然极表不满。

三全大会

1928年底，东北易帜，国民党形式上统一了中国。然欲迈向实质性的统一政局，端视党权、军权能否归于一统。其具体办法即为实施军队编遣和召开国民党三全大会。而其结果，编遣会议加深了军人之间的相互疑忌，而国民党三全大会则促成了党人之间的相互敌视。

“清党”以来，蒋介石的新领导地位及其对党的路线所做的大幅度的修正，始终没有得到全党的正式认可，故对他而言，召开一次新的全国代表大会实有其必要。也因为此，蒋氏亟欲完全掌控三全大会的政治方向和人事安排。1929年3月15日，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南京开幕。这次大会是国民党执掌全国政权后首次召开的全代会。按照国民党党章的规定，全代会将产生新一届中央执监委员会。这意味着党的最高权力资源将重新分配，自为党内各派所瞩目。大会代表如何产生，首先成为党内关注的焦点。法理上，大会代表应由各省党员选举产生。但南京中央以党员总登记未完成，多数省区尚未成立正式党部为由，决定大会代表以中央指定为主，地方选举为辅的办法产生。当时地方党部的政治态度和派系立场十分复杂，有拥蒋派、拥汪派、拥胡派及西山会议派等。其中以拥汪派力量最为雄厚。特别是陈公博的改组派理论在地方党部和基层党员中产生了巨大影响。对于这一局面，蒋介石自然亦了然于胸。如果完全采取自由选举的办法，南京中央难免失控。

当南京中央公布“三大”代表产生办法后，各地反对声浪四起。江、浙、鲁、皖、豫、冀以及京、沪、平、津等省市党部均通电声言不能接受。但地方党部的反对声浪在某种程度上更坚定了南京中央指派和圈定的决心。据统计，实际出席“三大”的代表有358人，其中直接选举产生者80人，仅占22.4%；由地方党部选出加倍人数，由中央圈定者105人，占29.3%；由中央指派者173人，占48.3%。
[36]

大会代表产生后，以陈公博为首的改组派以党内民主为诉求，严词攻诋，指认大会代表指派比例占到96%以上，“实在算不得什么代表大会，只配说蒋先生个人的御用会议”。
[37] 大会开幕前夕，汪精卫、陈公博、顾孟余、何香凝、王乐平、甘乃光、王法勤等粤派委员发表宣言，强烈反对南京召开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发表后，立刻得到十余个省市党部的响应。他们在上海成立“中国国民党各省市党部海外总支部联合办事处”，并发表通电，拒绝接受南京中央的领导，拟由“二届中委”另行召集“合法的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推翻南京的“伪中央”。在改组派的推波助澜下，迅速在全国范围内，尤其是中下层党部和党员中，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反三全大会运动。号称有13个省党部、5个市党部和5个海外党部参加了这个办事处。
[38] 如此声势浩大的下级反抗上级、地方围攻中央的举动，在国民党历史上空前绝后。

各地党部的反三全大会运动，使南京中央大为困窘，也凸显了南京中央无法驾驭中下级党部的事实。但改组派除了通电宣言外，缺乏更有力的抗争武器。国民党三全大会仍如期召开。大会追认了“清党”以来的新路线和以蒋氏为首的新党中央。汪派代表人物则受到严厉的整肃：陈公博、甘乃光被“永远开除党籍”，顾孟余被开除党籍3年，汪精卫则受到书面警告。汪派与南京中央彻底破裂。

“三大”产生新一届中央执行委员36人，候补执行委员24人，监察委员12人，候补监察委员8人。内中蒋派占绝对优势。据当时人观察，在80名中央委员中，蒋派占了44人。会后，蒋介石以中央常委兼组织部部长，而以其亲信陈果夫兼组织部副部长，陈立夫任中央党部秘书长。陈氏兄弟执掌国民党中央组织大权后，在全国各地迅速凝聚一股以国民党地方党务干部为基础的政治派系势力。人称CC系。

第三届中委中，汪派和西山会议派基本上被排斥出局。地方军系中，阎锡山、冯玉祥首次当选，而桂系因出兵湖南逼迫湖南省主席鲁涤平去职，受到大会处分，李宗仁、李济深、白崇禧等被“永远开除党籍”。这一权力资源分配的新格局，埋下了日后左翼之汪派、右翼之西山会议派与地方军系联手反蒋之伏笔。

依据1928年10月国民党中央常会通过的《训政纲领》，“中华民国于训政时期，由中国国民党全国代表大会代表国民大会领导国民行使政权”。
[39] 国民党“三大”追认了这一《训政纲领》。这意味着国民党全国代表大会由党的最高权力机关，提升为国家的最高权力机关。径以党的全代会代行国民大会的职权，以党魁遗教代行国家之宪法，
[40] 充分体现其浓烈的党治特色。

与前两次全代会相比，国民党“三大”通过的决议案不再囿限于党务，还包括政治、外交、军事、经济、教育等一系列重要决议案。这些决议案被视为国民党训政时期国家施政的基本准绳。

国民党“三大”对党章做了大幅度的修正：一是实行预备党员制度；二是加强党纪，如规定党员不得加入其他政党，不得有小组织；已开除党籍之党员，不得在政府机关服务等；三是废除“党团”制度。此外，全国代表大会会期，由一年改为两年。

四 扩大会议与非常会议

三全大会结束之后，反三全大会的风潮随之平息。改组派所主张的“合法的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也未能召集。改组派感到缺乏武力的后盾，难以与南京中央相抗衡，于是有意联络地方军人反蒋。

1928年夏，北伐军事告终，蒋介石决心裁减军队。翌年元月，蒋介石召开国军编遣会议，实行全国大裁兵。此举激起地方军人的猜疑和不安，进而爆发一连串的反抗南京中央的行动。先是桂系李宗仁出兵湖南，继之是冯玉祥称兵汴洛，张发奎起兵宜昌，唐生智反复于郑州，石友三反叛于浦口。在这一过程中，中央以“求统一”为诉求，地方以“反独裁”为口号。

大体说来，1929年前后的地方实力派反蒋，多无明确的政治目标，亦无推翻南京中央的企图。而1930年的武人与党人之联合反蒋，情势就不同了。党人使武人反蒋师出有名，武人则为党人反蒋做实力后盾。党人反蒋，乃基于思想分歧和权力分配之难如其意；武人反蒋，则出于军队、地盘和既得利益的保持。他们所揭举的旗帜，是指责军队编遣不公和三全大会不民主，矛头集矢于蒋介石，号曰“反蒋”。

1930年，以阎锡山、冯玉祥为代表的地方实力派，联合以汪精卫、陈公博为代表的改组派，和以邹鲁、谢持为代表的西山会议派，形成反蒋势力大联合，先在北平召开会议另立党统，进而发动了一场规模浩大的中原大战。

扩大会议

2月10日，阎锡山致电蒋介石，声称武力统一不宜用于民主党治之下，约蒋“共息仔肩”，一同下野。蒋答以革命救国为义务，决心不顾成败利钝，为党戡乱，为国除奸。此后，双方展开了历时月余的电报战。值此之际，蛰居香港的汪精卫一方面致电支持阎锡山，另一方面派陈公博、王法勤北上活动。而西山会议派的邹鲁则早已在北方运动反蒋。在反蒋的大目标下，一向势如水火的改组派和西山派有了携手合作的机会。

3月18日，汪精卫电请阎锡山从速组织政府，并出任国民政府主席。3月下旬，改组派的陈公博、王法勤，西山派的邹鲁、谢持，与阎锡山的代表赵丕廉、贾景德等人，在北平集议，讨论组织中央扩大委员会，解决党政问题。4月1日，阎锡山宣誓就任“中华民国陆海空军总司令”职，并通电“陈师中原，以党救国”。5月1日，蒋介石誓师讨伐。双方投入兵力140多万人，其中南京方面投入60余万人，反蒋方面，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张发奎、石友三等合计不下80万人。就实力言，中央军武器装备相对精锐，复有空军、海军助战，中央财力，更非华北、西北所能及。
[41] 而反蒋方面，一开始即宣布否认南京中央，另立“国民政府”，制订《中华民国约法草案》，其军队不称“护党救国军”，而直称“中华民国军”，从而与南京中央“争党统”“争正统”“争千秋”。
[42]

但反蒋派内部，步调并不一致。在蒋介石看来，阎锡山、冯玉祥各怀鬼胎，“阎阴谋，专博旧社会之同情，联旧派以反对中央；冯阳忿，迎合新潮派之趋向，联新派以反对中央”。
[43] 冯玉祥“欲推汪为第三新势力之主脑，收拾北方时局，而实则冯欲戴汪为傀儡，自植北方势力以排斥阎也”。
[44]

在党统问题上，改组派与西山派也未能达成一致。两派均否认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但二届中央存在粤二届与沪二届之争。改组派以正统自居，只承认粤二届，否认沪二届；西山派为了联合，主张粤、沪二届平起平坐。身为第三届中央委员的阎锡山与冯玉祥亦处境尴尬：攻诋“三大”为非法，也意味着否认自己的中央委员资格；阎锡山曾通电主张由一、二、三届中央委员共组中央扩大会议，成立第四届中央，但这样一来，不啻承认“三大”为合法。反蒋者在党统上又自失其立场。
[45]

反蒋派领袖中，以汪精卫在党内资历最深，影响最大。汪氏倡导以护党为先。但粤二届中委中，一部分因系共产党员而被开除党籍，一部分因附从南京，加入了三届中委，拥护汪精卫的粤二届中委已不足召开全体会议的法定人数。故改组派所主张的粤二届法统，即使没有西山派的反对，本身早已残缺不全。西山派邹鲁致电冯玉祥称：“（粤二届）委员为卅余人，反蒋者未及半数，其中改组派则不过数人，非特不能代表粤二届，乃欲否认沪二届，必为整个团结之障碍。证之数年来，反共反蒋均系沪二届，岂反共反蒋出自汪等则为功，出自弟等则为罪乎？进而言之，党统实已破碎，而改组派则破碎之破碎，实不配再言党统。”
[46] 足见反蒋派在党统问题上歧见之深。

为解决党统纷争，邹鲁提出三种办法：一是由一届中委行使职权；二是由沪、粤二届中委联合行使职权；三是另起炉灶。基于一、二届党统已破碎，邹鲁认为宜舍弃党统观念，以有历史及功绩之同志组织干部重起炉灶。邹氏还建议将党事另行讨论，先组织最高政治会议，并由该会产生政府。但阎锡山坚持新政府必须由党产生。

改组派与西山派围绕党统问题各持己见，协商数月而无果。西山派对改组派坚持以粤二届为唯一党统深表不满，通电申言：“此次与粤二届代表协商，经时两月有余，而舌敝唇焦，所以争革命之意义者实少，而所以争旧帐与面子者太多。总而言之，不外党统二字。……一言党统，在今日任何方面，皆无充分之根据，而汪精卫同志主持之粤二届，则尤其甚者耶。”
[47] 而改组派反驳说：“环龙（沪）二届较之蒋之伪三代会更为滑稽”，“蒋中正犹有指派和圈定的代表，沪上二届恐因时间和空间之关系，并此而无。所以难道蒋中正指派圈定代表，我们非讨之不足以正纪纲，而沪二届同人，倒可因并指派圈定代表而无之会议，非合之不足以昭团结，如此则对蒋何狭，对沪何宽”。
[48]

西山派中，邹鲁、谢持较强硬，覃振较圆通。改组派乃转而与覃振磋商。阎锡山因急于建立政权，亦从中努力斡旋，终使两派各让一步，同意以第二届（含粤、沪两方）中央委员为基础召开“中国国民党中央党部扩大会议”（简称“扩大会议”），起草约法，并筹备召开新的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

1930年8月7日，扩大会议在北平怀仁堂开幕，由汪精卫主持。会议推汪精卫、赵戴文、许崇智、王法勤、谢持、柏文蔚、茅祖权为常务委员。9月1日，会议通过《国民政府组织大纲》，决定成立国民政府，推阎锡山为国民政府主席，阎锡山、唐绍仪、汪精卫、冯玉祥、李宗仁、张学良、谢持为国民政府委员。当日通电全国。9月9日，阎锡山、汪精卫等在北平宣誓就职。北平国民政府宣告成立。中国国民党遂又分裂为北平、南京两个中央。改组派与西山派长达数月之久的党统之争乃告终结。

此次阎、汪等人反蒋，与以前地方军人之反蒋有一明显不同之处，即在武力倒蒋的同时，重视政治对垒，标榜民主法治，以博取时誉。7月24日，汪精卫公开发表谈话，表示同意西山派谢持、邹鲁等提出的取消一党专政、国民党为政党之一、召开国民会议、制定宪法等主张。
[49] 次日，汪氏在北平再次向新闻记者发表谈话，声称中国国民党之政纲政策，须提出于国民会议，若通过，则成为国民之政纲政策，否则，则代表国民党之失败。
[50] 与此同时，扩大会议提出“党政七个基础条件”，通电各方，内容包括筹开国民会议；制定基本大法，保障人民公私权利；民众运动与民众组织，由地方自治做起；各级党部不直接干涉行政；不以党部代替民意机关；党义治国，集中人才；中央与地方采均权制度等。
[51] 这些主张大都出自汪精卫。汪氏还针对南京高唱“党外无党”，表示国民党不限制其他政党存在。
[52] 9月2日，扩大会议拟定约法起草委员会人选。9月15日，约法起草委员会正式成立，随即紧锣密鼓地着手约法的起草工作。

在这场反蒋运动中，东北边防司令长官张学良态度依违两可，成为蒋介石与反蒋派共同争取的目标。在蒋介石的极力拉拢下，张氏最终倾向南京。9月18日，张学良发表通电，名义上呼吁和平，实则支持南京，并派两支劲旅直趋关内。9月22日，张军入据北平。北平国民政府遂告瓦解。扩大会议由北平移往太原。

尽管战局日趋恶化，汪精卫亦深知反蒋联军败局已定，但仍加急赶成一部约法草案，于10月27日公布（名为《中华民国约法草案》），以博取舆论的称誉，也存心与蒋介石为难。为时势所迫，蒋介石亦致电南京中央，准备提前召集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确定召开国民会议及制定训政时期约法。

改组派原本高呼打倒军阀，而扩大会议却与军阀合作；改组派本是党内左派，与右翼的西山派不共戴天，而扩大会议却与西山派妥协携手。汪精卫和陈公博的所作所为，令改组派的广大追随者大失所望。他们恍悟到改组派领导人所追求的仍是个人权位，对汪、陈遂由信仰而怀疑，由怀疑而失望，由失望而整个的破产。
[53] 从某种意义而言，扩大会议的召开，象征着国民党左派的结束。改组派从此不再带有左倾激进色彩，仅成为“汪派”的代名词。
[54] 扩大会议瓦解后不久，汪精卫于1930年底在天津发表声明，宣布解散“改组同志会”。

非常会议

改组派、西山派与地方实力派的联合挑战刚刚平息，南京中央内部又燃起一场新的纷争。胡汉民反对蒋介石在训政时期颁布约法，蒋介石借机将胡汉民拘押，并软禁于汤山，时称“汤山事件”。这次事件结束了1928年以来蒋胡合作控制南京中央的局面，并激起一场以广州“非常会议”为标志的反蒋政潮，造成宁粤之间的分裂和对峙。

胡汉民与蒋介石为南京中央的两大柱石。当地方实力派发动一次又一次反蒋战争时，胡汉民始终坐镇南京，全力支持蒋介石。胡氏一向坚持其党治主义主张，他对扩大会议借“约法”标榜法治的做法，十分反感。他认为，训政时期以总理遗教为最高指导原则，无须约法，声称“总理的一切遗教就是成文的宪法”。对于扩大会议提出的约法草案，胡氏斥为“胡闹”。加之胡氏对汪精卫深恶痛绝，制定约法出于汪的号召，更不愿拾其牙慧。

与胡汉民不同，蒋介石主张接受扩大会议提出的法治要求，不愿“为捣乱者再留一为约法而战之题目”。当时以胡适为代表的一批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也强烈要求制订约法，威胁着南京国民政府的统治合法性。故蒋提出在宪法未颁布以前，先行制订训政时期约法。当时社会上还盛传蒋介石想借约法，登上总统宝座。

蒋的约法主张，事前未与胡商议，亦未待中央党部讨论而径自公开发表。胡大不谓然。1930年11月13日，国民党三届四中全会开幕。会上，蒋介石正式提出召开国民会议和制订约法的提案，得到政学系张群等人响应，却遭到胡汉民的强烈反对。全会最后未能就是否制订约法一事做出决定，仅议决于次年5月5日召开国民会议。

除约法之争外，胡汉民对蒋介石提出的提前召开国民党“四大”的主张，亦表示反对。胡汉民在三届四中全会的开幕词中，还隐晦指责蒋介石个人集权，声称“断断不可以某人为万能，希望一切事情都由他一人去担负。以为如此，便是把所有的聪明才力都贡献给党了。可是目前却深犯这个毛病，因此兼职之风一时大盛。兄弟认为实有严重纠正的必要”。
[55] 四中全会上，蒋介石仍决定以国民政府主席兼任行政院院长。胡氏颇不以为然。他在大会闭幕之日又临时提议，以后中央各部部长不必由常务委员兼任，实则要求蒋介石辞退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部长职务。胡氏的提议虽然得到全会原则通过，但蒋仍以常务委员继续兼任中央组织部部长。

胡氏一向强调“党权高于一切”，并以“党权”的代表和化身自居，视蒋为“不知政治”的“军人”。
[56] 在胡看来，“自古武人只能马上得天下，没有文人就不能马下治天下”。
[57] “只有政治可以左右军事，而军事不能左右政治的。”
[58] 蒋介石则认为：“开国端在武功，有武功不患无文治。书生如本党之老学究，诚不足言文治也。”
[59]

胡氏素来自视甚高，遇事专擅固执。几年来，胡氏常以立法院院长的身份制约蒋介石，使蒋觉得“一切政治皆东牵西制，不能运用自如”。蒋指责胡“必欲以五院院长牵制行政，且皆欲以立法院主张是从，而以立法院为国民政府之重心”。
[60] 蒋无法容忍胡氏，欲去之而后快。

1931年2月28日晚，蒋介石以宴客为名，将胡汉民扣押，逼迫胡汉民辞去立法院院长及国民政府委员等本兼各职，翌日将胡移送汤山软禁。

拘禁胡汉民是蒋介石在走向个人集权过程中继中山舰事件之后又一重大政治事件。此次事件引发国民党内粤籍中央委员集结起来，另立门户，酿成持续数年之久的宁粤之争。

1917～1923年，孙中山三度在广东成立革命政府。1924年国民党改组后，广东成为国民革命的策源地。国民党也带有浓厚的广东地域色彩。孙中山晚年所重用的干部，如胡汉民、陈炯明、许崇智、朱执信、廖仲恺、汪精卫等，均是广东人。1926年北伐以前，国民党有效控制的地区局限于广东。政府的财政税收也大部依赖广东一省。在国民党内，广东人常自许为革命牺牲最多，贡献最大，革命的正统意识亦最强。
[61]

孙中山去世后，同隶粤籍的胡汉民、汪精卫、廖仲恺，均有可能成为孙中山的接班人，但也因此相互难容，导致廖仲恺被刺，胡汉民被逐，汪精卫被迫出走海外。中山舰事件后，国民党的最高领导权从此转入浙江派之手。广州一度盛传“浙江人排挤广东人”的说法。广州街头甚至出现反对浙江系的标语。

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的数年间，以汪精卫为首的一批粤籍委员受到排挤。汪氏个人更处于颠沛流离状态。唯有胡汉民维持与蒋介石合作的局面。国民党内一向富有正统意识的粤人，早有不平之感。故当胡汉民被蒋介石软禁的消息传出后，粤籍国民党人迅速集结起来，共同对抗蒋介石。

首先是文官长古应芬、铁道部部长孙科、司法院院长王宠惠、立法院秘书长李文范、南京市市长刘纪文等相继托故离开南京，潜行入粤，或避往上海租界。古应芬旋即联络陈济棠、邓泽如、萧佛成等人在广东组织“策划机关”，研究救胡及组织“西南政府”方案。据闻古应芬借以号召粤人的，即为“浙江人太欺侮我们广东人”一语。时论评曰：“两广人氏之同乡观念，较之任何省籍人氏为深，古氏能烛其微，为此恰到好处之语，故能一拍即合”；“古语一出，遂如响斯应，汹汹然莫能遏止矣”。
[62]

4月30日，邓泽如、林森、萧佛成、古应芬等人以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身份联名发表通电，弹劾蒋介石“违法叛党”。5月3日，驻粤第八路军总指挥陈济棠率所部将领联名通电，要求蒋介石“引退”。桂系李宗仁、白崇禧亦表示愿意捐弃前嫌，与广东联合反蒋。汪精卫、唐生智、陈友仁、许崇智、邹鲁等原与蒋介石积不相容的人，皆乘机活动。汪氏尤其屡屡于报端公开发表通电与谈话，以“颠覆个人独裁，树立民主政治”相号召。伍朝枢（时任驻美公使）等极力反对联汪反蒋。但邓泽如、邹鲁等力主联合汪派，以壮声势。一向与汪氏不共戴天的胡汉民，此时亦传言孙科、古应芬，表示“目前舍汪无足与蒋对抗”。
[63] 胡、汪两派遂在共同反蒋的目标下暂时携手。

5月25日，唐绍仪、邓泽如、古应芬、林森、萧佛成、汪精卫、孙科、陈济棠、许崇智、李宗仁、陈友仁等联名通电，要求蒋介石于48小时内下野。27日，汪精卫、孙科、邹鲁等在广州召开“国民党中央执监委员非常会议”（简称“非常会议”）。这次会议如同之前北平的扩大会议，亦宣布成立“国民政府”。

以“非常会议”为名，乃为了避免扩大会议时之党统争议。既称“非常”，则意味着超越现有党政体制和法理，如同民国初年孙中山南下护法时所召开之“非常国会”。“非常会议”规定，凡是一、二、三届中央委员，只要愿意反蒋，一律为“非常会议”当然委员，并推举邓泽如、邹鲁、汪精卫、孙科、李文范5人为“非常会议”常务委员，推举唐绍仪、古应芬、邹鲁、汪精卫、孙科5人为“国民政府”常务委员，均是清一色的广东人。此次反蒋阵营集结了胡汉民派、孙科派、汪精卫派、西山会议派、两广地方实力派，不过声势已不及去年扩大会议，除两广外，外省人应者寥寥。
[64]

5月5日，国民会议在南京开幕。会议通过了《中华民国训政时期约法》。6月，南京召开国民党三届五中全会，蒋介石出任中央政治会议主席、国民政府主席、行政院院长等职。7月21日，广州“国民政府”正式颁布北伐讨蒋令。蒋介石亦不甘示弱，于7月23日发表告全国同胞书，称对方为“粤逆”，表示要“削平叛乱，完成统一”。9月1日，粤方下总动员令，出师讨蒋。正当宁粤大战一触即发之际，九一八事变突然爆发。国难当头，面对全国人民团结御侮，共赴国难的呼声，双方不得不偃旗息鼓。

五 “四大”的分合

九一八事变的次日，李石曾、张继、吴铁城联名致电广州，建议停止敌对，一致救国。20日，南京中央亦致电广州，主张抛弃一切意见，团结御侮。粤方复电表示赞成息争，同意取消广州“国民政府”，唯附有条件：一是蒋介石下野；二是召开统一会议产生统一的国民政府。

蒋介石派蔡元培、张继、陈铭枢三人赴香港，与粤方代表汪精卫、孙科、李文范等人商谈。蒋介石提出三项原则：一，如粤方自忖能负应付国难责任，则全体来京，改组政府，南京同仁无不相让；二，如粤方自忖不能担此重责，则广东政府应即撤销，粤中同志应即来京，共赴国难；三，如粤方意在合作，则南京尤为欢迎，即请同志联袂来京，面商参加政府办法。
[65]

双方商定：一，蒋介石下野，粤方取消广州政府；二，立即变更京沪卫戍警备组织，俾粤方代表安心来京商议统一政府办法。南京方面按照粤方要求，任命原广东省主席陈铭枢为京沪卫戍司令兼代淞沪警备司令。

10月13日，蒋介石释放胡汉民。10月22日～11月7日，宁粤双方代表于上海召开“和平会议”。
[66] 会议最后达成协议：南京、广州分别召开国民党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分别选举中央执监委员，然后在南京合开四届一中全会，以建立统一的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统一的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建立后，广州的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即宣布取消。至于党统问题，蒋介石提议将一、二、三届中委冶于一炉，组成第四届中委，粤方同意。第四届中央委员名额定为160人，除前三届中委均为第四届中委外，另由宁、粤两方各新选24人，并互相承认。

南京“四大”于11月12～23日在蒋介石主持下召开。24名中委顺利选出。

广州“四大”于11月18日开幕。参加会议的代表大致分为陈济棠的粤派，李宗仁的桂派，胡汉民的胡派，孙科的孙派，汪精卫的汪派以及西山会议派。大会于11月20日举行第一次会议后，即决定休会。休会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粤方内部对上海和平会议的决议存有不同看法，胡派代表主张否决，汪派和孙派代表倾向于接受。结果，汪派和孙派代表愤而退席。汪派代表160余人在汪精卫的电召下转赴上海。

汪派代表抵沪后，于12月3日在上海大世界游戏场，另行召开“四大”。大会由汪精卫主持，实际只开了一场选举大会，选出10名中委。
[67]

汪派和孙派代表退席后，广州“四大”继续召开，仍选出24名中委。
[68]

这样一来，国民党四全大会实际一分为三，南京大会奉蒋介石为领袖，上海大会奉汪精卫为领袖，广州大会则奉胡汉民为领袖。汪派主张履行上海和平会议的协议，预示着汪、蒋日后之合作。而胡派则坚持非蒋介石先行下野，粤方中央党部及国民政府即不撤销，粤方中委亦不北上，且由胡汉民领衔发表促蒋介石下野通电。蒋介石被迫于12月15日辞去国民政府主席、行政院院长及陆海空军总司令各职，宣布第二次下野。

蒋介石下野后，宁粤沪各地中委相继赴京。12月22～29日，在南京召开四届一中全会。汪精卫、胡汉民均借故没有与会。沪“四大”选出的10名中委，粤方不愿承认，而宁方为拉拢汪，而倾向承认。于是全会决定再增加18人。当时人戏称这些增补委员为“恩科中委”。
[69] 第四届中委合计为178人。与前三届相比，中委人数大为扩充，沦为“中央执行委员愈多，则党的纠纷愈增加；党的纠纷愈增加，则中央执行委员愈多”的恶性循环局面。
[70]

由于四届一中全会是三方“四大”分别召开之后的整合会议，故其重要性相当于一次全代会。这次全会之召开，至少在形式上达成了党内的团结和统一，结束了长达五六年的党统分裂和纷争局面。会议对中央政制做了较大调整，试图限制个人权力的过分集中。如党务方面，中央执行委员会设常务委员9人，不设主席，采取集体领导制；中央政治会议设常务委员3人，开会时轮流做主席；政治方面，采取虚位元首制，规定国民政府主席不负实际政治责任，并不得兼任其他官职；五院院长由国民党中执会选任，独立行使职权，各自对中执会负责；行政院为国民政府最高行政机关，行政院院长负实际行政责任等。

全会选任林森为国民政府主席，孙科为行政院院长，蒋介石、汪精卫、胡汉民3人为中央政治会议常委。自胡汉民被软禁后，孙科渐成为粤籍国民党人众望所归的人物，故一致主张新政府由孙科组阁。1932年元旦，林森、孙科等宣誓就职，完成政府改组。新组成的行政院各部会首长以粤籍居多。在内阁12名部会首长中，有7名阁员为粤人，若加上行政院正副院长，则内阁14名成员中，粤人占9席。
[71] 以至于有人将这次内阁更迭，视为“中国的两个经济势力——浙江帮与广东帮的斗争”。
[72] 另一方面，广州方面在通电宣布取消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后，又另设中央执行委员会西南执行部、西南政务委员会、西南军事委员会。这意味着广东在党、政、军三方面仍维持着半独立的姿态，也说明粤方于进退之间，仍然有所保留，进则握掌中枢，退则踞守西南。

表面观之，这次全代会召开以迄政府改组，粤方似占上风，宁方有所退让。但蒋介石此次下野，大不同于前次。在其第一次复出后的三年间，蒋蓄积了深厚的实力基础，且此次下野前，已做好充分的部署，如重组苏、浙、赣、甘四省人事，以其亲信顾祝同、鲁涤平、熊式辉、邵力子分别担任四省政府主席等。孙科内阁成立后，首先面临财政困境。宋子文在财政方面故意与新内阁为难，各省纷纷截留国税，江浙驻军又趁机索饷，外有日军进逼锦州，外交一筹莫展。在内外交困、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孙科只好电邀蒋介石重返南京主持大计。1932年1月25日，孙科辞职。蒋介石重掌大权，出任军事委员会委员长。汪精卫应蒋介石之邀出任行政院院长，从而形成蒋汪合作的局面。

1932年以后，西山会议派和改组派等政治派系几乎偃旗息鼓。地方实力派中一部分或归附南京，或发生分化；以胡汉民为首的西南反蒋势力则仍与南京中央分庭抗礼。

胡汉民领导的西南派

四全大会后，胡汉民虽与蒋、汪一起当选为中政会常委。但他拒不入京，一直留居香港领导西南反对蒋介石。他的政治主张是抗日、反蒋、“断共”。他为西南制定了“对中央行为均表反对”的基本策略，几乎在一切方面都与蒋介石对着干。

胡汉民在南京主政期间，曾竭力维护“中央权威”，自处在野地位（之所以说他“自处在野地位”，乃因其法理身份为国民党中常会常委、中政会常委）以后，又竭力联合一切力量，利用一切机会反对“中央权威”。胡汉民在南京时曾强烈主张“统一”，支持蒋介石平定抗命的地方实力派。自居在野派后，他力主地方“均权”，反对中央“集权”。在此期间，胡汉民除切实联络西南各省的地方实力派外，还与一批北方军人暗通款曲，试图策动南北联合武力反蒋。除此之外，胡汉民还联络了一批失意于南京的政客。胡氏从前特别强调“以主义结合同志”，对这两类人基本不屑一顾。但在反蒋的大目标下，胡氏极力拉拢甚至迁就他们。作为党内文人领袖，若无军事实力派的支持，是很难形成颠覆性气候的；同样，对地方实力派而言，若无全国性的政治号召，难免师出无名，在国人心目中留下“地方反抗中央”的印象。唯有两者结合起来，才有问鼎中央的机会。

“中央执行委员会西南执行部”名义上是当时两广最高党务指导机构，实际上广西自成体系，不受广东之约束。而广东党务由陈济棠指派其亲信林翼中为国民党广东省党部主委，把持一切。故“西南执行部”实际上只处理一些例行公事。因胡汉民不在广州，邓泽如、萧佛成等年事已高，日常事务由邹鲁驻部主持。
[73]

胡汉民北伐时期首倡“党外无党，党内无派”的主张。但1932年后他却另立秘密政党。30年代初，国民党内掀起一股秘密组织风。如桂系组织“革命同志会”，邓演达组织“中国国民党临时行动委员会”，陈铭枢组织“社会民主党”，胡汉民组织“新国民党”。这些秘密组织均具有政党的组织形态。在这些秘密组织中，唯有胡汉民的秘密组织仍称“中国国民党”。这反映出胡汉民不愿放弃国民党的正统旗帜。其实，胡汉民的做法比“西山会议”、“扩大会议”和“非常会议”的做法更进了一步，后者不过是另立中央，而胡氏则是另立新党。当时外间对胡汉民的秘密组织多以“新国民党”称之。胡汉民自任“新国民党”主席，邹鲁任书记长。除了秘密政党活动外，胡汉民很重视公开的舆论宣传工作，如出版《中兴日报》《三民主义半月刊》等，作为其政治喉舌，经常发表政论文字。胡想通过秘密组织和公开宣传来与蒋介石争夺国民党的正统。“新国民党”在两广、上海、天津等地和海外华侨中建立了地方组织，但并不十分成功。
[74]

六 蒋汪合作与“五大”

1932年以后，蒋介石开始调整策略，并注意自己的公众形象。蒋认识到，“政治握权之后，其成功在化敌为友，不可以敌为敌也”。
[75] 面对党内反对派，蒋氏已经不一味诉诸武力。虽然他对以胡汉民为首的西南势力视为共产党之外的另一个心腹之患，急于解决，不断施加压力，甚至陈兵湖南威胁广东，但在胡汉民在世之日，宁粤虽剑拔弩张，终究隐而未发。

蒋汪合作

孙中山死后，蒋、汪、胡三巨头，始终维持着“二对一”的态势。蒋胡合作时，汪充当在野反对派；蒋汪合作后，胡充当在野反对派。蒋虽有足够的实力，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党内存有“无粤人胡汪即不成党”的看法，
[76] 胡、汪在某种意义上成了党统合法性的象征人物。蒋要么联胡以制汪，要么联汪以抑胡。而胡、汪之间则势不两立。
[77]

从1931年底至1935年末，亦即第四届中央委员会时期，可称为蒋汪合作时期。据汪氏亲信陈公博观察，名为蒋汪合作，实际存有种种隔阂。两人个性本就不同，而其相同点则在争领袖。在法理上，行政院相当于内阁，执掌军事、财政、外交等大权。实际上，汪精卫主掌的行政院并没有实权，军事、外交、财政等大权都旁落。陈公博回忆说：

军事、财政、外交，三项重大事件到不了行政院。每次行政院开会都讨论琐碎而又琐碎的问题。加之蒋先生又以剿匪为名，请求中央把剿匪区域都划给行营，无论军事、财政、司法，以及地方行政，一概由行营办理，因此行政院更是花落空庭，草长深院了。剿匪区域，不过是一个名称，蒋先生忽而在牯岭召集全国财政会议，忽而召集全国建设会议，高兴起来，打电（话）叫南京的关系部院参加，若或忘记了，他让有关系的部院在旁边顶着二门打听消息。牯岭是一个很幽闲的避暑地，那时已变了南京的太上政府，林主席子超先生自然还谨慎地守着国府的大印，而行政院简直是委员长行营的秘书处，不，秘书处也够不上，是秘书处中一个寻常的文书股罢。行政院是这样，中央党部汪先生也难得过问。中央党部一个秘书处，一个组织部，一个宣传部，一个民众训练部，汪先生也无从干预。中央党部的秘书长是叶楚伧，叶先生是一个好好先生，完全受陈果和陈立两夫支配。组织部是陈立夫，他不但管党的组织，而且管特务队，更且直接管到民众运动。宣传部（长）最初是邵元冲，那自然是不敢逆二陈。邵先生在西安事变无意中给杨虎城的军队打死，（宣传部长）又由叶楚伧兼领。五全大会开会后，为着敷衍胡（汉民）先生，换了刘芦隐，而刘芦隐始终没有就过职，一路由副部长的二陈系的方治操持。至于所谓民众训练部在民国二十一（年）洛阳开二中全会时举了我，一向我都不问，而交给副部长王陆一负责任。我是懒惰吗？不，我实在管不了。无论那里有民众纠纷，我派人去调查，各地党部一律奉命挡驾……为什么呢，他们怕改组派活动。
[78]

陈公博所说的蒋汪合作情形，其实在此前之蒋胡合作时期即已存在。与胡汉民的倔傲相比，汪精卫的个性较为冲和，较易妥协，人极精明而无甚主见。陈公博认为，在蒋汪合作期间，汪对蒋不能不算“竭诚”，而蒋对汪则“犹存疑忌”。汪氏“军事财政不过问，外交做了蒋先生的护身箭垛子”，“低首下心，差不多变了蒋先生的幕僚了”。党内元老派如蔡元培、李石曾等人甚至当面责备汪：“汪先生这几年在南京的工作，纵然不是养成独裁，也是掩护独裁。”陈公博也认为，蒋介石的独裁，“也未始非汪先生所做成”。
[79]

蒋、汪、胡三巨头间，蒋胡、蒋汪均有过较长时间的合作，而胡、汪之间则除“非常会议”时有过短暂的联手外，几乎没有真正合作过。1933年底，陈铭枢等发动福建事变。蒋介石惧怕胡汉民与福建结盟，曾派张继等带亲笔信到香港见胡汉民，邀胡北上。胡汉民虽痛恨蒋介石，却未与福建联合反蒋。他反对福建方面等提出的打倒国民党、“改国号”、“废国旗”等措施。胡氏固执地认为，中华民国和国民党是好的，有罪的只是蒋介石个人。“党好似一座祠堂，守祠堂若不尽职，驱之可也，断不能放火将祠堂烧毁。”胡汉民对福建方面不仅未予以支持，反而对陈铭枢等人加以指责，在客观上配合了蒋介石对十九路军的镇压。

倒汪风潮

蒋汪合作期间，对日外交最为焦虑。在此期间，蒋、汪二人均主张适度让步，以求得暂时的苟安，而同时又不至于过度辱国。据陈公博回忆，汪精卫在外交方面实际上并不能做主。蒋有时连外交情报也没有全部告诉汪。但蒋有意使汪站在对日妥协的风口浪尖上，以便自己专心剿共，而让汪承担着“主和”的责任和风险。
[80] 在当时全国性的反日民族主义激流中，主持妥协外交的汪精卫遂成为众矢之的。南京高层内部，或因个人恩怨，或因对汪氏之对日外交政策不满，而掀起一股强大的倒汪风潮。倒汪风潮始于1933年，
[81] 1935年春夏间达至鼎盛。

据当时担任国民党中央党部秘书的王子壮
[82] 观察，“南京方面本有多人不满汪先生者，欲利用外交之失败，以攻击汪”。“此次政争，关系方面极广，为近数年最伟大之政治斗争也。”倒汪风潮由陈立夫、戴季陶等人主导。陈立夫指使其CC系干将张厉生、张道藩等在国民党中常会、中政会上对汪大加抨击，并动员各省市党部上书中央反对汪氏。戴季陶、于右任、居正等人则致函电于蒋介石，表示对汪不满。陈立夫和居正还想说服丁惟汾赴川谒蒋，表达倒汪之意。而丁惟汾则持不同意见。丁氏认为，于、居、陈等人“均不了解蒋先生之意志者也。蒋先生的意思是要汪先生在南京为其‘被[背]黑锅’，且在此时亦无人能在南京胜其任”。在丁惟汾看来，“目前不宜对于汪蒋合作局面有所更张，盖日人之毒计在拆散此局面，使蒋首当其冲，然后予以打击，以减损蒋在国人心目中之威望，使其无以号召国人。国家至此将蒙不测之损害，何如现时使汪折冲其间，蒋先生得以从容布置，必要时可牺牲汪先生之地位，由蒋氏出与周旋”。王子壮对丁氏观察之“犀利”“敏锐”，至为佩服。
[83]

除丁惟汾外，黄埔系对CC系之倒汪亦不以为然。黄埔系与CC系为争夺政治资源，经常彼此在蒋介石面前告对方的状。此次CC系策划倒汪，黄埔系即指责其违反了蒋介石的政策，并向蒋介石报告陈立夫的所作所为。蒋电告陈立夫，希望他及其部下不要参与此事。
[84]

参与倒汪的主要有两部分人：一部分人为了“拥蒋”而倒汪，另一部分人则为了“迎胡”而倒汪。前者为了“请蒋独握政权”，主要是陈立夫、戴季陶等人；后者主要是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会的一帮“老先生”，对汪早怀成见。两者动机不同，而目标则一，合而形成一股强大的倒汪风潮。
[85] 早在北伐时期，汪、胡两人在党内即为左、右两派之代表。前者激进，颇得青年之信仰；后者保守，较为“老同志”所亲近。南京政府建立后，国民党日趋于保守，而汪氏因组织左倾之改组派，而不为党内“老先生”们所见谅。此次倒汪运动，党内“老同志”多参与其中。不过因胡汉民的主要目标在倒蒋，故对南京方面的倒汪，最初并不太感兴趣，声称“集中倒汪，已非本旨”；“我来汪去，何异前年扶汪去孙？我何能蹈汪覆辙！最高不过做黎元洪、徐世昌耳，而岂我辈所屑”！
[86] 表示无意取代汪氏去做蒋介石的傀儡。

由于南京政府中人大半为汪氏之敌，汪的地位岌岌可危。在党内强大的倒汪压力下，汪精卫称病，于7月15日赴青岛休养，8月9日致电国民党中央，要求辞去行政院院长及外交部部长职务。与此同时，行政院所属各部之汪系部长（次长）如顾孟余（铁道部）、陈公博（实业部）、唐有壬（外交部）、陈树人（华侨委员会）、王世杰（教育部）等均相继表示辞职，以示与汪同进退。一时间，汪派与反汪派之间壁垒森严，相抗甚急。

据王子壮的观察和分析，当时形势，“两大集团既各走极端，图穷匕现，似不易有调和之途径。于此蒋欲断然维持一派，于势亦有所难，盖一则目前极须合作，一则非排汪以拥己不可”，“两方斗争达于极点，最后取决于蒋之表示”。因汪系向国民党中央辞职，南京收到汪之辞电后，立即拟电请示蒋。蒋迟至8月15日才复电南京中央秘书处，指示中央予以恳切慰留，并催汪速回南京主持。
[87] 蒋复电之迟疑，隐示蒋的态度一时难决。而复电之内容，则又表明蒋此时尚需要汪精卫“暂行备位”。8月16日，蒋介石在日记中写道：“决计留汪，以倭有永田之案，我之政策更不可骤变，故对内对外政策，惟留汪为惟一枢纽也。”蒋复电到京时，正值国民党中常会开会讨论汪辞职事，会议由陈果夫主持。常会只好照蒋电决议慰留。据闻陈果夫对蒋电态度“颇淡然”，“淡然”中透出几分无奈。此前极力倒汪的委员如张厉生、张道藩、戴季陶等均未出席，因他们推测常会对汪氏必予慰留，故相约不出席，以为抵制。
[88] 在戴季陶等人看来，蒋对汪之慰留是表面的，故联合各方继续努力倒汪。

南京中央致电汪氏表示慰留后，汪鉴于戴季陶等人继续反汪，故再次复电辞职。鉴此，蒋介石于8月20日自庐山飞抵南京，次日亲自召集中央政治会议，发表长篇演说，责备各中委不应如此反汪，表示“华北事件历来均为军事问题，由本人负其责，与他人无涉，更与行政无涉”。王子壮认为，蒋的这一番训话，意味着倒汪运动宣告失败。
[89]

8月22日，汪精卫在蒋之敦促下返京。当日，汪出席中常会，再次表示辞意，蒋起立申言：“汪先生病渐好，稍养可痊，中枢责任仍请汪先生担任，无论如何，六中全会马上来到，希望汪先生于六中全会以前，不再言辞。”汪虽仍小声表示不能胜任，但实际已打消辞意。

汪精卫复职后，反汪运动本应趋于平静。但蒋之“希望汪先生于六中全会以前，不再言辞”一语，又似乎隐含只让汪维持至六中全会为止的意思，故而倒汪派在失败之余，又怀着某种新的希望，期待于即将召开的四届六中全会上达成倒汪的目的。

11月1日，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在南京开幕。在与会代表合影时，汪精卫被刺，身中两枪。经此变故后，汪于12月1日辞行政院院长职务，随后远走欧洲。

五全大会

当南京倒汪运动激烈之时，西南派亦掀起一场迎胡回国浪潮（胡汉民于1935年6月赴欧疗养）。南京方面想借迎胡以倒汪，西南方面亦乘机借倒汪而迎胡。蒋介石鉴于外侮日急，一面挽留汪精卫，一面试图与胡汉民和解。但西南方面不愿放弃自主立场。南京中央原拟于1934年11月召开五全大会，并确定大会议题为召集国民大会、修改党章、推进党务、确定施政方针。而西南方面认为这些议题“无一及于当前救亡之大计”，而另外提出“整饬政治风纪，惩戒丧权辱国之军政大员”“确立外交方针并国防计划以维护国家之生存”等议题。由于西南方面的不妥协立场，加之前方剿共将领亦要求展缓召开，南京中央乃宣布五全大会延期。1934年12月14日，四届五中全会确定于1935年11月12日召开五全大会。为了继续与南京方面对抗，西南派曾决定单独召开五全大会。后经南京方面再四疏通，西南派的态度方渐趋缓和，并最终放弃了这一计划。

国民党“三大”修改党章时，规定全代会两年召开一次，但“五大”的召开距“四大”的召开已有4年。与“四大”时相比，此际蒋介石在党内的威权地位已相当稳固。“五大”召开前夕，蒋试图将以前的政敌全部邀请入京赴会，开成一次真正团结的大会。西南方面要求中央正式承认西南执行部及西南政务委员会，并要求增加粤方中委比例等。蒋介石毅然答应之。西南方面遂放弃原先的抵制计划，同意派代表出席会议。

“五大”的显著特点，在于笼络和团结党内各方。国民党的官方史书中，亦将“五大”誉为“一次盛况空前的团结会议”。
[90] 王子壮认为，政治上调和各方已成为全代会的主要价值所在。全代会作为党的最高权力机关的职能反而日趋淡化和虚化。
[91]

但在“空前团结”的背后，党内各派系为争夺政治资源，仍然进行了一番激烈角逐。大会召开前夕，各派为争夺出席代表名额已展开了一场恶斗。出席代表中，有部分特许代表，名义上是在省市党部不健全的地方，其代表由中央直接指派，实际上是照顾中央高层各方之关系。但特许代表名额的不断增加，激起各省选举产生代表的强烈不满。据当时担任大会秘书的王子壮分析，后者的不满并非出于党内民主的考量，“盖彼等之代表皆由活动购买来者”。特许代表之不出代价，使那些出高价得来的普通代表颇感不平。于是他们纠集数百人向国民党中常会请愿，一致反对特许代表。据闻陈立夫及其CC系是这场风潮的幕后主使。因各省普通代表中不少代表是CC系成员，而特许代表则大半非CC系。最后国民党中常会只好决定将特许代表改为列席代表。王子壮在日记中叹曰：“值此国家危难，行将不国，未见有一人牺牲为国，贡献能力，而遇此等于猪仔之代表，则如群狗争骨……兴言及此，悲酸心痛至于无地也。”
[92]

出席代表风波刚刚平息，角逐新一届中委之风波又起。大会召开前夕，各省党政军大员即已云集南京，四处活动。王子壮在日记中描述道：

代表大会既将举行，而各地党（代表）一时云集，即山东一地到者且数十。考其故，非自己运动中委，即为他人作嫁衣裳者，于是南京之饭馆、旅馆、汽车行，大为利市，尤以各省负军政责任之长官，多辇巨金，大肆活动，于是有利用电影明星者，有利用舞女者，有利用金钱者，丑态毕现，秽德彰闻，负国家大任之代表大会与猪仔议员相去几何！我人革命所为何来，今竟至此，痛哭无泪。余真欲绝然舍去此种无谓之生活而远避之矣。
[93]

为照顾党内各方利益，蒋介石将中委名额增至240人。中委产生办法，西南方面要求授权主席团直接圈定80名中委，以确保西南方面的中委名额。蒋为了团结粤方，亦表示同意。不料二陈指使其CC系代表邵华、吴开先等坚决反对。“五大”前后，CC系势力正如日中天。大会代表中CC系占有相当大的比例，故极力要求自由选举。双方互不相让，孙科愤而辞去主席团职务。大会最后决定将中委名额增至260人，先由主席团介绍80人为候选人，再由每5名代表推举1人为候选人，连同原任中委者为当然候选人，共计约360名候选人。然后由大会代表从中选出208名中委，再由主席团从中指定52名中委。
[94]

是届中委选举，二陈具有相当之左右力量。新一届260名中央委员中，CC系分据了50多席，为其他派系望尘莫及。CC系一举成为党内最大最具影响力的集团。二陈兄弟势力达至鼎盛。据亲身参与“五大”选举计票的王子壮称，中委选举结果出来后，陈立夫所得票数竟与蒋介石齐。心滋不快的蒋介石乃以红铅笔将陈立夫、陈果夫名勾下若干名，并不准公布票数。
[95]

新一届中委中，汪精卫一派所获甚微。而孙科因迭次向蒋要挟，其属下反有十余人当选。王子壮认为，“汪之因公被刺而竟遭此苛遇，是蒋之遇人殊欠圆满。说者谓外交紧急已达蒋个人独立对外之时，无庸汪来撑持其间”。或以为蒋为联合粤方，不得不出此也。
[96]

“五大”的另一冲突焦点，为宁方代表主张增设党的总裁，遭到汪派与粤方代表的强烈反对。为维护大局计，蒋介石只好提议这次大会不修改党章。
[97]

大会之后产生新一届中央领导。中常会和中政会均设主席、副主席，中常会以胡汉民为主席，中政会以汪精卫为主席，蒋介石则兼两会副主席。蒋在日记中写道：“推胡为常委会主席，汪为政会主席，而以余自兼两副主席，以为本党复合之张本，在他人视之必以余降尊就屈，委曲其全为大难，而此实为应势顺时一定不易之常理。非此不能救国，更无以妥内。”
[98] 对于蒋的“降尊就屈”，王子壮评曰：“胡、汪虽居高位而无实权，实际之责任则集政、党、军之责任于蒋先生一人之身矣。盖如此，即网罗汪、胡之群众，而使其本人渐远，崇其名位以待将来。”稍后，王又注意到“汪、胡两系由近况观之，殆均不能（参）与中央政权”。
[99]

汪精卫辞行政院院长后，由蒋介石自兼。新的行政院各部部长人选，内政蒋作宾，外交张群，交通顾孟余，实业吴鼎昌，铁道张嘉璈，教育王世杰，财政孔祥熙，军政何应钦等。王子壮对这一名单发表感想说：“吾人读毕，颇致其疑讶者，即蒋先生所组织，为混合的亲日的政府也。如政学系之张群，以亲日而畀以外交，尤为显然。”吴鼎昌留日出身，与日本颇有渊源。张嘉璈亦倾向日本。王子壮推测，此次内阁部长名单，疑为政学系杨永泰所策划。蒋之前提，在目前无论如何要安定华北，免与日本一拼，故亲日派见重于蒋。王子壮还透露，政府改组前，二陈兄弟均觊觎部长职位（果夫欲长内政，立夫欲长教育）。自部长人选宣布后，二陈大为失望。陈立夫以此愤而离京索居长达半年之久。王子壮揣测蒋介石的用意是，CC系主党，政学系主政，党政之间可收互相牵制之效。
[100] 蒋向不愿其属下某派势力有过度之膨胀。数年来，二陈在党内之地位日隆，蒋不得不稍加抑制。

五全大会结束后，国民党中央将胡汉民当选中常会主席的消息电告远在欧洲的胡氏，促其归国。蒋嘱财政部部长孔祥熙给胡寄去四万元。胡氏于1936年1月5日自欧返国。与此同时，汪精卫悄然远走欧洲。此一情景预示着蒋、汪、胡三角关系又将出现新一轮组合。未料胡汉民回国不久即病逝。政治权力的格局自然又因胡的逝世而调整。1938年，国民党召开临时全国代表大会，蒋介石顺利登上了总裁的宝座。
[101]

[1] 蒋永敬：《民国胡展堂先生汉民年谱》，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1，第377页。

[2] 《陈诚先生回忆录——北伐平乱》，台北，“国史馆”，2005，第111页。

[3] 杨新华：《廖仲恺与胡汉民》，《现代史料》第2集，上海海天出版社，1934，第160页。

[4] 张国焘：《我的回忆》（二），东方出版社，1991，第57页。

[5] 《蒋介石致孙中山函》（1924年10月9日），《蒋介石年谱初稿》，第243页。

[6] 引自邹鲁《回顾录》，岳麓书社，2000，第145页。

[7] 伯矢：《胡汉民政治生涯之一页》，杨新华：《廖仲恺与胡汉民》，均见《现代史料》第2集，第151～163页；陈公博：《苦笑录》，第28～29页。

[8] 苏维初：《国民革命时期的西山会议派》，吴祖明主编《中国大革命与亚洲》，档案出版社，1997，第139页。

[9] 伯矢：《胡汉民政治生涯之一页》，《现代史料》第2集，第154～155页。

[10] 台湾学术界对胡汉民与廖案涉嫌，多倾向于认为胡汉民无辜，胡廖“感情素笃”，强调汪精卫借机排除异己。参见李云汉《从容共到清党》，第391页；林玲玲：《廖仲恺与广东革命政府（1911～1925）》，台北，近代中国出版社，1995，第417～419页。

[11] 《政治委员会临时会议记录》（1925年8月20日），《中政会档》，台北国民党党史馆藏，档案号：00～1/27。

[12] 《邵元冲日记》，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第193、195～197页。

[13] 《邵元冲日记》，第193页。

[14] 《汪精卫致李石曾吴稚晖电》（日期不详）、《陈璧君致吴稚晖函》（1925年8月16日、12月14日），《吴稚晖档》，台北国民党党史馆藏，档案号：稚11443、稚7645、稚7644。

[15] 查蒋介石日记，蒋在驱逐许崇智之前，确与汪精卫有过商议，见蒋介石1925年9月17～20日日记。另据1925年9月20日政治委员会临时会议记录，蒋驱许一事，正式经政治委员会讨论并形成决议。汪身为主席显然参与此事。

[16] 《邵元冲日记》，第198页。

[17] 参见李国祁《邹鲁与西山会议》，《中华民国建国八十年学术讨论集》第1册，台北，近代中国出版社，1991，第208～209页。

[18] 《顾问鲍罗廷解雇案》、《开除汪精卫党籍案》，荣孟源主编《中国国民党历次代表大会及中央全会资料》（上），光明日报出版社，1985，第358～359页。

[19] 李云汉：《从容共到清党》，第417～425页。

[20] 参见居正编《清党实录》，第50～67页。

[21] 《中国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经过概略》，见《中国国民党历次代表大会及中央全会资料》（上），第213页。

[22] 韦慕庭：《中国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台北建国史讨论集编辑委员会编印《中华民国建国史讨论集》第3卷，1981；张国焘：《我的回忆》（二），第84、88页；杨幼炯：《中国政党史》，商务印书馆，1937，第166页。

[23] 参见韦慕庭《中国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

[24] 《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主席团会议讨论中国问题的速记记录》（1926年2月10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6～1927）》（上），第44、60页。

[25] 刘维开编《中国国民党职名录》，台北，国民党党史会，1994，第77～78页。

[26] 《上海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特刊》第2号，转引自李云汉《从容共到清党》，第446页。

[27] 张国焘：《我的回忆》（二），第83～84页。

[28] 有关中山舰事件的研究，参见杨天石《“中山舰事件”之谜》、杨奎松《走向“三二〇”之路》，《历史研究》1988年第2期、2002年第6期。

[29] 《鲍罗廷在同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远东局委员会会晤时的讲话》（1926年8月9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6～1927）》（上），第372页。

[30] 李云汉：《从容共到清党》，第532～533页。

[31] 参见李云汉《从容共到清党》，第756～762页。

[32] “粤派委员”中，汪精卫、陈公博、陈树人、何香凝为粤籍。顾孟余原籍浙江，出生于河北；甘乃光出生于广西；王乐平籍隶山东；王法勤、潘云超籍隶河北。

[33] 何甫：《三中全会前之国民党各派系》，《现代史料》第2集，第9～11页。

[34] 范予遂：《我所知道的改组派》，《文史资料选辑》（全国）第45辑，中国文史出版社，1980，第216页。

[35] 陈公博：《寒风集》，上海地方行政社，1945，第（甲）279～280页。

[36] 此项统计数据出自易正义《中国国民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之研究》，台北，政治大学历史研究所硕士学位论文，1988年，转引自李云汉《中国国民党史述》第3编，第29页。另据当时国民党中央秘书处公布的数字，出席代表356人，直接选举产生者89人，选后圈定者116人，两项合为205人，占总人数的57.5%；由中央指定者151人，占总人数的42.5%。见《中央周报》第41期，1929年3月18日。

[37] 陈公博：《苦笑录》，第206页。

[38] 王克文：《陈公博与国民党改组派》，台北《国立政治大学历史学报》第14期，1997年5月。

[39]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国民党政府政治制度档案史料选编》（上），安徽教育出版社，1994，第590页。

[40] 国民党“三大”通过的有关决议案称：“总理遗教，不特已成为中华民国所由创造之先天的宪法，且应以此为中华民国由训政时期达于宪政时期根本法之原则。”《中国国民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决议案》，《中央党务月刊》第10期，1929年5月。

[41] 郭廷以：《近代中国史纲》（下），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第581页。

[42] 陈进金：《另一个中央：一九三〇年的扩大会议》，《近代史研究》2001年第2期。

[43] 蒋介石日记，1930年3月5日。

[44] 蒋介石日记，1930年9月2日。

[45] 《一周间国内外大事述评》，《国闻周报》第7卷第13期、第18期，1930年3月28日～4月3日、5月2日～5月8日。

[46] 《邹鲁致冯玉祥电》（1930年4月9日），引自陈进金《另一个中央：一九三〇年的扩大会议》，《近代史研究》2001年第2期。

[47] 《一周间国内外大事述评》，《国闻周报》第7卷第22期，1930年5月30日～6月5日。

[48] 陈公博：《解决党是之两条大路》，《东北商工日报》1930年6月8日。

[49] 《汪发表对党政意见》，《新闻报》1930年7月25日。

[50] 《汪对新闻记者谈话》，《新闻报》1930年7月26日。

[51] 《一周间国内外大事述评》，《国闻周报》第7卷第30期，1930年7月25日～7月31日。

[52] 《一周间国内外大事述评》，《国闻周报》第7卷第29期，1930年7月18日～7月24日。

[53] 《护党讨蒋会质问陈公博》，《大公报》1930年4月21日。

[54] 王克文：《陈公博与国民党改组派》，台北《国立政治大学历史学报》第14期，1997年5月。

[55] 胡汉民：《第三届中央执行委员会第四次全体会议开会词》，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秘书处编印《中国国民党第三届中央执行委员会第四次全体会议纪录》，1930，第543～547页。

[56] 蒋介石日记，1931年2月15日。

[57] 引自孟曦《关于“非常会议”和“宁粤合作”》，《文史资料选辑》第9辑，第104页。

[58] 胡汉民：《同志们自己一切的检查》（1930年9月22日），胡汉民：《革命理论与革命工作》第5辑，民智书局，1932，第135页。

[59] 蒋介石日记，1931年5月21日。

[60] 《蒋介石致胡展堂书》，引自杨天石《蒋氏秘档与蒋介石真相》，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2，第295～296页。

[61] 参见吴振汉《国民政府时期的地方派系意识》第二章，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2。

[62] 仕廉：《传非常会议》，《现代史料》第2集，第66页。

[63] 陈公博：《苦笑录》，第265页。

[64] “非常会议”详情，参见金以林《国民党高层的派系政治》，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0，第133～188页。

[65] 李云汉：《中国国民党史述》第3编，第166页。

[66] 宁粤上海和谈详情，参见金以林《国民党高层的派系政治》，第239～283页。

[67] 易仁：《广州的四全大会》，俨然：《上海的四全大会》，均见《现代史料》第2集，第75～94页。

[68] 粤“四大”详情，参见金以林《国民党高层的派系政治》，第302～310页。

[69] 王陆一时任监察院简任待遇秘书，亦被增补为候补中委，于是自撰一联云：“岂有秘书称简任，居然中委出恩科。”《陈公博、周佛海回忆录合编》，香港，春秋出版社，1967，第212页。

[70] 程瑞霖：《再论党的领袖问题》，常乃德编《文武之时代性》，北平人民评论社，出版时间不详，第61页。

[71] 张天任：《中国国民党“四全大会”与国民政府改组》，李云汉主编《中国国民党党史论文选集》第5册，台北，近代中国出版社，1994，第87页。

[72] 刘叔模：《一九三一年宁粤合作时期我的内幕活动》，《文史资料选辑》（全国）第17辑，第123页。

[73] 邹鲁：《回顾录》，第271页。

[74] 有关胡汉民及其西南派的论述，参考了陈红民《在朝与在野：1932～1936年胡汉民与蒋介石之关系》，香港《二十一世纪》2000年2月号。杨天石：《胡汉民的军事倒蒋密谋及胡蒋和解》，见氏著《蒋氏秘档与蒋介石真相》。

[75] 蒋介石日记，1932年10月7日。

[76] 蒋介石日记，1931年6月19日。

[77] 1934年初，张继曾向汪精卫提出蒋、汪、胡“三角合作”的建议。汪大为不悦，当即表示：“三角中没有我，如胡来，我决去！”《王子壮日记》第2册，1934年1月15日，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2001，第9页。

[78] 陈公博：《苦笑录》，第329～330页。

[79] 陈公博：《苦笑录》，第336～339页。

[80] 陈公博：《苦笑录》，第328～329、336～337页。

[81] 蒋介石1933年11月5日日记载：“老者拟倒汪，摇动大局，若辈倚老卖老，贻误党国至此，而尚不自觉，又欲乱国，是诚死无葬身之地也。”11月10日日记载：“宋子文、陈立夫欲在中央倒汪心切。”

[82] 王子壮（1901～1948），山东人，早年就读于北京大学，1927年4月南京国民政府建立后，任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秘书多年（至1939年辞去斯职）。1933年冬，任监察院监察委员，1935年11月国民党五大当选为中央监察委员，兼中央监察委员会秘书长（任斯职长达10年之久）。1936年10月任铨叙部政务次长，1937年底改任考试院副秘书长，1942年1月兼任山东省党部主委。

[83] 本段引文均出自《王子壮日记》第2册，1935年7月19日～8月12日，第388～389、410～412页。

[84] 《王子壮日记》第2册，1935年8月28日，第428页。

[85] 《王子壮日记》第2册，1935年8月12日，第412页。

[86] 引自杨天石《1935年国民党内的倒汪迎胡暗潮》，见氏著《海外访史录》，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8，第381页。

[87] 《王子壮日记》第2册，1935年8月15日，第414～415页。

[88] 《王子壮日记》第2册，1935年8月15日，第415页。

[89] 《王子壮日记》第2册，1935年8月21日，第421～422页。

[90] 李云汉：《中国国民党史述》第3编，第259～261页。

[91] 《王子壮日记》第2册，1935年11月14日，第506～508页。

[92] 《王子壮日记》第2册，1935年10月24日，第485～486页。

[93] 《王子壮日记》第2册，1935年11月8日，第500页。

[94] 《王子壮日记》第2册，1935年11月18日、22日，第510、514页。

[95] 《王子壮日记》第10册，1945年5月31日，第186页。

[96] 《王子壮日记》第2册，1935年11月25日，第517页。

[97] 蒋介石日记，1935年11月20日。

[98] 蒋介石日记，1935年11月30日。

[99] 《王子壮日记》第2册，1935年12月7日、11日，第529～530、533页。

[100] 《王子壮日记》第2册，1935年12月12～17日，第534～539页。

[101] 汪精卫叛国投敌以后，蒋介石于1939年7月8日日记中写道：“胡、汪阻碍本党革命之大，思之痛心。今胡亡，汪逃，障碍既除，革命自成也。”

第五章 蜕变：革命党向执政党转型

一个革命政党在其政治成长历程中，大凡要经历两大难关：一是当创党的魅力领袖去世以后，最高权力的继替问题；二是当革命成功以后，由革命党向执政党转型之调适问题。前者有可能导致党的裂变，后者有可能导致党的蜕变。国民党显然未能顺利通过这两大关口。

国民党“清党”与其“建国”统一过程是同步进行的。前者是对付共产党，后者是对付北洋军阀。1927～1928年的“清党”运动，对共产党固然是一场劫难。对国民党自身而言，“清党”不仅没有起到纯洁党的队伍、严密党的组织和增强党的战斗力的作用，相反导致了党的分裂和党内人才的逆淘汰。在“清党”以后的相当一段时间里，国民党自中央至地方的整个组织系统几乎处于瘫痪状态。加之这个时期，蒋介石以军事领袖行使独裁，重军轻党，更使国民党自身的制度化和组织化的重建工作处于放任、停滞甚至退化状态。

另一方面，蒋介石清共反俄，被视为违背总理遗教。全党意识形态因此陷入混乱。党的继承人之争与党的路线之争相互纠缠不清。为了与共产党划清界限，国民党从政纲政策到组织路线，均改弦易辙，三民主义意识形态中原有的“左”的和一切稍带急进与社会改革色彩的东西，统统被当作“共党余毒”抛弃掉。三民主义意识形态的社会魅力荡然无存，党民关系由动员体制转变为控制体制。与此同时，对执政以后政治权力带来的腐蚀，又未能加以有效防范和抑制。在裂变与蜕变交相作用下，执政未久的国民党即迅速演变为一个被国民厌弃的党。

一 “清党”与逆淘汰

“清党”对国民党自身所产生的副作用之大，对以后国民党政权的困扰时间之长，在国民党党史上堪称是一个重大的转折点。长期以来，人们主要关注“清党”对中共的沉重打击，其实“清党”带给国民党的自我创伤几乎等量沉重。张国焘回忆“四一二”政变前后的国共历史时，曾深有感触地说：“‘四一二’这一幕后果的严重性，是无法精确估计的。即以蒋氏而论，他在这一幕中，固已获得胜利；但从长远来看，究竟是获利抑或负债，尚有待于历史的判断。”
[1] 张国焘此言主要就“四一二”政变所激起的中共对国民党的仇恨而论，事实证明可以从更宽泛的意义上来理解张国焘这一段话的历史含义。可以说，“清党”对国民党自身也是一场灾难和浩劫。

谁是“共党”？

国共合作之际，共产党在国民党内的党团组织活动是秘密进行的。除少数中共要人外，绝大多数跨党的中共党员的身份并未公开。当蒋介石“清党”令下，除少数目标明确外，最大的难点，竟是难以分辨谁是“共党”。据张国焘回忆，陈立夫曾在抗战时期的一次会议上追述“清党”情形时谈到，“清党”时最大的困难，是分不清谁是共产党，谁又不是共产党，他于是想出一个办法，在各地召集国民党大会时，要左倾的站在左边，其余的站在右边，然后要他们相互打起来，这样站左边的受到了应得的惩罚。
[2] 这一如同儿戏的做法，令人难以置信。1994年陈立夫回忆录出版后，发现张国焘的忆述，竟在陈的回忆录中得到印证。陈回忆“清党”情形时称：“吴倚沧、我哥哥和我最关心的是如何找出谁是共产党，因为，中国共产党从来没有将他们党员名单交给我们过，因此，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分辨谁是共产党，谁是‘纯粹’的国民党员……我告诉吴倚沧，唯一可做的就是打斗，因为一打了起来，国民党和共产党两边的人自然就会分出鸿沟来。”
[3]

除以打斗分鸿沟之外，在更多的地方，主要不是通过国民党组织力量进行政治清算，而是以军警力量直接进行暴力镇压。一场声势凶猛的“清党”运动不可避免地走向扩大化。除了真正的共产党员和青年团员外，一些平日思想比较急进的国民党员和平民群众势必受到牵连。广州“清党”时，军警将凡是穿西装、中山装和学生服的，以及头发向后梳的，统统当作共产党予以逮捕。
[4] 上海“清党”时，“清党”委员会由陈群、杨虎二人负责，国民党上海市党部亦无权过问，以至陈群将市党部的一名国民党“忠贞党员”张君毅捕去杀害，市党部虽一再向警备司令部交涉亦无效。吴开先（其时在国民党上海市党部任组织部秘书，后成为CC系的一员干将）曾亲历上海“清党”时的纷乱情形。他事后向陈立夫言及“无辜人民之遭害者更不计其数，言之至为痛心”。陈立夫晚年亦承认，“清党”“对本党之失去学界同情及一般人民之失望，均属无可补偿之损失也”。
[5]

在这场以“清党”为名的白色恐怖运动中，到底有多少人被捕被杀，很难有精确统计。目前所见主要有以下几种不同的统计数字：

（1）中共“六大”所做的不完全统计，1927年4月至1928年上半年，在“清党”名义下被杀害的有31万多人，其中共产党员2.6万余人。
[6]

（2）当时全国各地慈善救济机关所做的不完全统计，在1927年4月至1928年7月间，全国各省被国民党逮捕和杀害的人数总计81055人，其中被杀害者40643人，被逮捕者40412人（见表5-1）。

（3）《大公报》比较笼统的说法，到1930年，已有数以十万计的人被杀害。
[7]

表5-1 1927～1928年“清党”运动中各省被捕被杀人数统计

表5-1 1927～1928年“清党”运动中各省被捕被杀人数统计-续表1

以上几种数字出入虽大，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即在这场清洗运动中，被捕被杀的非共产党员人数远超中共党员人数。内中国民党青年占有相当大的比例。如前章所述，国共合作时期因中共话语处于强势地位，大批国民党中下层党员受其影响而思想左倾。“清党”时由于难辨国共，势必殃及国民党人自身。如国民党江苏省党部在总结“清党”经验教训时声称：“清党运动发生以后，本党多数革命忠实份子却失其保障，随时有被土劣贪污构陷罗织之危险，其情形之悲惨，有如丧家之犬。”
[8] “丧家之犬”形象地描述了当时国民党中下层党员人人自危的心态和境遇。白色恐怖的阴云同样弥漫于国民党人的头顶。言行稍有不慎，“红帽子”即可能临头。诬人为共，是当时最易置人于死地的“高招”。往日与人有隙者，诬人为共可以泄私恨；平常与人有利害冲突者，诬人为共可以除对手；
[9] 甚至有人索婚不遂，亦诬告对方为共。
[10] 1928年4月10～11日国民党《中央日报》连载一封题为《在下层工作同志的伤心惨绝的呼声》的读者来信，清楚地反映了当时国民党地方党员惶惶不安的情形：

本党不幸，为实际需要所迫而有清党运动之发生，致予贪污豪劣及投机腐化分子以乘机崛起，向革命势力反攻机会，凡属忠实同志，受其诬谄摧残，几至与共产党同归于尽……现在同志等均在腐化分子一网打尽之中，被殴辱者有之，被劫掠者有之，被杀害者有之，被诬告者有之，被缉拿者有之，被系狱者有之。

“清党”运动如同一把锋利的“双面刃”。它在重创共产党的同时，也使国民党自残不浅。除一部分国民党青年在这场运动中与“共产党同归于尽”外，还有相当多的国民党人因“清党”而灰心、失望以至脱党。如1928年江苏省党部举办国民党员总登记时，“党员对党灰心，不来登记者占十之三四；存观望登记者十之四五；因受反宣传不登记者十之二三”。
[11] 这种情形不独江苏一省为然。广州市重新登记的国民党员不及全市原有党员的10%，广东全省申请登记者亦不过原有党员总数的35%。
[12] 在汉口，“清党”前有党员3万多人，登记时仅5000人。
[13] 在长沙，“清党”前号称有党员19万之多（此一数字可能有水分），“清党”后仅剩下“合格党员”1526人。这1500多名“合格党员”中，“农工两界寥寥无几”。
[14] “清党”前，全国国民党党员总数在100万人以上。“清党”后，据1929年10月统计，国民党党员总数减至65万余人。
[15] 减少了1/3。

逆淘汰

这减少的30多万国民党员中，大概主要是两类人：一类是思想较为急进的青年党员，一类是下层农工党员。前者大多是被清洗，后者大多是自动脱党。可以说，在这场“清党”运动中，国民党内被淘汰、受打击的，主要是一批对革命有理想、有热情的党员。

实际上，被清除和自动脱党者可能还不止30多万。因为在农工党员和急进青年被清除出党的同时，亦有大批投机分子涌入党内。例如在成都，“清党”前原有党员3000余人，“清党”后申请登记者多达1万余人。四川全省在“清党”后登记党员10万以上，超过“清党”前党员人数数倍。
[16] 江苏省国民党党部在“清党”后的工作报告中指出，各县“或党员甚多而登记极少，或党员极少而登记太多”，并称后者大半为投机分子。他们冒充党籍蒙混登记的情形约分四类：一是冀得党籍在政界活动；二是地痞流氓欲吃党饭；三是土劣爪牙混入党内以图维持其封建势力；四是党部委员植党营私。
[17] 当时国民党内有人评曰，国民党“军事上虽得胜利，政治上却糟得不堪，土豪劣绅、投机分子潜形混入本党，冒充党员借词诬害忠实同志比比皆是。武汉赤化，固属事实，而宁方腐化亦无可为讳”。“民众对于本党的信仰，在这时间，可算剥蚀尽净！”
[18]

对国民党而言，“清党”运动实际上是一场党内人才逆淘汰运动。不少真正有信仰、有理想、有革命热情的党员受清洗、被淘汰，有的因同工农群众打成一片而被当作共产党惨遭杀害。如浙江豪绅地主“借清党之名，谬指各地之宣传主张减租者为共产党员，向各机关告发。各机关于接受告诉之后，大事搜捕，至无辜受累者难以数计”。
[19] 这等于提醒那些尚留在国民党内的成员，不要再以激进的方法来解决社会和经济问题。另一方面，那些借党为私的投机腐化分子和土豪劣绅群相涌入或原封不动地留在党内。

经过这样一场逆淘汰，民众对国民党的信仰一落千丈。国民党江苏省党部在“清党”报告中写道：“反革命之势稍杀，不革命之势代兴。土豪借名清党，实施报复而图复燃。共党要犯逸走，忠实遭污，清浊不分，是非颠倒。意志薄弱者视革命为畏途，感情热烈者，伤本党之无望，而投机腐化，纷至沓来”，从而导致“党德沦亡”，“党权日坠”，“党机毁灭”，“民众对党的信仰全失”。
[20] 蒋介石也承认：“清党时期，倏逾半年，共产党之逆迹固已大暴国中，本党之精神亦日见湮没。”
[21] 1929年国民党“三大”检讨“清党”运动时亦坦陈，“清党”的结果，“使本党起了一个很大的分化和损失”，“一般投机腐化恶化分子都纷纷混入本党”。
[22]

组织瘫痪

“清党”还使国民党的地方组织遭到严重破坏。国共合作时期，国民党省以下地方党务多由共产党人“包办”。“清党”一起，国民党的地方组织首当其冲，很快陷入瘫痪状态。据当时《中央日报》报道：“几个月来，党务受了不少的摧折……各地的党务今日改弦，明日更张，停顿的停顿，攘夺的攘夺，完全沉入于阴晦悲观的景象中。”
[23] 在地方党部中，省市党部居于举足轻重的地位。“清党”一起，原由共产党人控制的一些省市党部职位也就成了国民党各派争夺的目标。在这场权力斗争中，为了打倒政敌，最常用、最简便的办法就是攻击对方为共产党。一些人刚以“共党”罪名置竞争对手于死地而上台，旋即又被其他的竞争对手以同样的手段拉下来。于是，地方党部今日改组，明日整理，你争我夺，互相倾轧，弄成循环报复的局面。各省市党部人事如走马灯一般此起彼伏，动荡不宁。当时《中央日报》曾做过如下一番描述：

在最近的这一年中，纠纷闹得最多和人员变换最频繁的，要算是这个省党部了。例如安徽一省，自去年三月到现在，为期不过一年，省党部已经变更五六次；浙江一省也变更三四次；此外如湖北、湖南、江西各省也常有变更省党部的事情；而且每更换一次人员，就发生一次纠纷。人选愈趋愈下，党的威信亦因此发生动摇。弊害最大的，就是因为省党部变更频繁，互相争夺，演成甲兴乙起，丙去丁来的局面，致使“党内无派”的理想不能实现。
[24]

由于各省党部人事纠纷不止，直到南京政权建立后的第6个年头，全国已建立正式省党部的省份还不到40%，多数省区党部长期处于混乱失序之中。
[25] 在此期间，省党部名称不断变更：救党委员会、整理委员会、改组委员会、指导委员会、维持委员会、筹备委员会、临时委员会、特别委员会、执监委员会等，名目繁多。蒋介石对此曾深有感慨地说：“中下级党部本为本党的基础……而今则朝易其人，暮更其名，不足则更互相抵拒破坏，使党外民众见之目眩，党内同志闻之痛心！”
[26]

“清党”以前，国民党将自身组织的涣散归咎于共产党分化所致，以为将共产党清除后，国民党的组织即会趋于严密。孰料“清党”以后，纠纷有增无减。“在未分共以前的计划，只想把党的精神、党的组织权力作一整个的振刷运动。谁知分共以后，党的纠纷更多，党的威信尤见低落。”“自从清党以后……党的组织反日益涣散，党员不受党的支配，不受纪律的制裁……因之党的组织乃愈来愈涣散而几乎看不见党的整个行动和整个意志的表现。”“清党以后，共产党固然清了出去，但是党的纪律也似乎清除了。”
[27] 这一局面正是“清党”逆淘汰的结果。

与省级党部相比，县以下基层组织和党员受到“清党”运动的冲击更大。国共合作时期，国民党员多不愿下基层，很多基层组织由共产党人主持。当时虽然亦有被土豪劣绅势力侵夺的现象，但尚属有限。而“清党”后，形势发生逆转，除极少数地方的县以下基层组织仍掌握在国民党左派和共产党人手中外，
[28] 多数县以下基层组织成为土豪劣绅的天下。特别是两湖地区一大批曾被革命洪流迎头痛击的土豪劣绅借“清党”之机，沉渣泛起，乘机侵夺国民党基层党权。国民党在大城市主要依靠军队“清党”，而在县以下的广大地方社会，土豪劣绅自发成为“清党”的主力。“清党”为土豪劣绅提供了恢复其旧有权势地位并进而侵夺国民党党权的一次良机。

在湖南一些地方，自国民党宣布“清党”后，“土劣猖獗，变本加厉，百倍从前。凡曾在外游历，或曾加入本党，及此时留学在外者，无论是否纯洁，均以共党目之，或没收其财产，或捉拿其家属”。
[29]

在四川，“清党”前各地办党人员大多为“共党少年”；“清党”后，国民党四川省党部委派各县的团总或团练局长去填充“共党少年”被清洗后所留下的组织空缺。这些团总和团练局长均为土豪劣绅。他们“打着清共招牌，乘机混迹党部，陷害忠实同志，收买流氓地痞，实行招募党员，以造势力”。
[30]

在广东，“各县市党部自清党后，差不多都被不明党义党纪的腐化分子所包办，而且他们极尽其毒辣阴狠，排除异己的能事去诬谄忠实同志，弄到各县市执委几乎多于党员，如革命空气非常紧张的琼崖等处的县市党部，听说只剩下了寥寥无几的党员。不消说，党务亦陷入停顿的现象了”。
[31]

在江苏，“从清党后，八九个月来党的工作，差不多仅有很少数的健全下级党部，仅见到很少数的忠实而努力的同志，民众对党的信仰很微细，党领导民众的能力薄弱，甚至离开民众，甚至为民众厌弃，甚至做出危害民众的情事……有的是以借办党以渔利，有的是以借办党去争权利，去拉地位，甚至去勾结官吏，包揽词讼，欺侮民众，一般人批评党部几几乎变成衙门，热心的革命党员几几乎都变成新的土豪和新的劣绅”。
[32] 土豪劣绅的重新崛起，并对国民党基层党权的侵夺，使一个曾以“扶助农工”为职志的国民党迅速向一个新的军绅政权蜕变。《中央日报》社论写道：“清党达到我们目的了，但苏皖闽浙各地，土豪劣绅也乘时蠢起，捏词诬告本党青年忠实同志为C.P.，从事农工运动者为共党……忠实同志致遭残杀的到处皆是，信仰不坚被金钱软化堕落的更多。”
[33]

对国民党而言，土豪劣绅和投机腐化分子对基层党权的侵夺，显然非其发动“清党”的初衷。1927年5月5日胡汉民所提出的“清党”原则中，即声称“土豪劣绅、贪官污吏、投机分子、反动分子及一切腐化、恶化分子，前经混进本党者，一律清除”。
[34] 按照胡汉民的设想，“清党”有两大目标：一是要清除共产党；二是要清除土豪劣绅、贪官污吏和投机分子。胡汉民称前者为“恶化”，称后者为“腐化”。然而“清党”的结果，却是“恶化”已去，“腐化”代兴。

从近代以来世界强权政治的经验来看，一个政权建立后，要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政治秩序，首先要有一强大政党组织力量的支撑。北伐时期，国民党本已发展成为一个拥有百万党员的庞大政党。这一队伍虽然松弛涣散，但若果真如胡汉民所定的“清党”原则那样，在清洗共产党的同时，整顿和严密党的组织，国民党并非不可能改造成为一个富有内聚力和组织力的强大政党。然后借助政党的组织力量自上而下地控制各级官僚队伍，从而建立一个新的秩序井然的党治政权。这一新的党治政权可能专制，但未必脆弱。然而，国民党“清党”的结果，不仅没有增强党的组织力和战斗力，反而导致党的严重虚脱和分裂蜕变。

由于缺乏强大政党组织力量的支撑，蒋介石在武力统一全国后，面临的一个最大难题是“党权付托不到相当的人”。因为共产党被清除后，国民党内“明了党义而能专心于党务者极少”。蒋介石痛心疾首地说，“清党”后，“各级党部的职员大部未曾受过训练，不明白党，不明白社会、国家、世界大势”，党员“犹之乌合之众”。
[35] 各省党部给中央的报告，也大呼党务人才奇缺。在地方党权托付无人的情况下，国民党中央唯有听任土豪劣绅与投机腐化分子侵夺和分掠地方权力资源，在地方社会借党为恶。另一方面，蒋介石鉴于“清党”后国民党“党力”的严重虚脱和裂变涣散，更进而倚赖武力，将军事力量直接转化为政治和社会的组织力量。

二 党民关系与阶级基础

北伐时期国民党旗帜下的民众运动，实际由中共主导。1927年“分共”以后，国民党的政纲政策改弦更张。其中一个最明显的改变就是禁止民众运动。

社会动员能力是衡量现代政党“党力”的一个重要指标。动员民众的意义，不仅在于将千千万万不知政治为何物的下层民众组织起来参与政治，更在于它将开创一个迥异于传统政治的新局面，因为广泛的群众参与必然极大地增强政党的组织能量。因此，动员和组织民众的最大受益者与其说是民众，不如说是政党。同样，疏离和忽视民众的最大受害者，也是政党自身。

不要民众

国民党疏离民众，是以1928年2月二届四中全会撤销农民、工人、商人、青年、妇女五部为起始的。五部是1924年孙中山改组国民党后设立的指导民众运动的组织机构。五部的撤销，标志着国民党与民众的组织纽带首先被割断。其后，1928年8月召开的二届五中全会和1929年3月召开的“三大”进一步从制度层面改变和调整了北伐时期国民党民众运动的组织和指导方针，从而完成了时人称为“国民党不要民众”的立法过程。

国民党“不要民众”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抑制、防范和禁止民众运动；二是整顿、改组和控制民众团体。

国共合作时期，在国、共和下层民众之间，实际上构成一种上层国民党、中层共产党、下层民众这样一种层级格局。国民党认为，在国民革命过程中，中共隔断了它与下层民众的联系。但清共以后，国民党并没有因此将这种联系建立起来，相反，对民众运动采取防范和遏制的政策。

五部撤销后，国民党中央另成立“训练部”，后改名为“民众训练委员会”“民众运动指导委员会”“民众训练部”等，重在规训和控制民众。与之相随，“民众团体都成了衙门化，只有民众团体的招牌而无民众，只有公事往来而无工作行动，只有组织而无训练，更无运动。民众团体唯一忙碌的时候，只有在其团体改选或者办理某种选举与民众团体有关系的时候”。
[36] 民众团体成了点缀国民党党治的装饰物。

民众团体的成员构成也发生了变化。以农会为例，北伐时期农会以佃农和自耕农为主要成分，限制地主富农加入，其目的在使农会成为扶助和保护农民权益的组织。“清党”以后，国民党修改农会法，完全改变了农会的性质。如1930年12月公布的《农会法》规定，具有下列资格之一者，得为农会会员：（1）有农地者；（2）耕作农地面积在10亩以上或园地面积在3亩以上之佃农；（3）中等以上学校毕业习农业者；（4）经营与农业有直接关系之事业者。
[37] 第一项“有农地者”，即意味着地主富农是农会的首选会员，而佃农反而有耕作面积的限制，并非都能加入农会。第三、四项资格则为一批非农分子进入并控制农会提供了合法途径。据当时学者的实地调查，“农民之组织有乡农会、有区农会，但其内部之一切都操诸地主之手，农民不过作其傀儡，任其安排耳”。
[38] 这是国民党新《农会法》导致的必然结果。

与共产党分家后，国民党何以“不要民众”？体察当时一些国民党人的心态，主要有以下几方面的考虑：

第一，蒋介石认识到，共产党最擅长运动民众，国民党无法与之竞争。如果开放民众运动，势必为共产党所利用。如果国民党也搞工农运动，不管成败如何，“均逃不出共产党之掌握”，“共产党何其巧，而吾党同志何其愚乎！”
[39] 他甚至断言，若“共产党从新起来，三个月后，国民党便会分散”。
[40]

第二，认为民众运动是共产党进行阶级斗争的手段。“过去民众运动偏重一方，没有顾及全体民众的利益，如为谋求工人利益而极力压迫资本家”，为谋求农民的利益而压迫地主，违背了国民党“全民革命”和“为各阶级民众谋利益”的宗旨。
[41]

第三，认为军政时期重“破坏”，训政时期重“建设”。适用于“破坏”时期的民众运动不再适用于“建设”时期。
[42] 还认为“煽动民众”“抓民众”是秘密革命党和在野党的手段，执政党则用不着。
[43] 执政党的民众运动的方式必须改弦更张，化“破坏”型的民众运动为“建设”型的民众运动。
[44]

总之，国民党停止民众运动，在很大程度上是与共产党对立互动的结果。对国民党而言，“清党”反共以后，首先面临着如何与共产党划清界限。因为国共分家使国民党“陷于理论和行动矛盾的败局”：“谓归罪于容共者之非，则置总理联俄容共于何地？……若认为反共为有功，则吴佩孚张作霖更在吾党之前。”
[45]

国共两党虽然阶级基础不同，终极目标有异，但由于同属“革命党”，同时“以俄为师”，在理论和实践层面有不少相通和相似之处。国共合作时期，一些国民党中下层党员难免受到共产党理论和行动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一旦与共产党分家，难免感到无所依凭，无所适从。蒋介石“违教”反共以后，为了奠立反共的“合法性”基础，必须从意识形态层面与共产党彻底划清界限，最简便的办法自然是采取“共取我弃，共弃我取”的方针，其结果，势必将三民主义意识形态体系中原有的“左”的成分全部抛弃，将那些带有社会改革和急进色彩的方针政策一股脑当作共产党“毒素”废弃掉。甚至认为发传单、贴标语、喊口号等行为方式都是共产党的手法，必须加以禁止。
[46] 连一些红色之物亦被当作“赤化”象征而禁用，如标语禁止用红布、红纸、红字等。

三民主义与共产主义的界线更在厘清之列。对三民主义的哲学基础、阶级基础、革命对象、革命性质和革命手段等，国民党人大体容易与共产主义区分开来。唯独对孙中山生前一再强调的“民生主义即共产主义”之遗训，在分共、反共以后如何重新解释，令国民党理论家们颇费心神。其实中共对孙中山的这一说法早就不以为然。如今这一遗训更令国民党人苦恼不已，因为此问题不解决，反共在国民党意识形态层面上的“合法性”就有可能受到质疑。于是，有的辩称“民生主义即共产主义一语，是容共时总理对共产党诱掖引导之言，与联段联奉时言共同救国同一用意”。
[47] 更多的情况下，国民党因无法解释而干脆对民生主义避而不谈。

党内分歧和理论争辩

清共以后，民众运动究竟何去何从，国民党到底代表什么阶级？国民党内部也存有不同的看法，并展开过一场理论争锋。

挑起这场理论争锋的，主要是以汪精卫为旗帜，以陈公博为主角的所谓“改组派”。改组派虽然在“清党”反共问题上基本上认同以蒋介石、胡汉民为首的国民党主流派的做法，但对反共以后国民党路线政策的走向，与蒋胡主流派存有不同看法。后来的事实显示，这场理论争锋其实不过是汪陈改组派为了与蒋胡主流派争权抗衡而运用的一种谋略手段，然而在当时，改组派的主张，赢得了国民党内相当一部分充满理想的中下层年轻党员的拥护。“清党”所带来的惶惑和恐惧，“清党”以后的保守倒退所引发的苦闷和不满，使这些年轻党员犹疑彷徨。值此之际，陈公博于1928年初抛出一篇题为《国民革命的危机和我们的出路》的长文和一本名为《中国国民党所代表的是什么》的小册子，顿时在国民党青年党员中引起强烈共鸣，也引发了国民党内一场激烈的理论争辩。陈公博后来回忆时还引为自豪地说：“我这两篇文章一出，差不多京沪和各省都震动了。”
[48] 其后不久，陈公博在上海创办了《革命评论》周刊，继续鼓吹他的主张，并在此基础上正式成立了“改组派”。陈公博自称这次理论争辩是国民党历史上一次前所未有的理论斗争。
[49]

这场理论争锋的焦点，主要是民众运动的存废和国民党的阶级基础问题。以陈公博、王乐平等为代表的改组派认为，国民党应该致力于民众运动，虽然在方式上不必重蹈共产党“运动民众”的覆辙，但也不可害怕和停止民众运动。国共合作时期，共产党所力争的就是民众运动的领导权，如果国民党自己拱手放弃民众运动，无异于予共产党以独占民众运动之机。改组派的观点大致代表了当时国民党内一批年轻党员的声音。而与之相对的，则是国民党内的一批元老派。他们极力反对民众运动，认为运动民众是在野党夺取政权的手段，而执政党则只需控制民众，无须动员民众。国民党中央党部秘书王子壮对这场理论争辩有过如下一段描述：

犹忆十七年春，在南京召集之二届四中全会，对于民众运动有激烈之争辩，大致有两种显然不同之主张：一为办党之中委，王乐平可为代表；一为元老派，李石曾为其代表。前者主张本党应以民众为基本，干部自当领导民众作积极之奋斗，盖本党自始即为领导各界民众从事革命的斗争也，故主张设立民众运动委员会；同时元老派则反对之，其言曰，在野之党为运动民众以夺取政权，今我党既统一全国，为何还要运动民众，在此时运动，目的何在？岂能运动民众来反对自己吗？最后调和两派，成立所谓民众训练委员会。后以胡先生（汉民）前来主持党务，元老派之主张完全胜利。然吾党之一蹶不振，此其端也。
[50]

作为一名年轻干部的王子壮，对党内元老派的主张甚为不满。他认为国民党“与共党争者，民众为一大问题，互夸己党真正代表民众、解放民众者，至此中央公然主张不要民众矣。老先生之言卒被采纳，党的基础空矣”。
[51]

王子壮并看到“老同志”在党内有一个沉浮的过程：北伐初期，老先生们所集聚的西山会议派颇为偃旗息鼓，但国共分裂后，老同志又一度活跃起来。此时，“胡先生事实上领导党内大多数老同志，汪则较近青年（如彼所组之改组派）。蒋先生立身其间，颇欲以自己为中心，而汇合其他两方成以完整之组织，终以政治波动能达到之效果极微”。
[52] 在要不要民众运动问题上，最后以元老派的主张完全胜利，“党中青年由此失意以去者不知若干人”，“党的基本民众全失”。
[53]

阶级基础

对于国民党的阶级基础，改组派主角陈公博认为，任何一个政党都有他所代表的阶级特质，国民党应该代表农民、工人和小资产阶级，并主张国民党党员成分应维持一定的阶级比例：农民占50%，工人占30%，小资产阶级占20%。但他又声明，他虽然主张有阶级，但不赞同共产党的阶级斗争。因为他认为当时中国的各个阶级还未形成斗争的壁垒，故不会有阶级斗争。而且趁各阶级还未形成斗争的壁垒，可以通过“党的专政”去泯除不平的阶级。
[54] 陈公博的这些主张，在“清党”以后“谈农工色变”“谈阶级色变”的国民党理论界，自然令人侧目。

国民党的阶级基础是什么？国民党到底代表哪个阶级的利益？这一问题在孙中山生前并未确定。本来，所谓任何政党都必须代表某一阶级的利益，这是马克思主义阶级观。孙中山在1924年联俄容共以前本没有这样的问题意识。国民党“一大”前后也没有明确提出阶级基础问题。国民党“一大”宣言中虽提到“国民革命之运动，必恃全国农夫、工人之参加，然后可以决胜”；“盖国民党现正从事于反帝国主义与军阀，反抗不利于农夫、工人之特殊阶级，以谋农夫、工人之解放；质言之，即为农夫、工人而奋斗”。但这些语句是否意味着国民党高层当时已具有以农工为阶级基础的明确观念，尚存疑问。因为该宣言在谈到“民族主义”时，声称“国民党人因不得不继续努力，以求中国民族解放，其所恃为后盾者，实为多数之民众，若知识阶级、若农夫、若工人、若商人是已”。而在谈到“民权主义”时，则又称“若国民党之民权主义，则为一般平民所共有，非少数人所得而私也”。
[55] 所谓“多数之民众”及“一般平民”，显然又不以农工为限。

国民党“一大”宣言，本来就是鲍罗廷起草的。在宣言发表前夕，孙中山曾要求取消这个宣言，代之以他本人起草的《国民政府建国大纲》。而在鲍罗廷看来，孙中山本人起草的纲领，充满了空想和空洞的词句，只笼统地提到“要满足人民吃穿住行这四个主要要求”，至于“人民”何所指，用什么办法去实现，孙的纲领中只字未提。
[56] 鲍还提到，在讨论宣言草案时，凡涉及“工人”“农民”之处，汪精卫等国民党人总力图用“群众”“人民”等含糊不清的术语代替。
[57] 在孙中山的理念中，本无阶级之分，也反对马克思的阶级斗争学说。在他看来，阶级斗争不是社会进化的原因。“社会之所以进化，是由于社会上大多数的经济（利益）相调和，不是由于社会上大多数的经济利益有冲突。”孙认为中国是“患贫，不是患不均”；没有贫富之分，只有“大贫”与“小贫”之别。“在中国实业尚未发达的时候，马克思的阶级战争、无产专制便用不着。所以我们今日师马克思之意则可，用马克思之法则不可。”
[58] 正因为此，孙中山生前对国民党应该以什么阶级为基础，并无明确认识，也不可能有明确认识。

最早讨论国民党阶级基础问题的，不是国民党，而是共产党。如施存统于1926年12月所著的一本名为《中国国民党的组织和训练》的小册子中，有专节讨论“中国国民党的阶级基础”。施氏认为，共产党是一阶级的党，是无产阶级的党；国民党是多阶级的党，是农工商学几个被压迫阶级联合的党。在这个被压迫阶级联合的党中，农民是中心阶级，工人是领导阶级。施氏当时的身份是加入国民党的中共党员，其观点与当时中共中央对国民党阶级基础的看法一致。这本小册子是施氏在中山大学担任政治训育课程时编写的讲义。中山大学当时的地位相当于国民党的中央党校。施氏在中大政治训育课上大谈国民党的阶级基础，课后又将讲义公开出版，其影响当不在小。

国共分裂后，陈公博挑起“中国国民党所代表的是什么”自是一个十分痛切而又敏感的话题，故而很快在国民党内掀起一场激烈的论辩。陈公博声称：

国民党过去的失败，实在缺乏基本阶级的认识，因为没有基本阶级的认识，所以没有基础的群众。辛亥革命成功，同盟会便破碎失败了；民九占有广东，中华革命党又破碎失败了；今日北伐有相当的军事结果，中国国民党又破碎而失败了。我们要党不复失败，要使三民主义有实现的一日，非先找出我们党的基本民众部队不可。我为什么要分析和联合农工和小资产阶级？我为什么在各人畏言阶级的时候而偏言阶级？实在就要先找出党的基础究竟在哪里，然后才可保证党不会再失败而不会再动摇。
[59]

陈公博认为孙中山缺乏清晰的阶级意识，国民党缺乏基本的阶级基础。自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以后，阶级分析方法主要由共产党人所运用。曾经参与中共建党的陈公博，思想中仍存有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余绪。他谈到当时国民党内“一般老同志”盲目地说中国没有阶级，惧怕“阶级”这个术语，甚至干脆将“阶级”改称作“界”，如说到农工阶级，便说农界工界，
[60] 颇能反映“清党”后国民党人讳言阶级和阶级斗争的情形。

针对陈公博提出的“中国国民党代表农工小资产阶级”的主张，国民党内主要有两派不同的意见。

一派主张国民党代表一切被帝国主义和封建势力压迫下的“革命民众”。在“革命民众”中，军阀、官僚、买办和土豪劣绅应排除在外，地主和资本家则视情况而定。因为地主资本家“于某个时期他们是积极参加革命的，而于某个时期他们又有反动的倾向和可能。他们在参加革命的时期，国民党是代表他们的；他们如果反动起来了……国民党就不能代表他们了”。
[61]

另一派则认为国民革命就是全民革命，国民党是代表全民的。地主、资本家乃至军阀和土豪劣绅等都是全民的一部分。
[62] “本党所代表的全民，不是单纯的代表农工。农民不论地主、自耕农或佃农，工人不论劳工与资方，均为本党所代表的对象。”
[63] “处在半殖民地位的国家，全体的国民同是被压迫者，同是被掠夺者，大家的利害是相同的，是一致的。”
[64]

这两派意见实际上并无大的分歧，而后一派意见则更代表了当时国民党内主流派的主张。如蒋介石声称：

本党所代表的民众，是一切被压迫的民众，决没有阶级之分，既不排斥农工阶级，也不限于农工阶级；既不排斥小资产阶级，也不限于小资产阶级。一切被帝国主义者所剥削，被封建势力所蹂躏的民众，都是本党应该代表的民众。难道中国除却农工小资产阶级以外，就没有被压迫的民众吗？对于农工小资产阶级以外的被压迫民众，尤其是被帝国主义者所压迫的民众，本党就可以任其受痛苦，而不代表其利益吗？我们只知本党有拥护农工利益的政纲，绝对不承认有代表农工单一阶级利益的理论，更不能有代表小资产阶级利益的理想。
[65]

蒋介石在1929年初的一次讲话中进一步指出：“今日不患地主、资主之压迫农民，而反恐农民之转而压迫地主、资主，此亦以造成社会之不平，为本党主义之不许者也！”
[66] 蒋介石强调，国民党所代表的是一切被压迫民众，“尤其是被帝国主义所压迫的民众”。所谓“被帝国主义所压迫的民众”，凡中国人皆属之。按蒋介石的说法，“中国近代产业并没有发达，阶级的区别并不明显，如果勉强要说中国有阶级，也不过粗具阶级的雏形。阶级的对立既不明显，阶级的利害自然没有甚么冲突。阶级的利害既没有多大的冲突，就没有为某一阶级的利益打倒别阶级的必要，而且更没有为单一阶级的利益，打倒许多阶级的可能”。
[67]

这场大论辩，不只是一场单纯的理论之争。它同时标志着国民党阶级基础的实质性转变。

地主与农民

国民党反对阶级斗争，那就意味着它只能维持旧的政治和社会秩序不予变更，并使自己去适应和迎合旧的社会秩序中既得利益阶级的诉求。稍带改革色彩的举措，均有可能被既得利益阶级指控为有煽动阶级斗争之嫌。1927年底，当国民党中央打算取消旧式商会，并帮助中小商人组织商民协会时，上海总商会即指控国民党采取分裂商人的策略，违背了全民革命的原则，是受了共产党阶级斗争的毒害。
[68] 类似的情形常使国民党自陷于理论和行动相互矛盾的尴尬境地。

在农村，国民党不敢触动地主阶级的既得利益，连温和的减租也不敢执行。国民党的这种做法，固然失去了广大农民的拥护，也未必赢得了地主阶级的欢心。尽管地主阶级在很多方面与国民党政权的利益相一致，如都害怕农民运动，害怕共产主义，但他们是一个高度自私自利的群体。在他们看来，自己的土地是祖遗的，或者是自己购置的，而不是国民党无偿赐予的。国民党虽然维护了地主阶级的土地私有权，而在地主阶级看来，国民党不过是沿袭了中国几千年来的土地私有制的传统。

国民党执政以后，田赋比清末和北洋时期，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大大加重。这亦使地主阶级感到不满。他们慨叹自己几乎成了替地方政府掌司赋税的经纪人，而且是常常要赔本的经纪人。
[69] 1934年，浙江吴兴县一地主在给浙江省政府的呈文中这样写道：

窃自民国成立以来，军阀日事战争，幸江浙不致受累，当卢永祥、孙传芳时代，尚能体恤民隐，不敢横征暴敛，故人民尚不觉得痛苦，得以相安无事。自国民军到，民人又以为三民主义可以实行，当比军阀时代，更可享平等自由之福。不料苛征杂税，既未蠲除，而赋税加增，不顾人民之负担力，视人民如草芥寇仇，日在水深火熟[热]之中，而政府尚日日高谈民生主义，如有地方士绅呈请减赋者，则政府置之不理；如有倡议加收赋税者，则为政府所欢迎。名为训政，实行专制，是以民人敢怒而不敢言，民隐何能上达，又何所谓民权主义？现今所谓最痛苦者，莫如田赋。今以吴兴之田赋言之，如地山荡赋税尚轻，而田则独重，每亩田收地丁银一钱四分五厘，米九升三合。此正税也。而所带征之附捐，从前军阀时代，只有特捐及征收费、自治捐、教育捐，故每一亩田，正附税共只九角。自国民政府成立，则加以建设捐、教育补助费、治虫捐，每一亩田正附税须一元三角零。若再加以滞纳罚金，则其赋更重。今以产主言之，其租出之田，每亩约收米计糙粳三斗，每斗八角，共值二元四角，今以一元四角完纳钱粮，则所余几何？若以农民自耕言之，亦觉负担太重。
[70]

国民党执政初期，曾一度在浙江省推行“二五减租”，最终因地主的反对而流产。地主认为，政府既要他们对佃农实行“二五减租”，政府就应该对他们实行“二五减赋”才算公平。他们埋怨政府不但不实行“二五减赋”，反而实行二五或二五以上的加赋。
[71] 他们慨叹从前田是“富”之根，而今田是“累”之首了。
[72]

根据地和解放区农民对共产党的感情则截然不同。在这些地区，无论是减租减息，还是没收地主的土地给农民，农民均从共产党那里得到了直接的好处和看得见的实惠。故共产党被农民视作大恩人、大救星。获得土地的农民因对共产党感恩戴德，故积极参军支前，踊跃献粮献物。而在国统区，地主不仅不积极支持政府，反而控扼着地方社会的政治和经济资源，极力逃避税收，逃避兵役，抗拒和抵制国家权力的向下扩张和渗透。抗战中期，蒋介石因豪绅地主抵制国民党中央的粮食征购政策，曾发表过这样一通讲话：

试问我们一般有田有粮的人，在旁人都没有饭吃的时候，你一人一家独能安全吃饭吗？……现在无论在前方后方，尤其在后方的地主富户，更是全靠我们抗战军队来保障，与政府法令来保护的，大家才能过着现在这样自由的生活……要尽量劝导一般富豪地主，使他们知道政府现在征购他们十分之一二的粮食，并不是要他们受到什么特别的损失，而正是要保护他们安全的利益……如果一般拥有粮食的人，图一己的私利，而昧于爱国的大义，不遵奉政府粮食法令，那无论他们用什么方法屯积居奇，或隐蔽掩藏，政府必然能执行法令，严切制裁，决不怕任何恶劣势力的阻挠……但是政府在今日仍是希望地主富豪能遵照政府法令，自动的上进自效，而且大多数地主富豪，皆能深明国家大义，与尽到其现代国民的义务。所以不愿用特殊办法，亦不必用特殊办法。
[73]

这番话充分反映了国民党政权与地主豪绅之间既相依存又相冲突的复杂关系。尽管国民党自称保护了地主阶级的安全和利益，而地主豪绅却囤积居奇，不肯向国家出卖剩余粮食。1943年，湖北省政府鉴于鄂西土地多为豪强所占，对政府抗不纳税，政府举办土地陈报时，豪强地主不愿陈报，乃向蒋介石请示处理办法。蒋亦无可奈何。
[74]

工人与资本家

一般的看法，国民党在执掌全国政权期间，几乎没有推行过有利于农民的政策。《土地法》停留于纸上，温和的“二五减租”也只在个别地区浅尝辄止。相比之下，国民党在处理劳资关系方面，比处理地主与农民的关系较为着力，不仅制订和颁布了一系列劳动法规，也曾切实致力于调节劳资关系，缓解劳资冲突。
[75] 对国民党而言，劳资冲突的激化，既不利于统治秩序的稳定，也势必影响政府的财政税收。因此，国民党在处理劳资关系时，其基本原则是既要防止工人铤而走险，也要抑制资本家过度跋扈。胡汉民即称：

三民主义的立法，不能任资本家以最低的工资给工人，因为最低的工资不足以保养工人的生活；同时亦不能任劳动者要求最高的工资，因为如此就不足以维持生产事业；必须就社会全体的利益，而以法律约束生产家与劳动者于相互有利的范围中，然后才可使生产得不断地发展而保障社会全体之福利。
[76]

国民党力图在劳资之间维持某种相对平衡，力图抑制和消弭劳资之间的冲突。国民党告诫劳资双方：“职工固不宜为逾分之要求，业主亦不当为无情之压迫。”与农民相比，工人的政治意识、利益表达和组织能力均强健得多，无论是资本家还是政府当局均不敢过于漠视工人的利益要求。这个时期工会组织虽受到国民党的各种限制，但在组织工人与资本家抗衡方面仍然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不像农会那样要么有名无实，要么沦为地主豪绅的权力工具。正因为此，国民党在处理劳资关系时，多少要兼顾劳资双方，不敢过于偏袒资方的利益，力图以一种超然的姿态凌驾于劳资双方之上。

但是，工人与资本家的关系终究是一种对抗关系。劳资双方在工资、工时、劳动条件、工作效率等方面均有着不同的利益诉求。国民党企图兼顾劳资双方利益，其结果却常常两不讨好。在工人一方，经常指责政府偏袒资本家；而在资本家一方，也往往怪罪当局袒护劳动者。国民党置身于劳资两方的矛盾夹缝中，常常感到左右为难。
[77]

劳资双方在国民党劳动立法过程中的不同反映颇能说明这一点。1929年2月27日，国民党中政会第177次会议通过《工厂法原则》。立法院据此原则拟定《工厂法》，并于同年12月30日由国民政府明令公布。《工厂法》公布未久，中华工业总联合会、中国工商管理协会、江浙皖丝厂茧业总公所、上海华商卷烟业同业公会等全国各资方团体组织纷纷上书国民政府实业部，要求修改《工厂法》。资方认为，《工厂法》的很多条款窒碍难行。如《工厂法》规定每日工作以8小时为原则，如因地方情形或工作性质可延至10小时，因天灾事变等关系可延至12小时。资方认为，“8小时工作制为近代理想的制度，各先进国尚不能完全实行，况我国民生落后之国家尤难推行”，要求修改为每日工作以10小时为原则，至多不得超过12小时。而劳方对《工厂法》的规定亦不满意，认为与国民党“二大”所定的8小时工作制，禁止10小时以上工作时间的决议不符，主张延长工作时间须得到工会同意，至多不得超过9或10小时。

对工人的休息休假时间，《工厂法》规定，工人每7日中应有1日休息；凡政府法定节假日（全年约6～8天）均应给假休息；另外，按工人工作年限每年应分别给予7～30天的特别休假；这些休息和休假日的工资均应照发。对此，资方认为，每年放假时间多至70余日，增加全年工资27%左右，“各厂如骤然奉行，不特厂方负担甚重，并有无形停顿之危险”，要求修改或缓行。而劳方则认为《工厂法》所定特别休假时间太短，没有明定工人遇婚丧及疾病时应准假并给工资，要求将特别休假时间增至10～60天。
[78]

此外，对工人抚恤赔偿、女工童工保护、工厂盈余分配、工厂会议等，劳资双方均有不同意见。但就总体而言，劳方对《工厂法》的意见较少，故要求政府提前或如期施行，并担心“一般资本家多属囿于近利，不肯诚意奉行”，要求政府责成各工厂切实实施。而资方则对《工厂法》所定条款大多不满，要求暂缓施行。1931年1月，上海各资方团体推举虞洽卿、刘鸿生等30多人赴南京请愿，要求将《工厂法》缓期5年施行。

国民党当局对资方要求展缓施行的请愿没有积极回应。胡汉民明确表示，“若干工厂代表请求展缓施行《工厂法》是没有什么理由的”；并称“请求展期是国民惰性的表现”。
[79] 政府除允许将《工厂法》第13条（女工不得在午后10时至翌晨6时之时间内工作）推迟两年执行外，宣布《工厂法》其余各条均于1931年8月1日起施行。《工厂法》实施一年多后，政府在征求各方意见的基础上，对《工厂法》做了一些小的修改。这次修改在某些方面满足了资方的要求，但仍未使资方完全满意。

除《工厂法》外，在国民党制订劳资关系法的过程中，劳资双方的不同态度亦值得注意。1927年12月，由上海总商会发起的各省商会联合会呈请南京政府，要求明令将国共合作时期各省所订的劳资条例一律撤销。次年2月，各省商会联合会再次呈请国民党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要求修改农工政策，从速颁布劳动法。
[80] 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决定由叶楚伧起草劳资仲裁条例。叶楚伧很快拟出一个《劳资仲裁暂行条例草案》提交国民党中政会审议。该草案的主要条款多对工人有利，如规定工人若不服地方仲裁委员会的裁决时，可上诉亦可罢工；工人因要求条件被拒绝而罢工时，罢工期内之工资仍应照发等。该草案见报后，各省商会联合会大失所望，纷纷指责草案“专顾劳动者一方面之利益，而制雇主于死命”，有助长劳资纠纷之倾向。
[81] 该草案后由国民政府法制局修订，改名为《劳资争议处理法》，于1928年6月由国民政府正式公布。《劳资争议处理法》将叶楚伧草案中的任意仲裁制改为强制仲裁制。资方对《劳资争议处理法》比较满意。此法实行一年多后，又于1930年3月予以修正。修正后的《劳资争议处理法》复改行任意仲裁制。1932年9月，《劳资争议处理法》第三次修正施行，又恢复强制仲裁制。

任意仲裁制与强制仲裁制的反复变更，并不完全是国民党政府随心所欲，实是政府力图协调劳资双方的利益，其结果却往往是“顺得哥情失嫂意”。事实上，无论是任意仲裁，还是强制仲裁，很难说是偏向劳方，抑或是偏向资方。实行任意仲裁制时，规定当劳资争议调解不成，争议双方又不申请交付仲裁者，政府即不得进行仲裁；而且即使政府做出仲裁后，劳资双方均可对裁决提出异议，在这种情况下，工人固可宣言罢工，而资方亦可视为护符而拖延不决，使工人迫于生计而屈服。强制仲裁制则对劳资双方均有一定的约束力，当事者对仲裁委员会的裁决不得声明不服。强制仲裁制对工人的罢工斗争固然有所限制，但同时也使在任意仲裁制下应付裕如的资方感受到诸多不便和压力。

综观国民党政府所制订的一系列劳动法规，其基本立足点在维持其政权的稳定。国民党宣称要维护劳资两方的利益，“不偏重任何一方，不敌视任何一方”。
[82] 但从工人一方视之，国民党的劳资政策与北伐时期相比，明显是一种倒退；而在资本家一方看来，与北洋时期完全放任的劳资政策相比，国民党的劳资政策在很多方面使资本家感受到限制、约束和压力，因而也对国民党的劳资政策心怀不满。加之国民党在劳动立法过程中，常以西方国家的某些劳动法规为蓝本，未必符合中国国情。如8小时工作制是第一次国际劳工大会所确定的劳动时间标准。其时，国际劳工大会鉴于中国工业落后，曾议决8小时公约暂不适用于中国、波斯等国家。从当时中国民族工业所处的环境而论，在面临外国资本激烈竞争的情况下，民族资本企业要维持生存，主要依靠压低工资成本和延长劳动时间等原始手段。故当时资方普遍感到，《工厂法》所规定的以8小时工作制为原则的条款，超出了民族资本企业的实际承受能力。此外，国民党地方党部在调解劳资纠纷的过程中，有时借工人罢工以敲诈资本家。1930年马超俊在视察华北地方党务时发现：“党员之从事于领导民众团体者，每怀挟其私欲，不能以党之利益与民众团体之利益为目标，而每出于以民众团体为工具，求达其私欲为目的，结果民怨沸腾。即如领导工会者，动辄利用工人罢工或其他风潮，以要挟工厂或工场，而领导者则上下其手，于中取利，结果则引起商民对党及民众团体重大之憎怨。”
[83] 诸如此类，也使资本家阶级对国民党产生不满。

概而言之，工人、资本家与国民党的关系常呈现一种尴尬的局面：国民党自称兼顾劳资双方的利益，而劳资双方均不认为国民党代表了他们的利益。类似的情形在商界亦表现出来。1929年3月《民意》杂志发表一篇题为《商人口中的南京政府》的文章。文中写道：

上海的商人，在中国商界的地位，总算重要，然而除去应付政府的筹款之外，果然能够得到政府的什么利益？（少数商人受南京要人提拔而升官发财者，不能算数，因为这只是个人的利益，而不是商界全体的利益）其余各地的——广东、武汉、北方各省的——商人，所受的层层压迫与剥削，更是苦不堪言！

显然在大多数商业资产阶级看来，国民党并没有代表他们的利益。他们所感受到的只是来自政府的压迫和榨取。美国学者小科布尔在考察江浙财阀与国民党政府的关系后，认为上海资本家和南京政府密切联合的论断必须加以否定。南京政府和资本家虽然都反对社会革命，但他们之间存在一种紧张和敌对的关系。小科布尔认为，南京政府所关心的是财政收入，而不是资本家的利益或经济的发展。南京政府并不代表资本家的利益，而资本家也不能在政府决策上发挥重大的政治影响。
[84] 小科布尔主要以上海银行家与国民党政府的关系为考察对象，认为双方冲突的根源主要在于后者对前者无穷无尽的财政要索。“钱是双方关系紧张的最大原因。”从工商业资产阶级的情形观之，资本家与国民党当局之间的矛盾是多方面的。后者对前者的控制和约束，以及后者对前者利益表达的漠视，亦是资本家对国民党不满的一个重要因素。

有论者认为，资本家与国民党政权之间的矛盾主要存在于南京政权初期，到20年代末即基本趋于一致了。
[85] 实际上，国民党政权与资本家之间的矛盾一直存在，只不过在南京政权建立初期表现得较为显著和外在化而已。

工人、资本家与国民党三者之间的相互关系表明，国民党企图把本身的基础建立在彼此利益相互冲突的各阶级联盟之上，其结果却是两不讨好。中国共产党则不同。共产党代表工人、农民的利益，其一切主义、政纲无不反映工人、农民的利益和要求。工人、农民自然也强烈认同于共产党。国民党执掌全国政权后，舍弃了孙中山的“扶助农工”政策，自然也失去了农民、工人的群众基础，但并未因此换来地主和资本家的衷心支持。其结果，国民党政权没有一个真正属于它的社会阶级基础。

[1] 张国焘：《我的回忆》（二），第200页。

[2] 张国焘：《我的回忆》（二），第207页。

[3] 《成败之鉴：陈立夫回忆录》，第97～98页。

[4] 《国共合作清党运动及工农运动文钞》，日本东洋文库缩微胶卷。

[5] 《成败之鉴：陈立夫回忆录》，第104页。

[6] 引自林代昭主编《中国近现代人事制度》，劳动人事出版社，1989，第390页。

[7] 易劳逸：《流产的革命》，陈谦平等译，中国青年出版社，1992，第17页。

[8] 《苏省党部宣传部昨发表清党二周年纪念宣传大纲》，《中央日报》1929年4月13日。

[9] 《罗贡华自述被捕的经过》，《中央日报》1928的3月28日。

[10] 《中央最近处分党员案》，《中央日报》1929年6月22日。

[11] 《江苏省党务报告》，上海《民国日报》1929年3月21日。

[12] 《广州市党务总报告》、《广东省党务总报告》，见上海《民国日报》1929年3月25日、3月24日。

[13] 中国国民党汉口特别市党务指导委员会编印《总登记报告书》，1928，文书类第10页。

[14] 《长沙市之党员统计》，《广州民国日报》1929年1月4日。

[15] 《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统计处报告第2类第2号——党员统计（省市部分）》，出版地不详，1930。

[16] 《四川旅京党员对于川省党政的意见》、《四川党政情形》，均见《中央日报》1928年3月2日；谢作民：《四川的现状》，《中央党务月刊》第85期，1935年8月。

[17] 《中国国民党江苏省党务指导委员会工作总报告》第3编第3章，铅印本，出版时、地不详，第5页。

[18] 何民魂：《痛念与自惕》，《中央日报》1928年3月15日。

[19] 洪瑞坚：《浙江之二五减租》，正中书局，1936，第68～69页。

[20] 《江苏省党务报告》，上海《民国日报》1929年3月21日。

[21] 蒋介石：《关于党务的提案》，《中央日报》1928年2月12日。

[22] 《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特刊》第12号，上海《民国日报》1929年3月22日。

[23] 《一周间的大事》，《中央日报》1928年4月1日。

[24] 雪崖：《省党部的地位问题》，《中央日报》1928年3月30日。

[25] 中国国民党中央党史史料编纂委员会编印《民国二十三年中国国民党年鉴》，第（丙）233～241页。

[26] 蒋介石：《关于党务的提案》，《中央日报》1928年2月12日。

[27] 张楚珩：《国民党与党员》，《三民半月刊》创刊号，1928年9月1日；《中央训练部开始办公》、《沪市执委会第6次纪念周》，分别见《中央日报》1928年4月17日、1929年4月10日。

[28] 在少数地方，因国民党“清党”未能彻底，基层组织在1927年4月以后的几年间仍为共产党人所掌握。如江苏启东县，福建莆田县，河南濮阳县、内黄县，河北蠡县等。其中启东县一直延续到抗战前后。参见沈轶公等《忆两次国共合作中的国民党启东县党部》（《启东文史选辑》第3辑，1985）；吴国钧：《关于第一次国共合作破裂后莆田中共党员延期退出国民党问题》（《党史研究与教学》1993年第3期）；谭世平等：《中国国民党内黄县地方组织及其活动》（《安阳文史资料》第3辑，1988）；刘宪曾：《回忆蠡县的国民党》（《蠡县文史资料》第2辑，1987）。

[29] 《湘指委会防止土劣压迫青年》、《反动势力压迫下的湖南石门县》，均见《中央日报》1928年5月27日、6月15日。

[30] 《四川旅京党员对于川省党政的意见》、《四川党政情形》，均见《中央日报》1928年3月2日；谢作民：《四川的现状》，《中央党务月刊》第85期，1935年8月。

[31] 《一月来的广东》，《中央日报》1928年4月7日。

[32] 《江苏党务整理先声》，《中央日报》1928年2月4日。

[33] 何民魂：《痛念与自惕》，《中央日报》1928年3月15日。

[34] 蒋永敬编《胡汉民先生年谱》，台北，国民党党史会，1978，第394页。

[35] 蒋介石：《整理党务计划案》，《中央日报》1928年2月12日。

[36] 何汉文：《如何树立党在农村中的基础》，《中央周刊》第1卷第30期，1939年3月。

[37] 《民国二十三年中国国民党年鉴》，第（戊）31～32页。

[38] 徐承泽：《嘉兴实习调查日记》，第73877页，萧铮主编《民国20年代中国大陆土地问题资料》第140辑，台北，成文出版社，1977。

[39] 蒋介石：《对于关税之感想》（1929年2月1日），张其昀主编《先总统蒋公全集》第1册，第573页。

[40] 蒋介石在国民党二届四中全会上所作的开会词（1928年2月2日），《中国国民党历次代表大会及中央全会资料》（上），第508页。

[41] 葛之茎编《中国国民党第二届中央执行委员会第四次全体会议纪》，《中央日报》1928年2月12日；日本驻济南总领事给外务大臣的报告（1930年10月1日），《支那中央政况关系杂纂——国民党关系》，日本外务省档案，档案号：A/6/1/1/2/2。

[42] 黄季陆：《中国国民党的组织问题》，中国国民党广东省执行委员会印，1928，第4页。

[43] 彭学沛：《本党目前对内的急务》，《中央日报》1928年2月4日。

[44] 蒋介石：《关于党务的提案》，《中央日报》1928年2月12日。

[45] 葛之茎编《中国国民党第二届中央执行委员会第四次全体会议纪》，《中央日报》1928年2月12日。

[46] 《程天放同志改善党务办法条陈》（1927年10月），引自吕芳上《从学生运动到运动学生》，第402页。

[47] 葛之茎编《中国国民党第二届中央执行委员会第四次全体会议纪》，《中央日报》1928年2月12日。

[48] 陈公博：《苦笑录》，第179页。

[49] 陈公博：《中国国民党所代表的是什么》，上海复旦书店，1928，第1页。

[50] 《王子壮日记》第2册，1935年3月19日，第266～268页。

[51] 《王子壮日记》第2册，1935年10月9～10日，第470～471页。

[52] 《王子壮日记》第4册，1937年3月9日，第68～69页。

[53] 《王子壮日记》第2册，1935年10月9日，第470页。

[54] 陈公博：《国民党所代表的阶级》，见《中国国民党到底代表的是什么》，中国国民党天津市党部印，1928，第1～31页。

[55] 《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第85～88页。

[56] 《鲍罗廷的札记和通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471页。

[57] 《鲍罗廷的札记和通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第464页。

[58] 孙中山：《三民主义·民生主义》，《孙中山全集》第9卷，第369～392页。

[59] 陈公博：《答荆璞先生论国民党代表什么》，见《中国国民党到底代表的是什么》，第135～136页。

[60] 陈公博：《答荆璞先生论国民党代表什么》，见《中国国民党到底代表的是什么》，第128～129页。

[61] 荆璞：《中国国民党所代表的是什么》，见《中国国民党到底代表的是什么》，第109～124页。

[62] 彭学沛：《工农小资产阶级问题》，见《中国国民党到底代表的是什么》，第95～108页。

[63] 中央组织部编印《地方党务工作讨论会纪要》，1943，第54页。

[64] 林桂圃：《中国应否实行资产阶级政治》，《时代公论》第5号，1932年4月。

[65] 引自天机《不可厚非的政治哲学与经济哲学》，《民意》第2、3、4期合刊，1929年3月。

[66] 蒋介石：《对于关税之感想》（1929年2月1日），张其昀主编《先总统蒋公全集》第1册，第572～573页。

[67] 蒋介石：《本党国民革命和俄国革命的区别》，张其昀主编《先总统蒋公全集》第1册，第587页。

[68] 参见约瑟夫·弗史密斯《商民协会的瓦解与党治的失败》，《国外中国近代史研究》第20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

[69] 参见吴世昌《耕者肯有其田吗？》、《田主负担的讨论》，见《独立评论》第175号、第180号，1935年11月3日、12月8日；汪民桢：《读〈论地主的负担〉》，《独立评论》第180号，1935年12月8日。

[70] 《吴兴县公民孙德呈为田赋正附税太重请求减轻文》，《浙江省民政月刊》第8卷第2期，1934年7月。

[71] 吴晓农：《农村破产声中之二五减租问题》，《申报》1934年8月20日。

[72] 吴顾毓：《论欠赋拘禁》，《申报》1935年2月18日。

[73] 蒋介石：《建立国家财政经济的基础及推行粮食与土地政策之决心》（1941年6月16日），引自湖北省地方行政干部训练团编印《实施土地陈报参考资料》，1942。

[74] 《总裁手令寒侍渝电：饬以党政力量尽力推行鄂西土地陈报》，湖北省政府编印《湖北省抗战期中民生主义土地政策之实施》第1辑，1943，第397页。

[75] 参见饶东辉《南京国民政府劳动立法研究》，华中师范大学历史研究所博士学位论文（未刊），1997年。

[76] 《革命文献》第22辑，第399页。

[77] 张言如：《调和劳资冲突的研究》，《大公报》1928年9月20日。

[78] 劳资双方意见，参见国民会议实录编辑委员会编印《国民会议实录》正编，“提案”（上），1931；王莹：《各地修改工厂法意见》，《劳工月刊》第1卷第1期，1932年4月。

[79] 胡汉民：《工厂法该展缓施行吗》，《革命文献》第23辑，第607～608页。

[80] 《各省商联会对内对外宣言》、《各省商联会请订劳工法》，见《申报》1927年12月31日、1928年2月13日。

[81] 《审查中之劳资仲裁条例》、《各省商联会对劳资条例意见》、《商联会请修正劳资仲裁条例》，见《申报》1928年3月2～4日、4月1日。

[82] 《劳资协调的利益》，《大公报》1930年1月12日。

[83] 马超俊：《华北视察述要》，《中央党务月刊》第27期，1930年10月。

[84] 小科布尔：《江浙财阀与国民政府（1927～1937）》，蔡静仪译，南开大学出版社，1987，“序言”。

[85] 徐思彦：《20世纪20年代劳资纠纷问题初探》，《历史研究》1992年第5期。

第六章 工人、资本家与国民党

国民党政权与资本家的关系，一直是国民党史研究中一个令人关注的课题。特别是1980年代以来，海内外学界的相关讨论一度聚成热点。大体而言，国内学者较多地强调两者之间利益的一致与调和，而域外研究则更关注两者之间的矛盾和冲突。结论的分歧，意味着该问题有其复杂性，也有进一步探讨的空间。

上章主要从劳动立法的制度层面探讨工人、资本家与国民党的关系。本章拟从一例劳资纠纷个案入手，试图从一个具体事件的动态演变过程中，较为细致地展示工人、资本家与国民党三者之间相互关系的复杂面相，从中揭示某些在静态的制度分析中所难以见到的更为微妙的机制。

一 劳资纠纷案例

本章所要分析的个案，是上海一家名为“三友实业社”的民族资本企业在1932～1933年间发生的一起劳资纠纷。
[1]

30年代初期，三友实业社是上海一家著名的棉织民族企业。它创立于民国元年，创建人是一名蜡烛店学徒和两名烟纸店的伙友。三人集资数百元，以经营棉线烛芯起家。“三友”即由此而得名。其后三友趁五四时期国人抵制日货、提倡国货之机，扩大经营，应时崛起，尤以创制三角牌毛巾享誉国内。
[2] 20年代末30年代初，三友实业社正逢事业鼎盛时期，每年盈余数十万元，成为当时上海数十家国人自营棉织厂中首屈一指的企业。
[3] 随着三友事业的蒸蒸日上，其工人队伍和工人组织亦发展壮大。据称该厂的工会组织是当时上海“最健全”的三个工会组织之一。
[4] 1929年，三友实业社在上海总厂之外，又设分厂于杭州。沪厂工人1300余名，杭厂工人5000余名。
[5] 在当时国内同类民族企业中，其工人数量位居前列。三友实业社老板虽为学徒、伙友出身，但深知企业的发展仰赖知识人才，故该厂在招收工人时，吸纳了一批中等文化程度的知识青年。这批知识青年既具有相当的业务能力，又易于接受新事物。三友实业社初期的蓬勃发展，此为一大动力。另一方面，是辈知识青年富有正义感，也易受新思想的感染，敢作敢为，一见不合理现象，辄易起反感，不肯苟从。该厂日后劳资关系紧张，此又是一大潜因。

三友实业社总厂引翔港厂坐落于上海黄兴路上。1932年“一·二八”事变，日军就是从该厂启衅的。日军以该厂工人与数名日僧发生冲突为借口，寻衅挑起事变。事变一起，该厂首当其冲。厂址被日军占领。厂方被迫停工，1300多名工人亦离厂四散。

1932年5月5日，淞沪停战协定签字。按理，三友实业社在停战后当迅速复厂开工，以挽回战争期间的损失。但三友社资方不仅无意复厂，反拟将沪厂机器转移至杭州分厂。三友社资方主要出于下列考虑：

一是上海的经营环境不如杭州。上海既易受战争冲击，工运工潮又较外地汹涌，而外地劳力成本较上海低廉，故三友社在战前即已着意经营杭州分厂，并力谋其发展，而对沪上总厂仅维持原状，并拟收缩。三友社的经营重心实际在沪战前即已转移至杭州。

二是沪厂建厂已有20余年，工人大多年久薪高，如停闭沪厂，迁往杭州，即可排除年久薪高工人而改用廉价新工；另一方面，沪厂工会组织健全，工人不易驾驭，有意趁沪战停工机会将千余工人全体解雇。
[6]

三友社资方的如意算盘为工人察悉。该厂工会
[7] 组织工人请愿团，多次要求资方复工，资方坚拒。沪战期间，该厂大约有140余人因无家可归，滞留沪上。战事停息后，该厂外地工人陆续返沪，人数达700人以上。由于工厂久延不复，工人生活顿失所依，多次请求资方酌给津贴，均遭拒绝。在此期间，国民党上海市党部、上海市政府社会局曾多次劝导资方，并训令资方“体恤工艰，酌予救济”，资方亦不予理睬。工人迫而回厂居住，并守护机器，阻止资方将机器拆运杭州。

1932年6月9日，上海市政府社会局召集劳资双方进行调解。劳方提出，厂方应从速开工，并在未开工前，供给工人食宿。资方则以战后存货过多、资金周转不灵、厂房机器损坏过甚等为由，坚不开工，并陈述在沪变初起时，公司即已发清工人工资并遣散，认为双方雇佣关系已经解除。伙食津贴亦无从谈起。由于资方毫无诚意，调解未能成立。

调解未成，工人只好再向上海地方当局请愿，要求上海市政府严令资方从速开工，并派人彻查三友厂历年营业状况。上海市政府社会局一面派会计师到三友社查账，一面劝导资方在纠纷未依法解决以前，暂时维持工人临时生活。6月29日，上海市政府批示，认为三友社资方在沪战时既未正式宣告歇业，对工人亦未依法履行解雇手续，自应赶速开工。但同时又认为该公司呈报亏负甚巨，一时不能恢复全部工作，亦属实在情形，为兼顾劳资双方计，姑准由该公司就目前情形在可能范围内尽量恢复一部分工人的工作，其余工人由公司送杭州分厂暂时安置。若杭州分厂容纳有限，剩余工人应依法解雇。

对上海市政府的批示，劳资双方均不满意。资方认为，沪厂惨遭日军蹂躏，创负甚深，即使局部开工亦无希望；杭厂方面因市况呆滞，现有工人工作尚难确保，无法安插沪厂工人。劳方则认为，三友实业社历年盈余殊为可观，而沪战中损失实属甚微，况且杭州分厂照常不辍，以总厂盈余开杭州分厂，而将总厂工人弃而不顾，揆诸法理人情，均有未合，市政府未加详察，即草率批示，所谓局部开工，不啻予资方以解雇大部分工人之便利。
[8]

分析三友实业社劳资纠纷案，资方借沪战之机停厂，而工人则极力要求复工。前者取主动和强势姿态，后者明显处于被动和弱势地位。纠纷发生后，资方一直按兵不动，对劳方的要求坚决拒绝，对地方当局的调解亦不予理睬。因为纠纷拖延不决，对资方并无多大损失。而劳方则不然。工厂一日不复，即千余工人面临失业，故劳方之计在于如何采取措施迫使资方开工。但就劳资双方声势而言，劳方除了回厂守护机器，阻止资方将机器拆运杭州外，别无扼制资方的手段。在这种情况下，劳方唯有求助于国民党地方党政当局。

1932年4～6月，三友实业社工人在工会的组织下，先后8次向上海市地方党政当局呈诉。从上海市地方当局的反应来看，其调解立场自称是兼顾双方，实际则向资方有所倾斜。上海市政府的批示，一方面承认工人要求工厂开工合理合法，因为三友社在沪战时并未正式宣告歇业和依法履行解雇工人的手续，故饬令资方赶速设法开工；另一方面，又声称要体恤资方的实际困难，同意资方只恢复部分工人的工作，允许资方解雇部分工人，至于恢复多少，解雇多少，并未明确规定，实际予资方以任意解雇之权。

对上海市地方当局的批示，按理资方可以接受，但资方自恃主动权操诸己手，始终摆出一副强硬姿态，不仅对劳方的要求坚拒，对地方当局的调解亦置之不理。

对弱势的劳方而言，既无法迫使资方开工，求助于地方当局又无望，乃径向南京国民党中央上告，控诉资方摧残工运，陷千余工友生活于绝境；并呈控上海市政府处置失当，有失公允，要求国民党中央予以纠正，并对资方严予制裁。

一般而言，这个时期的劳资纠纷案大多由地方党政当局出面调解仲裁后，便能很快平息，只有极少数较大的纠纷案才闹到国民党中央。纠纷案闹到国民党中央后，或由中央直接派员前往裁决，或饬令地方党政机关就地调解。在中央权威的直接介入和干预下，多数纠纷即告平息。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随着劳方向国民党中央的上告，三友实业社劳资纠纷非但没有很快消弭，反而使事态迅速扩大并日趋复杂化。由于多种力量的介入，使一次企业内部的劳资冲突事件激化为一个牵动全上海工人阶级、资本家阶级与国民党当局三方对垒和互动的事件，也使一个地方性的局部事件扩大为一个全国性的乃至最终引起国民党中央修改劳资关系法的事件。

二 劳方、资方与党方

1932年7月2日，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将三友实业社劳资纠纷案交中央民众运动指导委员会（以下简称“中央民运会”）办理。中央民运会接案后，立即下函上海党政机关“妥为调解”，同时令该会驻沪调查员姜豪就地对三友实业社劳资纠纷情形详加调查。
[9] 7月28日，姜豪将调查所得向中央民运会报告，称三友社1932年上半年营业额亏损洋41万余元。但姜豪同时指出，这一数据为资方所告，恐有不实。姜豪还引用三友社工会的报告说：“市政府办理此案之人员，恐受资方运动，故每有袒护资方之处。”
[10]

中央民运会尚在调查期间，三友实业社工人先后于7月16日和8月11日两次集队向资方请愿。8月11日请愿时，资方指使租界捕房驱逐、殴伤和拘捕工人。工人群情激愤。8月18日，工人方面以呼吁请愿无望，乃组织绝食团，做最后哀鸣；同时还组织哭诉团，分别向上海党政机关和各社会团体寻求同情和声援。孰料资方非但未为所动，反而停止供给工人临时生活费，并切断工人生活水源，使矛盾更趋激化。

8月20日，中央驻沪调查员姜豪向南京中央民运会发回关于三友社劳资纠纷近况的报告，对工人请愿、绝食情形和资方强硬态度均做了详细陈述，认为“若长此迁延不决，日后恐更引起惨案”。与此同时，三友社工会亦电呈中央民运会，谴责资方“惨无人道”，请求迅予有效办法，早日解决纠纷。

8月22日，中央民运会首次对三友社劳资纠纷案做出内部批示：“本案延宕半年，千余工人均成饿殍，资方绝灭人性，变本加厉，务置千余工人生命于死地而后快。如此惨酷事件，不幸于青天白日旗下见之，此而不惩，何以立信！拟电上海市政府饬社会局以非常手段强迫开工，在未复工以前，充分接济工人伙食。如资方不遵法令，即行拘办。”同日，中央民运会在姜豪的报告上批示：“查本报告所载，三友实业社无理已极，玩忽当局意旨，非可理喻。目前该社工人虽在生活断绝之际，尤知守法，万一不稳份子从中煽惑，使千余爱好和平之纯良工人，一旦越轨，则其咎由谁居？目前千余工人形将饿毙，劳资双方是非曲直，情理至明。中央对此摧残民运，不顾人道之奸商，不宜姑息养痈，似应从严处理，以儆效尤。”
[11]

与此前上海地方当局偏袒资方的态度相比，国民党中央民运会显然更多地同情劳方。22日，中央民运会特派该会副主任王陆一、工人科科长伍仲衡及张剑白赴沪，偕驻沪调查员姜豪至三友实业社慰问绝食工人，并向绝食工人表示：“中央方面对于三友实业社此次之劳资纠纷，无论在人情的立场，或法的立场，均认为资方毫无理由”，认为三友社工人绝食是“中国20年来工运最悲惨之表现”，明确表示同情工人一方，指责资方强词顽抗，坚不复工，居心不良。鉴于资方不愿与工会谈判，中央民运会特派员斥之为荒谬，并表示工会与厂方具有同样的法人资格，工会有代表工友谋利益的权利和义务。最后还警告资方，假设三友社纠纷久延不决，引起上海其他工厂工人采取同情行动，其责任将由资方承负。
[12]

8月24日，中央民运会致电上海市党部和市政府（“养电”）：“三友实业社，延不开工，工人绝食，情形甚惨，务恳以非常手段，强迫资方克日开工。在未复工前，关于工人伙食，须充分接济。”
[13]

民运会“养电”发出不久，实业部亦致电上海市政府，以三友社工人生机绝望，请严饬资方从速复工。与此同时，实业部驻沪保工科科长张铁君对外界发表谈话，表示三友社资方所持停厂理由并不充分，认为三友社发展到今天这样大的规模，其中也含有工人的血液汗汁，谴责资方“稍受挫折，即置数千工人之生计于不顾，于事实人情均属残酷”，亦主张政府以非常手段进行强制仲裁。
[14]

三友社劳资纠纷本来只是一厂的局部纠纷，不料自国民党中央民运会和实业部致上海市党政机关的电文在沪上各报公开发表后，迅速激起上海资本家阶级的集体反弹。尤其是中央民运会的“养电”，在整个上海工商界掀起轩然大波。

8月28日，上海永安纺织有限公司、大生纱厂、天厨味精厂等52家企业资方联合在上海各报发表宣言，反对中央“养电”，声称“……养电内有以非常手段强迫资方克日开工等语。查约法第37条人民得自由营业，在法律上为绝对私权，强迫开工，不但违反约法精神，且开世界未有之恶例。我国实业甫在萌芽，四五年来，政府已三令五申宣言维护，今事实适得其反，同人等疑惧更深，用敢掬诚公告，征舆论之维护，求合法正当之解决”。
[15]

与此同时，中华国货维持会、上海国货工厂联合会等6大资方团体联合在沪上各大报公开发表致南京中央党部通电，指责中央民运会“养电”“于法既无所据，于理更不可通”，认为中央民运会直接干预行政，既扰乱了党政机关办事系统，而“于法治精神，尤有违反”，要求国民党中央“收回成命，以彰法治而维实业”。
[16] 此外，中华工业总联合会及其下属的17家同业公会和19家公司工厂资方亦联名向南京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各院部发表通电，谴责中央民运会“养电”违反约法精神，摧残实业，要求南京中央予以纠正。
[17]

上海工人阶级面对资本家阶级联合一致的言论和行动，亦不甘示弱。资方团体联合发表宣言和通电后，上海各工会团体亦纷纷张旗击鼓，急起回应。出版业工会等27个工会首先发表宣言。上海市工会联合会及其下属的34个工会继起响应。尚未取得法人资格的上海市总工会亦发表告各界书，积极声援，从而形成上海工人阶级与资本家阶级两大阵营势均力敌的对垒态势。

针对资方团体对中央民运会“养电”的指责，上海各工会一致表示拥护国民党中央的决策，并请求国民党中央对资方严厉执行强制命令。工会方面指责资方的通电宣言“抹煞事实，顽强狡辩，希图混乱社会视听，以遂其压迫工人阴谋”。针对资方提出的“约法保障绝对私权”的主张，工会方面以“国家法律本系保护全体人民，非专为保障贵族阶级之资本家而设，资本家营业固应受法律之保护，但工人生活同受法律之保障，且工厂不得自由停厂，亦系明载法宪”等予以反驳；并称近数年来，上海工人之受资方无理摧残者不可胜数，此次数十家工厂和资方团体联合发表通电宣言，表明资本家阶级已经壁垒一致向工人进攻，号召工人阶级团结起来与之抗争。针对资本家方面表示要“牺牲现有的一切”去拼命，工会方面亦大声疾呼：“工友乎！时急矣，事危矣，与其委曲忍受，供人碎割零卖而死，曷若一致奋起，拥护中央执行强制命令，不达目的不止……”工会方面还一再声明，若因此而引起阶级斗争，影响整个社会的安定，其责任将由资方来负。
[18]

至此，三友实业社一厂局部的劳资纠纷，遽变为上海劳资两大阵营的正面冲突。两大阵营剑拔弩张，双方均明确宣示各自的阶级立场，为各自的阶级利益而战，态势之激烈，实属前所未见，以至当时社会舆论认为资本家大联合与劳工大联合的直接交锋将从此开始。
[19] 从后来的事实看，此次劳资两大阵营的对垒，是30年代中国工人阶级与资本家阶级最大规模也是最为激烈的一次交锋。资方参与交锋的厂商团体多达90余个，而劳方参与交锋的工会亦多达60多个。

据1932年、1933年国民党中央民运会调查，当时上海有各类工会67个，工会会员20余万人；工商同业公会272个（内中组织健全者141个）
[20] 。这意味着当时上海工会中的绝大多数和厂商团体的相当一部分，都不同程度地卷入了这场对抗中。

更值得注意的是，此次交锋不只是劳资两方的对垒，也是资方与国民党中央（以下简称“党方”）的较量。资方各团体将国民党中央民运会的“养电”作为直接攻击目标，锋芒所向，直接指向国民党的党权与党治。工人团体向资方的出击，主要以“拥护中央对资本家执行强制命令”为诉求。故自国民党中央民运会“养电”发表后，交锋的主体实已由劳资两方的纠纷，发展为资方与党方，和资方与劳方“两对三方”的交互较量。

资方团体的通电宣言发表后，南京党方无比震怒。在国民党中央看来，党权高于一切，中央党部完全可以通过非常手段强迫资方开工。而上海资本家阶级竟以法治为武器，公然挑战国民党的党治权威，大出南京中央意料。8月30日，国民党中央民运会迅速做出反应，以上海各资方团体“不依法定程序申诉，遽登报宣言，公然指摘，殊属目无法纪”为由，致电（“卅电”）上海市政府严予制止。值得注意的是，中央民运会以“密电”形式致沪市地方当局的同时，又主动将此“密电”交中央通讯社公开发表，其意显然不只在要求上海市政府“严予制止”，而是有意借助新闻传媒对上海各资方团体公开打压。与前次“养电”相比，此次“卅电”不仅电文冗长，而且言辞间充满浓烈的火药味。故“卅电”与其说是一封致上海市政府的“密电”，不如说是一篇国民党中央向上海资本家团体公开宣战论辩的檄文。兹节录如下：

上海市政府吴市长鉴：密。报载上海永安纺织有限公司等50余厂商，以本会关于上海三友实业社劳资纠纷案致贵府及市党部养电内，有“以非常手段强迫资方克日开工”等语，认为违背约法之规定，发表宣言。查本案迭经该社工人来会吁请，复经派员查明报告到会，以案经贵府调处，自应待依法解决。讵时逾数月，事态更形严重。近复据报工人以不堪延累，相继绝食，群意汹汹，事态严急。本会对此决不能专徇厂方增累利润之片面企求，而置多数工人生死于不顾。事关本党立场与民生主义之最高原则。约法非为保障绝对私权而订定，其许人民得营业自由，然自有不得自由者在，如国家之独占事业及禁止营业等皆是也。借曰正当营业应有法赋之自由，而使剥削可以无厌，杀人不见流血，亦可假借约法以为护符，是亵渎约法之尊严，反背革命之意义。世界别无三民主义之国家，即无从觅扶助劳工之前例。如任何私人资本家敢认为本党扶助劳工，兼顾劳工利益，即为恶例，则三民主义之本党亦有勇气开此世界未有之恶例也。前电以非常手段促迫开工等语，原期迅予处理，以重民命。此项处施既据呈报中央，自应静候解决。惟该厂商等不依法定程序，遽登报宣言，公然指摘，殊属目无法纪。该厂商等均隶属贵治，拟请设法制止，以杜嚣张之习。
[21]

“卅电”发表之次日，中央民运会工人科科长伍仲衡从上海向中央民运会发回报告，对上海资本家团体更是严加指责：“上海永安纺织有限公司等厂及中华国货维持会等团体联名发表宣言电报，遍登沪上各报，言论谎谬，妄引约法，毕露其狰狞可怕之面目，对于本会尤存威胁要挟之意。”伍仲衡还引用上海工人团体的话语，谴责“该团体等助桀为虐，形成资方结合一致向工人加紧压迫之趋势”。
[22]

除通电和报告外，国民党中央民运会主办的《民众运动月刊》发表专门文章，驳斥资方团体对“养电”的指责，斥责资本家不明大义，“狡辩顽抗，以资本力量来压迫工人及政府”，贻害社会。针对资方要挟政府维护实业，文章认为政府所维护的是整个实业，并不单以维护资方的利益才算维护实业。政府强迫资方开工，亦是维护实业。指责资本家“以怀财己身为维护实业之借口，驯致以实业为资本家之专利品”，同时也警告资本家若一味曲解约法，恃财硬干，上抗中央，下压工人，显明其资产阶级的联合战线，将是中国资产阶级自取灭亡之道。
[23]

1928年以来，国民党中央对资本家阶级如此大张挞伐，尚属首次。而上海资本家以一个阶级阵营与国民党中央形成如此严重激烈的对峙，亦属前所未有。面对国民党中央措辞严厉的“讨伐”，上海各厂商和各资本家团体非但没有为国民党中央的政治权威所慑服，反而再度奋起反击。9月9日，中华工业总联合会致电南京中央党部、中政会和国民政府。10日，中华国货维持会、上海国货工厂联合会等6大团体联合致电中央党部。11日，上海大生纱厂等64家厂商联合发表宣言。资方不仅阵容强大，而且将其通电宣言以巨版篇幅登载于沪上各大报纸。一时间，资方与党方对垒的浩大声势甚至压过了资方与劳方的冲突。

与前次通电宣言相比，资方的此次通电宣言更富有攻击性和挑战性。首先，针对党方指责“滥发宣言，目无法纪”，资方反驳说，法院判例是否得当，尚许学者于判决以后公开评论。党方“养电”与法令是否相符，何以不能让人怀疑和批评？党方“卅电”既称应依法解决，而“养电”以非常手段强迫开工，即与依法解决立于绝对相反地位。再者，政府既可舍弃法定程序而诉诸非常手段，则资方、劳方亦可舍弃法定程序而各出非常手段以谋胜利。政府若必以非常手段才能达到扶助劳工之目的，无异谓通常之法令手段是专为保护资方而设，其误会不更甚乎。

在与党方论辩过程中，资方始终以“尊崇法治”相标榜，指责党方将党权置于法律之上，是违背约法，违反法治。资方声称：“同人爱护党国，爱护秩序，不得不爱护法治。”“欲谋劳资之相安，必先尊崇法治；欲尊崇法治，必排斥法律以外所用之一切非常手段。”
[24] 公开质疑国民党党权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绝对权威。资方还引用1928年7月国民党公布的《治权行使规律案》，以其规定人民之生命财产与身体自由皆受法律保障为依据，指责党方强迫资方开工，是剥夺人民财产自由，认为只有在资方营业违法时，法律才能停止其经营，但法律并未规定在何种情况下得强迫其营业。国民党所制订的约法既保障人民财产私有权，即不容非法剥夺。指责党方“不导民以循律守法，而代以非常手段”，是自乱法治。资方还引民权主义为立论依据，声称“民权主义之最高原则，政府者，人民之组织，非政府之组织”，亦即否认国民党对国家政治资源的垄断。最后，资方指责国民党中央偏袒工人阶级，抑压资产阶级，认为资产阶级在国民党统治下未能得到法律上的平等待遇，责问：“中华民国人民一律平等，独至劳资对峙，此条乃不适用乎？！”
[25]

对国民党中央民运会而言，“以非常手段，强迫开工”一语竟引发上海资本家阶级如此强烈的反弹，实出乎意料。面对上海资本家阶级肆无忌惮的公然指摘和日益高涨的“嚣张”气焰，国民党中央民运会无比恼怒，痛斥资方“妄发宣言，架词耸听，哓哓争辩，言动离奇”，“视法令如弁髦，等政令于儿戏”，“煽动挑拨，希图淆惑社会观听，殊属谬戾”等。中央民运会一面上呈中央执行委员会请示处置办法，一面急电上海市党部和上海市市长吴铁城，以“事关本党主义之推施，及整个党政之威信”，令其“全权妥速处理”。

中央民运会在给中执会和沪市党政机关的电文中，对资方的种种指责一一批驳。主要有如下三点：

其一，三友实业社此次停工，既没有依照《工厂法》的规定向工人履行预告手续，亦未依《工厂法施行条例》关于工厂歇业或停工时应事先呈报主管官署的规定办理，显已违法，致造成工人绝食请命之非常事态，政府自有强令复工之权。

其二，《劳资争议处理法》规定，在调解及仲裁期内，雇主不得停业或开除工人，工人不得罢工，否则行政主管官署得随时制止。据此，政府对三友社停业的违法行为，自可随时制止。

其三，约法规定，“人民得自由选择职业及营业，但有妨害公共利益者，国家得以法律限制或禁止之”。三友社此次停工，造成上海数千熟练工人骤然失业，使社会治安受到莫大影响，政府为维持公共利益计，自可勒令其复工。
[26]

针对上海资本家阶级一再以“遵循法治”相要挟，国民党中央民运会亦只得据法相驳。但与前两次有所不同的是，此次中央民运会未将电文宣示报端，说明已无意与资方展开第三个回合的公开论辩。由此一来，资方与党方前两个回合的公开较量，乃以资方最后挑战性的论辩而告终，隐然给人以资方强硬，党方软弱的印象。

在这一事件中，上海资本家阶级试图以民权颉颃党权，以法治抵制党治，否定国民党对国家政治资源独占垄断的合法性，同时抵制国民党政治权威的控制。自国民党党治体制确立以来，国家权力通过各种手段不断向社会各个领域扩张和渗透。在这一过程中，城市资产阶级感到其自主权日益受到国家权力的侵蚀，其自由活动空间日益缩小。“以非常手段，强迫开工”虽仅是针对三友实业社一厂而言，但整个上海资本家阶级从这一事件中已经隐然感受到来自国民党党治权威的压力。他们声称，不仅营业自由受到限制，甚至“不营业而亦不得自由矣，正负两途同时并绝”。
[27] 上海资本家团体群起攻击党方“非常强迫，剥夺越权”，显然不仅仅是出于对三友实业社资方的友情声援，而是借此机会发泄积蓄已久的对国民党党治体制的强烈不满。

三 《劳资争议处理法》的修订

再说上海市党政机关接到国民党中央民运会“养电”后，因资方的强烈反对，实际未能贯彻“以非常手段强迫资方克日开工”的命令。强制手段既难以执行，软性的调解又不奏效，上海市政府乃决定组织仲裁委员会进行仲裁。

仲裁委员会由市政府、市党部、地方法院以及劳资双方代表组成。仲裁于1932年8月31日举行。但资方代表拒绝出席，理由是抗议中央民运会的“养电”，认为在国民党中央同意纠正“养电”以前进行仲裁，“显有失平之虞”。
[28] 但仲裁委员会在资方缺席的情况下仍然做出裁决，既认为三友社在沪战中的损失不足以构成歇厂的理由，同时又认为该公司在1932年上半年的亏损与前3年的盈余大致相当，其营业前途堪虞，最后乃裁定资方应于3个月内恢复至少1/5工人的工作，其余工人则照原约解雇。
[29]

上海市地方当局的这一裁决，基本上仍偏袒和照顾资方。裁决书发表后，劳方表示虽与其期望相差尚远，但仍忍痛接受。相反资方表示不服，认为依裁决书解雇4/5工人，厂方须支付大约30万元退职金，事实上办不到。当时，上海纺织业资方同行倾向于认为，依仲裁结果，“资方亦大有面子矣，得休便休”。
[30] 但三友社资方不肯罢休，指责国民党党政当局对资方的要求不予理睬，而对工人绝食要挟过于“兴奋”，认为仲裁偏重工人生计，不顾厂方利害，事实上窒碍难行，指责仲裁委员会仰承中央意旨，以非常手段处理，有负使命，其裁决意存挑拨，对资方有意摧残等。
[31] 依照此时的《劳资争议处理法》，劳资争议当事人可以对仲裁结果声明异议。地方当局无强制争议当事人执行裁决的权力。资方即据此声明异议，并向地方法院提起不服仲裁的上诉。
[32]

对三友社资方而言，纠纷拖延不决，并无损失，相反可借此作为拒绝发给工人伙食费之借口；而对劳方而言，工厂延不开工，即意味着生存危机。在这种情况下，工人别无选择，只好电呈国民党中央和沪市当局请求紧急处置，同时再度绝食。工人绝食，势必危及社会安定，迫使国民党中央和地方党政当局不敢等闲视之。但资方声明异议，不服裁决，又为《劳资争议处理法》所允许。政府无强制执行之权。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国民党中央乃决定重行修订《劳资争议处理法》。

一般而言，政府对劳资争议的处理不外乎两种：一是强制仲裁，一是任意仲裁。前者偏重于政府对劳资争议的干预和对裁决的强制执行；后者倾向于争议当事人的自主意愿，政府少加干预或不加干预。南京国民政府最早制订的《劳资争议处理法》颁布于1928年6月。该法采取强制仲裁原则，规定劳资争议事件经调解无效者，除争议当事人双方自愿申请交付仲裁外，行政官署认为有仲裁必要时，亦得强制交付仲裁；另外，争议当事人任何一方对仲裁不得声明不服，并规定对不履行裁决者予以相当的制裁。
[33] 该法施行一年多后，于1930年3月予以修订。此次修订的重点在于将强制仲裁改为任意仲裁。三友社资方正是利用这一规定，使上海市党政机关的裁决如同废纸，失去其约束力。

对三友社资方的应变策略，国民党中央和上海地方当局几乎一筹莫展，但又深恐三友社工人的绝食激变为全上海工人的同盟罢工和引发大规模的社会动荡，加之担心中共乘机暴动，
[34] 国民党中央向上海市地方当局函电交加，责令其迅速处理。除中央民运会外，国民政府行政院和国民党中常会亦分别训令上海市政府会同市党部“对此案负责作有效之处理”。
[35] 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也亲自致电上海市市长吴铁城：“希劝导资方，遵守裁决书。”
[36]

面对资方顽抗，劳方绝食和国民党中央的训示，上海市政府和市长吴铁城深感无力应付。由于三友社资方向地方法院上诉，案件移交司法机关办理，行政机关已无单独处理之权。故上海市政府呈请国民党中政会，极力主张重行修订《劳资争议处理法》，恢复强制仲裁制，确立政府解决劳资争议的权能。国民党中央鉴于三友案延而不决，亦深觉现行《劳资争议处理法》亟应修改，于是决议交立法院审议。

修改《劳资争议处理法》的消息传出后，上海资本家团体再次表示反对。反对的理由主要是担心恢复强制仲裁后，政府的权威将扩张至最大限度，认为在政治未上轨道的时候，政府权威的无限扩大，将是弊大于利。在任意仲裁制度下，仲裁不服，尚可声明异议，诉之法院，尚能以法治纠正人治。而恢复强制仲裁制度后，万一仲裁失当，即呼吁无门，不独与法治精神有悖，而且流弊所及，后患何堪。
[37] 故上海资本家阶级反对恢复强制仲裁，其意仍在抵制国民党党政权力的无限伸张。

尽管上海资本家阶级竭力反对，国民党中央仍于1932年9月27日公布修正后的《劳资争议处理法》，恢复强制仲裁。

1932年9月24日，上海地方法院驳回三友社资方上诉，维持仲裁裁决。资方不服，复上诉到江苏高等法院。江苏高等法院根据新修正的《劳资争议处理法》维持原裁决。资方仍不服，又于1933年1月向最高法院提起上诉，再遭驳回。至此，资方在诉诸法律一途上宣告失败。

资方一再上诉，历经三审驳回后，本再无顽抗之余地，可是资方仍旧延不开工，抗不履行裁决。按新修正的《劳资争议处理法》，上海地方当局本应强制资方执行。在此期间，三友厂工人多次请求市政府依法强制执行而无结果。与国民党中央民运会对资方的强硬态度相比，上海地方当局则显得有些松软。在资方抗不遵行的情况下，地方党政当局仍试图谋求和平调处，而未采取切实有效的强制性措施，给资方留下了迁延周旋的空间。工人方面以上海地方当局玩忽职守，歧视工人，推派代表数十人再赴南京中央上访请愿，要求中央速派大员莅沪督促依法仲裁。但中央派员莅沪督促后仍无结果。

1933年3月，南京国民政府训令上海市政府饬知三友社劳方，可依照民事法规向法院请求强制执行。4月，最高法院将此案发交上海地方法院依法执行。在此后的半年多时间里，上海地方法院多次开庭欲予执行，无奈资方仍然顽抗而毫无办法。资方一面四处寻求上海资本家同行的声援，一面采取各种手段分化工人，使部分工人同意自愿放弃自身的权利，又利用仲裁裁决对工人解雇金数额未予明白规定之借口，再向法院提起抗告，以此千方百计拖延时日，不履行裁决。
[38]

直至1933年12月29日，在沪上闻人杜月笙的调停下，以资方支付工人6.5万元解雇金，工人声明放弃仲裁裁决所规定的复工权和伙食费等权利，纠纷才最终解决。这场持续近两年之久的声势浩大的劳资纠纷最后以工人被迫妥协退让而告终。

值得注意的是，杜月笙是以国民政府全国经济委员会下属的棉业统制委员会委员的“官方”身份参与调停的。但在调停过程中，杜月笙实际所赖以使劳资双方慑服的权威，与其说是来自国家体制内的官职身份，不如说主要仰赖他个人在体制外所积累的各种非正式权力。在国家权威无法平息这场旷日持久的劳资纠纷的情况下，最终不得不借助体制外非正式权力的介入才将纠纷了结。

四 两不讨好

耗用如许篇幅来描述“三友案”形成、发展和结束的全过程，意在通过这样一场历时近两年，波及和引发全沪工人与资本家两大阶级激烈对垒的劳资纠纷案件，来展示30年代中国城市中工人、资本家与国民党政权三者之间复杂而微妙的互动关系。叙事虽然有些烦琐，但一个事件过程的完整重构，有可能避免因描述过简而造成对事实的扭曲。同时也只有将过程完整地重现，其中的因果关系和某些较为微妙的逻辑和机制才可能被较少失真地展示出来。本章无意援引个别案例推衍和抽象出涵盖全局的一般性论断，只想通过对个案的深入剖析，揭示某些与过去结论有所不同的面相。

从“三友案”中至少可以清厘出这样三重关系：一是工人与资本家的关系；二是资本家与国民党政权的关系；三是工人与国民党政权的关系。

1.工人与资本家的关系

工人与资本家的关系是“三友案”中的初始关系和基本关系。从这层关系中，“三友案”展示出这个时期上海劳资纠纷和劳资冲突的激烈化程度。劳资双方均各自施展出最大能量以求获胜，以至由一厂的局部纠纷演化为全沪工人与资本家两大阵营的对垒。无论劳方还是资方，均表现出强烈的阶级认同和阶级对立意识。纠纷持续近两年之久，固然反映出资方极力顽抗的一面，而作为弱势一方的工人也展示了团结一致和不屈不挠的精神。

此次劳资纠纷起因于资本家停业，而非工人罢工。资本家停业和工人罢工是劳资纠纷中常见的两类事件。以往学界考察民国时期劳资纠纷时，主要关注工人罢工，而较少注意资本家停业所引发的冲突。实际上，自国民党执政后，因工人主动要求增加工资，改良待遇而引起的纠纷日渐减少，而因资方停业、歇业、解雇而引起的纠纷日渐增多。
[39] 据上海市政府社会局统计，1928～1932年，全市共发生劳资纠纷千余件，其中因资方停业、歇业、解雇所引发的纠纷占60%以上。
[40] 罢工和停业是劳资双方以中止工作作为保护各自利益的手段。前者的主动权操于劳方，而后者的主动权操于资方。上海的情形显示出劳资纠纷主动者逐渐由劳方向资方转移的趋势。

从“三友案”中可以看到，资方自始即取主动和强势姿态，对劳方的合理要求坚拒不纳。而劳方则处于被动和弱势地位。对资方而言，其目的是要停歇沪厂，转移经营杭厂。纠纷拖延不决，即意味着沪厂可以久不复工，故资方有意采取拖延策略，而劳方对资方的狡顽几乎无计可施。在这种情况下，工人往往迫于生计而屈服。但三友厂工人拥有一个比较健全有力的工会组织。工人在工会的领导下，表现出相当强的自主组织能力和战斗力。该厂工会拥有一批知识青年组成的精英。在与资方的较量中，工人组织绝食团、哭诉团、请愿团，以及三番五次地发表通电宣言，均由少数工会精英精心策划、动员和组织。在长达近两年的时间里，每一次与资方交涉、谈判、诉讼，以及向上海地方党政当局和国民党中央频繁地上访请愿，均仰赖于一个团结一致、结构稳定、运作有效、反应灵敏，并且切实代表和维护工人利益的工会精英集团的领导。

在这次劳资纠纷中，未见中共介入的痕迹。该厂工会成立于1928年秋，是一个在上海市政府社会局立案，具有法人资格，获得国民党地方当局认可的合法组织。但从它在此次劳资纠纷中所扮演的角色，显然又不能归属于过去中共话语下的“黄色工会”之列。这也提示我们，30年代在“赤色”和“黄色”两大系统之外的工会组织和工人运动尚有进一步探讨的余地。

2.资本家与国民党政权的关系

在“三友案”中，资方与国民党中央进行了激烈的较量。从执政党一方而言，政权和社会秩序的稳定是其首要目标，为此，任何足以威胁和动摇其政权基础的社会阶级冲突都必须加以扼制。无论是工人罢工，还是资本家歇业，均有可能导致社会动荡和不安。国民党执政后虽然没有绝对禁止工人罢工和资本家歇业，但无论是罢工还是歇业，均必须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三友案”之所以激化为国民党党方与资方的对垒，即因为资方歇业已逾越了国民党控制阶级冲突的限界。资方延不复工，纠纷久延不决，引起千余工人失业，以至工人绝食，全沪各业工会同情声援，中共有可能乘机出动……这一切极有可能激变为一场大规模的社会动荡。在这种情况下，国民党当局不得不通过政权力量采取非常手段加以干涉，强制资方开工。

以往国内学者注意到1927年以后国民党抑制和限制工人运动，认为其动机是出于维护资本家阶级的利益。而在“三友案”中，国民党地方当局虽有偏袒资方的表现，但国民党中央民运会则更多地抑压资本家，对资本家阶级一再予以措辞严厉的谴责和痛斥，乃至最终修改《劳资争议处理法》，以对付资方的顽抗。
[41] 在这一过程中，国民党中央民运会最为关心的是“千余工人失业、绝食，势必引起社会恐慌，危及社会治安”，谴责资方“破坏社会秩序，危害党治”。国民党中央在处理这场劳资纠纷时的表现，与其说是为了维护某一特定阶级的利益，不如说主要为了维护其统治秩序。
[42] 当某一阶级的行为危及和冲击其统治秩序时，无论该阶级是劳方或资方，国民党均有可能采取非常手段加以干涉和扼制。它有时可能压制工人，讨好资本家；有时可能抑制资本家，同情工人。当工人以过高的要求和过激的手段对付资本家时，势必打击资本家的生产积极性，进而影响实业的发展和国家的财政税收，政府不能坐视不管。同样，当资本家对工人压迫过甚，激起工人的强烈不满和反抗，以至引起社会恐慌时，政府亦会加以干涉和扼制。

从资本家一方言之，“三友案”之所以引发一场与国民党政权的激烈较量，并非偶然。在此之前，上海资本家阶级与国民党政权之间即存在不少矛盾，如上海资本家对政府不断施加的经济压力十分不满。国民党近于勒索的捐税和摊派使上海资本家不堪承负。
[43] 而“三友案”所触发的交锋，则主要缘于上海资本家阶级对国民党日益扩张的政治权力的不满和反抗。国民党执掌全国政权后，其政权的触角不断向社会各个领域伸张。在这一过程中，城市资本家阶级感到其自主活动空间日益受到国家权力的侵蚀和挤压。“以非常手段强迫资方开工”，至少在两个方面使上海资本家阶级感到恐慌：一是“非常手段”意味着国民党党治权力不受法律的约束而毫无节制；二是“强迫开工”意味着资本家的营业自由和人身财产自由随时有被国家政权剥夺的危险。尽管国民党一直承认财产私有制，亦无意消灭资本主义企业制度，但从北洋政府放任体制下过来的资本家阶级转而置身于国民党党治体制之下，显然感受到不适。

另一方面，上海资本家阶级在与国民党中央的激烈交锋中，展示出相当强的政治自主意识和组织能力。尽管国民党力图将资本家阶级纳入其政治控制体制之下，但后者的强硬颉颃和不肯轻易就范，表明此时国民党政权对城市资本家阶级的控制和支配力还相当有限。在三友事件中，上海资本家阶级以民权对抗党权，以法治抵制党治，否定国民党对国家政治资源垄断的合法性，抵制国民党政治权威的控制。而国民党却无法以政治强权将其压服。上海资本家阶级的“嚣张”气焰，清楚地反映出当时国民党党治权威尚未强大到为所欲为的程度。有西方学者认为，上海资本家在南京政府的压力下，根本无力反抗。
[44] “三友案”为这一说法提供了鲜明的反证。

3.工人与国民党政权的关系

1927年以后，工人与国民党政权之间究竟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亦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徐思彦研究20年代的劳资纠纷，认为第一次国共合作期间，国民党的劳资政策明显向工人一方倾斜。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工人由扶助和依靠的对象变为控制的对象，与此同时，工人运动亦受到抑制和限制。
[45] 三友个案虽然不能反映国民党政权与工人关系的全貌，但它有助于我们理解这样一个问题，即在国民党党治体制下，作为社会弱势群体的工人如何表达自己的声音？在“三友案”中，工人虽然居于弱势地位，但并非完全是一个被动受压的角色。在国民党的劳资政策不再向工人倾斜的情况下，三友社工人运用各种策略将自己的生存困境推演到危及社会安定的境界，因而是政府不能漠视的紧要问题。在无力与强势的资方相抗衡的情况下，劳方不断向政府当局请愿申诉，并通过新闻媒体不断发表通电宣言，将自己的悲惨处境和资方的为富不仁诉诸社会，以激起社会舆论的深切同情和广泛关注。当纠纷迟迟得不到解决的情况下，三友社工人乃以绝食作为最后抗争的手段，并越级上访，直接将问题向国民党中央呈诉，使国民党中央在千头万绪中意识到该案件有着足以危及政治安定的严重性，因而是政府必须面对的重大问题。当工人绝食获得社会的广泛关注和同情时，迫使国民党中央不得不站在工人一边，谴责资本家破坏社会秩序，以至责令地方党政当局以非常手段强迫资方开工。当上海资本家阶级奋起反抗国民党权威时，又无形中从反面推动国民党当局进一步向工人一方倾斜。与此同时，全上海各业工会起而声援拥护国民党中央决策的举动，隐然使国民党中央与工人阶级暂时结成统一战线，一致对付资本家阶级的“嚣张”。

在这一过程中，三友社工人采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行动策略，将纠纷“闹”大，逼迫国民党中央和地方当局向弱势的工人一方倾斜，使国民党当局不得不打破惯常在劳资之间所采取的“兼顾”、“平衡”和“协调”的政策取向。三友社工人在将纠纷“闹”大的过程中，又存在一条虽然模糊，却又无时不在的行动界限，即自始至终采取和平的“闹事”方式，如频繁地请愿上访，三番五次地发表通电宣言，乃至组织绝食团、哭诉团等。这些行为既达到了将事情“闹”大的目的，又没有给国民党当局留下煽动阶级斗争的口实，相反却让资方承担了破坏社会安定和危害党治秩序的责任。在这一过程中，劳方较好地把握了“闹”的边界（度）：“闹”轻了，得不到国民党当局的重视；“闹”过头了，又可能招致国民党当局的镇压。

再者，三友社工人在向国民党中央建构问题化的过程中，始终以孙中山的“扶助农工”政策为理念诉求。在国民党没有公开放弃“总理遗教”这一面旗帜以前，他们的这一诉求显然置国民党于十分尴尬的境地。更令国民党难堪的是，当劳方以孙中山的民生主义为诉求的同时，资方亦搬出孙中山的民权主义作为自己的立论基础，指责国民党剥夺人民财产自由，违背约法，偏袒工人，歧视资本家，使高唱阶级调和、劳资合作的国民党处于腹背受敌，两不讨好的境地。

本案所展示的工人、资本家与国民党政权三者之间实践关系的复杂面相，引发我们对国民党政权阶级基础的再思考。
[46] 国民党执政以后，一再声称其代表“全民”利益，而事实上，“全民”中没有哪一个阶级，真正认同或感觉到国民党确实代表了他们的利益。1932年，国民党籍学者萨孟武曾撰文批评国民党代表“全民”之失策。他指出：“资本家与劳动者的利害是不能一致的。我们绝对不能同时得到他们两者的拥护。我们要想得到资本家的拥护，便须放弃劳动者；我们要想得到劳动者的拥护，便须放弃资本家。如果我们同时希望他们两个阶级都来拥护，则我们的政策只能模棱两可。然而模棱两可的政策，终久必为他们所厌弃。”萨孟武还称：“我们如果要得到劳动者的援助，我们对内须先确认生存权制度，对外无妨与第三国际合作。如果我们一方面大喊打倒一切帝国主义的口号，同时他方面又反对第三国际；一方面保护资本家，同时他方面又欲无伤劳动者的感情，则我们在国际上必致孤立无援，在国内必定得不到任何人民的同情，其结果，我们的党便失去力量。”萨孟武承认，国民党的社会基础是非常薄弱的。而薄弱的原因不在于国民党不想博得社会全体人民的欢心，而在于国民党太想迎合社会全体人民，结果反而一无所获。
[47] 萨孟武也许在一定程度上道出了当时国民党的两难处境。

[1] 有关该起劳资纠纷的资料，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所藏中国国民党中央民众运动指导委员会全宗内存有专门卷宗，卷名《上海市三友实业社劳资纠纷案》（共两卷），档案号：722/4/230、722/4/231。上海市档案馆所藏《上海纺织系统全宗汇集》中亦存有三友实业社相关案卷，档案号：Q199/37。

[2] 三友实业社的历史，参见李道发撰述，姚士贤整理《上海三友实业社发展史》，上海纺织工业局毛巾被单工业公司印，1986；陆志濂、陈立仪：《三友实业社与陈万运、沈九成》，《浙江文史资料选辑》第39辑《宁波帮企业家的崛起》，浙江人民出版社，1989。

[3] 参见杨大金编《现代中国实业志》，商务印书馆，1938，第86～87页。

[4] 另两个工会是上海商务印书馆工会和杨树浦上海发电厂工会。朱梦华：《记三友实业社》，《文史资料选辑》（上海）第17辑，中华书局，1964，第192页。

[5] 实业部劳动年鉴编纂委员会：《二十一年中国劳动年鉴》，上海神州国光社，1933，第164页。

[6] 胡超吾：《上海三友实业社劳资纠纷记》，《民众运动月刊》第1卷第3期，1932年10月；《二十一年中国劳动年鉴》，第164页。

[7] 三友实业社总厂工会成立于1928年秋，1931年奉上海市社会局令改名为“上海市第七区棉织产业工会”。

[8] 三友实业社劳资纠纷案经纬，参见《上海市三友实业社劳资纠纷案》，《二十一年中国劳动年鉴》，第164～165页；上海市政府社会局编《近五年来上海之劳资纠纷》，上海中华书局，1934，第8～9页。

[9] 姜豪晚年回忆，1932年初夏，他就任国民党中央民运会工人科干事，同年秋，被时任中央民运会主任的陈公博派为中央民运会驻沪代表，负责调查上海工会和工运情况。姜豪：《“和谈密使”回想录》，上海书店出版社，1998，第82～85页。

[10] 《上海市三友实业社劳资纠纷案》，《二十一年中国劳动年鉴》，第164～165页。

[11] 《上海市三友实业社劳资纠纷案》，《二十一年中国劳动年鉴》，第164～165页。

[12] 《三友厂工潮，市府决付仲裁》，《申报》1932年8月23日；《三友厂工潮，中央代表来沪彻查》，《民报》1932年8月23日。

[13] 《上海市三友实业社劳资纠纷案》，《二十一年中国劳动年鉴》，第164～165页。

[14] 《市府定期仲裁三友厂工潮》，《申报》1932年8月26日。

[15] 《为中央党部民众运动指导委员会养电宣言》，《申报》1932年8月28日。

[16] 《六团体呈中央党部电文》，《申报》1932年8月28日。

[17] 《中华工业总联合会呈中央党部及各院部电文》，《申报》1932年8月29日。

[18] 《民运会养电之两面观》、《三友厂纠纷之表示》，见《新闻报》1932年8月29日、30日；《各工会拥护民运会养电》、《三友厂纠纷，市府今日正式仲裁》，见《申报》1932年8月30日、31日。

[19] 《事业界劳资正面冲突之开始》，《纺织周刊》第2卷第34期，1932年9月2日；陈振鹭：《读中央民运会养电及其反响与共鸣后》，《民众运动月刊》第1卷第3期，1932年10月1日。

[20] 《民国二十三年中国国民党年鉴》，第（戊）123、241～242页。

[21] 《上海市三友实业社劳资纠纷案》，《二十一年中国劳动年鉴》，第164～165页。

[22] 《上海市三友实业社劳资纠纷案》，《二十一年中国劳动年鉴》，第164～165页。

[23] 陈振鹭：《读中央民运会养电及其反响与共鸣后》，《民众运动周刊》第1卷第3期，1932年10月1日。

[24] 《各厂对于民运会卅电之宣言》，《申报》1932年9月11日。

[25] 《中华工业总联合会佳电》、《六团体呈中央党部电文》，《申报》1932年9月11日。

[26] 《上海市三友实业社劳资纠纷案》，《二十一年中国劳动年鉴》，第164～165页。

[27] 《六团体呈中央党部电文》，《申报》1932年9月11日。

[28] 《三友社劳资争议仲裁经过》，《纺织周刊》第2卷第35期，1932年9月9日。

[29] 《市府发表三友厂纠纷裁决书》，《申报》1932年9月2日。

[30] 《三友社对于仲裁之异议》，《纺织周刊》第2卷第35期，1932年9月9日。

[31] 《三友社劳资讼案》，《申报》1932年9月22日。

[32] 罗运炎：《中国劳工立法》，中华书局，1939，第141～142页。

[33] 谢振民：《中华民国立法史》（下），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0，第1125～1134页。

[34] 当时国民党上海市党部常务委员吴开先电呈中央民运会，声称“共党散播谣言，拟直接行动，轰击工厂”。见《上海市三友实业社劳资纠纷案》，《二十一年中国劳动年鉴》，第164～165页。

[35] 《上海市三友实业社劳资纠纷案》，《二十一年中国劳动年鉴》，第164～165页。

[36] 《三友纠纷案裁决后》，《申报》1932年9月17日。

[37] 《厂联会反对强制仲裁》、《中华工业总联会讨论劳资争议强制仲裁》，《申报》1932年9月2日、29日。

[38] 《棉业统制会关于劳资纠纷卷》，全国经济委员会档案，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档案号：44/2624。

[39] 陆思红：《上海劳资纠纷之趋势》，《商业月报》10卷2号；徐思彦：《20世纪20年代的劳资纠纷问题初探》，《历史研究》1992年第5期。

[40] 《近五年来上海之劳资纠纷》，第5～6页。

[41] 国民党中央与上海地方当局在处理三友劳资纠纷过程中的不同倾向，与国民党内的派系运作当有一定关联。“三友案”发生时，正值蒋汪合作，改组派领袖陈公博出任国民党中央民众运动指导委员会主任委员（1932年3月接替张知本）。陈上任后，一些改组派成员跟进中央民运会机关。在此之前，以陈公博为首的改组派一度主张以农工小资产阶级为国民党阶级基础，主张开展民众运动，是国民党内的“左派”。蒋汪合流后，改组派是否还秉持其原有的政治理念，值得进一步考察。“三友案”发生时，上海国民党市党部为吴开先、潘公展、陶百川等CC系分子所掌控，市政府内主管劳资纠纷的社会局局长亦是CC系干将吴醒亚。市长则为政学系的吴铁城。与改组派相比，CC系和政学系倾向于保守。另一方面，国民党内各派系为争夺对工运的控制权亦时起冲突。

[42] 美国学者易劳逸在其《流产的革命》（第290～294页）中，否认南京政府是地主和城市资产阶级利益的工具的传统说法。他认为，国民党政权与地主资产阶级之间的利益虽有时一致，但这个政权的长远目标与地主资本家阶级是完全不同的。

[43] 参见小科布尔《江浙财阀与国民政府》。

[44] 参见王克文《史家眼中的国民党中国》，《知识分子》1985年春季号。

[45] 徐思彦：《20世纪20年代劳资纠纷问题初探》，《历史研究》1992年第5期。

[46] 1980年代前期，西方学者曾就国民党阶级基础问题展开过热烈讨论，参见王克文《史家眼中的国民党中国》（《知识分子》1985年春季号）。该文对美国学术界有关国民党阶级基础讨论的不同观点做了详细介绍。

[47] 萨孟武：《如何增厚党的力量》，《时代公论》第4号，1932年4月。

第七章 党治与军治

国民党“清党”反共后，其组织形态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不过，这种变化不是强化，而是弱化。国民党的党力并未因训政而强健，党权也没有随党治而提高；相反，党统在各派系激烈的权力斗争中濒于破裂，党势亦在派系的内耗中日趋衰微，而军权却借“安内攘外”而急剧膨胀。法理上的“以党治国”“以党治军”，衍变为“以军治国”“以军治党”的局面。

一 中政会与中常会

蒋介石“四一二”政变之后，在南京另立中央，其做法有如一年多前的西山会议派，在国民党法理上本无依据。因为当时国民党的“正统”中央在武汉，附从南京的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亦未过半数。但蒋介石最终仍能立足南京，在很大程度上与其控扼“党军”有关。北伐过程中，蒋介石暴得大名，其个人声威迅速蹿升。
[1] 连共产党也不得不承认：“江西下后，国民政府已得了中国的一半，革命军胜利的声浪震撼全国，虽妇人孺子亦能举蒋介石之名并附会以许多神话。”
[2] 当时一般民众多以为国民党政府是随着蒋介石走的，“他在广东，政府就在广东；他在南京，政府就在南京”。
[3] 北方报纸舆论亦视蒋介石为南方政权和“党军”的象征性人物。

蒋介石在南京立住阵脚后，继续推进北伐。军事进展堪称顺利。各派旧军阀或消亡，或归附；宁汉亦由分裂而合作。国民党很快在形式上实现了国家统一，成为一个全国性的执政党（参见表7-1）。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党治政权，标志着中国政治形态在几千年的帝政体制崩溃后，经过北洋军阀体制的短暂过渡，正式向一种新的“党国”体制转型。中国从此步入党治时代。

表7-1 各省隶属国民政府统治时间

党天下意识

执掌全国政权后，国民党基本上沿袭广州、武汉时期的党治体制。“以党治国”是孙中山生前所设计的由“军政”向“宪政”迈进过程中的一个过渡阶段。孙中山在改组国民党前后有一党独大和排斥其他政党的意向。在孙中山看来，国民党是“民国唯一之革命党”，不愿意其他政党分散其革命力量。国民党执掌全国政权后，一党独揽政权的意识更为膨胀。如汪精卫公开声称：“国民党的政权，是费代价而来的，谁个不愿意，也须费点代价，想政府无故而拱让，是做不到的。”
[4] 其口吻足以显示当时国民党人垄断政权的霸气。这种独占意识，无异帝治时代“谁打江山，谁坐江山”的“江山情结”在党治下的翻版。

从1926年开始，国民党的势力范围，由珠江流域进展到长江流域，再扩张到黄河流域，这一进程只用了短短两三年时间；加之一举将共产党“扫地出门”，国民党不免得势太快。得势之余，革命精神日趋低迷，而党人霸气则蹿升不止。尤其在北伐完成之后，所颁制的《训政纲领》，将国民党独揽政权的理念以法制形式正式确立下来；1929年国民党“三大”之提案审查报告中明白规定：“中国国民党根据以党治国之原则，不许其他政党在中国境内有所活动。如发现有此种组织及反动言论与行为，应以政治的力量立予制裁消灭之。”
[5] “三大”还通过了《训政时期党政府人民行使政权治权之分际及方略案》，将“一大”政纲中“确定人民有集会、结社、言论、出版、居住、信仰之完全自由权”修正为“中国国民党最高权力机关……于必要时，得就于人民之集会、结社、言论、出版等自由权，在法律范围内加以限制”；并规定“中华民国人民须服从拥护中国国民党，誓行三民主义，接受四权行使训练，努力地方自治之完成，始得享受中华民国国民之权利”。
[6] 由此原则可以引申出凡不服从或不拥护国民党的中国人，连国民权利亦丧失。孙中山在其《建国大纲》中所规定的训政，是由下而上，是以民治为目标；而国民党北伐后所实施的训政，则自上而下，是以党治为出发点。《训政纲领》在法理上将国民党的党权推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时人慨叹：“从前是官国、兵国、匪国，到了现在，又加上党国，不知中华几时才有民国呢？”
[7] 折射出那时一些知识分子对由王朝国家体制向党治国家体制的转型所抱持的失望和抵拒心态。

在孙中山的党治理念中，“以党治国”是有限期的。按孙的设想，训政阶段只维持6年。当地方自治一经完成，国民党即当还政于民，国家进入宪政阶段。1929年6月国民党三届二中全会亦曾决议训政时期为6年。到1935年，一些体制外知识分子公开要求国民党信守承诺，结束训政。对此，国民党人辩称，三届二中全会的决议只是当时的一种策略，而策略不是一成不变的；其次，三届二中全会确定训政应于民国25年“完成”，并不是民国25年“结束”。
[8] 认为“全国人心之所以对国民党失望涣散，不是因为他们不能干政，也不是因为国民党专政，而是因为国民党未能把政专好”。
[9] 所以，“中国此日的需要，不是取消党治，不是结束训政，而是应改善‘党治不治，训政不训’的现象”。“必须设法使党治能够成为像党治的党治，使训政成为像训政的训政。”
[10] 时任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部长的张厉生更声称：“须知中华民国，乃总理所缔造，无论在任何时期内，不容他党之并存，更不容他党之执政”；“为开放政权之说者，实未加深思，本党既未从民众手里夺取政权……本党之政权乃从满清及北洋军阀手里取得，换言之，则人民已失去政权，本党从而收回之”。
[11] 张氏之言充分展示了国民党人的“党天下”意识。将政权与“人民”分离，不仅其他政党不能与国民党分享政治资源，连人民亦被排斥于政权之外。

中政会

在党治的具体运作方面，国民党自上而下设立了一套垂直并行、党政互动的双轨统治机构。不过，国民党党治运作的重点放在中央一级。这主要表现在它设立了一条“以党治政”的制度化管道。这条制度化的党治管道，就是中央政治委员会（或称中央政治会议，因名称几经变化，以下简称“中政会”）。中政会最早是孙中山于1924年7月设立，其原型是仿效俄共中央政治局。1919年，俄共鉴于人数众多的中央委员会作为决策机构运转不灵，乃在中央委员会之下设立政治局和组织局，分别负责政治和组织工作。这两个机构成立后，隐然取代了中央委员会，而且政治局的权力又超乎组织局之上，实际成为俄共中央的最高权力机构。
[12] 俄共的这一体制为改组后的国民党所借鉴。按照国民党改组后的新党章规定，党的最高权力机关是中央执行委员会。鉴于40余人的中央执行委员会（中执委24人，候补中执委17人）对当时复杂多变的国内政治局势难以及时做出反应，以发挥政治领导作用，加之孙中山有意削减中执会内一批保守的国民党“老同志”的掣肘，乃提出“军政党务须分工办理”，先设立政治委员会，旋即又设立军事委员会。政治委员会和军事委员会在法理上均是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的下属机构。而在具体分工上，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会（简称“中常会”）专理党务，政治委员会负责政治，军事委员会负责军事。其后，三个机构虽几经变化，但其分工职能基本未变。

孙中山在世时，以总理身份一人统掌党政军大权，实际上是党魁独裁制。由于孙担心在他死后国民党内没有一人能承继他的位置，故孙的这种分工也是为了在他死后不至于出现国民党最高权力继替的中断。在孙去世前，中政会之上实际有两个节制和领导者：一是中执会，一是总理，故其权力尚有限。孙去世后，中政会的权力和地位明显提高。1925年6月14日，中政会召开第14次会议，除决定建立国民政府外，并确定政治委员会为最高政治指导机关，所议决的案件即为最终的决定。
[13] 1926年1月，国民党二届一中全会推选汪精卫、胡汉民、蒋介石等9人为政治委员会委员。由于中政会的委员大多兼任中执会常委，其实际地位亦隐然与中常会不相上下。1927年3月10日，国民党二届三中全会鉴于中政会有受蒋介石挟持之势，乃对中政会的职权做出限制，规定中常会对党政军行使最终议决权；政治委员会和军事委员会均置于中央执行委员会之下；政治委员会对于政治问题议决后，不能直接交付国民政府执行，而必须交由中央执行委员会指导国民政府执行。
[14]

国民党宣布实施训政后，中政会的组织与职能又经几度变迁。1928年10月25日，国民党中常会通过《中央政治会议暂行条例》，规定“政治会议为全国实行训政之最高指导机关，对于中央执行委员会负其全责”。对其职权，该条例共列举5项：（1）建国大纲；（2）立法原则；（3）施政方针；（4）军事大计；（5）国民政府委员，五院正副院长及委员，各部部长，各委员会委员长，省政府委员、主席及厅长，各特别市市长，驻外大使、特使、公使及特任特派官吏人选。由此观之，中政会实集国家立法、最高决策和人事大权于一体。故胡汉民称：“政治会议实际上总握训政时期一切根本方针之抉择权，为党与政府唯一之连锁。”
[15] 当时政治学者评曰：“中政会地位之崇高，实为中国现在的最高指导机关，是政治发动的枢纽，是全国命脉之所寄。”
[16] 中政会的所有决议案均直接交国民政府执行，故中政会又有“太上政府”之称。
[17] 而中政会在法理上仍为国民党中执会的隶属机关。训政初期，国民党正是通过这一制度化的党治输入管道，在法理上实现其对国家政治的全面垄断和绝对控制的。

除中政会外，国民党还有一条非制度化的党治输入管道，即通过党的中央领导人兼任政军要职来控制政府和军队。这一点也与苏俄体制相似。之所以称之为“非制度化”的党治输入管道，乃因这一做法并无法理依据。国民党中央党政军人事相兼，一人身居数职，始于广州国民政府时期。国民党实施训政后，党政军兼职情形更为泛滥（参见表7-2）。陈立夫回忆国民党“三大”后的情形说：“那时，大部份党的中央委员同时也在中央政府中兼任他职，像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中，只有丁惟汾先生是例外；事实上，我认为中央党部中也只有他和我两人没有兼任其他职务。”
[18] 到30年代中期，国民政府主席及委员、五院院长、各部部长和各委员会委员长，几乎全是中央委员担任。
[19] 据1934年统计，国民党中央委员和国民政府委员的兼职，被统计的179人共占有899个职位（参见表7-3），平均每人兼职5个，其中兼职15个以上职位者有10人。又据1936年的统计，13名地位最显赫的党政要人，共占有165个职位，平均每人兼职近13个，其中蒋介石兼职多达24个，连“三大”时自称没有兼职的陈立夫，此时亦兼职11个（参见表7-4）。由此可见，国民党中央党政角色重叠的情形。胡汉民在设计训政体制时，曾提出“党外无政，政外无党”的口号，
[20] 党政人事的一体化正是这一理念的具体化。

表7-2 广州国民政府时期党政军兼职统计

表7-3 179名国民党中央委员和国民政府委员兼职统计（1934年）

表7-4 国民党中央要员兼职统计（1936年）

从国民党中央政治委员会及高层党政人事，可略窥国民党党治的某些特征。不过，若就此而对国民党的党治形态下一结论，不免有些轻率。因为上面的考察主要着眼于制度层面的某些表征，而隐伏于表层制度之下，制约着国民党党治运作的实际机制，尚值得深入探讨。

中政会在法理上一直是国民党的最高政治指导机关，但其实际职能和地位有一个由实变虚的过程。首先，因委员人数不断膨胀，中政会逐渐变成一个大而无当、运转不灵的机构。在1927年以前，中政会是一个只有一二十人的核心权力机构。但到30年代初期，中政会委员人数一度增至近百人，如将列席人员一并计入，则多达200人（参见表7-5）。
[21] 其结果，“因人数太多之故，便有影响于政治会议地位的尊严，不能使人重视，开会时，大家视为一种例行应酬，可以随便到会，也可以随便不到会……每次出席会议的人数，有时竟不足十分之一”。
[22] “连蒋先生以及许多封疆大吏的委员大都均不出席。”
[23] 在这种情况下，衍为“重要的事情不经由政治会议讨论，而讨论者转多为例行事件”的格局。
[24]

以人事任免为例，1931年11月～1935年10月四年间，中政会共计任免政务官343批次（非指343人，因1次可能任免多人），其中先经国民政府明令发表再报请中政会追认备案者达181次，占政务官任免总批次的52.7%。如将中央级政务官与地方级政务官分开统计，则有33%批次的中央政务官和85%批次的地方政务官是先任命，后备案者。
[25] 故当时有人指出：“政治会议遂成为追认备案之机关，以言纾谟定命，决策行政，实属相距过远。”
[26] 甚至有人认为中政会不过是一个“清议与谩骂的机关”。
[27] 中政会委员也蜕变为一个没有实权的荣誉性职衔。

表7-5 国民党中政会的组织构成及员额变迁

表7-5 国民党中政会的组织构成及员额变迁-续表1

中常会

1924年国民党党章规定，中央执行委员会互选常务委员3人，组织秘书处，执行日常党务。党章最初并未规定常务委员如何集会，称呼上亦只有“常务委员”而无“常务委员会”，而且其法定职权仅限于指挥秘书处执行中央日常党务。直至1926年1月国民党“二大”鉴于常务委员“人数过少，负责实难”，乃将党章修改为“中央执行委员会互选常务委员9人，组织常务委员会，在中央执行委员会全体会议闭会期间执行职务，对中央执行委员会负其责任”。从法理上讲，第一届中央执行委员会期间只有常务委员而没有常务委员会，但事实上，在1924年1月31日至1925年12月31日的近两年时间里，共计召开中央常务委员会议131次，大体上每周召开两次。“二大”的规定不过是一种事实的追认罢了。由于全代会和中全会均不常开，只有中常会是一个常设而且常开的会议，其地位自然相当重要。

1927年以后，在中政会由实而虚的同时，中常会也逐渐变得无足轻重。30年代前期，国民党规定全体中央执监委员为中政会的当然委员，候补执监委员可以列席中政会；同时规定中央执监委员和候补委员均可列席中常会。值得注意的是，尽管中政会的实际职能日趋弱化，但一般委员仍以出席中政会者多，而出席中常会者少，说明中常会的地位还不如中政会重要。如时任国民党中央党部秘书的王子壮在日记中慨叹：“近日政治会议人多而常会寥寥，是注重政治之趋势，亦党逐渐没落之象也。豫鄂皖赣四省既渐取消党费，韩复榘又以水灾严重为辞，亦停发党费三月，党本办理不善，至此有每况愈下之势也。”
[28] 1934年1月11日，王子壮又记曰：“今日常会无甚要案，且出席人数不多，一般委员因注意政治之故，多赴政治会议而常会寥寥，相沿如此，已成习惯，偶有重要问题，始觉出席踊跃也。”
[29]

中央执行委员会在法理上本是国民党中央的最高权力机构，中常会则是实际行使这一权力者。但在具体分工上，中常会主管党务，中政会主管政治。在这一分工下，一般中央委员多愿出席中政会而不愿出席中常会。王子壮认为这是政重党轻和党趋于没落的表征。王子壮日记中，凡记载中常会之处，最常用的一句话是：“今日常会，无甚要案。”如1934年5月3日条下记曰：

今日常会，无甚要案，而于推定委员作下星期一纪念周报告，每多推诿，良以中枢最重要者不宜轻易报告，如汪、蒋等，事亦甚繁，余如孙科、戴（季陶）等近似已不热心党事，偶推其报告，亦谦让未遑，再加以常会中出席委员日见其少，多数以注意政治之故也。于是纪念周中除叶（楚伧）、居（正）诸先生外，即随时拉夫而已。如今之推苗培成报告安徽党务，即含有此性质也。
[30]

王子壮的这段话生动地反映了中常会和中央纪念周的实际情形。党国要人不热心党事，中央纪念周流于形式，报告互相推诿，乃至形成“拉夫”局面，说明“党事”相对于军政而言，日益无足轻重。“出席委员日见其少”和“无甚要案”更说明中常会的职能和地位日趋虚化。

那么，中常会主要讨论什么问题？在此不妨再引一段王子壮的日记：

今晨开常会，以讨论廖仲恺先生迁葬事，费时甚久。其中更有无谓之言论。楚伧先生为主席，即席仿唐诗两句以示余。其词曰：“可怜朝起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可谓慨乎言之。余有此感也久矣。今知叶先生亦具同感。今日之党务，已趋末路，无计划，无作法，入党者以此为干禄之捷径，负责者已无当年革命之勇气，敷衍塞责者虚应故事，益党内派别林立（事实上独揽大权者，以蒋先生信任立夫之故，乃由立夫主持大部。而内部又分为数派。汪先生之改组派一部虽不直接参与斗争，而亦时有小龃龉。海外党务亦有所谓萧吉珊派与非萧派如谢作民、周启刚等。此外尚有孙哲生、于右任，虽有数人，然大抵属于拥蒋者），勾心斗角，更有何力量以对外作民众工作，于是一般人对党无味矣。常会中人到甚少，此“虚前席”之意也。然则每次常会所讨论何事？除开除党籍，介绍入党，党部改选诸照例之事外，即关于死人事，如陈少白、范鸿仙、石青阳、廖仲恺……不曰给治丧费，即决定公葬，即函国府明令褒扬。诸如此类，闻之生厌。盖即足以显示党已无生气，日惟与死人办理善后而已，可叹孰甚！国事危急如此，民生疾苦如彼，而负全国责任之党却如此安闲，实趋末路也。
[31]

原来中常会所讨论的，主要是一些琐碎的例行“党事”，诸如地方党部人事改选任免，介绍、开除党员以及褒扬和抚恤死难党员等。笔者检阅中常会的历次会议记录，
[32] 亦深感“无甚要案”。原以为堂堂执政党的最高决策会议，所讨论者均为党国大事，谁知检阅之后，大为失望。身为中央党部秘书的王子壮在日记中写道，由于中常会平日“无甚要案”，每逢全代会召开时，即感“缺乏成绩”可以向大会报告，在起草报告时只好铺张其词，勉力为之。王为此而感惭愧。
[33]

1935年12月17日王子壮日记还有这样一段话：“（中央）党部方面之负责者，除叶（楚伧）先生外，直然无人，故一切事集中于一身。余如蒋之主席，事实上不能分身来主持党务，至常务委员会多为老先生，除开会外，亦均不到党部，事实上并不能负若何之责任也。”
[34] 蒋介石将中常会事务畀予“老先生”，而“老先生”们并不认真负责，这一现象颇能说明中常会之无足轻重。否则蒋不会不管，而“老先生”们也不会不认真负责。

1936年11月27日王子壮又在日记中感叹：“余常想，吾党本已失去领导民众作社会先导之本旨，而中央党部之所以有相当之价值者，在政治上可以调和各方，如假全体会议以使各方团集一党是也。此时宜有叶（楚伧）先生策应其间，以蒋先生之意旨而折冲各方，庶有相当之成就。”
[35] 在王子壮看来，中常会主导下之中央党部，其实际存在价值，不过是一个在政治上可以调和各方的机构。

由于党权日降，一些兼任政府职务的中央委员乃将重心转向政界。当时有人指出，一些中央常委兼任政府职务后，重政轻党，甚至视党部为弁髦，对中央党部的事务，仅每周开会一二次，大部分时间待在兼职的政府衙门办公，“对党部事务形同隔靴，对于党部同志视同陌路”。
[36]

张治中在回忆录中说过这样一段话：“国民党党员常说以党治国，以党建国。这完全是个空话。党的中常会从来很少讨论到政策问题，党对党员从政干部从来就没有约束的力量，无组织、无纪律，使得党丧失了一切力量。中全会和代表大会是有政策性的讨论和决定的，但皆类成具文，一到行政院，相应置之不理，所谓‘会而不议，议而不决，决而不行，行而不能’，最后更变成‘好话说尽，坏事做尽’，党只剩下一块招牌，名存而实亡了。”“至二十七年总裁制确立以后，党之民主空气，益见消沉，一切惟总裁是赖。而总裁又集万几于一身，对党之最高权力会议——中央常会，恒不能亲临主持，致失以党治国之领导权威，直等事务会报。”
[37]

表7-6 国民党历届中常委

表7-6 国民党历届中常委-续表1

中央委员

再就党政人事而论，国民党中央党政军角色的高度重叠，固可说明党内精英对政治资源的垄断程度和以党代政的情形。但同时又不免使人质疑，精英们的权势资源到底是主要来自党，还是主要依存于军政？这个问题确实复杂难辨。如人们常举国民政府主席一职因蒋介石与林森的前后出任而有数度虚实之变，以此来说明国民党“法无定规，权从人转”的情形。不过，这种“法无定规，权从人转”的情形，属蒋介石专例，非普遍情形。依国民党法理，“党权高于一切”，“以党治政”，“以党治军”，党内职务应是精英们的主要权势凭借。然而实际情形似不尽然。如先后当选为国民党第五、六届中委的赖琏（字景瑚，1900～1983）回忆说：

我当选中委以后，很久没有实际工作。我除以中委资格参加中央党部纪念周和几个不重要的会议外，并不能过问政府内政和外交的决策；连比较重要一些的政治消息，我也只能依靠每天必看的报纸。当时飞黄腾达的中委固多，而像我那样无事可做的中委亦不少……我立刻发现一个人如无特殊的奥援，一切政治上的大门都是对他关闭的。站在政治的边缘，而摸不着政治的头脑，甚至找不着一个和他志趣适合的工作；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精神的虐待……（抗战爆发后）我万想不到我一到重庆，又恢复了“闲散”中委的地位。我住在青年会的宿舍，除每星期一参加中央纪念周外，成天和几个失业的知识分子游荡街头，或在小饭馆里谈天说地。有些青年以为我乃有权威的中委，对我大发牢骚，说他们“救国有心，请缨无路”，希望我能帮助他们做一点对抗战有益的工作。我如哑子吃黄连，只好一边安慰他们，一边暗自叫一声“惭愧”……（抗战胜利后，当选为中央常委）我当时愚蠢而又幼稚的思维，以为我们做了中央常委，便已达到党部组织的最高峰，应该可以凭借中央政治会议和国防最高会议那些机构，实现我们改革党政，消除赤祸，建设现代国家的理想……我们力竭声嘶的空嚷一阵，还是进步毫无，一筹莫展。最后总裁还在庐山召集我们谈话，严厉的训斥了我们一顿……我乃下决心从此不再过问党事了。
[38]

依照国民党党章，中央委员理应是党的最高权力精英。然而赖琏所描述的，却是一个徒有虚名的闲职。当一人身兼党政军数职时，难以辨明各自的权势凭借。一旦将党政军角色剥离开来，便发现在法理上高于一切的党权，若无其他军政实职相依托，便难免落空。原来党权并非真正高于一切，而是附冀于政权和军权之上。像赖琏那样，虽然位极中委、中常委，却因无其他军政兼职，结果沦为一个处于政治边缘、摸不着政治头脑的无权无势甚至无业的高等游民。

陈立夫在晚年回忆录中解释那时国民党中央委员大多兼职，是因为薪水太低的缘故。他说，当时一个中央执行委员或中央常务委员的月薪只有300元，而一个政府部长月薪高达600～800元。
[39] 薪水高低无疑是竞相兼职的一个因素，而更为重要的原因，其实是党权的日趋虚化。北伐前后，国民党全国代表大会和中央执行委员会确实肩负着最高政治权力机构的职能。但自30年代以后，全国代表大会和中央全会逐渐沦为替蒋介石军事独裁提供合法性依据的一枚橡皮图章。按国民党总章，全代会最初规定每年举行一次，后修改为两年举行一次。而1927～1937年10年间，全代会实际只开过3次。随着蒋介石个人权威的日益强化，全代会召开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其实际地位也愈益无足轻重。与此同时，国民党中委人数逐届倍增。1924年国民党“一大”选举中央执监委员（含候补）51人，1926年“二大”和1929年“三大”增至80人，1931年“四大”猛增至178人，1935年“五大”更增至260人（参见表7-7）。中委人数增加的同时，中委的地位则日益下降。

在国民党“五大”以前，中央委员可自由出席或列席中政会和中常会。“五大”以后，由于中委人数大增，中政会和中常会的决议容易泄密，乃改变所有中委为中政会当然委员的做法，从中委中选举19～25人为中政会委员；并规定出席中常会者，只限于常务委员及政府各部负责人员，一般中央委员不许列席。
[40] 这一改变乃断绝了一批像赖琏这样的“小中委”与闻机要的机会。正如王子壮在日记（1940年11月25日）中所言：

自常会或国防会决定改于星期一上午举行后，所谓中央委员谈话会已停止数月。一般不能与闻机要之中委，对此渴望甚殷，以位居中枢，而国家要政，竟为丝毫不知，除新闻外，人如询及中央政情，亦为瞠目，似非所以待中央同人之道。汪（精卫）在时，之所以于纪念周后举行中委谈话会，意在报告消息，宣达意见，因若干小中委既不使其出席中央各种会议，并重要消息亦勒而不与，所以若干人并纪念周亦不感兴味，以专听演讲，无所裨益也。
[41]

1943年9月王子壮日记又记曰：“党务组之中央委员因不能参加中央任何会议，极多怨言。”
[42] “所谓‘民主’，党内且不能实行，中央委员之在重庆者，尚要求参与常会及国防会而不可得。再进一步，所谓重大议案，并不决之于各种中枢会议，均由蒋先生左右之干部上签呈决定，如吴铁城、陈果夫、朱家骅、张群等，均系指定可上签呈者，经批定后报告会议而已。于是可知，对外虽表示日趋民主，对内则日益集权于一人。”
[43]

王子壮所记，与赖琏的忆述正相印证。蒋介石的个人权威日益集中，而中央委员会的法理权威则被严重侵蚀。王称：“如经常主持党政之中常会及国防最高委员会，蒋先生多不出席，重要议案以及用人均已事前经总裁核定，两会不过完成法定之形式，实际上亦未有不照案通过者也。其次，若干中央委员不特不能参与机要，且亦无适当之工作机会，在抗战期间，实为人力之浪费。”
[44]

中央委员被投置闲散，不仅仅是人力资源的浪费，更重要的是它象征着党的法理权威日趋低落。1930年代中期以后，中委逐渐成为一个名誉性的职衔，除了在中央开会时喧嚣一阵外，并无实际职权。一些没有实职的闲散中委几乎尝不到权力的滋味，更不用说参与重大决策了。王子壮在日记中深有感慨地说：“本党今日之中央委员，其位虽隆而实际上名誉崇高而已，绝无任何权能，在政治上实为一赘物。”
[45]

表7-7 国民党历届中央委员人数

二 重军轻党

全代会、中常会和中政会之所以逐渐变得无足轻重，人数太多只是一个表面因素，实则党权已为其他力量所侵夺。而侵夺党权的力量，不外军权与政权，其中主要是军权。对此，曾试图以党权与蒋介石军权相抗争的胡汉民，在抗争失败之余说过如下一段话：

有一次，在中央党部会议，议决了甚么案。这案议决了，陈立夫说：“还得问问介石的意思。”这时介石在前方，我听见立夫这么说，先站起身，组庵（谭延闿）向来最圆通，大概也忍不住了，慨然说：“既然党部的决议还不能作准，又何必提出来？”有一次，我在中央党部告诉立夫说：“其实甚么机关都可以不要，只存一个陆海空军总司令部便可以了，既简捷，又经济，这样一实行，对于减少目前财政恐慌，大概也不无小补！”介石是不是什么事都要闻问，我不得而知。但陈立夫、陈果夫等对任何事件，总说：“介石不知意思如何如何？”其实，既然有中央党部，有国民政府，有陆海空军总司令部，又有各院部会，事有专司，何可以某一个的意思来掩盖各机关。难道在政府党部之外，又有一个太上政府和太上党部总持一切吗？
[46]

陈立夫在晚年所写的回忆录中，对党军关系作过如下描述和评论：

只有最重要的军事情况，才在每周的中央政治会议上由蒋先生以主席和陆、海、空三军总司令的身份提出报告……对蒋先生所报告的军事行动，政治会议都会支持。……军事在党之下，这只是手续。严格地说，党要控制军事是很困难的。中央政治会议下是没有机构掌理军事事务，虽然有一个军事委员会，但力量是有限的，因为主管的人没有权力。
[47]

党权与军权的较量

建立一支由革命党控制的武装，一直是孙中山的理想。革命党如何才能有效地驾驭武力而不为武力所反噬，孙中山曾有过刻骨铭心的教训。借苏俄“赤军”经验建“党军”，是孙中山联俄师俄的一大考量。国民党改组后，确曾有过一段“党权高于一切”的时光。孙中山在世时，一人控扼党政军之最高权力固不待言。孙中山逝世后，蒋介石的地位借黄埔“党军”之力潜滋暗长，不过在北伐之前，尚未对党权形成颉颃之势。自北伐开始后，军权随着北伐的迅猛推进而急速蹿升，并很快对国民党党权提出挑战并构成威胁。本来依苏俄最初的建议，国民党应准备5年、10年甚至更长的一段时间来健全和发展党的组织力量。待党权充实健全，并与民权相结合，奠立一个十分稳固的政党组织基础之后，再出兵北伐。那时党权已稳，足以驾驭军权而不至为军权所挟制。但这一建议未为国民党中央采纳。1926年7月蒋介石迫不及待地开始北伐。军权借助北伐而日呈上升之势，最终形成蒋介石借“党军”坐大的格局。南昌与武汉“迁都之争”实即军权与党权之争，也是军权与党权的首次公开较量。“提高党权运动”随即应时而起。党权本是至高无上，既要提高，说明党权已受到军权的侵夺和挑战。当时武汉国民党中央实已感到党有不能指挥枪的危险。顾孟余在1927年2月24日国民党第76次中常会上声称：

现在我们的军队，已经生出危险的现象，好象有点各自为谋自由行动的样子……我们要想办法把各军都统一在党权之下，要各军完全服从党的命令和计划，那末各军才不致离开党……至现在各军的内容，不但中央执行委员会不能知道，就是国民政府也不能知道，甚至各军军长的姓名也不能晓得。这也是一个危险的现象。这都是完全因为军事机关离开了党的缘故。
[48]

军事机关离开了党，党不能指挥枪，说明军权已膨胀，党权在低落。值得注意的是，在当时一些国民党人的认知中，所谓军权与党权之争，等同于武人与文人之争。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之际，当时尚站在武汉政权一方的宋子文，首先的反应就是觉得文人被武人制裁了。他亲口对一位来华的美国哈佛大学教授说：“国民革命的主旨是以党治军，就是以文人制裁武人。现在都完了！文人制裁武人的局面全被推翻了。”
[49]

1927年4月宁汉分裂后，南京的军权与武汉的党权公开对峙。未久，宁汉合流，国民党党权与军权在形式上暂时达成统一，而潜在的对抗依然存在。此后直至30年代初期，党权与军权一直处于分裂、对抗和较量之中。其间国民党党统几度分裂。在中央，蒋介石挟军权控制中枢，与西山会议派和改组派互争正统。在地方，北伐完成后养成军人盘踞地方之势。蒋介石在南京，冯玉祥在开封，阎锡山在太原，李宗仁在武汉，李济深在广州，张学良在沈阳，形成各自的军事权力中心。党权、军权与政权呈现出四分五裂之象。但最终还是蒋介石以军权裹胁党权，建立了一个以党治为表，军治为里的独裁政权，形成如吴稚晖所称的“党亦交给武装同志，权亦交给武装同志，为张作霖由他，为凯末尔亦由他”的局面。
[50]

南京国民党中央通过的《训政纲领》虽将党权提到至高无上的地位，而在实际运作方面，北伐后形成的地方军权割据分治局面依然如故，而国民党中央党权则为蒋介石军权所控扼。胡汉民提议实施训政，原期以党权来抑制军权，以党治来取代军治；而其结果，军权仍然凌驾于党权之上；党治不过是军治的一块招牌。

“汤山事件”后，胡汉民愤激地申言：“顾今日中国政治之现象，一绝对的军权统治之现象也。枪之所在，即权之所寄；政令所由，不在政府，而在于军事委员长，执政者请示领训，殆无虚日；国计之决，不在于党部，而在于庐山、南昌之会议。”
[51] 他还声明说，国民党1928年以来的训政“没有党治，只有军治”，“既然是军治，便非民治，更非党治。军治的帐不能写到党治的帐上来”。
[52] 而在蒋看来，最好连“训政”的招牌也不要，直接改为军事时期，由他一人独裁。蒋在日记中写道：“惟有改为军事时期，一切政治皆受军事支配而听命于余一人，则国始能救。”
[53]

大体而言，国民党党权与军权的较量和嬗递，可以约略分为三个阶段：1924～1926年为党权支配军政时期；1927～1931年为党权与军权颉颃时期；1931年以后则为军权控扼党政时期。蒋介石从此集党政军大权于一身。蒋介石的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行营和侍从室成为主宰一切的“太上党部”和“太上政府”。国民党党治体制的法理序列是党→政→军，而实际序列却是军→政→党；名义上是以党统政，以党统军，实际上是以军统政，以军控党。但这也并非如胡汉民所说的“没有党治，只有军治”，因为蒋介石并没有放弃形式上的党治。孙中山一手奠定的国民党党统为蒋介石的军治提供了“合法性”基础。

地方军权的膨胀

值得指出的是，党治与军治相为表里的体制，并非仅指蒋介石个人军事独裁，而是贯穿于中央至地方的一种政治体制。在国民党中央委员中，有实力的武人中委和无实力的文人中委判然有别。如陈诚身兼中央和地方要职二三十个之多，权倾一方，不可一世。他在得意忘形之余，讥笑那些没有实职的文人中委为“闲散”中委。
[54] 齐锡生在考察战时国民党的性质后，曾下过这样一个结论：“如果说在战时中国曾有过统治精英的话，那么，这些精英既不是国民党中央执委，也不是中央政府的部长们，而是那些拥有实权，实际上控制着军队、疆土、民众、市场和生产能力，以及在不同程度上控制着政府机构的军事将领们。”
[55] 这一结论不仅适用于战时，也与战前的情形相吻合。

形式上，国民党的党政双轨从中央一直铺设到县以下基层社会，如省有省党部和省政府，县有县党部和县政府，区有区党部和区署，似乎层层节制，党权和党治发挥到了极致，但实际上，大多数地方政权的主控者不是党人，而是军人。地方政权也是形式上的党治，实际上的军治。

在省一级，省主席大权独揽，省党部无足轻重。而各省主席的人选则十之八九是武人。在国民党执掌全国政权的22年间，各省主席的出身背景，文人占12.5%，武人占87.5%；各省主席主政年数，文人占9.6%，武人占90.4%（参见表7-8）。可以说，国民党执政时期，武人控扼地方权势资源的程度与北洋时代几无二致。以湖南为例，北洋时期，该省主政者先后计有7人，其中文人2人，武人5人；
[56] 而国民政府时期，该省主政者悉为武人。此处姑且不讨论文人主政与武人主政的优劣长短，仅就事实而言，国民党时代的省级政治仍然是武人当道的军治。

南京政权建立初期，国民党各级党部和党务人员一度强烈反对由武人主持地方行政，但未能如愿。这些武人或为北洋军阀转化而来，或为北伐后新生之“武装同志”。前者不过在名义上奉国民党“正朔”，或在形式上履行一下“党化”手续而已。如东北宣布易帜后，张学良下令东三省全体文武官吏于1929年1月1日一律加入国民党。
[57] 国民党中央为笼络地方实力派，常畀以相当的职位加以羁縻。在南京政府直接控制的省区，省主席一职亦大多由“武装同志”出任。“文装同志”出掌者仅属例外（如江苏省主席陈果夫）。如果说，在国民党控制力较弱的边缘省区由地方实力派执掌是出于无奈的话，那么，在国民党控制力较强的核心省区亦由武人主政，则是蒋介石实践其军治理念的结果。

表7-8 省政府主席文武出身背景及主政年数统计（1928～1949年）

表7-8 省政府主席文武出身背景及主政年数统计（1928～1949年）-续表1

重军轻党

蒋介石的军治理念，首先表现在放大军人在国家社会中的作用。蒋介石认为，任何时候，任何国家，军人都应该是社会的主导群体。他说：“凡一国家独立，赖有土地、人民、政治数要素，更有最要之要素，则为军人”，“盖无论古今中外，国家之兴替，全视军人为转移”。
[58] 又称：“自古每当易代之际，鼎革之后，其风化必肃静，其人心必振作，百废俱兴，能继续至百年或数百年而不替者，此何故也？盖以用兵之后，军人多散于民间，于不知不觉之中，社会亦进于军队化故也。”
[59] 在蒋看来，军人的作用不只在于保卫国家安全，而且关系到整个国家的兴替和社会人心的振刷。在蒋介石一生的言论著述中，要数对军人的褒扬性评论最多。

其次，强调军队组织在国家和社会各个领域的普适性。蒋认为，“无论古今中外，要组织成一个健全的国家和社会，都是要全国军队化”。
[60] 他对军队化的含义做过如下解释：“就是以军队的组织，军队的纪律，军队的精神，和军队的行动和生活，使之普及于政治、经济、教育，以至于整个社会，成为一个战斗体，最后要做到民众即军队，军队即民众，生活即战斗，战斗即生活的目的。”在他看来，在一切社会组织中，只有军队组织最严密、最科学、最合理。他说：“现社会中组织之合理化，莫过于军队。军队的组织，完全是按照合理化的道理来做的，一切都有严密的组织和严格的纪律。无论几万或几百万的军队，可以在一个命令之下，于几小时内全体动员。现在我们就是要求全国男女老少，都能够按照军队的精神组织起来，可以如同军队一样的迅速。有了如此最严密、最强大、最健全的组织，便可算是军事化了，便可做到全国总动员了。”
[61]

蒋认为，军队组织的特质在于层层节制，系统分明，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故他极力主张不仅要政治军事化、党军事化，而且要社会军事化。社会军事化，就是将社会上一盘散沙的民众用军事部勒的方式组织起来。

蒋介石对军权和军治的过分迷恋，分散甚至取代了他对党治和党务组织建设的关注和考虑。本来，孙中山1924年改组国民党的目的，是要将国民党建设成为一个具有广泛群众基础的现代动员型革命党。蒋介石执掌政权后，动员民众完全被统制民众所取代。在蒋看来，动员就是统制。他说：“总动员最根本的重要前提，就是‘组织’”，“所谓组织的意义，就是加强统制”，“统制的方法完全与军人组织的精神相同。我们讲‘统制’，就是要使全国军事化”
[62] 。故在蒋的思想理念中，没有政治动员，只有军事化控制。他认为，在人类社会古往今来的各种组织中，最合理、最严密、最有效的组织，莫过于军事统制。与军事统制相比，政党组织的社会动员功能显得软弱无力和无足轻重。在蒋介石的观念中，几乎没有为政党扮演建设性的角色提供一定的组织空间。蒋在对军人和军治作用极度放大的同时，对党人和党治的作用表现出轻忽的态度。同对军队的高度重视形成对照，蒋对党务明显轻忽。与连篇累牍的军事言论相比，蒋所发表的党务言论大约仅占其言论总数的5%。尤其在战前数年间，蒋几乎没有对党务发表过什么建设性言论。蒋在为数不多的论党言说中，毫不掩饰他对国民党党员和党组织的失望和鄙视，这与他对军人尚武美德的极力称赞恰成鲜明对比。

蒋介石重军轻党的原因是复杂的。自孙中山逝世后，蒋介石与胡汉民、汪精卫之间为争夺国民党的最高领导权，展开了相当长时间的明争暗斗。在这场争斗中，蒋主要控扼军权，而胡、汪则力图以党权相颉颃。在一段时期里，蒋视党权为他扩张军权的障碍。在南京政权初建的三四年间，奉汪精卫为领袖的改组派在国民党地方组织和中下层党员中一度拥有相当广泛的群众基础。1931年、1932年之交，蒋介石第二次下野。他在其个人日记中总结下野的教训之一，即为“本人无干部，无组织”。换言之，直到1930年代初，蒋尚不认为国民党的各级党组织真正效忠于他。在蒋的一生中，他最为倚赖的权势资源是军队。自北伐以来，蒋深深体会到枪杆子的威力远胜过软弱涣散的党组织。无论是“清党”反共，还是与党内敌对势力交锋，蒋都最终依恃武力取胜。

在重军轻党思想主导下，蒋不仅把军队作为“安内攘外”的工具，也将军事将领和军事组织扩展到地方行政的前沿，用作政治控制和社会整合的组织力量。蒋除了将一批军人安置在省一级主政外，在省以下地方政权中，蒋也喜以军人作为地方政治经济的直接管理者。最显明的表现是行政督察专员制度的建立。这一制度因应“剿共”军事而产生，最初主要推行于豫鄂皖三省，随后，蒋将之推及全国。与这个时期省级主政者一样，行政督察专员的人选亦以军人为主。
[63] 以湖北为例，该省1932～1949年先后任命过71位专员，内中有53位是军人，占全数的75%。
[64] 军人成了三四十年代中国地方政治的主导群体。军人治政蔚为时尚。蒋在战前甚至打算授予全国所有县长以军事头衔，最终因故未能付诸实施。战前长江中下游各省县长的出身显示，军人出身的县长约占10%～30%。抗战时期，战区县长要求以“富有军事学识及县政经验之干员充任为原则”，军人出身的比例增大，一般在30%～40%。
[65]

社会军事化

蒋介石在推进地方政治军事化的同时，也着力推进社会军事化进程。社会军事化的“成就”主要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一是保甲制度的推行。保甲制度作为一种基层社会组织，在中国有着漫长的历史。其雏形可推溯到北宋，明清两代进一步完备。蒋介石推行保甲制度，始于1932年，最初试行于“剿匪”省份，1934年下令推广于全国。蒋认为，保甲制度的长处，在于“照军事组织以组织社会”。所谓十户一甲，十甲一保，联保连坐，完全是一种“军事部勒”。

二是新生活运动的开展。蒋介石在“剿匪”战事倥偬之际，发起一场似乎以恢复旧道德为中心的新生活运动。如果孤立地看，简直匪夷所思。实际上，这场运动是蒋介石军治理念在社会组织层面的具体实践，与保甲制度同为蒋介石推行社会军事化的重要步骤。蒋在讲解《新生活运动之要义》时明白指出：“我可以告诉大家，我现在所提倡的新生活运动是什么？简单的讲，就是使全国国民的生活能够彻底军事化！”“所谓军事化，就是要整齐、清洁、简单、朴素。也必须如此，才能合乎礼义廉耻，适于现代生存，配做一个现代的国民！”
[66] 可见，社会军事化是蒋介石发起新生活运动的出发点。

在蒋介石重军轻党思想的主导下，军权日趋膨胀，党权日趋低落。从中央至地方，军凌驾于党政之上，党治徒有其表，军治实际上取代了党治。1930年，《大公报》张季鸾曾深有感慨地说：

现在状况，政界固不堪，军界殆尤甚，且时局递演之结果，权力中心，皆集中于军，今人民已不知有党权、政权，而唯见军权。社会所注意，报纸所纪载，世界所研究，政府所筹划者，皆为关于若干军人之事。此情形已仿佛北洋时代之旧观，绝非三民主义训政下应有之现象。
[67]

人民不知有党权、政权，而唯见军权，正是党权衰微，军权膨胀的写照。自晚清以来，军人集团逐渐从社会边缘走向社会中心，成为举足轻重的力量。“民国成立，军焰熏天”，是民国初年的一种写照。1924年孙中山改组国民党，一个基本出发点即欲提高党权，强化党力，以图制服军权，扭转“因军人持权，党员无力，故党之主张无力”的局面。但孙中山过早去世，北伐又过早举行，蒋介石借军坐大。军人持权的局面很快又复旧观。在这一时代背景下，军人的地位如日中天。军人成为国家和社会的主导群体。影响所及，在一些地方，“凡拥有枪杆数百杆者，即称司令；仅募徒手数十人者，亦称官长。是以所谓司令者，到处皆是。彼此各据一方，凡地方财政赋税收入，截不解省”。
[68]

在军人势力膨胀之下，“党权高于一切”实际成了一句空话。南京政权初期，蒋介石手下一名旅长公然声称：“吾不知何谓党权高于一切，吾只知有万能之枪杆。”
[69] 陈公博在《苦笑录》中谈到他有一次与白崇禧讨论军队政治工作的情形。白崇禧认为，党务工作和政治工作，不过“贴标语，叫口号”而已，无足轻重。“天下事都可以武力了之”，“无论民众怎样凶，有一连机关枪便什么都完了”。
[70] 军人骄横之态跃然可见。其时蒋介石自己亦承认：

近来最可悲的现象，为一般皆不知尊重党。武装同志之间，亦有忸于一时感想，视党务为赘瘤，甚至对党有反对之表示。当政治责任者，不知不觉之间，不免流露对党的厌恶之心理，且以党比拟于昔时之国会，颇有敝履弃之之概，亦有以为吾侪只要三民主义的国民革命，但不必一定需要党。
[71]

“武装同志”视党如赘瘤，弃之若敝履，正是北伐完成后党军关系的写照。古今中外，最难以驾驭的统治机器莫过于军队。当国民党以党治军之制废弃后，党军关系迅速发生逆转。取而代之的是以军治党。其时胡适即观察到：“其实今日所谓‘党治’，说也可怜，哪里是‘党治’？只是‘军人治党’而已。”
[72]

论者有谓国民党执掌全国政权，标志着全能主义政治在中国的开端。但国民党所确立的党治模式，既非西方议会政党政治体制，亦非苏俄政党政治体制，而是在借鉴苏俄党治体制的基础上经过一番改造后所确立的一种独特的政治“变体”。它在结构形式上仿拟苏俄一党专政，而其内涵则融入了蒋介石的军治理念，是国民党一党专政和蒋介石军事独裁相整合的体制。由于它是一种独具国民党特色的政治“变体”，迄今为止，西方学者对国民党政权应归属于哪一类政体模式，尚存争议。有的称之为“精英式政权”，有的称之为“多元化政权”，还有的认为它属于“专制协合政权”。
[73] 实际上将其归入哪一类都有些勉强。一党专政虽然是国民党政权最显明的特征，但国民党始终未能建立一个具有严密渗透性的强势的政党组织体系。国民党政权的实际支撑力量主要不是松弛涣散的各级党务组织，而是军人和武力。

[1] 1926年12月，一位留法学生致胡适函：“我近来心目中只有两个英雄，一文，一武。文英雄不待言是胡适，武的也不待言是蒋介石。这两个好汉是维持我们民族运命的栋梁！”袁昌英致胡适函（1926年12月18日），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编《胡适来往书信选》（上），中华书局，1979，第412～413页。

[2] 《中央局关于全国政治情形及党的策略的报告》（1926年12月5日），《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2卷，第371～372页。

[3] 蒋永敬：《鲍罗廷与武汉政权》，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72，第171～172页。

[4] 李芦洲编《国民政府的政绩》，天津庸报社，1936，第84页。

[5] 《提案审查会审查报告》，《中央日报》1929年3月28日。

[6] 《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第89～90页；《中国国民党历次代表大会及中央全会资料》（上），第659页。

[7] 张孝若致胡适函（1929年7月31日），《胡适来往书信选》（上），第524页。

[8] 毛健吾：《训政究竟应不应该结束》，《政治评论》第179号，1935年11月7日。

[9] 徐公达：《关于政制问题质胡陈钱三先生》，《政治评论》第170号，1935年9月5日。

[10] 王新命：《强化党治与继续训政》，《文化建设月刊》第2卷第2期，1935年11月。

[11] 张厉生：《完成党的组织条件》，常乃德编《文武之时代性》，第27～28页。

[12] 伦纳德·夏皮罗：《一个英国学者笔下的苏共党史》，徐葵、邹用九译，东方出版社，1991，第269页。

[13] 林桂圃：《中国国民党的中央政治会议》，《国衡半月刊》（南京）第1卷第12～13期，1935年10～11月。

[14] 北伐时期国民党中政会的演变，参见拙著《革命与反革命：社会文化视野下的民国政治》，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0，第7章。

[15] 胡汉民：《训政大纲提案说明书》，《胡汉民言论集》第2集，三民公司，1928，第6～7页。

[16] 陈之迈：《国民党的政治委员会》，《社会科学》第2卷第4期，1937年7月。

[17] 林桂圃：《中国国民党的中央政治会议》，《国衡半月刊》（南京）第1卷第12～13期，1935年10～11月。

[18] 《成败之鉴：陈立夫回忆录》，第150页。

[19] 林桂圃：《中国国民党的中央政治会议》，《国衡半月刊》（南京）第1卷第12～13期，1935年10～11月。

[20] 胡汉民：《党外无政，政外无党》，《中央日报》1929年2月20日。

[21] 陈之迈：《国民党的政治委员会》。

[22] 林桂圃：《中国国民党的中央政治会议》，《国衡半月刊》（南京）第1卷第12～13期，1935年10～11月。

[23] 陈之迈：《国民党的政治委员会》。

[24] 钱端升：《评立法运动及宪草修正案》，《东方杂志》第31卷第19号，1934年10月。

[25] 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秘书处编印《政治会议工作报告》，1935，第494～524页。

[26] 张厉生等：《改进政治原则》，《中国国民党第五届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提案原文》（油印件），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所特藏室藏。

[27] 鲁学瀛：《论党政关系》，《行政研究》第2卷第6期，1937年6月。

[28] 《王子壮日记》第1册，1933年8月23日，第418页。

[29] 《王子壮日记》第2册，1934年1月11日，第6页。

[30] 《王子壮日记》第2册，1934年5月3日，第63页。

[31] 《王子壮日记》第2册，1935年5月2日，第310～311页。

[32]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常务委员会会议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

[33] 《王子壮日记》1937年2月23日（第4册，第54页）：“犹忆余于昔日之全会前草常会报告时，每感缺乏成绩以作报告之资料，勉力为之，不免铺张，内省增惭也。”

[34] 《王子壮日记》第2册，第539页。

[35] 《王子壮日记》第3册，第332～323页。

[36] 沈苑明：《中国国民党复兴刍议》，1935，出版地不详，第43页。

[37] 《张治中回忆录》，中国文史出版社，1985，第371～372、404页。

[38] 赖景瑚：《办党、办报、办学》，台北《传记文学》第23卷第1期，1973年7月。

[39] 《成败之鉴：陈立夫回忆录》，第150页。

[40] 《王子壮日记》第4册，1937年2月19日，第50页。

[41] 《王子壮日记》第6册，1940年11月25日，第330页。

[42] 《王子壮日记》第8册，1943年9月7日，第348页。

[43] 《王子壮日记》第8册，1943年9月11日，第354页。

[44] 《王子壮日记》第9册，1944年4月25日，第165～166页。

[45] 《王子壮日记》第10册，1945年3月31日，第127页。

[46] 胡汉民：《革命过程中之几件史实》，《三民主义月刊》第2卷第6期，1933年12月。

[47] 《成败之鉴：陈立夫回忆录》，第162～163页。

[48] 蒋永敬：《北伐时期的政治史料》，第109～110页。

[49] 胡适：《追念吴稚晖先生》，台北《自由中国》第10卷第1号，1954年1月1日。

[50] 《吴稚晖氏为和县惨劫事致彭基相氏函》，《中央日报》1928年9月11日。

[51] 胡汉民：《对时局宣言》，《三民主义月刊》第7卷第6期，1936年6月。

[52] 胡汉民：《党权与军权之消长及今后之补救》，《三民主义月刊》第7卷第6期，1936年6月。

[53] 蒋介石日记，1931年12月12日。

[54] 赖景瑚：《办党、办报、办学》，台北《传记文学》第23卷第1期。

[55] 齐锡生：《国民党的性质》（下），《国外中国近代史研究》第27期，1995，第121～122页。

[56] 张朋园：《湖南政局演变与人事递嬗（1912～1937）》，《抗战前十年国家建设史研讨会论文集》，台北，1984。

[57] 《东北易帜后的党务问题》，《中央周报》第31、32期合刊，1929年1月。

[58] 《蒋主席昨日在平陆大纪念周演说》，《中央日报》1929年7月2日。

[59] 蒋介石：《今日党员与政府军队及社会之组织唯一之要素》，《中央日报》1928年8月10日。

[60] 蒋介石：《中国建设之途径》（1928年7月18日），张其昀主编《先总统蒋公全集》第1册，第559页。

[61] 蒋介石：《全国总动员的要义》（1935年9月10），张其昀主编《先总统蒋公全集》第1册，第1009页。

[62] 蒋介石：《全国总动员的要义》（1935年9月10），张其昀主编《先总统蒋公全集》第1册，第1009页。

[63] 沈怀玉：《行政督察专员制度之创设、演变与功能》，《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22·上），台北，1993。

[64] 沈怀玉：《湖北省的行政督察专员制度》，陈三井主编《郭廷以先生九秩诞辰纪念论文集》，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特刊（2）下册，第189页。

[65] 王奇生：《民国时期县长的群体构成与人事嬗递》，《历史研究》1999年第2期。

[66] 蒋介石：《新生活运动之要义》（1934年2月19日），张其昀主编《先总统蒋公全集》第1册，第811页。

[67] 《季鸾文存》第1册，大公报馆，1947，第5页。

[68] 孙怀仁：《中国财政之病态及其批判》，上海生活书店，1937，第87页。

[69] 《谭曙卿移押总部监狱》，《中央日报》1929年9月12日。

[70] 陈公博：《苦笑录》，第165～157页。

[71] 《蒋总司令的重要谈话》，《中央日报》1928年9月3日。

[72] 胡适：《人权与约法的讨论》，《新月》第2卷第4号，1929年6月。

[73] 王克文：《史家眼中的国民党中国》，《知识分子》1985年春季号。

第八章 党政关系：党治在地方层级的运作

国民党仿照俄共体制自上而下建立了一套与行政层级相并行的党务组织系统。中央党部之下依次设立省党部、县党部、区党部和区分部，分别与行政系统相对应。在“训政”体制下，党政两大组织系统双轨并进，形成一种双重衙门体制。这是中国有史以来政治控制体制由单轨制向双轨制的重大转变，是中国政治体制由帝治到党治，由王朝体制向党国体制转型嬗变的一个重要表征，亦可谓为中国政治制度史上“千年未有之变局”。

这一转变至少在两个方面与中国传统官僚体制明显区别开来：一是政权的“组织成本”成倍增长，官僚机构和官僚队伍急剧膨胀；二是政治系统的运作方式发生改变，双重衙门之间的互动格局，有别于传统单一官僚机构的运作，更使政治控制力大为增强。

国民党党治在地方层级是如何运作的？地方党组织在地方政治中发挥着怎样的作用？地方党部与地方政府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这是以往国民党史研究者甚少关注的一个问题。本章主要以战前国民党直接控制地区的省县政权为考察对象，着重剖析地方党部与地方政府之间的权力互动关系，探讨国民党党治在地方层级的实际运作情形，以考察训政前期国民党党治的力度和特征，并展示从王朝政治体制向政党政治体制的转型过程中，外来党治模式的导入、变异以及近代中国地方政治变迁的历史轨迹。

一 党政分开

对国民党而言，党政双轨体制具体如何运作，因属创举，有待探索。1924年以前，在国民党控制下的广东，党政人事基本上是相通的。在“粤军回师”成功后，国民党广东支部于1921年1月在广州成立，孙中山任命粤军总司令陈炯明为广东省省长兼广东国民党支部长。当陈炯明委派各县国民党分部长时，分部长大多由县长兼任。此时国民党并未在行政系统之外另立独立的党务组织系统，而是使其寄附于原有的行政系统之下。党组织也未掌握实际行政权力。
[1]

1924年国民党改组和1926年北伐开始后，两广、两湖、江西等省相继纳入国民党控制之下。至此，地方党政两个系统之间应建立一种什么样的权力互动体制以利于地方政治的良性运行，成为国民党中央面临的一个新问题。1926年1月24日，广州国民政府通告国民党所属各党部不得干涉地方财政和一切行政。通告称：

国民政府基于以党治国之精神而成立，凡政府所举措，皆本于党之主张。最高党部代表本党对于政府施行指导、监督，其余各属党部及各种人民团体对于政治问题，固有自由讨论及建议之权，而对于财政收入及一切行政事项，不容直接干涉；否则破坏行政统一，纪纲不存，国无以立。
[2]

这一通告表明，国民党最初所设计的党政关系模式，只打算在中央一级实行直接党治，而在地方则保持行政权的统一和独立性，不允许地方党部直接干涉地方行政。

但这一规定不久即被修正。1926年10月，国民党中央召开各省区联席会议，正式通过了《省党部与省政府之关系议决案》，规定省级党政关系视各省情形不同而分为三种办法：（1）省政府在省党部指导之下；（2）省政府在中央特别政治委员及省党部指导之下；（3）省政府与省党部合作。
[3] 前两者均是党部指导政府，重心开始转向地方党部对地方政府的指导。

同年11月，国民政府公布《修正省政府组织法》，内中第一条规定：“省政府于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及省执行委员会指导监督之下，受国民政府之命令，管理全省政务。”
[4] 这一规定实际将省政府置于三重指导监督之下，其中省党部居其一，也就是省党部有权指导、监督省政府。

北伐时期，当党军克服某一区域后，一般先设立省党部，然后才成立省政府。在正式省政府成立之前，一般组织临时政治会议作为过渡性的政治指导机关，如湖北、江西、浙江、上海等均是。
[5] 有关资料显示，在这些省区内，省党部大多能指导和监督省政府，特别是在中共党员主导下的国民党省党部，这种指导监督更能切实执行。如在湖南，省党部权力很大，省政府处于从属地位。夏曦在国民党二届三中全会上所做的《湖南政治党务报告》中即称：“省党部对于湖南一省政治，均有一定政策，从政策上逐渐取得一省政治之领导地位”；“对于省政治之措施，省党部均能居指导地位”；“凡关重大问题，省党部有所决议，省政府即予执行；省政府有所疑难，亦必函请省党部决议”。
[6]

这个时期，省政府多由省党部筹备组建，省政府委员亦多由省党部委员兼任。如1927年4月10日湖北省政府成立时，省党部执行委员董必武、徐谦、孙科、李汉俊、张国恩、孔庚、邓初民和监察委员邓演达均当选为省政府委员。各厅厅长除财政厅长外，均由兼有省党部委员身份的政府委员担任。省党部与省政府的人事基本上是重叠的。
[7] 省政府成立前夕，省党部发布训令，训勉省政府澄清吏治，打倒土豪劣绅，扶助农工。
[8] “训令”本身即已说明省党部对省政府的关系是指导监督的关系。再从该时期湖北省党部实际所行使的职能来看，上自组建政府，下至妇女放足，权力辐射到政治、经济、文化教育乃至社会生活的各领域，几乎无所不在。

这个时期的县级党政关系，国民政府未做出统一规定，各地情形参差不一。有的地方，县政府绝对服从县党部的指导。如在江苏，“党部言在必行，县长唯命是听……民众把党部看作万能”。
[9] 在湖北的一些县，县政府主动表示服从县党部的决议案；县署人事经县党部决议通过后始能任用；县政府财政亦受县党部监督。
[10] 在湖南，1926年10月召开的湖南省国民党第二次代表大会通过《关于市县党部与县长之关系决议案》，规定“县长与市县党部立于同等地位，遇事以协商形式解决，惟本党采以党治国，因此县长须尊重市县党部之地位，接受其指导监督”。
[11]

但在广东的一些县，县政府要求县党部仰承其意旨，而且县党部每为县长所攻击。
[12] 广东省党部曾一度拟定《县市党部与县市政府关系案》，规定前者在省党部指导下监督后者。但政治会议广州分会否决了这一决议案。
[13]

由此而言，北伐时期苏、鄂、湘、粤四省的县级党政关系大致呈现三种不同的模式：一是以党统政；二是党政制衡；三是政强党弱。不过，在更多的情况下表现为党部凌驾于政府之上。

值得注意的是，作为国民党组织和政治顾问的鲍罗廷以俄国革命经验来观察这个时期国民党的党政关系时，认为党的权力还不够大，党的领导作用没有很好发挥。他强调党应该决定乡政府、县政府、省政府、中央政府如何进行，不仅要决定总的方针政策，而且要具体指导各级政府的实际工作，比如他认为各级政府的财政税收都应该在党部的决策范围之内。
[14] 但鲍这一强化党权的建议未被国民党完全采纳。

党政分开

1928年后，国民党宣布在全国实施训政。训政时期，国民党在中央一级明确规定以党治政，在地方一级，则改变了北伐时期倾向于党部指导监督政府的原则，代之以党政分治制衡体制。

1928年8月，国民党二届五中全会通过《各级党部与同级政府关系临时办法案》，规定各级党部对于同级政府之举措，认为不合时，报告上级党部，由上级党部转请政府依法查办；各级政府对于同级党部之举措有不满意时，亦得报告上级政府，转咨上级党部办理。
[15] 寻味这两条规定的意涵，地方党部与地方政府各自独立，平行并存，相互制衡。

这一规定大约缘自国民党在制定训政纲领时所立下的一个基本原则，即中央政治委员会（简称“中政会”）是“党与政府间惟一之连锁”。
[16] 这一原则可以理解为除了中政会这个连锁机关外，在中央以下的各级党部与各级政府之间，是没有连锁关系的；党对于政府的指导监督，只能通过中政会传达于国民政府，然后由国民政府指导地方政府。除此之外，地方党的机关对于同级政府机关是不容许发生直接的指导监督关系的。

以《省组织法》的变迁为例，1926年11月颁布的《省组织法》明白规定“省政府于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及省执行委员会指导监督之下受国民政府之命令管理全省政务”。1927年7月修正时删除了“省执行委员会”，1927年10月再修正时又删除了“于中央执行委员会的指导监督之下”，而代之以“依中国国民党党义”，到1930年2月更将“依中国国民党党义”的条文改为“依国民政府建国大纲”。
[17] 由此一来，不仅省党部与省政府之间不存在直接的权力隶属关系，连国民党中央党部也不能直接向地方政府发号施令，而必须通过中政会和国民政府实行间接指导。

国民党中央的根本认识是：“本党对于国民政府，系以整个的党指导监督整个的政府，非横断的以各级党部指导监督各该同级政府。”国民党中央明白指出：“党权高于一切，乃指中央党权而言。”
[18] 地方党权不能凌驾于地方政权之上。

事实上，即使是中央党部和中央委员也不能直接干预地方行政事务。如1931年1月国民党中常会通过的《中央委员分区视察办法》规定：中央委员到各地视察和考察时，只负责指导地方党部的党务工作，不考察地方政务；只有兼政治会议委员的中委，于视察时得参加各该地的政府会议。
[19] 显然，国民党中央处理地方党政关系的要旨是以党政分开为原则，党部与政府分属两个独立的系统，双轨并行，两者之间不存在直接的权力隶属关系。

地方人事

国民党中央所设计的这样一种地方党政关系原则，最初遭到地方各级党部的强烈反对。地方党部执着于“党权高于一切”的观念，力图将地方行政纳入地方党部的直接指导和控制之下。在党部看来，政权是国民党“诸先烈流热血，掷头颅所换来的”，党权应该高于一切；
[20] 党权既然高于一切，地方党部理所当然高于地方政府，应该指导和监督地方政府。他们声称：“训政之时，以党权代民权，则政权属于党，治权属于政府，即党行其权，政府尽其能，是谓党治。”
[21]

为此，各地党部提出了一系列如何在省县实施“以党治政”的建议和提案。概而言之，这些建议和提案主要包括如下几个方面：在省县党部内，应仿照中央政治会议形式设立地方政治会议以控制政府；省县政府所制订的一切法规、施政方针和预算、决算案应由省县党代表大会审议；省县党部对同级政府应该有质询权和弹劾权；省县党的代表大会对于同级政府应有罢免、创制和复决权；省长和县长应分别由全省党员和全县党员直接投票选举和罢免；党的各级监察委员会对于同级政府官吏违法或犯罪时，有权提出质问、警告或弹劾；荐任以上官吏，均须交其所属党部审查合格，方得任用；各级政府增加人民负担时应先征得同级党部的同意。
[22]

在国民党训政初期，有些地方党部的气焰一度十分嚣张。据国民党党报报道，有的地方党部“好似当地的太上政府，无论甚么事，不是干涉政府的行政，就是扰乱人民，予人民以不良的影响”；
[23] 有些地方，“政府对党部有敢怒不敢言的景象”；“党部自由逮捕人民，甚至令他们站立木笼，并不交政府去执行惩办”；
[24] 有的地方党部包揽讼事，甚至越权办理离婚案件。
[25] 1928年，林质斋在浙江余姚做过半年的县长。胡适问他做县长的感受。他回答说：“党部不取消，县长不是人做的。”
[26]

值得注意的是，对地方党部的专横行为，国民党中央的态度不是纵容，而是严加制止和指责。如蒋介石一再批评地方党部的行为是越权，“各县党部及党员，有许多事不应该去管而去管，不应包揽偏要去包揽，不应干涉偏要去干涉”。
[27] 汪精卫更痛责这种现象不是“党治”，而是“党乱”。
[28] 对地方党部要求干预行政的各种建议和提案，国民党中央始终抱持稳健慎重的态度，倾向于不将这类权力交给地方党部行使，一再训示省县党部不要直接干预地方行政。国民党中央认为，检举公务员失职是监察院的专责，各级党部并无检举公务员失职违法之权；增加人民负担属于政府行政范围，不必征求同级党部的同意；省县党代表大会乃党的权力机关，而非直接指导政治的机关；省县党代会有关省政县政的决议，只能建议于同级政府，不能强制同级政府执行，同级政府有自由取舍和抉择之权；省县党部的委员不应列席同级政府会议，以免混淆党政系统；政府机关人员之选举，毋庸同级党部监选；各级党部不得干涉接受和批答民刑诉讼案件；各县司法行政，县党部绝对不许干预；各级党部不得对党外团体用命令式公文。
[29] 对于政府人事，党部无权干涉、考查和任命。除了政务官由中政会议决任命外，其他各级政府官吏均不由党部选拔考核。

按国民党总章规定，省县党部的监察委员会有权稽核同级政府的施政方针及政绩是否符合国民党的政纲和政策。
[30] 但据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的解释，党部的这种稽核权并非意味着地方政府的方针政策必须事先通过同级党部的核准才能施行，实际只是一种事后的知悉权而已。
[31]

在党政人事关系上，国民党中央高层大多是相兼相通的。而在地方，党政人事一般是分开的。南京政府建立后，国民党中央规定，除特殊情形外，地方党部委员一般以不兼任地方政府职务为原则。以1934年各省市党政人事为例（参见表8-1），在统计的25个省市中，江苏、安徽、湖北、四川、福建、河北、山西、陕西、青海、天津等10个省市均没有党政兼职情形，其他省市有党部委员兼任政府委员的，其比例亦甚低。党政首脑相兼的省市，大多属于地方实力派控制的省份，或只在名义上奉国民党“正朔”的“边缘”省区。因为这些省区国民党的组织力量无法有效地渗入。有的地方实力派拒绝国民党中央向其省区派遣党部委员，驱逐甚至杀害国民党中央委派的党务人员。在这种情况下，国民党中央党部只好将党部委员的头衔加在地方实力派的头上，或让地方实力派自行兼任党部委员。对国民党中央而言，这既是一种羁縻，更是一种无奈。

表8-1 各省市党政人事兼职统计（1934年）

抗战前地方党政关系形态大体是：机构分开，职能分开，人事分开，互不统属，互不干涉。地方党部和地方政府分属两个不同的组织系统，分别由国民党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领导；党只管党，即使是中央党部也不能直接向地方政府发号施令，而必须透过中政会和国民政府。

党部为什么不能干政

国民党实行党政分开，一个重要的出发点是希冀行政系统能独立有效地行使管理职能，以免地方党部介入行政事务而造成地方政治的紊乱。蒋介石在1928年8月召开的国民党二届五中全会上，曾提出《拟请规定党部与政府及政府与民众之关系及其职权案》。在这一提案中，蒋介石提出“约法三章”，其中之一便是“党员党部决不能直接干涉或处理行政”。
[32] 按理在一党专政体制下，党员对政治资源的垄断和党部对行政机关的统制，是确保和强化执政党地位的一个重要手段。而蒋却要求党政各司其职，党员立于行政人员与民众之间，一方面指导民众，另一方面监督行政人员，但不允许直接干政。

不仅蒋如此，作为国民党训政制度设计者的胡汉民亦秉持同样理念。胡坚称：“党部断断不能干预行政。因为干预行政，政府党部就变成了双重衙门。党部的责任只在深入民间，去指示人民、领导人民以辅佐政府之不及。”
[33] 在蒋和胡的理想中，党是政府与民众之间的桥梁和纽带，党协助政府推行政令，负责教导人民，训练人民。比如地方自治一事，实行地方自治乃政府的工作，宣传领导人民去做，使人民懂得自治的道理，乃党部的责任。另一方面，党部还肩负着将基层民众的意见和不满上达给国家领导层的责任。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蒋、胡期望于国民党党员的，有似传统士绅在皇权政治下的角色，既令其通官民之邮，又不让其直接干预政治。

在此之前，蒋介石曾提出过党控制国家并不意味着党员应该垄断政权的观点。蒋之反对党员和党部直接干预行政，可能还有另一深层原因，即在很长一段时期里，蒋视党权为他扩张军权的障碍。在南京政府建立以后的数年间，地方党部时常与蒋介石主导下的南京中央相颉颃。在国民党“三大”前后，一些地方党部和大批左派国民党青年聚集在改组派的旗帜下，公然向南京中央权威挑战。

再者，国民党训政初期，其党员大多是北伐时期加入的知识青年。据1932年的资料，江苏各县党部委员，年龄多在30岁上下，学历多为中学和师范毕业。
[34] 而同期的县长多为大学毕业。在国民党三届三中全会上，何应钦即认为：“现在各县县党部的执行委员，不要说大学毕业生是绝无仅有，就是高中毕业的人也很少；他们智识程度这样幼稚，现在要叫他们去指导督促县长，实施地方自治及建设工作，自是不可能之事。”孔祥熙也认为：“办党的人尤其是在县等地方之内，都是些初中毕业的小孩子，知识既未丰富，经验更是缺乏，于是少年气盛，不免同其他各方面发生许多冲突。”
[35] “清党”以后的二三年间，确有为数不少的左派国民党青年和基层党部在地方从事激进的社会改革工作，如打倒土豪劣绅、破除封建迷信、提倡“二五减租”等。相比之下，各级地方政府则大多显得稳重和保守。保守的地方政府与激进的地方党部之间常常发生激烈的矛盾冲突。
[36] 而南京中央则不希望用激进的方法来推进改革。他们认为，执掌全国政权以后，国民党的工作重心应由破坏转为建设，而年轻激进的党员和幼稚冲动的地方党部，“不顾政治之现实而徒凭一己之理想”，
[37] 不仅缺乏行政管理经验，甚至染有共产党的作风，可能妨碍政府的建设性工作。

二 双重衙门的权力之争

国民党实行党政分开，并非有意使其政治体制朝向民主政治的方向迈进。只是它始料未及的是，正是这种党政分开的地方党治体制，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它的党治权威和党治基础。

党政分开首先从体制上奠立了党政之间相互颉颃和冲突的基础。训政时期，国民党地方党政关系一直处于紧张对峙的状况。在战前，地方党部与地方政府之间的矛盾冲突，在省县两级政权中几乎普遍存在。孙科即感叹说：“各省省党部，各县县党部，没有一个党部不是和同级政府发生冲突，不过多少而已。”
[38] 蒋介石也承认：“无论哪一省，党部与政府都常有意见和冲突，因此党务不能发达，政治亦受障碍。”
[39] 有些地方甚至由文斗演为武斗，双方剑拔弩张，各不相让，在战前国民党地方训政史上写下了混乱不堪的一页。直至抗战时期，蒋介石对地方党政之不能融洽，仍痛心疾首地说：“这是本党十几年来无事可成的一个最大的原因！”
[40] 地方党政冲突和派系斗争一直是困扰国民党党治的两大顽症。

当国民党政治体制由传统的单轨制转变为双轨制时，本身即潜伏着难以调和的矛盾。双重衙门体制必然导致机构臃肿，权责不明和相互争权夺利等弊端。本来在一党专政国家，党具有驾驭政府的“合法”地位，政府与党的关系一般是仰承而非颉颃的关系。而国民党实行党政分开，互不统属的两个机关势必相互对峙。“在党部一方面的人，以为政治机关的人都是腐化分子，同时政治机关的人都以为党部已经恶化。”“办党的人以为非把行政当局攻击一下，甚至对于行政障碍一下，不足以表示党权之高，党员之努力；而行政者，又以若不极端反对办党者的言行，即将受制于党人，不能办一件事，而且有渐趋于恶化的危险，便不能负地方治安的责任。”于是，“一方面腐化，一方面恶化，互相龃龉轧轹，永远冰炭水火”。
[41] 这是胡汉民对战前地方党政关系情形的描绘。

值得注意的是，当地方党政发生纠纷时，国民党中央每每谴责地方党部，一再训示地方党部不要干涉地方行政。地方党部在嚣张一阵之后，最终因缺乏法理制度的支撑而败下阵来。一旦放弃指导监督政府的权力以后，地方党部和地方政府的地位很快发生逆转。“地方党部之权力日削，地方政府之气焰日高。”
[42] 据当时研究地方政治的学者观察，1931年以前，省党部对省政府尚有相当的监督权；1931年以后，省党部反寄息于省政府。
[43] 其时，省政府集一省民政、财政、建设、教育和人事等大权于一身，综理全省政务，机构庞大；而省党部则仅负责一省党务，机构狭小，其职责被限定在组织训练党员、宣传党的主义、推行党义教育、宣传引导民众和管理社会团体等方面，其他概不能过问，否则有侵权干政之嫌。

而战前各省国民党党员人数有限，即使在国民党控制较好、党务较发达的长江下游数省，每省党员人数亦不过一二万人，其他边缘省区则仅数千人，甚至数百人。
[44] 由于国民党组织松懈，党组织对党员没有多大约束力。省党部只能对数十个同样没有实际权力和实际活动的县党部发号施令。于是有地方党务人员愤愤不平地说：“岂知三数年来，本党名为训政，实无殊于退听……各省市县党部坐拥虚位，毫无实权，绝不能过问各当地任何政务，偶一置喙，诽谤随之。”
[45] 地方党部的权力日趋萎缩，有的县党部只是一块空招牌。

按国民党党章规定，地方党部监察委员会有稽核同级政府施政方针及政绩之权，但据时人观察，这种稽核权“能做到者实最少数”。
[46] “各省省县政府之施政方针及预决算等，从未报告省县党部，致省县党部虽欲稽核而无从。”
[47] 按规定各级党部对于同级政府之举措认为不合时，得报告上级党部，由上级党部商请上级政府依法查办。但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党部并不能有效地行使对同级政府的监督权。如当县党部将县政府官员违法渎职事实报告省党部，再由省党部转请省政府依法查办时，省政府往往置之不理。政府系统出于部门保护主义，故意抵制来自党部系统的干涉。如江苏省党部根据各地县党部的检举，转请江苏省政府撤换被检举的县长时，省政府一再袒护，不予撤换。
[48]

地方党部不仅不能有效地监督地方政府的施政，反而按规定要替地方政府唱赞歌，为地方政府宣扬“政绩”，掩饰地方政府的劣迹和弊漏。1929年国民党中央制订的《训政时期党务进行计划案》，要求各级党部宣传训政方针，促进和协助地方自治工作。其后，又进一步规定地方党部应办理的事业：提倡及促进新生活运动；提倡及促进国民经济建设；提倡领导国民劳动服务；促进地方自治；进行党义宣传。
[49] 地方党部的职责主要是协助同级政府做一些“提倡”、“促进”和“宣传”之类的工作。党部成了政府和军队的“喉舌”，成了一个向民众空喊口号的宣传机关。
[50]

地方党部因没有实际干预和推行地方行政的权力而逐渐丧失了自身独立的政治地位。一位省党部委员牢骚满腹地说：“本党差不多变成了政府和军队的尾巴。因为不能监督政府，推动军队，只有依照政府和军队的需要去宣传。政府和军队做了坏事，也只能替他们向民众辩护，甚至民众受了政府、军队和其他恶势力的压迫，向党部申诉，党部也只能说，这是属于行政的事件，那是属于司法的事件，我们不管；或者说，那是属于军事范围的事件，我们没有法子管。”
[51] 党部即使有自己独立的政治主张，也必须透过同级政府的力量来推行。而地方政府对于来自地方党部的建议，往往置之高阁，党部亦莫奈之何。由于地方政府的所作所为和党部的高调宣传常相背离，党部在民众中的威信日趋丧失。

党政薪俸比较

实际上，地方党部不仅没有多大的政治自主权，连自身的存在也常受到地方军政力量的控扼。如地方党部的经费仰赖地方政府拨发。地方党部稍不遂意，地方政府即以停发经费相胁迫。在这种情况下，地方政府唯有仰承地方政府的鼻息。
[52]

党政人员的薪俸相差过远，也是导致地方党权低落的一个重要因素。战前一个省政府委员的月薪为500元，外加办公补贴，合计多达1000～2000元；而一个省党部委员的月薪仅150元，尚不及一个省政府科员的月薪（180元）；
[53] 在县一级，县长的月薪一般为250～300元，而县党部书记长的月薪只有40元（参见表8-2）。
[54] 一个县党部每月的全部经费还不及县长一人的月薪。
[55] 笔者从国民党江西省党部档案中检阅到一份叫刘己达的党务人员的履历，履历显示，战前一个省党部秘书的月薪仅及省政府土地局秘书月薪的一半，战时一个省党部书记长的月薪大约只有一个专署专员月薪的2/5（参见表8-3）。

表8-2 党政人员薪俸比较

表8-3 党政军界薪俸比较（刘己达履历）

北伐时期，党务人员薪俸亦较政府人员为低，但那时地方党部多能有效地行使指导和监督地方政府的权力，故党务人员比政府官吏要威风。到30年代，党部与政府的地位发生逆转。党部在人们的心目中成了一个无权无势无油水的冷衙门。党部的职位远不如行政职位那样令人看重。在当时人们的认知中，地方党部的地位甚至不如民国初年的省县议会。
[56] 老百姓视政府职务为“官”，视党部委员为“差委”，认为“差委”不能做宗族交游的光宠。故当时人多趋重做官，而不趋重办党。

地方党部的重要性日趋下降，地方党务人员亦士气低落。党部职员一有机会，就千方百计跳槽到政府部门去任职。“县党部的委员，天天想当县长；省党部的委员，天天想当省政府的委员。”
[57] 一个省党部常委宁肯去省政府机关当一名处长。在湖南，有两位省党部委员同时兼任行政督察专员，后来当两职不能兼时，他们主动辞去省党部委员这一较高的虚职，而要求保留行政督察专员这一较低的实职。
[58] 在湖北，曾任省党部特派委员（与省政府主席平级）的鲁荡平调任河南省政府民政厅厅长，被朋僚视为明降暗升。
[59] 由于党政职务之间存在较大的位差，导致人才由党界向政界流动。当时社会上流传着“学而优则仕，学而不优则党”的说法，
[60] 正是战前地方党政关系的生动写照。

随着地方党权的低落，党部人员自身的生命安全亦时常受到军政力量的威胁。党务人员被军队和地方政府擅捕擅杀的现象时有发生。在江苏，发生过省政府民政厅厅长派军警逮捕省党部委员事件。
[61] 在浙江，省政府不顾省党部的反对，决然取消二五减租，并逮捕省党部候补监委兼省党报总编。在安徽，省政府轻侮省党部，省党部委员被殴打，并被捆绑游街。
[62] 在湖南，以何键为首的省政府“向各级党部进攻，对于省党部则不发党费，对于各县则唆使党羽反对党部，一年之中，倍极摧残之能事。同时何键以省党部常委张炯势力强大，极为嫉视，乃暗中示意，以去张氏为发党费之交换条件。张氏为顾全大局计，为之毅然离省。然而党政暗斗，并未因张去而遂减杀，且两方益为剧烈，何键欲兴一大狱为一网打尽之计……省党部已不堪何之摧残”。
[63]

县政府打击迫害县党部的事亦层出不穷。仅1929～1930年上海《民国日报》就连续报道了十多起地方军政人员摧残党务的事件。1929年，驻江苏东海县独立第四旅旅长谭曙卿擅捕该县党部执委，并将其中2人枪杀。这一事件激起全国各地党部的共愤。他们一致要求严惩凶手，提高党权。但蒋介石始则漠视，继又将凶手释放，令地方党务人员感到心寒气短，有的质问：“岂有鸟尽弓藏之意，不复使有党之存在耶？”有的深叹：“党务工作人员竟不能与一般民众同受司法上之保障，以此言党，党当痛哭！长此以往，若不设法制止，则党务工作人员势必人人自危……瞻念前途，不寒而栗！”
[64] 在地方党务人员的强烈要求下，国民党中央不得不下令地方政府和军队必须保证地方党务人员的人身安全。

总之，国民党党治在地方层级的运作，与中央上层呈现判然不同的风貌。地方党部与地方政府双轨并行，互不统属。形式上，党政之间分工明确，平等制衡，互相监督，似不失为一种较理想的地方政制。但在实际运作过程中，党政之间为争夺权势资源互不相让，时起冲突。在这场权力竞争中，因国民党中央倾向于将地方政治交给地方政府主控，地方党部被置于次要和无足轻重的地位，最终沦为地方政府的附庸。中共有“党管干部”制度，而国民党没有。党部无法通过管理从政党员去制约和监督政府。党组织对党员干部缺乏有效的约束机制。从政党员睥睨党部，睥睨组织。党权在地方政权中因无所寄托而日趋弱化。

国民党本来仿效苏俄党治模式，但苏俄党治自上而下贯彻到底，党权真正高于一切。苏俄在十月革命胜利后，对地方党的机关和苏维埃政权机关之间在体制上应建立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亦经历过一段时间的摸索和试验。在取得政权之初，苏维埃政权网络几乎取代了党的组织网络，党机器一度趋于衰退。但1919年后，俄共重新调整地方党政关系体制，决定在地方一级，党对政府处于指导和监督地位。到1921年，地方党委书记已替代苏维埃主席成为地方上的最主要官员。从此，无论是在中央还是在地方，党权对政权均处于绝对领导地位。
[65] 而国民党没有完全师承苏联的党政关系模式，尽管在名义上亦号称“以党治国”，“党权高于一切”，但在实践中，并非所有各级党部都在其相应级别上充当领导角色。党控制政府决策过程的程度随级别不同而呈现较大差异。在中央一级，党的精英不仅垄断了决策权，也垄断了执行其决策的关键职位；而在地方层级中，党的机关不能直接干预行政，更不能直接将他们的指令传达给政府部门去执行。党部机关只负责党内组织宣传事务。行政机关的党员干部往往不受党组织的约束。由此一来，党治在地方层级逐渐沦为一种虚拟状态。

[1] 深町英夫：《改组前后中国国民党的基层组织》，台北《近代中国》第129期，1999年2月。

[2]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国民党政府政治制度档案史料选编》（下），第260页。

[3] 《国民党政府政治制度档案史料选编》（下），第546页。

[4] 《国民党政府政治制度档案史料选编》（下），第547页。

[5] 陈惠芬：《北伐时期的政治分会——中央与地方的权力纠葛》，台北《国立台湾师范大学历史学报》第24期，1996年6月。

[6] 蒋永敬编《北伐时期的政治史料》，第332～334页。

[7] 曾成贵：《国共合作的国民党湖北省党部略史》，陈本立主编《湖北历史文化论集》，中国档案出版社，1998，第238页。

[8] 《中国国民党湖北省执行委员会对湖北省政府成立训令》，汉口《民国日报》1927年4月10日。

[9] 《怎样消弭各县的党政纠纷》，《江苏党务周刊》第4期，1930年2月。

[10] 《崇阳县之最低政纲》、《武昌县党部第一次代表大会决议案》，汉口《民国日报》1927年1月6日、11日。

[11] 中国国民党湖南省党部编印《中国国民党湖南省党部第2次全省代表大会宣言及决议案》，1926，第50页。

[12] 李朴生：《现在本党最重要的问题》，《广州民国日报》1937年3月10日。

[13] 《县市党部与县市政府关系》，《广州民国日报》1927年2月16日。

[14] 《鲍罗廷在中国的有关资料》，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第174～175页。

[15] 《中国国民党历次代表大会及中央全会资料》上册，第786页；鲁学瀛：《论党政关系》，《行政研究》第2卷第6期，1937年6月。

[16] 胡汉民：《训政大纲提案说明书》，《胡汉民言论集》第2集，第6～7页。

[17] 陈之迈：《中国政府》第3册，商务印书馆，1946，第6页。

[18] 《指令浙江省执行委员会》，《中央党务月刊》第16期，1929年10月；《支那中央政况关系杂纂——国民党关系》，日本外务省外交史料馆档案，档案号：A/6/1/1/2/2。

[19] 《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分区视察办法》，《中央党务月刊》第30期，1931年1月。

[20] 《党务消息》，《广州民国日报》1929年1月1日。

[21] 《市党部监督市政府办法》，上海《民国日报》1930年3月5日。

[22] 《解释以党治国之意义并确定以党治国之方式案》，彭学沛：《党和政府的关系》、《训政时期党与政府工作之规定案》，分别见《中央日报》1928年7月31日、8月6日、8月10日；《指令浙江省执行委员会》，《中央党务月刊》第55期，1933年2月；陈之迈：《中国政府》第1册，商务印书馆，1946，第32～33页。

[23] 孙科：《办党的错误和纠正》，《中央党务月刊》第29期，1930年12月。

[24] 蒋介石：《党政须团结一致革命方能成功》，《中央周报》第38期，1929年2月。

[25] 厦门领事给外务大臣的报告（昭和5年11月12日），见《支那中央政况关系杂纂——国民党关系》，日本外务省外交史料馆档案，档案号：A/6/1/1/2/2。

[26] 曹伯言整理《胡适日记全编》（五），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第154页。

[27] 蒋介石：《在浙省党部对党政人员之训词》，《大公报》1931年4月17日。

[28] 汪精卫：《党治之意义》，《三民半月刊》第3卷第12期，1930年2月。

[29] 《指令浙江省执行委员会》、《指令湖南省党务指导委员会》、《函浙江省执行委员会》、《指令河北省党务整理委员会》，分别见《中央党务月刊》第15期、第16期、第48期，1929年9月、1929年10月、1932年7月；《浙省划清党政界限》，《中央日报》1928年5月9日；陈之迈：《中国政府》第1册，第33～34页。

[30] 《民国十八年中国国民党年鉴》，第465～466页。

[31] 参见《上海市年鉴》（民国二十四年），“党务”篇。

[32] 另外两点为“军队除国防及剿匪外，决不用于内战”和“绝对制止示威游行、群众大会与政治罢工”。中国国民党中央秘书处编印《中国国民党第二届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五次全体会议纪录》，1928，第162～163页。

[33] 《胡汉民自传》，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81，第106页。

[34] 《国民党江苏省党部执监委员职员履历表和各县党部委员履历一览表》，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档案号：717（4）-366。

[35] 《中国国民党第三届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速记录（第四日）》（1930年3月5日），台北国民党党史馆藏，档案号：3.2/35。

[36] 参见郑康模《浙江二五减租之研究》，萧铮主编《民国20年代中国大陆土地问题资料》第65辑；盖斯白：《从冲突到沉寂：1927～1937年间江苏省国民党》，《史林》1993年第2期；三谷孝：《南京政权と“迷信打破运动”（1928～1929）》，《历史学研究》（日本）第455号，1978年。

[37] 蒋介石日记，1929年3月27日。

[38] 孙科：《办党的错误和纠正》，《中央党务月刊》第29期，1930年12月。

[39] 蒋介石：《党政须团结一致革命方能成功》，《中央周报》第38期，1929年2月。

[40] 引自朱家骅《党务实施上之问题总论》，《中央党务公报》第1卷第3期，1939年7月。

[41] 《胡汉民自传》，第118页。

[42] 《市党部监督市政府办法》，上海《民国日报》1930年3月5日。

[43] 施养成：《中国省行政制度》，商务印书馆，1947，第492页。

[44] 《民国二十三年中国国民党年鉴》，第（乙）38～40页。

[45] 《彻底实行以党治国案》，《中央党务月刊》第66期，1934年1月。

[46] 上海《民国日报》1930年1月1日，“党务”。

[47] 《浙省党部执委会议》，《中央日报》1929年8月29日。

[48] 上海《民国日报》1929年9月1日、2日，“党务”。

[49] 《训政时期党务进行计划案》、《改订经费预算书支出科目规则第3项》，见《中央党务月刊》第12期、第92期，1929年7月、1936年3月。

[50] 刘年鸿谈道：“笔者小的时候，听见人说，党部是个写标语喊口号的机关，或是说是个卖嘴巴子的场合。这话反映出了党部工作的不切实际。”刘年鸿：《谈护党救国》，《革新月刊》（长沙）第8期，1947年3月。

[51] 林乾祜：《今后党务工作方针》，《广东党务旬刊》第1期，1937年7月。

[52] 参见《中央日报》1928年2月26日、4月7日，《广州民国日报》1929年1月24日的相关报道。据闻，苏俄党的机关经费最初亦由政府机关拨发，导致地方党部无法有效行使指导监督地方政府的职权。其后苏共中央予以调整，地方党部经费脱离政府机关而独立，地方党部的地位从此大为提升。参见伦纳德·夏皮罗《一个英国学者笔下的苏共党史》。

[53] 《浙省指委会呈请核减党员服务于行政机关者的薪给》，《中央日报》1928年7月21日。

[54] 1930年，张道藩谈道，在江苏省，一个县党部的委员每月生活费40元，只及行政机关录事的月薪。《中国国民党第三届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速记录（第四日）》（1930年3月5日），台北国民党党史馆藏，档案号：3.2/35。

[55] 上海《民国日报》1929年9月12日，“党务”。

[56] 《民国十八年的浙江党务》，上海《民国日报》1930年1月4日。

[57] 刘健群：《复兴中国革命之路》，中国文化学会，1934，第145页。

[58] 《五届一六一次常会纪事》，《中央党务公报》第2卷第43期，1940年11月。

[59] 刘鸣皋：《国民党湖北省党部概述》，《湖北文史资料》第14辑，1986，第65～66页。

[60] 高廷梓：《过去党义教育的检讨与今后党德的实行》，《中央周刊》第1卷第21、22期合刊，1939年1月。

[61] 《1929年江苏省国民党内部的一场派系斗争》，《江苏文史资料选辑》第9辑，1982。

[62] 《安徽反动势力摧残党务的真相》，《中央日报》1928年6月6日。

[63] 何许人：《何键统治下之湘省现状》，《社会新闻》第1卷第6期，1932年10月19日。

[64] 上海《民国日报》1929年8月16日、27日，“党务”。

[65] 伦纳德·夏皮罗：《一个英国学者笔下的苏共党史》，第273～274页。

第九章 政治录用：党员对政治资源的控制程度

党员对政治资源的控制程度，是衡量一个执政党党治力度的重要指标。一般而言，执政党常以官位和政治录用的优先性来吸纳党员，扩张党势，并通过党员对政治资源的占有，强化执政党的统治地位。尤其在一党专政体制下，入党往往是从政的敲门砖和先决条件。民国初年，政党林立，入党谋官一时成为社会时尚。“无官者借党而可得官，有官者因党而不失官。”
[1] 同盟会改组为国民党后，成为民初最具政治竞争实力的一大政党。在当时人看来，加入国民党具有良好的政治前景，一时间，入党者纷纷，国民党党员人数一度猛增至300万。

国民党执掌全国政权后，不允许其他政党分享政治资源。故国民党政权被称作一党独裁政权。长期以来，在人们的认知中，一党独裁就是强权政治。事实上，一党独裁亦有强弱之分。独裁政党须具备独裁的主客观条件。有的独裁政党具有高效严密的组织系统，并能将其组织触角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建立一个全能主义的具有高度独占性和封闭性的政治秩序；也有的独裁政党主客观条件不够充分，最终只能建立一个相对弱势的党治秩序。国民党独裁的力度如何，自是一个值得考察的问题。政治录用机制和党员对政治资源的控制程度无疑是衡量其独裁力度的一个重要指标。

一 党义治国还是党员治国

孙中山曾告诫其党员：“所谓以党治国，并不是要党员都做官，然后中国才可以治。是要本党的主义实行，全国人遵守本党的主义，中国然后才可以治。简而言之，以党治国，并不是用本党的党员治国，是用本党的主义治国！”
[2]

不过，在实际政治过程中，孙中山的做法未必如此。1924年国民党改组不久，中央党部制定《党员职务调查表》，分发各机关调查填报。而大理院院长赵士北拒不执行。赵的理由是：司法无党，未便由院饬令填报。中央对赵的做法，大为恼怒，竟经孙中山核准将其免职。中央执行委员会第18次会议（1924年3月31日）为此做出决议：“吾党以党治国，党政府下之官吏，除政府需要专门技术人才可取用非党员外，其余概需入党。至赵士北不明此义，决不能实行本党政策，应由政府免职。当经总理核准，由政府免赵士北大理院长职，改任同志吕志伊。”
[3]

1925年，国民党广东省党部即呈请中政会，要求“非本党党员不得在行政机关服务”，希图以法律形式确保国民党党员对政治资源的全面垄断。当时广州国民政府刚成立，虽担心“恐开以入党为终南捷径之嫌”，但仍通令各机关，“文职委任以上，武职尉官以上，应以本党党员为准”。
[4] 委任和尉官分别为当时文武官员的最低层级，故这一规定实际上从制度上确立了党籍作为入仕从政的先决条件。它意味着在国民党统治地区，凡想从政做官者，必须先入国民党。

南京政府建立后，国民党党员要求垄断政治资源的呼声非常强烈。他们一再要求国民党中央严格限制非党员入仕。全国各地党部纷纷提出限制非党员从政的提案。有的主张“各级政务官不得以非党员充任，事务官亦尽先用党员”；有的提议全国各种官职均以明了主义之党员同志充任，非党员绝对不用；
[5] 还有的对孙中山“以党治国”的遗训重新加以阐释。如南京市党部宣称：“属会以为以党治国，即以‘党’治国，所谓‘党’者，包涵主义（信仰）、党部（组织）、与党员（份子）而言。申言之，即以三民主义之信徒，所组织之中国国民党之各级党部，指挥监督各级行政机关，以执行本党之政纲及一切决议案也……实行主义，必先了解主义，而了解主义者，必为党员。若了解主义而不为党员，则为有知识而无信仰之投机份子。”
[6] 因此，他们振振有词地声称：党员治国与党义治国并不矛盾。

尽管各级党部和党人要求垄断政治资源的呼声非常强烈，但南京政府并没有完全沿袭北伐时期以入党为入仕先决条件的规定。国民党中央对地方党部的提案持慎重保留的态度。蒋介石也坚持党控制国家并不意味着党员应该垄断政权的主张。1926年8月14日，蒋介石在一篇讲话中谈道：“‘以党治国’这句话，不是说我们党员统统做官，统统到政府里面去治国，而是要拿党来做中心，根据党的主义、政纲、政策决定了政治方案，交给政府去实行。党不是直接施政的，是透过政府做发号施令的机关。”
[7] 建都南京后，蒋介石在1928年7月18日的一次讲话中，再次强调“以党治国，并不是说以党员治国，是以党义治国”。他还批评“有些党员错解了以党治国的意思，以为党权高于一切，我既是中国国民党党员，便比旁人高一级，你们都要听我的话。有这样错误的人，是不配做党员的”；“党员是只有义务，没有权利的”。
[8]

1927年5月16日，刚成立不久的南京政府颁发一道训令：“政府用人，在不妨碍党权范围以内，不拘有无党籍，选择录用，俾所学所用，各效其长，则人无弃才，政可具举。”
[9] 此训令实际打破了广州国民政府的前述规定。

1929年，南京市党部提出“用人先尽党员任用，裁员先尽非党员裁减”。国民党中央批示：“如党员与非党员能力相等，应照所拟办理。”
[10] 这一方面承认党员有优先入仕的特权，另一方面也强调以“能力相等”为前提，并非无条件的绝对的优先。同年，国民党中央常会又决议：“在训政时期，各级政务官之人选，应以中国国民党党员为限。”
[11] 据当时对政务官的界定，乃指由中政会议决任命的官吏，大致包括国民政府委员、五院院长、副院长及委员、各部部长、各委员会委员长、各省政府主席、省政府委员及各厅厅长、各特别市市长、驻外大使、特使、公使及特任特派官吏等。政务官俱为“党国要人”。政务官之外，均属事务官。事务官资格并无党籍限制。

1931年12月，国民党中央全会又议决：行政院各部长人选，采用人才主义，不以国民党员为限。
[12] 行政院各部部长应属政务官。此决议又似乎打破了前此所颁政务官必须是党员的规定。由此以观，战前国民党对党员从政的政策有些反复不定。

再观这个时期公布的公务员任用法，简任、荐任、委任3级公务员任用资格，每级各有5项，具备其中1项即可。5项资格中党籍居其一。即分别“致力革命”10年、7年、5年者，分别具备出任简任、荐任、委任各职的资格。这意味着党籍是入仕条件之一，但不是必要条件。事实上，当时国民党党员中具有5年以上（含5年）党龄者并不多。据1929年统计，具有5年以上党龄的国民党员总计不过15779人，仅占党员总数的5.9%（参见表9-1）。也就是说，绝大多数国民党党员并不能依据这一规定跻入公务员行列。故当时有人指出：“今日国民党党治下，公务人员的任用，党籍不是绝对的条件。”
[13]

表9-1 国民党党员党龄统计（1929年）

二 入党与入仕的关联

大体上，战前国民党中央和省级政权的关键性职位多数由国民党党员控制，但并没有完全做到政务官以党员为限的规定。据何廉回忆，他于1936年进入南京政府时，政府中国民党人占多数，但非党人员也不少。如行政院秘书长、政务处处长、外交部一位次长、实业部部长和一位次长、铁道部部长等均不是国民党党员。
[14] 何廉本人在南京政府任职多年，始终未加入国民党。在地方大员中，也有的是先当官，后入党的。1935年，湖北省民政厅厅长孟广澎不是国民党党员。由于孟是政学系分子，CC系控制的湖北省党部为了攻击孟，乃以政务官非党员不能充任为由，要求行政院免去孟的民政厅厅长职务。其结果，孟由张群和另一名国民党中央委员介绍加入了国民党。
[15] 吴鼎昌于1937年11月出任贵州省政府主席时，也不是国民党党员。入党是在他当上省主席以后的事。也有少数政府要员始终未入国民党。如黄郛始终拒绝加入国民党，但这并未妨碍他的仕途。
[16]

检阅战前各级政府公务员的党籍比例，可以进一步了解国民党党员对政治资源的实际控制程度。表9-2显示，战前中央机关公务员中，特任和简任两级公务员有党籍的约占一半。特任和简任官多属政务官，由此亦可见，政务官以党员为限的规定并未严格执行。其次，荐任和委任级公务员中，有党籍者只占20%～40%。总计中央政府机关公务员中国民党党员所占的比例，1929年时为36%，1933年时降至22%，1939年上升到45%。对一个号称一党独裁的政权来说，这一比例并不显著。

在地方公务员中，除行政主管官员（如县长）中党员所占比例较高外，一般公务员中党员比例甚低。南京、上海是战前国民党统治的核心地区，1929～1930年，两市政府公务员中，党员仅占10%～18%（参见表9-3）。县政府机关党员则更少。故当时国民党中央认为：“现在政府机关服务人员多非本党党员。”
[17] 国民党党报对此更深有感慨地说：“在党治下之政治机关，党员人数如此少数，实有失党治之精神。”
[18]

总之，战前国民党党员对政治资源的控制，尚未达到独占垄断的程度。那时事务官有无党籍，无关紧要；即使在政务官中，非党员亦占有相当比例。论者有谓国民党籍是供职国民政府机构的先决条件。
[19] 这一说法显然不确。

表9-2 国民党党员在中央公务员中所占的比例

表9-3 国民党党员在地方公务员中所占的比例

战前南京政府在党外主要吸纳了两部分人：一是北洋旧官僚，二是专家知识分子。有论者称，蒋介石之所以吸纳和延揽一批非党分子进入其政权体系，在很大程度上是迫于当时国内民主潮流的压力，才被迫在开放政治方面做出稍许让步。
[20] 事实上，战前国民党党员的数量和质量都不充实，吸纳党外人才主要出于其政权统治需要而采取的主动措施。由于政权初建，各方需才孔亟，而党内人才有限，只得向党外求才。这几乎是每一个新兴党治政权的必经阶段。

何廉曾以非党员身份先后出任过行政院政务处处长、经济部次长和三青团中央执行干事兼经济处处长等职。据何廉解释，“当北伐进入高潮，委员长逐渐控制政治权力后，他得在那些有政治事务经验的人员中寻求帮手。由于CC系人员太年轻，太没有政治经验，委员长不能指望CC系应付错综复杂的情势。黄埔系人员也太年轻，而且专门处理军务。因之，当北伐到达南昌时，委员长开始从CC系和黄埔系之外物色有经验的人帮忙，他转向北洋政府中经验丰富的人”。
[21] 何廉的解释并非没有根据。如蒋介石在南京政权初建时曾感叹说：“今之行政机关所最难者，不用一旧有人员，则手续多有不便；用一旧有人员，则旧有之积习，照随之而入。”
[22] 蒋介石所指的“手续”，实际上也就是何廉所称的“政治经验”。在这种两难处境下，蒋介石倾向于选择后者。

国民党执政初期，其党员大多是北伐时期加入的知识青年。据1929年统计，29岁以下的党员占国民党党员总数的56.1%；从入党时期来看，1926年和1927年入党者占79.3%。
[23] 蒋介石认为，这些年轻党员见识浅，好冲动，言行幼稚激进，染有共产党的某些作风，缺乏行政经验。他说：“我们一班党员，要自己知道我们一定有很幼稚的言行，我们既无十分经验，又在目前共党势力尚未消灭之时，不知不觉之间，免不了会袭用共党手段和政策。”
[24] 鉴此，蒋介石不敢放任他们入仕从政，而宁可吸纳一批保守老成而“富有政治经验”的北洋旧官僚参加新政权。蒋介石一再强调，如果将国家大事交给这些年轻人，“直是以国家、社会全体之生命作儿戏之试验品”。
[25] 这一看法，也代表了当时一批国民党元老的心态。他们认为：“凡行政人员皆老成，凡办党同志皆幼稚。”
[26] 国民党中央之所以不让地方党部直接干预地方行政，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基于这样一种考虑。

1936年2月，在一次中央常会上，中央组织部部长张厉生曾就党员从政问题与蒋介石发生过一次争执。张厉生申称：“现在的党，实在感到无切实之工作，致省党部以下组织庞大而无所用之。如中央不予党以工作机会，使党部减缩亦可。此视中央之政策如何耳。”蒋对张厉生之言，颇不以为然。蒋认为党没有切实的工作可做，系党自身缺乏主动性和能力，不应该责备政府。蒋批评党内同志“不应专为猎取政府中的高位，比如有些很年轻，年在三四十岁之间，就要担任次长，我是不赞成的”。蒋以为党内年青同志无经验，易滋事，故不肯多畀责任。
[27] 时任中央党部秘书的王子壮对此感慨地说：“蒋先生对于党的不信任，似一切党员均为幼稚无能也者。此殆即蒋主张还政与民，党人不再滥竽其间之故欤？凭情论之，党人幼稚之处诚所难免，但所谓党人十分之九未得与闻政治，以其绝无机会参加之，党人而对政治有所主张焉得而不幼稚。少数党人之为达官者，亦以任用亲友为尚，于是党人吃党，坐食山空，以迄今日。责问国是，每以不应一党专政为言，呜呼，所谓党者，徒被骂名而已。蒋先生亦受此影响，其形迹历历如见，是诚冤狱矣。”
[28]

王子壮所言，大致代表了当时相当一批年青党务干部的看法。他们认为执政党应使多数党员直接从政，“党人只能办党而不入政途，已属畸形”。
[29] 王子壮还分析说：“北伐时期极为迅速，于一二年之时间而能奠定全国，此固可喜，然牵就各方，容纳投降之事则甚多，于是自己之阵营转为复杂。其后之内战延长，此仆彼起，皆此辈之反复作乱有以致之也。同时以剿除叛乱而有功之人亦不能不予以位置，于是政治方面，党人之出路少矣。”王申言：“所谓以党治国，除中央之大方针决之于党外，党本身所谓党员者，每以不易参与政治为憾。如蒋先生则以为党人应埋首作下级工作，不应作官，故中央工作人员中，至多如张道藩提至次长为止。然以目前之情形论，只一江苏可谓以纯粹党人之力主持省政。”在王看来，由于党人出路少，党员从政难，“就实际言之，党之政权，形式而已”。
[30]

蒋介石当时的首要考虑，是如何维持由北洋政权向南京政权的平稳过渡。在他看来，保守现状是维持稳定的第一因素。而要保守现状，最好是援用“老成”而“富有政治经验”的北洋旧官僚参政。这些人虽然不明党义，但能使政权在传统官僚轨道上平稳运行。据《中央日报》1928年7月22日报道：“北平克服，伪政府人员均摇身一变，投入本党。”1929年，南京政府的10名部长中，至少有4名是由北洋旧官僚担任。
[31] 故当时有“军事北伐，政治南伐”和“南京政府，北京内阁”之说。由于北洋旧官僚、旧职员的群相涌入，旧的政治作风和价值观念也随之带入新政权中。在一些国民党党员看来，“党几乎为北方官员的影响所控制了，就同它当年被共产党所控制一样”。
[32] “年来政治失败，皆由于广用党外人。”
[33] 这自然使一些有理想有抱负的党员深感失望。

另一方面，国民党党员未能全面垄断政治资源，也与其人事制度不健全有密切关系。国民政府虽然设有考试院，但其实际职能非常有限。政务官既不归其任命，事务官也未归其选拔。政务官名义上由中央政治会议议决，实际则掌控在蒋介石个人手中；事务官的任免权则分掌于各部门和各机关主管之手。当时，政府各机关用人实行长官负责制，或可称之为长官承包制。机关长官对其下属可以任意辟用，任意罢免，悉视其个人好恶以及关系亲疏而定。何廉1936年出任行政院政务处处长时，对行政院中盛行的裙带风惊讶不已：“院中大小官员的任免几乎都是通过个人关系来解决的。尽管在考试院的督导下，实行着一种考试制度，但大小官职都不是通过这种制度来替补的，要有也只限于那些比较低微的职衔。理论上说，大小官职的委任，该人的学历、经历等需经隶属考试院的铨叙部的审批。实际上，这些履历表只是一具纸文，考试院对任何人推荐的任命极少否决过。”
[34]

用人既乏规制可循，职位更无制度保障。主管长官一朝易手，下属各员亦随之大换班。时称“更换一次首长，荐信三尺，带员数十，赶走一半”，
[35] 即为写照。在这种情形下，即使有“用人先用党员，裁人先裁非党员”的规定，在实际运作中并不能切实做到。因为各机关长官用人时，不问党不党，才不才，只问亲不亲，派不派。对谋职谋位者而言，关键是有无奥援，有无背景，至于党籍有无，实无关宏旨。王子壮即称：“各机关一以人才是务（是乐观的看法），或以亲友为援引（是悲观的观点）。在长官之心目中，固无党的观念，乃以蒋先生等负党国重任者，系以党的立场之故，亦不得[不]佯奉之。实质上绝非党的政权。”
[36]

官常失范，必然导致党纪党德失滥。自清末废科举后，旧的官僚选拔机制不复存在，而新的政治录用制度一直未能建立。作为一党专政的国民党政权，本可通过严格的党员选拔机制，将切实认奉党的意识形态的党员源源不断地输入到各级政权的官僚队伍，建立一种新的政治录用体制。但国民党党员的吸纳机制和政府人事制度很不健全，因而也无法有效地将党员直接转化为政府官吏。在那时官场，党籍有无，对个人升迁并不重要。况且国民党中央还曾经决议：“凡在军政各机关服务人员，虽非入党，一律以党员论。”
[37] 既然党籍不是入仕的必要条件，入仕后非党员亦以党员论，党员在政治地位和晋升机会上，比非党员并无明显的或潜在的优势。对普通党员而言，党籍并不能带给他们实际好处。普通党员既无政治内幕的知悉权，更无政治决策的参与权。赖琏在1936年国民党“五大”上当选为国民党中委后，颇以为可以参与中央的内政外交决策，结果除了参加几个不重要的会议外，连比较重要一点的政治消息也只能依靠每天看报纸才能获得。中委尚且如此，普通党员更可想而知。

入党既不能带来什么好处，党票贬值乃势所必然。随着党票的贬值，党组织对党员的吸引力和约束力，以及党员对党组织的凝聚力和向心力，均大为消减。1927年以后，国民党的大部分追随者是出于现实利益考虑的功利主义者和投机主义者。党票如果不能带给他们实际的好处，他们必然视党籍为无足轻重。加之国民党中央规定各级党部不能干涉各级行政机关的人事任免，党组织对从政党员完全没有约束力。对从政党员来说，掌握他们政治前程的是所在机关的上司，而不是党组织。即使受到党纪处分，也不影响其在政府机关的升迁。在这种情况下，党纪自然无法有效地执行。因为即使开除党籍，党员也感到无所顾惜，有的干脆自动脱党。复兴社发起人之一的刘健群即指出：“现在本党的党员，除了死刑而外，甚么都不怕……至于开除党籍，更是毫不在念，因为不但开除和恢复是一套骗人的把戏，就算根本开除，也不见有如何的损失。”
[38]

党员对党的向心力，一般源于两方面的因素：一是对党的意识形态的忠诚信仰；一是对个人现实利益的考量。一个革命政党，在执掌政权以前，党员及其追随者面临着艰难困苦甚至生命危险的考验，非具有坚强信仰者不为之；而当执掌政权以后，入党者多数怀有现实功利目的。他们会算计入党能给自己带来多大实际好处。如政治录用的优先权，政治内幕知悉权，政治决策参与权，社会地位的优越感，或经济上的实际利益等。倘若一无所有，仅靠意识形态宣导和政治思想教育等手段是难以约束党员的。党的整体利益必须与党员的个人利益联结起来，党对党员才具有吸引力。只是一味强调党的利益高于一切，强调党员只有义务，没有权利，便难免流于空谈。时人称：“查现时各下级组织，少有工作，形同虚设，且党员更多行动自由，甚或不接受党的命令，其所借口者，以党员只有义务，毫无权利，虽加以申诫或开除党籍，彼等殊无所谓。”
[39]

在现代政党中，为了加强党员对党的向心力和凝聚力，给党员以政治上的适当好处，成了政治惯例中的公认原则。美国政治学者古德诺早在1900年即指出，维持一个政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需要做大量的工作，不能指望那些热心于党务管理和政府工作的人从纯粹无私的动机出发，贡献出必要的时间和精力来从事这项艰巨的工作，必须给以他们某种形式的报酬。
[40] 国民党本不是一个充满意识形态魅力的政党，在没有实际利益的驱动下，党员对党日趋冷淡，甚至对党的生死存亡亦漠不关心。国民党组织的松弛涣散，其政治录用机制无疑是一个重要因素。

战前国民党党员对政治资源的有限控制，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国民党党治的脆弱性。1927年后，国民党形式上执掌全国政权，实行一党专政，但此时的国民党实际上并不具备高度党治的自身实力和社会条件。1929年，国民党普通党员仅27万余人，到1937年，亦不过52万余人。这几十万党员即使全部转化为官僚行政人员，也难以对人口数亿的大国实行高度党治。1929年，南京政府仅控制约8%的国土和20%的人口；到抗战前夕，它已能对25%的地区和66%的人口实行统治。
[41] 但这种统治实际上是非常脆弱的。由于党力不足，南京政府一方面只能将政权的组织触角囿限于上层和城市，县以下农村基层社会任由土豪劣绅和地痞流氓打着其旗号胡作非为；另一方面，大量吸纳北洋旧官僚进入其各级政权系统，使北洋官场的政治文化得以在南京政权中延续下来，形式上建立了一个新的党治政权，实际上党权根本没有触动既有的社会和政治权力结构。战前国民党党员对政治资源的有限控制，正是国民党党治脆弱性的表现。

[1] 大愚译《外人之共和观》，经世文社编《民国经世文编》（政治），沈云龙主编《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第50辑，第245页。

[2] 孙中山：《国民党党员不可存心做官发财》，《孙中山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第463～464页。

[3] 《中央执行委员会第十八次会议录》，《中国国民党周刊》第18期，1924年4月27日。

[4] 《国民党政府政治制度档案史料选编》（下），第202～203页。

[5] 白云梯：《彻底实行以党治国提案》，《中央党务月刊》第66期，1934年1月；鲁学瀛：《论党政关系》，《行政研究》第2卷第6期，1937年6月。

[6] 《解释以党治国之意义并确定以党治国之方式案》，《中央日报》1928年7月31日。

[7] 蒋介石：《党员的责任和地位与组织纪律之重要性》，张其昀主编《先总统蒋公全集》第1册，第518页。

[8] 蒋介石：《中国建设之途径》，张其昀主编《先总统蒋公全集》第1册，第558页。

[9] 《国民政府训令天字第14号》（1927年5月16日），铨叙部编《铨叙年鉴续编》，南京大陆印书馆，1934，第212页。

[10] 《函江苏省执行委员会》，《中央党务月刊》第18期，1929年12月。

[11] 《政务官与事务官之界限》，《中央日报》1929年9月1日。

[12] 《支那中央政况关系杂纂——国民党关系》，日本外务省外交史料馆档案，档案号：A/6/1/1/2/2。

[13] 鲁学瀛：《论党政关系》，《行政研究》第2卷第6期，1937年6月。

[14] 《何廉回忆录》，中国文史出版社，1988，第198页。

[15] 刘鸣皋：《国民党湖北省党部概述》，《湖北文史资料》第14辑，第62页。

[16] 费正清主编《剑桥中华民国史》第2卷，章建刚等译，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第160页。

[17] 《函国民政府》，《中央党务月刊》第29期，1930年12月。

[18] 上海《民国日报》1930年8月29日，“党务”。

[19] 费正清主编《剑桥中华民国史》第2卷，第152页。

[20] 许纪霖、陈达凯主编《中国现代化史》第1卷，上海三联书店，1995，第425～426页。

[21] 《何廉回忆录》，第211页。

[22] 蒋介石：《今日党员与政府军队及社会之组织唯一要素》，《盛京时报》1928年8月18日。

[23] 《民国十八年中国国民党年鉴》，第747、756～757页。

[24] 蒋介石：《党政须团结一致革命方能成功》，《中央周报》第38期，1929年2月。

[25] 《中国国民党历次代表大会及中央全会资料》（上），第512页。

[26] 《浙江党务指委会对五次全会的建议》，《中央日报》1928年8月3日。

[27] 《王子壮日记》第3册，1936年2月6日，第37～38页。

[28] 《王子壮日记》第3册，1936年5月28日，第149～150页。

[29] 《王子壮日记》第3册，1936年10月26～27日，第300～301页。

[30] 《王子壮日记》第4册，1937年3月16日，第75页。

[31] 费正清主编《剑桥中华民国史》第2卷，第137页。

[32] 易劳逸：《流产的革命》，第16页。

[33] 《王子壮日记》第1册，1933年7月31日，第406页。

[34] 《何廉回忆录》，第97页。

[35] 湖南安乡县政府编《安乡示范县政纪实》，长沙新中国书店，1948，第200页。

[36] 《王子壮日记》第4册，1937年3月16日，第75页。

[37] 引自陈之迈《中国的官》，《社会科学》第1卷第4期，1936年7月。

[38] 刘健群：《复兴中国革命之路》，第167页。

[39] 中国国民党湖南省党部编印《中国国民党湖南省第五次全省代表大会提案汇编》，时间不详，第（肆）6页。

[40] 引自王长江《政党的危机——国外政党运行机制的研究》，改革出版社，1996，第134页。

[41] 易劳逸：《流产的革命》，第331页。

第十章 党的派系化与派系的党化

派系纷争堪称是国民党一大颇具特色的政治文化。国民党的派系是一个复杂的政治文化权力网络。派系组织或因教育、职业等背景，或因地缘、亲缘等纽带，或因政见、主张等媒介，形成各种不同的组合，其表现形态更是复杂纷繁。加之各派系之间既有冲突纷争，又有交融渗透，亦有传承递嬗，欲明晰解剖国民党的派系形态并非易事。

北伐时期，胡汉民曾提出“党外无党，党内无派”的口号。“党内无派”意味着党内派别活动是非法的和受到禁止的。“派系”一词在国民党的意识形态上是贬义的。各派系的活动大多处于隐秘状态。由于派系活动的隐秘性，局外人很难察悉其活动内幕。即或偶有透露和猜测，亦往往扑朔迷离，令人真假难辨。即使事隔数十年，一些派系首领仍不愿坦承其派系归属；派系成员对其当年所参与的宗派活动亦不愿做客观诚实的陈述。故国民党派系史的研究甚难深入。

国民党派系可分为两大类：一类是以军队、地盘为凭借的地方实力派，另一类是没有军队、地盘的政治性派系。前类暂且不论，后类主要有西山会议派、改组派、CC系、力行社和政学系等。西山会议派在国民党政治派系中虽然形成最早，但组织结构脆弱，既缺乏集权和富有魅力的领袖，景从追随的党员群众也为数不多，其核心成员主要是一批在党内有一定历史地位的“老同志”，政见保守，在国民党内的政治影响力有限。改组派不仅有在党内富有政治魅力的领袖汪精卫，而且政见左倾。1928年成立前后，适逢国共分家后国民党意识形态混乱，以及“清党”在党内引发惶惑和恐惧，一度赢得党内一大批中下层年青党员的拥护和追随。改组派建立了自上而下的组织系统，并以1929年召开的国民党“三大”为契机，向南京中央权威提出严重的挑战。继政治抗争之后，改组派又策动和联合地方军人发动多次反蒋战事，影响波及华北、华南。改组派是国民党内政治派系中，最具有政见的一个派系，但仅维持了两年多的组织生命（1928～1930）。

在30年代的拥蒋派系中，CC系、力行社和政学系三足鼎立。其中最具组织实力的是CC系和力行社。而政学系不过是少数官僚政客、军人、银行家、实业家和知识分子的松散聚集，并无正式的组织形式，亦无党员群众基础。

国民党执政时期，派系斗争并非局限于以上几个全国性派系。地方层级的派系斗争亦同样令人瞩目。一般言之，省市一级的政治资源，多为全国性的派系所攘夺；而县级以下的政治资源，则多为地方强人所分掠。这个时期，县长一般不许由本县人担任，地方土著势力难以染指。而县党部则不然。县党部委员一般规定由本县人担任。这实际上给地方“精英”们提供了一个觊觎和分掠权力资源的机会。地方“精英”们为了争夺权力资源，大都分立门户，互争雄长。以江苏为例，战前江苏省党部委员有本籍与客籍之竞争，本籍中又有CC、FF、改组等派之分化。
[1] 而在县党部一级，几乎每县都不同程度地存在派系纠纷。这些派系有依学校出身形成者，如六中派、三师派等；有依地域形成者，如城厢派、乡村派等；有依代际形成者，如青年派、绅士派等；有依政见形成者，如急进派、缓进派等；有依入党时间形成者，如党务秘密时期入党者与党务公开时期入党者各成一派。
[2] 这些地方性派系彼此相争之烈，堪与全国性的派系斗争相比拟。

国民党组织形态的一个显著特征是“党的派系化”和“派系的党化”交相并举。

所谓“党的派系化”，乃指国民党党机器由北伐时期指导全国政治军事的核心权力组织逐渐蜕变为一个由单一政治派别所独掌和垄断的权力工具。这个单一的政治派别就是CC系。从1929年至1949年的20年间，国民党的党机器大部分时间控扼在CC系的手中。

所谓“派系的党化”，是指在党机器沦为派系工具的同时，另一些派系发展成为具有自主性和独立性的准政党组织。力行社即是“派系党化”的典型。

而CC系实际具有双重面向：一方面它控扼党机器而使国民党派系化；另一方面它又在党机器之外另立一套秘密的组织系统，从而兼有“派系党化”的特征。

本章主要对国民党内的两大主要派系力行社和CC系在战前的存在形态做一考察。

一 力行社：派系党化

党内组党计划

力行社在一般人的印象中，是一个带有恐怖色彩的特务组织，然而细察其成立背景和存在形态，称它是一个具有严密的准政党组织形态的“党中之党”也许更为贴切。

蒋介石日记载，力行社成立于1932年2月29日。它最初的发起宗旨即是要建立一个有别于国民党的新的政党组织。据称，其最早发起人为留日归国的黄埔毕业生滕杰。滕杰留学日本时，主攻政党政治，尤着意于政党组织之研究。滕氏深切了解政党在现代政治中的重要作用。他认为要挽救中国时局，必须先从建党入手。他分析当时国民党的“内敌”一为地方军阀，一为共产党。前者非常脆弱，不难使其分化瓦解；而后者则判然不同。共产党不仅有武力，而且有主义、有组织、有策略，又有第三国际为依托，故不能用对付地方军阀的办法去对付共产党。要对付共产党，只有建立一个全新的“万能的党组织”。滕杰宣称：“我们如果不在组织效用上超越共党，则决不足以在行动上战胜共党；如果不求提高组织效用至于最高限度，则决不足以为革命之必竟全功作保证。”
[3] 在此种思想主导下，他于1931年7月因万宝山事件从日本回国后，即着手从事建党运动。他建议在极端秘密的原则下，以黄埔毕业生为骨干，结合全国文武青年之精英，建立一个意志统一、纪律森严和行动敏捷的坚强组织。
[4]

力行社的另一位核心成员刘健群最初亦极力主张建立一个新的政党组织以改造国民党。刘痛切地感到国民党腐化、颓废、涣散和软弱无能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在《贡献一点整理本党的意见》的长篇报告中，自称怀着爱党、爱领袖、爱同志、爱革命的立场，对国民党的组织现状进行了深刻的剖析和严厉的批评。刘声言：“现在我们的党，似乎太使人民失望了！不仅是离开民众，而且有许多地方，简直为民众所嫉视。”他没有将党失去民众信仰归咎于共产党的阴谋和帝国主义的压迫，而认为完全是国民党咎由自取，是国民党官僚化和资产化所致。他举例说，一个国民党中央委员或立法委员，在南京买了几百亩的地皮，那么他对于平均地权将抱持什么态度？他说：“中华民国的民众，可说是驯服极了的民众，他们没有意外的希望，过分的要求。果然本党确能给予一点实际的利益，他们无有不欢欣鼓舞，感恩戴德，永世不忘的。无如本党始终不去过问他们，又让一般假革命的人去蹂躏他们，而不能制止，民众自求无策，呼吁无门，安得不怀怨本党？”

刘健群还指出，不仅党与民众相脱离，党与党员亦日趋隔膜，“现在本党可以说大部分的党员是找不着党；而党也是找不着党员，党对党员止于列名造册；党员对党，止于报名领证。做党官、吃党饭的党员，似乎还可以扣一点党费，此外连缴党费、贴印花都有时办不到。除了各级党部专门办党的人，简切些说，就是替党的机关办理公文的党员而外，其余的党员，都不外是和有权力的私人发生关系，寻求自己的生活”。

刘还称，党的领袖与党员的关系只有互相利用或互相隔膜，党的领袖根本分不清谁是真正忠实的党员，“当领袖的，似乎只要他能够喊几声拥护自己的口号，便确是忠实的同志，纵令其人对于社会为非作歹，也都在不闻不问之列”。而党员与党员之间，虽号称“同志”，却没有真正的“同志”关系，只有同学、同乡等种种封建的结合。“所谓同志的资格，完全以地位而决定，有地位者，军阀也是同志，官僚也是同志，而且是重要的同志；没有地位的，不管你对于革命如何努力，对于主义如何忠实，只能算是社会上的弱者。”刘认为，党内派系林立，互相猜忌倾轧，并非因为主张不同或思想分歧，无非权力之争。党对党员的关心，连青红帮对于帮员都不如；民众对于国民党党员的信用，连善男信女之于和尚都不能比拟。党员所由之路，不是向民间去，而是向上钻；共产党的地方党部大都由有才力的人充任，而国民党的地方党部多由无才无德者占据。

刘在分析了国民党组织的种种弊端之后，进一步提出救济和整理国民党的药方。他认为仅举办党员总登记根本解决不了国民党的问题，而改组派、再造派也只见有改组再造的主张，而不见有改组再造的具体办法。他声称，“党的纠纷，党的无能，党的腐化，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办法不良，制度不善，内容不充实的问题”。他认为国民党的现状“清理无从清理，登记无从登记，名存实亡，有党等于无党。最好的办法是根本改造，重新做起”。

然而，刘又承认，这种根本的改造势必引起重大的纠纷。鉴此，他提出一种折中的办法，即一方面仍旧保留国民党的名称、形式和外表，以维持其历史和法统，同时在党内另建一种新的组织，以充实党的内容，建造党的灵魂。刘所设计并命名为“布衣团”的新组织不仅具有独立的一套与国民党组织并行的组织系统，而且还拟以这个新组织去剥夺国民党的权力本体。如建议“布衣团”团员在国民党权力结构中具有特殊的核心党员的地位，在国民党中央委员中，“布衣团”团员至少应占全额的2/3；“布衣团”团员以外的党员则为普通党员，实际上是将国民党党员降为“二等党员”的地位。
[5]

刘健群所设计的新组织，是一个具有自主性政党形态的组织。其设计理路与滕杰所拟的计划不谋而合，均是在保留国民党旧躯壳的前提下，重建一个新的政党形态的秘密组织。力行社的组织模式显然是滕杰和刘健群等人“党内组党”构想付诸实践的结果。而刘健群所设想的“布衣团”一名，则使外间将力行社谣传为“蓝衣社”。

蒋介石的想法

滕杰和刘健群的“党内组党”计划，显然违背了国民党“党外无党，党内无派”的原则。它之所以能付诸实施，是因为得到了蒋介石的全力扶持和赞助。从北伐时期起，蒋介石即对国民党松弛涣散的党机器怀有不良印象。即使在“清党”反共之际，他也坦然承认国民党的组织机能远不如共产党，并主张国民党应该师共产党组织之长技，认为“共产党之阴谋固可诛，共产党之组织则有可采者”。甚至由此而招致改组派的攻击。
[6] 蒋介石一直不隐讳他对共产党严密组织的羡慕之意，同时对国民党大而无当、松懈散漫的组织体制深怀不满。

南京政权建立后，国民党党务一度由西山会议派掌控。其后不久，蒋介石将国民党的组织大权托付给他最为信任的陈果夫与陈立夫兄弟，希望二陈兄弟能将国民党的组织振刷一新。二陈兄弟受任后，对国民党的党务组织做过一番清理整顿工作，如重新布置国民党各省市人事，进行国民党党员总登记等。但这些措施主要着眼于排斥异己，扩充自身派系势力，在国民党党务革新和组织改进方面并无积极举措。在应付国民党党内反蒋派系的挑战和共产党民众运动的过程中，二陈主导下的党机器依然显得疲软无力。

20年代末30年代初，蒋介石正处于内外交困的危局之中。改组派、西山会议派和地方实力派的联合挑战刚刚平息，因胡汉民而起的“汤山事件”又引发了一场新的反蒋政潮，并导致宁粤之间的分裂与对峙。内争正酣，外患又至。九一八事变后青年学生要求政府抗日的激昂的民族主义情绪，令蒋介石深感困扰。蒋将学生运动归因于擅长“运动民众”的共产党所煽惑。这是他最为恐惧的。当学生运动一起，蒋就谴责国民党各级党部组织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进而对二陈兄弟的办党感到不满。如1931年12月2日，蒋在接见北平等地学生请愿后的日记中写道：“（学生）无理取闹，殊可怜。国事至此，人不成人，未知党部所为者何事，竟使一般群众皆为邪说所诱，邪党所操纵，而与政府为难。此皆余用人不得其任之过，而于他人无与也！”蒋感慨“用人不当”，显然是指责二陈兄弟办党不力。12月4日，蒋又在日记中写道：“（党）对于学者及知识阶级太不接近，各地党部成为各地学者之敌，所以学生运动全为反动派操纵，而党部毫无作用，反有害之。”显示蒋对二陈掌控下的党机器感到失望。

1931年12月中旬，蒋介石在内外交迫的情况下被迫下野。下野后，蒋反思其失败的原因，“是由于余不能自主”。而“本人无干部、无组织、无情报”，又是导致“不能自主”的要因之一。
[7] 表明蒋对各级党部的组织能力及其对蒋个人的忠诚怀有疑虑。他迫切感到有必要在国民党党机器之外，另建一支更忠于他个人并值得信赖的新的政治力量。恰当此时，以滕杰等人为首的一批黄埔门生正在酝酿成立一个拥护蒋介石的秘密政治团体。这和蒋的意图自然不谋而合。

1932年1月8日，蒋在日记中写道：“此后如欲革命成功，非重起炉灶，根本解决，不足以言革命也。”蒋最初设想在国民党之外，另成立一个“少年党”，并组织侦探队。侦探队的任务主要对内，“防止内部叛乱，制裁一切反对，监督党员腐化，宣传领袖主张，强制社会执行”。
[8] 蒋与贺衷寒、康泽等黄埔门生商议的结果，认为公开的、普遍性的政党容易腐化，最终决定成立一个以黄埔毕业生为中心效忠于蒋个人的秘密核心组织，命名为“力行社”。
[9] 外间一般视力行社为黄埔系的组织。

力行社的组织形态

力行社由三个不同功能、不同名称和彼此相对独立的层级组织所构成。顶层是“三民主义力行社”，是最高决策和指挥层；第二层包括两个组织，即“革命军人同志会”
[10] 和“革命青年同志会”，为承上启下的决策执行层；第三层是“中华复兴社”，为领导群众，直接执行决策的阶层。在“中华复兴社”之下，还设有一些外围团体，如“民族运动委员会”“中国童子军励进会”“西南青年社”“中国文化协会”“忠义救国会”等。这些外围团体实际构成了力行社的第四层。

顶层的力行社和中层的革命同志会均各有从中央到基层的组织体系：中央设总社，省级设分社，县级设支社，区级设小组。“中华复兴社”自身没有干部组织，受“革命青年同志会”领导。各阶层的人数，顶层“三民主义力行社”仅有300余名成员；中层“革命青年同志会”到1938年解散时约3万人，“革命军人同志会”存在时间不到一年，人数多少不明；底层“中华复兴社”的成员有多少，说法不一，或说10万以上，亦说近50万。

力行社社员的吸收，采用层级递进制，先入“中华复兴社”，次由“中华复兴社”社员提升为革命同志会会员，再由革命同志会会员晋升为“三民主义力行社”社员。能由同志会升入“三民主义力行社”者很少。整个组织具有高度秘密性和铁的纪律。组织内部只有纵向联系，而无横向联系；只有自上而下的集权，没有自下而上的民主；只有上层组织成员领导和指挥下层组织，而下层机构的成员除干部外，不知有上层组织的存在。
[11]

力行社从发起宗旨到组织形态，均显示出是一个庞大的具有严密组织系统的准政党团体。力行社作为一个组织的存在虽然只有短暂的6年（1938年取消），但它所辐射出的组织能量却是惊人的，其触角几乎伸展和渗透到中国政治社会的各个领域；其组织结构的严密性、复杂性和内部协调性亦非既有的国民党党机器所能企及。数十万人的规模更是战前国民党内其他政治派系所无法比拟。战前国民党党员人数，据1937年1月的统计，总计亦不过165万人，内中有名无实的军队党员约占101万，海外党员约占11万，国内普通党员不到53万人。
[12] 力行社成员中只有一部分具有国民党党员身份。力行社的组织规模也反映出它不是一个普通的政治派系，而是一个自主性和组织力均甚强健的，堪与国民党党机器相颉颃的准政党组织。

力行社成立以后，外间误传其名为“蓝衣社”或“蓝衣党”者。如1933年一个名为“革命救国团”的组织即编写过一本名为《蓝衣党的罪恶》的书。该书直指蒋介石在国民党之外，另外成立了一个名为“蓝衣党”的新党；认为“该党之欲消灭本党（国民党）为明显不可掩饰的事实”，并以黄埔同学的名义质问蒋介石：“先生是否已脱离中国国民党，不然，何以先生以中央领袖，而在党外组织蓝衣党，以破坏国民革命？”
[13] 由此亦可见，当时社会舆论在对力行社性质的认知上，不是将它视为一个“派系”，而是视为一个“新党”。

力行社成立前后，正是蒋介石内外交困时期。故蒋对力行社期待甚殷。1932年3月3日蒋日记载：“晚与力行社干部谈话，约三小时，冀其有万一之成也。”其后数月间，蒋经常约力行社干部谈话，细心指导力行社的工作。蒋介石认为国中“反动之力甚大，非铁血不能解决”，有意将力行社打造成一个铁血组织，致力于特务、情报工作。他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认真阅读《俾斯麦传》，阅后“深有慨也，故批曰：病弱之国，惟铁与血、危与死四字乃能解决一切也。尤以利用危机以求成功为政治家惟一特能也”。
[14] 紧接着，他又阅读了《各国情报之内幕》一书，深叹“情报精巧与重要，实为治国惟一之要件”，“阅之手难释卷，甚恨看之不早也”。
[15] 之后，蒋再次阅读了《俾斯麦传》。而外间也很快纷传蓝衣社乃法西斯组织。1932年7月9日，《大公报》专门致电蒋介石，询问蒋介石是否确实组织有“法昔司蒂”。蒋矢口否认。
[16]

据力行社成员回忆，在1932年上半年，无论国家大小事情，蒋介石多与力行社商酌，备为咨询。力行社一度成为参与国家最高决策的机构。
[17] 但从1932年下半年开始，蒋介石对力行社的态度逐渐发生了改变。在蒋介石看来，力行社干部最大的问题是“幼稚”。
[18] 力行社成员后来的回忆表明，在1932年下半年以后，蒋对力行社的态度由高度信任渐趋于冷淡。力行社与蒋的关系，亦由一个参与决策的组织逐渐转变为一个纯粹的决策执行组织。
[19] 1933年1月，蒋介石训令力行社的职责是：“一锄奸商，二除汉奸，三诛反动。务以实行而代宣传。”
[20] 蒋介石还亲自拟定力行社誓词：“服从领袖，实行主义，严守纪律，执行命令，尽忠职务，保守秘密，如有违犯，愿受极刑。”
[21] 力行社越来越趋向于专门从事特务、情报和暗杀的组织。

二 CC系：党与派的双重面相

CC系在1949年以前国民党的众多派系中声名最大，然而，学界对CC系的学术性研究最为薄弱。
[22] 陈氏（果夫、立夫）兄弟数十年来一直否认CC系的存在。其骨干分子亦大多缄口不谈。
[23] 力行社成员于1970年代开始自我揭秘，其组织真相基本大白于天下。相比之下，CC系的组织内幕至今仍迷雾重重。陈立夫晚年回忆录中虽约略提及“青白团”，但“青白团”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人们至今不详其底蕴。笔者从原国民党中央党部档案中检阅到数份与CC系组织相关的原始档案，再以蒋介石日记及CC系成员的相关忆述资料相印证，一幅CC系组织的初步图像逐渐清晰起来。

“中央俱乐部”与“CC团”

CC名称缘于1927年9月在上海成立的“中央俱乐部”（Central Club）的简称之说虽流传甚广，但除了一些口耳相传和间接的忆述文字外，从未得到有力的直接证实。据CC系骨干成员萧铮回忆，1927年9月，他们曾在上海成立过一个名为“十七省党部联席会议办事处”的组织。其大略情形如下：

……乃不数日，南京中央特别委员会已成立，浙江亦将派省特别委员会。余乃与浙省原改组委员会诸同志同时离浙赴沪，首先树反对特别委员会之旗帜。时各省党部主要委员来沪者日众，乃召开十七省联席会议，由浙江省领衔通电反对特别委员会。南京市党部亦由谷正纲同志等领导游行反对。余等在沪办一《正路周刊》，显著标明反对党中之偏左或偏右行动，主张恢复党统，召开二届四中全会解决一切。《正路周刊》即由余介绍浙江之许蟠云为主编。十七省党部联席会议办事处，亦推由张毅夫兄（原任浙江省改组委员）为总执行秘书，常驻办事……我们在沪又过三个余月之秘密革命时期生活。迨11月10日，蒋公自日返沪，26日与宋夫人举行婚礼（引注：蒋宋婚礼应为12月1日），12月决定复职。于17年1月4日返京，定2月1日正式召开二届四中全会，恢复党统。沪上十七省联合办事处乃宣告达成任务正式撤销。余等乃复入京。果夫先生复任中央组织部，重派各省党部委员。诸兄均纷纷复出。
[24]

萧铮所述“十七省党部联席会议办事处”的组织经过，与人们所传“中央俱乐部”的情形十分相似。两者是否属于同一组织？前者是否即是后者的正式名称？因无佐证，目前尚无法确认。

另据1929年1月31日《上海小报》一篇题为《丁陈暗斗之又一幕》文内谈道：

当丁惟汾长中央训练部时，各省市指委多由其一手委派。丁氏乃秘密组织一小团体曰三民主义大同盟，又乘机操纵各省市党部。故当时社会有“某家天下丁家党”之谣。其后，陈果夫又组织中央俱乐部（即CC），出而与大同盟对抗。丁以CC背后有大力者，明争必不能取胜，遂改变策略，以退为进，向中央辞职，远走平津主持。
[25]

这是目前所见有关“中央俱乐部（CC）”的较早报道。文中明确指认中央俱乐部（CC）乃陈果夫所组织。

不过那时也有不同看法，如1932年12月15日上海出版的《社会新闻》即有文否认CC与“二陈”有关系：

有一时期，CC团三字，颇为人所注目。甚有谓CC团，即中央俱乐部之缩写，乃二陈之机关，其说似是而非也。因CC团虽有其组织，然仅限于江苏一省之活动，其主持者乃李寿雍、汪宝瑄等人。李汪等虽与二陈颇为接近，但CC团则决非二陈之组织。
[26]

这段话表达了这样几点信息：一是当时人对“CC团”这一名词似已耳熟能详；二是“CC团”是“二陈”的组织在当时已是一个相当普通的看法；三是作者承认“CC团”确有其组织，但非“二陈”之组织，而是李寿雍、汪宝瑄的组织，其活动范围限于江苏一省；四是作者承认李、汪与“二陈”关系密切。
[27]

此是笔者所见否认“CC团”为“二陈”组织的较早说法。除此之外，《社会新闻》还有文对“CC团”做了如下解释：

CC团在江苏党务方面，一向占着很优越的地位。该团由李寿雍、汪宝瑄等人所发起，成立于民国17年苏省党务指导委员会时期，繁荣于第一次省代表大会开幕及18年的第一届省执监委员会时代。当时几乎可以操纵全省党务之势……该派起初（与）中央很是接近，现在据许多关心苏省党务的同志报告，CC团目下已经离开中央，而倾向陈某（引注：陈某指陈铭枢）等新组织所谓社会民主党方面了……该派竞选下届委员者，执行委员为朱坚白、祁锡勇、汪宝瑄、周绍成、周杰人、蓝渭滨等六位，监察委员为武保岑、何续友、陈和康等三位。
[28]

该文亦指认“CC团”为李寿雍、汪宝瑄等人所组织，并指明其成立时间及其在江苏省党界的势力，至于“CC团”名称之由来及其与陈果夫兄弟是否有直接关联，则未有交代。另外，《社会新闻》本身的派系属性，亦有不同的说法，有的认为是CC系属下的刊物，有的认为是力行社的刊物。
[29]

陈氏兄弟数十年来一直否认CC系的存在，所举理由，主要有以下几点：

（1）本党将全党组织任务，先后交给我兄弟二人担任，既有其大，何必再搞小的？

（2）本党总章，明文规定不许有小组织，焉有党掌理组织者，自己反而违纪搅起小组织之理。

（3）党的英明领袖，绝不容许部属搅小组织，而不予惩处，否则他自己犯失察之罪。

（4）以戴笠调统工作之严密，其能放过CC而不深究吗？难道找不到一点证据吗？

（5）我兄弟二人，民族观念很深，即便有之，亦绝不会用英文来命名自己的小组织的。

（6）我兄弟从来不为自己打算，从来不向同志讲私话，要这个麻烦包袱干什么？假使瞒了领袖去搞小组织，不在组织内的同志，能这样听话吗？
[30]

以上所举理由，显然不足以否认CC系的存在。迄今为止，对“中央俱乐部”与“CC团”的种种说法，无论肯定还是否认，均未见确凿无疑的第一手证据。但可以断言的是，在1932年以前，即使没有名为“中央俱乐部”或“CC团”之类有形组织的存在（或有，但与陈氏兄弟无关），也不能否认陈氏兄弟在执掌国民党中央组织大权后，在全国各地逐渐凝聚了一股以国民党地方党务干部为基础的庞大的政治派系势力。现有确凿资料证实，1932年，这股派系势力正式组建为以“青白团”和“中国国民党忠实党员同盟会”为核心的有形组织。

奉命组织

陈立夫在其晚年回忆录中，一方面否认CC系的存在，同时又谈到蒋介石曾令其兄弟组织过一个名叫“青白团”的组织：

抗战还没开始时，共产党煽动一般青年人，说我们政府太软弱不敢抗日……在这个时候，蒋委员长看到这批青年，怕被人家拉走，就叫我们去组织，叫黄埔系去组织“复兴社”是秘密的，是蒋委员长核准的，他们又被称为“蓝衣社”；我们这边也是蒋委员长要我们搞的，叫做“青白团”，双方都不以党的名义去拉青年，把他们吸收进来以免被中共拉走。“复兴社”是军方的，“青白团”是党方的。照理说党里是不可以搞小组织的，所以人家说我们是什么“CC系”，都毫无事实的，若然我们早被本党所惩罚了。此番的两小组织都是蒋委员长要我们搞的。大约是24年开始的，到了26年抗战一开始，青年们心都归向我们，我们的任务已经达成，因此，蒋委员长在汉口把这两个小组织一起取消了。一取消之后就组织青年团，这批人都改归到青年团了。这是一种政治运用。人家说我们搞小组织，其实都是奉命行事的。
[31]

这是陈立夫首次公开承认“青白团”的存在，而且反复申明是奉命成立的。陈之强调“青白团”是奉命成立，显然为了表明其组织的“合法性”。“CC”一名最初虽源自Central Club，但后来之所以广为流传，在很大程度上是因其恰与二陈英文姓氏的第一字母相吻合，意含贬义且具浓厚“私性”色彩。陈氏兄弟反感人们以“CC”相称，想亦主要在此。

“青白团”是“青天白日团”的简称，成立时间不是陈立夫所说的1935年，而应是1932年。1932年6月2日蒋介石日记载：“与青白团员谈话，商定组织办法。”据此推断，青白团在此之前已成立，而其组织办法尚待商定，可见成立未久，很可能成立于1932年5月，晚力行社成立约三个月。蒋介石日记中，有时亦称“青白社”。

陈氏兄弟成立的“青白团”，不是一个孤立的团体，而是一个多层级的金字塔形组织，顶层是“青白团”，中层是“中国国民党忠实党员同盟会”，下层是众多“活动集社”和“外围团体”。陈立夫声称“青白团”成立的目的，是与共产党争夺青年，但观下面这份“中国国民党忠实党员同盟会”创立旨趣的原始文件
[32] ，发现其成立背景并不尽如陈立夫所言：

本党自北伐完成以后……五载以还，纷争迭见，反动之势焰未消，而党内之隐忧环伏，革命大业，几若断若续，若可为若不可为矣。窃恨垂成之功，不败于敌人之摧残，而败于同党之阴贼；不挫于敌人之分化，而挫于同党之离析。党基摇动，党统垂绝。批评之者，且将讥之曰：亡中国国民党者，中国国民党也。呜呼，凡属忠实同志，睹此情状，宁不痛心疾首，思有以挽此末运欤……近更环顾党内，小组织纷起，公然恣肆，号召一方，所谓新中国国民党、社会民主义（党）、改组同志会者，或则标新立异，或则死灰复燃，胥为本党同志直接或间接之组织，于主义政纲则曲解，于革命进程则武断，言论悖谬，触目惊心……当此叛变纷乘之际，本党垂危之秋，惟有亟起团结本党忠实同志，于公忠勇毅之领袖领导之下，与叛背本党者相周旋。党外无我仇，凡谋倾覆本党者仇之；党内无我敌，凡谋摧毁本党者敌之……一致拥护蒋中正同志为本党唯一领袖，领导吾人，完成革命使命。
[33]

从上引文献观之，“青白团”和“中国国民党忠实党员同盟会”的成立，主要是为了应对当时国民党党内的严重危机和各反蒋派系的挑战，树立蒋介石在党内的最高领袖权威。显然，“青白团”与力行社的成立，均是蒋介石在1932年下野复出后所采取的应变措施。

蒋何以在力行社成立三个月之后，又令陈氏兄弟成立与力行社相类似的秘密团体？蒋的这一做法，一般认为是他的一种政治谋略的运用。蒋惯于搞双轨组织，以使其相竞相成，相克相生，从相互制衡中达到驾驭的目的。陈立夫晚年回忆录中即明确指责“蒋公”“好使部下力量对立”。
[34] 在蒋一生政治生涯中，确不乏此类政治谋略运用的实例。除此之外，蒋对力行社“期望值”的下降和渐失望，有可能促使他对陈氏兄弟的党机器重新寄予希望。1932年11月30日蒋介石日记载：“与立夫谈党事，如明年不能形成新党基础，则再过三年，余年五十，救国之日愈短，希望更少，命其努力进行也。”蒋令陈氏兄弟依照力行社的组织形式成立一个新的秘密组织，与力行社一道，如车之两轮，鸟之两翼，肩负起辅佐他建立个人领袖权威的重任。

“青白团”

“青白团”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陈立夫回忆录中没有提及，其他CC成员的忆述亦语焉不详。从目前所掌握的资料看，陈氏兄弟所建立的，是一个与力行社相类似的多层级的金字塔结构的组织系统。由于新组织的名称不为外人所知，外人仍以“CC系”名之。本文鉴于CC系早为人们所习称，故仍以CC系来概称“青白团”“中国国民党忠实党员同盟会”及其下属的秘密组织系统。

“青白团”是CC系的顶层组织，内设中央干事会，由陈果夫、陈立夫、余井塘、张厉生、叶秀峰、徐恩曾、张道藩、周佛海、程天放等人组成。据胡梦华回忆，该团由陈果夫和陈立夫分别任正、副干事长。
[35] “青白团”的成员为数不多，主要是各地各部门的CC骨干分子。
[36] 其具体人数则说法不一，有的说有50余人，亦说有200多人。
[37]

“中国国民党忠实党员同盟会”（以下简称“忠实党员同盟会”）是CC系的次级组织。有关这一组织的名称，由于其秘密性质，当时人多不甚明了，如时任国民党中央党部秘书的王子壮在其日记中写道：“二陈先生所领导之CC……现在似又称忠实同志会，不过一般人仍以CC目之。”
[38] 一些CC成员后来的忆述亦多不确，诸如“中国国民党忠实党员同盟”“中国国民党忠实同志同盟会”“国民党忠实党员大同盟”“中国国民党忠实同志会”等。
[39]

“忠实党员同盟会”的中央干事和省级干事长一般由“青白团”成员兼任。“青白团”没有地方组织。“忠实党员同盟会”则有一个自上而下，从中央到地方的组织系统，其组织规模远超过“青白团”，
[40] 是CC系在地方活动的组织主体。CC系在全国各地的组织活动，主要通过“忠实党员同盟会”的组织网络来进行。部分“忠实党员同盟会”的骨干会员同时也是“青白团”团员。胡梦华即称他的入团入会手续是同时履行的。
[41]

“中国国民党忠实党员同盟会”的组织形态，有以下几点值得注意。

（1）以“始终奉蒋中正同志为本党唯一领袖”为中心宗旨；声称“吾人为完成一党一国之历史任务，须使本党及领袖获得绝对的政治支配权”。每个入会会员均要求宣誓“绝对服从并拥护唯一之领袖”，并规定“宣扬本党领袖蒋中正同志之革命功绩”为每个会员的基本任务。

（2）以“绝对集权制”为组织原则，强调下级绝对服从上级，全会绝对服从领袖，要求会员“牺牲个人之一切自由、权利、幸福，甚至生命，以求本会目的之实现”，放弃了国民党名义上遵循的“民主集权制”。

（3）组织系统共分5级，依次为：中央干部→省市干部→地方干部→地方支部→地方分部，与国民党组织系统大致相仿。“干部”是各级组织机构的称谓，相当于国民党的各级“党部”。各级“干部”内分别设若干干事和一名干事长；各级干事长为指挥各级组织的最高领袖，有最后决定权，有别于国民党党部的委员制。省市以下各级“干部”的干事长和干事，均由上级指派，而不由选举产生。规定省市“干部”每两周须开会一次，地方“干部”、地方支部和地方分部每周须开会一次。此外，省和地方“干部”的干事每月须对同级干事长做书面报告一次；省和地方“干部”的干事长每月须向其上级“干部”做书面报告一次；地方支部或分部每周须向区“干部”报告工作一次。

（4）以“9”为分层计数单位，如中央“干部”由9名中央干事组成；省“干部”由9名省干事组成；省以下的各级干事亦以9人为限。此外，一省之内划分为若干区，但至多不超过9区；一区之内划分为若干地方，组织地方“干部”，但至多不超过9个；一地方之内以设9个地方支部为限；地方支部为本会的基本组织，每一支部以9名会员为限；地方支部之下，必要时得设地方分部，但每一支部之下，以设9个分部为限，每一分部会员以9人为限。CC系似乎迷信“9”这个数字。

（5）会员入会，须经中央“干部”考核认为合格，或经省市“干部”会议通过报请中央“干部”核准。凡经核准为会员者，须填具中国国民党忠实党员宣誓书，并履行“忠实党员宣誓”手续。规定会员有从事本会指定之一切工作的义务。

（6）会员吸收对象分基本对象和普通对象。基本对象为大、中学学生，各级学校教师，各级党部活动分子，经济界之金融家、实业家、技术人才，尚未加入国民党的军人；普通对象为各级政府公务员，农村的民团队长，工厂工头，公司银行办事人员，商店店员和其他中下层社会的职业群众。
[42]

以上是“忠实党员同盟会”的法理形态。一般而言，一个组织的实际运作不可能完全依其法理形态进行。由于陈氏兄弟掌控着国民党中央组织大权，大多数省市党部控扼在CC系分子之手，
[43] 故“青白团”和“忠实党员同盟会”的中上层组织系统主要寄附于国民党各级党部组织，不仅其中央干事会的办事处附设于国民党中央组织部机关内（1935年底以前），“忠实党员同盟会”的各省市干事和干事长也多由国民党各省市党部执监委员担任。在这些省市，其活动对内秘密，对外则凭借国民党各省市党部的招牌进行。省市党部遇有重大事件，一般先提交“忠实党员同盟会”在该省市的干事会审议通过，然后再由党部公开执行。“忠实党员同盟会”的省市干事会实际上成了这些省市国民党党部的领导核心。
[44]

以湖北省为例。该省干事会成立于1933年8月，由“忠实党员同盟会”分派中央干事吴醒亚来湖北发起。吴醒亚任干事长，干事有艾毓英、刘鸣皋、王绍祐、杨锦昱、张导民、陶尧阶、周唯真、陈畴、黄宝实9人。“忠实党员同盟会”湖北干事会与国民党湖北省党部的人事基本上是重叠的（见表10-1）。据刘鸣皋回忆，30年代前期的湖北省党部，不过是“忠实党员同盟会”湖北干事会利用来对外做掩护的一个躯壳，而实际的活动都是“忠实党员同盟会”湖北干事会来推行。干事会之下设工运、青运、农运、文教、财金、军事等小组，分别在全省各阶层，举凡工人、学生、教职员和各机关职员中广泛吸收会员。
[45] 显示CC系的组织触角已延伸到城市社会基层。

表10-1 国民党湖北省党部与CC系人事构成（1933年）

活动集社与外围团体

CC系的第三层级组织为“活动集社”，第四层级组织为“外围团体”。其组织章程规定，“活动集社”和“外围团体”均依社会对象组织之，分青年、农民、工人、商人、文化教育、政治人员、经济实业、特种团体等类别。“活动集社”以每一区域每一职业界组织一个为原则。在各省，平均每县须有一个“活动集社”；像上海这样的特别市，则要求学生界、教育界和工商界各成立一个“活动集社”，但同一职业界不能有两个“活动集社”。“外围团体”则要求多方发展，如在青年中组织同学会、学生自治会、学术研究会，工人中组织工会、工人福利会，商人中组织商会、国货促进会，文化教育界组织文化协会、科学研究会、教职员联合会等。
[46]

在名称上，“活动集社”称作“某某社”，“外围团体”称作“某某会”。在CC系地方组织中，“忠实党员同盟会”为地方活动的主体和核心，负责指导和发展“活动集社”；再由“活动集社”指导发展“外围团体”。在CC系的组织计划中，规定一个“活动集社”至少须领导两个以上的“外围团体”。
[47]

“活动集社”与“外围团体”之间，一秘密一公开，双轨并进。前者主要吸收“积极分子”，后者主要吸收“同情分子”。以青年学生为例，其《组织发展计划大纲》将青年学生分为两类：一类为活动分子，一类为勤学分子。认为前者容易接受其主张，一般直接吸收进“活动集社”；后者多不愿意做公开的急激的政治斗争，一般吸收进“外围团体”。加入“活动集社”的分子，必须经“忠实党员同盟会”干部核准，并履行宣誓手续；加入“外围团体”的分子亦须经“忠实党员同盟会”干部核准，但无须履行宣誓手续。
[48]

除“外围团体”为公开组织外，“青白团”、“忠实党员同盟会”和“活动集社”均为绝对秘密组织。组织内部成员之间只有纵的关系而无横的联络。下级组织成员一般不了解上级组织的存在。如“忠实党员同盟会”所订《地方组织通则》的附则规定：“本通则除会员得备知全部外，对第二级只得就其切需揭示其所应明了之点，对于第三级分子绝对秘密。”
[49] “外围团体”和“活动集社”的成员固不知有“青白团”和“忠实党员同盟会”，“忠实党员同盟会”除干部外，一般会员亦多不知有“青白团”的存在。如夏赓英曾于1936年履行过“忠实党员宣誓”手续，自认为是CC系的重要分子，却不知有“青白团”这一组织。他只从别人处听说有一个叫“青白团”的组织是CC派领导的。他推测“青白团”只是CC派的外围组织。
[50]

CC系各级分子的吸收，以逐级递升为原则。一般先将“优秀分子”吸收进“外围团体”，再从“外围团体”中选择“忠干分子”加入“活动集社”，在“活动集社”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和训练后，再将其中的活跃分子吸收进“忠实党员同盟会”。
[51] 这种层层筛选、逐级递升的选拔体制，反映了CC组织的严密性。

CC系下属的“活动集社”，著名的有上海的“干社”，北平、天津的“诚社”，江苏的“励进社”等。

上海“干社”成立于1933年夏。最初由吴醒亚、潘公展任正、副社长，后改由陈立夫任社长，吴醒亚任书记长。
[52] 其下设有一个干事会。干事会下设新闻、出版、教育、宣传、戏剧、电影等事业设计组，其职责是向社长提供建议和参考意见，备社长咨询。干事会设干事长一人，由丁默邨担任；副干事长两人，由陶百川等担任（另一名不详）。
[53] 《干社章程》规定，社长实行集权领导，对社务具有最终决定权和人事任命权；干事长和干事会秉承社长之命处理社务；社员必须盲目、绝对地服从，入社之际，须宣誓“为主义奋斗，永远保守社内一切秘密，绝对不做危害和不忠实本社的行为”。社员资格，要求“从事文化事业，信奉三民主义，服膺法西斯精神，能接受本社纲领与决议”，由两名社员介绍，经社长许可，方可入社。
[54] “干社”的一切活动绝对秘密，内部只有纵的隶属关系。每名社员均编有数字的代号。

“干社”的活动主要在文化事业领域展开。“干社”的创立旨趣和纲领明白规定要“以法西斯精神建设三民主义文化”，树立“中心理论”；联合、集中和指导、利用各种文化事业团体和个人，共同致力于“中心理论”的研究和宣传；在文化事业范围内，强化“革命势力”的基础；以“三民主义为体，以法西斯主义为用”，从事三民主义文化建设。
[55] “干社”下属的文化事业有《晨报》《大沪晚报》《外论通讯稿》《社会主义月刊》等报刊，直属的外围团体有上海工人运动促进会（代名“力社”）、上海妇女协进会（代名“进社”）、上海大学生联谊会（代名“青社”）等组织，此外，还攘夺和掌控了上海国立暨南大学、私立上海江南学院、上海艺华电影制片厂等部门的人事和组织领导权。
[56] “干社”以上海为大本营，触角逐渐向全国各地扩展，先后在南京、江苏、浙江、江西、湖南、河北、陕西、云南、新疆、察哈尔、绥远等省市筹设分社。除文化事业外，“干社”还从事特务恐怖活动。
[57]

平津“诚社”是CC属下另一活跃的“活动集社”，筹组于1933年夏，正式成立于1934年秋，负责人为张厉生、胡梦华，主要以北平、天津两市的大学在校学生为组织对象。其组织目标主要是控制和抑制学生的抗日救国活动，其组织手段是“以学生对学生”，“以运动对运动”，先后组织北平各大学学生暑期南下考察团（1934）、大学毕业生职业运动同盟（1934）、诚社暑期训练班（1936）和战地服务团（1937）等活动，并办有《人民评论》、《存诚月刊》（后改为《诚报旬刊》）等刊物。
[58]

CC系的“外围团体”甚多，其中影响最大的当属中国文化建设协会。
[59] 该会成立于1934年5月。
[60] 陈立夫为理事长，邵元冲、吴铁城为副理事长，朱家骅、陈布雷、张道藩、吴醒亚、潘公展、叶秀峰等14人为常务理事。理事61人，候补理事20人，多为CC系骨干分子，亦有少数文化教育界名流。
[61] 该会设总会于上海，设分会于各省市，其组织网络覆盖全国。
[62] 各省市分会委员以“忠实党员同盟会”的各省市干事为主，兼纳当地文化教育界名人。
[63] 该会会员分团体会员和个人会员，主要以从事文化学术的团体和个人为组织对象。相当一批文化教育界人士包括大学校长、教授和中小学校长、教员以及新闻出版界人士被吸纳为会员。1936年12月的统计显示，该会有会员5142人，是当时全国会员人数最多（中国佛教会除外）、声威最大的文化团体。
[64]

中国文化建设协会的组织目标主要是以三民主义党治文化对抗普罗文化运动。
[65] 当时即有人指认中国文化建设协会是国民党统制文化事业的组织，是“党治派”的代表团体。
[66] 该会创办《文化建设》月刊为机关刊物，对外宣传其思想主张。

中国文化建设协会在战前所开展的活动中，影响最著的，是在全国文化界掀起了一场“中国本位文化建设运动”。1935年1月10日，CC旗下的10位大学教授（王新命、何炳松、樊仲云、萨孟武、章益、陈高佣、陶希圣、黄文山、孙寒冰、武堉干）在陈立夫的直接授意下，
[67] 联名在上海各大报发表了《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宣言》。与此同时，他们通过上海、南京、北平、济南等地的文化协会分会分别举行座谈会，访问文化界名流，邀请各报撰写社论等，对其宣言表示声援和赞助。在他们的策划和“炒作”下，很快全国掀起了一场声势颇巨的“中国本位文化建设”运动。
[68] 尽管运动发起人力图以一种超然的学人姿态来提倡建设所谓“中国本位的文化”，但其运动背后的派系运作及其党治文化统制的企图，受到当时相当一批体制外学者的质疑、抵制和批判。此外，国民党体制内也有人批评其不直截了当地揭橥三民主义本位的文化建设却引发了一场无谓的论争，反而摇动了人们对三民主义的已有信仰。
[69]

《政治评论》

30年代CC系的活动从“阴”“阳”两面同时展开：一面是极端秘密的组织活动，一面是公开的意识形态宣传。以往论CC系意识形态者，大多仅以陈立夫的《唯生论》为分析文本。陈之《唯生论》初版于1927年，主要从学理层面对抗共产党的“唯物论”。实际上，战前CC系办有不少报刊，宣传其理论主张。其中《政治评论》是“忠实党员同盟会”的机关刊物，可视为这个时期CC系的舆论“喉舌”。

《政治评论》1932年6月创刊，1935年11月停刊。据陈立夫晚年回忆，该刊由他们兄弟两人创办，由郑亦同负责经营，资本由三人共同提供。创刊目的是“促进一个理想，就是喊出‘一个主义’、‘一个领袖’。我们使蒋先生会成为党的名实相符的领导者，因为那时所有的麻烦就是由于这党没有真正的重心”。
[70] “拥护唯一领袖”，原本即是“青白团”和“忠实党员同盟会”的中心宗旨与主要任务。《政治评论》作为其舆论阵地，自然极力鼓吹。CC系党人声称，国民党执政以来的分化和纷乱，均是由于没有唯一领袖。欲统一国民党，必须将党内“一国三公”的现状打破，确定党的唯一领袖。

至于确立哪种类型的领袖，认为“从理想上说，我们应当欢迎华盛顿；从事实上说，我们却应当欢迎莫索里尼和希特勒”。
[71] “中国需要强有力的唯一领袖，来领导国民革命，复兴民族，应具有硬干、快干、苦干的精神，与高尚大公无私的人格，若意大利的墨索里尼，德意志的希特勒。”
[72] 他们将当时世界各国的政治制度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德意式的“领袖政治”，一类是英美式的“民主政治”，认为中国所需要的，是德意那样强有力的“领袖政治”，而不是18世纪以来过了时的“民主政治”。
[73]

很显然，他们所谓的“领袖政治”是法西斯独裁政治的别称。有的CC系党人直截了当地主张实行独裁政治，反对民主政治，其理由是：“独裁政治的兴起，替代民主政治的衰弱，是近代政治的趋势”；民主政治在民国初年的试验已经表明在中国行不通；
[74] 中国人民程度不够，现在不能实行民主制度，只能实行独裁；中国当前最大的问题，是民族民生的问题，而要解决民族民生问题，则非独裁不可。并称“在今日的中国，独裁的反面，决不是民主，而是多裁和割据；反对独裁，也决不能造成民主政治，而是造成多裁和割据”；
[75] “民主政治在目前的中国固绝难成功，即使勉强做去，也是假民主，必不能达救亡图存的目的，因为假民主无论如何不如真独裁”；“真民主必须建立在真独裁完成之上”。
[76]

由于国民党内部派系和小组织林立，妨碍国民党自身的团结和统一，而国民党又高喊“党外无党，党内无派”，导致派系斗争隐秘化。鉴此，当时有学者建议国民党干脆承认派系合法化，让它们组织公开的集团，提出各自的政纲，变暗斗为明争，由各派轮流执政。CC系党人认为这样的办法行不通，而主张在“国民党现存派别中，有一派能以统一党权为己任，本大无畏的精神，不避一切艰险，采取史达林对付托洛史基，孟梭里尼对付尼蒂的手段，不惜放逐异己的别派，举一纲而打尽之”，从而实现国民党的统一。
[77] 不待言，CC系所寄望能肩负国民党统一大任的正是以它为基础的蒋介石主流派。

在CC系党人极力鼓吹独裁政治的同时，国民党内另一拥蒋派系力行社亦在大肆宣扬法西斯独裁政治。不仅如此，中国学界也几乎在同一时期展开了一场民主与独裁的论战。
[78] 在这场论战中，由于有一批如蒋廷黻、丁文江、钱端升等过去曾信仰民主政治的名流学者转而支持独裁政治，从而使CC系和力行社感到其独裁政治的主张，获得了来自体制外并带有浓厚学理基础的支助力量，故而更加发动其所属的各种报刊大力鼓吹，营造出一股浓烈的法西斯独裁政治的舆论氛围。笔者初步统计，仅《政治评论》所发表的鼓吹独裁政治的相关文章即多达40余篇。除《政治评论》外，CC旗下的其他报刊如《晨报》《人民评论》《社会主义月刊》等在宣扬独裁政治和法西斯主义方面比《政治评论》甚至更有过之（参见表10-2）。过去人们较多地注意力行社与法西斯主义的关联，事实上，CC系在法西斯主义与独裁政治的鼓吹方面，亦不逊色。

表10-2 1930年代CC系旗下的部分报刊

表10-2 1930年代CC系旗下的部分报刊-续表1

三 支撑与内耗

“青白团”及其所属组织，其创立旨趣、组织形式、政治理念，均与力行社极为相似。两个组织均强调对蒋介石领袖权威的绝对拥护和服从，均崇拜法西斯主义，鼓吹独裁政治，均采取自上而下的集权主义体制和多层级的秘密组织系统，均信仰暴力和恐怖手段，分别附设有庞大而富有威慑力的特务机构（参见表10-3）。最后两个组织均于1938年3月国民党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后宣布取消。1938年后，有形组织的CC系虽已不存，无形组织的CC系则一直延续到1949年国民党败退大陆。

表10-3 CC系与力行社的组织形态比较

CC系和力行社的组织体制的相似性，显示了蒋介石在主导这两个组织创立的过程中，深受了当时德、意法西斯组织体制的影响。如两个组织金字塔形的层级结构和吸收成员的逐级递升制，即与当时意大利法西斯党的组织体制十分相似。
[79] 不同的是，蒋不是将国民党直接法西斯化，也不是废弃国民党另组一个新法西斯党，而是在国民党旧躯壳内成立两个双轨并进的法西斯组织，如同“党内有党”。

两大派系各有一套独立于国民党党机器之外的从中央到地方乃至基层社会的组织系统，其组织运作类似于政党的运作方式。笔者将其称为“派系党化”。同时，30年代国民党党机器由北伐前后指导全国政治军事的核心权力组织，逐渐蜕化为一个由特定的政治派别所独掌和垄断的带有浓厚“私性”色彩的权力工具。笔者称此为“党的派系化”。CC系原本寄附于国民党各级党部组织之中，“青白团”和“忠实党员同盟会”的成立，使CC系势力进一步组织化和“合法化”，在国民党原有组织躯壳内形成一个更具组织能量的核心组织，从而形成“党的派系化”与“派系党化”交相并存的格局。

每一个政党在其发展历程中，均会遇到种种危机和挑战。一个政党的组织力和生命力强健与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在克服危机和回应挑战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自我组织更新与调适能力。在中国国民党历史上，因内外环境的重大变革而多次面临危机与挑战。而每一次危机的克服，对党机器均是一次历史性的大改造。在孙中山时代，由同盟会而国民党，由国民党而中华革命党，由中华革命党而中国国民党，直至1924年的改组，每一次都是对国民党组织体制进行全面性的改造。而每次全面性改造的结果，均使国民党达成新的统一和整合。在蒋介石时代，国民党亦进行过几次大的改造，一次是30年代初力行社与青白团的成立，一次是抗战初期三民主义青年团的建立。两次均有另立新党之势。

力行社自始即怀有与旧的党机器相颉颃，甚至架空、侵夺和取代党机器的野心。从“公”的一面观之，力行社成员中确有一批人如刘健群等愤激于国民党的无能和腐败，自称怀着“爱党”“爱革命”的动机，欲另建新党以彻底改造国民党；而从“私”的一面观之，力行社的成立，又是以黄埔系为中心的一群青年军人政治野心膨胀的结果。黄埔系原来的势力范围在军队，尤其是军队党务、政工和各地保安系统。力行社的成立，意味着黄埔系将向更广泛的领域扩张其势力。蒋介石亲自主持了力行社的筹备和组织体制的创设，对力行社隐然另立新党的企图持支持态度。

1932年5月，蒋介石召集军队政工会议并发表讲话。由于军队政工主要由黄埔系经营，蒋在会中以师生的相对立场声称：“我们黄埔学生要知道，除了黄埔力量，没有一个力量配得上使本党发展，配得上担负国民革命……在这时候要恢复我们革命的精神，保全我们革命的力量，完成我们革命的使命，那一个都不能担负起来，能够担负这责任的还是我们黄埔学生。”接着，蒋介石指出以往“我们黄埔力量自己运用的错误”在于将自己的兴趣囿限和局促于军事领域，对于军事以外的一切政治经济社会，完全没有一点力量；“我们军事的力量，已经扩充到全国，而我们政治的力量，社会的力量，以至经济的力量，却都一点没有基础”。蒋称这是使黄埔失败和革命失败的一个最大原因。蒋最后宣示，以后黄埔学生应向政治党务和社会方面着力，“用政治去革命”。
[80] 蒋介石最初对力行社所寄予的厚望，显然将激发黄埔青年军人的广泛政治企图。

然而，力行社另造新党的企图，势必与CC系掌控下的旧党发生利害冲突。两大组织均以拥蒋为宗旨，蒋最初似乎有足够的自信使两大派系均听命于他的个人权威。然而，两大派系自形成各自的组织体系后，相互间的冲突和对峙明显升级并向纵深发展。在寻求各自生存资源的过程中，两大派系的组织触角形成激烈的交锋碰撞。在这一过程中，力行社多取攻势，CC系多取守势。因为CC系凭借党权已在地方扎根经年，原本即拥有各级党部组织的丰厚政治资源，而力行社则刚刚跨出军界而涉足党务政治。1934年，当CC系与力行社的关系日趋紧张之际，蒋介石对两派的势力范围做了一个大致分工：CC系致力于党界，力行社致力于军界。这实际上是让他们退回到各自原来的势力范围中去。然而，两大派系已经伸展出去的组织触角已难收回，尤其是力行社已经膨胀的政治欲望无法冷却。两派各自凭借其复杂的层级组织网络向地方社会推进。在这一过程中，两派的恶性倾轧在地方政局上投下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81] 在国民党众多派系中，力行社和CC系是最具组织能量和群众基础的两大派系，而相互之间的倾轧也在国民党派系斗争中相持最久，相争最烈。当两派倾轧白热化时，蒋介石有意将两团体合并。1935年12月12日，蒋介石曾召集陈立夫和刘健群，商议将力行社与青白团合并。
[82] 但此次合并未成。直到1938年3月，蒋介石才宣布将两团体同时取消。此后，其派系对峙的传统，又以党团对立的形式延续下去，直至国民党的最后溃败。

论者有谓CC系、力行社和政学系这三个功能不同的拥蒋派系成功地充当了蒋介石威权统治的基石，是蒋介石成功的关键，并认为汪精卫和胡汉民的失败就在于没有一个比较有效的派系组织支撑。
[83] 就蒋介石个人而言，其党内地位的提升和实力的强化，的确在相当程度上得助于这样一种派系“支撑结构”。蒋介石自1926年“中山舰事件”后，在国民党内虽一直居于优势和主导地位，但其最高法理权威的最终确立和巩固，则是以他在1938年4月国民党临时全国代表大会上被推选为国民党总裁为标志。在这一过程中，三个拥蒋派系，特别是力行社和CC系对蒋个人权势的巩固和提升，起到了相当大的推助作用。然而，这三个派系之间的恶性倾轧和竞争，在国民党内部形成一种持续强韧的内耗和自毁机制，对国民党的整个组织生命的衰竭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从这种意义上讲，这三个功能不同的拥蒋派系既是支撑蒋介石个人成功的重要基石，又是导致国民党最终溃败的恶性肿瘤。

[1] 允公：《江苏省党部各派的历史及其活动》，《社会新闻》第1卷第17期，1932年11月21日；农：《苏省党部改选之前夜》，《社会新闻》第1卷第28期，1932年12月24日。

[2] 中国国民党江苏省党务指导委员会编印《中国国民党江苏省党务指导委员会工作总报告》第4编，1929，第9～10页。

[3] 滕杰：《总裁建党理想之体认》，引自冯启宏《法西斯主义与30年代中国政治》，台北，政治大学历史学系，1998，第157页。

[4] 邓元忠：《三民主义力行社史》，台北，实践出版社，1984，第104～105、127页。

[5] 刘健群：《复兴中国革命之路》，第107～172页。

[6] 改组派声称：“蒋介石非共产党，何以知共产党的组织？何以羡慕共产党的组织？蒋介石之意，盖以为好的组织只有共产党的组织，目中早无十三年改组的存在。”豁然：《改组派的立场》，汪精卫等：《革命言论》，出版地不详，1930，第52页。

[7] 蒋介石日记，1931年12月24日。

[8] 蒋介石日记，1932年2月15日、17日。

[9] 蒋介石日记，1932年2月21日、29日。

[10] 蒋介石日记载，“革命军人同志会”成立于1932年4月16日。

[11] 有关力行社的论著及资料，参见邓元忠《三民主义力行社史》；干国勋等：《蓝衣社、复兴社、力行社》，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84；陈恭澍：《蓝衣社内幕》，上海国民新闻图书印刷公司，1943；易劳逸：《流产的革命》。

[12] 李云汉主编《中国国民党党务发展史料——组织工作》（下），第93页。

[13] 革命救国团编印《蓝衣党的罪恶》，1933，第1～12页。

[14] 蒋介石日记，1932年3月2～3日、4月20日。

[15] 蒋介石日记，1932年4月21～22日。

[16] 蒋介石回复《大公报》：“中国革命只有中国国民党之组织方法完成革命使命，中正生为国民党员，死为革命党魂，不知有其他组织也。”见蒋介石日记，1932年7月9日。

[17] 参见邓元忠《三民主义力行社史》第7章。

[18] 蒋介石日记1932年6月5日记：“凡与力行社会议，每次皆在三时以上，学生幼稚令人心焦，如何乃能造成干部，得到助手也。”7月7日记：“力行社徒幼稚，毫不懂事，徒使忧愁也。”7月9日记：“见滕杰等之幼稚电报，焦急成病也。”7月11日记：“对于力行社幼稚行动与反动派诬蔑之事太多，动心忍心不能抑止。”10月5日记：“对滕杰、萧赞育痛训其办事幼稚无方也。”1933年1月7日记：“力行社书记荒唐幼稚，心又躁急，痛哭切齿。”7月7日记：“黄埔幼稚，忧急无已。”7月17日记：“为黄埔力行社幼稚无能，宣传荒唐，恐有赤匪混入捣乱，故躁急暴戾，自伤元气。”1937年6月6日记：“对力行社幼稚骄横，可笑可痛，愤慨无已。余之精力全为此辈幼稚无能不知不识之部下所耗废矣，何国人之无能无智至此，乃无训练之过也。”

[19] 参见邓元忠《三民主义力行社史》，第324～325页。

[20] 蒋介石日记，1933年1月26日。

[21] 蒋同时拟定的力行社宗旨为：“革新教育，开发实业，调济劳资，编制工商，平均地权，扶助耕农，唤起民众，力保国粹，崇尚礼义，创造武力，矢志劳动，誓服兵役，恢复领土，还我主权。”均见蒋介石1933年8月27日日记。

[22] 日本学者菊池一隆的《都市型特务“CC”系の“反共抗日”路线について——その生成から抗日战争における意义と限界》（《近きに在りて》第35、36号，1999年6月、12月）是近年来难得的一篇专门研究CC系的学术论文，其资料利用了战前与战时日本在华特务机关有关CC团的调查报告。但该论文侧重探讨CC系所属“中统”的特务组织活动，而对CC系的本体组织形态甚少涉论。

[23] 如《齐世英先生访问纪录》（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口述历史丛书，1990）内称：“外面传说他们（引注：指陈氏兄弟）有组织，是有其事，不过这一点我想以后再谈，或者避开不谈。”（第122页）

[24] 《土地改革五十年：萧铮回忆录》，台北，地政研究所，1980，第23～24页。

[25] 引自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第三所南京史料整理处编《中国现代政治史资料汇编》第2辑第8册，1957，第5～6页。

[26] 何甫：《三中全会前国民党各派系之史的分析》，《社会新闻》第1卷第25期，1932年12月15日。

[27] 在1949年后一些CC系分子的回忆中，亦指认李寿雍、汪宝瑄为CC系成员。参见杨谷《CC派与反CC派在江苏的一场斗争》，柴夫编《CC内幕》，中国文史出版社，1988，第101～102页。

[28] 允公：《江苏省党部各派的历史及其活动》，《社会新闻》第1卷第17期，1932年11月21日。

[29] 美国学者易劳逸认为《社会新闻》属于蓝衣社的出版物，而在一些CC系分子的回忆中，又被指认为是CC系的刊物。见易劳逸《流产的革命》，第101～102页；赵澍：《CC的扩张活动》，黄敬斋：《国民党CC系的干社》，见柴夫编《CC内幕》，第93、112～113页。

[30] 淑文：《陈立夫谈CC》，《新闻天地》第20期，1947年2月1日；陈果夫：《十五年至十七年间从事党务工作的回忆》，陈果夫先生遗著编印委员会编印《陈果夫先生全集》第5册，台北，1952，第82～83页；陈立夫：《我所知道的先兄果夫》，台北《传记文学》第29卷第3期，1976年9月；《成败之鉴：陈立夫回忆录》，第435～437页。

[31] 《成败之鉴：陈立夫回忆录》，第223～224页。

[32] 笔者查阅到“中国国民党忠实党员同盟会”的原始档案，尚未见“青白团”的组织文件。据胡梦华忆述，两个组织的章程宗旨大同小异。胡梦华：《国民党CC派系的形成经过》，柴夫编《CC内幕》，第8～9页。

[33] 《中国国民党忠实党员同盟会章程、发展组织计划大纲、地方组织通则》，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秘书处档案，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档案号：711/4/225。

[34] 《成败之鉴：陈立夫回忆录》，第456～457页。

[35] 胡梦华：《国民党CC派系的形成经过》，柴夫编《CC内幕》，第9页。

[36] 被指认为青白团成员的还有：苗培成、曾养甫、赖琏、赵棣华、闻亦有、萧铮、郑异、吴醒亚、程瑞霖、洪兰友、洪陆东、骆美奂、陈泮岭、王星舟、陈访先、邵华、马元放、齐士英、方治、高宗禹、刘不同、潘公展、吴开先、周学昌、郭紫峻、张强、张冲、许孝炎、李永新、胡梦华等。参见胡梦华《国民党CC派系的形成经过》；刘不同：《国民党的魔影——CC团》，柴夫编《CC内幕》，第9～10、42页。

[37] 许孝炎、洪陆东均是青白团成员。1958年3月21～22日，两人与雷震闲谈。许说青白团有50余人，洪说青白团有200多人。见傅正主编《雷震全集（39）·第一个十年（七）·雷震日记》，台北，桂冠图书股份有限公司，1990，第251～252页。30年代雷震的派系属性，有的指认他为CC分子（胡梦华：《CC的反动学生组织诚社始末》，柴夫编《CC内幕》第142页），有的认为他亲政学系（黄嘉树：《国民党在台湾》，台北，大秦出版社，1994，第228～229页）。

[38] 《王子壮日记》第4册，1938年4月10日，第436页。

[39] 参见刘鸣皋《国民党湖北省党部概述》，《湖北文史资料》第14辑，第60页；艾毓英：《政学系与CC在湖北的蜗斗》，《武汉文史资料选辑》第19辑，1985，第133页；卢炳普：《对〈浙江CC的派系纷争〉一文的补充与订正》，《浙江文史资料选辑》第7辑，1963，第162页；胡梦华：《国民党CC派系的形成经过》，柴夫编《CC内幕》，第1页。

[40] “忠实党员同盟会”的会员人数，迄今未见相关资料。据胡梦华忆述，1938年4月某日下午，陈果夫在国民党汉口市党部召集参加国民党临时全国代表大会代表中的“同志会”成员，四五百人，宣布“同志会”解散（胡梦华：《国民党CC派系的形成经过》，柴夫编《CC内幕》，第31～32页）。查1938年参加国民党临时全国代表大会的代表总数，出席第一次会议的代表255人，中央执监委员和候补中央执监委员148人，合计403人（韩信夫、姜克夫主编《中华民国大事记》第4册，中国文史出版社，1997，第266页）。胡梦华所回忆的代表人数显有夸大。

[41] 胡梦华：《国民党CC派系的形成经过》，柴夫编《CC内幕》，第18～19页。

[42] 《中国国民党忠实党员同盟会章程、发展组织计划大纲、地方组织通则》，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秘书处档案，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档案号：711/4/225。

[43] 参见中国国民党中央统计处编印《中国国民党直属中央之各党部委员名册》（截至二十二年十二月底止），第1～5页。另，CC系重要成员刘不同回忆：“迨1933年，全国各省市国民党组织完全被CC掌握着。江苏为马元放，浙江为张强、许绍棣、罗霞天、方青儒、郑异、叶溯中、胡健中，安徽为佘凌云、张德流、魏寿永，湖北为艾毓英、杨锦昱等，江西为王冠英、刘家树、李中襄，河北为陈访先、詹朝阳、胡梦华，山东为赵伟民等，河南为陈泮岭、王星舟、李敬斋与张廷休，陕西为宋志先等，甘肃为田昆山、凌子惟等，黑龙江为王宪章、王秉钧等，察哈尔为马亮、刘诚宣、郭堉恺等，绥远为赵允义、陈国英等，宁夏为沈德仁，青海为燕化棠、方少云、李天民，南京为方治，上海为潘公展、童行白、陶百川、陆京士、吴开先，北平为陈石泉、庞镜塘，青岛为李汉鸣等，汉口为李翼中、吴企云、单成仪等。”（刘不同：《国民党的魔影——CC团》，柴夫编《CC内幕》，第45页）刘不同所称“迨1933年，全国各省市国民党组织完全被CC掌握着”，似估计过高。其时尚有少数省区因受地方实力派的制约，显然未能为CC完全掌握。

[44] 胡梦华：《国民党CC派系的形成经过》，柴夫编《CC内幕》，第20页。

[45] 刘鸣皋：《国民党湖北省党部概述》，《湖北文史资料》第14辑；刘鸣皋：《CC在湖北的实力派——“十人团”》，《武汉文史资料》第2辑；艾毓英：《政学系与CC在湖北的蜗斗》，《武汉文史资料》第19辑。

[46] 《中国国民党忠实党员同盟会章程、发展组织计划大纲、地方组织通则》，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秘书处档案，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档案号：711/4/225。

[47] 同上。

[48] 同上。

[49] 《中国国民党忠实党员同盟会章程、发展组织计划大纲、地方组织通则》，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秘书处档案，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档案号：711/4/225。

[50] 夏赓英：《漫话CC派》，《安徽文史资料》第21辑，安徽人民出版社，1984，第190页。

[51] 《中国国民党忠实党员同盟会章程、发展组织计划大纲、地方组织通则》，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秘书处档案，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档案号：711/4/225。

[52] 菊池一隆：《都市型特务“CC”系の“反共抗日”路线について——その生成から抗日战争における意义と限界》（上）。

[53] 黄敬斋：《国民党CC系的干社》（黄敬斋曾任干社文书组主任干事），柴夫编《CC内幕》，第106～109页。

[54] 《干社创立缘起及章程》、《干社纲领》，引自菊池一隆《都市型特务“CC”系の“反共抗日”路线について——その生成から抗日战争における意义と限界》（上）。

[55] 同上。

[56] 黄敬斋：《国民党CC系的干社》，柴夫编《CC内幕》，第106～109页。

[57] 菊池一隆：《都市型特务“CC”系の“反共抗日”路线について——その生成から抗日战争における意义と限界》（上）。

[58] 胡梦华：《CC的反动学生组织诚社始末》，柴夫编《CC内幕》，第130～154页。

[59] CC系属下的全国性外围团体还有中国科学化运动协会、西北建设协会、中国合作学社、中国教育电影协会、中国地方自治协会、中国卫生教育会等。这些团体均由陈氏兄弟负责发起。见《中国文化团体简明登记表》，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5辑第1编“文化”（2），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第841～856页。

[60] 《中国文化团体简明登记表》，《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5辑第1编“文化”（2），第841～856页。

[61] 《中国文化建设协会理事会理事名单》、《中国文化建设协会理事会正副理事长及常务理事名单》，《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5辑第1编“文化”（2），第773～774页。

[62] 《中国文化建设协会章程》，《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5辑第1编“文化”（2），第769～771页。

[63] 《中国文化建设协会各省市分会筹备委员名单》，《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5辑第1编“文化”（2），第777～779页。

[64] 《中国文化团体简明登记表》，《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5辑第1编“文化”（2），第841～856页。

[65] 其《创立缘起》声称：“吾人既深感于封建文化、普罗文化之足以妨碍三民主义之政治的经济的革命，复具建树革命的文化之志愿，则吾人固不得不爰桴爰鼓，引组织三民主义之文化战线为己任，此即中国文化建设协会之所由发起也。”其组织纲领还主张实行文化统制，提倡礼义廉耻，牺牲个人自由，信仰领袖，服从团体等。见《中国文化建设协会创立缘起》《中国文化建设协会纲领》，《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5辑第1编“文化”（2），第765～767页。

[66] 翁率平：《论中国文化运动》，《文化建设》第1卷第8期，1935年5月。

[67] 陈立夫晚年回忆，“中国本位文化建设”运动是由他联合教育人士所发起。见陈立夫《我的创造、倡建与服务——九十忆往》，台北《传记文学》第54卷第6期，1989年6月。

[68] 参见叶青《〈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宣言〉发表经过》，《中国本位文化讨论集》，台北，帕米尔书店，1980，第431～437页。

[69] 各方对宣言的反响和回应，参见中国文化建设协会所办《文化建设》月刊第1卷第5～12期（1935年）所转载的200多篇相关文章。

[70] 《成败之鉴：陈立夫回忆录》，第165～166页。

[71] 程瑞霖：《领袖与政治（三）》，《政治评论》第68号，1935年9月14日。

[72] 张兆符：《民主政治的衰微与独裁政治的兴起》，《政治评论》第139号，1935年1月31日。

[73] 邵鸿镳：《领袖政治的实验》，《政治评论》第137号，1935年1月17日。

[74] 张兆符：《民主政治的衰微与独裁政治的兴起》，《政治评论》第139号，1935年1月31日。

[75] 程天放：《民主与独裁》，《政治评论》第140号，1935年2月7日。

[76] 汪宝瑄：《论独裁并质胡适之》，《政治评论》第151号，1935年4月25日。

[77] 程瑞霖：《关于现政府问题评各方意见》，《政治评论》第26号，1932年11月23日。

[78] 参见冯启宏《法西斯主义与三十年代中国政治》。

[79] 意大利法西斯党的做法是：一般青年须先加入名为“巴里拉”的青年团或学生团充任预备党员，待期满后经考核合格，确能笃信主义，服从领袖，效忠国家，方准加入法西斯党，成为正式党员；入党后，再经考核，确系忠诚努力者，才可以入选为核心组织“党卫军”。参见薛光前《意大利复兴之道》，上海商务印书馆，1937，第24～25页。

[80] 蒋介石：《军队政治工作对革命失败与复兴的关系》（1932年5月18日），秦孝仪主编《先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第10卷，第548～552页。

[81] 有关CC系与力行社在地方基层的派系倾轧情形，可参见下列资料。张仲鲁：《回忆CC与复兴社斗争的一幕》，《河南文史资料》第5辑，1981；艾经武：《1936年河南省国大代表选举中复兴社与CC派的斗争》，《河南文史资料》第19辑，1986；张凤吉：《国民党复兴社和CC派在山东的明争暗斗》，《山东文史资料选辑》第24辑，1987；刘岳厚：《国民党湖南甲乙派的斗争》，《湖南文史资料选辑》第3辑，1962；王益昶：《国民党统治时期湖北教育界派系组织明争暗斗》，《湖北文史资料》第10辑，1984；王良卿：《三民主义青年团与中国国民党关系研究》，台北，近代中国出版社，1998，第22～27页。

[82] 蒋介石日记，1935年12月12日。

[83] 参见田宏懋《1928～1937年国民党派系政治阐释》、齐锡生《国民党的性质（上）》，《国外中国近代史研究》第24辑、第26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

第十一章 战前党员群体分析

国民党成为执政党后，其“党力”强健与否，直接关系到其党治的广度、深度和力度。党是党员的集合体。党员的数量和质量直接关系到政党“党力”的强弱。本章考察战前国民党的组织规模和党员社会构成，并与北伐时期做一对比，以探究其变化的成因和影响。

一 上层有党，下层无党

衡量一个政党的组织能量，其外在的指标，首先是其组织规模的大小。一般而言，一个政党执掌全国政权后，出于维持其政权统治的需要，以及执政党拥有丰厚的政治资源所具有的吸引力，其组织规模一般会呈现急速膨胀的势头，以至于不得不采取某些措施来适度抑制其增长。而1927年执政以后的国民党，其情形却是另一番景象。

北伐时期，国民党的组织规模曾经历过一个急速扩充的过程。在1924年春至1927年春的3年间，国民党党员人数大约增长了4倍，即由不到20万，增至100万。国民党“清党”以后，党员人数大约减少了1/3。据1929年10月的统计，国民党员总数为65万余人，比1927年“清党”前减少了30多万（参见表11-1）。

表11-1 战前国民党党员人数统计

执政党党力不足

国民党执政后，其组织发展呈现一个畸形的走势，即军人党员迅速膨胀，而普通党员缓慢增长。从1929年10月至1937年1月，国民党军人党员由30万增至101万。北伐初期（1926年10月），军人党员仅占国民党党员总数的4%，至1937年1月，这一比例上升到61%。也就是说，在抗战前夕，几乎每3名国民党党员中，就有2名是军人。

军人党员的膨胀，显示出国民党组织的军事化倾向。这种军事化倾向在很大程度上是蒋介石贯彻其“以军治党”和“以军代党”的结果。北伐时期，“党军”的建立，主要通过两个途径：一是让军官接受党的意识形态，二是派党代表和政治工作人员深入军队之中。尤其是党代表和政工人员的派遣，使国民革命军的战斗力大为增强。但是，这一制度随着第一次国共合作的破裂而崩坏。其后，国民党的军队政工和党工制度时废时存，有名无实。而另一方面，蒋介石非常重视在军队中发展党员，使军人党员人数激增。蒋的出发点是想通过增大军人党员在国民党党员中的比例，以军队的严密组织来改造国民党的松散组织。因为在蒋介石看来，古今中外最合理、最严密的组织莫过于军事组织。蒋想让党机器如军事组织一样严密有序，让每一个党员像士兵一样服从指挥。当军人党员占国民党党员总数60%以上时，蒋的“军队党化”和“党军队化”的设想似乎初步实现。然而，数逾百万的军人党员并不是基于对党的意识形态的真正信仰，而仅是在形式上履行一下集体宣誓登记的简单手续而已。这种有名无实的膨胀数字，无论是对党的组织力量，还是对军队的素质和战斗力，都毫无意义，以至于在考察国民党的组织规模时，完全可以将其军人党员剔除在外。

真正能代表国民党组织规模的，是普通党员的数量。相关资料显示，战前国民党普通党员队伍的发展非常缓慢。据1926年10月统计，国内普通党员共计42万余人，至1927年4月增至60万人。经过一场血腥的“清党”运动后，到1928年3月，国内普通党员减至22万人，几乎减少了2/3。其后，国民党普通党员人数缓慢回升。到1937年1月，国内普通党员共计52万多人，其中包含预备党员近16万人，正式党员只有36万余人，尚未恢复到1927年“四一二”政变前的规模。
[1] 10年间增加30万普通党员，表明国民党在执掌全国政权后，没有大规模地吸纳社会新生力量。江苏、上海、江西、湖南、湖北、安徽等省市是战前国民党直接控制的地区。1928～1936年，这些地区的国民党组织发展几乎处于停滞甚至负增长状态。江苏、上海、湖南等省市1936年底的党员人数，仅及该省市“清党”前党员人数的半数左右。

在此不妨拿中共的情形做一对比。1949年10月，中共党员448.8万，到1956年9月“八大”召开时增至1073万。1957年以后中共宣布暂停吸收新党员，但据1958年的统计，党员人数仍增至1245万。
[2]

如果进一步考察国民党党员与全国人口的比例，则更加清楚地显示出战前国民党组织力量的弱小。以1935年为例，是年国民党党员与全国人口的比例，约为1∶300。若将有名无实的军人党员和海外党员摒除在外，则这一比例为1∶990，远低于同时期苏联、意大利等一党专政国家党员与人口的比例（参见表11-2）。

表11-2 国民党党员与全国人口的比例

表11-3 国民党党员的地域分布

北伐时期，国民党的地域基础主要是两广，其次是两湖。据1926年10月的统计，两广（含广州）党员近占国民党党员总数的70%，两湖（含汉口）约占15%。这与当时国民党的控制地域和军事政治进程基本吻合。国民党执掌全国政权后，其统治中心由珠江流域移到了长江中下游地区。党员的地域分布也发生了较大的变化。不过，战前党员的地域分布与南京政权的地域基础并不完全吻合。1935年8月的资料显示，江浙两省（含上海、南京）党员占16.8%，湖南、湖北（含汉口）、江西、安徽、河南、福建6省党员合计占27.6%，两广（含广州）党员占31.1%，其他省区共占25.5%（参见表11-3）。据此观之，战前南京政权赖以生存的中心地区即江浙两省（含上海、南京），其党员人数并不占优势。即使加上南京中央还有相当控制力的湘鄂赣皖豫闽6省，其党员合计亦未过半数。另一方面，战前与南京中央分庭抗礼的两广，其党员人数虽较北伐时期大减，但仍占近1/3。大体而言，战前的国民党是一个组织基础脆弱的执政党。

影响党势扩张的因素

国民党执政后，为什么没有急剧扩张其党势？

从国民党吸纳党员的机制看，在1929年以前，国民党忙于清共和组织党员总登记，在此期间，为了防止“反动分子”和投机分子混入党内，基本上停止吸收党员。1929年1月国民党“三大”决定从严办党，实行预备党员制。“三大”修订的《中国国民党总章》规定，年龄在16岁以上，由两名党员介绍，经区分部党员大会通过，并经区党部考查及县市党部核准，方得为预备党员；预备党员受党的训练一年以上，年龄在20岁以上者，由区党部考查合格，经县市党部审查及省党部核准，方得为正式党员。
[3] 这是国民党自1924年改组以来，在吸收党员机制上的一大调整。预备党员制度从1929年底开始在部分省市实施，最初规定各省征求预备党员有一定的期限，一般为2～5个月，并非随时征求。
[4]

从1932年下半年起，国民党中央要求各地党部开始大规模征求党员，改定期征求为随时征求。同时鉴于预备党员制有可能使一部分人因感到手续不便而不愿入党，又先后颁布了“免除预备党员程序办法”和“特许入党办法”，规定一部分人可以不经过预备党员程序而直接加入国民党。特许入党和免除预备程序的对象，最初限定为“对党国有特殊贡献或劳绩者”和原为国民党党员而未履行总登记者。其后特许入党和免除预备程序的对象日趋宽泛。由于免除预备党员程序很便利，乃至免除预备程序直接入党的人数，与经由预备党员程序入党的人数，几乎不相上下。

预备党员制度于1938年废止，前后实行不到10年的时间。这一制度的推行，表面上似乎严格了入党条件，实际上对战前国民党组织在量上的扩充并没有起到特别的限制作用。预备党员制仿自俄共，但与俄共相比，国民党的入党条件仍甚宽松。如俄共针对不同阶级的入党对象，规定不同的入党介绍人和预备训练期。而战前国民党的预备党员制只是在入党程序上多一道手续而已，对入党资格并无限制。

1932年以后，国民党中央一再训令各省市党部加大征求力度，并按各省市人口和环境，规定应征党员人数，严饬各地党部努力进行不得怠忽。尽管所定指标不高，但各省市均未能如期如量完成中央下达的征求任务。如规定江苏、安徽、湖北、湖南、河北、南京、上海、北平等省市各应征3万人，河南、陕西各应征2万人，山东应征4万人，天津应征2.6万人。但直至1936年底，上述各省市均未完成征求指标。
[5] 上海市党部为了广征党员，曾发表《告同志同胞书》，内称：“以本市而论，人口300万中，党员仅1万余人，约占全市人口三百分之一。以此少数之党员，领导漫无组织之群众，完成其偌大之使命，虽纵有三头六臂，恐亦难以奏效。事理至明，无庸讳言！且新陈代谢，庶万物能生灭不息，此项公律亦可适用于党之组织，若听任老分子之日渐淘汰，而无新分子加以补充，则数十年后党将不党，遑论事业，遑论革命！……经本会规定，每一同志须于本年9月以前，负责介绍新党员3人，以符3万人之预定数。望我同志即在本人之事业中、交游中、团体中、机关中、家庭中、亲友中，多方物色优秀分子，竭诚揽其加入本党。”
[6] 从广告式的话语中，不难觉察当时即使在上海这样的大都会中，市民群众加入国民党的热情并不高，以至于市党部为了完成征求指标而不得不采取某些类似摊派的措施。

战前国民党党员数量的低幅增长，至少与两个因素紧密相关：一是党组织软弱涣散，二是党与民众相疏离。党组织软弱涣散，便不能有效地通过各级组织管道，自下而上大规模地吸纳新生力量；
[7] 而党与民众相疏离，则民众对党失去信仰，党对民众失去吸引力。

城市有党，农村无党

自1927年“清党”以后，国民党的各级地方组织陷入混乱无序状态。直至南京国民政府建立以后的第6个年头，仍只有不到40%的省份建立了正式的省党部，不到17%的县成立了正式的县党部。即使在国民党党务基础较好的长江中下游省份，县党部亦未能普遍建立。据1933年底的统计，江、浙、湘、鄂4省分别只有73%、69%、54%、42%的县正式成立了县级党部。
[8] 直至1936年，豫、皖、闽、云、贵、川、陕、甘、宁、青、新等省区连正式省党部亦未能建立。战前即使成立了县党部的地方，内中亦有不少是空有招牌，有名无实。
[9] 县以下农村基层社会则几乎不见党组织和党员的踪影。如1931年程天放在考察河南省国民党党务后指出：“河南全省党员总数，在1928年总登记时只有8000人，经过18、19两年的变乱，淘汰了许多，现在只有6000余人……党员不但数量少，并且往往集中在县城内，有许多县份，乡村里面一个党员都没有。”
[10] 这种情形不独河南一省为然。从各省市国民党党员与人口比例观之，除南京、汉口、上海、北平、广东、浙江等省市低于1∶1000外，江西、广西、福建、山西、河南、湖南、湖北等省都在1∶1000以上，江苏、河北、四川、安徽等省则在1∶2000以上，山东、陕西等省则平均5000～9000余人中才有1名国民党党员（参见表11-4）。这些为数不多的党员主要集中于城市，“只能在城市的上层可以看到，农村中是很难找到党的势力的微弱影响”；“不但在农民中很难找到党员，并且在一切农民运动负责人员中，在地方自治工作人员中，在农村文化教育负责人员中，以及农村经济建设负责人员中，都不容易看到党的踪迹”。
[11] 战前国民党组织基本上没有深入到县以下乡村社会。

表11-4 各省市国民党党员与人口的比例（1935年）

表11-5 国民党各省市党务组织状况（1930年）

表11-5 国民党各省市党务组织状况（1930年）-续表1

表11-5所列各省市还是党务比较发达的地区。即使在这些地区，省党部以下组织多数不健全。地方党务或有名无实，或完全陷于停顿。江苏号称是国民党党务办理相对比较完善的省份，但据1930年江苏省党部的调查报告，“各县党部不健全者甚多，委员与委员冲突，下级与上级反对，政府与党部倾轧，纠纷叠起，怪象百出”。该省党部将全省各县党务分为两类：一类是“可工作而不工作”，一类是“要工作而不能工作”，结果是“无一好好做工作的县党部”。
[12] 1934年1月国民党中央组织部的工作报告中亦谈到，江苏省不仅省党部派系斗争激烈，各县党务亦时起纠纷，党员党籍十分混乱，以至国民党中央不得不训令江苏各县党部一度关闭整饬。
[13]

30年代前期，江西是国共两党武力对峙的核心地区。蒋介石希望该省国民党组织能积极配合他“剿共”，然而，该省各级党部和党人的表现令蒋大失所望。蒋在1933年11月的一次演讲中痛责：“现在江西各县的党务，我看就太幼稚，太不行了，不仅是不能做什么实际工作，协助剿匪，就是连贴标语的工作也都不会！”
[14]

湖南在北伐时期是国共合作的中心地区之一，“清党”一起，自然也成了“重灾”区。“马日事变”以后，直至抗战以前，该省省党部一直派别纷争，党潮迭起；
[15] 各县党部的情形更不堪闻问（参见表11-6）。

表11-6 湖南省各县市国民党党务状况（1932年）

边缘省区党务

在那些处于半控制或只在名义上奉国民党“正朔”的边缘省区，国民党的组织基础自然更为空虚。在这些省区，地方实力派抵制和抗拒南京国民党组织力量的扩张和渗透，有的明令禁止国民党党部组织在其控制区域合法存在；有的名义上允许国民党在其省区建立公开的党部组织，而实际上严加防范；还有的地方实力派打着国民党的招牌，实际发展忠于自己的组织力量。

东北易帜以后，国民党在东北三省成立了正式省党部，并特许东北文武官员集体加入国民党。但张学良对国民党组织在东北的活动怀有警戒心理，故而抑制其组织活动，使东北国民党组织实际处于空洞化和停滞化状态。
[16]

在山西，自1930年蒋、阎、冯大战以后，山西省党部撤离太原约一年之久。其后，以CC派主导的山西省党部一度在太原恢复活动。但1931年底省党部因打压学生抗日运动激起公愤而再度关门。阎锡山趁机抵制CC系省党部再回太原。从此，山西境内没有国民党的公开组织活动，直到抗战中期，国民党中央与阎锡山达成初步谅解后，山西省党部才又恢复。
[17]

国民党在山东的遭遇也大致相似。韩复榘为了发泄对南京中央的不满，曾于1932年前后将国民党山东省党务负责人加以逮捕。1935年山东黄河发生水灾，韩复榘趁机将全省73万党费移作赈灾，并下令停止各县国民党党务活动。南京中央所委派的省党部被迫转入地下。直到抗战爆发，韩复榘被蒋处死后，山东省党务才恢复活动。
[18]

国民党在东北和华北的地方组织活动，除受到地方实力派的抵制和排拒外，更受到日本侵略势力的压迫和打击。1931年九一八事变以后的东北和1935年“何梅协定”以后的华北，公开的国民党组织基本上销声匿迹。

与东北、华北相比，西南的情形略有不同。在1936年以前，两广基本上处于分立割据状态，不仅政务上成立了西南政务委员会自树一帜，党务上亦建立了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西南执行部，自征党员，自成一系，不受南京中央党部的统属和节制。广西还另外成立了一个独立的政党组织，名为“三民主义革命同志会”，后改称“中国国民党革命同志会”，李宗仁和白崇禧分别任会长和副会长，其组织形态亦以民主集权制为原则，以分部为分支机构，以小组为基层组织。
[19] 胡汉民则于1932年5、6月间成立了一个名为“新国民党”的秘密政党组织。胡自任主席，邹鲁任书记长，并建立了自己的中央和地方组织机构。
[20] 在秘密的“革命同志会”“新国民党”和公开的“西南执行部”、西南政务委员会的明暗配合下，两广对南京国民党中央形成了组织严密的反制体系。战前两广国民党党员虽占国民党员总数的1/3，但在1936年以前，南京中央对西南国民党党务基本上处于失控状态。

党员数量和地域分布的局限性，以及地方组织基础的脆弱性，均显示出战前国民党是一个“党力”十分衰微软弱的执政党，其党务组织形态大致呈现出“上层有党，下层无党；城市有党，乡村无党；沿海有党，内地无党”的格局。

二 党员的社会构成

国民党在执掌全国政权的最初十年里，其党员主要来自哪些社会阶层？与北伐时期相比，党员的社会构成发生了什么变化？以往国民党史研究很少关注这一问题。其实，这是考察国民党社会阶级基础的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方面。

在西方议会政党体系中，党员的地位和作用并不引人注目。党员除在选举中投下自己的一张选票外，并无其他特别的权利和义务。选民对党籍并不看重。政党发展党员的目的，也主要是多拉选票，扩大影响，故对发展党员一般没有严格的标准和手续。如美国两大政党的大多数党员都是不固定的，也没有履行过任何手续。普通选民只要在选举时投某党的票，即被认为属于某党的党员。上次选举时宣布属于共和党的选民，下次选举时有可能认同民主党。故从严格意义上讲，这些政党的成员大多是政见认同者，而不是真正隶属和忠于某党的党员。仅从党员的社会构成上很难判断某个政党的阶级属性和政治倾向。故一般西方政党政治的研究者不太注重对党员群体的研究。
[21]

国民党则不同。它是由1924年借鉴苏俄列宁主义政党组织模式建立起来的革命党演变而来。在革命党的政治文化中，党要求党员在普通民众中起先锋模范带头作用，引导民众接受党的意识形态，驯服于党的领导。如国民党声称其党员是“训育”民众的“保姆”，其党歌要求党员“咨尔多士，为民前锋”；其“党员守则”更要求党员大要知“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小要讲“礼节”“服从”“勤俭”“整洁”，还要懂得助人为乐、持之以恒以及学问济世等道理。
[22] 此外，各个时期还具体规定党员对党应负的责任和义务。如1935年国民党中央组织部为15种不同职业的党员分别规定其对党应负的责任，要求党员在各界群众中成为核心。
[23] 故在制度上，国民党对其党员寄予了甚高的期望，有别于西方议会政党对其党员的低要求。

由于国民党自称是“全民利益”的代表，同时又要求其党员做全民的“前锋”，故在党员吸收上，一方面表示不偏重某一阶级，另一方面又特别注意吸纳和网罗社会各界的“精英”和权势人物。如1936年6月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通告各省市党部，规定下列6类人员无论对“党国”有无贡献，均可免除预备党员程序直接吸纳为正式党员：各级学校校长职员；县以下基层行政人员，包括区长、乡镇长及保甲长；公民训练中的各级干部；各类党政训练班的学员；各社会公益团体的负责人；各职业团体的各级负责人。
[24] 国民党不大注重培养党员成为社会各界的楷模，以赢得民众的信仰和拥护，而是网罗社会各界既有的权势精英加入国民党，进而达到渗透和控制社会各界和各阶层民众的目的。

战前国民党党员，除军队党员外，主要集中于知识界和政界。知识界包括教师、青年学生和自由职业者。这三类党员合计约占国民党普通党员总数的1/3以上。政界主要指党政机关人员。这一部分占国民党普通党员人数的20%～25%。这个时期国民党党员职业构成缺乏全面完整的统计资料。从部分省市的党员统计数字看，国民党党员的职业构成与北伐时期相比，最明显的变化有二。

第一，知识界党员中，教师占有较大的比例，而青年学生所占的比例明显下降。如1926年1月国民党“二大”时，湖南、河南、山东省国民党党员中青年学生所占的比例分别为50%、70%和40%，到1929年3月国民党“三大”时，三省学生党员的比例分别降至14%、19%和14%。
[25] 学生党员比例的下降，与国民党执政后不鼓励发展学生党员有关。教师党员的增加，可能大多出于谋职的现实考虑。因为在“党化教育”的口号下，一些地方限制非党员从事教职，或强制教师集体入党。

第二，政界党员比例明显增加，而农工党员比例明显下降。党员官僚化是任何一个执政党都难免的现象。而农工党员比例的骤减，则是国民党清共以后“不要民众”的结果。据30年代的不完全统计，农工党员合计占国民党普通党员人数的10%～20%（参见表11-7）。实际上，这个时期的农工党员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农工党员。“清党”以后国民党的“农工”概念，既不是阶级概念，也不完全是职业概念，而是以生活和工作的地域场所来区分的一个十分含混的概念。比如这个时期国民党党员职业分类中所称的“农界”或“农业”，既包括地主（国民党称作“业主”），也包括小农（佃农、雇农、自耕农等）；同样“工界”或“工业”，亦包括资本家（“厂主”）和工人。以江西为例，1934年该省国民党党员职业分类统计中，“农业”（含林渔牧）党员共计900人，其中“业主”668人，“助理人”157人，“催工”75人；“工业”党员共计56人，其中“厂主”27人，“职员”29人。
[26] 这里所称的“业主”和“厂主”当指地主和资本家，“助理人”、“催工”和“职员”等当指管家、监工和工厂管理人员。真正的农民和工人极少加入国民党。

据1934年中共党员成分的统计，农民占87%，工人占5.8%，
[27] 与国民党党员的社会构成判然有别。中共主要以社会底层民众为政治动员对象，而国民党则以社会中上层“精英”为基本组织力量。这一点从战前国民党党员的文化程度亦反映出来。据1929年的统计，受过高等教育（含留学、大学、专科、师范、军警党校）的党员占27.1%，受过中等教育的党员占19.4%，受过初等教育（含小学、家庭教育、科举等）的党员占35.1%，没有受过教育的党员占7.5%，其他不详者占10.9%（参见表11-8）。再看中共党员的文化程度，据1949年的统计，受过高等教育者仅占0.3%，受过中等教育者占3%，受过初等教育者占27.7%，文盲占69%。
[28] 国共两党党员分别来自“劳心”与“劳力”两个不同的社会阶层。1927年以前，国共两党的组织主体均是青年知识分子；1927年以后，国共两党正好朝两极分化的方向吸纳党员。

在中国传统社会，皇权通过科举等政治吸纳机制将绝大多数读书人紧紧地吸附和控制于体制之内。只有极少数落第失意者隐逸民间，漂游于体制之外，很难形成群体性的反体制力量。科举制度废除后，新知识分子已不像传统士大夫阶层那样有着高度一致的意识形态认同和学而优则仕的单一职业取向。读书人作为一个社会群体，不再天然地融附于政权体制之内，而是裂变和分离出一大批体制外知识分子和反体制知识分子。国民党从同盟会至1927年以前，其主体即是一批反抗现存政治体制的知识分子。他们的反体制活动先后导致了清王朝的终结和北洋军阀统治的崩溃。北伐完成后，国民党由一个反体制的革命党转变为执政党。在国民党统治下，中国知识分子依其政治取向，依然可以划分为现存体制的支撑群体、与体制保持距离的中立群体，以及反体制的对立群体。国民党虽然吸纳了一大批知识分子进入其政权体制之内，但游离于体制之外的仍占大多数。

表11-7 国民党党员的职业构成

表11-7 国民党党员的职业构成-续表1

表11-8 国民党党员的文化程度（1929年）

三 不好意思公开承认是党员

北伐时期，国民党虽不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党，但称得上是一个富有革命精神的党。胡适即称：“民十五六年之间，全国多数人心的倾向中国国民党，真是六七十年来所没有的新气象。”
[29] 胡适所称“全国多数”，当指社会知识精英群体，正是他们所形成的社会舆论，往往被视为“人心所向”。

1927年国民党“清党”反共无疑在共产党人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也在当时相当一部分知识分子心中，投下了恐怖的阴影。另一方面，蔡元培、吴稚晖等国民党元老兼名流学者直接参与了这场“清党”运动，可能为蒋介石赢得了一定的社会道义基础。胡适谈道，当时北京的一些青年大学生，非常崇拜蔡元培等学者教授，他们不相信支持南京“清党”的蔡元培和吴敬恒（字稚晖）也会做坏事。蒋介石在上海发动“清党”之际，胡适正由美返国，一美国哈佛大学教授向他询问国民党“清党”真相。胡告之曰：“蒋介石将军清党反共举动能得着一班元老的支持，你们外国朋友也许不认得吴敬恒、蔡元培是什么人，但我知道这几个人，很佩服他们的见识与人格。这个新政府能得到这一班元老的支持，是站得住的。”
[30] 当然，胡适的看法，只是“清党”发动之际的一种即时性的预测和观察。当时青年学生是否如胡适所说的那样，因为崇拜蔡元培、吴稚晖而认同“清党”，还很难说。如号称与吴稚晖有忘年之交的曹聚仁即毫不客气地指责吴“助纣为虐”，是“社会革命的叛徒”。胡适本人在明了“清党”真相之后，对国民党的看法也逐渐发生了改变。
[31]

尽管如此，在南京政权建立之初，部分从北洋政权下过来的知识分子对号称要继承孙中山遗志的国民党新政权是抱有希望和幻想的。他们认为，国民党总比北洋军阀具有现代意识和政治抱负，故而期望国民党能建立一个现代化的新政府。时任南开大学教授的何廉回忆他当时的感想：“我们住在北方，我却真心实意地拥护南京政权，例如1928年，我、蒋廷黻和几个朋友从天津到南京。我们在南京见到新国旗时是多么激动呵——对我们来说，那或许是一个伟大新时代的象征。”
[32] 在那时“北方学统”的知识分子中，怀着与何廉同样感想的也许不在少数。

但民众对国民党的期望和好感未能持续多久。1930年5月《北华捷报》有文这样写道：“仅仅在一年半之前，人们还满怀热情，而今天，在所有中国人中间都存在绝望感，这是最糟糕的现象。”
[33] 1935年福建闽侯县国民党县党部的一份内部报告，坦然陈述了当时普通民众对国民党观感的变化过程：

闽省自隶党治之初，民众视党如天之骄子，视党员如神圣之不可侵犯，其所以如是者，盖以水深火热之民众，待援之殷，望治之切，视党军如王师，视主义如圭臬，视标语如信符，党军未至，尝有奚为后我之怼，其信仰之深可知矣。惟时过境迁，办理党务者不能奋发有为，遂流于腐化；益以时会所趋，党权不能提高，于是党治渐移为官治，致贪污充斥，民苦难堪，而负有除暴救民之党部负责同志，在此之时，只以息事宁人为口禅，虚与委蛇，徒事敷衍，此民怨沸腾矣。至党员方面，平素久疏训练，对党观念，本已薄弱，况多不能洁身自爱，行动流于恶化，其作奸犯科，如嫖也，赌也，鸦片也，贪污土劣也，溺者无一不尽其极，执[职]是之故，人民对党之信仰，则每况愈下。此不特过去本县如是，即全省各县人民对党之态度莫不皆然。
[34]

闽省初隶党治之时的情景，颇能反映普通民众最初对“党”和“党人”的印象和心态：视党义如圭臬，视党军如王师，视党人为天之骄子。然而不过数年，民众对国民党的热情和期望很快归于幻灭。国民党人的形象和威望在北伐后短暂的两三年间急转直下。30年代初期国内新闻媒体有大量相关评论。如1932年天津《大公报》有社论曰：“国民党自执政以来，党员未必加增，新加入者，其目的或只在求官，而倔强不羁者，或不满现状而去。各地办党务之人，得意者易腐化，失意者易消极。多年之党人风度，能保持者少矣！”
[35] 1932年《时代公论》更直言不讳地指出：“国民党弄到现在，结果是天怨人怒，成为众矢之的，四面楚歌，大有不能自拔之势！好像街谈巷议，茶余酒后，大家都是不以国民党为然。”作者杨公达以自己在教育界的亲身体验断言：“我敢以历年在教育界的观察说一句：没有一个大学里，有多数的教授和学生，同情于国民党的；没有一个比较努力的国民党同志去做大学校长，学校不发生一个不可收拾的风潮的。”
[36] 杨公达时任中央大学法学院院长，《时代公论》为其所创办。其时杨本人是不是国民党党员尚待考，但从其一年之后出任立法院立法委员，抗战爆发后又担任国民党中央党部秘书等职推测，杨应属体制内知识分子。杨对国民党的上述感言，显然不是一位反体制知识分子的过激宣传，而是一位体制内知识分子的肺腑诤言。杨还和另外两名作者在《时代公论》上联名发表文章，痛切指陈国民党党员的“四化”现象：“现在国民党党员的全体，大多数是腐化，次多数是恶化，再次多数是软化，余则不问党事的消极化。说到精锐的党员，直是凤毛麟角，求之不得”；“盖以国民党的各级党部，数年来，因为领导人的不良，在各地方实是引起人民的反感不少，痛快地说，简直就是深恶痛恨！”
[37]

北伐时期一度倾向国民党的胡适，此时也改变了自己的看法。1932年9月《独立评论》发表了胡适题为《惨痛的回忆与反省》的文章。胡在文中总结国民党执政以来四五年的转变说，国民党在北伐时曾得多数人心的拥戴，但执政后，“这个新重心因为缺乏活的领袖，缺乏远大的政治眼光与计划，能唱高调而不能做实事，能破坏而不能建设，能钳制人民而不能收拾人心，这四五年来，又渐渐失去做社会重心的资格了。”
[38]

1933年《国闻周报》亦发表评论，声言“民众不再掩饰对国民党的厌恶”。
[39] 1935年《独立评论》刊文批评国民党党务人员素质太低，形象太差，各省市党部负责人大多平庸，以至“这几年来，大家对于党部以及党务工作人员，谈起来都有点头痛，嬉笑怒骂之声，时不绝于耳鼓，冷嘲热讽之词，常流露于报端。”
[40] 蒋廷黻更将国民党与德国国社党进行比较，认为国民党与国社党的党治理论和组织体制都是抄袭苏俄的，但两党在精神上及力量上简直有天壤之别。“在德国，国社党是个大有力的发动机，在我们这里，国民党的党员都不好意思公开的承认自己是党员。”
[41]

自我批判

其实，蒋介石亦毫不掩饰对国民党的失望和懊恼。1927年以后，蒋在公开和私下场合经常对国民党党员和党务进行严厉的批评。1930年10月，蒋在一次讲演中谈道：“现在一般人看见我们的党员，就是类似一个特殊阶级……特殊阶级是没有一个不讨厌，不排斥的”；“讲得不好，就是如同军阀一样，再讲不好一点，就是如同乡下劣绅一样”；“我所到的地方，所接近的社会，一般对于我们党部党员的影响印象，均是非常不好……没有一个地方的人，讲我们党部曾为人民打抱不平，为民众求利益的；所讲的话，统统是同人家争权利，做包庇词讼的贪污纳贿的事情”；“现在一班社会人士看见我们党部所在的地方，若同从前看见旗下满人一样”。
[42] 蒋在另一场合更直截了当地说：“就党外一般人士，尤其是各党各派对于我们的观感来说，他们看我们党部就是衙门，看我们党部委员就是官僚，看我们一般党员当作特殊阶级，甚至视同亡清时代的旗下人”；“一般民众不仅对党无信仰，而且表示蔑视”。
[43]

这种直露坦率的批评并非蒋偶尔发出的感慨。只要查阅蒋介石的文集，类似的言论屡见不鲜，而且批评的语调日趋严厉。1932年蒋介石甚至说：“中国革命已经失败了！”“我现在唯一的愿望是恢复中国国民党1924年的革命精神。”
[44] 1933年蒋进一步指责党已经“破碎”“无能”“失信用”。
[45] 他举江西为例：“江西各县的一般党员，因为一方面极其幼稚，一方面又领导无方，不仅是不能实际协助剿匪，正如现在各地方的警察一样，不仅不能尽到职责，以维持公共的安宁，增进社会的福利，而且反要为非作歹，包烟包赌，做出种种坏事，不仅不足以为一般国民的模范，来指导并感化一般的人民，且本身就立不象立，行不象行……”
[46] 蒋这些措辞严厉的训话，也许含有激励国民党人奋发自励的良苦用心，但也确实道出了当时国民党组织危机的严重性和国民党党员社会形象的恶劣程度。

蒋认为在北伐军事胜利以后，国民党又重蹈了辛亥革命的覆辙。他指责国民党人不仅没有负起革命的责任，相反在执掌政权后，“因循弛懈，蔑视党纪”的积弊重新暴露出来。党丧失了革命精神，不成其为一个革命党。蒋为此深怀忧虑，并一再提请国民党人注意。1935年蒋在国民党“五大”闭幕后的一次讲话中，再次痛切地指出：

外国有革命党，我们中国也有革命党；何以外国的革命党能够建国，能够成大功；我们有革命党，国家现在还是这个样子呢……我以为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一般党员办事不负责任，没有精神，不能自动努力来研究改善与创造一切以报效党国……现在国家如此危急，如果本党不能及时振作，领导全国国民起来共同救国，我敢说党和国家决不能再苟安三四年！眼看人家就要来摇动我们党国的基础！我们的党和国家就会要灭亡！
[47]

在蒋介石痛切谴责国民党的同时，另一位国民党领袖胡汉民亦有着清醒的认识。1930年，胡汉民尖锐地批评基层党部不愿做实事，更不愿与民众接近。“许多党部都不知向下层去做工作，却只会向上面拱，只对上级党部上条陈、下批评，说你们应该怎样怎样，而对于自己应该向人民方面做的工作，却不知考察，不知注重。”“所谓‘到民间去’在党员已成了一句空话。”
[48] 胡在1931年初的一次讲话中进一步申言：“目前我们党的生气，似乎一天一天在那里销沉了。”“很多人说国民党从前固凶，现在更凶了。何以呢？因为从前国民党包办一切，不许人家来染指，现在则包而不办，形成一个特殊阶级。这几句话，很显出了国民党员不能深入民众，并已经丧失了革命精神的意义。”
[49]

胡和蒋一样，对国民党党部和党员指责最多的，就是党部衙门化，党员官僚化。在胡和蒋的理想中，党部和党员应该是政府与民众之间的桥梁和纽带，一方面能协助政府推行政令，教导和训练民众；另一方面能将下层民众的意见和不满上达给政府。胡、蒋期望于地方党部和党员所担当的，正是传统士绅所扮演的“通官民之邮”的中介角色。国民党中央规定，下级党部不必要挂出什么招牌来，表明那里是党部，以免教人民看到党部也是一个官府机关而不愿和它接近。
[50] 各级党务人员不归入公务员系列，其官俸不称官俸而称作“生活费”，其官等亦区别于普通公务员，不分特、简、荐、委，而称首长、处长、科长、干事。
[51] 凡此，皆有意淡化党务人员的官僚色彩，希望将国民党党员塑造成为民间精英的角色。

但是，胡汉民看到“全国各地的党部确能竭尽职守的很不多见”，“省市以下的党部差不多都不见有何积极的效能，尤其是不能做到两句话：接近人民，领导人民”，“人民对党不但不欢迎，不感觉需要，反而嫌多”。
[52] 国民党党员所缺乏的，恰是传统士绅在基层民众中所具有的内在权威和个人魅力。1931年陈肇英在视察福建省党务时，发现地方党部与民众格格不入，而外来教会组织却颇能赢得民众的信仰。陈认为其原因很简单，即教会为民众排忧解难，地方上某家某团体出了事，教会中人就去排解，此外如修桥补路，举办各种慈善事业等，为民众做了不少实事，而地方党部和党员则不肯为之。
[53]

党痞、党棍、党混子

国民党中央对基层党部和党员的期望本身就不切实际。以城市为中心，以知识分子和官僚为主体的国民党党员本已疏离于广大基层社会。国民党中央号召党员到民间去，而基层党员则将入党办党当作往上爬的阶梯。战前农村党员本来很少，而这些“少数在农村作事的党员，从他入党起，有许多人便是想把入党作成到城中来找差事的一个工具。因此，一个原来在乡村很纯良的知识分子，他不加入党，还能在乡村安心工作，一入党后便常常梦想到那高高在城市中的县党部、省党部，以及中央党部去工作，或者希望他的上级党部能因为同志的关系，而在城市的机关中介绍相当的位置”。这样“不惟很难形成党在农村中细胞的发展，并且增加城市知识分子过剩的严重性”。
[54] 换言之，基层党部未能成为国家权力向下扩张渗透的细胞，却为基层“精英”提供了一条向上爬升的管道。1930年，江苏省党部派员调查各县党部工作情形，结果发现，“各县同志在省会逗留者有五六十人。此五六十人之中，皆为各县负责党务工作之同志，今竟有随意离职，不守纪律，放弃责任之情形”。当时江苏共有60个县，几乎每个县党部均有人借故勾留省城，为个人仕途寻找晋升机会。
[55]

随着党部机关的衙门化、党部委员的官僚化、普通党员的特殊化，在国民党内部逐渐滋生出一批被当时人们称作“党痞”、“党棍”和“党混子”的寄生群体。余英时曾在《中国知识分子边缘化》一文中指出：“国民党内最初也容纳了不少知识分子。但自北伐成功以后，国民党实行一党专政，它便越来越和知识分子疏离了。北伐以后，社会上有‘党棍子’的新名词流行，这是很值得玩味的。这个名词在无意中说明了国民党的基层干部或是出身‘光棍’或者已‘光棍化’。”
[56] 余英时进一步将“光棍”解释为缺少知识的流氓地痞，并将1924年改组后的国民党称作“边缘人集团”。如果仅从文化程度而言，战前国民党并非缺少知识的流氓地痞集团。但是，由于知识分子城市化，即使是以知识分子为主体的国民党也不可避免地出现如余英时所指出的基层干部“光棍化”现象。其时，县党部以下，“光棍”的成分越来越大。一方面，城市党员不愿到县以下基层党部去工作；另一方面，国民党中央也不重视对基层党务人才的培养，
[57] 加之基层党部权力小、待遇差，几乎成为被人才遗弃的角落。“党部不选用人才，什么人都可以办党，没有能力的党员都收容到党部里来了。”
[58]

就文化程度而言，省党部委员的素质一般不如省政府委员高；县党部委员的学历往往低于县长。一些无才无德的土豪劣绅和地痞流氓趁机而入。一个开口“三民主义”，闭口“本党”的职业“党棍”群体由此而起。曾任国民党中央秘书长和组织部部长的朱家骅曾为这一群体做过界定。第一，靠党过生活。这些人本身没有固定的职业，也缺少专业知识和技能，专门靠党部过生活，被人目为党的寄生阶级。朱家骅认为这类人在地方各级党部机关几乎普遍存在。第二，依党做护符。这类人入党“存着对党的依赖心理，好象从前内地的人信教一样，为着要靠教会的势力去维持其在乡下的地位”，“有些县党部委员因党员的种种请托，向县政府讨人情或关说，渐渐地变成了土豪劣绅，并被人叫做‘党棍’”。
[59] 朱家骅认为这类土豪劣绅兼“党棍”在内地各省比较普遍。第三，借党争权利。这类人“不明职责，不守本分，既不去辅助政府推行党的政策，反要争夺政府份内的事权，干涉政府的用人行政”。
[60] 当政府的人不受其指导时，他们便愤然地说：“应该对付他一下！”
[61]

很显然，基层“党棍”群体的崛起，与国民党所期望于党员的民间精英角色，完全背道而驰。党部与党员不仅失去民众的信赖，甚至遭到地方政府人员的蔑视。曾养甫在考察湖南、湖北两省国民党党务时发现：“党员对党是消极，人民对党是失望，地方政府对党是责备。”
[62] 党不仅未能成为官民之间的桥梁和纽带，反而充当了一个与官争权、与民攘利的角色。

面对“清党”反共和执掌全国政权后所发生的严重腐化和蜕变，不仅党外知识分子和国民党最高当局深有感触，当时国民党的一些基层有识之士亦痛心疾首：“任凭党员腐化到了快要出虫，党员反动到了公然杀人打劫，党之名誉与党之威信被地方父老一般民众唾弃得不成样子……无怪现在一般青年同志，受此种严重之教训，莫不灰心短气，群趋于消极沉闷悲哀之一途……青年志气之颓废与堕落，亦殆未有甚于此时者，其有意志更横决，信仰不坚定者，则且相顾而之他。”有的更愤激地说：“如果说如此便是革命，谁不愿反革命！如果说如此便是国民党，谁不愿退出国民党！”
[63]

这些言论，多出自国民党《中央日报》的报道。这些报道清楚地反映出执政未久的国民党已蜕变腐化到了何等程度。当时民众毫不隐讳他们对国民党的极端厌恶。在老百姓眼中，“有党就有事，没党就没事”。
[64] “党”成了争权夺利和惹是生非的代名词。

一个强大政党的特征之一，就是有足够的能力动员起多数国民以支持其政治目标。很难设想一个在执政之初即已丧失民心的政党居然还能在中国政治舞台上维持了20余年的统治。这使我们有必要修正这样一种观念，即认为国民党的腐败和不得民心主要是在抗战后期和抗战胜利以后才充分显露的。一般而言，一个政党的信仰危机大多出现于执掌政权相当长时期以后，而国民党的信仰危机在其执掌全国政权不久即已展露无遗，实出人意料。

[1] 《中国国民党党务发展史料——组织工作》（下），第93页。

[2] 刘华峰、王雨亭主编《中国共产党组织工作大事记》，辽宁人民出版社，1992，第390、474、507页。

[3] 《中国国民党历次代表大会及中央全会资料》（上），第663页。

[4] 《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会报告》，《中央党务月刊》（三届三中全会特号），1930年3月。

[5] 参见《中国国民党党务发展史料——组织工作》（上），第468页。

[6] 《上海特别市党部为征求党员告同志同胞书》，引自郑祖安《二三十年代上海市政府横向关系初探》，《学术月刊》1994年第3期。

[7] 据《中央党务月刊》第97期（1936年8月）《指示防止重复入党办法六点》报道：“各地党部办理党员之征求与晋升手续诸多迟缓，往往申请入党经年，尚未领得预备党证，或预备期满已久，尚未晋为正式党员……向地方申请入党者积年累月，尚不能得一预备党证。”

[8] 《民国二十三年中国国民党年鉴》，第（丙）233～241页。

[9] 陈少书：《镇江、当涂、和县实习调查日记》（1935，第83717页）内载：安徽各县党务，以经费关系，许多县份均在紧缩中。县党部只设干事、书记各1人以事保管而已。如当涂县党部干事还不是专职，党部平时无人办公。萧铮主编《民国20年代中国大陆土地问题资料》第166辑。

[10] 程天放：《河南省之党务》，《中央党务月刊》第33期，1931年4月。

[11] 何汉文：《如何树立党在农村中的基础》，《中央周刊》第1卷第30期，1939年3月。

[12] 上海《民国日报》1930年8月20日，“党务”。

[13] 《中国国民党党务发展史料——组织工作》（上），第482页。

[14] 蒋介石：《革命成败的机势和建设工作的方法》，张其昀主编《先总统蒋公全集》第1册，第800页。

[15] 文任武：《何键统治湖南初期的一次党潮》，《湖南文史资料》1963年第6辑。

[16] 尾形洋一：《易帜后の东北における国民党の活动に就て》，日本《中国关系论说资料》17-4（上），1975。

[17] 李冠洋：《中国国民党山西省党部简述》，《山西文史资料》第13辑，1979。

[18] 张玉法：《抗战时期中国国民党在山东的党务活动》，《国父建党革命一百周年学术讨论集》第3册，台北，近代中国出版社，1995。

[19] 参见中国国民党西南执行部编印《中国国民党西南党务年刊》，1993；程思远：《政坛回忆》，广西人民出版社，1986，第61～71页。

[20] 参见杨天石《寻求历史的谜底》，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1993，第571页；杨天石：《海外访史录》，第351～354页。

[21] 参见李景治《当代资本主义国家的政党制度》，福建人民出版社，1993，第50～56页。

[22] 《中国国民党党歌》、《中国国民党党员守则》，李云汉：《中国国民党史述》第1编，文前插图。

[23] 《中国国民党党务发展史料——组织工作》（上），第584页。

[24] 《中央组织部函各省市铁路党部》，《中央党务月刊》第95期，1936年6月。

[25] 久保亨：《南京政府成立期の中国国民党——1929年の三全大会を中心に》，《アジア研究》第31卷第1号，1984年4月。

[26] 中国国民党江西省执行委员会编印《中国国民党江西省党务统计报告》，1934，第21页。

[27] 《中国共产党之发展及其没落》，作者及出版时、地不详，第397页。

[28] 赵生晖：《中国共产党组织史纲要》，安徽人民出版社，1987，第243页。

[29] 胡适：《惨痛的回忆与反省》，《独立评论》第18号，1932年9月18日。

[30] 引自吴相湘《胡适但开风气不为师》，《民国百人传》第1册，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71，第153页。

[31] 参见罗志田《乱世潜流：民族主义与民国政治》，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第243～249页。

[32] 引自易劳逸《流产的革命》，第11页。

[33] 《北华捷报》1930年5月20日，第297页，引自费正清主编《剑桥中华民国史》第2卷，第153页。

[34] 朱宛邻编《福建省党务概况》，福建省特派员办事处印行，1935，第22页，福建省档案馆藏。

[35] 社论：《论保障政治自由之亟务》，《大公报》1932年4月30日。

[36] 杨公达：《国民党的危机与自救》，《时代公论》第4号，1932年4月。

[37] 孙佐齐、平凡、杨公达：《关于党部组织简单化》，《时代公论》第13号，1932年6月。

[38] 胡适：《惨痛的回忆与反省》，《独立评论》第18号，1932年9月。

[39] 刘振东：《中国出路问题》，《国闻周报》第10卷第24期，1933年6月19日。

[40] 贺岳僧：《论改良党务工作》，《独立评论》第173号，1935年10月。

[41] 蒋廷黻：《国民党与国民党党员》，《独立评论》第176号，1935年11月。

[42] 蒋介石：《讨逆胜利后本党之重要关头》（1930年10月20日），《中央党务月刊》第27期，1930年10月。

[43] 蒋介石：《唤醒党魂发扬党德与巩固党基》（1939年1月），张其昀主编《先总统蒋公全集》第2册，第1215页。

[44] 引自易劳逸《流产的革命》，第12页。

[45] 蒋介石：《革命成败的机能和建设工作的方法》（1933年11月14日），张其昀主编《先总统蒋公全集》第1册，第799页。

[46] 蒋介石：《革命成败的机能和建设工作的方法》（1933年11月14日），张其昀主编《先总统蒋公全集》第1册，第800页。

[47] 蒋介石：《如何创造党国的新生命》（1935年12月23日），秦孝仪主编《先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第13卷，台北，国民党党史会，1984，第604～605页。

[48] 胡汉民：《训政期间党部的责任如何？》，上海《民国日报》1930年3月8日。

[49] 胡汉民：《党的训练问题》，《中央党务月刊》第31期，1931年2月。

[50] 胡汉民：《训政期间党部的责任如何？》，上海《民国日报》1930年3月8日。

[51] 金铨：《厘定党政军官职俸等级表刍议》，《人事行政》第1期，1942年12月。

[52] 胡汉民：《训政期间党部的责任如何？》，上海《民国日报》1930年3月8日。

[53] 陈肇英：《视察闽省党务及宣慰军队之经过》，《中央党务月刊》第38期，1931年9月。

[54] 何汉文：《如何树立党在农村中的基础》，《中央周刊》第1卷第30期，1939年3月。

[55] 《苏省各县党务状况》，上海《民国日报》1930年8月20日。

[56] 余英时：《中国知识分子边缘化》，香港《二十一世纪》总第6期，1991年。

[57] 北伐时期，国民党设有中央党务学校，以造就党务人才。但国民党执政后，蒋介石认为训政时期“政治人才之需要尤重于党务”，乃将这所唯一的中央党务学校改为中央政治学校。起初，少数省份设有党务训练所或训练班，但为期甚短，人数甚少，1929年以后便没有举办了。1935～1937年，国民党中央曾三次筹办党务干部训练班，均未付诸实行。

[58] 胡梦华：《临全大会以来本党的建设》，《中央周刊》第1卷第24期，1939年1月。

[59] 朱家骅：《党务实施上之问题》（1939年10月），国民党中央训练委员会编印《中央训练团讲词选录》，1941，第137～140页。

[60] 朱家骅：《党务实施上之问题》（1939年10月），国民党中央训练委员会编印《中央训练团讲词选录》，第137～140页。

[61] 胡汉民：《训政期间党部的责任如何？》，上海《民国日报》1930年3月8日。

[62] 陈兴唐主编《中国国民党大事典》，中国华侨出版社，1993，第297页。

[63] 《在下层工作同志的伤心惨绝的呼声》，《中央日报》1928年4月10日。

[64] 《浙省指委会对戊辰社专电及省府秘书处宣传室新闻稿的驳正》，《中央日报》1928年8月25日。

第十二章 党、政、团：战时体制的调整

抗日战争对国民党党机器的影响是多方面的。它使国民党丧失了长江下游地区的组织基础，导致本来就松弛涣散的国民党组织在抗战初期一度濒临溃散的边缘。另一方面，这场民族战争又为国民党提供了一次重整旗鼓、起死回生的契机。抗战初期，国民党在民族主义的诉求和激荡下曾一度获得社会各界民众的支持。本已大失民心的国民党借民族危机的遮掩和刺激而得以苟延存续。抗战初期，新当选总裁的蒋介石为拯救国民党的组织危机，在国民党之外另组建一个新的组织——三民主义青年团。但令蒋介石始料未及的是，三青团不但没有匡持国民党，为国民党吸收新鲜血液，相反以自主性组织的姿态，演化为与国民党党机器争衡的有力劲敌。党团之间为争夺政治资源，互不相容，势如水火，从而使派系纷争的国民党又增添一个新的内耗对手。三青团不仅未助于国民党的改造和新生，反而加速了国民党的分裂和溃败。

一 三青团：党外造党

蒋介石对党机器连篇累牍的批评谴责言论，表明他对国民党的组织弊端早已洞悉无遗。1932年前后，力行社和“青白团”两个秘密法西斯组织的相继成立，虽可视作蒋介石对国民党组织危机所采取的一种应救措施，但这种在党机器之外另组秘密团体的做法，不仅未能解决国民党既有的危局，相反酿造和激发了新的派系纠纷。

1938年4月，蒋介石在国民党临时全国代表大会上正式当选为国民党总裁。蒋虽早已升到了权力的巅峰，但总裁的头衔对他仍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它意味着在国民党的党统和法理上，蒋作为继孙中山之后的第二代党魁的合法地位得以正式确立。

作为党的总裁，蒋介石显示出比战前更为忧切的情绪。就在蒋当选为总裁的临时全国代表大会上，蒋没有轻松愉快地发表一番鼓舞斗志、振奋人心的讲话，而是心情沉重地发出了数年来言词最为痛切的警告：

我请各位严重注意：我们的党差不多已成为一个空的躯壳而没有实质了，党的形式虽然存在，但党的精神差不多是完全消失了！……我说这句话，心里很悲痛，很难过，但是现在的情形，我们革命不但是遇到挫折，而且差不多快要失败。本党既逢到艰难而快要消失了，此时如不说，将更没有说的机会。我们此时不忏悔，将更没有忏悔的机会。
[1]

历经十年当政，蒋介石是如此评价国民党人的：做官不做事；有私利而无公利，有小我而无大我；重权利而不重责任，享权利而不重义务；不能为国牺牲，为民服务，为主义奋斗。“一般党员既不智，又不仁，复不勇”，懒惰，虚伪，散漫，迟滞。对于国民党组织，蒋介石的评价是：有上层而无基础，有党员而无民众，有组织而无训练，有党章而无纪律，有议案而无行动。他说：“现在全国各地，党员没有活动，党部缺乏工作，甚至只有空的党部而不见党员，或只有党员名册，而不见党员活动。”他毫不掩饰地说：“到了现在，本党差不多是奄奄一息，沉寂无声，一般民众不仅对党无信仰，而且表示蔑视。”
[2]

国民党长期以来积淀的诸多弊窦使作为最高领导者的蒋介石陷入深沉的忧虑之中。他认识到这场民族战争是拯救国民党的一次契机。如果不能抓住这次契机，国民党很可能没有再起的机会。于是他痛下决心：“救国必先救党”，“救党必先自救，必先要救起党的各级干部和各个党员”。
[3]

然而，对国民党的病情做出诊断并不难，要开出对症的药方却非易事。如何挽救国民党，蒋显然做过反复思量。在国民党以往历史上，从同盟会、国民党、中华革命党，至中国国民党，孙中山曾多次更改党名，改组党务，平均6年即进行一次大的改组。国民党早已病若沉疴，非挹注猛药难为功，鉴此，作为总裁的蒋介石也曾动过将党机器停闭，“从新改造”，甚至有过更改党名的念头。
[4] 然而，蒋最终所选择的路线，仍然不是对衰老败废的党机器进行大刀阔斧的彻底改造，而是在旧的党机器之外，另起炉灶，重组一个新的具有政党形态的组织——三民主义青年团。这实际上又重蹈了战前组织力行社的覆辙。唯一不同的是，力行社是一个秘密的组织，而三青团则是一个公开的组织。战前“党方”与“社方”之间相对隐蔽的恶性暗争，又被“党方”与“团方”之间的公开较量继承和延续下来。
[5]

三青团正式成立于1938年7月9日，而实际的酝酿筹备始于1937年抗战爆发前夕。无论在组织设计者的意识中，还是在人们最初的传闻和认知中，三青团都是一个具有政党形态的组织。1937年暮春，南京官场中已流传委员长打算另外组织一个党的说法。
[6] 问题是，作为国民党的总裁，蒋介石为什么不直接改造国民党，而要在国民党之外，设立一个与国民党双轨并行的新党？

蒋当时最主要的考虑，认为国民党沉疴太深，积重难返，无法彻底改造。在蒋看来，国民党对全国民众已失去了吸引力。特别是年青一代瞧不起国民党。在这种情况下，蒋设想成立一个主要以青年为对象的新的“革命组织”，期待通过这个新的组织将那些对国民党产生反感的年青一代重新吸引过来，并赋予这个新组织以革新国民党积弊的“革命”重责。一个鲜明的例子：在三青团筹组的过程中，当讨论到新组织的名称时，陈立夫向蒋介石建议在“三民主义青年团”的名称之前冠上“中国国民党”几个字；蒋当即斥责说：“有你这‘中国国民党’几个字，人家就不来了。我看就是用三民主义来号召的好，用我的名义来号召的好。”
[7] 蒋在三青团成立之后的一次谈话中，曾坦言他在国民党之外另设三青团的动机：

本来中国的革命，有中国国民党来领导，只要中国国民党能复兴，就不必另设青年团；即令有组织青年团的必要，亦可以附设于国民党以内。但是我们现在为什么要从新创立这一个三民主义青年团呢？就是因为我们国民党这几年来消沉散漫，成为积重难返的局面，不论精神纪律，都是异常衰颓，可以说党部都已变成了衙门，而党员已变成了官僚，无论如何设法改造，都不能彻底改造过来！在本党没有彻底改革以前，如果吸收青年进去，那只有害了青年，而无补于革命，所以要另外设立一个青年团，来组织一般有为的青年，好使他们承担中国革命的事业！
[8]

蒋立三青团的另一重要考虑，是想统合党内各派系于一炉。特别是当蒋在党内的领袖地位正式确立以及国共两党重言合作以后，战前成立的几个以拥蒋反共为中心目标的秘密派系组织已完成其阶段性任务。而这些派系之间的恶性内耗，亦令蒋感到有统一的必要。按理，蒋可以训令各派系停止活动，并在国民党的旗帜下团结起来。但因国民党党机器长期以来被CC系一派所掌控和垄断，其他派系很难涉足。换言之，国民党在当时人们的认知中，早已成为一派之党，若以此统合其他派系，其他派系难免有被CC系收并之感，加之利益分配不均，亦难以打成一片。蒋认识到只有成立一个新的组织来摄纳各派，各派才会心悦诚服。

蒋在成立三青团之前，曾有一个重要的计划，即想统合国民党以外的其他政党。蒋曾向中共明确表示，如果共产党愿意与国民党合并，国民党的名义可以取消，党的组织章程可以修改。据称青年党与国家社会党已表示可以接受或考虑。中共则明确表示合作可，合并不可。此议遂寝。三青团的成立，最初亦隐含有另立新组织以向其他党派表达合并意向和吸引其他党派参与的企图。

蒋介石寄望三青团重振国民党的“革命精神”，重塑一个革命新血轮的形象。在三青团成立的第一年里，蒋在对三青团中央干部的几次内部讲话中，反复强调国民党已经衰老腐败，严厉批评国民党的种种缺失，并训勉和提醒三青团要以国民党为鉴戒，万不能重蹈国民党的覆辙。蒋最初还流露出要赋予三青团在革命任务中以领导的角色，大有取国民党而代之的姿态。在蒋的话语中，国民党几乎成了一个腐化没落的反面教材，而三青团则被赋予新生革命集团的角色。
[9]

虽然不能武断地认为身兼国民党总裁和三青团团长的蒋介石会蓄意鼓动党团之间相互拆台，但当蒋不断将三青团的新使命与国民党的旧形象反复对比时，难免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三青团形同“新宠”，国民党有如“弃妇”。“党员看团员，好象是新起之敌；团员看党员，当作落伍分子。”
[10] 蒋对三青团既以新生力量相期，三青团团员亦不免自我认知膨胀。他们以“新生命”“新细胞”“新血轮”自诩，对国民党公开嘲笑、讽刺、轻蔑，并有意散布“党旧团新”“团高一切”等言论。
[11] 在三青团的宣传凸显下，国民党被推到了一个至为尴尬的境地，留在国民党内的人被目为衰颓腐化之辈，甚至被三青团列为革命的对象。

国民党党机器长期以来为CC系一派所独掌，CC系对国民党党务组织的缺失负有难以推卸的责任。在这种情况下，新建立的三青团既被赋予革新国民党积弊的重任，CC系自然不能再充当三青团的组织中坚。基于这一考虑，蒋介石在筹组三青团时，属意由原力行社成员主要承担起这个新组织的组建任务。
[12] 蒋只分配CC系在团内扮演适度调节力行社势力的角色。但由此一来，战前CC系与力行社之间的派系宿怨，顺理成章地转变为党团之间的对峙和冲突。蒋介石本来希望通过三青团来统合和弥缝党内各派，结果反而陷入更深更浊的派系斗争的泥淖中。

党团双轨竞进

在组织体制的设计上，三青团与国民党之间双轨竞进的关系，也导致彼此难能相容共济。蒋介石为将三青团塑造成为一个革命新血轮的形象，乃赋予三青团以自主运作的政治地位，一则为了避免国民党的旧党风和旧习气渗入新组织，二则为了避免国民党党机器对新组织的羁绊和掣肘。尽管三青团系经由国民党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决议而成立，并在国民党党章中规定了团对党的从属地位，但在实际运作过程中，除了蒋介石以国民党总裁兼三青团团长外，国民党与三青团之间并不具有组织体制上的统属关系。三青团自始至终不受国民党党机器的直接统辖。国民党中央和地方各级党部对三青团的组织、人事、经费等始终无干涉和过问的权力。从中央到地方，党团之间各成系统。尽管CC系曾试图将三青团纳入国民党党机器的统制之下，强调三青团应服从党的领导，团员相当于国民党的预备党员等，但均遭到力行社势力的抵制而未果。
[13] 据当时担任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会秘书长的王子壮观察，“青年团以黄埔学生为中心，其一切又要平衡于党，如要求参加党政联席会而未获准是一例，其中幼稚者公然以党已成过去，团将代之而兴相号召，置其原意号召青年加入本党之旨于不顾，于是对党辄处于抗衡之地位”。
[14]

由于党与团维持一种二元双轨体制，彼此势必在组织发展上产生竞争和矛盾。如三青团团章最初将团员年龄设限在18～38岁（团的各级干部不受这一年龄限制）。这样一来，国民党只有两条出路：要么只吸收那些缺乏朝气的中年人和保守衰朽的老年人入党，要么与三青团争夺青年。国民党如选择前者，无异于自取灭亡。从战前国民党党员的年龄结构来看，80%以上的党员在39岁以下。
[15] 也就是说，国民党本来就是一个以青年人为主体力量的党。三青团成立后，无异侵夺国民党原有组织的势力范围。国民党自然不甘放弃。党团之间在成员吸收上不可避免地产生摩擦和冲突。其结果，“党团部均不管年龄大小，尽量吸收新分子，由吸收而争夺，由争夺而攻击，由攻击而诋毁，因此形成党与团的对立”。
[16]

在战前的地方政治运作中，主要是党、政之间为争夺权力资源发生矛盾和冲突。三青团自成立后，也很快介入地方权势资源的争夺中，使地方政治生态更趋混乱和复杂。党、政之间的二元冲突演化为党、政、团三股力量的倾轧。蒋介石原本寄望三青团能革新国民党的积弊，未料三青团的种种表现和旧的国民党在作风上难分彼此。正如当时流行的几句顺口溜所形容的：“党部官化，团部党化；党员官僚化，团员党员化。”三青团虽在组织关系上与其母体国民党日趋疏远，但在行为方式和工作作风上又与其母体日趋接近。一个原本以改造国民党为职志的三青团，自身又很快成为第二个亟待改造的对象。

三青团与国民党的关系始终处于一种含混不清的状态。一方面，三青团独立于国民党党机器之外，是一个与国民党党机器平起平坐，相颉相颃的自主性组织；另一方面，三青团又与党机器共奉一个主义和一个领袖，与党机器共享一些政治资源，也时常以党内派系姿态投入国民党内的政治竞争。少数成员兼具党籍和团籍。故从这个意义上讲，三青团实兼具“党外之党”和“党内之派”的双重面向。

作为国民党的党魁，蒋介石与孙中山的治党方略迥然不同。在孙中山时代，国民党所遭遇的内外环境要艰难恶劣得多。但每当国民党陷入危局时，孙中山均能毅然决然将国民党彻底改造，从而开创一个新局面。蒋介石则不同。他的治党之术，侧重权谋，惯于从二元颉颃中求制衡，从相互制衡中求驾驭。无论战前力行社和CC系的较量，还是战时的党团之争，在很大程度上都是蒋介石一手导演的。这既是蒋自信的表现，也是蒋不自信的反映。在蒋看来，上述各派系都是拥戴他的，CC系服从他，力行社也会服从他；党方听他的，团方也会听他的。这是蒋的自信。但另一方面，蒋又担心某派势力过分膨胀而难以驾驭，故而让各派系相互节制。战前力行社和CC系（“青白团”）均是奉蒋之命而立。当两个组织积不相容，矛盾闹得不可开交时，蒋只好训令两个组织同时解散。但解散之后，蒋又故技重施，再度导演党团之争。

蒋成立青年团的构想，难免受到苏联、德国和中共等组训青年的启示。但这些国家和政党的青年组织，均是直属于党的统辖，是各政党培植新生和后备力量的组织。三青团却不同。蒋最初有意赋予三青团在国民党之外自主运作的地位。当党团争攘不断，势成水火时，蒋才不得不对党团关系予以调整，强调国民党对三青团的“指导”地位，并适当抑制三青团的过度膨胀。但党团之间的摩擦和斗争不仅未能止息，反呈持续加剧之势。到1942年，蒋介石不得不下手令说：“现在各地党与团间仍不断发生摩擦，以致减弱本党的力量，反授异党以机会，言之殊堪痛心。若长此以往，团部不仅无益于党，而徒为党部之蠹，则团部不如取消，以免贻患于将来。”
[17] 但蒋并没有立即取消三青团。又过5年之后，党团矛盾已激化到危及国民党自身的存续，蒋才下决心将这个“党部之蠹”并入国民党。实际上，两者之间积不相容的矛盾和斗争一直延续到1949年国民党溃败方才止歇。谁为为之，孰令致之？作为党魁，蒋介石政治谋略运用不当，实难辞其咎。
[18]

二 学而优则仕，学而不优则党

国民党的另一大困扰来自党政关系的失衡。党政关系的紧张在国民党执政之初即已存在。国民党效仿俄共实行“以党治国”，但国民党的“以党治国”在具体运作方式上与俄共有所不同。俄共自中央至地方实行党的一元化领导，自上而下，权力均集中于各级党委。而国民党只在中央一级“以党统政”，在地方则党政分离；党只管党，政只管政。由于地方政治资源主要掌控在政府之手，党部所能控扼的资源十分有限。但党部往往不甘寂寞，觊觎和干涉地方行政之事时有发生。加之国民党中央要求地方党部和地方政府之间互相监督。这实际上为党政冲突奠立了法理基础。在党部一方看来，党权高于一切，中央既然以党统政，地方也应是党部凌驾于政府之上。故时思挑战政府的权力，借故与政府作对为难。而在政府一方眼中，党部无足轻重，甚至视同赘瘤，必欲去之而后快。加之地方政府人员的文化程度和素质一般优于地方党务人员。这也使前者难免睥睨后者。

在战前，地方党政之间的矛盾一直难以化解，成为困扰蒋介石的一大难题。抗战开始后，蒋除设立三青团以挽救国民党危机外，另一重大改革举措，即为调整党政关系。1938年3月底4月初在武昌召开的国民党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和五届四中全会上，蒋介石把调整党政关系作为重要议题付诸会议讨论。蒋在五届四中全会上做了题为《改进党务与调整党政关系》的致辞，内中谈道：

就省以下党政关系最普遍的现象来说，党部要争着做政府应做的事业，干涉用人行政；政府不接受党部的监督，表面敷衍，暗中排拒；党和政府之间，不仅不能协调一致，分工合作，而且形成彼此分离，互相对立，不是党部反对政府，破坏政府，就是政府抵制党部，阻碍党部，结果不论党与政府，威信一概丧失，一切革命事业都因此减低效能。
[19]

在蒋的提议下，五届四中全会通过了《关于改进党务与调整党政关系案》。决议案规定各级地方党政关系的基本原则是：中央采取以党统政，省市采取党政联系，县采取党政融化。

中央“以党统政”在战前即已实行。中央政治委员会在法理上是国民党的最高政治指导和决策机关，是国民党“以党统政”的制度性管道。虽然从30年代初期开始中政会的权力日益受到蒋介石军权的侵蚀，但中政会在形式上和法理上仍维持其最高政治枢纽的地位。抗战爆发后，为适应战时体制需要，蒋介石设立国防最高会议。1939年1月国防最高会议改组为国防最高委员会，直至1947年4月结束。国防最高委员会并非单纯的最高军事指挥机构，而是战时党政军三位一体的最高决策机构，在法理上代行中央政治委员会的职权。举凡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全会的决议案，国民参政会的提案与建议，重要内政外交问题的决策，以及高级军政要员的任免等，无不经由国防最高委员会的讨论和审议。

有学者认为，在党政军三位一体的国防最高委员会中，党居首位，党的地位在军政之上，是为“以党统政”的表征。
[20] 事实上，在国防最高委员会的组织中，党政军三位一体，很难厘清其权力序列和相互关系。就人员组成而言，国防最高委员会的11名常务委员中，6人是政方的，3人是党方的，2人是军方的。
[21] 就隶属关系而言，它在名义上仍须对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负责。但在当时国民党人眼中，国防最高委员会更像是一个以军方为首的权力机构。一些国民党中委力主提高中常会的权力，修改国防最高委员会的组织法，将国防最高委员会纳入中常会的统辖指导之下。
[22]

蒋介石以中国国民党总裁身份兼国防最高委员会委员长，总揽党政军一切大权。无论是“以党统政”，还是“以军统党”，最终是蒋一人独裁。在1944年国民党五届十二中全会上，王昆仑公开提出质询：在全国代表大会闭会期间，中央常务委员会本为权力机关，何以经常不负责任？王子壮在日记中写道：“此一问颇扼要，然常会诸公无以答。因非彼等不欲负责，重要各事均先经总裁批准，提出常会，因总裁向不出席，只有照案通过。常务委员并无表示意见之机会。国防最高委员会系应战时需要处理一切军政问题者，亦因总裁虽任该会委员长，亦不常出席之故，致党政诸大问题均决之于会议以外，实为目前之大问题。总裁责任繁重，绝不能对各方面之问题作周密之考虑，遂形成近日少数人上签呈之政治，负责讨论大计之中枢机构形同虚设矣。”
[23] 可谓道破实情。

省党部

在省一级，省党部与省政府二元并立的格局并未改变。变更之处，表现在战前省党部委员不能列席省政府会议，而战时调整党政关系后，省党部主任委员不仅可以列席省政府会议，而且要求省党部与省政府每月召开一次联席会议。战前除地方实力派控制的少数省区外，省政府主席一般不兼任省党部委员。抗战开始后，战区各省省党部主任委员，大多由省主席兼任，而省主席又大多由战区军事首领担任。这种省级党政军最高人事一体化，实际上是蒋介石以军权支配党权和政权的体制之翻版。由于战区各省党政军大权操诸军事将领之手，无形中使地方军权更趋膨胀，以至酿成“新式军阀”割据之势。其时军事委员会军法执行总监何成濬即称：“自抗战后，各省又渐由统一而变为割据，新式军阀较前之北洋旧军阀，尤为骄横，中央威信，远不如5年以前，无论如何措置，恐终难收圆满之效。”
[24]

军权支配党权和政权，还表现在战地党政委员会的设立上。战地党政委员会成立于1939年3月，直接隶属于军事委员会。蒋介石自兼主任委员。其职责为统筹战地党政军之设施，并负指导、考核、监督之责。该委员会在各战区分别成立分会。分会具有统筹指导战区内各省党政军民事务的权力。其地位实际介于中央和省区之间。分会主任委员一般由战区总司令兼任。以鲁苏战区党政委员会为例，主任委员由鲁苏战区司令于学忠兼任，副主任委员分别由山东省主席沈鸿烈和江苏省主席韩德勤兼任。

由于战区各省党政军大权掌控于一人之手，党政之间的矛盾和冲突自然有所消解，但战区省党部也因此更加沦为地方军政的附庸，地方党权更趋衰微。
[25] 省党部与省政府每月召开的联席会议，大多有名无实，省政府往往虚应敷衍，不予重视，即或有所决议，亦偏重于政府一方，往往有关党务的决议少，有关政府的决议多。
[26] 省党部的权力和功能日趋萎缩。多数省党部感到无事可做。
[27] 所谓省级“党政联系”，实际上成了“以军统党”和“以政统党”。党部的地位和重要性日趋低落。人民对党部更加看轻。

在另一些省区，如西南各省，党政首脑仍和战前一样分开设立。在这些省区，为了提高省党部的地位，有的任命具有国民党籍的大学教授担任省党部主任委员，如四川省党部主委由四川大学校长黄季陆担任，贵州省党部主委由大夏大学教授傅启学担任。但由于省党部没有政治决策和人事权力，依然不大受人重视。在法理上，省党部的主任委员和委员，与省政府主席和委员不分轩轾，实际则政重党轻。
[28] 省市党部委员大多另有兼职，一则为了提高物质待遇，二则借兼职提高自己的地位。
[29] 1939～1942年，云南省党部书记长赵澍致函中央组织部长朱家骅，请求介绍一份兼职，所述理由，一是各执委俱兼有要职，自己独无其他职业，受人轻视；二是待遇太低，无兼职难以维持生活；三是党部工作空虚清闲，精神松散、烦闷。
[30]

在人员编制上，省政府与省党部也非常悬殊，40年代一个省政府的员额编制多达五六千人，而一个省党部一般只有数十人，最多亦不过百余人。
[31] 战前党务人员薪俸即低于政府公务员，抗战爆发后，党务人员的生活更加清苦。据1941年云南省党部报告，该省政府委员的月薪为560元，而省党部委员的月薪仅170元。
[32]

罗霞天任浙江省党部主委多年。他对自己长期在党界服务心灰意冷。1943年他曾与王子壮有过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王将其谈话记录在日记内。兹节引一段，以窥战时国民党高级党务干部心态之一斑：

日前晤罗霞天君，新任浙江省党部主任委员也。彼已任十余年之省委，今仍奉命归任主委，而心中则不乐为，其言曰：今日之党，已经变质，不过在国家政治上有某种意义，只所谓一种古董，实质上则不能发挥党的意义。在抗战以前，党务工作人员起码尚足以维持生活，今竟不能，又何能有兴趣努力工作？且经济困苦，丝毫事业不能举办，对于政治取协助之态度，又何能有成绩（浙江党方面与主席黄绍竑不睦）。余（罗自称）为浙党部服务将二十年，如作他种任何事业，已为专家，必定有社会上之地位，今则又任无办法之党务，为个人前途计，亦不能久于其事，不过既奉命，只得工作一相当时期而已。罗君所言，余颇同情，以今日国家之财务状况，党务人员生活益苦，且事业方面并无出路。蒋先生所主张之党政一元化，不知何日始克有济，故精干人员殊少由党务方面谋出路者，下级县党务人员因生活不足，更不免为新土豪劣绅之事实，借以称霸地方，工作方面实难发展。如最重要之地方自治工作，行新县制者已三年，而毫无成绩。
[33]

县党部

在县一级，国民党中央重新确定其基本原则是“党政融化”，又称“融党于政”。具体规定为县党部书记应出席县政会议；县党部与县政府须举行联席会议，或由县党部会同县政府组织“县党政特别小组”，相互报告和讨论全县党政军各项业务；县政府设地方自治指导员1人，由县党部书记长兼任，其职责为协助县长指导全县地方自治和训导民众。名义上县政府和县党部难分伯仲，实际则是一主一从的关系。县长作为全县的行政首脑，主管一切政务，而县党部拥有的政治权力资源十分有限。除了发展党员外，县党部的另一项主要职能是指导和管理商会、农会、工会等民众团体，而这些团体在县一级大多有名无实。在人员编制上，战时县政府一般有职员六七十人，而县党部多则十余人，少则五六人。
[34]

由于县党部权力有限，待遇菲薄，很难网罗到相当人才。战时县长大多具有高等学历，
[35] 而县党部书记长欲觅有高等学历的党员充任则非易事。国民党中央所定县党部书记长的学历标准为“高级中学以上学校毕业者”。但战区各省普遍反映这一标准悬格过高。后允准沦陷区和战区县党部书记长的学历资格可以通融办理。1944年6月30日，王子壮在其日记中写道：“党政考核委员会派员到各省县视察党政工作，归来之普遍结论，谓党在质量上不如政，如县长多为大学毕业，而县书记不过中学毕业，大学极少。”王子壮称，县党部无论业务经费，还是人员能力，均不如县政府。县党部只负党务发展、党员考核之责。虽然总章规定县党部有审查政府施政方针及政绩之权，但此项职责，实施以还，最无成绩，只是奉行故事而已。“以地位相悬殊，根本不能审查也。”
[36]

由于县党部书记长的学养、能力、道德、声望、权力、待遇等均不及县长，民众对县党部难免存有轻藐、蔑视心理。
[37] 当时社会上流传着“学而优则仕，学而不优则党”的说法。
[38] 1941年，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长朱家骅在各省市党部组织科长会议上发表讲话称：

现在党务，到省还像样，县以下就不行了。县党部同志固然也有努力的，但总差得远。省党部与省政府还能勉强合得上，县党部与县政府就适合不来了。再说，人民与社会对省党部还相当尊重，对县党部就不免轻视了。在学问、能力、道德任何方面，县书记长总要力求提高水准，使人家尊敬。照理说，人民爱戴县书记长，应该比爱戴县长更热烈，可是事实上适得其反。
[39]

为了提高县党部书记长的声望和地位，蒋介石曾打算让县党部书记长兼任县长。
[40] 但这种解决方法不切实际。因为县长的任命权控扼在省级军政首脑手中，省党部乃至中央党部均无权让县党部书记长兼任县长。同样，地方党务主要操纵在CC系一派之手，省政府和中央政府也无法让县长兼任县党部书记长。由于党政之间各成系统，互立门户，多数县区“党政融化”有名无实。在县级党政关系中，县党部大多处于无足轻重的地位，无法与县政府抗衡。

国民党中央规定，县长原则上回避本籍（避县不避省），而县党部书记长和委员则以本县人担任为原则。
[41] 县党部书记长的任期一般比县长的任期长，在这种情况下，也有少数县党部书记长凭借地方势力的支持，与县长分庭抗礼，甚至把持县政。但这类情形并非普遍。国民党中央也一再强调，县党部对县政府机关人事，不得干涉，违者以违反纪律议处。
[42] 县党部的主要工作就是吸收党员，发展基层组织。尽管国民党中央要求县党部协助县政府指导和推行地方自治，实际上县党部对县政决策几无置喙之地。县党部在法理上对县政府施政有监督之权，但县政府对这种监督往往加以抵制。在老百姓的心目中，县党部显得软弱无能。县党部自身也因此士气低落，不足以号召民众。1940年重庆市党部主任委员曾对县级党政关系做过如下描述：

即使党部提出最轻微的批评，县政府也会视之为对政府的干涉。如果党部提出建议，那么肯定会被县政府忽视；如果县党部向中央党部提出上诉性报告，后者通常是避免作出判断，或者将它视为党政官员之间微不足道的争吵，甚至指责县党部制造了不必要的麻烦。中央党部处理这类事情最通常的办法就是不予理睬。这就是导致党的基层组织广泛的士气低落，党的工作没有实效的主要原因。
[43]

从战前与战时党政关系的演变中，不难看出国民党党政失衡与党权日趋低落的轨迹。不少国民党党员颇为党权低落而愤愤不平，强烈要求提高各级党部的权力，真正做到“以党治国”，“以党统政”。
[44] 他们认为战时“地方党部在工作上既有零碎空泛之嫌，在地位上，更远逊于同级政府，若不设法调整，必使民众对党永持轻视心理，降低党之价值”。
[45]

党权低微，直接影响党组织机能的发挥。1945年3月，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部长陈立夫申言：“党有管、教、养、卫四种作用，今日据事实以观，似均失却。”管，即管理政治，自1938年临时全国代表大会以后，省政府主席兼任省党部主任委员，党管政治之意即完全失却；教，即训练青年，自三青团成立，此作用亦失；养，指社会事业，自社会部成立，此权利即划归政府；卫，指与“异党”斗争，陈认为“现在党员此种意识异常销沉”。
[46] 依陈之意，党的四大职能中，除最后一项为党员自动放弃外，其他三项均为政府和三青团所侵夺。

据当时人的观察，在党、政、军三者之中，党的力量显得最为脆弱。无论战时抗日，还是战后“剿共”，在战地最先瓦解的往往是各级党部，其次是各级政府，最后才是军队；收复某一个地方，最先到达的首先是军队，其次是政府，最后才是党部。
[47] 而共产党则相反，党的力量往往成为军政的前锋，攻占某一地区，最先打入的首先是党组织，然后军政力量跟进；从某一地区撤退时，即使军政力量退出后，党的组织仍然留下来继续战斗。在共产党那里，党充分发挥了政治核心的作用；而在国民党那里，党完全沦为军政的附庸。

[1] 蒋介石：《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开会词》（1938年3月29日），《中国国民党临时全国代表大会纪录》，1938，第103页，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档案号：711/5/159。

[2] 蒋介石：《唤醒党魂发扬党德与巩固党基》（1939年1月），张其昀主编《先总统蒋公全集》第2册，第1215～1218页。

[3] 朱家骅：《党务实施上之问题》，国民党中央训练委员会编印《中央训练团讲词选录》，第137～140页。

[4] 在1938年5、6月间，蒋介石曾明白指出：“如有必要，宁使目前将党部停闭，从新改造。”蒋介石：《救国必须救党》（1938年5月30日），《革新党务巩固党基》（1938年6月1日），两文均见秦孝仪主编《先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第15卷，第270～281、287～292页。至于更改党名，据陈布雷回忆，在国民党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前后，蒋曾有“化多党为一党”的想法，提出如各党派赞成与国民党合并，则中国国民党可更改党名。参见李云汉《中国国民党史述》第3编，第439～440页。

[5] 国民党与三青团的关系，台湾学者王良卿《三民主义青年团与中国国民党关系研究》一书做过深入详尽的探讨。本节的叙述主要借鉴和参考王著。

[6] 《何廉回忆录》，第199页。

[7] 康泽：《三民主义青年团成立的经过》，《文史资料选辑》（全国）第40辑，文史资料出版社，1980，第197～198页。

[8] 蒋介石：《对于青年团工作的检讨和感想》（1938年9月5日），秦孝仪主编《先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第15卷，第474页。

[9] 参见易劳逸《蒋介石与蒋经国》，王建朗等译，中国青年出版社，1992，第118页；王良卿：《三民主义青年团与中国国民党关系研究》，第87～94页。

[10] 引自王良卿《三民主义青年团与中国国民党关系研究》，第95页。

[11] 中国国民党福建省第二次全省代表大会秘书处编印《中国国民党福建省第二次全省代表大会提案汇编》，1947，第41页。

[12] 蒋介石日记1938年1月24日载：“组织青年团之时期正式发表当在大会之后，而以力行社为基础，当从速准备。”5月5日载，预定“力行社与青年团之连接方案与整顿方案”。

[13] 王良卿：《三民主义青年团与中国国民党关系研究》，第100～108页。

[14] 《王子壮日记》第9册，1944年3月31日，第133页。

[15] 《民国十八年中国国民党年鉴》，第747页。

[16] 三民主义青年团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编印《三民主义青年团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提案汇录》第2册，1943，第5页。

[17] 引自王良卿《三民主义青年团与中国国民党关系研究》，第146页。

[18] 蒋介石日记1948年5月26日载：“党内纠纷日甚一日，裂痕无法弥缝，此实为平生最大之过失。……今后本党方针不出二途：其一为彻底改组，将各级党部一律停止活动；其二为任各派自动组党，使之分道扬镳。”

[19] 李云汉主编《中国国民党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史料专辑》（上），台北，国民党党史会，1991，第523页。

[20] 李云汉：《抗战期间的党政关系》，《庆祝抗战胜利50周年两岸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台北，中国近代史学会，1995，第5～7页。

[21] 陈之迈：《中国政府》第1册，第35页。

[22] 刘峙等13人提：《实行主义健全组织以提高党权加强革命领导案》；方觉慧等17人提：《确定党政关系案》，均见中国国民党中央秘书处编印《中国国民党第五届中央执行委员会第八次全体会议纪录》，1941，第139、140、159页。

[23] 《王子壮日记》第9册，1944年5月21日，第204页。另据《王子壮日记》1945年5月28日称：“午后在中央党部召集审查会，讨论中央党部组织，大家意志均以常会应加强，以前太不负责也。但其关键，并非常委不愿负责，而主事者均直接向蒋先生签呈，以后报会而已。此所以负责之权力机关而不能负实际责任之所以也。”（第10册，第182页）

[24] 《何成濬将军战时日记》，1942年3月15日，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86，第71页。

[25] 张发奎：《健全党部组织调整党政关系》，《中央周刊》第4卷第52期，1942年8月。

[26] 中国国民党中央组织部编印《地方党务工作讨论会纪要》，1943，第66～68页。

[27] 中国国民党中央组织部编印《朱部长对于组织工作之指示》，1943，第28页。

[28] 朱家骅：《现在地方党务工作的方向》，《中央党务公报》第6卷第10期，1944年5月。

[29] 如《王子壮日记》1943年5月11日载：重庆市党部工作很差，市党部委员均有兼职，赖以提高地位，对本职工作无服务诚意。见《王子壮日记》第8册，第187页。

[30] 赵澍致朱家骅函（1939年3月5日、1942年7月11日），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档案馆藏，《朱家骅档》，云南党务卷，档案号：35-1。

[31] 如1945年，四川省政府机关职员多达5536人；1946年，湖北省政府机关职员亦有5035人；而1942年国民党中央规定省党部的人员编制为：甲级91～118人，乙级68～98人，丙级34～63人；1946年以后省党部的人员编制进一步精减：甲级45～60人，乙级30～45人，丙级20～30人。参见四川省政府统计处编印《四川省统计提要（民国三十四年度）》，第163、173页；民国湖北省政府统计处档案，湖北省档案馆藏，档案号：LS2/1/55；《各省市党部编制员额表》，见《中央党务公报》第4卷第21期（1942年11月）、第8卷第8期（1946年8月）。

[32] 云南省党部致视察员康泽函（1941年3月5日），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档案馆藏，《朱家骅档》，云南党务卷，档案号：35-1。

[33] 《王子壮日记》第8册，1943年5月8日，第183～184页。

[34] 1943年县党部人员编制为：甲级13～18人，乙级9～11人，丙级5～6人；1946年县党部人员缩编为：甲级9人，乙级7人，丙级5人。参见《县党部员额编制表》，《中央党务公报》第5卷第4期（1943年2月）、第8卷第12期（1946年12月）。

[35] 参见拙作《民国时期县长的群体构成与人事递嬗》，《历史研究》1999年第2期。

[36] 《王子壮日记》第9册，第260页。

[37] 宋宜山：《现行党务人事制度》，1944，出版地不详，第5～8页。

[38] 高廷梓：《过去党义教育的检讨与今后党德的实行》，《中央周刊》第1卷第21、22期合刊，1939年1月。

[39] 朱家骅：《对于各省市路党部组织科长会议之总指示》，《中央党务公报》第3卷第4期，1941年2月10日。

[40] 《总裁对于各地党政报告及党政工作检讨提示之意见》，《中央党务公报》第4卷第23期，1942年12月。

[41] 宋宜山：《现行党务人事制度》，第8页。

[42] 《会议录》，《中央党务公报》第2卷第46期，1940年11月。

[43] 引自齐锡生《国民党的性质》（上），《国外中国近代史研究》第26辑，第70～71页。

[44] 刘峙等13人提：《实行主义健全组织以提高党权加强革命领导案》；方觉慧等17人提：《确定党政关系案》，均见中国国民党中央秘书处编印《中国国民党第五届中央执行委员会第八次全体会议纪录》，第139～140、159页。

[45] 中山学社总社拟订《健党纲领》（1941年3月），中国国民党中央秘书处档案，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档案号：711/4/225。

[46] 《王子壮日记》第10册，1945年3月24日，第111页。

[47] 《国民党改革办法及其党政革新运动宣言》，国民党中央秘书处档案，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档案号：711/4/355。

第十三章 战争泥淖中的党机器

抗战八年中，国民党的组织规模空前膨胀。在国统区，党的组织触角延伸到了县以下的农村基层社会，其扩张和渗透能力达到了它建党和执政以来所未有的鼎盛。然而，由于国民党长期以来所形成的组织功能障碍和内在积弊并没有得到很好的疏通和清除，战时党组织在量上的膨胀和扩张，不仅没有显示出党力的强健和壮大，相反却出现组织涣散与组织扩充同步增长的情形。

一 党势扩张与党员构成的变化

1939年3月初，蒋介石检讨和反省国民党党务，在日记中连续提出十余个“为何”：

本党党务为何如此消沉疲弱而不能及时振作健全；

本党党务何以不能发展，何以二等以上人才不肯加入本党；

本党地方之党政机关与人员不能协调合作；

各级党部、同一机关之党委人员何以对立，不能团结；

本党各级党部何以不能掌握教育、保甲与生产合作机关；

本党为何不能与共党抗争，一切组织、宣传、训练皆比不上共党；

本党党员为何不肯深入民众作基层工作，刻苦耐劳；

本党干部办事为何不切实际，不肯研究与负责；

为何办事不彻底无成效；

为何党委变成官僚；

为何民众不信仰本党与党员；

本党为何不能掌握青年；

一般大学教员为何要反本党；

为何党政不能打成一片。
[1]

党员数量

与战前相比，战时国民党的组织规模、党员的社会构成和地域分布均发生了明显变化。在抗战头两年，军事溃退使国民党在长江下游地区的地方组织和权力基础几近解体。武汉大撤退后，国民党清理党籍，要求全体党员重新登记，结果各省市重新登记党员人数仅及战前的一半。部分省区如江苏、安徽、江西、湖北、河南等党员人数减少2/3以上。
[2] 在战争的冲击下，党员大量流失。1939年统计，战前入党的52万普通党员仅余下28万多人。
[3] 原本涣散的国民党组织几乎处于崩溃的边缘。

1939年开始，国民党决定大量吸收新党员。这一政策的实施，除了补充流失党员的空缺外，主要基于两个背景：一是对外面临中共的组织竞争；二是对内面临三青团的压力和挑战。1938年底，蒋介石曾提议共产党并入国民党，成立一个大党，被中共拒绝。当时中共允诺不在国民党内发展组织。但蒋认为：“共产党不在国民党内发展也不行，因为民众也是国民党的，如果共产党在民众中发展，冲突也是不可免。”
[4] 蒋不仅视政权为国民党一党独有，连民众也要为国民党独控，不允许其他政党与它争夺民众。蒋的理想是“一个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当然，蒋深知国民党在组织竞争和运动民众方面远不是中共的对手。抗战初期，中共党员人数由1937年的4万人，猛增到1940年的80万人，几乎与同期国民党普通党员人数持平。这更引起国民党的警觉和恐慌。另一方面，三青团势力在1939年以后迅速崛起，并很快成为国民党体制内的强大竞争对手。在这种背景下，国民党党机器与体制外的共产党和体制内的三青团势必展开一场激烈的组织竞争。在这场组织竞争中，以青年学生为主体的知识分子成为三方争夺的重点。

仅就量的扩充而言，国民党是这场组织竞争的优胜者。1939～1945年，国民党普通党员每年平均以30万～40万人的速度增长。1945年前后，国民党普通党员增至264万多人，军队党员多达423万余人。同期三青团和中共党员人数分别是124万和121万（参见表13-1）。

表13-1 国民党、三青团与共产党人数比较（1937～1949年）

表13-1 国民党、三青团与共产党人数比较（1937～1949年）-续表1

40年代国民党的组织扩张和渗透程度比30年代大为强化。1938年国民党临全大会针对战前党机器软弱无力、松弛涣散的状况，决定今后要大力加强党的组织建设。蒋介石训示，不仅各省各县必须普遍设置党部，而且县以下每一区须有一个区党部，每一乡镇（联保）须有一个区分部，每一保甲须成立一个党小组。1939年开始实行“新县制”后，进一步要求乡镇一级设立区党部，保一级设立区分部，甲一级设立党小组。并规定除省县两级党部对外公开外，县以下的区党部、区分部和小组均秘密进行；区党部与区分部书记本人应有固定职业，不向党部支薪。区党部按地理、交通及行政区域划分，同一党政机关、事业机构或学校中，党员满60人以上，得成立区党部。区分部依党员居住地或工作单位划分，满5人即可成立一个区分部，超过20人时，分为两个区分部。小组为训练党员的单位，每一个党员均须参加区分部或小组会议。小组会议和区分部党员大会规定每两周举行一次。

不仅如此，蒋介石还要求恢复北伐时期一度推行，1927年执政后废止了的“党团”制度。“党团”主要设置于非党的社会机关和民众团体中。在社会机关和民众团体内，党员的言行须受“党团”的节制。党员“须听命于党团，遵守党团的决议，没有自由意志，不得自由行动”。
[5] 除此之外，国民党又于1940年开始在党员中推行监察网组织。该组织于每一区分部中选择党员1～3人为监察员，负责调查所在地党员的言行，如有背叛主义、违犯法令及不遵守纪律者，密报县监察委员会办理。
[6]

为了改变过去头重脚轻的组织结构，蒋介石在推行“新县制”的同时，要求县以下“党部机构与行政相辅为用”。蒋介石设想，“若全国保甲内之小组能普遍成立，则中央一切政令，可以直达下层民众，党政关系自可收表里一致之效”。
[7] 蒋介石特别要求基层党部选拔和介绍保甲长入党。他说：“惟有保甲长都是本党忠实的党员，革命力量才有确实的基础；惟有本党党员踊跃参加保甲，我们才能够真正实行三民主义。”
[8] 鉴于战前“上层有党，下层无党；城市有党，乡村无党”的缺陷，蒋一再强调国民党组织要向县以下基层社会渗透。

若如蒋介石所设想，党政力量双管齐下，自中央、省、县，直至区、乡、保、甲，将政治控制轨道一直铺设到每家门口，并真正发挥作用，那么无论是其社会控制能力、社会动员能力，还是社会汲取能力，都将是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蒋介石为战时国民党描绘了一幅全能主义的政治蓝图。

“新县制”下国民党党政系统的法理形态

政的系统：中央政府→省政府→县政府→乡镇→保→甲→户

党的系统：中央党部→省党部→县党部→区党部→区分部→小组→党员

形式上看，蒋介石的理想和计划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实现。据国民党中央组织部的统计，截至1945年底，国民党在全国29个省市都建立了正式的省党部。县市一级党部由1939年的1128个扩张到1992个。这意味着全国省县两级基本上覆盖了国民党组织。县以下基层社会，区党部由1939年的546个发展到1945年的9397个，区分部由1939年的13188个增至1945年的78681个。
[9] 1945年，全国至少有1/3的乡镇和保建立了国民党的区党部或区分部。40年代中后期，国民党的组织触角已经深入到县以下基层社会，与乡村民众有了某种程度的接触。

党员的地域分布

抗战时期，随着国民政府内迁，国民党党员在地域分布上发生了明显的变动。战前长江下游数省的国民党组织基础虽然并不深厚，但相对而言是国民党控制较好的地区。抗战爆发后，这一地区首当其冲。汪伪政权建立后，汪伪国民党的各级组织也相继建立。沦陷区原有的市县党部不少投入日伪怀抱，基层国民党党员变节者更不乏人。国民党原有的党务基础遭到严重摧折。国民党的组织发展重心由东南沿海转移到西南内地。四川、云南、贵州三省国民党党员占全国党员的比例，由1935年的10%增至1945年的19.1%。而战前党务基础雄厚的广东省，党员比例由25.4%降至9.4%。江苏、河北等沦陷省区党务濒临绝境，据1945年的统计，两省党员在全国党员中所占的比例均在1%以下（参见表13-2）。

表13-2 国民党“五大”与“六大”时党员地域分布比较

党员的社会构成

在党员地域基础变动的同时，其社会构成也发生了变化。教师、学生、自由职业者等都市知识阶层所占的比例有所下降，而政府机关公务员所占的比例急剧蹿升。这与战时强制公务员入党有关。其实，不加甄别地强制所有公务员入党，等于全体不入党。党员在政府机关公务员中起不到政治核心的作用。

随着中央政权内迁，内地省区的旧权力“精英”摇身一变为党员干部。这些人早在军阀时代就已受雇于地方当局，或者是内地基层社会旧的政治秩序和社会经济结构的既得利益者。他们加入国民党是为了保住其既有权势资源和维持旧的社会政治现状。
[10]

值得注意的是，战时国民党党员中，“农业”类党员的比例占据第二位。这些“农业”党员显然不是农民党员，主要是一些受过初等教育和私塾教育的乡镇保甲人员和地主乡绅。

与战前相比，战时国民党党员的文化程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战前国民党基本上是一个以城市中上阶层为主体的政党，党员大多具有良好的教育背景。而战时国民党党员的整体教育水准明显下降。受过高等教育（含专门研究、留学、大学、专科和军警学校）的党员比例由1929年的26.5%下降到1945年的8.3%；而中小学、私塾和各种训练出身的党员比例由1929年的55%上升到81.7%（参见表13-3）。战时党员大多来自内地省区的县城和小镇。党员的文化素质和知识结构更加偏重于传统，对外界新思想新事物深怀疑虑，对任何社会经济变革极力抗拒。党变成维护他们既得利益和社会权势的招牌和工具。

表13-3 国民党党员的文化程度与职业构成的变化

二 战时党员吸纳机制

1929年以前，国民党发展党员无预备期。1929年1月，国民党“三大”颁布《征收预备党员实施办法》，1938年国民党临全大会后，预备党员制度又被废止。

抗战时期，国民党征收党员主要有以下途径。

一是通过基层区分部介绍、吸收。这是正途。1938年7月颁布的《征求新党员细则》规定，区分部在收到申请人填写的志愿书后，应于一周内审查完竣，连同志愿书逐级上报。
[11] 志愿书内容是格式化的，由国民党中央统一印制。申请人事先不需要向党组织做思想汇报，党组织也不考察申请人对党的认识程度。申请人只需将姓名、性别、年龄、籍贯、职业、学历、经历、家庭成员及经济状况等填在志愿书上即可，然后由区分部审查申请人所填写的内容是否属实。手续堪称简便。

二是由国民党中央委员、中央组织部与各省市党部直接征求入党。走这条途径的主要是城市知识分子和上层精英。有一位入党者回忆说：“国民党吸收新党员，有两种入党申请书：甲种，需要一个中央委员作介绍人；乙种，需要两个党员作介绍人。我于1940年夏在立煌（金寨）入党时，就是填的甲种申请书。我有一个同乡认识省党部负责人，从他那里拿来几张甲种申请书，要我填一张，由李品仙作入党介绍人（李本人当然根本不知道）。表送上前后，没有任何人同我谈过话，问过什么情况，不几天党证就发下来，我就是一个国民党了。”
[12] 这条途径虽然更简便，但并非人人可走，故通过此途径入党者不多。

三是集体入党。集体入党在战前即已有之，那时一般限于军队官兵。抗战时期，这一入党方式仍然适用于军队。1939年3月，蒋介石通饬全国各军事长官，一律恢复各级军队党部，全体官兵均须集体宣誓入党。
[13] 1940年春，李宗仁在湖北老河口公园举行的一次集体入党仪式上，一次就吸收了1万多名军官士兵入党，其后几天内，第五战区10万官兵都成为国民党党员。
[14] 抗战时期国民党400多万军人党员都是集体入党的产物。由于“全体官兵皆党员”，数百万军人党员徒拥虚名，对党对军都毫无实际意义。
[15] 抗战时期，集体入党方式由军队推广到普通党员征收上。1939年，蒋介石训令全国各机关公务人员于一年内一律加入国民党，届期如无党籍者，有官者免官，有职者免职。
[16] 于是机关公务员为了保住饭碗而集体入党。此外，战时国民党自中央至地方举办了各种形式的党政训练班。训练班结束时，其学员也被要求集体入党。江苏省党部规定：中等以上学校教职员，均须征求入党；中等以上学校学生，均须征求加入三民主义青年团。
[17] 一些地方还强制中学生集体入党。
[18]

五花八门的入党方式

以上征收党员的方式，是正规合法的征收方式。实际上，国民党基层党部在征收党员的过程中，所采取的方式五花八门。抗战中期开始，国民党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扩大征求新党员运动，曾提出要创1000万党员的目标。中央组织部依据各省人口密度、文化、经济、交通及党务发展情形，每年下达党员征收指标。如拟定1940年度后方18省市党部应征178万新党员，但上半年结束时，各省共计仅征得14万多人。为此，中组部训令各省党部加大征求力度，将党员征求作为各级地方党部的中心工作。
[19] 各省党部将中央分配下来的应征指标分配到各县党部。县党部因人手少、经费缺，县以下基层组织有名无实，下层农民又毫无入党热情，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按照正规途径和手续征收，势难完成上级党部下达的征收任务。于是，各种征收方式，或强制，或欺骗，或利诱，或假造，花样百出。如地方党部强制基层乡镇保甲长、乡村小学教师，乃至司书走卒等必须入党。
[20] 有的县党部利用银行和农村合作社发放农贷的机会，强制申请农贷者必须同时申请入党，否则不发放农贷。
[21] 在河北邢台，县党部以入“好人团”为旗号发展党员。为了引诱穷人入党，报名时发给少量粮食，致使好些等米下锅的农民参加了国民党，有的为领粮食还替自己儿女、亲友报了名。有的村几乎全村都参加了国民党。
[22] 在有些地区，县党部工作人员带着空白的入党志愿书分头下乡，按全乡保甲长名册，照册填写，然后上报省党部。由于保甲长更换频繁，每换一次保甲长，便去“吸收”一次党员。
[23] 还有的直接拿保甲的户口花名册“扩兵点将”，将户主一律吸收为党员，凡当过保甲长的一概“册封”为区分部书记或区分部委员。
[24] 河南陕县有一位党部书记兼中学校长，他利用职务之便，将全校学生名册上每人年龄加大10岁，全部造册吸收为党员。
[25] 有的县党部更是直接闭门虚造，甚至雇人胡乱造报表册，一是为了完成上级党部下达的征收任务，二是多报党员人数，可以提高县党部的等级，多领党务经费。
[26] 本来，按正规的入党手续，申请人必须在入党志愿书上贴上照片，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鉴于战时农村照相设施等限制，允许押指纹代替。这样一来，也为基层党部弄虚作假开了方便之门。据大量忆述文献反映，战时及战后国民党基层党部在吸收党员时的弄虚作假是一种全国性的普遍现象。

鉴于国民党党员征收机制所存在的弊端，这个时期国民党党员的统计数字需要大打折扣。另一方面，征收过程中的弄虚作假，也导致国民党基层组织弊窦百出，有些区分部书记不知道自己是书记，区分部不知本身有多少党员，很多党员不知自己党籍在何处，还有人不知道自己是党员。1949年政权更替后，清理国民党“党团特”以及镇压反革命时，也因此造成一些冤假错案。“文革”时期各地从旧档案中“深挖”出来一批“伪党干”，内中许多人不知道自己曾担任过这类职务。因为他们在被“册封”之后，其上级党部未曾通知他们。

基层党部穷于应付上级党部下达的征收指标，故对党员的质量不问，对党员的信仰更不顾。1941年，三青团中央监察陶百川在《申论国民党的将来》一文中写道：“若干新党员在入党前不独没有看过总理遗著，没有懂得三民主义，抑且行为腐化，为乡里所不齿。有些党部因为急着要达成上级交下来的征足若干新党员的任务，急不暇择地把他们拉进来，或留下来，而集团入党的办法，尤其不合理。”
[27]

另一方面，滥征滥收党员也引起普通民众对国民党产生不满、反感和厌恶情绪。一位19岁的初中毕业生投书《三民主义半月刊》称：“我近来对于有些劝人入党入团（尤其有些学校出以强制式的手段），填填表格就算入过了党或是团的官样文章十分头痛。这种拉伕式的叫人入党入团，我感觉收获少，失败多。就我说，对于这类事实行为十分的憎嫌。也许有很多青年俱有同感。”
[28]

1946年湖南省国民党第五次代表大会上有代表指出：“近年来，下级党部吸收新党员，每因限于上峰规定之数目必须如期征到，往往浮缴广收，滥竽充数，结果腐化分子得以乘机潜入，不仅对党毫无贡献，反使社会优秀分子以加入本党为耻。”
[29] 在战后《三民主义半月刊》举行的一次党团问题座谈会上，代表们纷纷慨叹“现在一般青年对党、团很不满意，甚至以做一个党员或团员为可耻”。
[30]

尽管如此，国民党中央仍一味地追求党员数量的扩张。如1947年中央组织部训令各省：“本年以宪政实施在即，为扩大本党组织，巩固本党社会力量，亟须大量征求党员”，并责备各省党部没有完成中央下达的征求指标，“殊与中央期望相差过远”；要求下级党部推行“一保一分部运动”“每一党员征求一人运动”，并指示地方党部可以采取集体入党和举办征求党员工作竞赛等方式来促进党组织的发展。
[31]

党员数目是一笔糊涂账

列宁主义政党与西方议会政党的一个基本区别，在于前者要求意识形态认同，后者只要求政见认同。西方议会政党一般没有笼罩每一个党员的基层组织，对党员的要求亦只需赞同其政治主张，入党只履行简单的登记手续，或者不履行手续；而列宁主义政党则要求党员高度认同其意识形态，党员征求必须通过基层组织认真考察，并用严格的意识形态标准衡量其是否合格。国民党似乎采取了列宁主义政党的一些组织形式，但其实际运作更接近于西方议会政党的某些做法。如征收资格漫无标准，征收方式如同儿戏，党员信仰有无不问，党员质量优劣不顾，几乎来者不拒。早在1930年，胡汉民就指出：本党是采取俄国政党的方式，但本党现在所有的毛病，在他们那里都没有。
[32]

1939年，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部长张厉生感叹：“其他政党常是用了无孔不入的方法来训练和组织他们的党员，我们党是把党章摆在桌子上，开着大门，要来就来，不来就去。”
[33] 1940年，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召开各省市党部组织科长会议时，对地方党部在党员征收过程中的种种积弊深表忧虑：“或先其所亲，以图扩展一己之势力；或不辨薰莸，以期满足规定之额数；于是投机倖进之徒，捷足先登，而有守有为之士反避之若浼。积重难返，危险堪虞。”吸收进来的新党员有的发现竟是盗匪，甚至已被枪决者。有的为了凑足上级下达的规定名额，将旧党员重新登记入党。有的入党后因基层党部办事拖拉，党证数年不发而又重新入党者。明文规定党员调动工作时，应办理党籍移转登记手续，但基层党部和党员往往视若具文，党员自动脱党或重复入党乃属常事，有的人到一个新地方入一次党，入党两次三次者不乏其人，甚至有入党五六次者。
[34] 一些县区党部甚至连党员名册都没有。国民党的党籍管理之混乱，令人惊讶。1939年，中央组织部部长张厉生慨叹：

党员数目，变成一篇糊涂账，同二十五史一样难查。谁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同志！现在我们随便问哪一个负地方上党务之责的同志，他那个组织里到底有多少同志，他就会说，同志吗，民国17年的时候有多少多少，问他现在呢？他就瞠目不知所对。为什么他会不知道？他说同志们走的时候，没有向他请假，就是有转移登记，也没有人来登记，实在没有办法可以弄清楚。一个区分部如此，其他市党部、省党部更不用说。
[35]

党籍混乱情形，曾任国民党中央组织部统计室负责人的吴道坤深有体会。他叹谓：“本人时常感觉烦闷的，就是本党同志到底有多少，直至现在，还不能统计出一个确数来。”他郑重其事地告诫地方党部人员说：“希望下级党部不要敷衍，不要伪造。”
[36]

中央组织部是管理全党干部人事的总机构，对于各级干部的选拔和配备，组织部应能通盘把握，而事实却并非如此。1939年11月朱家骅接任中央组织部部长时，便深有感触地说：“我一到组织部来，便感觉十分困难。例如某省党部需要改组，某个区域需要派遣大批人员去工作，党部之内便不能提出几倍胜任的人数，列举其工作能力与适合此种工作之条件，来供党的采择……这样无形中便削弱了中央的真实统驭能力。”
[37]

由于党籍管理混乱不堪，连党部也常常难以确认谁是党员，谁不是党员。1938年，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会秘书长王子壮在其日记中写道：“关于党籍问题，与组织部步骤不齐，每有参差，有已开除党籍，组织部复许其入党者，有监委会已复其党籍而组织部仍认为非党员者。组织部方面审查固有未慎，以往监委会工作之不缜密亦有以致之。”
[38]

1942年，国民党中央组织部任命周天贤为湖南省党部委员，后有人告发周不是国民党党员，中央组织部十分尴尬地撤回任命。
[39] 更为荒诞的一例是，1946年国民党中央第53次常会郑重决议：“永远开除宗维泰党籍。”未久，中央组织部发现，宗维泰并无党籍。
[40] 1947年秋，三青团中央干事张宗良有一次故意调侃陈立夫说：“立夫先生，你是中央组织部长，请你用中央组织部的名义，发函全国党员，叫他们每人签一个自己的名字上报，看看能报多少？”陈满脸无奈地说：“宗良先生，现在是革命低潮啊！”
[41]

三 基层：空、穷、弱、散

1945年，国民党中央秘书长吴铁城在国民党“六大”所做的《党务检讨报告》中，用三句话概括了国民党各级组织的特征：“上层臃肿，中层隔阂，下层虚弱。”
[42] 中、上层暂且不论，此处仅就下层情形略做分析。

据国民党人的自我检讨，“下层虚弱”主要表现在“空”“穷”“弱”“散”等个方面。

“空”，指基层组织空虚，县以下组织大多徒具形式，空无内容，有的仅有机构而无活动，有的连机构亦不存在，纯属下级虚报数字，敷衍上级。
[43] 县党部对省党部敷衍，省党部又对中央党部敷衍。中央的命令“行到中层，便已变质，达到下层，竟成具文”。
[44] 基层组织空虚的另一表现，是人才缺乏。造成基层党务人才欠缺的原因主要有二：一是人才上涌，一是人才外流。基层党部留不住人才。人才上涌与近代以来知识分子都市化的时代潮流有关；人才外流，则是党权低落和党政失衡的结果。在当时人眼里，办党是一份权势有限且待遇菲薄的闲差。一般谋职者一时未能觅到适当的政府机关职位时，才退而求其次进党部。据称那时一个中学毕业生担任县党部书记长还隐然有屈才之感。中央政治学校最初本是一所专门培养党务干部的学校，但其毕业生大多竭力挤进政府部门而不愿入党部机关。即使进入党部机关，也想方设法跳槽出去。1939年，新接任中央组织部部长的朱家骅感叹：“党的各级干部都感觉非常缺乏，原因是过去在党里奋斗出来的许多干部，现在去担任政治、军事、社会、经济、文化各方面的工作，照理应该仍旧算党的干部，受党的指挥，可是事实上，离开党务工作，就无形的离开了党，因此党部以内格外觉得人才不够。”
[45]

“穷”，指基层党部经费太少，一些县市党部每月的办公费仅够支付邮费一项开支，而一般区分部每月的经费仅相当于两块烧饼的价钱。
[46] 经费缺乏使一些县以下基层党组织长期处于休克和瘫痪状态。在地方党、政、团机关中，以党部机关最穷，党工人员的待遇最低。以湖南省为例，1939年，县长月薪为220～250元，而县党部书记长的月薪仅40～50元。
[47] 1945年，县长的月薪一般约500元，县三青团干事长最低月薪300元，而县党部书记长最高月薪仅240元。
[48] 一个县党部书记长的月薪仅相当于县三青团的一个股长、股员或县政府一个事务员的月薪，其数额尚不足以维持个人每月的生活费。
[49] 除县党部书记长外，其他县党部委员以及县以下区党部、区分部委员均为无给职。办公经费，1945年，湖南各县三青团团部办公费每月5万余元，县党部办公费每月仅4000元。
[50] 按蒋介石的设想，县以下党部委员实行无给制度并降低党务人员的待遇后，可以防止党部衙门化，党员官僚化。但实际上行不通，因为基层党务人员不能不顾及生计，在其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蓄妻子的情况下，其工作情绪和工作效率必然低落。
[51] 实际上，县党部委员实行无给制度后，大多放弃职守，连县党部每周一次的例会都不愿出席。
[52] 更有一些基层党务人员口出怨言，声称“一个为党工作多年的同志，死了都买不起棺材”。
[53] 尤其当其待遇既不及政，亦不及后起的三青团时，党务人员心理更是愤愤不平。名义上“党权高于一切”，实际上党务低人一等。不少基层党务人员因受人蔑视而急切地想离开。

“弱”，指基层党部软弱无力，既不能指导政府，也不能控制党员，更不能领导民众。本来在一党专政的国家，政府与党的关系是仰承而非对峙的，党具有驾驭政府的法律地位，如控制有力，两者之间无论机构与运用，应能融成一体。在以党治政的体制中，一般采取两种方式：一是党部机关直接统制政府机关；一是党部通过指挥、控制在政府机关中的党员去领导政府。而国民党两者均未能做到。在地方，党部既不能直接统政，也无法节制和驾驭从政党员。党员不受党组织的约束和指挥。有人分析国民党基层组织软弱瘫痪的原因时指出：

这十年以来，县以下的各级党部，可以说在事实上完全陷于睡眠状态，致党员不能与闻党事，也没有对党贡献意见与能力的机会。其所以成为此种状态者，并不是命令要它停止，而是这些党部一点也没有权力，毫不解决问题，同时在事实上也没有建议与弹劾之权。它的一切决议呈送到上级党部去之后，照例的是石沉大海，消息全无，因此遂毫不能引起党员的开会兴趣，以致党的活动就完全停止了。
[54]

区分部

除了“空”“穷”“弱”外，另一个显著特点是“散”。区分部是国民党的基层组织。国民党规定凡是党员必须参加区分部的活动，每两周举行一次区分部党员大会和小组会谈，而实际上真正切实做到者少。1939年底中央组织部部长朱家骅承认：“区分部是党的基本组织……党的政策的推行，大部分要靠区分部的力量，但在事实上，本党区分部的组织，等于虚设。”
[55] 1942年国民党五届十中全会的党务报告谈到，在全国3万多个区分部中，不能按期开会，或未能开会者，占68%。
[56] 即使能按期开会者，其实际效果如何，亦成疑问。如执掌全党纪律监察工作的中央监察委员会，其机关之小组会谈亦徒具形式，了无生气。战时转任中央监察委员会秘书长的王子壮在日记中写道：“本来小组会谈办法已实行两年，监委会秘书处始终未作好，领导者无力，工作人员亦不用功，于是所谈空泛，毫无实际，甚至毫无常识。去年终竟有小组会谈决定不作工作之表示，如此委靡，再不振作，实无以见人。”
[57] 1944年，王再次在日记中申言中央监委会的小组会议内容贫乏无物，大多奉行故事而已。
[58]

区分部和小组的功能看起来似乎无足轻重，其实列宁主义政党的组织特点，即在于它有着笼罩每一党员的基层组织，通过基层组织对党员进行教育批评训练，党员之间也借以相互沟通、相互监督，最终使每个党员保持对党的意识形态的高度认同，并使党组织形成强大的凝聚力。否则党员千万，也只是一盘散沙。长期主持国民党组织工作的陈立夫，本来很少对党务公开发表批评性言论，但在抗战胜利前夕，亦坦率地检讨说：“目前各地区分部，多半不能按期开会，即开会，亦无工作，无内容。党员虽挂名党籍，领有党证，而游离组织之外，与非党员有何差异？似此，数量虽多，仍系一盘散沙。”
[59]

一位40年代曾在安徽省政府机关工作过的国民党党员回忆说：“我自1940年入党后，除在安徽省政府秘书处的区党部参加过两次党员大会外，就从来没有过过什么组织生活。”
[60] 很多党员不知道自己所属的区分部和区分部书记，甚至区分部书记也不知道自己的职务。同一基层组织的党员彼此不识。另一位40年代曾在国民党福建省监察委员会工作过的国民党员称，他所属的“区分部很少开会，书记、委员、党员均认识不清，后来该区分部改选，因该会委员、科长等都不愿当区分部书记委员，因此便带有指定性的选举，结果我以二三票当选为候补执委，以后也没有开过会，其他人员均记不清”。
[61]

1946年，一位名叫李建的人投书《革新周刊》，谈到他一位朋友的入党经历：此人几年前在重庆一机关做事时，适逢征求党员，机关未入党的人统统被收罗入党，他亦在内。党证发下来后，他从未被召集参加过一次党的会议，也未把他编入某一个区分部，因此也就未与党组织发生过任何关系。不久他调职，也不曾办理党籍移转手续。只有一张党证还能证明他是一个国民党党员。再后党证遗失，他究竟还算不算党员，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了。李建说，像他朋友这种情形是很普遍的现象。党员入党取得党证，既是与党发生关系之始，也是关系之终。李建还说：“党员数量虽多，但每个党员既不能从党得到一点什么，也不能对党有何贡献，党员与非党员并没有什么不同，这样叫党如何不成为一个空壳呢？”
[62]

挂名党员

城市党员如此，农村党员更为散漫。农村党员不交党费，不过组织生活，是普遍现象。依照党章，党员交纳党费是其最基本的义务。北伐时期，国民党规定党员月纳党费2角，后又规定学生、工人减半，佃农、雇农、士兵、女工收铜元3枚。国民党执政后，各级党部经费由政府拨充补助，党员每月应纳党费的义务逐渐被淡忘。1938年国民党五届四中全会上，蒋介石重提“党员必须交纳党费”。
[63] 蒋想以交纳党费来加强党员的组织观念，但收效甚微。蒋在1947年的一次讲话中提到：“本党自从执政以后，仰赖政府已成习惯，对于党员向不征收党费。这可以说是世界上任何政党所没有的现象。”
[64]

组织涣散本是国民党与生俱来的痼疾。即使在北伐时期亦未能明显改善，执政后组织更趋松散。其时人们讥笑国民党党员与党组织的关系，是只在填写志愿表和登记表时20分钟的关系。
[65] 党员入党前不培养，入党时不考察，入党后不训练。人人可以自由入党。
[66] 大多数党员平时游离于党组织之外，与党组织不发生关系。党组织很少有事找党员，党员也很少有事找党组织。多数党员不过组织生活，不纳党费，工作调动时不移转党籍，违法乱纪时不受党纪惩处。人称挂名党员。1947年，程思远在检讨国民党组织时指出：

号称数百万党员……大多数是挂名党员，平日绝不发生任何组织上的关系。因此，党不能在农村、工厂、矿山、作坊、铁路以及其他交通部门中建立深厚的组织基础，也不能在任何群众组织、社会组织中建立健全的政治领导。这样的党，不会有任何战斗力量。所以今天的政权不是建立在党的基础之上，而是靠武力来支持。
[67]

党纪荡然

虽然在形式上，国民党制订了系列的党纪党规条例，对违反者按情节轻重分别予以警告、记过乃至开除党籍等处分。但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党纪对党员没有多大约束力。对大多数普通党员而言，党籍并不能带来多大实际利益。普通党员既无政治晋升机会的优先权，也无政治内幕的知悉权，特别是当党员征收愈趋愈滥以后，党票更变得一钱不值。在这种情况下，党纪的执行对普通党员毫不具有威慑力。1939年初，中央组织部部长张厉生谈道：

如果用开除党籍的方法来处罚他，那末他正中下怀，于是他把心一横，认为开除他，倒可以减少许多麻烦，乐得不做党员；如果用记过的方法，他更漠不关心，让你多记几次，他认为也没有关系，甚至以为就是开除，也不过是这一回事。所以象这种记过和开除党籍的方法，今天应用起来，是再笨不过了。
[68]

由于各级党组织不能干涉政府机关的人事行政，党员即使受到党纪的处分，也不影响其在政府部门的职位与工作，有的在甲处受到党纪处分，照样可以在乙处机关工作，甚至有的在党内受处分，却在政府机关被提升。在这种情况下，党纪形同具文，从政党员睥睨党组织，甚至与党组织作对，党组织徒叹奈何。1940年，在国民党五届七中全会上，有代表指出：

查党员不出席区分部党员大会及小组会议之惩戒办法，中央业有明白规定，惟因限于党纪处分难收实效，甚至开除党籍亦所不惧，致党纪处分有时而穷。此种情形，尤以行政机关公务员及公私立学校教职员为最显著，证以过去开除党籍之党员，往往于其本身之职业与工作不发生影响，故党纪处分之效力等于废纸。
[69]

按国民党总章规定，开除党籍即等于褫夺其任官之公民权，亦非撤职不可。但真正做到者甚少。

任何一个政党在执掌政权后，必有大批追逐名利者混进党内，同时原本纯洁的党员也容易受到权力、金钱的侵蚀而腐化。鉴此，一个富有自我革新能力的政党，一般都要定期清理门户。如苏俄共产党在1917年取得政权后，于1919年举行了第一次“清党”，有2/5的党员被淘汰。其后，俄共大批吸收新党员。两年后，又再次“清党”，又有1/5的党员被开除。前后两次共计开除党员20多万人。
[70] 国民党在1927年也举行了一次“清党”，但国民党的“清党”是对外，而非对内，是“清共”，而非“清国”。国民党执政后，从来没有进行过全面性的整党和“清党”工作，只举行过两次重新登记。据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会的不完全统计，战前数年间，受处分的党员总计5500多人（参见表13-4），内中被开除党籍者数百人，被开除党籍者主要是两类人：一类是有共产党嫌疑者，一类是反蒋人物。事实上，30年代历次反蒋运动中被“永远开除”出党的人物，一旦与蒋达成妥协，其党籍又随之恢复。故战前实际被开除党籍的普通党员甚少。

抗战时期，国民党党员腐化劣化的现象日趋严重，而党纪的执行力度反趋弱化。战时为了加强党纪而增设了“党员监察网”，规定每一区分部举党员1～3人为监察员，负责调查监督所在地国民党党员的言行，如有背叛主义、违犯法令及不遵守纪律等行为，密报县监察委员会办理。
[71] 但实际收效甚微。抗战8年间，数百万党员中，受惩戒的总计不过3400多人，其中永远开除党籍和开除党籍者1600多人（参见表13-4）。被开除党籍者，90%以上是因为叛国附逆。换言之，战时只要不公开投敌充当汉奸，就基本上不会被开除出党。事实上，即使充当汉奸亦未必被开除出党。如1941年，就有12名叛国附逆的党员分别仅受到注销党证、停止党权和警告等处分。1942年，有3名叛国附逆的党员只受到注销党证的处分，另有5名叛国附逆者甚至免予处分。
[72] 另一方面，在战时被开除党籍者中，有的是因为自动请求脱党。如1940年1月，福建省平潭县党部向省党部呈报：“何义明延不履行报到，自愿脱离党籍，附党证一枚，请察核注销。”省党部复称：“呈悉，查党员自愿脱离党籍，应依照《党员及党部处分规程》，以违背党纪论，予以开除党籍之处分。”
[73]

表13-4 国民党党员受惩戒统计

表13-4 国民党党员受惩戒统计-续表1

对一个执政党而言，当其党员到了自动要求脱党，或连开除党籍也毫无顾忌的时候，就意味着它已丧失了作为一个政党的基本组织机能和内聚力。在这种情况下，党纪实际上已荡然无存。当时党内有人自嘲国民党已不成其为一个党。
[74]

抗战时期沦陷区的国民党党务则更为不堪。以江苏为例，据1938～1939年的报告，“江南各县党务，近数年来，原已徒存形式，延至今日，几至名实俱亡”。各县党委“平时养尊处优，徒尚空谈，其尤甚者，或作意气之斗争，或寄闲情于嫖赌，或包揽词讼，借端渔利，或私植党羽，欺压小民，其能本革命立场为民众谋福利者，乃如凤毛麟角”。“苏北各县党务部，其稍洽舆望之人，大都避居内地，因是党务不能推动，民众无由领导……年少血气之徒，激于一偏之见，遂以为本党无望，因而投身于共产组织……而本党同志狃于苟安心理，不能充实本身工作以领导社会发动民众，徒张惶其辞，不曰某也汉奸，即曰某也异党，枉杀故纵往往而有，盖自身工作不能充实，未有不为异党及敌伪所乘者。”
[75]

抗战中后期，当共产党在延安和各根据地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整党整风运动并取得显著成效的时候，国民党只是一味地在大后方追求党员数量的扩充。作为总裁的蒋介石，战时除了一如既往地对国民党毫不留情地做一些道德训诫外，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整党举措。在蒋看来，国民党早已病入膏肓，积重难返，不堪救治。蒋慨言：“我一生之苦厄，在于党务也。”
[76] 据王子壮观察：“（抗战）胜利以还，蒋先生对党益无好感，大有被摈之势。”
[77] 不过，直到国民党败退台湾后，蒋才痛下决心对国民党进行一番彻底的改造。

[1] 蒋介石日记，1939年3月2～3日。

[2] 《中国国民党党务发展史料——组织工作》（下），第159页。

[3] 中国国民党中央秘书处编印《中国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纪录》，1945，第285页。

[4] 中央档案馆编《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12册，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1，第6页。

[5] 胡梦华：《临全大会以来本党的建设》，《中央周刊》第1卷第24期，1939年1月。

[6] 《党员监察网组织纲要》（1940年3月通过），中央训练团编印《中国国民党法规辑要》，1942，第295页。

[7] 《小组训练纲领》（1939年3月），《中国国民党法规辑要》，第146页。

[8] 何汉文：《如何树立党在农村中的基础》，《中央周刊》第1卷第30期，1939年3月。

[9] 中国国民党中央调查统计局编印《中国国民党党务统计辑要》（民国三十四年度），第3页。

[10] 齐锡生：《国民党的性质》（上），《国外中国近代史研究》第26辑，第64～69页。

[11] 《中国国民党法规辑要》，第162～163页。

[12] 田世庆：《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内部的派系斗争》，《安徽文史资料》第12辑，1983，第3页。

[13] 《军队党务中心工作》，《组织与训练》第1卷第3期，1939年9月。

[14] 庞盛文：《抗日时期五战区国民党党团活动》，《襄樊文史资料》1986年第4辑，第193页。

[15] 刘峙等12人提：《军队党工与政工之关系应予彻底调整借以增高工作效率而利党务案》，中国国民党中央秘书处编印《中国国民党第五届中央执行委员会第八次全体会议纪录》，第143页。

[16] 国民党湖北省执行委员会档案，湖北省档案馆藏，档案号：LS66/2/6/1。

[17] 《江苏省发展中等以上学校党务计划》（1940年3月），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档案号：717（4）-399。

[18] 杨林祥：《我两次任国民党涡阳县党部书记长的情况》，《涡阳史话》（安徽）1984年第1辑。

[19] 《通告后方18省市党部加紧征求党员》，《中央党务公报》第2卷第47期，1940年11月。

[20] 陈英俊：《樊治平和平武乡的国民党区分部》，《简阳文史资料选辑》（四川）1965年第1辑。

[21] 陈厚昌：《国民党高要县党部制造假党员的真相》，《高要文史》（广东）1985年第1辑。

[22] 周来聚：《邢台国民党组织之始末》，《历史的足迹——邢台文史资料》1989年第1、2期合刊，第137页。

[23] 吴泽忠、杨政霖：《国民党永宁县党部成立前后》，《银川文史资料》1990年第5辑，第164～165页。

[24] 李光华：《国民党光化县党部书记长常榕村其人》，《老河口文史资料》1984年第14辑，第43页；施哲人等：《国民党福鼎县党部的活动始末》，《福鼎文史资料》（福建）1985年第4辑。

[25] 孟裕民：《国民党陕县党部流亡时期吸收党员之谜》，《陕县文史资料》（河南）1990年第3辑。

[26] 熊子卿：《国民党嘉鱼县党部的一些情况》，《嘉鱼文史资料》（湖北）1990年第4辑；戚里英人：《我所见国民党新乡县党部的腐败真象》，《红旗区文史资料》（河南新乡）1989年第2辑。

[27] 《中央周刊》第3卷第42期，1941年5月。

[28] 《批评与建议》，《三民主义半月刊》第10卷第12期，1947年9月。

[29] 中国国民党湖南省党部编印《中国国民党湖南省第五次全省代表大会提案汇编》，1946，第33页。

[30] 《本刊座谈会记录：党团统一组织问题》，《三民主义半月刊》第10卷第12期，1947年9月。

[31] 国民党湖北省执行委员会档案，湖北省档案馆藏，档案号：LS66/2/103/2。

[32] 胡汉民：《训政期间党部的责任如何》，上海《民国日报》1930年3月8日。

[33] 张厉生：《党务实施上之问题》，中央训练团刊印，1939，第13页。

[34] 《指示防止重复入党办法六点》，《中央党务月刊》第97期，1936年8月；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组织部编印《各省市路党部组织科（股）长会议纪要》，1940，第23、56页。

[35] 张厉生：《党务实施上之问题》，第12～13页。

[36] 《各省市路党部组织科（股）长会议纪要》，第59、60页。

[37] 朱家骅：《党务实施上之问题》，《中央训练团讲词选录》第1册，第173页。

[38] 《王子壮日记》第4册，1938年9月9日，第530页。

[39] 叶国素：《薛岳统治湖南时期的党团斗争内幕》，《湖南文史》第36辑，1989，第5～6页。

[40] 国民党中央党部档案，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档案号：711/4/197。

[41] 田世庆：《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内部的派系斗争》，《安徽文史资料》第12辑，第3页。

[42] 《中国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纪录》，第297页。

[43] 如1942年湖南省党部书记长在检讨全省党务工作时指出：“根据各方面报告，好些县份党的所属机构几乎都是空的，如县民众动员委员会、县宣传委员会、县妇女运动委员等，无一不是徒具形式，空无内容，有的县份甚至下级党部都是空的，或虽有数字，而无此机构，或有此机构，而毫无工作，例如小组会议及区分部党员大会不能按时举行，即举行，内容亦多空洞，无具体决议，更谈不到分配党员工作；又如民报篇幅既少，内容更欠充实，甚至忠党林场则有地无林，工厂党部党员则职员多而工人少，普通党部党员则公务人员多而农工少，没有深植基础。这一切都是空的表现。”见中国国民党湖南省党部编印《中国国民党湖南省第三届全省党务工作会议汇编》，1942，第20页。

[44] 《中国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纪录》，第297页。

[45] 朱家骅：《党务实施上之问题》，《中央训练团讲词选录》第1册，第191页。

[46] 中国国民党中央秘书处编印《中国国民党第五届中央执行委员会第十次全体会议纪录》，1942，第146页；中国国民党湖南省党部编印《中国国民党湖南省第五次全省代表大会提案汇编》，1946，第（伍）12、13、36页。

[47] 《中国国民党中央训练团受训学员原任工作所在地党政情形调查统计报告书》（1939年11～12月），国民党中央组织部档案，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档案号：717（4）-24。

[48] 《中国国民党湖南省第五次全省代表大会提案汇编》，第（伍）49页。

[49] 朋彦：《推进各县党务的几个实际问题》，《胜利》（周刊）第83期，1940年6月。

[50] 《中国国民党湖南省第五次全省代表大会提案汇编》，第（伍）49页。

[51] 吴铁城：《健党建国之基本要道》，《中央党务公报》第3卷第14期，1941年6月。

[52] 那时县党部委员大多散居离县城数十里的乡间，若按规定参加每周一次的例会，往返甚繁，旅费又需自垫，加之县党部机构狭小，业务有限，一周内亦无重大问题需要提出讨论，以故各委员借故缺席者多，县执监委员会议也因此不能按期召开。见《中国国民党湖南省第五次全省代表大会提案汇编》，第（伍）8、20页。

[53] 林紫贵：《健党兴国的关键》，著者自刊，1945，第12页。

[54] 贺岳僧：《如何推进党的革新运动》，《革新周刊》第1卷第5期，1946年8月。

[55] 朱家骅：《党务实施上之问题》，《中央训练团讲词选录》第1册，第173页。

[56] 《对于党务报告之决议案》，《中央党务公报》第4卷第23期，1942年12月。

[57] 《王子壮日记》第7册，1941年1月9日，第9页。

[58] 《王子壮日记》第9册，1944年7月4日，第269页。

[59] 陈立夫：《中央组织部当前之急务》，《中央党务公报》第7卷第3期，1945年3月。

[60] 田世庆：《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内部的派系斗争》，《安徽文史资料》第12辑。

[61] 福建省公安厅干训队编《福建省监察委员会（国民党区分部）》（手稿，材料提供者：蔡诚铭），1953，福建省档案馆藏，档案号：11/4/13。

[62] 李建：《革新运动的三大精神》，《革新周刊》第1卷第6期，1946年8月。

[63] 邹鲁：《中国国民党概史》，重庆正中书局，1939，第77～79页。

[64] 蒋介石：《四中全会之成就与本党今后应有之努力》（1947年9月13日），张其昀主编《先总统蒋公全集》第2册，第1891页。

[65] 方觉慧：《党务上几个问题》，《中央日报》1929年3月24日。

[66] 陈健夫：《中国国民党的前途》，重庆知行出版社，1945，第11页。

[67] 程思远：《如何改造中国国民党》，《三民主义半月刊》第10卷第12期，1947年9月。

[68] 张厉生：《党务实施上之问题》，第9页。

[69] 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秘书处编印《中国国民党第五届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七次全体会议纪录》，1940，第73页。

[70] 伦纳德·夏皮罗：《一个英国学者笔下的苏共党史》，第260～261页。

[71] 《中国国民党法规辑要》，第295页。

[72] 中国国民党中央调查统计局编印《中国国民党党务统计辑要》，1941年度，第65页；1942年度，第76页。

[73] 《平潭、仙游、德化县党部入党申请书》，福建省档案馆藏，档案号：82/6/3。

[74] 《发刊词》，《革新周刊》创刊号，1947年7月。

[75] 《江苏省京镇区溧水溧阳宜兴高淳四县党务概况调查》（1938年9月）、《军委会政治部派赴苏北视察员季强成1939年12月15日呈视察报告书》，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档案号：717（4）-406，717（4）-397。

[76] 蒋介石日记，1940年11月26日。

[77] 《王子壮日记》第10册，1945年9月10～11日，第295～296页。

第十四章 “六大”前后的派系政治与精英冲突

派系倾轧久已成为国民党组织机制中一大幽微而又突显的政治现象。其幽微之处，表现为派系在其法理上的“非法性”，及由此而导致其活动的隐蔽性；正是这种隐蔽性使局外人很难探知其晦暗的内幕。其突显之处，则表现在派系之间的恶性倾轧成为国民党内影响深广，并为外界所周知的一项政治文化。从战前至战后，自中央至地方，国民党派系之癌几乎无所不在。1945年抗战胜利前夕，相隔10年之后才召开的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为党内各派系提供了一个权力竞争和实力较量的绝好场域。在这次大会前后，国民党党内各派系充分展示和释放了战时8年各自所蕴蓄的组织能量。在这一场较量中，各派系为了制胜对手，彼此合纵连横而又循环不绝地相互挑战。在表现形式上，战前派系的余绪以更具组织性和公开化的形式崭露出来，战时以新生力量自居的三青团也顺理成章地落入派系倾轧之中，甚至战后以挽救国民党相号召的“党政革新运动”亦深深地烙上了派系的印记。这使人深切地感到，国民党的一切政治资源、政治举措乃至政治革新，均难以逃避其极具扩张性和渗透力的派系之癌的侵蚀。

一 中央委员的派系构成

对国民党组织运行机制的研究，除了考察其党员群体的社会构成外，自然不能忽视对其权力精英的分析。但如何界定国民党的权力精英，学界存有不同的看法。传统观点以中央执行委员会为国民党的最高权力中心，其成员自然是国民党的精英；而另一种看法，则对此提出质疑，认为中执会只是国民党法理上和形式上的最高权力机构，实际上不过是一枚橡皮图章，其成员并不都拥有真正的决策权力，自然也难以一概视作国民党的精英。
[1] 本书第七章曾对此做过探讨，基本上倾向于后一种观点。不过，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毕竟是法理上的党统象征，故虽是一枚橡皮图章，蒋介石及其党内竞争对手仍仰赖它提供党统的合法性依据。中央委员虽然并非都拥有真正的决策权，但仍具有名义上的崇隆地位。正因为此，无论战前战后，中央委员的席位一直是党内各派系觊觎的重要目标。

从1924年改组起，至1949年败离大陆止，25年间，国民党总共召开过6次正式的全国代表大会，1次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大会之间最短间隔2年，最长间隔10年。愈往后间隔时间愈长。这也意味着其实际功能日趋弱化，由一个党的最高决策机构逐渐蜕化为一个党统象征性机构。除了第一次和第二次分别由孙中山和汪精卫主持外，其余各次基本上均掌控在蒋介石之手。由于个人道德威望远逊于孙，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蒋在国民党内一直难以服众。特别是1929年召开的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大多数出席代表由南京中央指派，激起以改组派为首的一大批左翼国民党分子的强烈不满。当时蒋自我辩称：“他们以为本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的指定，是中央反民主的行动，殊不知第一、第二两次代表大会的代表，事实上也是指定的。第三次代表大会除指定的代表外，大部分还是选举的。这都是事实。为什么抹煞这种事实，独指第三次代表大会为不民主？”
[2] 就事实而论，蒋的辩解并非虚语。大会代表由孙中山指定可，由蒋介石指定则不可；由孙中山独裁可，由蒋介石独裁则不可。这似乎有悖公平。国民党“一大”制定党章时，孙中山本来主张仿效俄共实行委员制，但党内不少人坚持要加入“总理”一章，请求总理独裁。这正是孙中山的个人魅力所在。而蒋介石亦想步孙中山的后尘，行使党魁的独裁权力，显然为时尚早。是时蒋在国民党内的实力和威望均难以慑众。

1926年“二大”至1935年“五大”，历次全国代表大会均有派系倾轧和派系妥协色彩。由于全代会不仅是党的最高权力机关，更具有党统的象征意义，于是在一段时期里，自开全代会便成了党内各派争夺党统的一大要着。全代会的重复召开，势必产生出多个中央委员会。当各派达成妥协时，中央委员的职位又成为各派政治分赃的对象与讨价还价的筹码，由此遂衍为“中央执行委员愈多，则党的纠纷愈增加；党的纠纷愈增加，则中央执行委员愈多”的恶性循环局面。
[3]

1935年“五大”以后，国民党除于1938年召开了一次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外，在长达10年的时间里，没有召开过正式的全代会。这期间除了战争的因素外，主要与蒋介石个人权威的强化和稳固有直接的关系。1936年胡汉民的逝世和1939年汪精卫的投敌，党内反蒋势力相继淡出政治斗争的舞台。蒋在党内的地位不再受到强劲对手的挑战。在这种情况下，蒋已不大需要全代会这枚橡皮图章为他提供合法性依据。特别是1938年当选为国民党总裁后，其个人意志完全主宰一切。蒋遂视全代会若蔽履。这一情形与苏（联）共斯大林的情形极为相似。
[4]

与战前有所不同的是，战时及战后国民党的派系斗争不再是反蒋派系与拥蒋派系之争，而主要表现为拥蒋派系内部的彼此冲突。各派在共同拥护蒋介石的前提下，尽量扩充各自的政治资源。抗战以前，拥蒋派系之间（主要是CC系与力行社）的冲突即已存在，抗战开始后，蒋介石训令这两大派系停止其小组织活动。CC系的“青白团”和力行社于1938年春夏之间同时宣布取消。但随后两派又以“党方”与“团方”的对抗形式延续下来，并呈更激烈之态。

蒋介石长期将党务大权畀予二陈兄弟，遂使以二陈为首的CC系势力极度膨胀。党务大权长期操控在一派之手，导致党内资源由“公领域”向派系的“私领域”大量流失。一国之党蜕变为一派之党。党员对党所应尽的忠诚和义务被派系侵蚀殆尽。党员不向党而向派系领袖寻求个人出路，浸至只知有派、不知有党的局面。如先后担任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秘书和中央监察委员会秘书长的王子壮在日记中写道：“党原为人事之领导，故党如健全，必有合理之人事制度，现在之一凭个人好恶为之升迁降调，至不合理，以故形成党以组织部长为中心之现象，思攫党中地位者亦必以此位为觊觎之目标，是党之用人权系于一人之过也。同时中下级辛苦多年而有成绩之干部，因不得升迁而抑郁特甚，是党中最大之损失也。”
[5]

党权派系化的另一个后果，是党内人才资源日趋枯竭。由于CC视党务为一派禁脔之地，非CC人才很难染指。CC分子中虽不乏长才，内中且有不少留学欧美出身者，
[6] 但该派对党务资源长期垄断后，人才来路日趋狭隘。不少才德兼备者因厌恶CC的派阀作风而不愿参与党务。

党权派系化亦妨碍国民党组织力量的扩张。因党权派系化以后，其他派系为了抵制CC势力的渗透，在其所辖地域或势力范围内建立起严密的防御工事。因抵制CC势必连带抗阻国民党组织的发展壮大和党权的提升。钱昌照在其晚年回忆录中即称：

过去在国民党时代有一句话，叫做“蒋家的天下，陈家的党”，意思是说，党部的权抓在陈家手里。我在国防设计委员会以及后来的资源委员会时期，在成立机关党部这个问题上也一直在和陈矛盾着。在1944年以前，党部方面前后有过三次要我们在资源委员会机关内成立党部，我都拒绝……到了1944年，国民党开始筹办六中全会大会（引注：应为六全大会）选举，所有重要机关都要设立国民党党部，资委会乃被迫在会内成立第78区党部。我本人未参加此党部工作，只是嘱咐吴兆洪、戴世英等：好好安排，好好应付，不让资委会受到CC影响……后来我见蒋，说明我们多年来未成立党部，怕二陈插进来，把事业弄乱等等情况。他唯唯。
[7]

资源委员会作为国民政府直辖的一个中央级官僚机构，而公然抵制国民党党部的建立，其缘由即在防御CC势力的渗入。资委会的情形并非特例。据何廉回忆，他在执掌农本局时期，国民党中央组织部也多次要求在其农本局总部和各省办事处建立国民党组织而遭其抵制。
[8]

CC系在战前即俨然成为国民党内最具实力的重要派系。以1935年国民党“五大”为例，在此次全代会上新当选的200多名中央委员（含候补）中，CC系分据了50多席，为其他派系望尘莫及。力行社、政学系、改组派等分别仅占到3～6席。CC系拥有超过1/4的份额，一举成为党内最大最具影响力的集团。二陈兄弟势力达至鼎盛。蒋为了稍稍抑制二陈势力的过度膨胀，“五大”以后一度不让陈立夫执掌组织部。

尽管中委逐渐蜕化为一个荣誉性的头衔，但其崇隆地位仍然令各派觊觎。自五全大会以后，1938年临时全国代表大会没有进行中委改选，一直延续到1945年“六大”召开，故第五届中委的任期长达10年。在这10年间，国民党内各派系的生态格局发生了很大变化。有的派系几乎从政治舞台上销声匿迹，而有的派系则在战时大幅扩增。力行社于1938年关闭后，又投胎于三青团并获得其主导权，组织与政治动员能力比力行社时代更为精进，政治欲望亦与势俱增。

除此之外，战时又有新的派系孕育而生。如朱家骅于战时先后出任国民党中央秘书长和中央组织部部长，还一度兼任中统局局长。朱家骅控扼大量权势资源后，开始网罗人马，自组班底，另树一帜，成为战时一大新生派系。朱家骅原与CC关系较为亲密，自立门户后，即与CC分庭抗礼。朱任组织部部长后，改组了一批省党部人事，安插自己的人马，势必侵蚀CC系的原有地盘。CC系为保守自己的生存空间，奋起抗制。据王子壮观察，战时朱家骅系与CC系在地方层级的冲突相当激烈。“蒋先生对于其干部，似采牵制政策，果夫、立夫组党十年而有所组织，自然在党中形成一个力量，朱骝先（家骅）来长组织，因其在学界、政界均有相当之地位，故其措施不能悉循旧轨，于是下级冲突公然暴露，如河南、陕西、山东等省均因此而致工作于停顿，更谈不上下级之健全。”
[9]

当国民党从东南沿海内迁西南后，原有的地域根基大部丧失，而内陆诸省掌权的旧实力派又无意与新来的党中央分享地方资源。一些内地省区即使允许国民党在其所辖各县建立党团组织，而实际控制权仍掌握在原有地方领袖之手。这些地方领袖或者任命自己的党部和团部委员，或者设法孤立由中央党部和团部所派人员。比如在云南，龙云虽然允许三青团在1939年9月建立了支团筹委会，但有意限制三青团在云南的活动，甚至下令逮捕三青团的几名负责干部，直到重庆出面交涉方才释放。
[10] 在地方政治资源相对减少的情况下，国民党各派的政治竞争主要集中于中央一级和部分未被地方实力派垄断的省区。随着政治资源日趋紧缩，派系斗争势必更加尖锐和激烈化。
[11]

六全大会上的派系交锋

1945年5月，国民党“六大”在重庆举行。这次大会值抗战胜利在望之际，本有望开成一次在国民党历史上继往开来、团结奋进的大会，然而结果却朝着相反方向发展。“六大”召开前夕，国民党中常会决定大会四大议题：一是国民大会之召集；二是宪法草案之研讨；三是党章之修订；四是政治纲领之研讨。
[12] 然而各派对此次大会的关注焦点完全不在政策的研讨上，而在权力如何再分配上。大会最终成为各派进行激烈政治角逐的战场，成为国民党派系斗争的一次大会演。

CC势力对党务的长期独统，首先引来其他派系的嫉恨和挑战。1944年5月召开的国民党五届十二中全会上，中央组织部部长朱家骅与三青团书记长张治中、新桂系的白崇禧、政学系的张群，以及吴铁城、熊式辉、王世杰等人就曾相约在全会选举中常委时，不选陈立夫。但在此次中全会上，蒋介石让陈果夫取代朱家骅任中央组织部部长，旋即又由陈立夫接任。朱家骅则接替陈立夫任教育部部长。陈立夫重掌中央组织部后，将朱家骅原有人马一一剔除出局。朱派与CC派壁垒日深。
[13]

各派对新一届中央委员选举充满期待。CC在上届中委选举中已占尽先机，此次大会又由其重掌党务组织大权，自然威胁到其他各派的利益。当时重庆盛传一首打油诗，颇能反映各派对CC的警觉：“代表大会即日开，CC卷土又重来；大小委员自由派，他坐轿子你来抬。”
[14] 据王子壮观察，蒋介石之所以让陈立夫重掌党务，“以为国际国内对现状不满之时，用自己最嫡系最亲信之人较有把握”。而王子壮则认为，“二位陈先生以往十余年之政绩如何，固人所共知，其理论不足以号召党人，其态度则不免于褊狭，其最优之点不过忠实努力，能为蒋先生造成党内之一系干部而已。由今日环境以观，蒋先生既为全国之公认领袖，宜在理论的统率，统一的教导，此正二陈之最不擅长者”。
[15] 王子壮没有加入任何一派。他的看法，大约代表了当时党内相当一部分人的看法。各方对蒋介石让陈立夫重长组织部普遍表示不满，连元老派也不例外，咸以陈氏兄弟主党，只会加剧党内的分裂趋向。丁惟汾在愤懑之余，数月不出席中央常会，以示抗议。
[16]

全代会开幕前夕，军统方面的情报即称：“这次六全大会，本党人才汇集，而意见却是异常纷歧，虽然有人奔走要求团结统一，而你争我夺终于派别林立，各不相下，代表之中有十分之八九想竞选中委，而未弄得代表资格者亦有百余人抱中委之希望。活动！活动！花天酒地之不够，‘基本票’之黑市已到200万之多。”有的代表公开声称，若有人推其为中委候选人，即以负其将来任何责任为酬。为了拉选票，有的甚至动用大卡车、小轿车数辆与法币上千万收买代表。
[17]

在这场竞争中，除CC系外，较具实力的还有三青团派、黄埔系、朱家骅系、孙科的太子派、新桂系等。各派均感到无法单独与CC系相抗衡，唯有联合起来对CC进行围堵方有成功的希望。于是以CC系为一方，以三青团、黄埔系、朱家骅系、新桂系等组成的联合战线为另一方，分化为两大阵营。双方颇有均势之象。
[18] 尽管CC以外的其他各派之间亦互为竞争对手，但为了一致对付CC系，暂时结成了同盟，大有同仇敌忾之势。

大会召开前夕，以陈诚、张治中、朱家骅、吴铁城、白崇禧、康泽等人为首的各派反CC联合阵营即已初步形成。他们成立了一个竞选联合办事处，下分三个委员会：第一委员会负责军队党员代表，召集人为贺衷寒；第二委员会负责国内党员代表，召集人为康泽；第三委员会负责海外党员代表，召集人为郑介民。此外由各派分别指定一人为派系之间的联络员。
[19] 联合办事处成立后，频频聚会商讨对CC的反制之策。如此阵容庞大、组织有序、目标明确的派系联合战线在国民党派系斗争史上尚不多见。

除联合阵营外，其他一些势单力薄的小派系亦对CC心怀不满，如元老派力主上届中委对新一届中委没有提名权，其意亦在抑制CC。云南地方实力派在大会前曾与CC私下达成协议：CC要求云南派将原朱家骅系的省党部书记长撤换，代之以CC系的人；作为交换条件，CC许诺云南派可在六全大会上获得6个中委名额。但当云南方面撤换省党部书记长后，CC系改口只答应给云南方面2～3个中委，而且最终能否选出，尚难预卜。云南方面始知为CC所骗，亦对CC极表不满。
[20]

出席六全大会的代表总额为671人，内中出席代表535人，上届中委136人。
[21] 会前为出席代表的名额分配，党内各派已展开过一场争夺战。CC在这场争夺战中初战告捷。CC本以为凭其多年来累积起来的地方组织基础，对新一届中委选举可以完全把持，稳操胜券，未料激起其他各派的联合围堵，顿时乱了阵脚。加之CC骨干分子均有觊觎中委的野心，内部成员之间亦相互纷争。据称当时CC内部的小集团主要有二：一是高级班同学会，一是政大同学会。此外还有西北、华北、东南、川康等地域性的小组合。二陈兄弟一时也不易平衡和控制内部各小组织之间的利益冲突。
[22]

据会前来自军统方面的情报分析，三青团、黄埔系、朱家骅派和新桂系等组成的联合战线所能掌控的代表人数，与CC系所掌控的代表人数大致持平，阵营双方呈势均力敌之态。这使CC系的操纵垄断计划面临严峻的挑战。在这种情况下，CC系不得不采取一些应变措施。攘外必先安内，二陈首先整合CC内部，召集地方党部代表开会，要求各代表一致服从中央组织部的指令，不准私人竞选中委，否则将受严厉制裁，并强制各代表书面承诺愿听从组织部支配。与此同时，CC对外调整策略，与各派联合阵营虚与委蛇。大会开幕前夕，二陈派代表张道藩、张厉生、郑亦同和余井塘4人，与联合阵营代表康泽、刘健群、贺衷寒、潘公弼等8人举行谈判。双方就中委选举办法、中委名额以及主席团名额分配等问题达成书面妥协，并由双方签字。

迄至大会开幕当日（5月5日）晨，CC方面代表忽向联合阵营代表发出一信，否认会前所达成的协议，并拒绝今后继续商谈。联合阵营方面得悉后大为震怒，认为CC方面有意欺诈，乃紧急召集联合各派代表200多人会商对策。代表多主张对CC以猛烈还击，有的甚至提议缴出党证，不再做党员，其汹汹群情，大有欲对CC宣战之势。最后各派代表商定，由朱家骅、陈诚和张治中三人相机向蒋介石申诉，同时加强竞选活动，另成立一个发言委员会，由贺衷寒和刘健群等人负责，统一联合阵营在全代会会场的发言口径，以便集中火力抨击和揭露CC的阴谋。联合阵营还拟定20位CC骨干名单，声言绝对不予投票，以打击CC之中坚。
[23]

CC得悉联合阵营集会消息后，抢先向蒋介石告发。开幕日当晚，蒋召见联合阵营方面的陈诚、张治中和CC方面的陈果夫、陈立夫、张道藩等人。蒋首先质问陈诚和张治中何以召集会议反对中央组织部部长陈立夫。陈诚答以集会不过互相交换意见，同时也将全代会开幕前与CC方面协商之经过以及CC方面反悔失信的情形报告蒋，并告发CC所定大会主席团名单中有贪污和曾任伪职者。蒋当即质问陈立夫何以如此糊涂，并大骂其所为有失党的威信。最后蒋训示双方要团结互助，切不可自相斗争。
[24] 事后，CC方面对外散布谣言，谓陈诚、张治中等遭蒋责骂。同时向联合阵营方面表示愿意继续谈判。但联合阵营方面已无意再谈，指定贺衷寒、刘健群负责指挥30多人，准备在大会论辩交锋时，予CC以猛烈打击。

另一方面，三青团与国民党的关系，亦成了此次大会上争持的焦点。以CC为代表的党方欲将三青团统辖于国民党之下，而以力行社为代表的团方则力争三青团与国民党脱离干系，并与国民党平起平坐。在此次全代会上，CC系提出三青团应受国民党节制，而蒋介石则属意将三青团纳入政府系统。蒋既有此意，CC系亦不便反对。1938年临时全代会通过之国民党总章中，曾载有“本党训练青年设青年团”之条文，此次大会决定将此条文删除。大会在总章审查报告中最初规定“三民主义青年团在宪政时期应隶属国家”，但当审查报告印发给代表时，忽改为“隶属于国家教育系统”。三青团方面怀疑又是CC系玩的把戏。因CC既无法将三青团纳入党方统属之下，则希望将三青团改为国家教育系统下属的一个组织，以便在党内另成立一个青年组织。但CC的企图最终因三青团的反对而未能如愿。
[25]

“六大”召开前夕，在分配代表名额时，蒋介石手谕加三青团代表60人，而CC方面则认为，三青团60万团员中，有50万非党员，让此等代表参加党的会议，似不伦也。但因是总裁手谕，CC不敢公开抵制。
[26]

大会开幕虽已多日，而各派最为关注的中委选举办法尚未定夺。CC方面主张新中委候选人提名，由出席代表每3人中推举1人，并按地区和部门分类，各不相犯。CC势力分布甚广，分区分类推举候选人自然对CC有利。而联合阵营方面极力反对分区分类，提议由出席代表自行报名竞选。
[27]

其间蒋介石曾召集陈果夫、陈诚、吴铁城、张治中等人会商中委选举办法，初步决定新一届中委名额为250人。编列候选人名单时，共列出274人，而CC上届中委尚有20人未能列入。陈果夫要求追加，获蒋批可。政学系闻讯亦要求增列，陈果夫得悉又追加一批，遂使新中委候选人名额大为膨胀。

CC认识到中委的选任大权最终掌控在蒋介石之手，于是投蒋所好，联合上届中委及部分代表约300人上书蒋，表示愿将中委选举权奉献于蒋。联合阵营方面闻讯，亦接踵向蒋上书表示异议，指称选举权不能私相授受。
[28]

联合阵营与CC系的较量随着新中委选举日的临近而更趋激烈。大会预定5月19日为新中委选举日。投票前夜，双方进行了最后一轮秘密谈判。但因互不相让，双方不欢而散。翌日，大会正式选举。蒋以总裁身份亲临主持。当蒋向大会代表宣布新一届中委名额和选举办法时，全场哗然。因蒋将中委名额增至460人（含候补），人数为历届中委之最。而更令代表们惊愕的是其奇异的选举法。选举票计分两种：甲种票系从约800名候选人名单中圈选出460人；乙种票则从蒋介石推荐的480人中叉去20人，以余下的460人当选。两种选票由与会代表自择一种。蒋声明因有300名选举人愿将选举权交其支配，故强调新办法不容反对。甲种票圈选不仅耗时，而且稍一不慎，圈选溢额即成废票。名额暴增后，联合阵营原定布局亦被打乱。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代表只好采用乙种票付投。而乙种票完全为蒋个人意志的体现。各位代表跃试已久的选举权最终被蒋介石剥夺。为了宣泄对蒋的不满，“总裁独裁，中正不正”的顺口溜在会场内外迅速哄传。
[29]

5月21日，新中委名单正式公布。CC系恃其组织实力和蒋介石的偏袒，再次赢得绝对优势，以117席占居中委总数的1/4以上，为其他各派望尘莫及。CC之下，占据第2位者为黄埔系/力行社/三青团派系统，为33席。此外，政学系14席，朱家骅系10席，桂系10席（参见表14-1）。联合阵营方面所获席位显然与其期望相距甚远。六届中委的构成充分展示了40年代国民党各派系的实力和组织生态。

表14-1 国民党五届、六届中央委员的派系构成

国民党自1924年第一届中委产生后，中委名额与届俱增，时人讥讽国民党中委人数如同战时通货一样膨胀不止。中委本为党内最高权力精英，其决策机制和政治威望均要求其人数应控制在较小的范围内。然而随着国民党派系斗争的推演，中委名额逐届递升。中委之崇隆地位在名额的不断涨溢中逐渐流失。由于名器过滥，当选者亦感其荣光大减当年。戴笠在六全大会前声称不参加中委竞选，侍从室幕僚唐纵即认为“彼因有其固有之权力与地位，故不在乎此虚名也”。唐纵本人在此届大会上当选为候补中委。他在当选当日日记中这样写道：“上午宣布中委名单，我名列候补执行委员，听到唱名时感觉难过，如此中委，不过尔尔！我实不感到何等兴趣！”
[30]

蒋介石之所以空前扩增中委名额，意在缓解国民党各派之间的争夺态势。身为一党总裁，犹如一家之长，面对众多子女为争夺家产闹得不可开交，只好大开空头支票。蒋在分配六届中委时，既要照顾嫡系门生，又不能无视中间势力和地方实力派；新生少壮派的诉求不能不予考虑，元老重臣的既得权益也得维持，还有省区、职业等需要平衡考虑。在这种情况下，唯一的办法只有大幅扩增中委名额。
[31] 但名额再多，也无法满足所有人的愿望。一些落选者愤而要求脱党，缴还党证，还有的不满足于当选候补中委而要登报辞退。
[32] 蒋的良苦用心，不仅未能弥缝党内各派之间早已治丝益棼的歧见和纷争，相反使自己的政治形象和党心民心大量流失。会后，蒋在日记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近日最令人忧郁者，无论党政军教各干部不见有一为公忘私，顾大局，识大体，宽宏中正之同志，尤可痛者，乃皆各不相下，彼此互相攻讦，而绝无谅解与合作之诚意，万一不幸，如果一旦中殂，则党国纷纭离析，不知如何结局矣。如何能使之团结一致，互助合作，继承革命，完成建国使命耶。
[33]

国民党中央执监委员会实际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机构。特别是1947年三青团与国民党合并后，原三青团中央干事和中央监察分别并入国民党中央执监委员会，使国民党中央委员人数由“六大”时的460人，再增至590人，
[34] 使本已过滥的中委更加贬值。随着中委的激增，中央常委亦随之扩充。二三十年代，中央常委人数一直控制在3～9人。抗战时期中央常委增至15～25人，战后进一步涨至35～55人。在这一过程中，中常委的身价随之贬损，其实际决策权力亦在臃肿的机构运作中名存实亡。战后跻身国民党中央常委的赖琏在晚年回忆时这样写道：“我当时愚蠢而又幼稚的思维，以为我们做了中央常委，便已达到党部组织的最高峰，应该可以凭借中央政治会议和国防最高会议那些机构，实现我们改革党政，消除赤祸，建设现代国家的理想……我们力竭声嘶的空嚷一阵，还是进步毫无，一筹莫展。最后总裁还在庐山召集我们谈话，严厉的训斥了我们一顿……我乃下决心从此不再过问党事了。”
[35]

“六大”的召开，预示着国民党江河日下的颓势。唐纵对蒋介石指定中委以及“六大”的巨额耗费深为不满。他在日记中慨叹：“选举方法，中委产生全由总裁指定，则党员意志何在？因此而大失人心，至以为忧！”又称：“六全大会结果，外间反应甚劣！有将党证奉还中央者，有直接责备组织者”；“闻六全大会职员近千人，耗费近十万万元，如此糜费，不务实际，国民党安得不失败！可为浩叹！余被选为中央委员，实甚耻之！余为国民党分谤，抑将为国民党分罪！”唐纵还进一步分析说：“本党在此次会议中完全表现为一保守性之政党而非革命性之政党。查其原因，国民党党员大部分为公务人员，此种党员在十余年来一党专政的长时期中，地位提高了，财产增大了，生活优裕了，大家希望保持其原有生活与地位，故不希望改革，以动摇其自己之地位。”
[36]

除唐纵外，王子壮日记亦可印证“六大”前后国民党人心涣散的颓局。面对抗战胜利在望的局势，王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乐观，相反怀有一种深深的愁绪：

欧战结束，东亚前途自离胜利不远，但遍察内在危机，滋蔓日甚，日寇纵能击溃，而胜利是否属我，确为问题。此次代表大会开会以后，极见人心之涣散，领袖之尊严为之减低不少，党内之分歧必形成力之分散，国民大会后，党将成分裂之局，更如何能克制共党，挟全党之力难以制胜者，况复自己之分化。此为党内最危险之现状，不知总裁将如何挽救此危险局面也。
[37]

以此观之，召开于抗战胜利前夕的国民党“六大”，成为国民党在大陆召开的最后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已是势所必然。

二 派系、代际冲突与体制内的自省

40年代中后期，国民党政权已是颓象大露。在这一背景下，当时的中共党人、自由派知识分子以及国际方面（主要是美国）均对国民党的表现做过种种评判。由于这些评判大多偏于负面取向，长期以来一些对国民党怀具“理解之同情”者难免质疑这些评判的客观性和可信度。鉴此，有必要考察当时置身体制之内的国民党人面对政权崩溃前的危局是如何认知和评判的。这种自我认知和评判，当能有助于揭示国民党政权的历史面貌。

1944～1947年，在国民党内部，曾发动过一场“党政革新运动”。虽然这场运动对发起者而言没有取得多少具体的和实质性的成果，但在今天的研究者看来，即使是一场流于清议的运动，亦具有重要的历史认知价值。正是这场运动为我们考察40年代中后期国民党的政治面相提供了一个难得的视窗。
[38]

派系之争与代际冲突

这场名为“党政革新”的运动，大致可分为前后两个阶段：1944年初至1946年3月国民党六届二中全会为第一阶段；1946年3月至1947年8月为第二阶段。

在此之前的1941年，在陪都重庆，部分国民党人曾发动过一场“健党运动”，可视作这场党政革新运动的前奏。当时国民党各地党部纷纷举行各种“健党座谈会”，报纸杂志也做了大量有关“健党运动”的宣传，一时间也有些蓬勃之象。只是这场运动未持续多久即销声匿迹。
[39] 到1944年前后，国民党政权日趋衰竭，政治上贪污腐败日益暴露，经济因通货膨胀而急剧恶化，国际舆论指责有增无减，党内人心呈现涣散之态。在这一背景下，国民党内一批少壮中委和中层干部起而寻求振兴之策。侍从室幕僚唐纵在日记（1944年3月21日）中写道：

现在有许多人不满意现状，而同情共产党，如孙夫人、孙哲生、冯玉祥、邵力子等。还有许多人不满意现状，而又顾虑统一局面创业艰难，与委座关系，如黄埔学生等，一方面不满意现状，一方面反对共产党。另外一派是保守现局，为政府中负责的人。还有一些人一方面保守现局，一方面又自己破坏现局，为自己掘坟墓！
[40]

倡导和发起党政革新运动者，正是一批既不满国民党现状，又反对共产党的国民党少壮中委和中层干部。他们对党和政府的腐败无能感到沮丧和痛愤，要求从党政军各方面，展开一场全盘和彻底的革新。

革新集团是一个跨派系的松散结合。革新运动的最早倡导者主要是一批CC分子，其核心成员有萧铮、潘公展、余井塘、程天放、谷正鼎、赖琏（景瑚）、齐世英、胡健中、萧吉珊、姚大海等人。他们最初不过是一个小圈子的聚会清谈，后逐渐扩大成为一场以革新党政为目标的政治运动。他们的最初矛头主要指向孔祥熙、翁文灏及其他政学系成员。孔、翁当时主掌财经大权，而政学系成员亦大多盘踞要津。如张群任国防最高委员会秘书长、吴鼎昌任国民政府文官长、熊式辉任中央设计局秘书长、吴铁城任中央党部秘书长、王世杰任外交部部长（1945年8月接任）等。这自然引起CC分子的嫉恨。长期以来，CC虽把持垄断了国民党党务，但政府部门的高位肥缺少有染指。一些CC分子虽位至中委，亦自认为只是一个闲散的角色。

另一方面，CC分子在国民党内一向以党性原则最强的“忠实党员”自居，而贬斥政学系成员是一帮毫无政治原则和政治风骨的政客，是党内官僚主义的代表和象征。政学系确实多是行政实务人才，意识形态色彩比较淡薄；而CC分子则以意识形态见长，被人称作“党老爷”“党棍”。故CC系与政学系的冲突除了争夺政治资源外，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国民党内“红”与“专”的矛盾，即“意识形态派”与“务实派”的斗争。

为了扩大革新运动的政治影响，CC分子向外寻求盟友，首先争取到与孙科和胡汉民派有渊源关系的梁寒操、马超俊和黄季陆等人的加盟，继而又与黄埔/三青团派的贺衷寒、康泽、萧赞育、郑介民等人达成联合战线。
[41] 后者本与CC派积怨甚深，最初对CC分子主导的这场革新运动不无戒心。但双方在对政学系的态度上具有某些共识。因为政学系势力在40年代的急速蹿升也引起黄埔/三青团派的不满。

参与革新集团的各派系成员的年龄大多在三四十岁，均属党内的少壮派。这种年龄结构的同一性不仅意味着这批人在国民党内还有些血气方刚，也缘于国民党内权力分配的代际冲突。他们多是北伐时期加入国民党的知识青年，现在人近中年，而在党内的地位尚处中流。他们对党内“老同志”长期占据高位愤愤不平。在他们眼中，“老同志”思想早已落伍，只求守住既得权益，对新政几乎不能接受。故他们认为党内“老同志”应对国民党的腐败无能承担相当责任。正是这种代际冲突，使这批人能跨越派系的鸿沟而暂时组合到一起。

抗战后期，国民党内要求民主的呼声时有所闻。唐纵1944年4月13日日记称：“孙（科）近在中训团讲演，公然指斥党内之不民主”；又4月25日日记称：“苟能在党内开放言论，党部自由选举，县议会选举，总裁对于事权放松，如此亦可平抑人心。布雷先生云，今日中央党部开会，各中委言论与孙科之言论异曲同工，殊为可虑！”
[42] 除了批评“老同志”，对蒋介石领导方式不满的声音也开始出现。唐纵1944年5月19日日记载：“徐恩曾、潘公展、叶秀峰，晚上邀约程天放、张道藩、余井塘、贺君山（衷寒）、康兆民（泽）、萧化之、张镇等会谈，大家都痛恨党无能，希望此次全会有些成就。兆民对于组织无法施展，颇为痛愤，甚至希望总裁对于领导方式有所改革。至此，潘公展提出双方必须合作。”
[43]

在运动的第一阶段，革新分子主要以国民党中全会和全代会为其政治论辩场所。1944年5月下旬，国民党召开五届十二中全会。在这次全会上，革新分子首度出击。5月21日，十二中全会检讨党务。革新分子纷纷提出批评，并向蒋介石面呈要求革新党政人事的意见书。但这次出击没有取得多少实质性的成果。大会期间，蒋除了像惯常那样发表一通道德训诫外，无意接受革新分子的改革要求。蒋声称：“改革方案并不难，可是一定要顾虑到革命的环境、本党的人才和我们的民族性。”这使革新分子大为失望。唐纵在日记中写道：“这三个原则就把革命的本身受了大的约束，而不能有阔步前进的机会了。”在全会召开前夕，唐纵与陈布雷私下议论时，即对蒋能否在此次全会上对于政治与重要人事有所变革以餍服人心表示疑虑。
[44] 革新分子认为，孔祥熙思想保守，翁文灏能力薄弱，孔、翁不去，政治革新无从谈起。
[45] 而此次全会除由陈果夫取代朱家骅担任中央组织部部长外，在人事方面别无变动。

十二中全会后，革新分子继续大力做革新之宣传。其时党内党外要求革新隐然已成一股思潮。“党之无能”在国民党内部几成共识。蒋介石自己对党亦非常失望。据陈布雷、唐纵等人的观察，蒋虽有意改组党，但无能为力，在这种情况下，蒋“对各情报机关与治安机关寄以最后之期望”。换言之，蒋对党几近绝望后，更加倚赖中统、军统等情报特务机关。唐纵日记载，1944年10月6日，黄埔系十数人聚会，商讨时局对策，“都赞成要有一个核心组织，才能应付这个局面”，当即决定推康泽、贺衷寒、郑介民、邓文仪、滕杰5人起草。
[46] 5人均是前力行社的骨干分子，所商议要成立的“核心组织”可能是一个与前力行社相似的法西斯组织。这个组织后来未见成立。其间内情不得而知。

在国民党各派系之间，随着时势的推移，其合纵连横的互动格局诡谲多变。各派之间往往既相冲突又相交融，既相互依存而又彼此制约。国民党“六大”召开前夕，黄埔/三青团派的主将贺衷寒即表示：“CC与政学系二者比较，CC在思想上比较与我们接近，但其关门主义，吾人不能容忍；政学系可与联络，而非合作，吾人不能为政学系而打倒CC。吾人应有独自之立场。”
[47]

贺衷寒所称“CC在思想上比较与我们接近”，也是黄埔/三青团派能参与CC所发起的党政革新运动的原因之一。因为黄埔/三青团派与CC系一样，具有强烈的意识形态诉求，对国民党政权的颓疲之象亦深怀忧患，同时在反共问题上与CC系具有高度共识。抗战末期，蒋介石倚赖政学系处理和主持国共关系谈判。黄埔/三青团派与CC系均对主张采取政治途径解决中共问题的政学系颇持异议。1946年1月10～31日，政治协商会议在重庆召开。在这次为中外瞩目的跨党派会议上，政学系主导了国民党方面的和议立场，而CC和黄埔/三青团派均未能与闻。当国民党六届二中全会（同年3月1～17日）审议政协决议时，以CC为首的革新分子向政学系展开猛烈抨击，指责政学系不惜牺牲党的利益以谋与共产党达成妥协，主张坚决拒绝政协决议，并要求将政学系要员罢免和开除党籍。
[48]

六届二中全会不仅成为革新分子集中抨击政学系的清议论坛，也为革新分子提供了一次向元老当权派公开挑战的机会。在这次全会上，革新分子极力要求恢复党内民主制度。由于革新分子的核心成员在国民党六全大会上均已当选为中央委员，他们想进一步晋升到中央常委中去，于是主张中常委不由总裁提名，而由全体中委选举产生。同时，他们还要求修改党章，对蒋介石行使领导权的方式施加限制，如主张一切党政大计应先经中央执行委员会讨论和决议，总裁的最后决定权只能在中央执行委员会或中常会的会议席上行使，不能在会外以手令或面谕的方式变更中执会的决议。这种对蒋介石权威的公然挑战，使蒋介石对革新分子渐感不耐。会议期间，蒋接见中级干部革新运动代表11人，听取其意见。蒋认为他们的意见“多以道听途说，人云亦云之浮词也”。
[49] 蒋批阅革新运动宣言，也认为“毫无内容”。
[50] 蒋告诫他们：“本党的组织原则是民主集权制，你们主张民主固无不可，但不要因民主而忘了集权。”
[51] 不过蒋最终勉强答应了他们选举产生中常委的要求，结果革新分子推举贺衷寒、梁寒操、赖琏、萧铮、刘健群、邓文仪等人进入中常委。这些新当选的中常委，年龄一般在40岁上下。在党内前辈眼中，他们显然能力资望均不够。王世杰即在其日记中写道：“有众多资望能力薄弱之委员，趋附党中所谓CC派者，均当选。党内党外均不免失望。”
[52] 矛头所指，正是这批新当选的少壮革新派。

革新分子承认，他们的行为确有代际之争的意味。如赖琏日后回忆，革新派票选中常委的举动，在年轻中委和年老中委中曾激起截然不同的反响。赖称：“我们尊重前辈中委的意见，但是我们也应该当仁不让的负起承先启后的责任。我们便用民主投票的方式，增加了中央常委的名额，互推了几个年纪在三四十上下的中委，参加中央常会和中央政治会议。这一个含有严重意义的非常举动，年轻的中委无不热烈支持，年老的中委就有不少人怀疑那是一种近乎推翻传统的行为，甚至有人说是中央委员内部的‘革命’。日理万机的蒋总裁，也因为我们‘下情上达’的技能太笨拙，而对我们十分不谅解。”
[53] 赖琏所称的代际冲突显然也是一种客观存在。派系与代际交相杂糅的冲突格局，更使革新运动的面目复杂难辨。

体制内的自省

正是在六届二中全会前后，党政革新运动正式发展成为一场有组织和具有全国性影响的政治运动。1946年2月27日，革新派在陪都重庆中央党部举行了一次公开的党政革新座谈会。在此之前，他们也曾举行过相关的座谈会，但参加者局限在革新派十余名成员的小圈子内，此次却吸引了上百人参加。在这次座谈会上，革新集团通过了一个题为《我们的呼声》的宣言，公开揭示党政革新运动的主要目标。4月3日，革新集团又通过了一个《党政革新运动暂行纲领》，对其发动革新运动的宗旨态度、组织机构、工作方式以及近期目标等做了详细规定。

值得注意的是革新集团的组织形式和组织名称。由于革新集团自始即是一个跨派系的松散联合体，而且自身又以反对宗派主义相标榜，故当有人提议成立一个正式的组织时，即遭到多数集团成员的否决，最后决定以经常召开座谈会的形式来运作，组织亦以“党政革新运动座谈会”名之。但“座谈会”并非毫无组织机构，“座谈会”推举13名召集人，并聘用1人为总干事，下设4个部门（总务、编辑、出版发行、通讯）和4个研究小组（党务、政治、经济、国际和特别问题）。“座谈会”声称对全体国民党党员和三青团团员开放，凡党团员有从事革新运动之志趣者均可参加，参加者无须履行组织手续，但必须参加每次会议，无故连续3次不出席者，以自动脱离论。除在首都设立“党政革新运动座谈会”外，在地方也设立同样形式的“座谈会”。首都的“座谈会”一般在国民党中央党部举行，地方上的“座谈会”一般在各省市党部举行。首都与地方的“座谈会”之间互通信息，但没有组织上的统属关系。

到1946年秋，地方一级如湖南、浙江、山西、四川、甘肃、贵州、福建、河南、广东、湖北、东北各省以及上海、重庆等地均举行过革新运动座谈会。
[54] 除了召开座谈会外，革新运动的另一个重要活动是出版宣传刊物和小册子。1947年7月，革新运动总部创刊《革新周刊》。另外湖南、广东等地的“座谈会”也发行了相关刊物。
[55]

六届二中全会后，革新运动进入第二阶段。在这个阶段，革新运动由过去以少数国民党少壮中委为核心的小圈子的活动，扩大为一场波及国民党全党的政治运动；运动的场域亦由国民党全代会和中全会上的抨击论辩，扩大为全国各地的座谈会之研讨和言论宣传。随着革新运动辐射面的扩大和参加人员的大幅增加，革新运动的派系色彩明显淡化。一些普通国民党员亦借此机会表达甚至发泄自己对党和政府的不满情绪，其矛头所指不再局限于个别派系和个别人物，而是针对整个国民党党政体制的各种弊端，其运动方式也突破了前一阶段的派系攻讦和人身攻击，而提出了一系列全局性的政策建议。

《革新周刊》是这个阶段革新运动的重要言论阵地，亦可视作40年代中后期国民党体制内革新思潮的代表刊物。《革新周刊》创刊于1946年7月，终刊于1947年8月。梁寒操为发行人，杨幼炯任编辑。值得注意的是，该刊作为革新运动总部发行的机关刊物，其重要性甚至可视作第二阶段革新运动的主要事功，然而那些在前一阶段发起革新运动的核心成员却很少在该刊上发表言论。除了梁寒操作为发行人在创刊号上撰写了一篇《发刊词》外，几乎见不到贺衷寒、康泽、程天放、萧铮、余井塘、赖琏、潘公展、马超俊等运动发起人的踪影。这更使人怀疑他们发起革新运动的动机如同蒋介石所指责的那样，不过是为了攫取中常委位置之类的现实权谋。当时即有人嘲讽：“革新运动只在二中全会中闹一下子，二中全会过了，革新运动便完毕了。其甚者则以为是为了选举。他说常委当选，革新成功，还运动甚么？”
[56] 这些讥讽性的言论亦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第二阶段革新运动的主力已发生了变化。前一阶段的革新分子大多“功成身退”，第二阶段积极倡导革新的人多是一些中下层普通党员。

《革新周刊》曾对自己的基本作者队伍做过一次介绍，内中除叶青等个别国民党中委外，其他或为大学教授、学生，或为党政机关中下层职员，大多名不见经传（参见表14-2）。他们在国民党内的地位自然是无足轻重。正是参与群体和运动方式、目标的变化，使得运动的前后两个阶段很明显区隔开来。在一些中下层党员的认知中，党政革新运动是以六届二中全会为开端的。
[57] 这意味着后期党政革新运动的参与者甚至不认同前期革新运动的事功。

表14-2 《革新周刊》主要作者略历

《革新周刊》的存在时间仅1年余，前后出版41期，累计发表文章约280篇。这些文章从各个方面对国民党党政体制的弊端提出了强烈批评，对国民党政权的腐化、堕落、无能、分裂感到沮丧、灰心甚至绝望，一致认为国民党的统治已到了最后的危急关头，也是国民党人救党救国的最后关头。如陈健夫声称：“今天本党的病症已到了严重危急的关头。环顾国内，有不少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官僚奸商种种反革命的横行无忌，官僚主义、派系主义、财阀主义几乎隐晦了三民主义……人民陷入了水深火热的十八层地狱，我们由各方面来观察，我们由各方面来反省，归根结底一句话，就是我们国民党没有善尽一个革命政党的责任，就是我们国民党的本身，已经腐化堕落……今天党的病症已相当深刻，非大刀阔斧，不能挽救。我认定革新即革命，假定我们国民党同志，今天不起来革命，将来就只有坐待人家来革我们的命。”
[58]

《革新周刊》的作者们不仅都怀有强烈的“亡党亡国，大乱将至”的忧患意识，而且一致指出国民党的危机主要在于自身的腐败无能，而不是因为外患内乱。他们说，国民党执掌全国政权已20年，正式训政也已18年，时间并非不充裕，但当权者只顾到自身统治地位的保持，而完全忽视了革命问题的解决，以至“训政在党史上只是一片空白”。
[59] 叶逢春这样写道：

国父规定训政时期为6年，或许短了一点。但从18年开始训政迄今，一延再延，约有17年之久，并不算短。然而按诸事实，成就殊少。民生主义简直无可道者。训政时期底工作根本没有做好多……由民国18～26年七七之前，日本尚未发动侵略战争。那时有些省是既无地方势力之割据，亦无共产党之叛乱的。有些省就是二者居其一，也瞬即平定。这是可以依照《建国大纲》底规定，实行民权主义的地方自治和民生主义的经济建设的。国父没有说要全国底定才可实行训政工作的话，反之倒主张全省底定即可实行的。然而我们并未实行甚么。又从26年到34年，日本虽发动了侵略战争，但有些省在很久才成为后方的，而有些省则始终是后方。其中并无共产党之叛乱；即有地方势力之割据，亦无大害。如果实行民权主义的地方自治和民生主义的经济建设，必得人民广泛的同情和助力，反可促成地方势力底转变或消灭，而打破其割据之局。然而我们并未实行甚么……很明白的，训政工作之未实行，是党没有决心的缘故。真如孟子所说：“是不为也，非不能也。”为甚么没有决心？党执政后腐化了，革命精神消失了。
[60]

《革新周刊》作者们的另一个共识，是国民党的腐败和失民心，并非抗战后期才开始的，乃肇始于北伐之后。程元斟称，执政初期，国民党就处处表现出落伍、无能、腐化和变质，从那时起，国民党就应该革新。只是20年来，国民党以外没有强劲的对手，故尚能苟延残喘到现在。但是抗战以后，一切情形都变了，人民也开始觉醒了，过去那种糊涂政治再也无继续和延续的可能了。
[61]

被《革新周刊》编者誉为“本党理论家”的贺岳僧在分析国民党腐败现象时也指出：“很率直地说，本党之失去健康，已经是很长久了。执政17年，它的病就害了17年（引注：17年似有误），而且愈害愈深，深到了无可掩饰的一个程度，所以在最近大家才把它公开出来。”贺岳僧特别对比了北伐前后党民关系的变化，以说明国民党从执政开始即已丧失民心：“当民国十五六年时，全国人民曾经如醉如狂的热爱过国民党，他们把国民党当做理想与光荣的象征，他们把党所指挥的军队，当兄弟一般的看待。凡革命军所到之处，父老则箪食壶浆以相迎迓，青年男女则慷慨激昂参加到士兵的行列……可是这种旺盛的热情，到了民国17年后，便渐渐的低落下去了，而且一直低落到曲线的顶点，始终没有上升。”贺岳僧痛切地说，其实中国的老百姓最好统治，他们最没有成见，他们的欲望也非常低，但国民党在取得政权后，连老百姓最起码的生存欲望都未能满足，相反人民的痛苦如水益深，如火益烈，“举凡政府所办的各种新政，无论粮政、役政、保甲乃至最近的接收事宜，几无一而不是为贪官污吏造升官发财的机会，以致弄得四海困穷，民不聊生，饥寒遍野，饿殍载途，灾区十九省，待毙的人数在3千万以上。试问在这种情形下，人民怎能对政府不生怨怼，怎能对党会发生好感？”
[62] 在贺岳僧的印象中，民国十五六年是国民党最受国人热爱拥戴的时期。这与胡适的看法颇相近。胡适也曾说过：“民十五六年之间，全国多数人心的倾向中国国民党，真是六七十年所没有的新气象。”
[63] 可惜这样的新气象转瞬即逝。

在革新分子看来，国民党腐败的一个重要根源，在于其执政以后即放弃了革命的立场，与一切旧势力妥协。从前所要打倒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群相涌入国民党，而从前需要扶助的农工民众则远离了国民党。李建指出：“北伐一役是国民党历史上的一个大关键。北伐的结果对于国民党可以两语尽之，即军事胜利，政治失败。在军事上国民党打倒了北洋军阀，统一全国；在政治上则腐败的力量开始侵入并逐渐腐蚀了国民党。”
[64]

贺岳僧也分析说，国民党本是一个革命政党。所谓革命，应该推翻一种旧制度，另建一种新制度。而要推翻旧制度，必然要遭到那些依循旧制度生存的特权阶级的反对。他们之所以反对革命，并非对旧制度本身有什么特殊爱好，也不完全是由于对新制度的不理解，主要是因为旧制度足以保障他们的特殊权利，新制度则正是要取消他们的特殊权利之故。因此，对于这般人，是不可能以理说服他们的，也不可能与他们结成联合战线来致力革命。而国民党的失策，就在于与这一般人达成妥协，将他们一起收编入党内，其目的是减少反动力量，扩大党的阵营。其结果却腐蚀了党的主义，阉割了党的革命性。党变成特权阶级的保护者而不是它的反对者了。
[65]

革新分子还指出，国民党声称代表全体民众的利益，是全民的政党。这个提法本身就是错误的。因为一个政党在社会的各阶层中，必然是有所偏向的，否则就不成其为政党。国民党虽然不仅仅是代表某一个狭隘阶层的党，但是它的主义，它的政纲政策，明明是偏向着为中下层的大多数民众谋福利的。它的立场应该是以社会的中间阶层为骨干，以下层社会为联盟，而它的革命对象就是少数塔尖上的特殊阶级。而国民党却陷于本末倒置的局面。
[66] 国民党“不是除暴安良，倒是除良安暴”。
[67] 其结果，国民党执政20年，在民族主义方面虽然取得了辉煌的成就，而在民生主义方面却失败得非常凄惨。
[68] 工人、农民没有从国民党政府那里得到一点利益。节制资本，平均地权，是国民党民生主义的两大要政。从同盟会成立即列入宣言，其后每逢国民党发表一次主张，就要重提一次；孙中山逝世后，每召开一次国民党代表大会，也都要重提一次，但国民党的同志把总理遗教当作宗教的经典，而不是把它作为行动的指南，仿佛它是南无阿弥陀佛，只要念一遍即可消灾解厄。于是大家都在那里研习遗教，为遗教做阐扬、考据、解释的功夫，却很少有人按遗教所指示的去付诸实践。其结果，节制资本，平均地权的主张不仅未实行，反而变本加厉。
[69] “地方党部以农民运动为口号，而实际勾结土豪劣绅；组织农民团体，真正的农民不但没有参加的机会，并且要负担他们挥霍的费用。试看每次一有农民团体的出现，站在农民团体旗帜之下的，实际上没有一个真正的农民。不但不是农民，并且正是与农民利益相反之地主阶层，也就是以鱼肉农民为专业的土豪劣绅。”“再如国民党之下的经济政策，似乎也曾关心到农民的生活，因而有中国农民银行，农本局，以及各种各式的合作社合作金库之类的组织。表面上是说为了改善农民生活，辅助农民经济的发展。但举办若干年以来的结果，其加深农民的灾害，比一切力量都强大。因为所有一切的措施，都找错了对象，都以土豪劣绅为农民的代表，而实际上都帮助了土豪劣绅，加强了土豪劣绅鱼肉农民的力量。”
[70]

革新分子们慨叹，一个号称要实行民生主义的政权，实际上连资本主义都不如。这是国民党执政最对不起人民的地方，也是最失民心和最不邀人原谅的地方。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党的主义和政策，完全与执行政策的人的利益相冲突。
[71]

革新分子批评的另一个焦点，是国民党党机器的种种弊端。诸如组织散漫、纪律废弛、训练缺乏、宣传乏力、民运空虚、党风败坏等，均腾跃于革新分子的笔端。他们为党德党誉的大量流失而愤激。贺岳僧写道：“民国17年以后，党与党员的关系便日益疏远，党在社会上的地位便日益低落，低落到使每一个党员不敢在群众之前暴露他的面目，低落到使社会上一般洁身自爱的人，听到党这个名词便生厌倦。”
[72] 不仅党外的人对党厌倦，国民党内的人亦“在党厌党”，而三青团方面更有“弃党造党”的主张，几乎举国上下对国民党形成一股睥睨、鄙视乃至厌弃的社会风气。刘光炎举例说：“一个同样学力的学者，假使他是国民党员，上级对他的看法，就好象差些；反之，如果他是没有国民党籍的，上级对他的看法，便特别不同。”
[73] 国民党人内部也有一种崇外轻内的风气，“近年以来，似乎党的取才方面，倾向外方，党内似乎已无人才。无论那一部门，都以外面的人为吃香。只要是本党党员，就不被看重”。

革新分子认为，这种风气的形成，国民党党员首先应该自我反省：“今天的党员太不把自己当人了！小焉者只要有一个位置，便坐以待‘币’；大焉者无非争权夺利，很少为国家民族想的。”由于党籍不仅不能带来什么好处，相反对自己的形象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很多明智一点的家庭都反对自己的子女和亲友加入国民党。中央政治大学一位自称有血气、有正义感、有责任心的学生以悲愤的语气述说了他作为一个国民党普通党员的屈辱感受：

衮衮诸公，你们只看见人家公开的骂，而却听不到人家背地里的骂，更没有人敢当着你们的脸面骂，然而，低级的干部们却戴了一顶挨骂的帽子，看眼色，仰鼻息，不仅挨骂，而且挨打……我真不好意思向朋友们谈党谈国家大事。怕吗？有什么可怕的呢？我们不是被强迫而来的呀！有时远方的朋友写信来，问题使我难以置答。心里一阵辛酸，一阵迫害（引注：原文如此），还有什么可夸？铁的事实摆在面前，而真正的党魂究竟寄托在什么人的身上呢？说起党内分子，我真不愿去分析。抗战以来，不知多少不配做革命反而是革命对象的人，都踏上党的桥升官发财了，而党内的党员吸收家自以为得计，以为“天下英雄尽入吾彀”，自以为全国都是党员，力量岂不是更大。其实在几年来那些真正为了党国而斗争的同志们，他们的成绩却给别人抵销了。
[74]

国民党形象的沦落不堪，与党机器的积弊沉疴密切关联。其时，国民党内盛传着这样一首顺口溜：

党离党员，党员离党；党离民众，民众离党；

上层有党，下层无党；都市有党，乡村无党；

做官有党，做事无党；为私有党，为公无党；

空谈有党，实行无党；党外有党，党内有党；

党的头大，党的脚小；党的名存，党的实亡。
[75]

在党政革新运动中，这首顺口溜喧腾于革新分子之口，几被作为描述国民党弊端的经典语录而一再被引证、被演绎。在国民党党机器的诸多病象中，组织涣散几乎是一个与生俱来的痼疾，抗战以后更入膏肓。吴之卓写道：“由于党成了全身麻痹，所以他所表现出来的象征，在纵的方面，是总裁和中常会脱节，中常会和中全会脱节，中全会和中央各部会脱节，中央各部会和各下级党部脱节，下级党部和党员脱节，党员和民众脱节，节节分离，安能行动？在横的方面，是党与团的互相磨擦，特别党部和普通党部各不相谋，党和政不相配合，总之是层层脱节，各各分离。”吴之卓以调侃而又不无酸楚的语调说，像这样涣散的党，其不趋崩溃，那只有靠总理在天之灵了。
[76]

革新分子们申言，由于党与党员脱节，党与民众疏离，国民党不仅缺乏社会基础，甚至缺乏党员基础。大多数党员只是挂名党员，与党组织不发生关系，只见党部活动，不见党员活动。党成了少数办党吃党饭的人的党，而不是党员的党。
[77]

另一令革新分子们痛愤的，是国民党没有真正做到以党统政，政权旁落于官僚之手。他们认为，在训政时期，党应该高于政府，对政府实行监督指导，然而，政府早已与党脱离关系。党失去了统驭政府的权力和尊严。尤其在地方一级，各省党部完全成了政府的尾巴，不是党部指导政府，而是政府左右党部，有时政府措施乖戾，损害人民权益，党部不但不能替人民说话，反而为政府多方掩饰辩护。政府的施政与党部的宣传背道而驰。党部成了卖膏药的机关，被社会轻视。
[78] 革新分子们叹喟，20年来，国民党负了一个以党训政的空名，表面上由党代表民众行使政权，政府所施行的政策都是出于党的决议，政府中负重要责任的长官都是由党的最高权力机关产生，似乎党对政府具有完全的控制力，但按之实际，则党所决定的政策，一到政府执行时，不是完全搁置，便是改头换面地变更了它的性质或意义。至于那些执行政策的官吏，则不过是借党以作为进身政界的桥梁，一旦达到他个人的目的以后，便对党弃如敝屣，而党对之却无可奈何。
[79] 程元斟写道：“中国国民党的权力，只限于贴标语，喊口号，无力推行实际政治……中国国民党是主张民主的，而政治上则偏重集权，废弃选举；中国国民党是主张地方自治的，而政治上则实施保甲制度，助长官僚政治的荼毒；中国国民党是主张民生主义的，而政治上则维持经济上的特权阶级，对人民则苛捐杂税，造成普遍的赤贫。凡此种种，都足以证明中国国民党已和实际政治脱离了关系。一个脱离了实际的政党，其本身已丧失其存在的价值。”
[80]

革新分子们看到，由于党机器松弛涣散、软弱无力，20年来，国民党很少依靠党的组织力量去斗争。它几乎完全依赖政权和军权的力量，政权军权不及的地方，党的组织力量亦无法渗透和施展。这是一种本末倒置，也是国民党的一个绝大危机所在。
[81]

在党政革新运动中，要求党内民主和反对派系主义的呼声最为强烈。有国民党理论家之称的叶青在第二阶段的革新运动中十分活跃。他给《革新周刊》多次撰文，发表对革新国民党的看法。他归纳国民党党务的缺点主要表现在四个方面：一是组织散漫；二是党员腐化；三是工作松懈；四是派别分歧。而导致这些缺点的一个重要根源，在于党内缺乏民主。
[82] 其他革新分子对此亦有同感。如贺岳僧指出，国民党本来在1924年“一大”时规定以民主集权制为组织原则。但在1928年以后，民主集权制被个人领导制所代替；党内选举制被指派和委派制所替代。党内一切均是由上而下，代表党员意志的代表大会代表由中央指定；代表各省市党员意志的党部负责人亦由中央派遣。指派和委派制度的恶果，就是党内资源大量私化。权力集中于个人，而不是集中于组织。党始终由几个高高在上的人在那里操纵，其余的人不过是供他们奔走役使而已。党停止了新陈代谢的作用，下面的优秀人才无法从群众中产生。获得权力的人不对下面群众负责，只对上级领导负责。群众也失去了对他们的监督。唯其予夺之权操之于个人之故，遂使得下面欲获得权力的人必须钻营奔走，以获得有权有势者的信赖和宠眷，而有权有势者遂恃其权力资源网罗人马，自树一帜，派系于焉而生。派系首领为了提高他在党内的地位，尽力扩充自己的组织，同时设法拆散和削弱别人的组织，于是派系倾轧乃势所难免。而当派系成员个人权势资源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又势必从母体中分离出来，如树大分枝一般，形成次生派系。于是党内派系林立，大派系中有小派系，每一派系都排斥和反对其他派系，每一派系都不惜以破坏和牺牲党来扩充自己的派系组织。在这一体制下，党员只认同各自的派系，而不认同党。
[83]

党内缺乏民主与党内人事制度紧密相关。人事晋升机制也成了革新分子们抨击的重点。革新分子们认为，与孙中山那一代相比，蒋介石时代的国民党没有什么人才。以宣传人才为例，在孙中山时代，有过多少轰轰烈烈的辩士，惊天动地的笔杆；到了蒋介石这一代，屈指也数不出一两人。
[84] 为什么蒋介石这一代没有人才出现？革新分子们认为，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党内老同志长期占据高位，阻塞仕途，新人缺乏进取和崭露头角的机会。少数党国要人无不兼职数十，其他多数党员干部则投置闲散，没有机会一展身手。革新分子将矛头直指党内少数当权派。一位叫郭去病的作者愤激地写道：

选拔优秀党员，煌煌条例，不为不好，但十年来选举出来的是哪一个？我只看见中央选来选去仍是那些人，各省调来调去依旧是这些人，似乎上自中央，下至地方，高中级干部天生就是这些人，我不信十年来下层里就选不出几个能干的人，为什么上不去？说一句很不客气的话，假使这些人一旦都死了，党再存在不存在？党的革命工作再作不再作？若是还要继续奋斗的话，这种压抑后进，忌才嫌能的作风实在太不聪明。
[85]

刘光炎指出，在科举时代，寒门后进尚不乏进身之阶，外国政党制度亦是一条登庸后进之路，而国民党执政后，青年后进和普通党员甚少有进取机会。
[86] 革新分子们一再指出，国民党的人事晋升机制不是依据个人的业绩和能力，而是凭借派系和地缘血缘学缘等关系来决定。做官必需后台，黜陟不凭成绩，埋头工作者十年不调，奔走活动者指日高升。
[87] 贺岳僧更直截了当地说：“现在的人事制度，可说是糟到极点！无公道是非到极点！机会凑巧，工于营谋的，可以连续递升；践履笃实，沉默寡言的，则白首为郎。这是最足以使人灰心丧志，最足以助长奔竞倾轧之风的。”
[88] 20年来，国民党从中央至各省市的领导人早已变成一个特殊阶级。自古以来，凡是特殊阶级没有不腐化的。他们应该对国民党的腐败负责，他们应该告退以明责任。
[89] 这些言论亦反映出这场革新运动的代际冲突色彩。

三 革新与自省的限度

革新分子对国民党党政弊端的激烈批判，其出发点是想挽狂澜于既倒。在他们看来，国民党早已病若沉疴，非挹注猛药不为功。在1924年以前，国民党平均每6年要改组和更改名称一次。而1924年以后，国民党已有20多年没有进行过革新和改造。故革新分子主张，国民党要起死回生，就必须大刀阔斧地来一次彻底的革新和更张，并一致认为这是国民党成败兴亡的最后关头，不革新必覆亡。亦因为此，革新分子们对国民党的种种积弊给予了毫不隐讳的揭批。这种体制内的深刻自我反省，其力度和准确性在国民党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在《革新周刊》创刊一个多月后，储安平主编的《观察周刊》面世。后者是当时最受欢迎的一份自由主义刊物，其言论代表了40年代后期国统区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立场和观点。将两刊做一对比就会发现，虽然两刊的政治背景和作者的立场判然有别，但在揭露国民党弊端方面，《革新周刊》言论之尖刻直露，与同期的《观察周刊》几乎难分伯仲。
[90] 当然，《革新周刊》所代表的是一小部分不甘坐视国民党灭亡的中下层国民党人的自省立场。正因为此，革新分子们认为，国民党的主义仍是中国最好的主义，其他各党各派的政纲皆未能超越三民主义。中国的前途和未来命运仍需要依靠国民党来主导。在他们看来，国民党曾以17年的苦斗而推翻了帝制，又以17年的苦斗而推翻了北洋军阀，再以17年的苦斗而打败了日本帝国主义。国民党只要重新唤起革命精神，就能获得新生。他们认为国民党的腐化与一党专政体制无关，因为苏联也是一党专政，但没有腐化。国民党的腐化，是因为没有力行其主义。他们也要求民主，但他们所要求的民主是党内民主，而不是向人民开放的民主。他们所愤慨的是像政学系那样的官僚政客占据高位。他们并不怀疑国民党的意识形态和党治体制有什么缺陷。故他们批判的目标只局限于国民党党治的现状，而不涉及国民党党治体制。而以《观察周刊》为代表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看来，国民党的党治体制更值得质疑。当自由主义知识分子要求国民党结束训政、建立宪政的时候，革新运动分子却在叹息国民党训政理念的落空。1946年1月底，当各党派参加的政治协商会议初步拟定以结束国民党训政和改组国民政府为中心内容的协议公布后，革新分子们表示强烈反对。故在当时一些人的认知中，革新运动分子是国民党内的右翼保守分子。今天看来，当年的革新运动实际上具有保守与改良的双重面相，是在保持国民党一党专政体制前提下发动的一场体制内革新运动。

1947年8月，《革新周刊》停刊。革新运动亦宣告结束。关于革新运动寿终正寝的原因，据易劳逸的分析，主要缘于两个方面：一是革新运动的成员对运动没有取得具体成果而丧失信心；二是革新集团内部的派系矛盾。
[91] 革新运动在第一阶段局限于少数国民党少壮中委，他们个人虽不无斩获（通过选举当选为中常委），但运动进入第二阶段后，除了革新座谈会的几场清议和《革新周刊》的一番鼓噪外，别无多少实际成果可言。1946年10月，国民党中央发起了一场旨在“淘汰信仰不笃，操守不坚及行为腐化之党员”的“党员总清查”运动。这场运动虽在某种意义上可视作革新运动影响下的产物，但最终流为形式，各地党部实际清而不查，无论什么人，只要拿党证去登记，党部一概在党证上加盖“已参加党员总清查”的戳记。故当时革新运动分子也认为，“党员总清查”的结果与革新运动的原意大相径庭。
[92]

作为总裁的蒋介石对这场体制内革新运动没有予以支持和同情。尽管革新分子一再声称本党有优良的主义和英明的领袖，但他们反复抨击北伐以后国民党的种种弊端，其最大责任者正是身为总裁的蒋介石；他们所猛烈攻击的孔祥熙、宋子文和一些政学系要员，亦是蒋所信任和依赖的左膀右臂；他们强烈要求党内民主的呼声，更彰显了蒋的独裁形象。诸如此类，均置蒋于十分尴尬的境地。故蒋对革新派的所作所为“十分不谅解”。如蒋在六届二中全会结束后的翌日纪念周上，即公开指斥革新派的目的只在攫取中央常委。
[93] 随后，蒋多次训诫革新派只会空谈理论，而不知身体力行。
[94] 蒋还斥责革新派到处骂官僚，主张革新，其实本身亦是官僚云云，言下对革新派的动机和作为表示怀疑甚至愤慨。
[95] 据赖琏日后回忆，蒋在庐山曾召集他们进行了一通严厉的训斥。他们不得不宣告将革新运动立刻解散。赖琏等革新分子乃下决心从此不再过问党事。
[96]

革新分子们一再强调，他们发动革新运动的动机，没有丝毫私见和个人得失之心，也反复表白他们是超越派系的组合，并揭橥反宗派主义的旗帜。然而从运动一开始，在人们的认知中，他们仍未能脱离派系倾轧的窠臼。倡导革新运动的成员中，确实汇集了CC系和三青团等多种党内派系力量，但他们之所以能够形成一个暂时的联盟，是因为政学系和政协决议对他们的政治利益所造成的直接威胁，比他们彼此间的争斗来得更为迫切。
[97] 另一方面，他们要求党内民主的动机中，亦隐含着代际冲突的因素。革新运动分子大多是国民党内的少壮派和中下层的年轻党员干部，他们要求党内无分先后，无分地位，打破论资排辈，主张以新进有能力的党员替换旧的官僚政客的主张，均使人怀疑其革新运动背后的个人动机。

革新集团本是一个横跨不同派系的同床异梦式的政治联合。即使在革新运动期间，CC系与黄埔/三青团派之间的矛盾和冲突仍未间断。特别是1946年9月召开的三青团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上所发生的组党风潮，将党团冲突推向顶点。
[98] 他们以反派系主义相号召，自身却陷入党同伐异的派系泥淖中而不己赧。另一方面，以CC为首的革新分子们所激烈抨击的党机器的种种弊端，其首要责任者正是长期垄断党务的CC系自身。谁为为之？孰令致之？CC系成员显然缺乏自我批判的内省意识。

作为CC系的领袖，二陈兄弟更应该对国民党组织的涣散、积弱和缺乏党内民主承担责任。但在战后党政革新运动中，二陈兄弟并未遭到如孔祥熙、宋子文那样的人身攻击。1946年3月28日，蒋介石命陈果夫接任浙江省主席，陈以病辞。蒋称：“你做一部分政治做得好，在中央做不好。”陈回复说：“现在中央谁做得好？”
[99] 而陈立夫在其晚年回忆录中，对多年办党亦有一腔费力不讨好的辛酸。他这样写道：“我办党务很久，人为的纠纷多，很麻烦，中国人聪明的太聪明了，不大肯合作。一个省党部中往往九个委员就分两派，常常不合作……我在党内协调，精力花费很大，时间糟塌很多，但看不出什么成绩来。我在教育部倒做了不少事，现在慢慢都发生作用了。党务搞了若干年后，还是一无所得。”
[100]

20多年的党治以失败而告终，而二陈兄弟显然都无意为治党的失败承担责任。作为国民党总裁，蒋介石曾一再以“亡党亡国”警示其党员。然而，党破山河在，党亡国不亡。作为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党治政权，国民党执政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其党治和治党所留下的历史资源十分丰富，值得后人去研究和评判。

[1] 参见齐锡生《国民党的性质》（下），《国外中国近代史研究》第27期，第103～108页。

[2] 蒋介石：《青年底地位及其前途》（1929年7月），张其昀主编《先总统蒋公全集》第1册，第560页。

[3] 程瑞霖：《再论党的领袖问题》，常乃德编《文武之时代性》，第61页。

[4] 大约从1923年以后，定期召开的苏共党代会不再是一个审议党的政策的最高权力机构，其职能变为对领导人的决策表示赞同的工具。其后随着斯大林在苏共党内地位的日趋稳固，党代会召开的间隔时间也越来越长，特别是1941年“十八大”以后，相隔11年才召开“十九大”。参见伦纳德·夏皮罗《一个英国学者笔下的苏共党史》，第348、658页。

[5] 《王子壮日记》第9册，1944年3月31日，第133页。

[6] 如在国民党第六届中央委员中，CC系占有117席，内中已查明学历背景的87名CC中委中，留学欧美者39人。陈立夫早年留学美国，遂网罗了一批留美出身者。中统头目徐恩曾亦留美出身，外表文质彬彬，温文尔雅，与军统头目戴笠的可憎形象判然不同。参见《国民党六届中委各派系名单》，1945，第20～22页；另见柴夫编《中统兴亡录》，中国文史出版社，1989，第115页。

[7] 《钱昌照回忆录》，中国文史出版社，1998，第125～126页。

[8] 《何廉回忆录》，第184页。

[9] 《王子壮日记》第9册，1944年3月31日，第133页。

[10] 易劳逸：《蒋介石与蒋经国》，第30页。

[11] 齐锡生：《国民党的性质》（下），《国外中国近代史研究》第27期，第94～95页。

[12] 《中国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纪录》，第1页。

[13] 《王子壮日记》第9册，1944年8月7日，第317页。

[14] 《军统关于国民党六大召开时各派系争斗倾轧的情报辑录》（1945年4～5月），重庆市档案馆编《档案史料与研究》1997年第3期。

[15] 《王子壮日记》第9册，1944年8月15日，第327页。

[16] 《王子壮日记》第9册，1944年10月15日，第416页。

[17] 《军统关于国民党六大召开时各派系争斗倾轧的情报辑录》（1945年4～5月），《档案史料与研究》1997年第3期。

[18] 《王子壮日记》第10册，1945年5月31日，第187页。

[19] 《军统关于国民党六大召开时各派系争斗倾轧的情报辑录》（1945年4～5月），《档案史料与研究》1997年第3期。

[20] 《军统关于国民党六大召开时各派系争斗倾轧的情报辑录》（1945年4～5月），《档案史料与研究》1997年第3期。

[21] 《中国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纪录》，第1页。另说为681人，其中出席代表574人，中委107人，见《本党与共党现状的比较》，国民党中央秘书处档案，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档案号：711/200。

[22] 《军统关于国民党六大召开时各派系争斗倾轧的情报辑录》（1945年4～5月），《档案史料与研究》1997年第3期。

[23] 《王子壮日记》第10册，1945年5月31日，第188页。

[24] 《军统关于国民党六大召开时各派系争斗倾轧的情报辑录》（1945年4～5月），《档案史料与研究》1997年第3期。

[25] 《军统关于国民党六大召开时各派系争斗倾轧的情报辑录》（1945年4～5月），《档案史料与研究》1997年第3期。

[26] 《王子壮日记》第10册，1945年1月23日，第32页。

[27] 《军统关于国民党六大召开时各派系争斗倾轧的情报辑录》（1945年4～5月），《档案史料与研究》1997年第3期。

[28] 程思远：《政坛回忆》，广西人民出版社，1992，第159页。

[29] 程思远：《政坛回忆》，第159～160页；王良卿：《三民主义青年团与中国国民党关系研究》，第215～228页。

[30] 《在蒋介石身边八年——侍从室高级幕僚唐纵日记》，群众出版社，1992，第506页。

[31] “六大”期间，蒋介石为中委人选反复斟酌，甚以为难。1945年5月16日日记载：“上午八时，至十一时，商定中委候选人员名单，无论何时，未有困难如此者。”5月17日日记载：“本日为选举提名事，最为苦痛，立夫来商约再三，决增加名额为四百廿名，不然各省配额，尤其川省太少也，对此事直至深夜，仍觉未妥也，奈何。”5月21日日记载：“举行大会宣布当选人名单，此心苦痛歉仄异甚，以无法慰勉落选者也，只有表示个人不周与十分之遗憾而已，会毕举行闭幕典礼再加劝勉之词，然终不能自慰寸表，难熬极矣。”

[32] 蒋介石日记，1945年5月30日。

[33] 蒋介石日记，1945年6月2日。

[34] 刘维开编《中国国民党职名录》，第184～189页。

[35] 赖景瑚：《办党、办报、办学》，台北《传记文学》第23卷第1期，1973年7月。

[36] 《在蒋介石身边八年——侍从室高级幕僚唐纵日记》，第512～516页。

[37] 《王子壮日记》第10册，1945年6月8日，第197页。

[38] 最早注意这场运动并予以学术探讨的学者，当推美国学者易劳逸，参见其《蒋介石与蒋经国》。

[39] 王一心：《革新和实践》，《革新周刊》第1卷第9期，1946年9月21日。

[40] 《在蒋介石身边八年——侍从室高级幕僚唐纵日记》，第418页。

[41] 《土地改革五十年：萧铮回忆录》，第252～253页。

[42] 《在蒋介石身边八年——侍从室高级幕僚唐纵日记》，第424、426页。

[43] 《在蒋介石身边八年——侍从室高级幕僚唐纵日记》，第431页。

[44] 《在蒋介石身边八年——侍从室高级幕僚唐纵日记》，第426、432页。

[45] 《土地改革五十年：萧铮回忆录》，第252～253页。

[46] 《在蒋介石身边八年——侍从室高级幕僚唐纵日记》，第462～463页。

[47] 《在蒋介石身边八年——侍从室高级幕僚唐纵日记》，第486～487页。

[48] 程思远：《政坛回忆》，第172～173页；易劳逸：《蒋介石与蒋经国》，第146～147页。

[49] 蒋介石日记，1946年3月6日。

[50] 蒋介石日记，1946年3月7日。

[51] 程思远：《政坛回忆》，第174页。

[52] 《王世杰日记》第5册，1946年3月17日，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90，第287页。

[53] 赖景瑚：《办党、办报、办学》，台北《传记文学》第23卷第1期，1973年7月。

[54] 《党政革新运动暂行纲领》，任彰：《为革新运动答辩》，宋由：《记第三次首都革新座谈会》，见《革新周刊》第1卷第1期、第2期、第16期，1946年7月、8月、11月。

[55] 湖南为《革新月刊》，1946年8月创刊，1948年5月终刊；广东为《革新评论》（半月刊），1946年10月创刊，1948年1月停刊。

[56] 任彰：《为革新运动答辩》，《革新周刊》第1卷第2期，1946年8月。

[57] 如有一位作者称：“今年2月开始的党政革新运动……”另一位作者亦写道：“党政革新运动发生于今春二中全会开会之时，于今这运动业已逐渐展开，必将成为一个改造国民党的全国性的大运动。”见叶逢春《我们要求展开革新运动》、李建《革新运动的三大精神》，分别载《革新周刊》第1卷第2期、第6期，1946年8月。

[58] 陈健夫：《革新的基本愿望》，《革新周刊》创刊号，1946年7月。

[59] 谌小岑：《国民党的历史任务》，谢悦汕：《革新呼声》，均见《革新周刊》第1卷第2期，1946年8月。

[60] 叶逢春：《我们要求展开革新运动》，《革新周刊》第1卷第2期，1946年8月。

[61] 程元斟：《革新运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革新周刊》第1卷第5期，1946的8月。

[62] 贺岳僧：《党的腐败原因之分析（一）》，《革新周刊》第1卷第3期，1946年8月。

[63] 胡适：《惨痛的回忆与反省》，《独立评论》第18号，1932年9月18日。

[64] 李建：《革新运动的三大精神》，《革新周刊》第1卷第6期，1946年8月。

[65] 贺岳僧：《党的腐败原因之分析（一）》，《革新周刊》第1卷第3期，1946年8月。

[66] 陈愚：《为革新运动进一解》，《革新周刊》第1卷第7期，1946年9月。

[67] 倪弼：《泛论政治改革》，《革新周刊》第2卷第1期，1947年1月。

[68] 刘光炎：《革新的前提》，《革新周刊》第1卷第3期，1946年8月。

[69] 贺岳僧：《党的腐败原因之分析（二）》，《革新周刊》第1卷第4期，1946年8月。

[70] 程元斟：《本党土地政策应即实行》，《革新周刊》第1卷第8期，1946年9月。

[71] 贺岳僧：《党的腐败原因之分析（二）》，贺岳僧：《再论革新与除腐》，见《革新周刊》第1卷第4期、第22期，1946年8月、12月。

[72] 贺岳僧：《党的腐败原因之分析（一）》，《革新周刊》第1卷第3期，1946年8月。

[73] 刘光炎：《国民党这一代没有人才吗》，《革新周刊》第1卷第9期，1946年9月。

[74] 黄坚清称：“有许多亲友劝我不要入党。”《青年党员的悲愤》，《革新周刊》第1卷第12期，1946年10月。

[75] 叶青：《实行党内民主》，吴曼君：《整饬党的纪律》，见《革新周刊》第1卷第7期、第22期，1946年9月、12月。另见马星野《怎样改造国民党》，南京新国家建设协会印行，1948，第16页。据称该顺口溜最早出自谢清所著的一本名为《本党之危机与改进的意见》一书，笔者未能觅见。

[76] 吴之卓：《本党生死的最后关头》，《革新周刊》第2卷第5期，1947年2月。

[77] 贺岳僧：《再论革新与除腐》，《革新周刊》第1卷第22期，1946年12月。

[78] 郭去病：《从党的颓风论党的改进》，《革新周刊》第1卷第12期，1946年10月。

[79] 贺岳僧：《三中全会后应做些什么》，《革新周刊》第2卷第10期，1947年3月。

[80] 程元斟：《革新运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革新周刊》第1卷第5期，1946年8月。

[81] 詹尊泮：《论组织与斗争》，《革新周刊》第1卷第13期，1946年10月。

[82] 叶青：《实行党内民主》，《革新周刊》第1卷第7期，1946年9月。

[83] 贺岳僧：《党的腐败原因之分析（二）》，《革新周刊》第1卷第4期，1946年8月。

[84] 国民党内缺少理论人才，势必导致其意识形态的阐释、宣导日趋贫乏。如《王子壮日记》1939年3月11日记曰：“自十五年北伐迄今已达十余载，而党义著作之贫乏，不特未能表现于社会科学各方面，甚且解释主义之著作，亦寥寥可数。”1943年4月30日王又记曰：“事实上文艺界党的力量始终未尝打入，抗战以前之左翼作家在上海一带，甚嚣尘上，抗战以后，一部分表示灰色，而内幕仍为共党张目”；“在宣传部，对于此部分文艺作家亦未联络，亦有若干人以此鸣高，故宣传部方面能以利用者，只王平陵等二三流作家而已”。见《王子壮日记》第5册，第102页；第8册，第168页。

[85] 郭去病：《从党的颓风论党的改造》，《革新周刊》第1卷第12期，1946年10月。

[86] 刘光炎：《国民党这一代没有人才吗》，《革新周刊》第1卷第9期，1946年9月。

[87] 倪弼：《泛论政治改革》，《革新周刊》第2卷第1期，1947年1月。

[88] 贺岳僧：《如何推进党的革新运动》，《革新周刊》第1卷第5期，1946年8月。

[89] 刘不同：《论国民党之复兴》，《革新周刊》第1卷第6期，1946年8月。

[90] 对《观察周刊》言论的专门研究，可参见胡素珊《中国的内战：1945～1945年的政治斗争》，王海良等译，中国青年出版社，1997，第157～234页。

[91] 易劳逸：《蒋介石与蒋经国》，第157～163页。

[92] 阮润生：《革新运动在昆明》，《革新周刊》第2卷第5期，1947年2月。

[93] 《王世杰日记》第5册，1946年3月17日，第288页。

[94] 蒋介石日记，1946年8月12日。

[95] 程思远：《政坛回忆》，第174页。

[96] 赖景瑚：《办党、办报、办学》，台北《传记文学》第23卷第1期，1973年7月。

[97] 易劳逸：《蒋介石与蒋经国》，第158页。

[98] 参见王良卿《三民主义青年团与中国国民党关系研究》，第273～335页。

[99] 徐咏平：《陈果夫传》，台北，正中书局，1978，第936页。

[100] 《成败之鉴：陈立夫回忆录》，第316～317页。

第十五章 弱势独裁政党的历史命运

一 二十年之预言

1927年3月6日晚8时，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吴稚晖在上海环龙路26号与中共总书记陈独秀闲谈。在座的还有钮永建、杨铨、罗亦农等人。

吴问陈：“你定中国实行列宁式共产主义需要若干年？”

“20年！”陈毫不迟疑地回答。

吴作骇极之状。罗在一旁似怪陈过于直率。

合座默然。

吴即乱以闲语曰：“由此，国民党生命止剩19年了。前时总理答越飞，国民党国民革命完成，应需三十年。若你们共产党急迫至此，未免取得[代]国民党的生命太快了一点，应当通盘商量才好！”
[1]

这一场景对话，出自吴稚晖于“四一二”政变前夕向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会提交的弹劾共产党文。当年陈独秀“二十年”之说，也许只是国共朋友之间私下闲聊之语，吴稚晖却以之为“清党”反共的借口，显然有借题发挥之嫌。而陈之闲语在22年之后竟成现实，恐是当年吴稚晖和陈独秀均未曾预料到的。

不过，就国共在北伐时期的组织实力而论，两党若仅以组织对组织，以运动对运动，仅“文斗”而非“武斗”的话，共产党取代国民党的时间可能还要提前许多。1924年改组以后的国民党，虽然在组织形式上师法苏俄共产党，实际只学到半套表面功夫。中共以一个数百人的小党、幼党，加入到一个几十万人的大党、老党之中，仅用两三年时间，即反客为主，“容共”几乎逆转为“容国”。倘非蒋介石断然以武力清共，国共之间或许早已和平演变。

1927年后，国民党执掌全国政权，师法苏俄实行一党专政。但此时的国民党实际上根本不具备专政的社会条件和自身实力。中共执掌全国政权时，拥有600多万党员，其中脱产干部331万人（1952年），到1958年，党员人数增至1300余万，脱产干部增至792万。以如此众多之党员干部，共产党尚感不能满足其新政权组织建设的需要。
[2] 而国民党执掌全国政权之初（1929年），普通党员仅27万余人，到1937年，亦不过52万余人。1929年，南京政府仅控制了约8%的国土和20%的人口；抗战前夕，它所能控制的地区和人口分别增至25%和66%。
[3] 但这种控制实际上是非常脆弱的。由于党力不足，南京政府一方面只能将政治触角囿限于上层和城市，县以下农村基层社会任由土豪劣绅和地痞流氓打着其旗号胡作非为；另一方面，大量吸纳北洋旧官僚进入其各级政权系统，使北洋官场旧习得以在新政权中延续下来。

抗战时期，国民党的组织规模得到空前扩张，但大多数党员只是挂名党籍。党不能在农村、工厂、矿山、铁路以及其他部门中建立深厚的组织基础，也不能在民间团体和社会组织中建立健全的政治领导。40年代的国民党几乎丧失了作为一个政党的基本组织机能和活力。1941年，“阎锡山对其左右明言，以后国民党、共产党与汪伪三方面之成败，共党则为六分之三，汪逆则为六分之二，国民党则仅有六分之一之希望”。
[4]

国民党始终未能建立一个具有严密渗透性和强大内聚力的政党组织体系。国民党政权的支撑力量不是党员和党机器，而是军人和武力。在党、政、军三者之中，党的力量最为脆弱。无论战时抗日，还是战后“剿共”，最先瓦解的往往是党部，其次是政府，最后才是军队；收复某一个地方，最先到达的首先是军队，其次是政府，最后才是党部。而共产党则相反，党的力量往往成为军政的前锋，攻占某一地区，最先打入的首先是党组织，然后军政力量跟进；从某一地区撤退时，即使军政力量退出后，党的组织仍然留下来继续战斗。在共产党那里，党充分发挥了政治核心的作用；而在国民党那里，党完全沦为军政的附庸。

国民党执政以后没有触动既存的社会结构。国民党不是派遣和选拔政治上合格的党员进入各级政治和社会机构中去改造和建立新的立足点，也不是培养党员成为社会各界的楷模，以赢得民众的信仰和拥护，而是不加甄别地网罗旧的社会权势力量加入国民党。那些人戴上国民党党徽，只是为了继续保住其既有权势资源和维护旧的社会政治秩序。

在社会整合方面，国民党的组织和影响也未能深入到社会底层和辐射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三四十年代的大量资料显示，国民党在广大农村基层社会的影响甚至不如乡村教会组织和秘密社会团体。以四川为例，该省哥老会的势力和影响远远超过了国民党。党和政府的许多政策措施只有在取得当地哥老会首领的首肯后才能推行。

蒋介石秘密特务组织活动之猖獗，在很大程度上强化了人们对国民党法西斯强权政治的印象。国民党党机器的软弱无能，与其特务活动的猖狂肆虐，形成强烈的反差。美国学者易劳逸认为：“国民党政权在本质上是矛盾的：它时而专横暴虐，时而又虚弱妥协。在独裁的外观之下，其权力很大程度上来自对一支占优势的军事力量的控制。”
[5] 事实上，国民党的专横暴虐，与其软弱无能是相辅相成的。蒋介石依赖特务实行控制，与其说是其铁腕权力的表现，不如说是他在党机器软弱无能，无法控制政治和社会局面之下的无奈之举。30年代的力行社和40年代的三青团，均是蒋介石痛感党机器软弱无能而不得不另起炉灶的结果。

二 军权唯大

孙中山去世后，国民党在很长一段时期里陷入党魁换代危机的权力纠葛中。“清党”以后，党内意识形态认同危机又相继引发。党统之争、路线之争与地方实力派的地盘之争交相杂糅。在这一过程中，蒋介石以军权坐大，最终以军权控扼党权。蒋介石认为，任何社会、任何时代，军人都是社会的主导群体；人类社会最合理、最严密、最有效的组织，莫过于军事统制。与军事统制相比，政党组织的社会动员功能显得软弱无力和无足轻重。蒋介石对军权和军治的过分迷恋，分散甚至取代了他对党机器组织建设的关注和考虑。在蒋的一生中，他最为倚赖的是军队，而不是党。

在蒋介石重军轻党思想的主导下，军权日趋膨胀，党权日趋低落。从中央至地方，军权凌驾于党政之上，党治徒有其表。国民党党治体制的法理序列是党→政→军，而实际序列却是军→政→党；名义上是以党治政，以党治军，实际上是以军统政，以军控党。

苏俄党治自上而下贯彻到底，无论是在中央，还是在地方，党权真正高于一切，党权对政权处于绝对领导地位。而国民党没有仿行。在地方层级，国民党中央不允许地方党部直接干预地方行政。地方政权的重心在政不在党。党部被置于次要和无足轻重的地位。党部没有人事组织权，无法通过管理从政党员去制约和监督政府，党组织对党员缺乏有效的约束机制。党权在地方层级因无所寄托而日趋弱化。

自清末废科举后，旧的官僚选拔机制不复存在，而新的政治录用制度一直未能建立。国民党的人事制度很不健全。国民党中央虽有“用人先用党员，裁人先裁非党员”的规定，但在实际运作中并没有切实执行。党员在政治地位和晋升机会上，比非党员并无明显的或潜在的优越性。党员既无政治内幕的知悉权，更无政治决策的参与权。

另一方面，党员对派系的忠诚大大超过了对党的忠诚。党机器由北伐时期指导全国政治军事的核心权力组织，逐渐蜕变为一个特定的政治派别所独掌和垄断的权力工具。蒋介石长期将党务组织大权畀予二陈兄弟，遂使以二陈为首的CC系势力极度膨胀，并导致国民党党务资源由“公领域”向派系的“私领域”大量流失。一国之党蜕变为一派之党。在“党务派系化”的同时，另一些派系发展成为一种富有自主性和独立性的准政党组织。战前力行社和战时三青团即是“派系党化”的典型。

三 弱势独裁

1948年11月20日，蒋介石批准陈果夫赴台养病，党内职务另择人代理。陈果夫在当日日记中写道：“党的宣传为民主自由，党的训练为军事化，党的组织为学苏联，内部是中国的。如此东拼西凑，不成一套，如何是好？”
[6] 陈果夫的这一番牢骚话在某种程度上道出了国民党体制所存在的缺陷。

从1924年起，国民党师法俄共（布）的组织形式，将党建在国上，实行以党治国，一党专政。但是，孙中山三民主义理念中的政治蓝图又是基于西方民主体制而设计的。这样一来，国民党实际上是借鉴两个不能同时并立的政治架构，拼装了一台不伦不类的政治机器，一方面依照西方分权学说，成立了五院，另一方面又依照苏俄党治学说，设立了集权的中执会、中政会。在欧美民主政治国家，有立法、司法、行政等分权的机关，没有党治的那些委员会；而在苏俄那样的党治国家里，有集权的党的一元化领导的委员会，却无分权的独立机关。而国民党则兼收并蓄。

事实证明，这种兼收并蓄，弊漏百出。一方面，国民党对政权的独占和垄断，意味着孙中山所设计的民主宪政蓝图成为泡影；另一方面，三民主义体系中的民主宪政目标，又使国民党的一党专政处于十分尴尬的境地，也时常成为体制外势力用来批判和攻击其党治的有力武器。

国民党仿照俄共实行一党专政，而在实际运作中，其组织散漫性，又像西方议会政党。国民党是一个弱势独裁政党。国民党并非不想独裁，而是独裁之心有余，独裁之力不足。

国共分家后，国民党漠视当时中国实际存在的阶级对立和冲突，声称代表“全民”利益，而这样一种“全民”利益实际上并不存在。国民党企图把本身的基础建立在彼此利益相互冲突的各阶级联盟之上，其结果却是两不讨好。“全民”中没有哪一个阶级，真正认同或感觉到国民党确实代表了他们的利益。国民党自然也没有一个真正属于它的社会阶级基础。

1947年9月，国民党六届四中全会及党团联席会议在南京召开。在这次会议上，蒋介石决议将三青团并入国民党，所有党员、团员一律重新登记为党员。合并前夕，国民党中央公布的党员人数：普通党员377万，军人党员485万，合计为862万。
[7] 三青团团员154万。
[8] 党、团合并后，国民党党员总数当超过1000万。

但是，截至1948年11月，党员、团员重新登记为党员者仅132万。
[9] 也就是说，在党、团合并过程中，将近九成的党员、团员实际已脱离了国民党。与此同时，国民党中央自1947年起，停发县级党务经费，让县以下基层干部自谋生路。在这种情况下，多数县党部仅留下一两人做做例行的“总理纪念周”，有的县党部干脆人去楼空，空悬一块白底黑字的招牌，任其在风雨之中摇曳。

此情此景，寓意着国民党早在军事大溃败之前，实际上已“先天下之亡而亡”了。

[1] 《中国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吴敬恒呈中国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会文》，《广州民国日报》1927年4月16日。另见《吴敬恒致中央监察委员会请查办共产党函》（1927年4月2日），蒋永敬编《北伐时期的政治史料》，第362～363页。

[2] 詹姆斯·R.汤森等：《中国政治》，第244页。

[3] 易劳逸：《流产的革命》，第331页。

[4] 蒋介石日记，1941年6月26日。

[5] 费正清主编《剑桥中华民国史》第2卷，第149、152页。

[6] 徐咏平：《陈果夫传》，第952页。

[7] 李云汉主编《中国国民党党务发展史料——组织工作》（下），第588页。

[8] 王良卿：《三民主义青年团与中国国民党关系研究》，第116页。

[9] 李云汉主编《中国国民党党务发展史料——组织工作》（下），第5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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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鲁：《中国国民党概史》，正中书局，1939。

人名索引

一 历史人物

A

艾毓英 299，302，303，312

B

白崇禧 117，125，134，228，244，330，400，401

柏文蔚 129

鲍罗廷 8～16，20，26，27，32，60，63，69，85，98，104，105，108，109，114，115，172，214，250

C

蔡和森 75，79

蔡元培 117，120，121，136，143，227，336

曹聚仁 336

曾养甫 299，345

陈布雷 228，307，349，413，414

陈诚 102，228，237，401，403，404

陈畴 302，303

陈独秀 5，6，8，24，58，60，76～78，81，82，89，92，93，435，436

陈高佣 308

陈公博 42，79，104，118～127，129，131，135，138，142～144，146，169～171，173，174，191，208，227，228，244

陈果夫 125，146，150，221，228，232，233，238，286，292～295，299，300，400，403～405，413，434，440

陈和康 294

陈济棠 134，135，137，140，228

陈健夫 387，419，420

陈炯明 4，25，27，36，113，133，247

陈立夫 125，143～145，149～151，155，219，220，221，228，230，233，234，286，291，295～299，305，307～309，312，315，350，365，381，385，397，398，400，403，434

陈铭枢 136，140，143，144，294

陈群 155

陈少白 225

陈树人 119，121，146，228

陈望道 41，42

陈延年 89

陈友仁 134，135

陈肇英 342

程思远 228，330，387，388，405，415，433

程天放 168，299，310，325，411，413，418

程元斟 421，424，427

储安平 431

D

戴季陶 9，23～25，27，69，76，77，90，93，106，144～147，221，227，228

戴笠 295，396，407

戴世英 397

邓初民 249

邓家彦 13，228

邓文仪 228，414，415

邓演达 140，249

邓泽如 30，109，134，135，140

丁默邨 305，311

丁惟汾 145，219，227，228，292，400

丁文江 311

董必武 109，249

杜月笙 204，205

段祺瑞 61

F

樊仲云 308

范鸿仙 225

方瑞麟 56

方治 143，299，302

冯玉祥 103，125～129，228，235，411

冯自由 69

傅启学 360

G

甘乃光 66，97，119，121，124，125，227

古德诺 278

古应芬 134，135

谷正鼎 411

谷正纲 228，292

顾孟余 87，89，117～122，124，125，146，151，227，228，234

顾祝同 139

郭去病 427，429

H

韩德勤 359

韩复榘 224，255，329

何炳松 308

何成濬 359

何键 255，264，328

何廉 271，273，276，336，350，398

何香凝 119，121，124，227

何续友 294

何应钦 29，151，228，257

贺岳僧 339，384，419，421～424，426～428，430

贺衷寒（贺君山） 228，287，401，403，412～415，418

洪秀全 13

胡汉民 3，9，46，58，69，83，101～106，111～113，116，117，119，120，122，123，131～141，143，144，146～148，151，152，164，169，179，182，218～220，227，228，233，236，237，241，251，256，259，280，286，316，330，341，342，345，379，395，412

胡健中 302，411

胡梦华 297，299，300，302，306，307，311，344，370

胡适 74，132，214，216，235，245，253，310，335，336，338，339，422

胡毅生 105

黄宝实 302，303

黄郛 271

黄季陆 167，360，412

黄琪翔 120

黄绍竑 120，361

黄文山 308

黄兴 77，188

J

季山嘉 111

贾景德 127

姜豪 191，192

蒋介石 7，9，25，45，46，48，49，58，62～65，69，79，80，84，86，88，94～96，99～102，104，105，107，111～123，125～128，130～148，150～154，160～162，164，165，167～169，175，176，178，179，203，213，214，218，220，221，226～230，232～245，253，256～258，264，268，269，273～276，283，285～291，295，296，298，310，312～316，319，327，328，336，339～341，344，347～359，363，366～371，375，383，387，392，394～396，399，400，403～405，407～411，413～415，418，429，432～434，436～441

蒋廷黻 311，336，339

蒋作宾 151

居正 64，70，76，79，82，94，108，145，221，228

K

康泽（康兆民） 228，287，350，361，401，403，412～414，418

孔庚 249

孔祥熙 151，152，221，228，257，411，413，432，434

L

赖琏 228～232，255，277，299，408，411，415，416，418，433

蓝渭滨 294

黎元洪 146

李大钊 5，9，56，57

李汉俊 249

李济深 120，125，227，235

李建 386，418，422

李石曾 62，107，117，120，121，136，143，170

李寿雍 293，294

李文范 134～136，228

李一氓 30

李宗仁 116，117，125～127，129，134，135，137，235，330，375

梁寒操 228，412，415，418

廖仲恺 3，6，9，16，24，69，86，103～105，112，113，133，134，225，227

列宁 12，17，19，35，36，45～47，71，82，84，99，331，379，385，435

林伯渠（林祖涵） 5，109，227

林森 61，106，109，134，135，138，221，229

林树巍 105

林翼中 140，255

林直勉 105

林质斋 253

刘光炎 419，423，424，429，430

刘鸿生 181

刘己达 262

刘纪文 134，255

刘健群 228，263，278，283～285，314，315，403，415

刘芦隐 106，143

刘鸣皋 263，271，299，302，303，312

刘震寰 106

卢永祥 177

鲁荡平 263

鲁涤平 125，139

罗霞天 302，361

罗亦农 435

吕志伊 267

M

马超俊 184，228，412，418

马克思 13，30，35，41，71，72，84，172～174

马林 6，7，10，13，25，68，75，76

毛泽东 83，100，109

茅祖权 106，129

孟广澎 271

墨索里尼 309

N

钮永建 435

P

潘公弼 403

潘公展 208，228，255，299，302，305，307，311，411，413，418

潘云超 119，122

Q

齐世英 291，411

祁锡勇 294

钱昌照 397

钱瑞升 221，311

瞿秋白 60～62，76，96

S

萨孟武 211，212，308

邵华 150，299

邵力子 94，139，411

邵元冲 87，88，106，107，112，143，307

沈定一 106

沈鸿烈 359

施存统 173

石青阳 225

石友三 126，127

斯大林 9，88，396

宋教仁 22，67

宋子文 120，139，144，221，228，235，432，434

孙传芳 90，177

孙寒冰 308

孙科（孙哲生） 106，117，118，120，122，134～139，150，221，224，225，227，228，249，253，258，401，406，411，412

孙中山 3～14，16，17，19～31，41，45，47，49，50，53，56，57，59～62，68～70，76，77，79，83～86，96，98～101，103，104，107，112，113，133～135，141，165，168，169，172～174，185，211，215～218，234，237，241，244，247，267，268，313，336，348，349，355，394，395，423，429，438，440

T

覃振 106，129

谭平山 32，57，63，88，109，112，227

谭曙卿 244，264

谭延闿 90，104，115，117，118，227，228，233

唐绍仪 129，135

唐生智 90，117，118，126，134

唐有壬 146

唐纵 407～414

陶百川 208，302，305，311，377

陶希圣 308

陶尧阶 302，303，312

滕杰 283，285，287，290，414

托洛茨基 24，26

W

汪宝瑄 293，294，310

汪精卫 9，58，61，69，79，83，101，104～109，111～113，115～131，133～139，142～144，146，147，150～152，169，172，215，218，221，227，228，241，253，281，286，316，394，395

王宠惠 134

王法勤 119～121，124，127，129，227，228

王昆仑 358

王乐平 119，121，124，170

王陆一 138，143，192

王若飞 64

王绍祐 302，303

王世杰 146，151，400，411，415，432

王新命 216，308

王子壮 142，144～151，170，171，224～226，231，232，274～277，299，353，358～363，365，381，385，392，396，398～401，403，404，409，429

维经斯基 8，24，25，60，74，88，89，110

翁文灏 411，413

吴道坤 380

吴鼎昌 151，271，411

吴稚晖（吴敬恒） 81，82，107，117，120，121，235，236，336，435，436

吴开先 150，155，203，207，299，302

吴佩孚 24，36，168

吴铁城 51，136，199，203，208，228，232，307，381，383，400，401，404，411

吴醒亚 208，255，299，302，303，305，307

吴倚伧 32，44，46，51

吴玉章 109，227

吴兆洪 397

吴之卓 426

伍朝枢 134

伍仲衡 192，197

武保岑 294

武堉干 308

X

希特勒 309

夏赓英 305

萧佛成 134，135，140，227

萧化之 413

萧吉珊 225，411

萧铮 167，228，257，291，292，299，325，411～413，415，418

谢持 106，126，127，129，130，227

谢作民 159，163，225

熊式辉 139，255，400，411

徐恩曾 299，396，413

徐谦 120，227，249

徐世昌 146

许崇智 104～107，112，116，129，133～135

许蟠云 292

Y

阎锡山 125～129，228，235，329，437

杨公达 338

杨虎 143，155

杨虎城 143

杨锦昱 302，303，312

杨铨 435

杨希闵 106

杨永泰 151

杨幼炯 109，318，418

姚大海 411

叶楚伧 106，143，182，221，228

叶逢春 418，420，421

叶青 308，418，419，426，428

叶秀峰 299，307，413

于学忠 359

于右任 117，145，221，225，228

余井塘 299，403，411，413，418

虞洽卿 181

袁世凯 3，22，45

越飞（阿道夫·阿布拉莫维奇·越飞） 5，7，8，13，82，435

Z

张导民 302，303

张道藩 144，146，228，262，275，299，307，403，413

张发奎 120，126，127，360

张国恩 249

张国焘 79，93，97，104，109，111，154，155

张季鸾 243

张继 9，64，96，110，136，142，143

张嘉璈 151

张謇 71

张剑白 192

张静江 115，117，120，227

张炯 264

张君毅 155

张厉生 144，146，217，222，228，274，299，306，379，380，388，403

张群 132，151，228，232，271，400，411

张太雷（张春木） 5

张铁君 193

张学良 129，130，235，238，329

张毅夫 292

张镇 413

张治中 227，228，400，401，403，404

张宗良 381

张作霖 24，78，168，236

章太炎 41，77

章益 308

赵戴文 129

赵丕廉 127

赵士北 267

赵士觐 105

赵澍 294，360

郑超麟 68，73

郑介民 401，412，414

郑亦同 309，403

周佛海 138，299

周谷城 74，75

周杰人 294

周启刚 225

周绍成 294

周天贤 381

周唯真 302，303

朱霁青 122，228

朱家骅（朱骝先） 228，232，258，307，344，345，349，360，361，363，380～382，385，398～403，406，413

朱坚白 294

朱培德 104，105

朱执信 24，27，133

宗维泰 381

邹鲁 61，70，97，104，106，107，126～130，134，135，140，141，228，330，387

二 作者

黄彦 5，61

李剑农 2，28，41，64

李云汉 2，14，24，31，42，44，46，54，56，62，67，69，70，92，96，105，108，110，114，117，124，136，139，148，289，331，349，357，358，441

林一厂 61

罗志田 40，67，68，81，336

齐锡生 237，316，364，373，394，399

小科布尔 184，185，208

徐思彦 185，206，209

易劳逸 156，208，276，279，288，294，336，340，352，399，410，415，432，433，436，438

余英时 343，3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