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章 地府的物价   “呸!”   楚乐冲着电视台大门狠狠的吐了口痰,心里大骂不已,什么玩艺,黄牛音!明明五音不全,走调都快到南极了,居然有个评委激动万分,说是什么百年难遇的黄牛音,我靠!   黄牛音,海豚音,鲨鱼音,都他妈的不过是钞票音,要不是有个亿万富翁的爹,还黄牛音!黄狗音吧!   楚乐心里咒骂着,音乐学院毕业后,他成了选秀专业户,奔波于各地电视台的选秀节目,原来以为凭着他天赋的好嗓子,系统的声乐教育,十多年的吉他功力,不敢说摘星夺冠,闯入前十强没有问题,可………   遍地潜规则……   紧了紧背上的吉他,楚乐便向公路对面走去,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犀利的刹车声,没等回头,身体便腾空而起。   “七十码!”   “我操!”   这是楚乐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楚乐从地上站起来,感到好多人围过来,他想向他们说,可这些人都不理他,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说什么,一切都这样诡异!   就在这时,虚空中出现两个人影,人影晃晃悠悠的。   没等走近,楚乐便闻到浓烈的酒味,正想问问却发现自己无法开口说话,人影身上飞出一串黑影,没等反应过来黑影便套在他脖子上。   “走吧,小子,啥时候死不好,非要在爷喝酒的时候,真他妈晦气。”   这时人影已经走近了,俩人的面目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楚乐看不清他们的相貌,不过他们头上的两顶头冠却很清楚,一个头是牛形头冠,另外一个是马形头冠。   楚乐心中大急,他急切的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明明能够看见,能够听到,为何却说不出来,这俩人是什么人,地上躺着的是谁?为什么这样像自己?   铁链套在脖子上,仿佛有种魔力,他身不由己的跟在俩人身后,紧接着,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的脚没有落在地上,全身飘在半空,脚下空荡荡的没有丝毫着力。   “嘿嘿,阎王叫人三更死,不会等你到五更,回去交差吧。”马头冠身上的酒气同样不少,不同的是他好像挺看得开,没有牛头冠那样大的怨气。   “屁!这要在以前没错,”牛头冠嗤之以鼻,他好像满腹牢骚:“自从搞了那个狗屁不通的自动化办公系统,就全乱套了,以前勾错了的事情一万年都碰不上一次,可现在呢,上次震位巡阅使被撤职查办,明面上是勾错了人,可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还不是系统出错,也不知道上面收了多少回扣。”   听到这里,马头冠禁不住有些色变,牛头冠却没注意依旧自顾自的说道:“我看这系统迟早还要出事,到时候不知谁他妈的倒霉,上次的事情便差点闹到天庭,哎,老马,我听说秦广王正在搜罗证据,准备向天庭监察使告一状,想借机将阎罗王掀下马……”   “住嘴!”马头冠终于忍不住了,脸色惨白的四下望望,压低声音对牛头冠骂道:“老牛,你狗日的想死,尽管去,别拉上我,这些事是我们能说的吗!是我们能听的吗?你活得不耐烦了!”   牛头冠的神色也变了,有点害怕的四下看看,见没发现人,稍稍舒口气,便自我解嘲的笑笑:“呵呵,随便聊聊,随便聊聊,这不就咱们两兄弟吗,随便聊聊。”   话虽如此,却再也没敢抱怨。听着俩人扯闲篇,楚乐有点明白自己的处境,他……已经死了。   二十四岁的年龄,生活才刚刚开始就结束了,想起当年的豪情万状,现在都觉得有些可笑,再有才华又怎样,在这个拼爹的时代,才华有屁用。   自怨自艾,自伤自怜中,三鬼穿过一遍原野,路上的鬼影渐渐增多,楚乐陆续又见到一些带着牛头冠和马头冠的人,那些牛头冠和马头冠后面带的人数不同,少的带了五六个,多的带着几十个,向他们这样只带一个的极其少见。   牛头冠马头冠们见面也没打招呼,各自赶路,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一个巨大的城市边沿。这个城市很怪,只有城门,没有城墙,城门两边都是建筑工地,看那雏形极像阳间的住宅小区。   城门口也没有兵丁盘查,可一入城,楚乐便感到浑身轻松,好像身体又回来了,脚下那种踏实又回来了,低头看双脚居然若在地上了。   “诸位新同仁,欢迎来到酆都,欢迎成为地府新居民……”   “高端地产,稀缺资源,至尊享受,乃鬼居的最佳选择……!”   “全新东方风格,天庭模式规划,依山傍水,独享………”   ……   还没等醒过神来,便围过来一圈人,手上被塞上好多宣传单,全是房地产小广告,熟悉的景致让楚乐又悲又喜,禁不住脱口而出。   “我靠,阴曹地府也搞房地产!这里也拆迁!我靠!”   听到楚乐的骂声,马头冠和牛头有些意外,这些年他们不知道拘回多少小鬼,这些小鬼无一不像旁边的这些人那样失魂落魄,作恶多端的更是浑身发抖,整个队伍悲声一遍。   在马头冠和牛头冠眼里,楚乐像个异端,丝毫没有即将面对清算的恐惧,这可不是普通的清算,是从出生到死亡的全面清算,从襁褓中到他二十四岁身亡,这个过程中做过的所有事,计算其中的罪孽和功德,然后进行宣判。   十八层地狱,下油锅、剥皮、拔舌,各种刑法都在,让人闻之胆寒。   可这个短命鬼却丝毫没有这方面的恐惧,居然还笑得出来,牛头冠想吓唬下这小子,马头冠却不想多事,拉了下牛头冠说早点交差。牛头冠一想起天子殿前的长队心中便是一凛,便顾不上吓唬楚乐,脚下加快了步伐。   楚乐也不管这些,作为二十一世纪四有青年,根本不知道也不相信什么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这些东西,即便到了这里也没觉醒。   套在脖子上的铁链依旧没松,楚乐不得不跟着他们向前走,不过现在这俩人走得慢多了,楚乐可以抽空打量两边的街景,眼前的景象很是熟悉,餐馆,KTV,足浴,夜总会,酒店,这些很熟悉的场所一一出现在眼前,他心中隐约感到,这里生活………好像也不错。   楚乐不知道要去那里,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一个巨大的殿宇前停下。楚乐抬头打量这座殿宇,心里顿时一惊,刚才那种轻松顿时荡然无存。   在阳世参观过各种殿宇,可都不及这座殿宇给他的威压,殿宇的正面是一排巨大的大理石柱,每根石柱都要三人合抱,大理石柱上雕刻着各种凶禽猛兽。两侧的飞檐盘旋着两条黑色飞龙,向天喷射着火光,将天空染得通红一遍。   大殿的正门上方雕刻着一颗巨大的眼珠,眼珠冰冷无情的瞧着下面等候的人,鬼。楚乐心里阵阵发冷,他不敢看那眼珠,只觉着浑身赤裸裸的,没有丝毫遮掩,即便是隐藏在最阴暗角落的隐私也暴露在这冰冷的目光下。   殿门前站着几个红色制服的鬼卒,前面的鬼卒手持狼牙棒,站在那纹丝不动,似乎根本没看见殿前的这上千个鬼,马头冠牛头冠们指挥各自的队伍成纵队站好。   楚乐这一队只有他一个,是人数最少的一队,马头冠跑到殿门前一个小官模样的人身边说了几句,楚乐眼睛很尖,看见马头冠悄悄在小官手上塞了样东西,小官面无表情的微微颌首,马头冠跑回来说成了,牛头冠便一拉楚乐便向殿内走去。   路过小官身边时,牛头冠面无表情,马头冠却乐呵呵的冲小官拱拱手。刚刚离开那颗眼睛的注视,楚乐才感到些许轻松,于是禁不住又开始好奇起来。   “不!不!我没有……!求求您!我有钱!我给您钱!”   凄厉的叫喊划破沉寂,楚乐吓了一条,抬眼望去,两个鬼卒拖着一个西装笔挺的家伙出来,西装拼命的挣扎,凄惨的哀求着,可鬼卒却没有丝毫同情心,将他拖出来交给两个穿着红色制服的鬼卒,然后宣读宣判:   “十八层地狱服刀锯之刑一百年,十七层地狱一百年……”   等候的人群一阵骚动,两个胖胖的女鬼甚至低声哭泣起来。楚乐没有感觉,他只是有些纳闷,这十八层地狱,刀锯之刑,究竟是什么玩艺。   “刀锯之刑便是将人捆起来,捆成大字,从那玩意开始向上锯,锯成两半……”牛头冠不怀好意的向楚乐介绍其地府的各种刑法,果然不出其所料,楚乐的神色陡地变得惨白,牛头冠轻蔑暗道:“小样,看你还装,到这的,谁敢不老老实实。”   可楚乐很快又让他失望了,从大厅里又拉出几个家伙,不是油锅地狱,就是羊坑地狱,更有甚至,有一个要从十八层地狱一层一层服刑上来,刀锯、舂杀、石压,一层不落。听完宣判,整个人都瘫了,被两个鬼卒提溜出来。   “这家伙啥罪呀,这么极品!”楚乐忍不住好奇的打听道。   “这小子原是包工头,修河堤时偷工减料,贿赂官府,结果河堤垮塌,导致上千人死于洪水,属罪大恶极之辈……”   没等牛头冠说完,一个穿着红衣的鬼卒,从后面过来,每鬼塞一张小纸片嘴里还念叨着:“诸位新同仁,减刑大法,转世秘技,一页在手,诸刑不惧;”   “他妈的,这胆也太大了,在这也敢做。”等红衣过去后,牛头冠不满的嘀咕道。   马头冠却少见多怪的摇摇头:“别说这了,现在那不这样,就算玉皇大帝的金銮殿也这样,上面的王爷们也睁只眼闭只眼,反正搞活经济,提升GDP。”   楚乐翻开纸一看就愣住了,这就是张传单,上面明码标价,每种刑法多少钱,那层地狱少服刑一年多少钱,通通都有价码,更离谱的是,还有转世标价。   “大宦之家,一万万亿;”   “中宦之家,八千万亿;”   “大富之家,……”   ………   这还只是大项,每个大项下还有小项,嫡子嫡孙,庶子庶孙,更离谱的还是有私生子,每一个都价格不菲。   “我靠!这不是抢钱吗!这么贵!”楚乐禁不住叫出声来。   红衣人转身看看楚乐打量了一下冷笑道:“买不起也没人求你买,你是刚来的,赶紧托梦回去,让家里人多烧点钱,否则十八层地狱慢慢熬吧,下辈子还作个穷光蛋!”   “可这也太离谱了吧,一万万亿,八千万亿,谁给得起呀。”楚乐很是不满,挥动手中的广告单。   “是呀,这价格也太高了吧,能不能少点。”   等待宣判的群鬼们纷纷赞同,刚才几个人的判决结果把他们吓坏了,红衣鬼卒发下来的传单无意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红衣鬼卒心里暗笑,其实这都是销售办法,判官早就清楚这些人的档案,那些罪孽深重的人是不能放过的,就算要捞钱,也不能在那些人身上捞。   “……转生大富大宦之家,福禄终身,享寿百年!”   楚乐一惊,抬头望去,红衣小鬼又在宣读一份判词,这是一个穿着及其普通的老者的判词,老者的神情有些呆滞,显然被判词的内容震惊了。   惊呆的不止是他,也不止是楚乐,包括在场的马头冠牛头冠们。在他们漫长的工作经历中,见过授福的判词,见过增寿的判词,福禄双收,却是第一次。   福禄双收,地府已经几千年没出过这样的判词了,这就意味着,这个老者一生没做过任何亏心事,甚至连蝼蚁都没伤害过,一生行善,这连当年的孔圣人都未曾做到。   “老兄,这怎么回事,”楚乐很快反应过来了,说着感到脖子上的链条有些太紧,用手松了松,又扭扭脖子:“他花了多少钱?看上去不像有钱人。”   牛头冠狠狠瞪了楚乐一眼,福禄双收,这样的判词没人敢拿来卖钱,这是要上报天庭的,若这个老者在接下来的八次转生中都能得到这样的判词,便可以直接升入天庭,位列仙班。   “这是善人,一辈子行善积德,从未害人,老了还捐助了几百名失学儿童,而且,这些失学儿童中有好几个成为社会栋梁,功德极高,转生自然是优待了。”牛头冠有些嫉妒又有些羡慕,他其实也转生过,知道其中的艰难。   老者被红衣鬼官恭恭敬敬的领出殿外,等候的队伍依旧依旧嘈杂的低声议论,楚乐却开始盘算了,自己这短短二十四年都作了些什么。   谈过恋爱,这个应该不算作恶,你情我愿,没有谁强迫谁;没有杀过人,没有抢过东西;   捡到过钱,好像揣兜里了,这个不知道该怎么算;偷父母的钱,这个应该不算吧,对了,和父母的关系,虽然有过争执,可从内心来说,他对父母还是尊重的,这个孝顺应该有……   楚乐慢慢盘算着自己一生,想了半天也想不清楚,到底做过那些好事,那些坏事,有多少功德,有多少罪孽。   不就是死吗!老子活着都不怕,死还怕了,小爷不是吓大的,哦,不对,不是吓死的!   牛头冠见楚乐开始面露恐惧,可没过多久又恢复了镇定,显然已经调整好心态,到也有些佩服,看看队伍前面的其他年纪明显长许多的新鬼们还在低头盘算,远不如这个短命鬼豁达灵活。   “小子,老哥指点几句,”牛头冠靠近楚乐低声道:“一般新鬼到这里,有七天的适应期,这七天里要赶紧托梦回去,让家里多烧点纸钱,你命短,看你的样子,罪孽也不算很大,一般头七烧的纸钱也就够了,然后找个行当先作着,多存点钱,争取早点转生。”   楚乐稍稍楞了下,没想到牛头冠居然还有此好心,迟疑下,他试探的讨好道:“老哥,小弟新来,很多东西不懂,还请老哥多多开导,这转生有什么讲头吗?”   牛头冠咧嘴一笑,刚到地府的这些小鬼们当然不清楚,这转生里面的门道多了,那上面介绍不过一小部分。   在以前,只要时辰到了,或服刑完了,便可以转生,可由于阳世实行计划生育,出生率大幅度降低,满足不了地府的需要,为了适应新变化,地府制定了新规,划定了功德线,只有过了功德线的才有转生资格。   可这功德该怎么计算呢,比如有些服刑完了,或在阳世没有多少罪孽,也没有多少功德的,这些小鬼便先在地府住下来,刚才来的路上,那些开发的房地产,便是为这些鬼们提供的。   住在地府,怎么积累功德呢?那就只有买功德,在地府找个工作,每个月领些薪水;或者自行经商,挣到的冥币,一部分供自己生活,一部分便可以用来买功德。如此积累到足够的功德,便可以转生投生。   这个政策执行了一谢时间后,便出现了新的问题,有的人钱多,有的人钱少,钱多的很快便积累了足够的功德,很快便可以转生了,可转生的职位是不能选的,有些富鬼托生到贫穷之家,有些穷鬼却托生到富裕之家,于是那些富鬼们便提出异议,要求按照功德来选择,地府经过几百年讨论,终于同意进行转生改革,功德高的可以选择转生之家,功德低的就只能顺序转生,没有选择权。   “其实,有些富豪在地府生活很滋润,他们还不愿意转生,”牛头冠的语气有些羡慕:“因为能够拿出来供选择的大富之家很少,他们在这有滋有味,一旦转生,至少下降五六个层次。”   楚乐恍然大悟接过牛头冠的话,阴笑着抖了抖手中的传单:“于是这里面便存了商机。”   “孺子可教。”牛头冠咧嘴笑道,楚乐这才发现,牛头冠其实并不丑,鼻梁挺拔,只是嘴略微有些大。   楚乐心里盘算着,看来自己要在地府要待一谢时间了,转生不转生倒不着急,还是先想法托梦回去,让家里人多烧点钱来吧。   “老哥,这价格未免也太贵了吧,谁付得起。”楚乐想起传单上的价格,心里忍不住发冷,这价格太恐怖了,万万亿,这是啥概念,整个美国大概才值这么多。   “小老弟,”经过一番交谈,牛头冠感到这短命鬼还挺上路,将来收个手下也不错,便耐心给他解释:“你不知道,阳世现在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印的冥币动辄几千万上亿,搞得地府物价飞涨,这也是没办法。”   “啊!”楚乐倒吸口凉气,这地府的物价居然由阳世控制,这……   他妈的,太搞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章系统错误和黑客   脖子上一紧,楚乐向前走了两步,才发现前面已经空无一人,马头冠拉着铁链向里走,楚乐心里暗骂,连忙紧走两步,赶上马头冠的步伐。虽然他一直表现得比较轻松,可心里还是明白的,这个时候最好当缩头乌龟,要不被人阴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大殿前面很宏伟,殿内大厅也宽敞透亮,可进了审判厅后,楚乐却发现,这房间装饰很简单,或者说几乎没什么装饰,侧面是排落地窗,四周是刷得洁白的墙面,正面面对他的只有一张宽大的老板桌。   老板桌后面坐着的便是今日判官,楚乐今天的命运就掌握在他手上,他很想看清楚这人究竟长什么样,可判官根本没朝他这边看一眼,面前的显示器遮住了大半张脸。   马头冠拿出块令牌交到判官面前,判官看了眼令牌便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轻轻哼了声:“姓名?年龄?”   楚乐感到自己好像到了公安局,面对着一个冷冷的审判员,心中忍不住破口大骂,老子姓什么叫什么,你那台破电脑上没有呀,人模狗样,装腔作势,X@##~~...   一连串国骂在心里冒出,可谁让他的命运就握在别人手上呢,即便将来花钱转生,也要从这判官厅过,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叫楚乐,今年二十四岁,家住………”   楚乐恭恭敬敬的报上了自己的详细情况,眉目反转间还抛过去一个“媚眼”,大有舍身饲虎,静等潜规则之意,可让他失望的是,判官取向好像很正常,巨大的显示器遮住了他的面容,根本瞧不见那媚眼,语气却有些不耐烦。   “胡说八道些什么,这里是天子殿,判官厅,老实点!”   最有一句语气陡然变得严厉,楚乐有些不知所以,茫然的看着判官,好一会才讷讷的说:“我是叫楚乐,今年二十四岁,因车祸而亡,没改过名,同……大人不信可以问问两位大人,我就是他们拉来的。”   楚乐不知该如何称呼,同志肯定不对,这个词歧义太多;先生,这是西方叫法,这东方的地府不合适,匆忙中想起那些狗血辫子剧,大人便脱口而出,希望不要触怒这个掌握他命运的大人。   可他的一番心思却是白费了,判官好像更加生气,从显示屏后面伸出脑袋,铜铃大的眼珠射出不屑与不耐,楚乐这才看清这张脸。   真是丑到极品,眉毛和胡须又浓又密,尾端却都是翘起来的,皮肤却阴惨惨的青白色,眼眶下方却有两抹红斑,晃眼看上去这家伙有四个眼珠。   “你多大?”丑脸厉声问道,声音震得房间嗡嗡直响,静静下垂的窗帘无风自动。   楚乐不敢再看,连忙低下头,心脏忍不住缩成一团,这张脸看久了会做噩梦的。   “二十四。”   楚乐一会揣揣不安,丑脸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年龄还要挑骨头,是不是该送点礼,可身上也没有值钱的东西;过一会又有些坦然,老子的年龄没有造假,二十四就是二十四,他妈的的丑鬼要找麻烦,老子……上访去。   等了半天没听见丑脸的话,一阵窃窃私语却传来了,楚乐凝神静听,竖起那久经训练的音乐耳朵听了个清清楚楚。   “不对呀,应该是八十二呀。”丑脸的声音有很大的疑惑。   “不可能,这小子不可能有八十三,您看看那样,怎么可能是八十三。”牛头冠依旧带着很明显的鼻音。   “大人,大人,这恐怕不对,我们见过尸体,绝不会有八十三。”马面也疑惑不解的对判官说。   丑脸看看显示屏,又看看站在下面的楚乐,皱眉想了想,连色大变,拉开抽屉翻出一本账册翻了翻放在一边,又拿出几本账册堆在桌上,一本本仔细翻看,牛头冠和马头冠各拿起一本账册飞速翻看。   “这儿,”马头冠有些高兴的将手中账册放在丑脸面前:“楚乐,生于xxxx年x月x日,死于xxxx年x月x日,享年……”   “名字对,住址也对,可就时间不对,大人,怎么会这样。”   “别吵,别吵,让我想想。”丑脸的两道眉毛拧成一团,铜铃眼呆呆的盯着眼前的显示屏,手指在鼠标上一阵乱摁,显示屏幕一次又一次的刷新。 ——————————————   距离天子殿几个街区外的一栋小楼内,一个瘦削的鬼影正在显示屏前疯狂敲击键盘,嘴里还不住念叨:“操你妈的丑鬼,明明是老子的转生名额,居然给了别人,不就是楚江王十七奶的小舅子的三奶的表哥的马子吗,他妈的,为了一个婊子,居然黑我。   现在是啥时代,互联网时代,在互联网时代,想黑我黑客,他妈的,找死,就算死也找不到坟头!”   黑影手指飞快输入,显示屏上一行行代码闪过,最后狠狠敲下回车,显示屏上慢慢出现一张图像,如果楚乐在场,一定会惊讶的发现这张图像就是他自己。   黑影轻轻哼了声,手指在鼠标上敲了敲,屏幕左侧的内容开始慢慢变化,他仔细看看然后将鼠标移到确定按钮上,轻轻点击。   做完这一切后,黑影轻松的靠在椅子上,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财哥,事情妥了,你立刻去找天庭巡察使吧,这次他们跑不掉了。”   “不会,那家伙在阳世的肉身已经烧了,绝对回不去了。”   “除非让他立刻转生,可你别忘了,最近百万名转生名额可全收了钱的,哈哈哈,对,对,这帮杂碎,这次就要他们全吐出来。”   挂上电话,黑影依旧得意的狂笑不止。 —————————————————   判官和牛头冠马头冠呆住了,数据库重新刷出来的数据显示,这是一次严重误拘,楚乐应该还有五十八年,寿数在八十三。   “他妈的!这个破系统!”判官没想到被人阴了,还当是系统再次出现错误,类似错误以前也发生过,不过很快就发现了,让错拘来的鬼魂还阳了,可眼前的楚乐却不行了,刚刚查证,楚乐在阳间的尸体已经火化了,现在要么留在地府要么转生投胎。   没等判官想出招来,更大的压力到了,电话狂叫,判官战战兢兢拿起来,是负责接待天庭巡察使的地府公关部,公关经理告诉他,巡阅使现在要到天子殿,让他们做好迎接准备。   判官当然清楚这个迎接准备是什么意思,放下电话就把外面的人叫进来,告诉他们立刻清场,将那些乱七八糟得东西全部收起来,发出去的传单全部收回,让那些新鬼们闭嘴。   “最好换一批。”马头冠也着急的建议道,他们和天子殿是一损俱损,捆在一起的,一旦让巡阅使发现,天庭势必要整顿地府,大家全都没得玩。   “对,对,立刻去办!”   判官很果断,转眼间将事情安排好,可抬头看见下面的楚乐,这才是最严重的最要命的,这个鬼不能留!在巡阅使到来之前,必须将他处理了。   最简单的办法是立刻将他判了,管他几层地狱,先让他下去再说,但困难的是,系统设定了监察功能,凡阳世未定的,宣判功能自动锁定,输入框呈灰色。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楚乐身上,楚乐现在有些恼怒了,老子本来该活八十多,现在才二十多,你们就把老子弄来了,这他妈的的算什么事,想起那黄牛音七十码,心中的委屈陡然爆发。   “我还有五十九年阳寿,你们凭什么把我拘到这里!你们必须给我解释!必须给我解释!否则我要上告!向阎王上告!向天庭上告!”楚乐几乎要跳起来,面红耳赤目露凶光,似乎就要冲上来与三人拼命。   “放肆!”判官还想凭借威吓控制住局面,可楚乐却丝毫不顾,几步冲到他们面前,在桌上重重一掌,键盘鼠标叮当乱响,唾沫星子就飞到判官的脸上:“现在不是我放肆!是你们必须给我解释!我为什么会在这?!!”   马头冠心中冷笑,这个二百五,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天子殿,要收拾你,还不是分分钟的事,觉着冤,这里的冤死鬼几千年来,不知道有多少?就你……,只是,……只是现在时机不对。   牛头冠要在判官面前立功,立马上去将楚乐拉到一边,满脸堆笑的安慰道:“小兄弟,小兄弟,这也不是我们的问题,这是系统错误,你也知道,微软嘛,总是关键时刻软了,你要相信地府,我们总是全心全意为鬼服务的,要相信地府。”   马头冠微微摇头,悄悄靠近判官耳边:“大人,只有一个办法,让这小子投胎转生,立刻消失。”   判官稍稍迟疑,立刻明白马面说得不错。牛头冠虽然将楚乐拉走,可问题没有解决,现在判,判不下去,巡阅使马上就要到了,一旦被发现,立刻掀起大狱,后果是他们三人绝对承担不起的。   判官别看丑,脑筋转得还是很快,几句话间便将前前后后想清楚了,马头冠说得没错,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将这个二百五送走。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章“我要去大富之家”   马头冠见判官轻轻点头,便过去将依旧吵闹不休的楚乐拉过来,还端了把椅子让他坐下,亲热的把他摁在椅子上。   “小兄弟,现在回是肯定回不去了,你的肉身已经火化,”马头冠的策略很正确,第一句话便让楚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为了证实自己的话,马头冠还把显示屏转过来,将火葬场的情况显示出来。   楚乐看着画面上自己的父母悲痛的情景,心中更加悲愤,马头冠温和又同情的望着楚乐,非常理解他现在的心情。   “小兄弟,我们想了个办法,由于系统故障,你损失了五十九年阳寿,判官大人也非常同情,决定让你立刻转生投胎,你看这样可好。”   “这可是天大的好处,”牛头冠端了杯水来,放在楚乐面前,巧舌如簧的说道:“小兄弟,现在地府有多少鬼等着转生,要是排队的话,小兄弟,你至少要在地府待上几百年时间。”   楚乐发泄一阵后也渐渐冷静下来,显示屏上继续放着阳世的画面,人在做天在看,阳间的一切这里都能看到,就算躲在阴暗角落撸管,这里也能看到,只要他们想看。   撞飞他的车主仅仅被拘留了几天便放出来了,他的父母接受了八十万赔款便放弃了进一步追究的权力。   看到这一幕,他的心都碎了。对父母他一直心存愧疚,父母都是小县城的普通工人,家里并不富裕,音乐学院高昂的学费是一笔沉重的负担,毕业两年,他在酒吧驻唱,在各个选秀会场唱歌,挣的勉强够自己花,回报父母根本无从谈起。   可……,八十万,原来自己这条命值八十万,还真贵,自己最多一月挣过多少?算算看,够自己忙活几年的了。   有钱,真他妈的的好!真他妈的的操蛋!   马头冠牛头冠喋喋不休的劝说着,楚乐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恩已了,怨无法报,一股气始终横亘在胸中,憋得难受。   判官看看时间,心中越发焦急,那个破电脑……,要是能判,就把这小子打下十八层地狱,让这不知好歹的东西在十八层地狱里慢慢熬,知道地府的威严!   “好吧,我同意,”楚乐终于抬起头说了句让判官牛头冠马头冠松了口气的话,可没等他们笑出来,楚乐又补充了句:“不过,我要转生大富之家。”   判官的脸顿时黑下来,显得更加丑陋,铜铃大的眼珠再次瞪圆了。牛头冠也愣住了,转生大富之家,这可是最抢手的位置,而且这大富之家本就是稀缺资源,每次出现都要引起一番惨烈厮杀。   “这可不行,倒不是不愿给你,”马头冠偷偷给判官使个眼色,让他不要发火,这小子不过是漫天要价,脸上却堆出一堆同情:“小兄弟,目前没有大富之家的位置。”   楚乐木然摇头:“这我不管,要么大富之家,要么我上天庭告御状,你们看着办吧。”   “你!”牛头冠愤怒了,心说老子在地府服务已经上千年了,还没轮到大富之家,你小子刚来,凭什么!牛头冠阴恻恻威胁道:“小子,不要太猖狂,这里是地府,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随便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楚乐破罐子破摔站起来向外走:“我去十八层地狱。”   马头冠狠狠瞪了眼牛头冠,这十八层地狱还轮不到楚乐,别说十八层地狱了,就是其他任何地狱都轮不到他,没有宣判,任何一层地狱都不敢收这家伙,而且没有判词,地府任何部门都不能收,出了这个大门,这小子连宾馆都住不了。   更要命的是,如果真让天庭发现了,这混蛋最多转生到一穷苦之家,可他们就惨了,天庭是绝不会轻饶了他们。   “小兄弟,等会,等会,”马头冠连忙拉住楚乐,又给牛头冠使眼色:“老牛,老牛,怎么能这样说呢,给小兄弟赔个不是。”   牛头冠那张黑脸变得更黑了,可在判官和马头冠威胁的目光只好低声下气的过来,楚乐摇头说:“算了,不是什么的就不用了,不过要转生,就去大富之家。”   牛头冠呆住了,判官轻轻的哼了声,马头冠担心判官发火,事情更难收拾,连忙打圆场:“小兄弟,你等会,我去和大人商议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说着马头冠转身几步走到判官身边,低声在判官耳边嘀咕道:“大人,可以把那个位置给他。”   “那个?”判官很是疑惑,最近的转生位置早已经分配下去,只是按照惯例留下两个穷鬼之家,转生后凄凉无比,这是给那些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大奸大恶之辈准备的。   “就是那个,那个,……,流拍的那个。”马头冠挤眉弄眼的提醒道。   判官想了半天,眼睛渐渐瞪圆,嘴巴微微张开,望着马头冠有些吃力的说:“这是不是太狠了。”   马头冠在心里嗤笑凑到判官耳边低声说:“这小子破罐子破摔,他倒不要紧,可要牵扯到咱们,咱们可倒了八辈子血霉。再说,您瞧,那也算富裕之家,完全符合他的要求,大人,必须当机立断,这巡阅使这样巧就要到咱们这里,这里面………”   判官一激灵,刚才光顾着急生气,没有细想,现在马头冠一提醒,他马上想到,这边刚刚出错,那边巡阅使就要来检查,没这样巧的事,这背后肯定有人在搞鬼,娘的,这内鬼是谁,要查出来,老子非抽他的筋,喝他的血,不,鬼没有血,吸他的鬼气。   马头冠说得不错,这小子必须马上处理,小子,你就认倒霉吧,别怪我,这是你自找的。   “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个。”判官一旦想清楚,演戏的本事丝毫不差,一拍脑门好像刚刚想起,动作奇快的从电脑里调出一份资料,马头冠将楚乐拉过来:“小兄弟,你来看看,这个肯定符合你的要求,大富之家,绝对大富之家。”   牛头冠将信将疑,不明白怎么突然钻出一个大富之家,据他所知,最近转生序列里根本没这一号,仅有几个中富之家也早被人抢走了。   楚乐将信将疑,不过他倒没怀疑真实性,阳世的经验告诉他,不管什么时候,他们手里总藏着一些不愿拿出来的好东西,不逼一下,他们是不会拿出来的。   判官妥协,楚乐心里略微有些得意,面上依旧气哼哼的样子。马头冠将他拉到显示屏前,亲热的拍拍他的肩膀。   “你看,我们没有骗你吧,这可是真正的大富之家。”   “对,对,小兄弟,”判官也过来凑热闹:“这本来是要参加下次竞拍的,这个位置的缺点是,家族庞大,人口众多,这种大家族内,……事情是比较多。”   楚乐坐在电脑前仔细看着电脑显示的内容,牛头冠在身后看到电脑上显示的内容差点叫出声来,马头冠闪电般的捂住他的嘴,才将他的声音谋杀在嘴里,牛头冠也反应过来,连忙收声,可他们的动作已经惊动了楚乐。   楚乐扭头看了他们一眼,牛头冠裂开大嘴冲他笑着点点头,手掌还在他身上拍拍了两下。楚乐心中有些疑惑,这三货怎么变得这样和蔼可亲了,这里面是不是隐藏着什么陷阱。   阳世时在娱乐圈混,接触过不少圈内人,听他们说起过那些经济公司的和约,和约里面暗藏着很多陷阱,要是不小心签下这样的和约,那你就等着被敲骨吸髓,当免费长工。   仔细看着资料,没有错,是个大富之家,家产数千万,家族很大,转生为家主的第三个儿子,一切好像都没什么问题。楚乐心中存有一丝疑惑,判官却有些着急了,巡阅使就快到了,这货还在这里磨叽,要是让巡阅使看见,一切就全完了。   “小兄弟,你的机会很好,我们出错了,将你误拘来,这是我们的重大失误,如果没有这个失误,这个名额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给你的。”判官决定冒险说出“实情”,这货必须逼一下:“被误拘,是你运气不好;以前这种事也发生过,他们都是在地府待上百来年,可你的运气够好,正好赶上天庭巡查,也不瞒你,天庭巡阅使就要过来,,一旦被他发现,我们固然要受惩罚,我可能要失去判官这个职务,他们俩人要被免职,甚至双开,但你也同样没有好结果。”   判官的态度语气都很诚恳,楚乐结合刚才偷听到的内容,两下印证,心中有些恍然,难怪这些家伙前后变化这样大。   就在这时,电话又响起了,判官抓起电话刚听几句便脸色大变,放下电话便急促的告诉楚乐:“巡阅使就要到了,你只有五分钟时间作出决定,五分钟之后,一切就听巡阅使的。”   楚乐并不蠢,从刚才他们的话里已经得出几个结论,地府内耗,有人要利用自己被误拘事件,对地府高层发动进攻,简单的说,就是他成了有人对付地府的工具。   作为工具的命运,用脚趾头想也清楚,只有两个下场,一个是用后被扔掉,另一个是趁机爬上高位;不过,楚乐很容易的便得出结论,像他这样的草根,前一个命运是最可能的。   于是楚乐非常容易的便作出了选择,接受判官的决定,这是个双赢的选择,地府的贪污腐败与他无关,他们的内斗也与他无关,这不是他的事。   没等判官高兴,电话又响了,判官听后更加紧张,从抽屉里拿出张表格迅速填写完毕,边写还边告诉楚乐,巡阅使还有七分钟就到,他拿上转生证明后,立刻赶往转生池,马头冠和牛头冠将和他一块去,到了后,不要有丝毫犹豫,在最短时间里进入转生池。   “老马,老牛,你们负责与第十殿和孟婆交涉,大家都捆在一切的,告诉他们一切从简,我给他们打电话,你们快去,记住,越快越好!”   判官显得很焦急,地府十殿,各有王爷,这些王爷不可能每件小事都管,大部分还是下面的衙役书办属官处理,这些中低层官员互相联系,形成一股庞大的力量,有时候王爷们做不成的事,他们能作。   马头冠牛头冠在楚乐摁了手印后,一人拉着他的一只手向殿外奔去,俩人是真急了,脚不粘地,几乎是飞着向前奔,四周鬼影重重,不时传来惊呼和怒骂,可马头冠和牛头冠根本不理会,只顾埋头飞奔。   阴风扑面,寒气逼人,楚乐却没有丝毫心跳加速呼吸困难的感觉,可却感到有点冷,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却能感到寒冷。   好在地府办公区彼此之间相距不远,没一会,就到了另一栋大楼前,三人也顾不得闲聊,里面的判官也接到天子殿判官的电话,早就等着他们,他们一到便给他们办好手续。   楚乐终于看到地府的高效率,所有文书都在最短时间内办妥,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多余的动作,有模糊的问题,他们自己便想办法解决掉,那种紧迫感和使命感,甚至感染到楚乐,让他感到如果自己不能及早投胎转生,就是严重的犯罪,罪不容诛!   从大殿出来,三人的步子又快起来,还是马头冠牛头冠带着楚乐飞,这次走的时间比较长,是从天子殿出来走得最长时间,穿过几个街区后,前面出现长长的人影,看到这队人影,楚乐感到身边的马头冠和牛头冠明显松了口气,脚下的步子缓下来。   他们很快到了队伍旁边,负责维持秩序的鬼差过来拦住他们,马头冠上去交涉,楚乐这才有机会四下打量,首先跃入眼帘的是道旁的路标,“奈何桥禁区,非转生之鬼,不得妄入!”   这就是奈何桥呀,楚乐对这个传说中的地区很是好奇,可没等他细看,远传传来一声长长的马嘶,他扭头看两匹白马正冲这边飞速而来,心中略微感到奇怪,怎么会有马?今天跑的地方不少了,可从未看到地府的交通工具,这地府的交通工具难道是马?   正好奇的打量着,手上一紧,一股大力传来,身不由己的便跟着跑起来,匆忙间扭头一看,牛头冠脸色煞白,神情惊慌,对面的马头冠和小官正惊恐万状的挥手叫喊。   楚乐恍然大悟,能让马头冠牛头冠如此焦急恐惧的东西是什么?只有天庭巡阅使,看来这个天庭巡阅使是下决心要为他“申冤”。   马头冠跑过来,抓着他的肩膀,与牛头冠几乎是拖着他冲上桥,桥头队伍最前面,一个端庄的姑娘正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排排盛满汤的碗,一个小鬼喝完一碗汤后,立刻变得痴痴呆呆,两个红衣鬼卒将他推下转生池。   “孟姐,孟姐,”仅仅只有几步路,却让马头冠跑得气喘吁吁,到了这个姑娘面前,从怀里拿出文件,边匆忙的打开,边急促的说道:“快!快!盖个章!孟姐!快盖个章!”   那姑娘却不紧不慢的瞪了他一眼:“怎么,玩出祸事了,早给你们这帮小子说了,老实点,老实点,好好过日子不行吗,现在闯祸了吧。”   这姑娘看上去不大,语气却老气横秋,手上动作依旧慢悠悠的。马头冠心里着急,地府的气候以冷为主,这几步路却让马头冠满头大汗,他看着姑娘慢吞吞的样子,又回头看看正飞驰而来的马车。   马车已经很近了,想着被抓现行的后果,十八层地狱的刑罚,他的腿几乎就要软下来,差点便要去抢,可面前这个孟婆却是他不能也不敢冒犯的人。   “孟姐!孟大美女,我求你了!求你了!”   牛头冠几乎已经傻了,楚乐眼角瞟见他双腿发抖,整个人几乎都软了,只能靠在石栏上脸色煞白的望着越来越近的巡阅使马车。   孟姑娘不紧不慢的取出公章,马车在禁区边沿停下。   “啪!”孟姑娘在公文上盖上公章,同时将一纸回执交给马头冠,然后端起一碗汤递给楚乐,楚乐心情复杂的接过来,昔日的种种悲欢离合全都浮现在脑海中。   “喝吧,喝吧,喝了便会忘掉一切痛苦快乐,一切重新开始!”   “靠,这是孟婆汤!”楚乐终于可以断定这是什么东西了,看着这碗汤,是喝还是不喝?   “快喝!”见楚乐傻不拉几盯着碗里的汤,马头冠差点就端起碗往他嘴里灌了。   从马车上下来高冠彩衣的中年人,中年人朝这边看了看便快步走来,刚才那个小官快步迎上去,中年人根本没理会他,只是亮出块金色的牌子,小官便默默的躲到一边去了。   马头冠什么也顾不上了,也不管楚乐是不是喝了,手在碗底一推,然后将碗从楚乐手里夺过来,仍在桌上,拉着楚乐就朝前奔。   一碗汤全泼在脸上身上,湿漉漉的让楚乐非常不舒服,脚步散乱的被马头冠拖着走,一手举着袖子在脸上抹。   彩衣人见状大惊,再无法保持那骄傲的姿态,拔腿便飞跑起来,彩色的衣裾随风飘摆,几个闪动便快到桥边了。   “你狗日的作……”   没等楚乐骂出口,屁股上就被重重的挨了一脚,楚乐惨叫着摔进血雾弥漫的转生池,马头冠牛头冠几乎是瘫在池边,傻呵呵的着看着不远处的彩衣人。   楚乐在池内挣扎着,四下里到处都是血气,浓烈的血腥味让人窒息,他拼命挣扎着,心里充满无限悔恨,还是上当了!判官马头冠牛头冠,你们这帮言而无信的孙子,这笔账老子一定要跟他们算!上天庭告他们!   血池底部出现一个亮点,楚乐心中大喜,连忙向亮点奔去,快到亮点时,一股大力从背后猛推他一把。 ————————————————————   “恭喜先生,18床添了位公子,母子平安。”   这话犹如一粒石子扔进寂静的池塘,产房外的等候人们顿时欢声雷动。   窗外,高音喇叭隐隐传来雄壮的音乐,音乐声后,带有浓厚湖南味的声音庄严宣告: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于本日正式成立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章燕京楚府   楚乐很享受很快活,重新回到阳间后,没用多长时间便清楚了,判官他们还是讲信用的,他的确转生到大富之家了,自己骂他们还是有点过分,他们也是被天庭逼的,这点愧疚也就那么一闪而过。   关老子鸟事,老子本是穷屌丝一个,就是一打酱油的,你们的事,自己掰扯去。   阳光明媚,生活是如此美好,还在襁褓中就有了四个女人,还是四个美女,整得跟楚宝玉似的,群美环绕,脂香扑鼻。   嘴角浮起一丝奸笑,在旁人看来却是婴儿的纯净的笑容,却不知这小小的身躯里面关着颗沧桑的妖怪,见识过阳世的悲欢和地府的阴暗。   靠着软软的山丘,悄悄添了下,感受了下,没有丝毫动静,心里叹口气,还是留着吧,闭上眼小嘴用力,略带点的腥味乳汁便汩汩而出。   香,纯天然,没有丝毫污染,什么三聚氰胺,二聚氰胺,通通都木有!舒坦!   吧唧吧唧,现在能动也就只有嘴了,小胳膊小腿都紧紧包在襁褓里,丝毫动弹不得。   “看他吃得香得。”   楚乐听声音便知道这是自己那老妈,他看过几眼老妈,已经熟透了,头上裹着块布,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以他在娱乐圈修炼出的眼光看,这老妈的年龄可不轻,即便保养得法,也快上四十了。   再想想自己这便宜老爸,胡子头发都快白光了,看得出来,比老妈的大多了。老牛吃嫩草,老牛吃嫩草,可没他这老牛,也没自己这富二代,这嫩草吃得好。   可没等他睡下去,一双白嫩嫩的小手将他抱过去。   “奶奶,奶奶,小叔挺可爱的,你看这小脸蛋,嫩得跟什么似的……”   一出生便长了一辈,多出一帮子十七八九二十来岁的侄儿侄女,这些货得空便到这围着调戏,小脸蛋被拧来拧去,靠,有这么欺负叔叔的吗?   楚乐十分无奈,刚刚离开奶妈温暖的怀里,吃饱喝足准备睡觉,这身体这年龄,还能干什么呢,还是睡觉吧。小腹发胀,要出状况,小眉头微皱,张嘴要叫。   “二小姐,二小姐,少爷要撒尿!”   旁边怯生生响起个小萝莉的声音,楚乐心里一松,这小萝莉也是他的三丫头之一,是最小的一个,他这老妈也不知道听那个贵妇人说,小孩要找个小点的丫头,这样过上五六年,丫头大了便可以换,这样小少爷也就多了个伴。   这话让楚乐听着就在心里鄙夷,老子又不是红楼梦中的楚宝玉,这小年龄就给安排袭人了,可老妈偏偏就信了,立马派人去找,居然就找到了,小丫头的名字还挺有乡土气:穗儿。   穗儿到家后,每天的工作便是抱他,看着他,为他洗澡;这工作对穗儿倒不难,别看丫头小,已经带过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了,有充足的育婴经验。其实也是因为家里人多,穷得利害,这才让她这小小年龄出来工作。   穗儿熟练的将襁褓解开,屋里其实并不冷,火盆将屋子烘得热烘烘的,刚刚将他抱起来,楚乐冲着刚才那不尊老爱幼的货便发射了。   “唉。”楚乐失望得闭上眼睛,这小身板没啥力量,一泡尿没撒多远,那个冒犯祖宗的货只退一小步便躲过了。   “奶奶,奶奶,这小叔神了,才这么大点便知道要解手。”   尿床,小爷二十多岁了,还尿床,这老脸挂不住呀。   “是呀,我们家小少爷虽然小,晚上从不闹,睡得很安稳,只在要解手时闹。”   说话的是楚乐的另一个丫头赤豆,赤豆入府已经六年了,今年已经十八岁了,赤豆与穗儿不一样,她是府上买进来的,算是府上的正式成员,原来伺候老妈,楚乐一出生便派来伺候他了。   赤豆拿块温热的帕子给楚乐作清理,这货挺自豪的挺着小楚乐,穗儿在旁边整理刚解开的小棉被,门帘掀开,老爷子从外面进来。   “怎么这么大炭气,窗户开一点,这么闷着也不行。”   “他还是没哭过?”冒犯叔叔的货拧着眉问道。   赤豆和穗儿的动作稍稍缓了下,这可是府中的忌讳,也只有这宝贝才敢提。别的孩子以哭声宣告自己的降临,楚乐却从来不哭。   在医院时,护士在他屁股上打了几下,不但没哭却咯咯直笑,把护士吓了一跳。别的孩子饿了哭,躁了哭,凡事以哭声表达态度,可楚乐从来一声不吭,不管是打他还是拧他,都不哭。奶妈和丫头也过了好一阵才明白,该什么时候喂奶,他的什么动作是要撒尿。   正是因为不哭,府里传出流言,楚乐是个怪胎,甚至有传言,这是个妖孽。但这话谁也不敢明言,府里无论丫头还少爷小姐们都知道,这躺床上的中年奶奶是多想要个儿子。   母以子贵,在任何大家族都一样,没有儿子的女人,在家族的地位总是不稳,老爷子有过四个女人,正式名分的太太只有两个,另外两个都是姨太太,前一个太太二十多年前便死了,两个姨太太在前些年先后过世,现下的这个太太十多年前娶的,进门的时候,老爷子已经五十多,儿子也都三十多了。   这十多年来,太太一直想要个孩子,却始终没能如愿,随着时间过去,她都已经死心了,准备领养个孩子,可就在这时候,楚乐却闯进来了,如何能让她不高兴,这个时候,谁要敢呲牙,以这奶奶的手谢,非收拾不可。   “笑总比哭好,”奶奶神情淡淡的,靠在床上,看着赤豆和穗儿给楚乐清理,然后重新包裹上,那神情满足之极:“眉子,今怎么没去上学?”   眉子正好奇的看着光溜溜的楚乐,赤豆和穗儿将他放在小棉被上,小心翼翼的包上:“奶奶,他怎么这么小,就这么点大。”   “傻丫头,都这么大,你刚出生时也这么大。”奶奶一下乐了。   “湘婶,你的儿子也这么大吗?”眉子好奇心十足,楚乐嘴巴一撇,这小萝莉怎么是个小白痴。   湘婶就是他的奶妈,说是奶妈,实际年龄其实也不大,才二十,不胸前却是汹涌澎湃,雄奇可观。她是府里老门房的小儿媳妇,生了个儿子,孩子已经断奶了,要不是这个渊缘,也不会让她来当楚乐的奶妈。   小少爷的奶妈,这可是个前程远大的职位,特别是这位小少爷,这楚府的老爷子在这燕京城内威名赫赫,楚家的富在这燕京城内也是数一数二。老爷子对年青的老奶奶情深意重,世上有母凭子贵,也有子凭母贵,弄不好将来这楚府就是这小少爷掌舵。   到小少爷当家时,他的奶妈也就成了这府上的上层人物,即便一般的姨太太都比不上。小少爷要找奶妈,消息传出去,府里的下人家里顿时着忙,家里女人没孩子的直叹运气不好,家里正有孩子哺乳的,赶紧断奶。   湘嫂的运气不错,前来竞争的有四个,可前三个抱起小少爷,小少爷便开始闹腾,只有她,一抱上便安安静静的,小脑袋瓜朝她怀里拱,太太当即做主,将这个职位给了她。   楚家待下人极好,工钱给得多不说,逢年过节还给花红,有病还给看病,婚丧嫁娶府里都要关照,是燕京城里有名的良善之家。   说到这里必须介绍下楚乐转生的这家,遇上巧事了,这家也姓楚。楚家虽然比不上红楼梦里的荣宁二府,可也是富豪之家。   楚家世代行医,祖上曾为明清两朝御医,楚府医术和楚家药房执全国中医界牛耳,不但提供给朝廷宫内,也卖给普通民众,几百年下来积攒了大量财富。   现在楚府的当家人,也就是楚乐的老爸,六爷楚益和,六爷这自然是排行老六,不过这不是他老爸生了六个儿子,相反他老爸只有他一个儿子和女儿楚芳菲。排行老六是益字辈中排行老六。他之所以能执掌楚家,除了上上代楚家家主指定,还因为这楚益和本身。   楚益和年少叛逆,欺负兄弟,大闹学堂,赶走塾师,成了家里一霸,族里的兄弟姐妹们都怕他,燕京城内的塾师听说楚府请,给再多的钱也不来,不过这玩劣异常的家伙却被一个隐居的奇人宗步看中。   宗步学贯古今,文武双全,收服了楚益和,将他的一身学识都教给了他,可惜的是宗步最终还是走上宦途,参加了戊戌变法,变法失败后侥幸逃脱,却最终在抗击八国联军入侵中阵亡。   成年后的楚益和依旧反叛精神十足,他没有遵循家里的安排考进士,而是自行离家,以游医身份闯荡江湖,走遍大江南北,闯出了个匪号:匪华佗。   性格像土匪,医术赛华佗。   五年后回来,创秘方(治病药方)十二套,在山东收济南小青河沿河十八家泷胶庄,一举垄断济南泷胶业。   民国初年,楚家当时的当家人楚益和的大伯牵扯到一桩官司,同时家中又连续出现几次大事,楚家药房差点易手,全凭楚益和从山东调银子才化解了这场危机。   楚益和大伯临终前召集族人,当众将楚家当家人的位置传给楚益和,全族人没有一个提出异议。   时间也证明了,楚益和大伯的眼光,这二十多年,军阀混战,抗日战争,国共内战,风风雨雨,西医中兴,中医日渐衰落,全靠楚益和支撑着,楚家才能坚持到今天。   便宜老妈的经历也不含糊,老妈叫岳秀秀,十多岁便卖到楚家,成了楚益和母亲的丫头,楚母死后,便成了楚益和的丫头,后来楚益和被她吸引,要娶她为妾,这可是楚府多少丫头盼着的,可这丫头却死活不愿意,告诉楚益和要么明媒正娶当太太,要么放她回家,另行嫁人,楚益和慨然答应娶她为妻,此举遭到全族反对,楚益和却根本不管,顶着全族压力,将岳秀秀娶进家门。   岳家丫头也不简单,在抗战和内战中,楚府几次危机都是她沉着化解,楚益和的大儿子数次挑衅,也被她不动声色的收拾了,恩威并施,楚府中人才知道,这位奶奶真不含糊,将这楚府太太的位置坐稳了。   楚乐现在当然不知道,不过瞧这做派,他这富二代是当定了,谁也改不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章 百日宴   富二代就是舒坦,这不刚重返阳世一百天,好东西便收了一大堆,光润的玉佛,纯金的金锁,玉雕的镯子,收了一大堆,即便在前世也没见过这么多,拿去卖了,该可以在燕京买套四合院了,不知道能不能在钓鱼台七号院买套房子。   “操他妈的,一张臭嘴乱拱什么,小爷还是嫩白菜。”   灾难,绝对是灾难。   楚乐苦着脸,想皱皱小眉头扮老成,可那张稚嫩的小脸怎么也扮不像,相反却显得有些滑稽,不过一百天,连小屁孩都算不上,纯粹小不点。   在一双双手上传递,楚乐除了晕头转向,其他什么也感觉都没有,好容易从那帮老男人手中转到一帮太太小姐手中,这下算是舒服多了。   有了这样的好机会,怎么也要占点便宜,碰上漂亮的,小脑袋便使劲向里拱,碰上歪瓜裂枣,便向外靠靠。   “看这小脸嫩得,大了肯定漂亮小子,唉,妹子,孩子取啥名呀。”   到现在楚乐还没大号,老爸老妈好像不着急,楚乐自己倒想过,前世老爸给取了楚乐,这念快点不就成了苦乐?苦中作乐,整个一屌丝,不对,应该是姓不好,楚,配上什么都成苦的了,糟糕,这一世姓也没变。   没办法,现在他还没有发言权,只有胡思乱想的权力。   “给我玩会,我玩会。”又一双白嫩的手迫不及待的将他抢走,柔柔的嘴唇在他的小脸蛋上轻轻印了下。   小爷不是玩具,楚乐很想大声抗议,小嘴刚张开便闭不上了,小眼珠楞住了。哇塞,大美女,大美女呀,刚刚萌发的男人气概立刻瓦解,毫无风骨的倒戈了。   行,玩具就玩具吧,吧唧,亲一个,香,挺香,香奈儿还是Dior?   “凤霞妹子,我看最好你也赶快生一个,那就可以天天玩。”   “现在还不行,我们剧团刚成立,事情太多,忙不过来。”女人抱着楚乐边逗边摇晃,神情非常爽快。   “这新社会新鲜事多,你们成立了剧团,听说天桥的说书的,说相声的都要加入剧团,凤霞妹子,这说书的说相声的也能唱戏?”   楚乐舒服的靠在这香喷喷的女人身上,对她们谈论的东西丝毫不在意,这女人身上的香气与其他人不一样,多了丝清醒自然,少了点脂粉味。   “不一样,不一样,我们是戏剧艺术团,他们是曲艺艺术团,不一样的。”凤霞将孩子举起来又放下,在举起来再放下,楚乐咯咯的直笑,似乎感到非常好玩。   楚乐不管这个世界怎么变,在前世,作为八五后的他,很少关心历史,电视节目看娱乐,历史是什么?是穿越,是皇阿爸。蒋介石?早就隔屁了,毛泽东?见过照片,记忆里有飞轮海,有王菲,有F4,有神奇,有跳骑马舞的怪大叔,至于其他的,可以关心下女朋友,关心下房价,关心下食品,关心下去那玩。还有吗?   亲,累了,让我睡会。   “这共产党坐江山,新东西固然不少,可工人老闹事,也够人头痛了。”   “婶子,听说你们家厂里的工人也在闹罢工?”   “罢工倒没有,就是要涨薪水,这改朝换代,共产党又是个穷人党,有他们撑腰,那些工人还能不闹。六太太,你们家工人有没有闹事?”   岳秀秀正担心的注意着凤霞的娱乐,她有些担心,可看着孩子挺高兴,又不想制止,闻言便答道:“好像也在闹,唉,不就是涨点薪水嘛,没什么大不了。”   “我们可不能跟你们楚家相比,……”   “林太太,现在六太太可没心思去管柜上的事,他呀,现在整个心思都在这小家伙身上,凤霞妹子,给我玩玩。”   “凤霞妹子,我最喜欢你那谢打渔杀家……”   “我说吴太太,今儿是喜庆日子,什么打渔杀家,我看最好还是贵妃醉酒。”   女人们对工厂政府这些事不是太关心,话题很快转到戏剧上了,凤霞很是豪爽,当即唱了谢贵妃醉酒,本来被弄得有些不耐烦哈欠连天的楚乐,立刻被她的唱腔吸引,作为二十一世纪音乐学院的学生对国粹不是很感冒,这国粹虽然爱好者不少,娱乐圈的主旋律永远是年青人和未成年人。   楚乐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清纯的唱腔,以他的专业耳功,这声音除了先天条件好外,还有十年以上的苦练。   高亢时铿锵有力,如一把箭竹直刺苍穹,如短匕插入人心;低沉时娇媚婉转,如盛开的梅花,暗香阵阵。   腊月里,寒风阵阵,此时却如有一丝阳光,穿透了厚厚铅云,照在宽敞的院落中。高高的院墙外,瑟瑟寒风,一遍萧瑟,院墙内,阳光普照,生机盎然。   “好!”一曲唱毕,轰然叫好,掌声响彻一遍,赞赏声不断。凤霞如一只骄傲的凤凰,在阳光下扬着头。   凤霞唱毕,又有几个名角上台唱戏,楚乐愤怒得直想上去赶他们下来,手脚胡乱挥动,可老妈把他抱得紧紧的,转个脑袋都不方便,挣扎半天,最后还是只能认命,还是快点长大吧,长大了好施展下纨绔手谢。   岳秀秀感到怀里儿子的动静,可她也是个戏迷,早被场中的精彩纷呈吸引,只是手上加了点力,将儿子抱得更紧。   女人们醉心于戏曲,男人们却关心更多,议论的话题也更加广泛,不过最多的还是共产党进城后的施政和现在的情形。   燕京和平解放已经快一年了,共产党刚进城时,几乎所有工厂都关门歇业,共产党干部挨家上门,劝说工厂主们开工,资金短缺的,政府还提供贷款,短短半个月时间,全城的工厂就都开工了。   “六爷,您知道吗,老孙前些日子来信,说起香港,一把鼻涕一把泪,又想回来了,你们家四爷和五爷有信吗?”   楚家家大业大,家族分支多,但主要的还是楚府三房。楚府三房就指楚六爷的三个父辈,楚六爷的父亲排行第二,楚府的老朋友们便称二爷。   燕京解放前,城内的富人贵人人心惶惶,有门路的都向南边跑,楚府三房也分裂了,三房的四爷是前国民政府高官,四爷的两个儿子就跑到台湾去了,大房的一个宽字辈孙子在美国留学,燕京被围前便来信,让家里赶紧去香港,然后转道去美国,大房的二爷楚明行带着全家去了美国,三房的七爷楚明权带着全家去香港。   六爷也有两个孩子在海外,女儿随丈夫逃到台湾,六爷的这个女儿是小妾所生,嫁给了出身黄埔的国民党军官,到抗战结束前已经官升中将,据说是土木系中坚。   大儿子的女儿也逃到台湾,她的丈夫是她的学长,在抗战时加入军统,奉命潜伏燕京,日本人曾经全城搜捕,他在楚府躲了整整半年,与六爷的孙女相爱,抗战胜利后俩人结婚。   在燕京被围前,女儿和孙女都来信让六爷带一家人到美国或台湾,可六爷不愿舍去楚家祖业,埋骨海外,坚持留下来了。   整个楚家三房留在燕京城内的还是不少,益字辈的几乎全留下来了,这一辈的全在六十以上,他们舍不得楚家药房,也不愿意将这把老骨头仍在海外。   “没有,没有。”楚六爷摩挲着拐杖上的龙头:“以前我就给他们说过,共产党也不是洪水猛兽,他们来了,也照样要看病抓药,跑香港,跑美国,这香港美国在那,跑那去干嘛。我还给老七说过,这老蒋有什么好,弄个金圆券,跟擦屁股纸似的,还跟他干骂嘛。管不了,管不了,由他们去吧。”   “可不是,当初逼着我把二十根条子换成金圆券,换来一堆擦屁股纸,可便宜了老蒋,可我那厂子差点就关张。”   “要说这共产党嘛,还是挺能干的,你看,进城后,地面上清净多了,天桥那些混混全老实了,那个什么龙爷,天桥三霸,全给毙了。抽大烟的,当妓女的,也全给逮起来了,听说全在海淀那边学习呢,我说六爷,你们家明书戒了吗?”   “我那怂儿子,除了在家里横,还能做啥,关了半年,放回来了,倒是把大烟给戒了,这也算一好吧。”   说说笑笑中,戏曲唱完了,席间又拉开新架势,下人们搬来一张书案,一白胡子老者泼墨挥毫,画下一幅雏鹰图,随后将笔交给旁边的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中年人接着在上面挥毫。   唉,两个大叔,画上几笔就来骗吃骗喝,有点专业精神行不!打个哈欠,楚乐感到有些疲惫了,闭上眼,开睡。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章有人要夺子   睡过去的楚乐当然不知道,他差点成了别人的儿子,事情起因是,晚饭后,楚府老姑奶奶,楚益和的妹妹派人来让楚益和和岳秀秀过去。   楚益和的这个妹妹是戏痴,年青的时候迷上燕京红小生秋菊香,可俩人年龄身份差距太大,而且秋菊香已经有一妻一妾,楚益和的母亲当然不会同意。但困难的是,这戏痴非秋菊香不嫁,于是婚事便耽搁下来。   楚益和母亲去世后,楚益和在妹妹的恳求下,亲自去向秋菊香提亲,依旧被秋菊香拒绝,戏痴依旧不死心,始终默默的等着秋菊香回心转意,可没想到,日本人进城了,秋菊香拒绝给日本人唱堂会,被日本人给杀了,戏痴大病一场,病好后与秋菊香灵位拜堂成婚。   结了冥婚的戏痴便离开了楚府大院在外独居,开始还出来见见人,最近两年随着年龄增大,越来越少出来,有什么需要,便给楚益和来信,让他去办,自己每天躲在家里养菊花,听秋菊香的唱片,成了真正的宅女。   在楚益和娶岳秀秀的风波中,楚家全族反对,唯独他这个妹妹赞成,不但赞成,还出面为他们操办婚礼,这让岳秀秀终身感激。   可她万万没想到戏痴这次请他们过去的目的,戏痴希望岳秀秀将儿子让给她,也就是过继给她,孩子要改名为秋。   岳秀秀盼了十多年才盼到这个儿子,自然绝不同意,可面对对自己有大恩的戏痴,想起她凄凉坚强的守候,直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好一个劲的看着六爷。   “这可不行,妹子,我早就给你说过,你要过继儿子也行,可不能是咱们二房中人,大房三房,你可以随便挑,我可以给你保证,他们肯定愿意。”楚六爷也不答应,戏痴作了个有点儿戏的冥婚,可没有实际出嫁,家族中属于她的那份产业自然归到她名下,经过这么多年,这分产业已经非常可观。   “哥,你还别说,我只认你的儿子。”戏痴坐在菊花丛中,寒冬之下,也不知这些菊花是怎么养出来的,居然现在还在怒放。   “妹子,别这样说,明乾,明篁还留在燕京,改天我叫来你看看。”楚六爷扫了眼岳秀秀,灯光下,岳秀秀脸色煞白,整个人都有些木了。   明乾是三房的二子,明篁是大房的三子,这俩人一个沉迷玩物,什么花鸟鱼虫,都会玩,另一个则早就与家里决裂,在华清大学教书。   戏痴并非不通人情,六爷家的两个孩子她也知道,老大明书是个混蛋,吃喝嫖赌无一不会,浑身上下没有二两担当,有利就上,无利就躲,为了钱可以卖老子的货,这样的人她是无论如何也看不上;老二明道,到还算行,大学毕业后,被六爷放在济南,掌管济南胶庄,算是独当一面了。   戏痴替六爷盘算过,明书将来肯定不能接管祖业,六爷可能会将祖业交到明道手上,这多出来一个儿子,过继给她没有任何问题。   戏痴微微摇头,此刻的戏痴穿着月白色棉旗袍,清冷如戏中仙女,飘然出尘,不含一丝人间烟火。   “他们连儿子都二三十了,还能过继吗?一个个白眼狼似的,都红眼绿毛的。”   岳秀秀忐忑不安,虽然她是母亲,可要是六爷答应,她还真没办法,这匪华佗可不是白叫的。   跟在六爷身边这么多年,岳秀秀很清楚,六爷对这个妹子是疼到心坎上了,这些年要不是他留心,戏痴早就过不下去了。她想到的,他想到了,她没想到的,他也想到了。   “红眼绿毛那是王八,”六爷笑道,语气却始终一点不含糊:“妹子,哥疼你,可你要是过继了这孩子,族里议论可不少,要知道,你可是族里首富。”   戏痴的股份在最初并不多,可她始终没结婚,没孩子,股份就一直没变化,其他人的股份早就分散了,几个儿子一分,剩下的就不多了,经过时间杀猪刀的雕刻,她的股份倒变得很重。   更何况,六爷心疼妹子,他自己开的产业里,都给戏痴留了一份股份,所以,这些年积攒下来,戏痴倒成了族里首富。   岳秀秀心里稍稍松口气,六爷在这点上还是让她放心,做事很稳,若不答应就真不会答应。   “妹子,要不这样,你就过继个孙子吧,族里宽字辈的也有好几个了,年龄也合适,那天我领来你看看。”   戏痴担当摇头,目光黯然,白头发就像几十年前那样整齐,六爷心里一疼,可一想到岳秀秀和可能的风波,心又禁不住硬起来。   “哥,要不这样,他既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姓还是你的姓,不过名字就叫明秋,楚明秋,将来有了儿子,其中一个要姓秋;将来我死了,他给我送终。”   在戏痴凄迷的目光下,不但楚六爷无法拒绝,就连岳秀秀也无法拒绝,俩人交换下眼神,岳秀秀微微点头,楚六爷这才叹口气:“好吧,不过妹子,这事得通报族里,大房三房都得通知到,至少得告诉他们一声。”   戏痴轻蔑的哼了声,身体向后躺下,声音幽幽的飘来:“我过继儿子关他们什么事,这事我不管。”   出了门一直到家,六爷都没再说一句话,岳秀秀沿途都在想这事的利弊,如果这事就这样定了,对儿子当然是好事,毕竟戏痴身家丰厚,而且看上去儿子还没什么损失,不就是养老送终嘛,其实就算没这事,儿子也会给她养老送终。   可这事一旦传出去,族里的波澜恐怕小不了,因为如果戏痴没有儿子,她之后财产便会被收归族里,这便大家有份,以六爷的公正,就算到了海外的大房三房后代,也都有份,所以这事绝不会这样容易。   到家后,岳秀秀照例先去看看儿子,然后才回来伺候六爷洗脚,六爷一直注重养生,每天以茶洗目,每天晚上必定烫脚。   “这本是丫头的事,怎么成了我的事了。”岳秀秀见六爷眉头紧锁,有些忧虑,便假装抱怨,实际上,这十几年里,一直是她给六爷洗脚。   “我就喜欢你给我烫脚,丫头就胡乱搓一下,没你做得好。”六爷靠在躺椅上,双脚浸在滚烫的热水中,脚上皮肤有些红,血气随着那股热度流遍全身,身体上下都感到热腾腾的。   “你说这姑奶奶怎么忽然想起这事了?”岳秀秀边搓边问。   六爷轻轻呵了下:“你都想要个儿子,就不兴她要个儿子呀,我这妹子也太痴了,秋菊香有我这妹妹,九泉下也该知足了。”   岳秀秀明白了,戏痴更多的还是想着秋菊香,她想给秋菊香留个儿子,只是她瞧不上大房和三房,六爷又只有两个儿子,长子明书又是个混蛋,明道要留着看家,便一直没提出来,现在有了个小儿子,她此时不提更待何时?   “这事你也别急,先不要向外说,谁也不能露口风,否则,非天下大乱不可。”   “这我知道,可惜了芳菲,唉。”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章小少爷的秘密   楚明秋(从现在开始改名了,楚乐成了历史)依旧很幸福的吃了睡,睡了吃,要撒尿拉屎时便动弹一番,现在他已经比较熟悉他的三个丫头,除了穗儿赤豆外,另外一个叫芍药。   楚家世代行医,丫头下人的称呼都以药为名,门房有叫牛黄熊胆,厨房的伙夫叫熊掌,花匠叫虎骨,让楚明秋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名字取得好,堪比当年的网名,在心里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狗剩。   这三个丫头,各有千秋,穗儿长了张萝莉脸,年龄也不大,最多十五,赤豆和芍药相差无几,大概十七八的样子,模样也有三分,算不上什么美人,至少与前世在韩国整过的比起来差远了,只是好在是天然。   最让这货惋惜的是奶娘湘婶,这可是个标标准准的大美人,可惜了,不知插在那堆牛粪上了,只能自我安慰下,怎么也吃过奶子。   生活是幸福舒心的,老妈每天来,有些时候待一整天,多数时候待半天,可是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晚,必定要到他这里一趟,看看才放心。那几个十七八岁的侄儿侄女也来,特别是那个眉子,几乎每天放学回家都来,每次来都要占他便宜,让他很是郁闷。   不过如此频繁,也让他将眉儿的身份弄清楚了,眉儿是他大哥的姨太太生的女儿,本来一直养在外面,跟她老妈生活在一起,可惜日本投降那年死了,那时眉子才八岁。老妈死了后,就只能接进家里,好在大哥老婆软弱,还有爷爷奶奶看着,也不敢欺负她,不过,与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的关系却比较冷淡。   “奶奶,小叔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楚明秋翻翻白眼,总是问这种弱智的问题,穿越过来,居然又碰上卖萌的了,以前在娱乐圈混,这样的女孩碰上太多,其实她们大多不是真萌,不过是在装萌,不过这小丫头是真萌还是装萌,用不着关心,这些天过去,那种大家族的恩怨情仇,好像没发生。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民主政府爱人民呀,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   芍药将收音机打开,岳秀秀就看到楚明秋立刻开始手舞足蹈,乐呵呵的笑起来,穗儿也笑起来:“小少爷最喜欢听话匣子里的歌了,每次听到话匣子里开始唱歌,便乐得不得了。”   这个秘密是穗儿发现的。   楚明秋的房间里没有收音机,但岳秀秀的房间里是有的,不但有收音机还有留声机,累的时候,无事的时候便放来听听,岳秀秀特喜欢听戏,收音机里经常有名家唱谢,偶尔也有歌曲,与以前那种软绵绵的歌曲不同,非常响亮有力。   可穗儿发现,躺在摇床上的楚明秋,每次听歌时小手便不断摇晃,而且是随着节奏摇晃,当收音机关上,小东西便露出不悦之色。   这个发现让岳秀秀赤豆芍药惊喜了好一阵,快乐了好一阵。   于是岳秀秀便买了台收音机放在楚明秋的房间,可收音机不是每时每刻都放音乐的,岳秀秀又买了台留声机,没事便让三个丫头放音乐给儿子听。   初春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他现在才感到这样阳光是如此舒服,照得你睡意朦胧,前世怎么就没注意到这个,那时都在干什么呢。每天晚上都在赶场,从这个场子赶到另一个,当晨星微露时才疲倦入睡,这一觉就要睡到午后。   生活很舒适很惬意,略带点腥味的奶水,小肚子圆圆的,留声机里的女人在低婉倾诉,芍药和赤豆绣着鞋垫,小声的说笑着,目光不时瞟向围在楚明秋的穗儿和眉子,湘婶同样忙碌着,手中作着件小衣。   岳秀秀给留声机换了张唱片,留声机里传来个外国男人的歌声,岳秀秀从不知道这男人唱的什么,不过儿子看上去好像更享受。   楚明秋的确很享受,生活从来没有这样舒服过,冰凉的小手,普契尼的名曲,曾经被无数歌唱家翻唱,他听不出这是谁唱的,反正绝不是帕瓦罗蒂。   鸟儿在空中起舞,爱情在春天里相遇,生命在这温暖的阳光下萌动。楚明秋愈加急切的期待着长大,期待着走出这个小院,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惜的是,时光依旧缓慢,越过了春天,蹒跚的走进夏天,夏衫轻薄,那颗躲在幼小身躯里的色心得到极大满足。即便没有空调,三个丫头轮流打扇,房间里搁着大盆冰块,整个房间凉飕飕的,很是舒坦。   楚明秋不知老妈是怎么想的,原以为这个时代没有空调,没有电风扇,可在老妈的房间里,他却看到了电风扇,既然有风扇,为何不在他的房间里摆上一台,这样大家都不用那么累,穗儿芍药赤豆整晚给他扇风,累得不行。   新鲜感过去了,府里的人们也习惯了这个小东西,现在也就眉子每天都来,其他侄儿侄女就很少看见。除非丫头们将他带到大院里,否则很少能看见他们。   楚府很大,大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有多大。穗儿在春节时将他抱到大门便过了三个门,每个门都看着有不同的人守着,内宅只有丫头和直系家人才能进,内宅每天都要打扫,这工作当然是丫头们在作,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家里到底有多少丫头和下人。   穗儿将他放在树荫下的婴儿车上,这种婴儿车与前世在街上看见的婴儿车相差无几,既可以躺下,又可以坐着。楚明秋不喜欢躺着,每次在大院时,他都喜欢坐着,这可以看到更多有趣的东西,躺着只能看到无云的蓝天。   地上白晃晃的,花坛里的花耷拉着脑袋,知了在周围的树上鼓噪,从客厅里传来喧嚣的吵闹,帘子掀开,两个丫头从里面出来,看到树荫下的穗儿,便冲她招招手,穗儿直指正在四下张望的楚明秋摇头,两个丫头回头看看,便悄悄的跑过来。   “小少爷。”   过来便吧楚明秋抱起来,楚明秋两条小短腿无奈的在她身上蹬了蹬,心里直嘀咕,这么热的天,你们不热吗。   “又怎么啦?”穗儿悄悄的指指前厅低声问道。   “唉,这新社会,一套一套的,又在搞什么献宝,孙少爷说要献,大少爷不愿意,这父子俩吵起来了,老爷子正作蜡呢。”   大侄子和大哥吵起来了,楚明秋有点兴趣,他很想去瞧瞧,可惜几个丫头都是挺有眼力的,碰上这种事,都躲得远远的,能不在跟前就决不在跟前。   敢和大哥在老爷子面前吵起来的,只有一个,就是大哥的长子,楚宽元,这人楚明秋倒是见过几面,对他的印象不是很好,主要是这家伙送的礼太轻了,上次百日,别人要么送金,要么送银,要么送玉,他倒好,什么也没送,就来看了看,一副倒霉催的样。   除了这点,这家伙还让楚明秋注意的地方是,他的穿着与众不同,家里人要么是西装,要么中山装,他却是土黄色的军装,一年四季都是那样,土不拉唧的。   不过这小子是家里唯一敢和老爷子当面吵架的主,可也怪,老爷子还挺喜欢他。   几个丫头悄悄议论起来,却不是议论什么献宝,而是议论家里下人的事,小胡总管的小儿子考上大学了,老爷子一下便赏了三百大洋,还宣布只要家里人考上大学,府里都负担他们的学费。   “这老爸还不错。”楚明秋对这个大学不以为然,不过对老头子的行为还是挺赞赏,读书要用多少钱,前世便知道,看来现在读书用钱也不少。   穗儿很是羡慕,她几乎不识几个字,府里的丫头们也同样不识几个字,对读书人有种天然仰慕,穗儿听说街道上组织了识字班,问两个丫头有没有想参加,两个丫头同时摇头。   楚明秋呱呱叫唤,穗儿连忙将他抱过来,俩丫头问这么热的天怎么还出来,穗儿自好苦笑着告诉她们,这小家伙在家闲不住,非要出来,不让就闹腾。   “小少爷每天至少要出来一次,要不就闹腾,不过也奇怪,凡是下雨下雪,就一点不闹,我们小少爷就是明白懂事。”穗儿说着就在楚明秋脸上香了口,楚明秋直翻白眼,心里盘算着,以后怎么把这便宜找回来,几个丫头可占了他不少便宜。   “吵什么吵!”屋里传来老爷子的怒吼,几个丫头回头看了眼,其中一个丫头做个鬼脸,丫头同时一笑,却都不再言语。   楚明秋很想进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两条小胳膊很努力的向前划拉,可几个丫头说什么也不肯趟浑水,穗儿是唯一看懂他想做什么的人,不过她也不想进去。   “小少爷,老爷太太在里面商量事呢,咱不去凑热闹,你还是快点长大吧,替老爷太太分忧。”   “一帮兔崽子!”又是一声怒骂,屋里现在鸦雀无声,就听见老爷子的怒火:“除了会在家里闹腾,还会作什么?我告诉你们,都到柜上去,对你们有好处,别一天到晚在家,谁都不动,都是些混吃等死的货!”   鸦雀无声,就连那大侄子也没吭声,“当,当,当”,楚明秋不用看便知道,这是老爷子的烟杆在铜盂上敲。   老爷子抽烟,但不抽纸烟,只抽烟丝;有一个烟斗,一个烟杆,那烟杆特长,有手臂那样长,一旦用这个,必须要别人点烟,自己是点不上的。平时外出时用烟斗,在家,特别是在客厅,一定是烟杆,前面放一铜制的盂盆,这盂盆可不是给你吐痰的,而是抖烟灰的,也是老爷子发脾气时,在上面乱敲泄愤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五章家居是何时?   “滚!都给老子滚!”   随着这声怒骂,门帘掀开,众人从里面出来,朝树荫下看了眼,两个侄女便过来了,楚明秋认识,一个是大哥的女儿楚眉,另一个是二哥的女儿楚黛。二哥的家在济南,不过几个孩子放在燕京,老大宽敏,老二宽捷,女儿楚黛都在燕京。这三个孩子中,老大宽敏在两年前成婚,媳妇也已经怀孕。老二宽捷也进入谈婚论嫁阶段。   “给我玩会,给我玩会。”楚黛伸手便把楚明秋抢过去,楚明秋对此很无奈,他无法抗议的沦为这些无所事事的侄儿侄女的玩具了。   没多久,楚明秋高兴的看到老妈来了,不过,老妈旁边陪着的还有那大侄子,大侄子边走还在边跟老妈说着什么,老妈显然无心,快步过来,还远远的便伸出双手。   “哎哟,儿子,”岳秀秀把楚明秋抱在起来:“好像又重了,儿子,两天没抱,又重了,来给你介绍下,这是你大侄子,叫宽元。”   楚宽元在旁边陪着笑了笑,他当然知道,这小叔现在可是奶奶的宝,要搁以前,她肯定支持自己,可现在,心思全跑这来了,刚才虽然在客厅里,可心思却早跑到这边来了。   “奶奶,这献宝是献给国家,爷爷犹豫什么。”   “唉,宽元,这事我也有点不明白,家里的东西干嘛给别人。”岳秀秀说着便问穗儿:“下午解手了吗?宽元,你也别着急,你都停职了,还管这些干嘛。”   穗儿连忙说解过了,楚宽元神色一滞,露出一丝尴尬,正要开口,从身后传来他父亲楚明书的声音:“妈说得对,官都被撸了,还管这档子破事干啥,还是消停点吧。”   楚明秋感到有些奇怪,儿子的官没了,这大哥好像还挺高兴,一点没有沮丧,也一点不着急。扭头看看楚宽元,楚宽元不服气的梗着脖子嚷道:“这是正常审查干部,组织上正常审查!你懂不懂!”   “瞧瞧,急了,拿到你腰杆子了吧,”楚明书胖胖的圆脸,一脸鄙夷:“什么审查干部,有什么好审查的!你当官,咱们家一点好处都没落下,这官不当也罢。”   “当共产党的官谁也别想落好处,共产党打天下,为的是劳苦大众,为的是普天下的穷人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自己捞好处!”楚宽元急得又叫起来。   “哟哟,说得真好听!”楚明书轻蔑的撇嘴:“那就该从自己家往外拿东西?行的话,你们自己弄去,怎么还是要靠家里!”   “你!……”   “行了,行了,别吵了,刚才还没吵够,”岳秀秀担心俩人吵架闹着儿子,有些不高兴:“宽元,你那工作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送几根条子去,这点钱家里还出得起。”   “奶奶,这那跟那,您这可是行贿,是犯罪,咱们共产党党人有铁的纪律。”   几个人都没注意到,楚明秋忽然安静下来了,在岳秀秀的怀里不吵不闹,小胳膊小腿都不动弹了,看着楚宽元的眼神有些奇怪。   “娘的,我这是到那了?判官这家伙给我的是个什么东西?还是在地球吗?”   “这大侄子也真够笨的,当官不捞好处,谁当官嘛。”   楚明秋前世没见过几个大官,最大的官也就是那个什么市的宣传部长,不过,娱乐圈里混的女孩不少与官与富豪联系很多,当初学校里的几朵花便不是跟了官便是跟了富豪,这楚宽元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停职不就是让你去走门路吗,双规才是真出事了。   “不太对呀,看这小子的穿着,不象那种贪污受贿的主,一脸正气,就像演电影似的,张嘴闭嘴就是咱共产党,好像谁不知道似的,到底怎么啦?”   楚明秋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可不对在那,他还没想清楚,现在可以确定他是到大富之家了,似乎天上隐隐有层云,遮着挡着的,看不见阳光。   “怎么又扯上行贿了,他们为什么撸你的官?干嘛要审查你?还有你和玉儿的婚事什么时候办?”   这个问题楚宽元已经解释过多次,可爷爷奶奶根本不懂,他的事情一团乱麻,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那里出了问题,上级审查就审查吧,以前也不是没审查过。   “奶奶,这那跟那,不是一回事。”   “得,得,你们的事我也弄不懂,你们自己商量去。”岳秀秀不管了,看看儿子好像要睡了,抱起儿子回去了。   楚明书得意的看看楚宽元,哼着小曲就走了,楚明秋安静的躺在老妈的怀里,心里在嘀咕,这怎么啦?这当官的还有不贪的,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老子到底托胎到了哪?   “这献宝是咋回事呀。”   回到房间里,芍药将楚明秋接过去,穗儿给岳秀秀倒上水,偷眼看看岳秀秀的情绪还挺好,便小心的打听。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拿几件古董给国家,国家拿去办什么什么馆,没什么大不了的。”岳秀秀一直没把这当回事,古董嘛,家里有的是,那东西虽说值几个钱,不能吃不能喝,给国家也没什么。   楚明秋躺在床上,芍药给他擦身子,他已经习惯在这么多美女面前光溜着,以往他总是很兴奋,可今天心里有事,变得很安静,芍药心里奇怪,边给他穿衣服边还奇怪,这孩子今天怎么这样安静。   楚明秋悲哀的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他现在非常急切的想知道,外面到底是个什么世界,他娘的,这楚宽元到底是立牌坊还是假正经?   夏天很快过去了,家里变化不大,那些大不溜的侄儿侄女们整天还是无所事事,在家不是打牌就是踢毽,要不就聚在一起闲聊。   献宝事件最后到底怎么解决的,楚明秋不知道,不过半个月后,家里倒真发生件大事,大哥的长子楚宽元结婚了,不过这货没在家办,也没让家里人出面,只是在婚后带着妻子回家,老爷子不满意自己掏钱办了两桌,也没请外人,只把家里人都叫来,包括大房三房的人。   楚明秋也被抱出来看了这个侄媳妇,侄媳妇跟楚宽元一样穿着黄色的军装,楚宽元介绍说是他同事叫夏燕,父母都是革命队伍中人,岳父岳母都在申城工作,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不过,楚府上上下下对她好像并不很欢迎,只是保持着贵族式的礼貌。   连楚明秋都感受到这其中的冷淡,夏燕岂能感受不到,不过她好像不在乎,只是对这个襁褓中的小叔很是好奇,同时也对老爷子更感好奇。   在家里吃过一次饭后,夏燕就再也没来过,楚府的生活依旧缓慢沉闷,丫头们每天带着楚明秋在院里晒太阳,侄儿侄女们有时在院里踢毽放风筝,楚明秋很是纳闷,这些富三代都快二十了,还喜欢玩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外面的世界那么大,那么有趣,不出去瞧瞧,整天窝在家算什么事。   大街上经常传来敲锣打鼓的喧嚣,他想去看,可谁也不理会,包括对他最贴心的湘嫂和穗儿,她们总是告诉他,这时候外面人多,拍花子的也多,出去要被人拍走。   “这吓唬谁呢?就算拍走了,老子自己也能找回来,燕京楚府可不是小门小户,进城便能打听到。”   楚明秋很是不满,可抗议无效,谁让他牙都没长全,连话都说不出来呢,只能无聊的在家晒太阳,就像他老爸老妈一样,不,还不如他老爸老妈,至少他们还经常出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六章抓阄   楚明秋想出去的愿望还是实现了,穿着件漂亮的新衣,这是前天老妈拿来的,绸缎的面料,用金色的丝线绣着匹小马驹,马驹的尾巴上翘,乌溜的眼珠望着远方,流露出对奔跑的渴望。袖口同样用鎏金线条裹住,领口上镶嵌一圈白色的狐狸毛,胸口处挂着两颗黄色茸球,整套服装华贵大气。   坐在人力车上,楚明秋在芍药的怀里,脑袋从新衣里钻出来,好奇的四下打量。大街上气氛热烈,到处都披红挂彩,一些高大的建筑上竖着彩旗,不时有穿着彩衣的秧歌队锣鼓队从车旁经过。   走了没两步,前面的车停下来,老妈伸头出来,告诉芍药,将风蓬竖起来,别让着凉了,芍药立刻将风蓬竖起来,得,这下风景又看不成了,楚明秋气得小短腿乱蹬,让芍药好一阵忙乱,可最终还是没将风蓬给蹬下来。   “咣!咣!”街边的空地上一队穿着黄色彩衣的汉子正兴奋的敲锣打鼓,另外一队穿着红色彩衣的姑娘大妈舞动着秧歌,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快活的笑容。   楚明秋抽抽鼻息,只能从车夫宋三七宽厚的身体间隔中看看沿途的风景,“啪啪啪”长长的鞭炮从楼上垂下,过路的姑娘们发出一声惊叫,随即快活的跑开,远远的望着,笑骂着。   好像发出了信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沿街响起,楚明秋居然看到“挥泪甩卖”,“跳楼大削价”,这些熟悉的语句,这让他倍感亲切。   好容易到了天安门,芍药指点告诉楚明秋,楚明秋却看到那幅巨大画像还挂在那,顿时差点热泪盈眶。   前世多少次从这下面经过,每天在宽敞的长安街上奔波几回,朱红色的大门,明黄的殿瓦,楼前五座雕琢精美的汉白玉石桥;广场中心耸立着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和高大的浮雕群………,别忙,浮雕好像在修整,谁他妈的这么大胆,连浮雕都弄坏了。   没有错,没有错,应该还是那个熟悉的中国,楚明秋松了口气,将小脑袋靠在芍药胸上,阿Q似的告诉自己,咱又占了点便宜。   这货在阿Q的时候,却忽略了,这天安门附近少了些东西,广场也小了许多,那纪念碑,还只有个碑,旁边的浮雕群不是在修而是在建。   当然,更没注意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声音,“中国政府严正警告,任何外国军队不能越过三八线,否则将视为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侵略!……”   自然也就看不到,广场上数万盆花,构成的那行巨大的“热烈庆祝中国人民共和国成立一周年!”   饭店里又是人山人海,楚明秋心里直腻味,一岁的小身板里装着个几十年的沧桑,被人抱来抱去,谁都可以来拧两下,那不腻味不恶心,还是拿个盆来,吐吧。   不过今天,楚明秋更见识了楚府的人脉,这比上次来的人还多,各行各业的都有,称呼也是乱七八糟,带点古味的掌柜的,有点现代气息的经理,看上去书卷气浓郁的教授,好像别人差他钱的医生,还有一些更奇怪了,也不知道干什么的,就一个字爷。   最让楚明秋吐血的,居然一群小屁孩也来围着他动手动脚,妈的!这不毁老子吗!芍药,赤豆,穗儿,救命!   好像听到他的呼唤,芍药过来将他解救出来,楚明秋松口气,小色心便上来了,小脑袋左顾右盼,寻找上次的那个美女,那是他在这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找了半天,就看到老妈和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在那聊天,老妈的丫头豆蔻在老妈耳边说了几句,老妈急忙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热闹的饭店忽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门口,楚明秋就听到芍药轻轻低呼一声:“老天爷,这老姑奶奶怎么也来了。”   楚明秋抬头看,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了,这老姑奶奶跟在丫头后面,丫头倒不出奇,可这老太太……,不得了,妖孽!   两世为人,他从未见过这样妖孽的老太太。岁月将她的满头乌发变成银色,却没有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任何印记,白色的绸缎旗袍衬起妙曼的身材,旗袍上绣着盛开的菊花,黄色的花瓣娇嫩的向心卷曲,绿色的花叶苍翠欲滴。   仅仅一朵孤菊,却带给满厅,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似霜的味道。   翩翩然如出世之神女,飘飘乎如谪落凡间之天仙,不沾半点人间俗气。   戏痴款款而行,所有萦绕的目光都视而不见,只盯着迎面过来的六爷和岳秀秀,其他人似乎都没在她眼里。   “妹子,你怎么也来了?”六爷迎上去,心里却微微叹口气。这十几年来,戏痴就没参加过族内的活动,连每年的族祭都都不参加,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你老不带来我看看,只好自己来了。”戏痴对六爷淡淡的,转身却拉住岳秀秀的手:“嫂子,突然过来,你不会怪我吧。”   岳秀秀在心里苦笑,自从上次后,戏痴几次派人来,让六爷和岳秀秀将孩子抱过去,让她看看。岳秀秀和六爷都明白,看过之后,戏痴便会在族内宣布,楚明秋为她和岳秀秀的共子。   岳秀秀在心里轻轻叹口气,要论起来,戏痴比她大了十好几岁,现在却拉下脸来称她嫂子看来是破釜沉舟了,微微一笑:“看你说得,要不是怕打扰你清净,怎么也要请你的,来,看看孩子吧。”   芍药将楚明秋抱来,戏痴也没接过去,就在芍药怀里看着,楚明秋看着这个出尘的女人,眼珠滴溜溜乱转,忽然伸出双手,吱吱呀呀言语不清的扑过去。   “嫂子,这孩子跟我有缘呀。”戏痴终于伸手将楚明秋接过来,对着自己的丫头说:“把那个玉坠拿来。”   丫头取出块玉坠,楚明秋没有瞧见,岳秀秀却有些动容了,她认得这块玉坠,这是当年老太太留给戏痴的,据说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是光绪皇帝赏给珍妃娘娘的,珍妃被幽禁后,身边的太监偷出来变卖,辗转反侧后落到老太太手中,老太太赏给了戏痴,说是给她作嫁妆,是戏痴最珍爱的东西之一。   “别,别给他带上,小孩子不懂事,摔坏了吞肚子里就麻烦了。”   岳秀秀见戏痴要给楚明秋带上连忙制止,戏痴从未带过孩子,当然不知道这里面的轻重,玉坠虽然贵重,可在岳秀秀眼里也算不上什么,也就几万十几万的事,可要吞到肚子里,那可就要了儿子的小命。   “那嫂子给他收起来。”戏痴将玉坠交给岳秀秀,将楚明秋抱在怀里逗到:“小侄子,快点长大,多生几个儿子,给我们秋家也留个后。”   就这一句话差点将六爷的心给揉碎了,自己这妹子太痴,痴于戏,实则痴于情,如飞蛾扑火,无怨无悔。   秋菊香泉下有知,可以瞑目了!   “就这样吧。”   这一瞬间,六爷便决定了,连岳秀秀的感受都不顾了。   几个梨园前辈过来,这几个乃秋菊香的好友,当初戏痴与秋菊香冥婚,他们也曾参加,戏痴很客气,与他们一一见礼。   不过对楚府的几个小辈,戏痴就没那么客气,神情淡淡的,包括楚明秋的大哥。楚明书看到戏痴进来,显然愣住了,不过很快便醒过味来,立刻过来见礼,不当自己过来,还把儿子们也都带过来了。   “老姑,老姑,这是……”   楚明书忙不迭的介绍自己的儿子,戏痴挨个看看,微笑着点点头:“都是好孩子,好孩子。”   戏痴简单的几句夸奖让楚明书高兴不已,这时,几个饭店服务员抬来张大桌子,桌子上面铺着红色的绒布,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抓阄咯,抓阄咯!”   那帮小屁孩象打了鸡血似的兴奋,宾客也围了过来,特别是那些女人们,指指点点,楚明秋坐在桌上四下看看,心里那个犯难。   桌上摆了很多东西,印章,代表着权力,意思很简单,将来当大官;算盘,代表财富,将来经商赚钱;胭脂,自然是代表女人,当年楚宝玉就是玩了玩这个,便被视为好色之徒,不为楚政所喜;书,自然是读书考进士,现在虽然考不成进士,念大学,当教授也不坏;刀,那是从戎,当将军的;金元宝,那表示楚明秋将来要开银行……   “快呀,那印章,将来当大官!”   “金元宝,金元宝,将来小叔开银行,……”   楚明秋鄙夷的扫了他们一眼,妈的,皇帝不急,你们这帮太监急什么,老子要什么,用得着你们着急吗。   楚明秋的目光忽然落到一个小东西上,那东西是那个仙女般的老太太悄悄放下的,看到这东西,他的目光亮了。   吉他,这是我的最爱,前世我抱着它走南闯北,这一世,我还要它。   想着想着便冲它爬过去,到了半路又停下来了,等会,老子是富二代,钱肯定要,除了钱以外,还有那些东西要呢?   “儿子,过去,喜欢什么拿什么,拿给妈妈看。”   耳边传来老妈的呼唤,楚明秋还不为所动,小眉头皱起来,歪着脑袋想了想,除了吉他和钱以外,还能拿什么呢,自己只有两只手,这手还挺小,也就能拿一样东西。   楚明秋四下打量,忽然有了主意,开始向那边爬过去,首先抓起吉他,然后抓起金元宝,将金元宝塞进自己的兜里,再抓起算盘,又塞到自己的另一个兜里,最后抓起了书。   咱就算要当纨绔,也要当个有文化的纨绔;   胭脂就算了,成了名,又多金,还怕没有美女投怀送抱吗?   印把子也算了,咱这脑袋瓜,还是不要混官场了,咱的目标是纨绔,不想当官。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七章过继   “我说这孩子跟我有缘吧,”戏痴满心欢喜的对岳秀秀说,那个玉琵琶是她悄悄放上去的,本来是想放一个玩具二胡的,可实在找不到,便只能放个玉琵琶代替。   如果原来还有一丝疑惑,现在戏痴再没有半点怀疑,楚明秋一见到她便伸手要扑到她怀里,抓阄首先便抓到她摆上去的琵琶,而且还一直抓在手里,金元宝算盘都放在怀里,只有琵琶始终抓在手上。   “天意!天意!天意眷顾!”戏痴在心里合十,看着楚明秋的目光就越来越喜爱了。   “六爷,可真是羡慕,老天爷对你真是不薄。”角落里,六爷身边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低声说道。   “什么薄不薄的,”六爷淡淡的笑着拿起烟斗抽口烟:“小孩子嘛,这也就是图个乐,将来什么样还不知道呢。”   “明书愚笨怯懦,没有半点筋骨;明道精明,失之贪婪好色;你欣赏你那孙子宽元,可偏偏又是官家人,其他孙子,一个个蠢笨不堪,都无法入你法眼,六爷,楚家后继无人呀。”   这位秦先生与六爷应该很熟,说话毫无顾忌,从内容上看,楚府竟然没有一个入他的眼。六爷丝毫没有在意的笑笑:“秦爷,咱们大哥别说二哥,都他妈一样德性,你那秦府也好不了多少,一个个斗鸡眼似的,盯着祖宗留下的那点基业。”   “所以我妒忌你呀,现在老天爷又给了你一个儿子,你完全可以吸取明书明道的教训,把这个儿子教好。”   “我那会教儿子,明书明道我教得少吗?管用吗?”六爷心中一动,大儿子明书几乎成了燕京城的笑话,要不是楚家的面子,更确切的说是六爷的面子,燕京城内的这些府邸恐怕没有一家愿意接待他。   比较下,明道好多了,大学毕业后便在柜上学习,八年后被派到济南,也许是六爷吸取明书的教训,对他的管教一直很严,离开六爷后,老房子便着火了,到济南后便与一些风尘女子打得火热,人也逐渐变得贪婪,贪污了不少钱,娶的姨太太便有两房,让六爷大为失望。   秦爷是六爷的老朋友,家里开着个陶瓷厂,对老朋友的心思很清楚,更何况,正如六爷所说,自家的状况也差不多,儿子孙子们都红眉绿眼的盯着那点家产。   “六爷,你这精气神还跟二十年前一样,令人羡慕呀。”从旁边过来个穿着西装戴眼镜的中年人,这人的头发纹丝不乱。   “楚先生,我可是老了,现在是你们的天下了,”六爷拱手笑道:“对了,楚先生,你们大学还招生吗?”   “当然,怎么啦?贵府那位少爷要考我校?”楚教授问道。   楚教授算是六爷的小朋友,今年不过五十来岁,他也算世家子弟,父亲是前清翰林院编纂,当时六爷的大伯在太医院供职,六爷的父亲特喜欢与读书人交往,两家常来常往,这位楚教授的姑姑还差点成六爷的太太。   楚教授也不凡,本身家学渊源,年青时又留学法国,可以说是学贯中西,抗战时回国效力,现在燕京大学教书。   “宽光,宽捷,也到考学校的时候了,我想让他们考考你们学校。”   没等楚教授答话,秦先生嘴角一撇:“赶巧了,我也有几个孙子该考学了,我前些日子,还想着是燕京大学还是华清大学,不过,转过来又想,就那几个货,不管那个学校,都读不出来。我算是看透了,啥也不管,由着他们去。”   六爷想反驳,可回头想想,也不由叹口气,自家知道自家事,秦老爷子说的也不算瞎话,自家那几个货也差不多。   “啪!啪!啪!”   喧闹的人群一下安静下来,六爷看是老姑奶奶在拍手,他心中忍不住紧了下,随即轻轻叹口气。   “今天,各房头和亲朋好友都在,我宣布个事情,”戏痴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大厅里很清楚,旁边的岳秀秀神情有些不安,众人都有些莫名其妙,这戏痴一年也见不了一回人,大多数人有十几年没见过她了。这么些年好容易露一次面便要宣布个事情,众人的好奇心一下子提起来了。   “我跟哥和嫂子商议过了,这孩子过继一半给我,名字里面带个秋字,将来有了儿子,有一个姓秋。请诸位亲朋好友作个见证。”   前面还没什么,后面一句顿时将所有人震住了,老一辈的人都知道戏痴与秋菊香的事,当年燕京富家小姐太太迷戏子的不少,可真正嫁给戏子的少之又少,更别说象戏痴这样痴到结冥婚的地步。   戏痴与秋菊香有什么关系,说到实处,没有半点关系,众人眼中的冥婚,不过一场玩笑,可戏痴却守下来了,几十年如一日,现在还要给秋家过继儿子,继承香火。   少一辈的触动倒不大,时间将很多人和事淹没,戏痴其他人也同样,他们感兴趣的是,在这周岁生日上,宣布过继,而且还是过继一半,这倒是个新鲜事。   楚府却震惊了,原本热热闹闹的楚府中人一下安静了,就好似一道霹雳砸下,全惊呆。楚明书的笑容一下就凝固在脸上。   楚明秋也听到戏痴的决定,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悲催呀悲催!他很想站起来大声宣布,我的儿子我做主,你们通通打酱油去!   楚明书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两个儿子还傻乎乎的乐着,楚明书差点就破口大骂,这些家伙还不清楚,这都意味着什么,那是几十万上百万的财产。楚明书每年都带着孩子去给戏痴拜年,虽然戏痴很少见他,这几年都只能在门口拜一下,这样不辞辛劳的目的就是让这老姑奶奶看看他的儿子。   楚明书早就盘算过,老姑奶奶迟早要走上过继这条路,公字辈的年龄都大了,老姑奶奶不可能过继儿子了,只能过继孙子,这些年他一直在作铺垫,为的便是让老姑奶奶从自己的几个儿子中选,可没想到横空杀出个楚明秋,就将他的一切想法谋杀。   楚明秋感受到来自楚明书的目光,冲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心里却很纳闷,岳秀秀伸手想将楚明秋抱起来,可戏痴的动作更快,抢在她前面将楚明秋抱起来。   “儿子,让妈妈抱抱。”戏痴母性大发,楚明秋很舒服的躺在她的怀里,小手就伸向她的脸,可戏痴的下一句却让他的小色心荡然无存。   “好儿子,早点结婚,早点生孩子,给我们秋家留个后。”   楚明秋不高兴了,早点结婚,人家小超人四十多了没结婚,李嘉诚现在可没楚家富吧,小爷我不玩到四十,对不起判官,对不起马头冠牛头冠,对不起全国人民,过上几年,小爷去香港,去台湾,去日本,开演唱会加泡妞去,结婚,省省吧。   “呵呵,呵呵,”楚明书干笑两声:“老姑,老姑,这事还是不要急,族里商量商量,您看,我这弟弟还这样小,等过几年再说,过几年再说。”   戏痴根本没看他,低头逗着楚明秋:“明书,我过继儿子,与别人有什么关系,这事就这样吧。”   楚明书依旧干笑几声:“老姑,过继儿子孙子都行,可也没说过继一半的,您说不是,不管是儿子还是孙子,要过继就过继一个,没听说过半个的。”   岳秀秀没想到楚明书在这个场合就开始发难了,虽然知道此事会在家里族里引起波折,却没料到来得如此之快。   戏痴不善言谈,她做事我行我素,意思表达清楚便不再理会别人怎么想,也看出来,楚明书对戏痴的宣布不满。   气氛有些尴尬,这时秦爷哈哈一笑:“明书,你姑姑已经决定了,大家也都听到了,这是好事,应该替你姑姑高兴。”   “高兴?”楚明书抬头便遇上六爷严厉的目光,他心虚的干笑下:“我当然高兴,就是有点纳闷,我这小弟弟,才一岁便被分为两半,我说,爸,干脆,您再生一个,这个就让给老姑得了。”   周围的人偷偷发出笑声,岳秀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六爷轻轻哼了声:“明书,你也忒操心了,这心是不是操得太多了?”   楚明书嘿嘿的笑了笑,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痞赖的说道:“谁让我是您儿子呢,父有忧,儿服其劳嘛,应该的,应该的。”   “哦,多谢你还想着我,不过,我倒很想知道,我有什么忧?我都不知道,你倒说说,我有什么忧?”六爷的神情和语气都有些淡,秦爷和楚教授几乎同时微微摇头。   楚府的爷是爷,不管什么场合,想说什么便会说什么,在常人看来这是没有教养,可燕京城的爷都是这样,藏着掖着不是爷的做派。   六爷积威已久,楚明书此刻有点象老鼠见猫一样,他勉强笑笑:“这不是老姑要过继儿子吗,我不是替老姑想吗。”   “你想?你想什么呢?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这几年你不就在琢磨这事吗?”六爷皮笑肉不笑的嘲讽道。   “得啦,算我白说,算我白说。”楚明书被六爷看透了,他也一点不在乎,随口答道,然后便挤出人群。   六爷嘴角露出一丝讥笑,然后才扬声宣布:“既然我妹妹这样决定了,那就这样定了,明秋一身挑两房,将来的儿子中有一个姓秋。”   楚明书很妒忌,可岳秀秀却始终高兴不起来,六爷在楚府一言九鼎,他决定了的事就不容更改,大厅里气氛又轻松起来,特别是那几个秋菊香的好友,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立刻从掏出各种礼物,送给楚明秋。   戏痴也拿出一张纸交给岳秀秀:“这是我给儿子的见面礼,嫂子你先收下。”   岳秀秀接过来却是一张房契,在什刹海附近的四合院。她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戏痴隐居在燕京城内,平常都不出门,也从未听说过她买过房子,显然这套房子是上次提出后买的。想到这些,岳秀秀只能无言的在心里叹口气,抬头还得强装笑脸。   楚明书落荒而走,他的几个孩子都在旁边看着,楚宽光扔了颗瓜子到嘴里,灵活的吐出果壳,对妹妹楚芸说:“这老头子过去凑啥热闹?”   “凑热闹?”楚芸手里捧着本诗集,闻言抬头淡淡的横了他一眼,心里对这弟弟很是瞧不起:“爸每年带你去给老姑奶奶拜年,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你过继给老姑奶奶吗?”   “我?过继给她?!”楚宽光显得十分惊讶,两眼瞪得溜圆,楚芸喝口茶:“怎么,还屈了你?老姑奶奶可身家丰厚,比起爷爷来丝毫不差,现在明白了,不过,晚了。”   楚芸好像没有丝毫失望沮丧,相反却象有些幸灾乐祸,楚宽光好像才明白过来,楞了半天,才懊丧的拍拍脑袋,显得十分沮丧。   过了好一会才自我解嘲的说:“得,这下鸡飞蛋打,咱们这小叔将来便是族里最富有的了。”   楚芸却没再理会他,站起来朝岳秀秀和戏痴走去,脸上浮现出真诚的笑容。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八章四年之后   听到外面传来嘎吱开门声,楚明秋轻轻叹口气,看了眼依旧灰蒙蒙的窗外,将被子紧了紧,旁边床上的穗儿却已经起来,边起来还边低声叫着:“少爷,少爷,快起来了,六老爷已经起来了,你要晚了。”   每当这个时候楚明秋便在心里咒骂,老子还花骨朵呢,连小正太都算不上,正是需要睡眠的时候,小爷要发育不全,你们要负全部责任。   可这又能怪谁呢?老子真是头猪,干嘛要去学那什么密戏,这慢腾腾的拳有什么用,像是太极,可又不是太极,更何况听说过陈氏太极杨氏太极,却从未听说过楚氏太极。   这便宜老爸忽悠小爷呢,可恨自己居然就真中招了。   “少爷,还楞着作啥,快点,否则又要受罚了。”穗儿见楚明秋这在发愣,便赶紧过来帮他穿上衣服。   在四年前的生日后,岳秀秀回家便让人将西屋收拾出来,这西屋本是六爷小妾住的房间,小妾死后就空着,现在岳秀秀让楚明秋住进去,那意思就是自己要亲自照顾儿子。   穗儿麻利的给楚明秋穿衣,楚明秋回过神来,动作也快起来,不过依旧不时朝穗儿身上靠靠,经过四年时间,穗儿已经完全发育成熟了,该凸的凸起来,该凹的凹下去,楚明秋最喜欢的还是那头黑亮柔顺的长发。   欺负穗儿是楚明秋现在最畅意的乐趣,赤豆在两年前嫁人了,芍药也在一年前也嫁人了,楚家待下人不错,六爷和太太都赏了不菲的嫁妆,不过,楚府的规矩,嫁人的丫头必须离开后府,她们也就出去了。   按照以前的做法,芍药和赤豆会留在楚府,或许会去厨房,也可能去在前院打杂,可新社会了,六爷便没有留她们在府上,而是安排到车间工作,楚明秋去看过,工作还不错,不是很累。   湘婶现在也少来了,楚明秋断奶后,湘婶也被安排进药厂,六爷和岳秀秀对湘婶挺感激,特意关照,将湘婶安排在车间总务处,活轻松,薪水还不少。   这四年里,楚明秋也弄清楚了楚府的情况,这关系到他的纨绔大计,当然是必须搞清楚。   楚府其实就是医药世家,主要是楚家药房,听上去有点象前世卖药的,可实际上,楚家药房是前店后厂。所谓前店后厂,就是前面是店面,负责卖药,主要是卖中药,中药中有草药,也有成药,什么散剂丸剂,这些东西便是后面车间生产。   这车间规模不小,楚明秋去看过,整个车间占了十多个院子,另外还有个库房,有工人六百多,六爷说过,这药厂在燕京算是头一号。   前面的店里有十多个伙计,两个坐堂大夫,不过现在坐堂大夫已经到新成立的中医院去了。前店的伙计比后院车间工人的待遇要高一些。   按照楚府的规矩,前店伙计必须在后面车间锻炼五年以上,要通过识药制药两道程序,其中的佼佼者才能到前店站柜台。   识药,不仅仅是认识何种药那么简单,还要知道药的年份,成色,产地。比如,最常用的药,黄连,伙计就必须懂得东北的黄连和西南的黄连在药性上的差别。   制药就更复杂了,楚家对制药要求非常严格,比如楚家招牌药十全补天丸,这丸药由十二种药材制成,每种药材的分量,丝毫不能差,熬制时的火候丝毫不能差,最厉害的是成药后,每一丸的分量重量丝毫不能差,药丸必须遇水则化,化开后不能有一点渣子。   经过严格培训的伙计,个个都能当药师,少数出色的伙计,楚家还要进行进一步的培养,由坐堂大夫负责教授医术。   学医又要从学徒开始,从背千金方本草纲目开始到号脉,要经过三年,然后再在师父指点下行医三年,经过这六年,才能在师父指点下开方,再经过三年,才可以独立行医。   伙计可以独立行医后,便可以选择是留在楚家药房还是独立门户,多数选择了独立门户,楚家也不鼓励这些成材的医生大夫留在楚家,毕竟大夫的待遇远高于伙计。   楚明秋还不识字,可六爷便开始让他将楚家祖训背得溜熟,楚家祖训总共十六条,全是关于行医制药的。   在楚明秋看来,这楚家就不算卖药,整个算一医学研究所,制药养药加培养医生,这医生要经过十四年教育才能成材,经过如此严格教育的医生,在前世怎么也要算个博士了吧,可在楚家,也就算刚出师,离成师还差得远。   不过,能经受这样十四年严格培训的大夫实在太少,想想看,能入楚家药房的没有二十也有十八,都担着养家糊口的担子,而且这时代会识字的也少,能从这十四年里爬出来的少之又少,可是只要爬出来了,便是一片艳阳天。   “怎么啦,儿子,这才几天,就不行了。”看到楚明秋还在使劲的搂眼睛,整个人还迷迷瞪瞪的,六爷边活动手脚边取笑起来。   “这锻炼的事,不用非要这么早起吧,老爸,咱可以放在早饭后,干嘛非要现在,您瞧瞧,这天都还没大亮,犯得着这么早起吗?弄得神神秘秘的。”   楚氏密戏,名字听着挺神秘,楚明秋刚开始也被吸引了,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功夫,学会了便能飞檐走壁,千里不留行,飞花摘叶,杀人于无形,谁知道就是一大忽悠。   六爷就在这院子里教他,楚府中人谁都可以学,包括那些下人,只要干完该干的活,跟着六爷学几招,谁也不会怪罪,所以楚府上下都会几招,包括他那老妈岳秀秀,根本不是什么秘籍珍藏。   “傻小子,你这就不懂了吧,清晨阳光初绽,万物自沉睡中苏醒,展露勃勃生机,选择这个时候,可以吸纳朝阳之气,会聚万物之机,哺育自身。”   “老爸,您上天桥说书去得啦,还滋养万物,哺育自身,又不是修仙当神仙。”   楚明秋的对嘴却没让六爷生气,六爷拍拍他的脑袋,也不再言语,便开始施展。   “身随意走,意随身行,不在用力,而在用意,急若脱免,追形退影,肘不离肋,手不离心,内使精神,处使安候,……”   六爷边动边念着歌诀,这段歌诀楚明秋已经背熟了,他一板一眼的随着六爷缓慢动作,提腿,亮翅,收掌,小胳膊小腿尽量舒展。   这套动作并不激烈,持续时间却比较长,打完之后,楚明秋额角微微冒汗,全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冒着热气,却感觉很是舒坦,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每天早晨爬起来,不辞辛劳的练习。   当然,好吧,楚明秋也承认,这主要是为了取悦老头子。   前世狗血剧看多了,大家族恩怨多多,为了争夺财产,什么恶心手谢都使得出来,有当家的老爷子宠爱,日子当然就好过多了,以后纨绔也就………   “嗯,还不错。”六爷看看楚明秋,这套密戏认真不认真,练完之后一看便知道,楚明秋这样子,不用说,便是真心在练。   “老爸,”楚明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充满童趣天真,仰起小脸看着六爷:“这密戏既然叫密戏,怎么家里谁都能学?”   “呵呵,这密戏不过是个说法,其实也就是个强身健体,用不着藏着掖着。”六爷笑道。   “那大哥和宽光他们怎么不练呢?”   “他们也练过,他们那来那闲工夫,这密戏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夫,也见不到效果。”六爷说:“这功夫,贵在坚持,春夏秋冬,寒暑不断,小子,你要想有个好身板,时候还长着呢,来再练一遍。”   看着楚明秋毫不掩饰的失望,六爷心里有些失望:“怎么,小子,知道难了吧,你要真感到难了,不练也罢。”   楚明秋正身随意走呢,听到老爷子这话,心里一激灵,脸上神色却没变,略微皱皱眉头:“难倒是不难,就是有些失望。”   “失望?你还知道失望,说来听听。”六爷有些好奇的问道,这么小点人装成老大人的样子,是让人有些逗。   “刚听名字,我还以为是啥奇功妙诀,练上十年八载,可以飞檐走壁,隔山打牛,”楚明秋说着作了个猴头探月,模仿着收音机里的评书:“就见展昭展护卫一个白鸽亮翅,只一掌便将来人打出三丈。老爸,这三丈有多远?”   “哈哈哈,哈哈哈,”六爷一下便乐了,心说自己这儿子还是与其他人不一样,拍拍他的小脑袋:“看不出呀,小子,居然有如此雄心壮志。”   “有啥用呀,就这密戏,练上一百年也没用,这一掌打过去,老爸,你一掌打过去,能打出三丈吗?”楚明秋比划了个架势,迎着阳光,扭头天真的看着六爷。   “啊,哈哈哈,”六爷大笑起来,不但,六爷笑起来,连刚出门的岳秀秀也禁不住乐了。   “傻儿子,那不过是说书,哪真能一掌打出三丈远。”岳秀秀抚摸楚明秋脑袋,疼爱着说。   楚明秋那个累呀,小身板里面装着颗二十多岁的心,时时刻刻扮童心装天真,真他妈的的不是滋味,还是女人在这方面有优势,林志玲一嗲就是三十多年,觉得可爱的大有人在。   乐呵后,岳秀秀让楚明秋继续练习,看了会儿子在初升的阳光下略有些滞涩的动作,岳秀秀心里有些满足,这儿子虽然有些淘气,却透着股大气,让人宽慰放心。   一圈拳练完,额头的汗珠再也挂不住,吧哒吧哒往下落,岳秀秀连忙让穗儿拿毛巾给他擦擦,然后让人将早饭端来,爷三就在这院堂口吃起早饭来了。   早饭不是很丰盛,油条稀饭就咸菜,三人却吃得很香,六爷看着正埋头喝粥的楚明秋说:“儿子,那种一巴掌打三丈远的功夫没有,不过,倒有真功夫,那可苦了,比这苦多了,你吃得消?”   楚明秋稍稍迟疑,练这所谓密戏不过是为了讨老爷子开心,老爷子说要练上十几二十年才有效果,这多半是忽悠。   岳秀秀笑盈盈夹起个包子给楚明秋:“练这做什么,儿子,咱们好好的,用得着这么穷凶极恶吗?一巴掌打人三丈远,有那么神吗?”   “练武和这密戏差不多,目的其实都是强身健体,殊途同归,只是练武过于暴烈,密戏则讲究平和,这更符合养生之道。”六爷说。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其实他很想问楚家的老祖宗都活了多少年,养着生没有,可转念一想便算了,好不容易积攒起的乖宝宝形象不能就这样毁了。   三下五除二将早饭吃完,楚明秋扔下碗就跑,岳秀秀连忙叫穗儿跟上去,六爷放下碗望着楚明秋的背影,若有所思。   “怎么啦?”岳秀秀察觉了,与六爷相伴这么多年,俩人非常了解各自的习惯,知道六爷心里有了想法。   “我看,还是给他找个老师,教教他习武吧。”   “练那干啥?”岳秀秀不明白,其实她对儿子的教育抓得挺紧,四岁便给他请启蒙老师,开始启蒙,这启蒙老师还是前清的秀才,六十多岁了,每周来三天,每次教四个小时,一年多下来,三字经千字文已经学完,开始教幼学琼林了。   不但启蒙先生称赞,就连楚教授也对楚明秋称赞不已,岳秀秀已经开始琢磨着为楚明秋找英语老师了。要不是英语教师难找,楚明秋的课程就又要增加一门了。   “秀,我知道你疼明秋,可你要不想明秋变成明书,就得让他吃苦,这孩子我看他心思灵动,柔性有余,刚性不足,习武对他倒是有好处。”六爷正色道。   岳秀秀迟疑了,她不知道六爷怎么会有这感觉,可跟了老爷子几十年,对老爷子的眼光却深信不疑,这几十年里,就没看错过几个人。   “秀,这事听我的,明书,明道就这样了,这孩子就不能毁了。”   岳秀秀只在十几年前六爷被日本人抓走前看到过六爷有过这样严肃的神情,想起明书宽光那样,心里忍不住一哆嗦,儿子要是变成那样,实在太恐怖了。   周岁宴上,楚明书没敢大闹,不过他也没有放弃,宴后便四下活动开了,煽动族人出面,要求老姑奶奶改过继儿子,或者要求楚明秋将来只继承老姑奶奶一半财产,其余一半财产由族里公分。   楚明书的底牌揭开,把六爷气得当场把杯子摔了,将过来的几个族人一顿臭骂,差点将暴打楚明书,这才将他们压下去。   不过经此一闹,六爷对族里这些小辈算是彻底失望了,岳秀秀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这样。   “在咱们这样的家,吃苦倒成了件难事,”六爷神情淡淡的:“什么东西毁人都没钱快,也没钱狠,咱们家最不缺的就是钱,”扭头四下看看,见丫头和下人都离得远,才压低声音说:“这几年,改朝换代,新东西不少,这共产党干了不少好事,可现在闹出公私合营,这要真合营了,……,秋儿小,咱们都老了,能护他几年。”   岳秀秀看着六爷花白的头发,面容上已经出现的老人斑,心下有些凄凉,老爷子的话击中了她心里最大的担忧。她非常清楚,要没有了老爷子这尊神,她是绝镇不住楚府这些族人,甚至连明书明道宽光都镇不住,这老爷子要有个好歹,楚府就散了。   共产党进城后,弄出很多新鲜事,让她兴奋好久,朝鲜打仗,楚府里人心惶惶,可人家共产党抗美援朝,把那大老美打趴下了;三反五反,将那些卖假药的不法奸商,贪官污吏狠狠清理了一批,市面上干净多了;禁烟戒毒,那些瘾君子鸦片贩子被一扫而光;几年下来,整个燕京连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没想到,前些日子市里面开会,传达文件,说什么公私合营社会主义改造,消灭资本家,让她和六爷都迷惑起来,消灭资本家,楚家不就是资本家,六爷和她岳秀秀不就是资本家,消灭?怎么消灭?   公私合营,这楚家药房要给了共产党,楚府怎么办?如果没有儿子,合营就合营吧,怎么说还有股息可拿,可现在有了儿子,岳秀秀可就想给儿子留点东西了。   “秀,这儿子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咱们不能负了老天爷的好意,不能让他给毁了,得让他成才。”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九章弹钢琴的神仙姐姐   楚明秋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再次被摆布了。说实话他对上课启蒙腻烦透了,大学都毕业了,要装作什么都不会,一个字不识,实在太难了,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就这还露了几次破绽,好在老师是个糟老头子,容易糊弄,这才没出大事。   家里现在也添人口了,宽元婚后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老爷子按慎思广益,公宽新敏,西山真书的辈分,给儿子取名楚诚志,女儿取名楚箐。二哥楚明道的儿子宽敏也结婚了,女方家也是燕京城内有名的商家,家里开着绸缎庄,还经营着家饭店,与楚家算得上门当户对。婚后一年,宽敏也添了个儿子,老爷子取名楚新陆。   有了这几个孩子,楚明秋终于摆脱了玩具的命运,宽元的孩子已经可以满地跑了,大儿子诚志已经四岁,女儿楚箐也三岁了,楚宽元与夏燕工作都很忙,两个孩子便被老爷子接到家里,也让两个丫头照顾着。   有了这些孩子家里就热闹了,这群孩子中,楚明秋不但年龄最长,辈分也最长,肚子里的货也最多,不但将一帮子小孩,也将眉子这种美少女,唬得一愣一楞的,成了这帮孩子的头,只要不上学,整天带着这帮孩子在家里疯。   后院小门前,有一块大约两亩大的院子叫百草园,这百草园原本是楚家留下种一些不常用比较少见的药材的,由一个老家人专门负责,这个老家人过世后,加上战乱,这个院子也就荒废了,药田里杂草丛生,靠墙的一角堆满酒坛,全是五六十年的女儿红绍兴黄,另外还有七八十坛炮制的各种药酒。   荒草老树酒坛,没有断肠人,只有几个孩子在那唱戏。   这块荒废的药田现在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捉迷藏这种经典游戏,不管那个时代的孩子都喜欢,这院子里面草丛,酒坛,土丘,土井,所有元素都具备,可楚明秋不喜欢,让二十多岁的人与小丫头小屁孩一块玩捉迷藏,丢份呀。   “锵,锵,锵,”一阵开场锣,楚明秋迈着方步上场了,嘴里还打着节拍:“台答台,台答台,台答台,”   走到场中央站定亮相,目光朝台下一一扫过:“老夫,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道号卧龙。先帝白帝城托孤遗言,扫荡中原,保留汉室。闻得司马懿兵至祁山,必然夺取街亭,必须派一能将,前去防守,方保无虞。啊,列位将军。”   “好!”穗儿很不恰当的叫起好来,边鼓掌边冲几个丫头递眼色,丫头们也随即鼓掌,几个小孩也跟着拍起巴掌来。   楚明秋已经会几出戏,戏痴自从收了这半个儿子,隔三差五便派人来将楚明秋带过去,戏痴也不懂怎么哄孩子,每次去了,要么听唱片,要么就亲自唱给他听,累了便抱着他给介绍自己种的菊花。   楚明秋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品种的菊花,蜡黄、细黄、细迟白、广州红、杭菊、怀菊、滁菊和亳菊,这些菊花都是戏痴亲手种下,精心培植的,戏痴不但种菊还了解菊花的各种用途,饭桌上经常有菊花汤,饭后喝的是菊花茶。   戏痴从来不问楚明秋读书识字的事,楚明秋每次到这里,闻着菊花香,喝着菊花茶,跟着戏痴学戏,仿佛到了世外桃源,心情倍舒畅。   也不知道是怎么的,重生后,楚明秋感到自己的记忆力变强了,以前读书时要背课文,要反复好几遍才行,一时记下了,过上几天便忘了。现在不一样,一篇文章,那怕是那种艰涩难懂的文言文,读上两遍便能记住。   戏痴非常惊喜的发现,楚明秋学戏学得很快,不管是戏词还是动作做派,惟妙惟肖,心里对过继这个儿子更喜欢了,要他过去便更勤了,还隔三差五的送东西来,楚明秋最近才知道,自己周岁那天,戏痴便送了他一套四合院,让他乍舌不已,前世记忆中,燕京城的房价可是全国居首,这一套四合院,怎么算要上亿。   富二代呀,两代期盼,当年发誓,要有了钱,玛莎拉地,买两部,开一部,砸一部,燕京城的房子,买两层,住一层,看一层,今天终于有望了。   楚明秋就差泪流满面了。   不过,戏痴一喜欢楚明秋的麻烦也来了,听戏养花之余,戏痴喜欢作画,年青时还拜过名师,她尤其擅长画菊,在圈子内,小有名气。   楚明秋的麻烦就是,戏痴要教他画菊,每次去,先听戏唱戏,然后便开始画菊,让这个怀揣废柴富二代理想的货倍难受。   “叔爷,叔爷,骑大马,骑大马!”   楚明秋正过明星瘾,可有人不买账,楚箐不喜欢听戏,迈着小短腿朝他跑去,小姑娘粉嘟嘟的,扎着个朝天辫,辫子上系着根红头绳,跑起来一翘一翘的,身体还晃晃悠悠的,看着就让人心惊,负责照顾她的丫头忙不迭的跟上来,生怕她摔着。   楚明秋挺喜欢这小姑娘的,上次一高兴让她骑上大马,结果没想到,这小丫头偏偏就喜欢上了,每次见到便要骑大马,楚明秋心里那个悔呀,自己挖个坑自己跳下去,堂堂爷字辈,居然给你小丫头当马骑,丢人呀!   楚明秋也怕她摔跟头,失望的停下动作,伸手将他接住,摁了下小鼻头:“咱们今天换个玩法,今天咱们讲故事行不行?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喜羊羊。”小丫头歪着脑子想了想,小辫子晃晃,小手抓着楚明秋的袖口,很是期盼。   “圣斗士,讲圣斗士。”楚诚志从后面跑过来急匆匆的叫起来,他的个子比妹妹高了近一个头,四岁的他已经开始知道顽皮了,头发上便插几根草,脸上还沾了块土。   “不讲这个,书爷还是给你讲画皮的故事?”楚明秋的笑容有点象看见小白兔的狼外婆。   “不好,不好,我不要听。”楚箐连连摇头,脸上的神情紧张害怕。   这画皮的故事自然是楚明秋根据前世的电影改编的,小姑娘显然已经被毒害过几次了,有了心理阴影。   好好的戏唱不下去了,大马在楚明秋的坚持下,自然也没骑成,穗儿抓着空闲让楚明秋回屋练字,这是那私塾老师布置的作业,每天都必须临摹楷书。这也是让楚明秋有些头痛的事,他不明白,现在已经流行钢笔了,谁还用毛笔,可六爷和岳秀秀都认为老师说得对。   穗儿听着楚明秋唉声叹气,心里憋不住好笑,这小少爷也真有意思,这么大点人便扮老成,够滑稽的。   “气煞我也!”一声哀号,穗儿终于忍不住乐出声来,后面的楚箐却打起板子来,声音稚嫩:“台令台,台令台,台,台,台令台。”   楚明秋四方步迈在石板路上,小手横摆,扯着嗓子唱到:“用兵数十年从来谨慎,错用了小马谡无用的人。没奈何设空城计我的心神不定,……”   “好!”楚诚志又不合时宜的叫起好来,楚明秋转身敲了下他的脑袋:“瞎叫什么?不懂就别乱叫?”   楚诚志摸摸脑袋十分不满:“我那叫错了?干嘛又打我。”   “没叫到点上,懂吗?真笨,你看,小箐儿就懂,拍子打得多准,还从不乱叫!”   “那点在那呢?”楚诚志还是挺委屈。   一个四岁大的孩子哪知道京剧中的点在那,楚明秋也是戏痴解释了半天才懂得,饶不得准备花些时间给他解释,可刚张口便听到一阵流畅的琴声传来,楚明秋的耳朵便支楞起来。   听了一会便听出来了,这是柴可夫斯基的C大调小夜曲。前世他学过钢琴曲,前世的父母本着不要输在起跑线的原则,也就是这个年龄,给他安排了诸多的学习,音乐舞蹈什么都学,从亲戚那里买来一架二手钢琴,他练了整整七年,直到后来钢琴坏了,家里出现变故,付不出高昂的学费,便没再学了,初中时,拿起了吉他。   楚明秋只听了三十秒便断定这绝不是楚黛弹的,这些年听了她太多的琴,她的水平在前世也就四到五级水平,还赶不上他,他都到七级了。   可今天这不一样,琴声时而欢快,时而悲伤;时而高亢,时而委婉;星光在夜空中流淌,马车穿过草原,伏尔加河静静的奔向远方,远远的传来纤夫悲凉的号子;忽然秋风骤起,青色的草地渐渐枯黄,冰凉的雪花从空中飞落。   “少爷,少爷,别发愣了,快点吧,再晚便做不完了。”   穗儿心里还惦记着练字,将楚明秋从优美的旋律中唤醒,拉着楚明秋的手要走,楚明秋却挣脱她的手朝琴声跑去,穗儿急忙就追,楚诚志犹豫下也迈着小短腿跟上去,楚箐磕磕绊绊的也要跟着,丫头连忙将她抱起来。   跑到琴声的起点,果然如楚明秋所料,制造这样优美琴声的是另一个女子,楚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单手托腮,默默的听着。   弹琴的女子并没有注意到门口出现的人,依旧沉浸在优美的琴声中,楚黛却显然被惊动了,看到她站起来,楚明秋心一沉,果然此举惊动了弹琴女子,琴声嘎然而止。   楚黛稍稍犹豫便将楚明秋拉进门,楚明秋很少与这些大侄女大侄儿在一起玩,一来年龄差距太大,让这些快二十的大小伙子和大姑娘喊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小叔,有点难为情;其次,岳秀秀不喜欢楚明秋与宽光宽敏这些侄儿混在一起,楚芸楚黛还好点。   “黛儿,这便是你那小叔呀。”   弹琴女子停下站起来,面对楚明秋问道,这姑娘身高大约一米六二到一米六五之间,穿着套碎花旗袍,长发披肩,头发用白色发箍笼在一起,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部。再看姑娘的容貌,楚明秋脑袋翁的一下,恍若雷击。   这姑娘的五官精致,弯眉如月,眼睛大而圆,仿佛两粒宝石在闪闪发光,鼻梁挺拔,肤色白净,却不是那种苍白,而是细腻中隐隐带着层玉光,娇美诱人。   “哇塞,神仙姐姐!这才是神仙姐姐!”楚明秋失神的望着那姑娘,脑海里嗡嗡直响,这声音太好听了,恍若天外飘来的音符,妙不可言。   “嗯,来小叔,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同学,庄静怡。”   楚明秋依旧这样傻傻的,楚黛禁不住又重复了一遍,庄静怡噗嗤一笑,蹲下看着楚明秋的眼睛:“小弟弟,你叫什么?”   楚明秋这才醒过神来,呆头鹅似的:“我,我,我是小叔,姐姐,你,你叫什么?”   楚黛与庄静怡面面相对,几乎同时笑起来,楚明秋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依旧那么木木的,庄静怡越笑越感到好笑,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   “姐姐,你教我弹琴吧。”楚明秋拉住庄静怡的手,入手处正细腻光滑,温暖如玉。   “姐姐?!”庄静怡先是楞了下,随即笑得更起劲了,一手被楚明秋拉着,另一手拽着楚黛:“黛儿,我是他姐姐,你是他侄女,你……,你该叫我什么?”   “行呀,行呀,以后我就叫你奶奶,只要不怕把你叫老了!”楚黛捂着嘴笑着说:“别人冷不之一听,还以为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   楚明秋也呵呵的傻笑着,心里开始惋惜了,这美貌的神仙姐姐不知道会被那头野猪给啃了,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更恨了,等自己长大,她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姐姐,你能不能教我弹琴?”楚明秋眼珠一转,虽然拱不到这颗白菜,留下些余香也不错,以后整天靠在这神仙姐姐身边,过着美人添香的日子,美死了!   “小叔,你怎么想起学钢琴了?”楚黛好容易才收敛下来,有些好奇的问道,楚明秋听她弹琴也不知多少次了,却从未有过任何表示,今天却忽然提出要学了。   “好听,我想学。”   “行呀,我来教你。”   “嗯,”楚明秋装出为难的样子,看看楚黛,又看看庄静怡,迟疑半响才为难的说:“还是姐姐教吧,教我弹琴就是老师,你是我侄女,不能当老师。”   庄静怡刚好点,此刻又禁不住乐起来:“侄女不能当老师,哈哈,黛儿,你这小叔真逗。”   “小没良心的,我就怎么当不了你老师了?”楚黛嗔道,手指在楚明秋额头点了下。   楚明秋呵呵的傻笑着,楚黛和庄静怡又对着一阵乐,楚明秋走到钢琴边,轻轻摁下琴键,钢琴发出一声脆响,楚黛和庄静怡转过头来。   庄静怡走到楚明秋身边,摸摸他的小脑袋:“你懂这钢琴吗?”   楚明秋迷惑的仰头:“姐姐,钢琴就是钢琴,是一种乐器,书上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就是琴声。”   庄静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楚黛要说出这样的话一点不奇怪,可五岁的孩子就让人有些惊讶了,庄静怡又故意问:“那你知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是那本书上说的?”   这可把楚明秋难住了,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不知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知道音乐的大概都知道这个成语,可知道出处的,就没有几个了,包括楚明秋前世的大学同学。   庄静怡轻笑下:“不知道了吧。”   楚明秋很老实的低下头,小脸染上一层红晕:“老师没教过,姐姐,你知道出自那?”   “列子汤问,秦青顾谓其友曰: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   庄静怡毫不含糊张嘴就来,连想都没想。楚明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美女可不简单,才貌双全呀,可不是那种花瓶,绣花枕头。   “这意思就是,秦青对他的朋友说:从前韩娥东去齐国,路上粮食吃完了,路过雍门时,就靠卖唱来换取食物。她走了以后,歌声的余音还在栋梁上久久萦绕,三天不断,附近的居民还以为她没有离开。”   楚黛笑道:“静怡,你就是块当老师的料,小叔,你眼力不错,我这同学,不但人长得美,而且学贯东西,博学多才,刚从英国留学回来高才生。”   海归,倒没吓着楚明秋,前世海归太多,克莱登大学的不少,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这美女可不是那种学校的,楚明秋迅速配合着露出惊讶的神情。   “对了,静怡,你现在不是闲着没事吗,干脆就来教我小叔得了。”楚黛嘻嘻一笑,抱住庄静怡:“顺便也教教我,看看你这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的高才生,教学生怎样。”   英国皇家音乐学院,楚明秋这下倒真被震住了,这家音乐学院的名声,前世就如雷贯耳,这美女居然还是从这出来的,老天爷还真眷顾,居然送来这样一位老师。   楚明秋立刻抱住庄静怡的腿,还是小孩好呀,现在楚明秋无比羡慕自己的身份,你要换个成年人抱住她的大腿,立马两耳光再送派出所,可他抱住就行,谁让他就这么高呢。   香,真香,楚明秋立马感到,前世那些花花草草,都是他妈的的俗物,假脸假胸假屁股,浑身上下都是化学味,哪像这美女,宛若璞玉,幽幽淡香扑鼻,浑然天成,没有丝毫雕琢。   “行呀,我的授课费可高。”庄静怡开玩笑道。   楚明秋一下迟疑了,到这个时代后,他对物价和工资没什么了解,不知道该开什么价合适,楚黛呵呵笑道:“我可没多少钱,只能算旁听生,旁听不给钱。”   楚明秋灵机一动笑嘻嘻的说:“姐姐,这样好不好,你在英国的授课费是多少,我这里就多少。”   庄静怡有点意外,她本带点玩笑,可这楚明秋口气不小,她在英国也曾兼职教过学生,授课费在同学中算高的,楚黛带着点玩笑口吻,楚明秋却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口气还挺硬。   “不愧是你们楚府的少爷,口气挺大,不过呀,姐姐没时间。”庄静怡说着刮了下楚明秋的鼻子,顺手又拧了下他的脸:“再说,这也要六爷爷和奶奶同意才行。”   “老爸老妈那我去说。”楚明秋很想学钢琴,除了留住余香外,他的梦想便是音乐,这是前世带来的,脱不了的梦,音乐是他的灵魂,是他两世追求,钢琴,吉他,一个都不能少。   楚明秋说着坐到钢琴前,迟疑下,他不敢弹前世学过的曲子,庄静怡和楚黛要问起,他没法瞒,连瞎话都编不圆。   什么都不会的小家伙,连五线谱都不知道,居然就把柴可夫斯基、贝多芬、巴赫的曲子弹得溜熟。这不是天才,也不是鬼才,是见鬼了。   可惜这番做作没能引起庄静怡的注意,庄静怡笑笑:“小家伙,以后再说吧,黛儿,我先走了,下午还要去教育局。”   “去教育局?你不是教大学吗?怎么去教育局?”楚黛有些纳闷,她知道自己这同学,从英国回来后,始终没有安排工作。现在不同以前了,以前学校或剧团雇人自己安排就行,现在要通过政府,由政府统一安排工作。   庄静怡本想去燕京大学或燕京音乐专科学校,可不知那卡住了,新成立的高教司就是不安排,她去了好几次,就推说不知道,让她在家等着,这一等便等了快半年,还是没消息。   楚明秋很是失望的送走庄静怡,沿途拉着庄静怡的手,丝毫不掩饰依恋之情,让庄静怡惊讶之余又有些高兴。   回去的路上,楚明秋很是沮丧,小宇宙没能燃烧;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这是什么境界。电视书上是怎么说的,樱桃小丸子、柯南他们是怎么来的?整个一万人迷,轻轻松松便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前世除了跑场弹吉他唱歌外,这货最喜欢的便是看动漫,也看过几部青春剧,还学过几节表演课,那时候的歌手有几个不是双栖三栖动物,至于其他的事,这货知道可就不多了。   二十一世纪最重大的事件是什么?   迈克尔杰克逊,死了;   超人离开地球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十章富二代大计要落空   楚明秋睡午觉很准时,午饭后练半个小时字便上床睡觉,一个小时后准时起床,然后便到岳秀秀跟前检查功课,岳秀秀这里通过了,便可以玩了。   楚明秋并不喜欢与楚诚志那帮小屁孩玩,他最喜欢的跟着六爷玩。将六爷逗高兴了,听六爷说他那些陈年往事,要不然就与六爷一块去车间库房巡查,一块辨认那些药材,听他讲这些药材的用途。   可今天还在床上便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话声,直觉告诉他外面人不少,老妈今天没空,楚明秋又躺下了,小声哼起了神曲,这曲子大概是他唯一敢哼出来的。   为什么?因为谁也不懂,要不怎么是神曲呢。   “少爷,起来了。”   可惜了好梦,楚明秋哼哼着从被窝里爬出来,站在床上,让穗儿替他穿衣,然后就要往下跳,穗儿连忙拦着:“少爷别往下跳。”   楚明秋嘴一撇,大惊小怪作什么,这么点高,就能摔了。掀开门帘,厅堂里面坐了不少人,留在燕京的楚家人全来了。   “爸,不能答应,这老铺是我们楚家几百年的基业,不能这样给人。”   “爷爷,这老铺要给了别人,将来可怎么办?”   “爷爷,公私合营是党对民族资产阶级的改造,吃祖宗饭,可耻,自己凭本事吃饭,这有什么不好。”   楚明秋楞了下便站住了,楚家的产业要给别人,给谁?这可不行,绝对不行,老子的富二代大计要落空!   六爷拿着长长的烟杆默默无语的听着,楚家药房前些年也有了些变化,由原来的掌柜账房改为很有现代味道的董事长股东,六爷自然是董事长,楚家的成员自然是股东,至于股份,由各房头自己报,当年六爷的爷爷对股份的分配是大房四股二房三房各三股,益字辈公字辈宽字辈的股权分配便在各房头股份上摊薄。   公私合营不是今天才提的,政策宣传已经大半年了,市政府也分行业召开座谈会,街面上的一些小饭店剃头铺率先实现合营,可是大的工厂主和商店却都没有动,这毕竟是关系子孙后代的大事。   “爷爷,政策已经说明白了,合营了,资本更大,车间的规模会更大,产量更高,效益会更好,我们也有股息可拿,有什么不好。”楚宽元已经说得口干舌燥,可六爷始终没松口,董事会里除了岳秀秀态度模糊外,其余全部旗帜鲜明反对。   “宽元,你别在那空白话,祖宗规矩,楚家药房不能有外股,”三房的楚公翎立刻站起来反对,抬出了楚家的族规。   这是枚杀伤力极强的武器,楚家早在几代以前便定下规矩,楚家药房不能有外股,几百年里,楚家几度兴衰,楚家药房也曾经一度被外人占据,但最后也被楚家人全部收回,所以楚家药房从来没有外人持股。   现在公私合营,别说外股了,整个药房将来就是别人的了,股东再也无法管理药房车间,只能拿股息,而且只能拿八年,八年之后,药房就是国家的了。   谁都知道,这是在挖楚家的根,上次献宝,给工人涨工资,三反五反查账,虽然有人反对,可反对的声音没这么大,也没这么洪亮整齐。   “九叔,现在是新社会了,这几百年的老规矩早就该废除了,不能抱着这种陈腐的旧思想不变。”没人帮楚宽元说话,他只能自己亲自动口,看看周围的叔伯兄弟,楚宽元感到有点孤掌难鸣。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大房的楚公和便开口了,阴阳怪气的说道:“宽元,就你们共产党事多,合营?这是合营吗?这是抢!”   “二叔,会上不是说得很明白吗,是自愿,党的原则是自愿,……”   “那我要不自愿呢?”   “是呀,谁傻呀,自己的东西干嘛给别人。”   楚宽元很是无奈,家里人整天就待在府内,从不愿睁眼看看外面的世界,解放都五年了,脑筋还是这样旧,看不清形势。   “爷爷,道理我都讲明白了,公私合营是大势所趋。”楚宽元说完站起来:“爷爷,我还有事,您再想想。”   楚宽元一走,客厅里的气氛一下活跃起来,楚明秋没有说话,上午在庄静怡面前碰了一鼻子灰,让他明白自己的分量,他最大的致命伤是年龄,以他现在的年龄,说破大天也没人把他当回事。   靠在老妈身边听了半天,楚明秋也不明白,甚至都糊涂了,这么明白的事,有什么好讨论的,拿八年股息,八年后,公司给别人,把聚宝盆换成现金,这不脑残吗。   老爸,你可要HOLD住了,我这富二代还指望你呢。   药房保住了,一切照旧,众人高高兴兴的走了,等人走光了。六爷依旧吧哒吧哒的抽烟,没有理会。岳秀秀将楚明秋拉到一边,开始问起功课来,楚明秋背起昨天的功课。   “山川之精英,每泄为至宝;乾坤之瑞气,恒结为奇珍。故玉足以庇嘉谷,珠可以御火灾。鱼目岂可混珠,碔砆焉能乱玉。黄金生于丽水,白银出自朱提。曰孔方、家兄,俱为钱号;曰青蚨、曰鹅眼,亦是钱名。……”   一篇珍宝堪堪背完,岳秀秀见一字不差心里很是高兴:“好儿子,背得好,背得真好。行了,玩去吧。”   “来,儿子,给爸点袋烟。”六爷将烟杆伸出来,楚明秋正想给他打打气,乖巧的跑过去划根火柴把烟点上,可没等他开口,六爷便问:“儿子,知道刚才背的书是什么意思吗?”   楚明秋想了下摇头说:“老师没教,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   “这篇书叫珍宝,讲的是奇珍异宝,黄金银钱的来历,奇珍异宝是怎么来的呢?是名山大川的精华,天地的祥瑞灵气,所以才喜欢它,可是有的人便忘记了,这些珍宝不过是死物,无法与真正的珍宝相比,真正的珍宝是什么呢?是人。   有才华的人,姜太公,蔺相如,这样的人才是国家的珍宝,所以作人要作有才干的人,不要作那种贪财的废人。”   老祖宗是聪明的,二十一世纪什么最贵,人才!黎叔也不过是盗用老祖宗的话。   六爷谆谆教导,却丝毫引不起这货的兴趣,这货依旧坚定不移的准备走向废柴富二代。作为二十一世纪五好青年,他坚信宁作一头简单快乐的猪,也不作痛苦的苏格拉底。   “更进一步说钱,钱这东西可以通神,不管是皇帝还是高官,没有钱都会感到颜面无光,所以说钱是人的颜面,是人的胆。可这钱怎么来呢?要取之有道。”   楚明秋望着六爷心里在琢磨,这老爸是怎么想的呢?刚才他也没说话,无论是宽元的开导,还是公和他们反对,都任由他们闹。   “我明白了老爸,嗯,老爸,啥是公私合营呀?”楚明秋小心翼翼的迈出一步,还故意作出天真样。   “你小孩子管这些干嘛,”还没等六爷开口,岳秀秀便过来了:“儿子,你现在还小,问这些作啥,好了,去练几篇字吧,练完了就去玩吧。”   楚明秋嘟囔起嘴带点撒娇:“老妈,刚才他们说了这么多,我都听不明白,究竟什么事。”   “你呀,等你大了就明白了。”   “哼,”楚明秋眼珠一转想起一句台词:“你们大人就拿这个来蒙事,好像啥事只有你们才懂似的。”   “呵呵,口气不小,”六爷露出淡淡的笑意故意逗道:“那你说说,你都懂什么?”   “听他们说起来,好像有人要偷咱们家的药房。”楚明秋不敢把话说透:“老爸,你可得小心点,别让人骗了。”   “让人骗了,呵呵,傻儿子,我还真想让人骗一次,这世上能骗你老爸的人还真没遇上。”   不但六爷乐了,连岳秀秀也乐出声来,可岳秀秀的笑声与六爷不完全一样。   楚六爷在燕京城赫赫有名,除了他高明的医术和楚家药房的名声,另外多半都是因为糊涂,一生挣钱无数,花钱无边。买的假画假古董不少,别人蒙了他的钱,也从来不往回要,顶破天也就将那人嘲讽一顿。   岳秀秀最初也以为六爷是糊涂,可跟他时间久了后才知道,那是六爷不在乎,懒得搭理这些小事,那天晚上,她躺在六爷怀里,听着六爷一个一个给她讲家里的外面的,这些朋友那些有那些才华,他们的缺点是什么,后来日子中她再一一对照,不得不叹服,六爷的眼光真毒,竟一个没看错。   “别走。”   楚明秋刚走到门口便被六爷叫回来,楚明秋满心高兴的跑回来,正准备作出儿子依恋父亲的姿态,六爷烟杆轻轻一摆:“回你房间去,待会我给你请的老师要来。”   啊,楚明秋有点傻了,老师?什么老师?敢情这货已经将早晨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六爷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怎么回事了,不过他没放在心上,小孩子没定性,自然而然的。   楚明秋不知有多腻味,自己的远大抱负就想做个不劳而获的废柴富二代,学这么多干嘛。   不输在起跑线上,中国儿童的恶梦,两世为人都没躲过!   天呀!上帝!如来!玉皇大帝!孙悟空!多拉a梦!   拯救中国的父母吧!   楚明秋在心里拼命祈祷。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十一章华北第一杀手   “老爸,老妈,我想学钢琴?”楚明秋不知道老爸给他找了个什么老师,要教什么东西,连忙将庄静怡抬出来,至少钢琴是自己想学的。   六爷皱起眉头:“学那做什么,有啥意思,学学戏就行了,别弄得太多,玩物丧志。”   楚明秋有些傻了,这老爸怎么忽然这样。他忘了,六爷是个老派人物,从前清到现在已历三朝几十年,不懂也不想懂钢琴,家里楚黛喜欢弹,不过也就是消遣,楚府子女是少爷公子大家闺秀,抛头露脸登台表演,家里堂会上玩玩可以,以此为职业想都别想。   “老爸,老爸,”楚明秋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冲到六爷身边,拉住他的手:“我要学嘛,我要学嘛,钢琴可好了,学会了我可以弹给你听。”   楚明秋可怜兮兮的样子没有打动六爷,六爷依旧没有点头,岳秀秀却有点心动了:“我看行,上次咱们去庄先生那,他那孙女才七岁,钢琴弹得可好了。”   楚明秋差点抱住老妈亲了口,老妈的支持太重要了。   “琴棋书画,自古才子都要掌握,儿子,你是才子吗?”六爷意动了歪着头问道。   楚明秋故意皱起眉头苦着脸想了想:“二十年后肯定是。”   他说完后,六爷的笑容一下便凝住了,连岳秀秀都楞住了,过了一会,俩人几乎同时笑起来。楚明秋心里那个得意,当年的表演课没有白上。   “行,那就学吧,”六爷乐呵呵的扭头对岳秀秀说:“咱们怎么也不能耽误了二十年后的才子,你说是吧。”   楚明秋总算松了口气,随即扳着手指头说:“我要读书,练字,要学戏,学画,学钢琴,”小脸上堆满愁容:“老爸,老妈,我才五岁,就要学这么多东西呀。”   六爷和岳秀秀再度愣住了,俩人都有点傻了,这要是宽光楚芸这样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大姑娘说出来的,就没有啥令人惊讶,可楚明秋才五岁。   “呵呵,呵呵,”六爷首先笑起来,烟杆在铜壶上敲了几下,溺爱的在楚明秋小屁股拍了两下:“行呀,小子,多大点,就给你老子下套了。可惜,不管用,这个老师还非拜不可。”   楚明秋心里非常失望,对未知的老师有点恐惧,这老爸请了位什么老师,要教什么呀?   岳秀秀笑着把楚明秋拉到一边交给穗儿,让他回房间练字去。陪着六爷到院子里,岳秀秀又忍不住笑起来。   “你这儿子,”六爷带着笑意说:“有点意思,小小年龄便会耍心眼了。好,不错,将来至少不会吃亏。”   六爷有三子一女,可实际上他很少带孩子,也很少管孩子,他的性格刚硬,不太喜欢管琐碎的事情,也没什么耐心去哄孩子,孩子就全扔给太太和老妈,孩子大了以后,出了事,就一个管教办法,揍。   现在年龄大了,虽然还担着董事长楚家族长,可实际已经不管什么事了,特别是新社会后,药房成立了工会,成立了党委,现在药房的大部分日常管理事务都已经交出去了,变得很清闲。   今天第一次让他感到,教孩子也是件挺有趣的事情,楚明秋笨拙幼稚的样子,想起来便让人可乐。   “你今天请的谁呀?”岳秀秀收敛笑容,有些好奇的问道。   上午他们分别去参加学习,六爷是市政协委员,参加市政协组织的学习班,岳秀秀参加区妇联组织的妇女学习委员会。   这两个学习班成员不同,组织者不同,但学习内容相同,都是学习党的关于民族工商业政策,让他们这些资本家转变观念。   “都是熟人,待会便来,到了你便知道了。”六爷卖了个关子,岳秀秀也不在意,她对六爷很放心,这些年六爷从未让她为难失望,男人该作的事都作了。   家里没有什么事,也没什么人,院子里静悄悄的,现在正是闲的时候,再过个把钟头就要忙晚饭了,这几年家里的下人也少了许多,自从农村实行土改后,一些下人便回家了,六爷也大方,不但不要赎身钱,每个走的人还送了盘缠和安家费。   可岳秀秀注意到,这几年,六爷在家转圈的时候多了,下午只要在家,便要绕着家里转一圈,四下里看看,偶尔嘴里还嘀咕什么,岳秀秀问他,他也不说。   岳秀秀曾经猜测六爷是感到家里冷清了,她也觉着家里冷清了不少,想再招点人,可这想法刚提出来便被六爷坚决阻止了,六爷非常严肃的告诉她,以后家里只减人不增人,房子空着就让它空着。   转了半圈,小赵管家便来报告客人到了,小赵管家今年也五十多了,府里小一辈的都叫他赵叔,他爷爷老赵管家,他父亲赵管家,都是楚府管家,现在他也是儿孙满堂,六爷很想让他回家享清福,可府中实在离不开他,他自己也不愿意走,于是便留下来了。   岳秀秀见到客厅俩人时便知道六爷没骗她,来的俩人都认识,其中那个三十多岁叫吴锋,在抗战时曾经和楚府女婿一块在楚府躲了大半年。   另外一个也认识是六爷的老朋友包德茂,这包德茂是原来燕京日报的编辑,与六爷交情莫逆,几十年没断。   都是非常熟悉的人,也就没有多礼,六爷开门见山便对吴锋说:“小吴,今天请你过来是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六爷,有什么您尽管开口。”吴锋回答很快,说话时他的身体端坐不动,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秀,把他叫出来吧。”六爷扭头对岳秀秀说。   岳秀秀起身到东屋叫楚明秋,楚明秋正一笔一划的写字呢,穗儿在旁边替他磨墨,岳秀秀一叫,楚明秋立刻停下笔,动作快了点,脸上沾了点墨汁,穗儿连忙取下毛巾给他擦了,又替他整整衣服。   岳秀秀没有催,等穗儿将一切准备好了后,才拉着楚明秋的手出来,穗儿跟在他们身后。   “来,过来。”六爷伸手将楚明秋叫到面前,指着旁边的吴锋说:“这是我给你请的老师,以后你就跟他学功夫。”   楚明秋楞住了,吴锋也楞住了;楚明秋没想到六爷真的给他找了个师父,习武不过随口一说,他早忘了。吴锋也没想到,六爷请他过来居然是为这事。   楚明秋还在迟疑,吴锋已经皱起眉头来,非常为难的说:“六爷,我不会教徒弟,再说我这身份,……,不妥吧。”   岳秀秀连忙说:“小锋,我可听六爷说过,你那身功夫可是少见,百里挑一,不会是传子不传女吧。”   吴锋非常为难,他首次搓手:“奶奶,不是这样的,习武非常苦,那种苦不是……少爷吃得了的,到时您看了一定心疼。”   “你倒说对了,”六爷笑道:“生在我楚家,要享福很容易,可要吃苦就难了,可我让他习武,就是想让他吃苦,小锋,你在我家的时间也不短,对我这些儿子孙子也知道,一个个象什么样,就是吃苦吃少了。小锋,我就把他交给你,你来摔打,严格点,不严不成才。”   包德茂闻言微微摇头,他对楚家后辈的了解更多,其实楚家后辈中还是有人才的,比如宽元,比如明道。   吴锋瞟了眼楚明秋,发现这货好像并不害怕,正睁大眼睛好奇的看着他,仔细看眼光中好像还有点疑惑,似乎在问,你配当我的师傅吗?   “按道理,爷爷奶奶的要求,我应该办,可……”吴锋想了想还是不敢答应:“我现在的身份不妥,爷爷奶奶,还是另外找个人吧。”   吴锋反复强调身份,这让楚明秋很是好奇,这家伙什么身份,难道连教个学生也不行。说实话,他对学功夫倒是充满期待,不为别的就为报仇雪恨,扬眉吐气。   这货前世文弱,中学就被那些体育生欺负,音乐学院时学校里美女如云,可没他什么份,二代最受欢迎,其次是那些猛男,高大威猛强壮的。   在夜店驻唱时,夜店就是个是非窝,无理取闹的常见,他也被欺负过好几次,那时他就特别希望自己会武能打,可惜前世只能在梦里。   “这有什么,”六爷毫不在意:“按照党的政策,你现在也是人民一员,你随傅作义起义,也是有功之臣,现在也是市政协委员,这身份还有什么可说的。”   “唉,爷爷……”吴锋苦涩的摇摇头,好像就是砧板上的肉,正等着刀落下来,好一会才困难的提醒道:“爷爷,您忘了,我曾经是军统中人。”   “那又怎样,”六爷依旧没有放在心上:“那时不是为了抗日吗,况且,你身上还有日本人留下的伤疤,死你手上的日本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赫赫有名的华北第一杀手,日本人畏你如虎。”   “这一点我赞成六爷的看法,”包德茂插话道,他劝说道:“小吴,你别有什么顾虑,要收拾你早就动手了,再说,我听说你也帮过他们,有没有这事?”   吴锋点点头,但他还是很为难,军统和共产党可是不共戴天,死在军统手中的共产党数不胜数,双方仇深如海,自己现在没事,不代表将来无事。   “可……,”吴锋还是不想干,但六爷的态度很坚决,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楚明秋却已经被震住了,华北第一杀手,还军统,这可是传奇了。   娱乐圈这大染缸里混,对历史不了解,甚至拜庸才编剧所赐,了解的历史可能是错的,为此他曾经栽过很大个跟头,他拿着电视里的历史知识(辫子戏)泡妞,没想到那妞居然是个才女,自然被狠狠嘲笑了一番。   这段屈辱经历曾经让他一度发奋,可没过几天便丢到火星上去了,这圈子里,那才女不过打打酱油,人家根本不在这圈子混,在这圈子混的,有脸有胸有屁股,脑子除外。   眼前活生生的华北第一杀手,还是日本人封的,那就不是玩的了,这老师要抓住。楚明秋立刻浮现出飞檐走壁,掌劈脚踢,大杀八方,无数美女疯狂崇拜的情景。   “学生见过老师。”楚明秋也不管人家还没答应,立刻上去拜师,恭恭敬敬的给吴锋鞠了一躬,这礼节还是当初拜塾师时岳秀秀教的。   吴锋想了想还是摇头:“千万别,照辈分,我该称你小叔,这样好不好,我每隔一段时间来看看,顺便指点一下。”   吴锋和六爷的孙女婿是好朋友,当初在楚府疗伤时便随着称爷爷,当时大家都觉得应该。吴锋觉着这算是个很好的理由。   可出乎他的意料,六爷的态度很坚决,甚至表现得很开通:“那不成了花拳绣腿了,要学就学真功夫,这样吧,反正你也是一个人住,府里面现在空房子很多,你就住过来,放心,我这安全得很,”说到这里,也不管吴锋答应不答应便冲门外叫道:“小赵总管,”   小赵总管一直在外面,闻言进来,六爷吩咐道:“立刻给小锋收拾个院子。”   吴锋站起来:“别……”六爷眼睛一瞪要发着,吴锋一下改口:“好吧,就听爷爷吩咐,嗯,这样吧,爷爷,当初我养伤的房子还空着,我就住那,另外,让小叔住在我旁边。”   “什么小叔,你别叫他小叔,各交各的,他是你的学生,你就叫他明秋。”   六爷一锤定音,容不得吴锋改口,小赵总管当即带人去给吴锋和楚明秋整理房间,当初吴锋在楚府养伤住的地方他是知道的,那在后院的小院,那个小院原来是六爷的小姨太太住的,小姨太太死后,这个院子便空下来了,除了吴锋在这养伤时住过一谢时间,再没别人。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十二章精明的师爷   待小赵管家他们走后,六爷一摆手屋里的两个丫头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包德茂微微一愣,随即严肃起来,心知六爷要和他谈更要紧的事。   “包爷,请您过来是有事请教,”六爷轻轻叹口气:“要说共产党,我是赞成的,比老蒋好多了,可我心里就是老犯嘀咕,就说这公私合营吧,楚家几百年才才闯下的基业,就这样给人了,将来怎么办?我们自己就弄不好?”   包德茂心里顿时松口气,这六爷要是问其他的,他还真不好说,要这事,他还想得比较多,疑惑的更多,向他咨询也多。   岳秀秀此时的神情也比较困惑,共产党进城后,六爷的态度始终是支持的。   工人要求涨工资,他答应了;   献珍宝,他献出了几十件古董;   抗美援朝募捐,他捐了十辆坦克,是燕京药行头一份;   三反五反,六爷坚决支持,几百年里,楚家药房从未卖过假药;   在政协举办的学习班中,六爷学习也很积极,几次受到领导表扬。   岳秀秀困惑惊讶的是,她听出了六爷没有说明的话,她一直认为六爷已经完全支持新中国政权,可今天才知道,六爷心中还是有保留的,至少心中还有困惑。   “六爷,我们交往也几十年了,我也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公私合营,……,”说到这里,包德茂停顿下,声音稍稍降低:“越快越好,最好是六爷在药行里领头。”   “这是为啥呢?干嘛要去领这个头?”岳秀秀禁不住问,她其实也没想好该怎么作,感到即使要合营,最好也先让别人合,等他们合过以后,看看再说。   “六爷,六太太,听我给你们解释。”包德茂向门外看了眼,没有看到其他人,扭头继续说:“这首先要从共产党说起,共产党在他的纲领中宣布要消灭资本主义,消灭剥削,消灭资产阶级,创建一个没有剥削的大同世界。可究竟怎么实现呢?   在农村实行土地革命,重新划分土地,将土地平均分给每个村民,如此便消灭了地主的剥削;在城市,怎么办呢?城市没有土地,只有工厂,工厂不能分,那么怎么消灭剥削呢?将工厂收归国有,如此便消灭了剥削。   所以,六爷,这药房,你合也得合,不合也得合,由不得你。”   “怎么就由不得我了?我的东西怎么还由不得我了?”六爷犯拧了,唬着脸反问道。   “我知道楚家的药好,燕京百姓都爱上楚家药房买药,可六爷,你这药再好,总要有原材料吧,我听说几年前,您在济南的胶行因为没有驴皮差点就关门,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驴皮被政府收购去了,那为什么农民愿意将驴皮卖给政府呢?很简单,两个原因,一是政府给的钱多;另一个是村委会组织。   六爷,这两条无论你想什么招,你都对付不了,没有原材料,你楚家药房还有药可卖吗?既然最终都要合营,那与其不得不合,不如现在就合,最少可以占据主动。”   说到这里,包德茂正色的说:“六爷,别人我是不会说这个话的,也就是您,我才实话实说,好些人还心存侥幸,可这一关过不去的。”   客厅里一遍沉静,六爷吧唧吧唧的抽着烟,包德茂看看六爷又看看岳秀秀,叹口气站起来告辞:“六爷,能说的我都说了,您好好想想,我先告辞。”   六爷也没挽留,起身和岳秀秀一块将他送到门边。回到房间里,岳秀秀便叹口气:“这下好了,那就合吧。”   六爷没有答话,岳秀秀看看他说:“你琢磨下吧,我去看看小吴的房间收拾得怎样了。”   六爷心情非常复杂,他并不了解什么主义什么阶级,按他的经验看,药房是楚家的,就是楚家的,大清时没人能抢走,民国时,大帅们打来打去,楚家药房依旧;日本人占领燕京,疯狂打压中国企业,楚家药房依旧屹立不倒,可看着,战争远去,和平来临,正是大展宏图时,楚家却要失去楚家药房了。   岳秀秀到了后院,小赵总管带着几个家人在收拾房间,这间房子已经十多年没人住了,房间里没有什么东西,倒是很容易打扫,几个丫头将房间打扫干净,下人从库房里搬来些家具,又给房间里换了个大的灯泡,整个房间显得明亮多了。   岳秀秀过来后,先在院子里看了看,让小赵管家将院子里的那株快要枯死的老树移开,另外种两株桂花树,再种上些花,另外,这院子的格局要变一下,将旁边的墙打开,开一道门,直通后院药田。   小赵管家有些为难了,这个工程太大了,这几乎就是要将整个院子重建了。可岳秀秀却没完:“外面的院子,我看了看,全是杂草,你再找几个人,将院子平整下,把杂草除了,把地整理出来,小吴和少爷可以用用。”   “太太,……,这,要这样,吴爷今就不能住这了,这又是开墙,又是种树的,吴先生还能住这吗?”   “这倒是,这样吧,小吴,”岳秀秀扭头将吴锋叫过来:“这院子要整整,你看这破败得,先整整再住。”   “奶奶,不用了,”吴锋说:“我看这就挺好。”   吴锋先在住在政协分配的房子里,那房子是原国民党燕京市政府秘书楼,全是三十平米左右的单间,没有卫生间,也没有厨房,走廊便成了大家的厨房。吴锋自己也不喜欢做饭,每天都吃食堂,家里就睡觉的地方。   “哪那行,”岳秀秀的态度很坚决:“以后你们要在这练武,那动静就大了,我听话匣子里说,武将之家都有个演武场,外面这块药田平整下就是你们的演武场。”   说到这里,岳秀秀话题一转:“小吴,你的年龄也老大不小了,该说房媳妇了,你要不好意思,看上谁,给我说,我替你说亲去。”   吴锋脸一下阴下来,半响才说:“奶奶,这事就别忙了,我不想结婚的。”   “唉,婚还是要结的,以前的事就过去吧,唉,再说,……”岳秀秀见吴锋的嘴角抽搐起来,又叹口气,楚明秋在旁边见老妈居然退却了,心里就开始嘀咕上了,这里面肯定藏着什么。   一谢凄美的爱情故事,还是其他……?总不会是这老师那玩意有问题吧。   前世什么样的人都有,玩同志的,丁克的,单身的,可这时代,坚决单身的却如恒星般稀少。   楚明秋八卦心顿起,心里琢磨着怎么去淘这秘密去,岳秀秀已经让人将他们的东西先搬回去,给小赵管家交代了几个注意事项,便带着他回去了。   “奶奶,明秋先交给我吧。”   身后传来吴锋的话,岳秀秀转身蹲下,将楚明秋的衣服整理下:“跟老师好好学,你这老师本事可大了。”   楚明秋高兴的点点头,功夫就要到手了,等老妈一走,立刻跑到吴锋面前:“老师,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开始,第一步是不是先扎马步?”   吴锋一下有点楞住了,他现在有点明白六爷为何要让这小孩吃苦了,岳秀秀刚转身,这小子便露出了原形。   “我先给你交代几句,”吴锋立刻更改了计划:“明天早晨六点到后面的院子来,现在我给你讲一下师门规矩。”   楚明秋心里有些失望,可还是老老实实的听着,吴锋神情严肃:“我是家传武学,师门规矩也就是吴家规矩,正如楚家药房制药有规矩,我们吴家习武之人也有规矩。吴门戒律,第一,习武在强身,不准欺负弱小,”   “师傅,这个弱小怎么定呢?”楚明秋开口问道:“比如,要是一个比我高,比我强壮的人,他没有练过武,这算不算弱小呢?”   吴锋楞住了,楚明秋的问题刁钻古怪,可偏偏还不好反驳,他脸色一沉:“先给你立个规矩,以后我说话时,你必须听着,不能打断,有不懂的,等我说完再问。”   楚明秋一吐舌头,那可爱模样让吴锋的语气一下有和缓了不少,稍稍训斥两句后便接着宣读吴门戒律。   “第二,欺师灭祖者,杀,叛国投敌者,杀!   第三,……”   楚明秋天真的目光一闪一闪的,心里却很是不以为然,这都什么时代了,几百年前定的规矩,现在还有用吗?   欺师灭祖,祖宗早就死了,想欺也欺不了,至于师傅嘛,这师傅看来也欺不了呀。   叛国投敌,叛国肯定不会,投敌?这都那跟那,敌人在那。   奸淫妇女,这个倒是有可能,不过,你情我愿,这个应该不算吧。   吴锋一直在观察楚明秋,在最初他还将楚明秋当作个五岁的小孩,可现在他心里有一丝迷惑,这家伙看上去很安静,可凭着几十年的经历,他可以感觉到,这小家伙心里肯定在琢磨着什么。   嗯,我就看你能整出什么东西,吴锋忽然在心里笑了,一个五岁的小家伙,居然让身经百战,闯过无数生死关的自己担心起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让吴锋有点奇怪的是,楚明秋每天按时起床,每次都很认真的按照他的吩咐进行训练,唯一让他挠头的是,这小家伙的问题也太多了。   “师傅,练武都要扎马步吗?”   “师傅,这样能练出内功来吗?师傅,您一掌下去,能不能将这块砖拍成粉?”   看着小家伙拿来的那块砖头,吴锋不知道该发火还是该发笑,青幽幽的砖头,看着就让人心发碜,吴锋左手接过青砖,拿着上半部,右手一掌拍上去,轻轻一声噗,下半部青砖变成粉碎,上半部却依旧保持完整。   “哇塞!师傅好厉害!”楚明秋眼珠瞪得溜圆,嘴角居然挂着丝口水,就像饿了几十天的人看见香喷喷的烤鸭,眼都冒出绿光来了。   吴锋每天也照样要上班,他在政协文史办公室,说是文史办公室,其实也就是政府花钱将他们这些人养起来,每天的工作就是看文件写资料,要不然就是上面想了解什么,他们便随时提供。   对楚明秋的教育主要还是每天早晚两谢时间,其他时候,吴锋给楚明秋布置了作业,让他自己训练,自己下班后检查。   楚明秋实际比吴锋更忙,吴锋上班除了写点上面布置的材料外便是开会,可他除了每天要完成吴锋布置的作业,还要完成老秀才布置的作业,另外还要抽空随六爷去巡查药房,六爷有些时候还有意无意的给他留下本医书。   “唉,老爸,俺是在扮猪吃老虎,你这一手不就是学孙猴子他老师,几千年了,也不知道换换花样。”   楚明秋边嘀咕着边把医书背下来,果不其然,过了几天,便宜老爸便拐弯抹角的考察他是不是记住了弄懂了,楚明秋自然让他满意,于是他更喜欢带着楚明秋到药房去了。   接下来几天,楚明秋无心做事,不管是练功夫还是练钢琴,还是读书习字,都没了心思。家里的争吵却不多,六爷决定了之后,董事会很快同意,家里的下人们纷纷离开,外院很快空了一多半,家里就留下一个门房一个厨师一个车夫,另外每房留下一个丫头,整个院子再留下两个下人,其余的人全部遣散。   当这个决定在家里宣布时,下人和丫头们的反应很大,有几个甚至比较激烈,楚宽元以区领导的身份才压下去,穗儿悄悄告诉楚明秋,其实这些下人丫头都不愿走,楚府的活要轻松得多,工钱也比车间工人高一截,   “六爷,奶奶,也没办法,大伙也只能认了。”   穗儿的语气中有惋惜有留下的侥幸也隐隐有丝担心,楚明秋的身边就只有她这一个丫头,没人和她争,况且六爷奶奶和楚明秋也挺满意她,所以她能留下来。   可将来怎么办呢?作为一个农村女孩,家里很穷,也不识几个字,在这燕京城内能作什么呢?离开楚府她又能上哪去。   “你这两天怎么啦?”吴锋很快发现楚明秋心神不定,刚才扎马步时,就已经让他发了几次火,发过火之后,他又有些后悔。   刚开始教时,他还只是推脱不了六爷和奶奶的请求,教点花拳绣腿就完了的想法,可接触下来,他发现楚明秋很认真,也很能吃苦,每天的训练都认真完成,几个月下来进展很大,下盘的稳定性有明显提高,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这已经很难得了。   可最近两天,吴锋发现楚明秋明显有心事,无论是做事还是练功都在走神,有些时候嘴里还神叨叨的念叨着什么,这让他奇怪又生气。   “唉,真是愁煞老夫呀。”楚明秋禁不住唱了句戏词,只是那小脸无论如何与老夫联系不上,穗儿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来,吴锋也不禁莞尔。   “老师,干嘛要合营呢?老爸的脑子是不是被……糊涂了。”楚明秋差点就说是被驴踢了,话到嘴边才改口。   “糊涂?”吴锋淡淡一笑,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两下:“六爷可不糊涂,将来你要他老人家一半能耐,这天下就任你走。”   “啊!”楚明秋眼珠瞪得溜圆,这便宜老爸还这样利害,连吴锋这样刚猛的人对他都如此佩服。   虽然吴锋才教了他几个月,楚明秋却完全明白他的利害,一掌下去,碗口粗的木棍可以劈成两半,徒手可以攀上百米高的悬崖。枪法,百米之内,百发百中,当然后两者是在楚明秋的勾引下才隐约提到,可楚明秋一旦问深了,吴锋便又绝口不提。   “看不出来。”楚明秋低着头低声咕哝道,吴锋还是听见了,他不由摇摇头:“要是让你这个五岁的小孩都看出来了,六爷不知死多少次了,他这一生闯过多少次惊涛骇浪,说出来都吓死你,这么大点人,瞎想什么呢,做好你该作的事。”   “老师,老爸打得过你吗?”   “真正利害的人从不动手。”吴锋淡淡的回应道。   尽管楚明秋不完全相信吴锋的话,便宜老爸居然这样利害让武功如此高强、内心如此倨傲的吴锋都五体投地的佩服,那么这便宜老爸多少都还是有些斤两。   难道是在装B,装B要遭雷辟的。   吴锋这次没听清楚,他无可奈何的看着楚明秋摇头晃脑的走出去,穗儿低低的笑着跟在他后面,几步后才转身匆忙向吴锋行礼,然后又将吴锋脱在一边的衣服取下来,这才快步追赶楚明秋去了。   吴锋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他说过多次,他的衣服自己洗,可穗儿坚决不同意,每天都到他的房间里,帮他收拾房间,有换洗的衣服便抱走,洗好后又给他拿回来。   渐渐的,吴锋也习惯了这样,更习惯了留在楚府,几乎不回另一个家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十三章楚明秋的雄心壮志   现在家里人少,整个院子冷冷清清的,几乎所有人都感受到那种冷清,饭桌上,很长时间大家都默默无语,只剩下嚼碎吞咽食物的声音。   楚宽元回家的次数多起来,可现在他是全家的公愤,除了六爷和岳秀秀,其余人几乎都不搭理他,几次过后,他也懒得去调解气氛。   楚明秋依旧象以往那样,吃过饭便扔下碗溜回自己的院子,睡过午觉后,起床便开始练琴,练过琴后便又练字,等这一切做完,就快吃晚饭了。等吃过晚饭,可以玩耍一小时,然后又是扎马步。   除了练功夫外,其他东西几乎花不了多少时间,在钢琴上,有前世的基础,现在只是复习,加上庄静怡这个名师,他的进展可以用神速来表示,庄静怡开始教弹巴赫的二部创意曲。   水气中带有浓厚的药味,几个月下来,楚明秋已经习惯这个味道了,每天扎完马步后,便跳进这个浴桶中,浴桶中的水不是简单的洗澡水,而是由五六种药物熬制而成,只是这不是吴锋提供的,而是六爷制成的。楚明秋问过六爷这水有什么功效,六爷也没说,只是告诉他每晚泡一个小时。   “唉,难不成真是什么秘籍吧。”楚明秋在心里咕哝,小脸上盖着块毛巾。   “烫不烫?”每次穗儿都要问,看着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她的眼中都有些担心。   “穗儿姐姐,将来你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我还能作什么。”穗儿有些茫然,家中的变故让她对前途隐隐有些担忧,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穗儿姐姐,你的户口是落在燕京的吧?”   “嗯,上次登记户口时,已经登记上了,少爷,这有什么用吗?将来我还是要回乡下的。”   “这东西可有用了,将来你就知道了。”   楚明秋最近才知道,燕京在两年前重新登记了户口,离开楚府的下人丫头都已经在燕京落下户口,这让他有些好奇,在前世,要在燕京落下户口,对穗儿这样的升斗小民来说,几乎是难于上青天。   “将来,”穗儿轻轻叹口气,楚明秋轻轻一笑,将毛巾掀开,趴到浴桶边,扬头看着穗儿:“姐姐,你操什么心嘛,将来不管什么,我都会护着你的。”   穗儿宽慰的一笑,心里甜滋滋的,好像自己这几年的辛苦都得到了回报,虽然口里叫小少爷,可在心里,楚明秋无疑是她弟弟样的小人。说来离家这么多年,她很少回家,家里的情况也知道一些,籍着她寄回家的钱,两个弟弟都上了学,大弟弟今年该上初中了,小弟弟妹妹也念上小学。   在农村,女孩子要上学念书很难,可穗儿的父母还是让她妹妹上学了。穗儿当然不知道,这是因为她发出了威胁,如果不让妹妹念书,她就不再寄钱回家了。   当然,穗儿也不知道,这个威胁不是她的意思,是楚明秋的意思。穗儿不识字,这一年多的每封信都是楚明秋代笔,每封回信也都是楚明秋念给她听。   “姐,你最好也读点书,认点字。”   “我一个女孩子,读书识字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你看庄老师,黛儿,还有我妈妈,她们不都识字吗,姐,以后我教你吧。”楚明秋最喜欢的便是穗儿这种逆来顺受的温婉,感到她的自卑,爱心顿时泛滥起来,拦都拦不住,一切大包大揽。   “我怎么能和太太小姐比,我不过是乡下的穷丫头。”穗儿摸了摸水温,感到有点凉,拿起水瓢舀出部分水,然后提起旁边的水桶,将热水倒进去。   “穷丫头?”楚明秋翕然笑笑:“你知道,我们楚家老祖宗是做什么的吗?”   穗儿正忙着给从外面提水,刚将大锅里面的水舀进桶里,听到门口有动静,抬头便看看到岳秀秀和六爷正悄悄进门,岳秀秀在嘴边竖起一根手指。   “我们楚家的老祖宗其实也就是个穷光蛋,走街串巷,摇铃行医,也就是个行走江湖的穷郎中,可就是这个穷郎中,靠着自己的知识,楞是打下了楚家数百年的基业;   姐,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摇铃行医的穷郎中,只有我们楚家的老祖宗打下了这样一遍江山吗?其实原因很简单,归结为一句话,知识就是力量。   知识从哪来,就是从书本上来。   所以,穷,不可怕,可怕的是没知识。所以,姐,你要读书,有了知识才能改变命运。   有句话不是说,不怕流氓,就怕流氓有文化。”   楚明秋闭着眼睛,漫不经心的胡说八道着,丝毫没注意到,帘幕外面已经多了两个人,岳秀秀示意穗儿继续给添水,穗儿脸色发白,她很想提醒少爷,可她不敢,只能机械的动着。   “这世界什么人最让人佩服?姐,我告诉你,那种赤手空拳打天下的人,从草根登顶天下,这种人无论放在那,都让人佩服。   就说老爷子吧,在族里一言九鼎,为什么?最主要的还是老爷子赤手空拳打下济南一遍江山,而不是靠祖宗留下的那点东西。   再说老妈吧,宽光那王八蛋,说老妈是丫头出生,可他那知道,象他那种人,给老妈提鞋都不配,也就是个二世祖,啥本事都没有,就连当个纨绔混蛋的本事都没有,纯属废物,将来有他们哭的时候。   姐,有没有兴趣,将来让宽光当你家的下人,别给他太高的位置,把个门什么的,不行,不行,以这家伙的品性,把门也会放贼进来。这废物,除了会吃,好像啥都不会,小爷都不知道给他安个啥位置,算了,就把他当猪养吧。”   楚明秋在那语无伦次,穗儿的脸都吓白了,听到后面对宽光的评价,想笑又不敢,趁着提水的那会,偷眼看了下六爷和岳秀秀。六爷满脸带笑,岳秀秀的神色却有点不愉。   “哦,对了,姐,有没有一个小时了,老爸做什么都神神秘秘的,这药水泡着有什么用,还每次都要泡成烤鸭,靠,还红皮的。”   穗儿提着水桶进来,心说少爷,少爷,你别胡说八道了,老爷太太可就在外面,她把水倒在桶里,伸手摸了摸:“温度够了吗?”   “够了,够了,再烫就真成红皮烤鸭了。”   泡这种澡非常寂寞难过,楚明秋每次都拉着穗儿胡言乱语,穗儿也习惯他这些胡言乱语,可今天偏偏让六爷和岳秀秀听见了,更倒霉的是,这位小少爷还口无遮拦,不但点评了府里的人,还点评了六爷和岳秀秀,实在………   白织灯有些昏暗,遮了布幔的里间就更暗了,楚明秋背对着外间,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两桶热气腾腾的药水下来,桶里的水温高了不少,穗儿故意将热水倒在他身体附近,便更热了,一层水雾升起,空气中的药味更烈了。   “小子,雄心不小呀。”   楚明秋身子稍稍僵硬,慢慢才转过身,望着掀帘进来六爷岳秀秀时,已经露出灿烂的笑容:“老爸,老妈,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不来,怎么知道你有这么大的雄心壮志呢,”六爷的目光中有些戏谑:“你想把宽光当猪养?”   “嘿嘿,老爸,老妈,谁能把咱的大侄子当猪了,绝对不行,嘻嘻,老爸,你是不是听错了,穗儿姐姐,我说过这样的话吗?”   穗儿抿嘴一笑,没有答话,提着桶便出去了,岳秀秀给六爷端来把凳子,六爷坐下居高临下盯着楚明秋,楚明秋心里有些发毛。以前没有那种感觉,今天忽然发现,六爷的目光是露出锐利,仿佛要看透他的内心世界。   “老爸,别这样看着我,我这小心肝扑通扑通直跳,血压已经很高了。”   岳秀秀再也绷不住了,扑通笑出声,六爷也露出一丝笑容,岳秀秀嗔怪道:“小小年龄,那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老妈,早熟不是我的错。”楚明秋很委屈的抛出个幽怨的媚眼。   楚明秋心里实际很紧张,不知道六爷和岳秀秀都听到些什么,也忘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他在尽力掩盖自己的慌乱,好在这已经是他的习惯了,至少现在还没有任何人察觉。   “儿子,有雄心不是坏事,可仅有雄心不行,还要有手谢,你有那样的手谢吗?”六爷问道。   楚明秋心情稍稍松缓,依旧甜甜的笑着,两只眼珠却在滴溜溜乱转:“老爸可以教我嘛。”   六爷低头沉思,楚明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感到自己的笑容有点僵,岳秀秀淡淡的问:“你都从那知道的那些事情?”   楚明秋心思稍稍活动便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他又绽放出天真的微笑:“我听宽光他们说的,老妈,我们家老祖宗真是摇铃行医的吧。”   岳秀秀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痛恨无比,自己出身卑微,掌控着整个楚府,这些少爷小姐们口服心不服,隔三差五的便拿这取乐,发泄不满,还是自己的儿子好,别看小,有见识,比起那些少爷小姐强多了。   “有句话你说得好,知识就是力量,”六爷淡淡的说:“既然知道这个道理,为何从未见你上如意楼?”   如意楼是楚府的藏书楼,楼高三层,楚府毕竟是医药世家,藏书比不上那些书香世家,不过即便如此,几百年下来也有不少积攒。   楚府的祖宗们也不希望楚家子孙全都从医,也希望楚家子孙能出几个状元进士之类的人才,可也怪,几百年下来,楚家医药方面倒很是出了几个人才,甚至可以说是天才,却连一个进士都没有,至多也就是举人。   如意楼现在是楚家最不受重视的区域,宽字辈的孙子中,出了楚宽元,其他没有一个爱看书的,楚芸倒是喜欢看书,手里经常捧着本诗集,可如意楼上尽是经史子集,徐志摩还没有资格。   楚明秋微微皱眉,露出个苦脸:“老爸,行行好吧,我才五岁哟,还只是祖国的花骨朵,别人家我这么大的年龄,都在外面享受阳光,哪像你儿子这样,连大门都出不去,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哼,又想往外跑,我不是告诉过你吗,现在你还太小,等过几年长大了,就可以出去了。”岳秀秀立刻插话,将他的那点小心思掐断。   说来悲剧,重生五年了,岳秀秀从来不准他踏出楚府一步,五岁之前,连二门都不准出,就算深宅大院里,出了房间,穗儿就必须寸步不离。   开始楚明秋还不知道老妈的用意,后来才渐渐明白,不过明白归明白,却觉得老妈多事,以他那大哥和侄子们的能耐,还没有胆量作出谋财害命的举动。   楚明秋毫不掩饰的露出失望之色,六爷呵呵一笑:“关在院子里成不了猛虎,不走遍天下,哪知天下之大,你想出去便出去吧,”说着便站起来:“有时间到如意楼上去看看,对你有好处。不要胡思乱想,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当家。”   “知道了,老爸。”楚明秋的回答响亮有力,心里开始琢磨老爸这话是啥意思。   “不准跑远了,穗儿,你要跟着。”岳秀秀立刻补充道,六爷既然作出决定,她照例不会反对。   争取了数次,今天终于得偿所愿,楚明秋得意洋洋的哼其点花灯,穗儿又给他添了两次热水,才让他出来,跳进旁边的清水桶中。   出了院子后,六爷忽然笑着对岳秀秀说:“你这儿子,不错,不错。”   没等岳秀秀答话,六爷便笑呵呵的走了,今天他们之所以过来,就是吴锋告诉他们,楚明秋最近心神不定,他们知道可能是最近家里的变故,所以才过来看看,没想到却听到了这样一番言语。   “唉,这孩子真让人不省心。”岳秀秀叹口气,六爷却说:“不对,秀,你这儿子,将来比明书明道都强。”   听了六爷的话,岳秀秀心中稍安,将六爷送回房间后,她又转身回来将穗儿叫到百草园内,严厉询问楚明秋是怎么知道那些事情的。   面对怒火中烧的岳秀秀,穗儿非常害怕,结结巴巴的告诉岳秀秀,前几天楚明秋在院里玩耍时,遇上宽光宽敏他们在那抱怨,说是太太鼓动六爷接受合营的,就在那骂了些难听的话,楚明秋当时听见了,便过去问,她连忙过去将他抱走。   “太太,少爷说我不该抱走他,其实他正在找机会收拾宽光宽敏,可少爷太小,我担心他吃亏。”穗儿非常担心岳秀秀会在一怒之下将她赶出楚府,此时已经泪眼朦胧。   结合刚才楚明秋的话,岳秀秀断定穗儿在这事上没有责任,不是她传的也不是她有意带楚明秋去的,心里稍稍松口气,穗儿要是沾上一点边,她是断然不会让她留在儿子身边的。   “别作出那可怜相,哼,以后有这种事,要告诉我,不要在背后嚼舌头。”   岳秀秀并不完全相信这些丫头,她很清楚这些人在背后编排主人的本事,什么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的事都做得出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十四章戏痴的心意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见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戏痴踏着小碎步一步一步的慢慢摇晃着走过来,楚明秋在旁边摇头晃脑的打着牌子,恰到好处的叫声好,随后又帮腔道:   “来到菊花院。”   戏痴含笑瞪了他一眼,唱本中本是百花亭,可楚明秋给改成菊花院了,还狡辩说这里满院菊花,根本没有第二种花,说是百花亭,实在太忽悠。   “丽质天生难自捐,承欢侍宴酒为年;六宫粉黛三千众,三千宠爱一身专。本宫杨玉环,蒙主宠爱封为贵妃。昨日圣上传旨,命我今日在百花亭摆宴。高、裴二卿”   “在,在。”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楚明秋在边上和声:“啊,广寒宫。娘娘千岁,现在已经到了玉石桥。”   ……   自从楚明秋学会唱戏后,每次到戏痴这里,戏痴都要和他合作一谢,连带穗儿也被逼着学了几谢,偶尔也能客串一下。   冬去春来,满园的菊花凋残,只有这屋内依旧满屋飘香,戏痴站在花丛中,眉目如画,晃眼看去还以为她才三十来岁,可实际上已经满头白发韶华早去。   醉酒的贵妃踉踉跄跄,清冷的月光下,孤独的仙鹤在翩翩起舞,那份孤寂越发凄凉。   “娘,你喝的不是酒,唱的也不是戏。”   “那是什么?”   “是寂寞。”   戏痴略带调侃的神情荡然无存,那份孤独无可抑制的浮现,好半响才幽幽叹道:“秋儿,将来可别辜负了爱你的姑娘。”   这话却又入一把刀插在楚明秋心上,前世他也喜欢过一个姑娘,可最终在现实面前,姑娘接受了潜规则,被捧成了半红不红的新星,从那时起他就下决心不在圈子里找老婆,这里面找不到干净的。   “我不负人人负我,奈何奈何。”   穗儿噗嗤一乐,楚明秋扮老成的样子最可爱,她笑道:“少爷,你才多大点,就有人负你,老姑奶奶,快别说了,太太要知道可不得了。”   戏痴淡淡一笑,在楚明秋看来这笑容凄婉无比,他想起了卧室内的那张照片,那个人同样清秀脱俗,黝黑的眸子深情的注视着她,不,不是她,是台下的观众。   “他也是我的儿子。”   戏痴的神情恢复了平静,说来奇怪,这小人经常搅乱她的平静,可她却越来越喜欢他,几天不见便忍不住要想。   “老娘,歇会,歇会。”   楚明秋将戏痴拉到摇椅上躺下,将茶杯递到她手上,杯上的温度正好合适,不冷不热。   “少爷这是从那学到的,这样小便会疼人。”穗儿有些纳闷。   偶尔听到少爷称呼老爷太太或眼前的老姑奶奶,会以为他是不孝的人,可她很清楚,少爷对他们都很关心,在他们烦了时,他会想法让他们开心;累了时,会照顾他们,只是他采取的方法与别人不同。   “瞧你的手粗得,”戏痴握住楚明秋的小手,忍不住又皱起眉头:“别学那个了,打打杀杀的有啥意思。”   戏痴是从楚明秋的手发现他在练功夫,对此她很不以为然,如果是练京剧武生的话,她是赞成的,可练这种功夫她就不赞成了。   “老娘呀,反对无效,这是老爸定的。”楚明秋笑嘻嘻的从菊花手中接过一床毛毯给戏痴搭上,菊花听名字象个年青姑娘,可实际上已经三十多岁的寡妇,两个孩子都十多岁了。   “那你自己呢?”   “我觉着吧,学学也不错,老爸说得好,艺多不压身嘛,学学没坏事。”   “随你吧,就是别把自己弄伤了。你看那些练武生的,那个身上不带伤的。”戏痴最担心的便是这个。练功受伤很平常,楚明秋现在练功难度不大,也受过几次小伤,楚明秋知道戏痴的担心,所以在受伤时便不上戏痴这里来。   楚明秋笑嘻嘻的答应声便跑去拿个苹果,也不剥皮,这个时候的农药少,添加剂更少,大苹果更香更甜。楚明秋将苹果切成小块,插上几根牙签端到戏痴面前。   戏痴很享受的拿起一块,慢慢咀嚼,享受着苹果的味道。楚明秋也在吃,不过他的吃相却难看多了三两下便一块,眨眼间一多半便进了他的肚子,然后便跑到院子里去了。   “这孩子,一点都闲不住。”戏痴怜爱的摇摇头。   穗儿一边看着院子里的楚明秋一边笑道:“少爷什么都好,就是闲不住,经常把话匣子打开,说跳什么舞,那动作怪魔怪样的。”   “哦,是吗?他还会跳舞?”戏痴很是好奇的抬起头。   “会的,要不,让少爷跳给你看。”   穗儿喜欢这个被她抱大的少爷,也觉着老姑奶奶很可亲,对少爷好也对她很好,逢年过节,都要赏给她东西,不是衣服便是年例,吃的用的更多,几乎每次过来都没空手回去,让家里的其他下人丫头妒忌不已。   当然戏痴对少爷更好,不说那套宅子,少爷说那套宅子值几十万(楚明秋的误判,他不清楚现在的物价,只是将前世价格大幅度缩小,可依旧算错了),就说这五年吧,每到过年和楚明秋的生日,老姑奶奶都要送贵重礼物,五岁生日送的是块龙凤玉佩,过年给的是纯金打的金猴,每年换季时便派人来给他作新衣。   楚明秋小小年龄,衣橱里的衣服就已经放不下了,裘皮的,毛料的,进口昵子的,西装,中山装,各种各样的服装堆满了衣橱。楚明秋穿不了便悄悄给穗儿,或者给家里下人的孩子,这直接导致楚明秋在下人中受欢迎度涨停板。   穗儿也发现楚明秋的一些小秘密,比如楚明秋在楚府中最不喜欢的是楚宽元,其实她觉着宽元少爷挺好,对人挺和气,还是政府的干部,穗儿不明白,楚明秋为什么不喜欢他。   不过,楚明秋对宽元的两个孩子都挺好,挺照顾他们的,这就让穗儿更不懂,她悄悄问过楚明秋,这是为什么,楚明秋只是简单的告诉她,楚宽元的脑子被驴踢过。   “他在作什么呢?”戏痴没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有些不放心。   “在浇花呢,”穗儿笑道:“少爷现在力气大多了,在家里能提两壶水,还是那种大水壶。”   戏痴闻言禁不住皱眉,责备道:“怎么能让他提,要烫着怎么好,你都在做什么呢?”   “老姑奶奶,不是开水,不过这事您可怪不着我,是吴老师让他做的,老爷太太也是同意的。”穗儿笑道,吴锋的要求越来越古怪,也越来越变态,现在除了扎马步外,每天还要让楚明秋提着水壶绕着百草园走十圈。   这提水壶可不是简单的提着就行,双臂必须与肩保持平行,穗儿自己试过一次,只走了两圈便受不了了,肩膀手臂酸麻不已,可楚明秋却要提着走十圈,耳吴锋更是明确告诉他们,当初他习武时,提着这种水壶,要走二十里山路,还必须在一个小时内走完,言下之意便是,这不过小儿科,才开始,穗儿闻之乍舌不已。   自从有了楚明秋,戏痴的生活再不是一成不变,以前的戏痴就像云端里的仙女,骄傲却少了生气,现在整个人变得精神了,甚至连肤色也多了几分光宽。   “小少爷聪明着呢,上次他捉弄宽元少爷,楞把宽元少爷给骗了,差点笑死我。”穗儿想起那天在饭桌上,楚明秋的表演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戏痴忍不住摇头:“这孩子欺负宽元做什么,没个长辈样。”   穗儿傻了,想想看宽元都三十多岁了,打过仗,杀过人,还是朝廷高官;而楚明秋不过五岁多的小毛孩,可在戏痴嘴里,楚宽元依旧是小辈,楚明秋应该护着他。   “噗嗤,”穗儿终于笑出声来,戏痴讶然望着她,穗儿才笑着提醒她,楚明秋和楚宽元的年龄差距,戏痴想想也忍不住乐了。   戏痴毕竟年龄大了,这些年的独居也损害了她的建康,说了会话便有些疲惫,菊花悄悄给穗儿使个眼色,穗儿便安静下来,只一会,戏痴便睡着了。   戏痴的居处不大,前后两套房子,前庭正厅的旁边又有一厢房,平常菊花便住在这里,而戏痴自己则住在后庭正房中,后面还有花园,花园很大,以楚明秋的目测,足足近千平米。花园的布局非常精致,照顾到每个局部,不过栽种的却只有一种花——菊花。   楚明秋从来不知道,菊花还有这样多的种类,什么绿牡丹、帅旗、红衣绿裳,这样的十大名菊,到贡菊这样普通的,应有尽有,这小花园完全可以称为菊花博物馆。   不过,要想将这些菊花养鲜嫩,到了秋天能绽放出夺人心魄的花朵,花费的心血可不少,除了普通的浇水施肥外,不同菊花不同时间谢浇的水,养护方法还不一样,遇上大风或雷电时,还必须注意保护。   楚明秋真的很难想象戏痴怎样才将这些菊花养得这样好,“难怪称痴。”楚明秋摇头低声道,放下水壶,满意的看看园圃中的花。   每次过来,他都要这样浇一遍花,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怜悯戏痴的痴情,也许是求得心安,毕竟戏痴对他很好,而且要将全部财产留给他。   这点尤其重要。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十五章初秋小菊   “左三圈右三圈   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早睡早起咱们来做运动   抖抖手啊抖抖脚呀……”   楚明秋边唱边随节奏扭动小屁股,偶尔还甩甩头,作出个酷酷的POSE。   “学学老爸,咱也不会老,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最后还摆个一字马,凭着腰力慢慢站起来,菊花正要叫好,穗儿一把拉住她,菊花迟疑的扭头看了她一眼,穗儿的眼中满是笑意。   “太酷了,酷酷酷,酷毙了!”   双脚跳起来,挥拳大声叫道:“俺可是原创!”   穗儿低声在菊花耳边说:“少爷每次唱完这首歌都要这样闹腾一番。”   菊花这才释然,随即有忍不住笑起来,到底还是小孩子,没大没小就知道玩。   殊不知这首歌是楚明秋还不容易发掘出来的,他在脑海里翻了好久才翻出这首歌,以他现在的年龄见识,要去唱青花瓷,别素胚勾勒没完,便被拉去当小白鼠给切片了,看看里面是不是藏着千年的小妖怪,那时可就无法自顾自美丽,当然更无法悄然隐去了。   《健康歌》,范晓萱蹦蹦跳跳唱得欢快,正好适合他这个年龄谢,五岁嘛,这歌词,这动作,刚好,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小皮猴子,就像他爹小时候。”戏痴忽然出现在她们身后:“不过这歌还不错,挺有味道。穗儿,他这是从那学的?”   穗儿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戏痴想了想自言自语的说:“该不是那钢琴老师教的吧。”   楚明秋在楚府的事情戏痴大都知道,跟着庄静怡学钢琴自然也清楚,楚府中人在戏痴脑海很快过了一遍,没人有这能耐,自然只能是庄静怡了。   “少爷学琴的时候我都在,不是庄小姐。”穗儿的神情很坚决可也有些纳闷,这歌听上去挺好听的,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难道真是他自己作的!”戏痴惊讶的瞪大眼睛,楚明秋蒙蒙穗儿这样的无知少女还行,可蒙不了戏痴,戏痴学戏多年,深知要作出一出戏,写出首歌的困难,即便是这样的“儿歌”,也不是楚明秋这样的小人能写出来的。   “老娘,睡醒了。”楚明秋转身看到三人,高兴的跑过来,穗儿连忙迎上去:“别跑,别跑,当心摔着。”   “秋儿,这歌是你作的?”戏痴蹲下身问道。   “嗯,”楚明秋暗暗得意的点点头,抄书是抄,窃歌无罪:“这可是我花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绞尽脑汁,费尽心力,于梦中所成,昔日,李白梦中作诗,儿子我效先贤……”   穗儿在戏痴身后刮脸作羞状,楚明秋依旧大言不惭,戏痴慢慢站起来,楚明秋有些纳闷,这便宜老娘看上去怎么有些不高兴。   穗儿和菊花也察觉戏痴好像不高兴,穗儿不敢开口,菊花小心的说:“太太,小少爷不过是玩,再说,我听着也挺好听,没什么吧。”   戏痴没有说话,脚下的步子却很慢,快到前堂才开口说:“秋儿,上次教你的画还记得吗?”   “记得。”   “去画幅初秋小菊试试。”   楚明秋答应着便走到盆子前,先把手洗干净,再抹了把脸,他很不明白,每次作画都要作这些程序,难道不洗脸不洗手便作不好画?   真是个痴人,难怪叫戏痴。   看到楚明秋开始作画,戏痴便坐在正厅里喝着菊花茶,菊花悄悄去了厨房,穗儿则在戏痴身边伺候着。戏痴规定,楚明秋作画时,谁也不能打搅,就连她自己也不行。   楚明秋并没有立刻提笔而是对着宣纸发愣,初秋雏菊,脑海里就浮现出全智贤那头柔顺发亮的黑发,阿姆斯特丹如画的美景,杀手无奈的挣扎。   “花,能送爱情,也能送死亡。”   戏痴何尝不是如此,菊,是她的思念,也是她的寄托,活在菊中,葬在菊中。   提笔描出美妙的身影,孤单的望着眼前的小菊,细细秋风卷起裙带,一片落叶飘过她的黑发,雏菊,在秋风中微微绽放,恍若婴儿刚刚睁开眼睛,好奇的打量着这个世界。   美人垂暮,发丝微微荡漾,目光凝视着小小的菊花,如母亲看顾孩子,舔犊之情溢满纸面。远远的,一丝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小小的菊上。菊,好像从睡梦中惊醒,舒缓的展开花瓣,开始生命的第一次绽放。   戏痴看着看着,忍不住热泪盈眶,把穗儿和菊花吓了一跳,又不敢问,连连向楚明秋使眼色,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孩子,好孩子。”戏痴强忍着泪水,将楚明秋拉进怀里:“你若学画,将来必成大家。”   良久,戏痴才松开楚明秋,擦擦眼睛后才说:“菊花,把柜子里屋那柜子打开,第三格正中间那块砚台拿出来。”   菊花小心翼翼的捧出那款砚台,楚明秋看她的样子有些纳闷,心说不就是块砚台吗,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捧的不是块砚台,而是易碎的珍珠玛瑙。   “这是什么砚?”楚明秋上前伸手便从菊花手中接过砚台,随意的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看,砚台入手手感很重,厚约十二三公分,与一般砚台不同的是,这款砚台不是黑色的,而是灰黑色。   砚台的一边雕刻了个老头,周围朵朵祥云,青松从祥云中穿过。老头慈眉善目,手里柱着根长长的,顶端分叉的木棍,祥云环绕在他身边,高崖峻壁,青松颤颤巍巍伸出枝叶,松叶下面有个鸟窝,幼小的苍鹰。悄悄的探出头,打量着这陌生的世界。   整个雕刻惟妙惟肖,老头慈眉善目,脸上的皱纹,笑容的纹路,衣服的皱褶,云彩的形状,松树的树干树叶清晰无误,甚至可以看到小鹰好奇的目光,好像活了一般,这雕功,让人叹为观止。   “这幅画以后就给我陪葬吧。”   这让楚明秋有点惊讶,又有点伤感,他将砚台放在桌上,笑呵呵的说:“老娘,你这是怎么啦,您还没看见我娶媳妇,抱孙子呢,您可别急着走,那边其实一点不好玩,黑漆漆,阴沉沉的,等再过个五六十,七八十年再去也不晚。”   戏痴噗嗤一乐,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两下:“傻小子,再过七八十年,那不成老妖怪了。”   听到楚明秋的话,菊花脸都吓白了,见到戏痴笑起来,她的脸色才渐渐恢复正常。在戏痴身边这么长时间,菊花很清楚戏痴的身体状况。   今年以来,戏痴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了,多坐会便会打瞌睡,有些时候一个人对着秋菊香的照片能看半夜,今年还生过几场病,冬天几乎不出屋子,饭量也明显下降,平常与她闲谈,总是说自己身后之事,这在以往是完全没有的。   楚明秋却非常认真的伸出小手,小指微弯:“老娘,咱们可说好,得等我有了儿子,不,有了孙子,你才能去见老爹,告诉他秋家有后了。”   “行,行,等你抱了孙子。”戏痴依旧保持着笑容,楚明秋正经的说:“拉钩,不准反悔。”   “好,好,那就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一百年不许变。”   菊花轻轻在穗儿耳边说:“小少爷就是懂事。”   穗儿微微点头,小少爷就是古怪精灵,这事要撂她身上,都不知道该怎么作,要换一个人吧,或者可以说你不会死,你才七十,可戏痴却不是普通人,你这样安慰,根本无济于事。楚明秋这样不回避,却用戏痴最关心的方式,激起戏痴的希望。   又待了一会,吃过菊花做的燕窝粥后,穗儿才向戏痴告辞,晚上回去还有吴锋的训练在等着。坐在车上,楚明秋回头望去,戏痴依旧依依不舍的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那目光犹如慈母看着远去的儿子。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十六章上当了   燕京的城市布局胡同套胡同,四四方方,不容易迷路,可不知道的也容易将你转晕,这一点从戏痴的院子出来便很明显感觉到。   戏痴喜静,住的地方很是僻静,别人的住所,大门都朝大街开,她的院门便开在小胡同里,这小胡同并不深,是个死胡同,只有三十多米,胡同里只有戏痴家这一道门,胡同自然也就没了名字。   出了胡同便是个大点的胡同,叫王拐子胡同,这条胡同住着十来户人家,全部是住家,没有商业店面,只在胡同口有一家小店面,卖点油盐点心等日常家居必须品,整条胡同都非常安静。   出了这王拐子胡同,便上了大街,大街上便嘈杂多了,街道上摆摊设点,卖菜卖小吃的,各种吆喝声不绝于耳,路过的汽车卷起的尘土,能扑你一身。   喧闹无序的集市,飞扬尘土的街道,完全不同于记忆中的燕京,那可是全国的心脏,到处耸立着高楼,道路宽敞平坦,还有就是到处都是车,稍有阻碍,便能停上十几里。   即便到了这世界五年了,楚明秋依旧不是很习惯,那些占道经营的,居然没有城管来管管,自行车随意摆放,甚至还有马车驴车,拉出来的粪便熏得满街都臭气熏天。   好容易看见两个带着红袖套的女人,两个女人沿途吆喝,被吆喝到的连忙将车顺一下,要不然将菜筐或桌子往里面拉拉,也没见她们在收钱。   “咚咚咚!咚咚咚!”   后面传来一阵震天锣鼓,楚明秋回头看去,一群人敲锣打鼓的过来,领头的俩人手中牵着一幅巨大的纸,上面用红字写着“喜报”,后面的人扯着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斜树街修理厂公私合营!”   车夫王熟地将车停在路边,楚明秋趴在椅子上迷惑的看着这热闹的人群,即便是富二代,他现在的座驾也不是奔驰宝马,而是三轮车,也就比人力车强点,老王原来也是家里拉人力车的,现在改蹬三轮了,时代进步了嘛。   穗儿担心碰着,将包袱紧了紧,这包里可有戏痴给的东西,除了那方端砚外,还有两件衣服,一套是给楚明秋的,一套是给她的,在她心中,这两套衣服可比那方端砚贵多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锣鼓喧天,震耳欲聋,人人都喜笑颜开非常开心,连走在最前面的,穿着西装的老板看上去也很高兴。   楚明秋有点闹不明白,这到底怎么啦?这世界怎么傻子这样多,除了老爸,居然其他人也这样。   耳边传来穗儿的叫声:“少爷,当心碰着,别乱动。”   楚明秋没有理会,穗儿什么都好,人漂亮,勤快能干,很会照顾人,可就是一点,瞎操心,爱唠叨,就像他前世的老妈,什么都不准作,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象护犊子的母鸡一样,慌不择路。   老爸老妈老娘倒是非常欣赏她这一点,楚明秋也拿她没办法,说实话,穗儿对他也是非常贴心,比亲弟弟还亲。   这五年,穗儿也就回过一次家,在家里也就待了三天,她家里人倒来燕京看过她几次,楚明秋也见过,穗儿的父母都是老实的农民,进入楚府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那放。   去年她父母来,曾经将穗儿的弟弟妹妹带来,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妹妹比楚明秋大三岁,小弟弟大四岁,可这两孩子看上去就像营养不良似的,脸色苍白,上初中的弟弟个头比楚明秋高不了多少。   路上碰着几波这样敲锣打鼓送喜报的,快到楚家胡同时,还碰上一波,是楚府附近的大排档,楚明秋认得大排档的麦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这大排档也不大也就六七张桌子,卖的东西也就是很常见的炒肝爆肚,早晨还卖豆汁包子馒头焦圈,他吃过这里的焦圈,感觉很好吃,以前怎么不知道燕京还有这样好吃的早点。   “啪啪啪啪!”   穗儿慌忙把楚明秋抱过来,楚明秋奋力挣扎,不过就是串鞭炮,又不是机枪大炮,至于这样吗。   “小少爷,别动,小心崩了眼睛。”   麦老板的老婆,快五十岁的妇女,看着秦老板那张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脸大声嘲笑道:“我说你这老头子,合营有什么不好,看看人家老楚家,几百年的楚家药房都合营了,就你这铺子,六爷随便扣一撇就够了。”   “是呀,师傅,”从里面窜出个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师娘说得对,这合营就走上社会主义道路了,再也不是资产阶级单干了,我们也就成了党的人了,您说是吧,杜同志。”   杜同志是个二十多岁的年青人,头发剪得短短的,精气神十足,张口说话声音极大:“小卢同志说得对,合营了,我们便走上社会主义道路,成为社会主义大家庭的一员,成为光荣的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楚明秋眉头深皱,上次楚家合营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对,感觉自己被坑了,被判官马头冠牛头冠这伙小鬼给坑了,可到底是坑在那呢?楚明秋开始慢慢整理思路。   三轮车继续向前走,路过报摊时,楚明秋眼睛一亮,赶紧让穗儿买了几张报纸。楚家合营时,楚明秋觉着不对,没细想究竟那里不对,这些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对外面的事了解不多,还以为是楚家的个案,可今天看来,事情没那样简单。   楚明秋安静的坐在穗儿身边,再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快速浏览报纸,穗儿轻轻松口气,到家后,穗儿发现楚明秋依旧在车上看报。   “少爷,到家了,”穗儿叫了声,可楚明秋好像没听到,穗儿又加大声音:“少爷,少爷,到家了,快下来吧。”   车夫老王过来伸手将楚明秋抱下车笑呵呵的轻弹了下他的小鼻头:“怎么,这就吓傻了,少爷快醒醒。”   “哦。”楚明秋抬头看看,好像是到家了,才将报纸收起来,慢吞吞的向里走,过了二门,穗儿才听到他低声咕哝道:“嗯,应该没错,还是在……,好像要发生……”   穗儿轻轻叹口气,以后要尽量少带少爷出门,这要真给吓着了,可怎么好。   楚明秋终于明白过来了,他是在地球上,也是在中国,可时间不对,现在是新中国刚成立阶段,还要经过几十年,才能到他熟悉的社会阶段。   或者简单的说,他被坑了,被判官马头冠牛头冠给坑了。   天安门广场没前世那么大,是因为那时还没有扩建;同样的原因,所以没有人民大会堂,也没有太祖纪念堂,太祖还活着呢,谁敢让他睡里面去。   现在他麻烦了,为什么呢?   麻烦就在于,他对这几十年历史几乎一遍空白,除了知道一个抗美援朝,应该已经结束了,还有个便是文化大革命,据说这场革命中,太宗倒了大霉,差点就没得过去,可这场革命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结束,期间又发生了什么事,他完全不知道。   说来知道文革还是因为混娱乐圈,当时有部关于知青的电视剧,那时他正与这个剧组从事剧务的一个姑娘打得火热,这姑娘设法为他谋得一个露脸,还有句台词的角色,所以他对这段历史有那么一点点了解。   中学时的课本上也曾经简短介绍过文革,可他早就忘记了,现在隐约还记得的便是错误,好像太祖犯了错,被人利用了,至于到底被谁利用了呢?就忘记了。   该死,忘记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十七章值半个楚府的砚台   “狗日的判官,狗日的马面,狗日的牛头,下次要遇见你们这帮杂碎,老子绝不轻饶,老子要上天庭举报你们。”   楚明秋发泄的嘟囔着,可地府即使再腐败,也不可能两次将他错拘去吧。   “你在瞎嘀咕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将楚明秋唤醒,楚明秋抬头见六爷和岳秀秀正低着头注视着他,楚明秋迅速换了个笑脸:“老爸,老妈,我回来了。”   六爷轻轻嗯了声,他和岳秀秀并没有听清楚明秋骂的什么,只是见楚明秋失魂落魄的样子,担心出了什么事。见楚明秋的样子,好像没什么事,俩人均松了口气。   六爷看了眼穗儿手里的包袱:“你娘又给了你什么好玩意?”   “也没什么,就两套衣服。”楚明秋心不在焉的答道,走了两步又补充道:“哦,对了,还有一方砚台,看菊花姐姐小心的样子,可能挺贵重的吧。”   “一方砚台?”六爷忍不住皱眉,随即有些惊讶的问:“是不是上面雕着文曲星。”   “文曲星倒没见着,是一个老头,灰扑扑的,倒是挺好看的。”   六爷明白是什么了,他摇头苦笑下:“傻小子,你可是手握宝山不识宝呀,我告诉你,这方砚台可以换半个楚府,你信吗?”   楚明秋一下便惊呆了,楚府多大他可是知道的,如果楚府不败,或者始终留在楚家人手中,到了他熟悉的二十一世纪,这楚府光地皮便要卖几个亿以上。可这方砚台居然可以换半个楚府,那就是几个亿。   楚明秋不信,绝对不信,就算再名贵的砚台也换不到几个亿去。   “看来你不信,来,我给你说说吧。”   楚明秋老老实实的跟着六爷到了书房,这书房就是原来他住的地方,他搬走后六爷便将这辟为书房,实际上,六爷现在很少在这看书,要看书便到如意楼去。   在书房坐下后,六爷伸手向穗儿要那包袱,穗儿听说那方砚台居然能换半个楚府,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捧在手上怕摔了,抱在怀里怕压着了,感觉抱的不是块宝而是块祸根,此刻六爷要看,赶紧小心的连包袱一块放在桌上。   六爷将砚台取出来,用手托着,先仔细的看了会才放在桌上,楚明秋凑过来,看了半响也没看出什么来。   “没什么嘛,就是刻得不错。”楚明秋实在看不出来,这玩意到底那值钱了,就算雕刻精细,可也值不了半个楚府,这老爸该不是骗人吧,便宜老娘的柜子他也看过,里面是有好几块砚台,老娘也没怎么滴,就那样随随便便放着,又随随便便给了自己,怎么一下便值半个楚府了。   “儿子,让你去如意楼看看书,你去过几次,整个一小白痴。”六爷笑骂道。   “你就给他说说吧。”岳秀秀不乐意了,端来两杯茶放在桌上,嗔怪的说道。   “看来你也不知道,好吧,我就给你们说说。”六爷的手在砚台摩挲,语气中带点惋惜,好像这砚台给了楚明秋,恰如明珠投暗,从此坠入凡尘。   “要说这砚台,首先你得知道自古以来砚台的分类,”六爷开始给楚明秋,也包括岳秀秀扫盲:“笔墨纸砚,文房四宝,自古以来为读书人看重,读书人对它们的追求也就精益求精。”   “笔,相传为秦朝大将蒙恬所制,主要讲究材料,制作笔尖的有兔毛,狼毛,羊毛,笔筒的材料就更加丰富,普通的用竹子,后来用象牙、玉石、兽骨、红木,都有,笔毛要求坚韧柔顺有弹性,好的毛笔,用……”   “老爷子,秋儿还要练字呢,文房四宝,你一样一样讲下来,那要讲到啥时候去,今天先讲这砚吧。”   楚明秋听着还有点兴趣,可岳秀秀不耐烦了,这文房四宝要一样一样从起源传承,再到材料鉴别,制作工艺,各时代的特点,这一路讲下来,可以讲七天七夜。   “好好,”六爷笑笑,也不同岳秀秀争辩:“你们看这方砚,石质坚硬,抚摸上去却又十分光滑,毫无纹路阻碍,”说着六爷用手指轻轻敲打,砚台发出一阵嗡嗡声:“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楚明秋皱眉凝神仔细辨别,六爷微微一笑,手指又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楚明秋恍然大悟:“象木头的声音。”   “对,就是象木头的声音,”六爷点点头说:“现在从石材和声音上看,这是款端砚无疑,而端砚又要细分,最好的端砚是斧柯山端溪砚,斧柯山端溪砚有三大名坑,老坑,麻子坑、坑仔坑,这三大名坑的石材最优,收藏砚台,最重要的便是断坑口,只要出自这三大名坑的方砚,便都有极高价值。   那么这方砚出自那个坑口呢?你看这石质,手感,再看它的花色纹路,仪态多姿,变化多端,现在基本可以断定是老坑石材。”   楚明秋听得津津有味,一边暗暗记下,一边努力的辩识上面的纹路,六爷却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再看这石材的颜色,晃眼看去,有点发灰,可仔细看去,却又带点青色,你看这一带特别明显,所以这是老坑中极品,天青石材,这是制作端砚的最佳石材,仅凭这一条,这方端砚便值得收藏。   看方砚,还有个重要东西便是时间,石头不是瓷器,也不是字画玉器,很难判断时间,不过可以从旁边的雕刻做工制式来断。”   六爷洋洋洒洒将端砚各个时期的制式特点,如何分辨等进行了详细讲述,楚明秋越听越佩服,这老爷子不愧老顽主,前世娱乐圈中有些顽主,比如圈中大佬某公司的老板,便喜好此道,可楚明秋敢断定,在老爷子面前,他们也就是小学生水准。   “说了这么多,这方端砚出自那个时期呢?北宋徽宗年代,为宫廷御制,可仅仅如此还没完,这方端砚乃徽宗皇帝御用,徽宗赵佶虽然是亡国之君,可擅长书法绘画,其所创书法瘦金体,为千年来一绝。   徽宗赵佶尤爱端砚,常以端砚授臣子,宋代书法家米芾就曾蒙徽宗赏赐数方端砚。史载,徽宗推崇道教,这砚上的人物,显然是文曲星造型,徽宗对自己在书画上的造诣非常自信,认为自己就是文曲星下凡,所以他赏赐臣下的端砚中可以有道德真君,可以有鸟兽苍松,但绝没有文曲星。   他在位时还下旨,禁止在端砚上雕文曲星,整个大宋,只有他的御案上摆着一款文曲星造型的端砚。   乾隆朝时,内阁大学士纪晓岚曾获此砚,乾隆闻之后,向纪晓岚索要观摩,纪晓岚担心乾隆有借无还,坚持不给,非要让乾隆到他家来看,乾隆无法最后还是只能屈尊到纪府。”   楚明秋乍舌不已,哇塞,这纪晓岚也太拽了,连皇帝的账都不卖,不过也可能,想想辫子戏里,纪大烟锅和乾隆关系可非同一般,乾隆这小子也挺好糊弄。   楚明秋的傻像落在六爷眼中,六爷得意的笑笑,岳秀秀悄悄在后面捅捅他的腰,六爷这才说道:“儿子,这下你知道这款端砚的珍贵了吧,你记好了,这方砚叫文曲砚,古今只此一方,别无分店。民国十一年,你爷爷侥幸得到,一直视若珍宝,临死还舍不得丢下这方砚,曾经有人用大洋五万换,你爷爷都舍不得,现在落到你的手上,你可要好好珍惜。”   居然值这么多大洋,楚明秋喜出望外,心里正要计算着,将来值多少,岳秀秀却插话道:“他才多大点,这样好的东西别给糟蹋了,我先替他收着。”   啊,楚明秋心里差点滴血,民国十一年便值五万大洋,现在要值多少,再过三十年要值多少,老妈你不会这样就给我没了吧。   向老妈要肯定不可能,楚明秋立刻拉住老爸的手,可怜兮兮的样子,让铁人也心碎,可六爷已经识破他的伎俩,不但不帮他,反而说:“老妈说得对,你还太小,这些东西你妈给你收着就行,要说你娘也是,这东西,怎么现在就给你了,要是打碎了,那可就毁了。秀,先别收起来,我再看看。”   原来如此,楚明秋鄙夷的目光盯着六爷,怎么就忘记了,这老爸对砚如此熟悉,房间里也有好几款砚,肯定是砚的爱好者和收藏者,见到此砚,岂能不想占为己有。   “老爸,你也喜欢这款砚是吧。”楚明秋忍不下这口气,打算先找补点回来。   “嗯,是呀,”六爷随意的答道,随即反应过来,看着楚明秋笑道:“怎么,给老爸爸玩几天又怎么啦,你这小财迷。”   “切,想玩就玩吧,非要拿老妈作借口,鄙视你。”   六爷楞了好长一会才“勃然大怒”想要反击,可楚明秋已经一溜烟跑出去了,六爷只能心有不甘的骂了句臭小子。   鄙视你,几乎已经成了楚明秋的口头禅,府里几乎每个人都被他鄙视过,久而久之,大家也没当回事。   不过今天六爷被一个五岁孩子看破心思,这让六爷的老脸有些挂不住,有些恼羞成怒。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十八章断了月例,只管饱   接下来几天中,六爷几乎足不出户,政协也不去了,反正年龄大了,开会时经常走神打盹,干脆请了长假在家挥毫。   楚明秋鄙视过后也没闹腾,生活还是按部就班,不过现在他的活动范围大了,可以出府了,当然是在穗儿的看护下。   楚府的确很大,大到这条胡同就以楚家命名,楚家胡同,楚府几乎占了整条胡同,从这条胡同出去,便是灯帽儿胡同,这条胡同便不像王拐子胡同那样安静,热闹非凡,杂货铺,饭店,剃头铺,应有尽有。   出了灯帽儿胡同的西边不远便有个菜市场,现在这里盖起了菜店,周围的居民,包括楚府都到这里买菜。   楚明秋现在几乎每天都要出府玩上一谢时间,家里的小孩太少了,楚诚志和楚箐在春天时被楚宽元接出去上幼儿园了,楚明秋现在想当“明星”也没观众了,哦,还有一个,忠实观众,穗儿,不管他做什么,总在他三米之内。   楚府很安静,平常在家的也就是六爷老两口,另外楚明秋的大嫂常欣岚也常在家,这位大嫂基本不出门,在家也不管事,她管不了楚明书,也管不了楚宽光楚芸这几个儿女。楚明书在外养了一房小妾,她知道后也不吵不闹,小妾的儿子楚宽远堂而皇之的进到楚府,她也不管,只是不准到她的房间。   楚明秋开始很看不懂这大嫂,整天待在家里作什么,她既不喜欢看书也不喜欢看戏,不喜欢养花也不喜欢逛街,几乎看不出她有什么爱好,直到有一次她到六爷岳秀秀面前告状,说楚明书从家里拿了多少钱出去,不知道干了什么。   六爷怎么处理的楚明秋不知道,可大嫂算账时那份认真执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没有丝毫误差,楚明秋才明白她的兴趣在那,这完全是个合格的CFO嘛。   人员精简后,府里空荡荡的,院子里除了暴烈的阳光,再没有其他,花坛里的花也无精打采,所有人几乎都躲在房间里。   “嘿!”百草园里从来都有突气的声音传来,楚明秋光着上身,双腿扎成马步,双拳收在腰间,一拳一拳的击出,大颗大颗的汗水顺着脊背滑下。   扬声吐气,右拳挥出,收在腰间,左拳再度挥出,再收回缩在腰间。   枯燥的练习一遍又一遍,吴锋告诉他,习武就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楚明秋却比以前更加认真。   没有其他原因,自从发现被坑后,楚明秋对前途和钱途有了极大担忧,甚至有些恐惧,这是对计划出现巨大偏差,对未来命运的不可知,而产生的恐惧。   练了一个多小时后,楚明秋才收束好,回到房间里,跳进穗儿准备好的温水桶里,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上件海魂衫,再喝一碗冰镇酸梅,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凉意。   爽!   从桌上的书堆中抽出本《楚辞》靠在椅子上看起来,《幼学琼林》早就学完了,老师开始教《楚辞》,楚明秋以前从未感到《楚辞》有什么意思,可现在却感到无尽的凄美。   “……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看多了无病呻呤的肥皂剧,虚情假意的爱情戏,矫揉造作的辫子戏,再读这《国殇》,简直令人迷醉。   视死如归的士兵,带长剑背负强弓,走上血肉横飞的战场,即便众寡悬殊,即便刀斧加身,依旧顽强进攻,绝不退缩,绝不屈膝。   穗儿在旁边作着针线,听着楚明秋大声朗诵,她不清楚这诗是什么意思,可楚明秋的诵读却给了她种别样感受。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只觉豪情在胸中激荡,似要喷薄而出,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那怕前面是座刀山也会扑上去,顽强攀登上山峰。   穗儿很想问问可她没有,楚明秋念书时,不准人打搅,这是府里的规矩,即便要有什么话,也要等楚明秋读完之后再说。   轻轻咬断线头,将衣服展开,一件中山装的雏形展露出来,很显然这不是楚明秋穿的,将衣服铺在桌上,仔细看看针脚,将旁边的袖子拿过来比比。   “穗儿姐姐,穗儿姐姐。”   从院子里传来声呼唤,穗儿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出门一看却是岳秀秀身边的丫头豆蔻,穗儿连忙嘘声。   “瞎叫什么,少爷正在念书呢,小声点,”穗儿责备道,她不识几个字,这几个字还是少爷教的,可她对读书人总是羡慕尊敬的,打扰少爷念书,是极大的错误。   “说吧,太太有什么吩咐。”   穗儿现在在丫头中的地位挺高,一年前,外院的一个老妈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责骂穗儿,被楚明秋瞧见,四岁的楚明秋大怒,不但将老妈子痛骂一顿,还非要将老妈子赶出府去,从那以后,府里所有人都知道,穗儿不能惹,惹了她背后的少爷不会善罢甘休。   豆蔻吐下舌头朝里面看了看才笑道:“好事,少爷可以不念书休息会了,老爷太太让去前厅呢。”   穗儿有点意外,六爷岳秀秀很看重少爷念书,自从少爷启蒙以来,就没见他们在少爷念书时间来打搅过。   迟疑一下,穗儿才说:“这可不比从前,少爷现在用功得很,我去说一下吧。”   自从知道钱途有险后,楚明秋是比以前用功多了,不但练武练琴更加认真,读书练字也积极多了,隔三差五便上一趟如意楼,挑本书便下来,要不然便缠着六爷,听他讲如何鉴别古董。   这一缠不要紧,楚明秋发现六爷肚子里的货真多,不但从各种收藏,古砚古画古书古玉,到玩鸟玩虫,无所不通,简直就是个杂货铺,地地道道的燕京老顽主。   从六爷这里,楚明秋也算知道楚家的家底了,六爷总是说着说着便拿出幅画或书,让他鉴别,唐宋元明清,那个时代的都有,楚明秋估计,就算将这些东西卖了,也能在钓鱼台七号院买上两套房子了。   最让楚明秋意外的是,他平常坐的那些椅子凳子,小时候拿刀在上面练习雕刻,这些东西居然都是紫檀木的,知道这一点后,他恨不得把自己的手给砍了,败家呀败家,这可是紫檀木,前世逛过家具城,紫檀木家具多少钱,他都不敢问价。   楚明秋痛悔之余,在家里就有点施展不开了,包括他自己的房间,连坐椅子举动也不敢大了,吴锋曾经很奇怪的问他,他扭捏半天才告诉他,屁股下面坐着几十上百万的东西,怕坐坏了,逗得吴锋哈哈大笑。   吴锋把这事告诉了六爷,六爷大乐之后告诉他,无论是钱还是古董,不过都是些玩意,玩意就是为人所用,为人所乐,只要不是故意破坏,用过乐过就成。   看着带着几分戏谑的六爷,楚明秋深为自己的怯懦羞耻,老爸这是什么境界,自己难望其项背,由此他才恢复到从前那样自由自在。   “少爷,少爷,老爷太太让你去前堂。”穗儿过来悄悄的叫道。   楚明秋将一段书念完后才回头问:“有什么事吗?”   豆蔻过来笑着说:“芸小姐回来了,带着她男朋友回来了,老爷让少爷过去认识下。”   “楚芸回来了,她也有男朋友了。”楚明秋沉凝下,他对楚芸印象不深,只是感到她有些孤傲,与谁的关系都不是很亲热,几年前,楚芸在外面找了个工作,好像是什么出版社的编辑,现在听闻她有了男朋友,这倒让他有些好奇了,她看上的男人是什么样的呢?   “哦,那就去看看吧。”楚明秋放下书随着豆蔻朝前堂走去。   “楚芸今年多大了?”楚明秋努力想楚芸的年龄,可总也想不起来是二十还是二十二,楚黛也不知道多大了,庄静怡看上去有二十三四,她们既然是同学,楚黛也应该有这么大,可从未见楚黛与什么男孩来往。   “听大少爷说过,芸小姐今年已经二十三了,”豆蔻说着看看楚明秋的背影,小心的提醒道:“黛小姐今年也二十二了。”   楚明秋对大哥二哥这几个子女不怎么感冒,这个秘密在丫头中只有穗儿和豆蔻知道,这两个女孩嘴都紧,也不敢往外说。   楚明秋没再问什么,楚宽光比楚芸还大两岁,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未见他带女孩回家,整天和一帮人在外混,也不知道在干啥。只是觉着神仙姐姐才二十二,这可不像。   前厅是相对于后院的客厅而言的,前厅是楚家待外客的客厅,不属于后院,属于前院,换在解放前,这楚府就跟大观园似的,那些下人可以在那块地区活动有严格规定。   比如门房车夫,这些人不能到前院,客人来了,先在门房等着,门房到前院门口,给守在门口的下人(一般是结了婚的女人,大部分是家里下人的眷属)报告,下人再到后院门口给守在门口的丫头(没结婚的女孩)报告,这丫头再根据来人到各院给各院的丫头通报,院里的丫头再报告给主人,然后主人便在前厅里接待,还要注意的是,前厅的正厅只有六爷能用,偏厅才是少爷们用的。   不过,现在解放了,规矩没那么大,家里佣人也少,门房也直接到后院通报,只是正厅还是不准少爷们用。   还没到前厅,便听到里面传来的喧哗声,宽光宽仁的声音传出来老远,间或还夹杂着楚黛的声音。   楚明秋微微摇头,这楚家的少爷小姐们闲得无聊,家里但凡有点事便如一群闻到腥味的苍蝇般扑来,肆无忌惮的在旁边议论,口气还一个比一个大,纨绔气息遮都遮不住。   “这帮小杂种。”楚明秋在心里暗骂,六爷说过多少次,让他们出去找份工作,学点本事,可到现在也没人动,除了楚芸以外,整个楚家也就她和楚宽元在外工作,其他人全缩在家里啃老。   “都在干嘛呢!”楚明秋站在门口冲着正议论纷纷的楚宽光楚宽敏楚宽捷等人呵斥道,目光又狠狠瞪了眼楚黛和楚眉。   然后才落在楚芸身边的年青人身上,看得出来,楚芸对他很是费了些心思,身上的西装显然是新作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瘦削,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文质彬彬的。   楚明秋暗中点点头,楚芸整天看书,看来是喜欢文人,这应该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   “我当是谁呢,吓我一大跳,”楚宽光玩笑着的过来:“小叔,我给你介绍下,这就是我妹妹的男朋友,叫……唉,妹妹,叫什么来着,还是个诗人。”   楚芸的脸色很不好看,她有些担心的瞟了瞟男朋友,她很清楚家里的哥哥弟弟是什么货色,她自己倒不在意,她担心的是男朋友不高兴,所以一直紧紧握着男友的手。   没等楚芸开口,楚明秋便冷笑一声:“诗人很好呀,其实,不管干什么吧,那怕就是扫大街,也比你强,楚宽光,你除了混吃等死外,还能做什么?你就是一废物,还有脸在这说长道短,我要是你,干脆买块豆腐一头撞死得啦。”   楚宽光傻了,楚明秋虽然是他叔叔,可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被一个五岁的孩子这样骂,这让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楚宽光扬手欲打,楚明秋小脸仰起轻蔑的看着他,六爷在旁边轻轻咳了声,楚宽光的手便落不下去,他气极回头叫道:“爷爷,你看小叔,有这么说家里人的吗?”   六爷嘿嘿笑了两声:“怎么,你不服气,是吗?不服气就出去做点事出来给他看看,然后告诉他,你小子胡说八道!”   楚宽光又无言以对,他不敢冲六爷说什么,只好狠狠瞪着楚明秋说:“楚家还轮不到你当家。”   说完之后,楚宽光转身就走。   “窝囊废,”楚明秋鄙夷的骂了句,扭头又冲其他人责骂道:“你们有没有一点起码的礼貌,这么大的人就算不能为楚家添点光彩,也别让人说我们楚家没家教。”   楚明书在旁边纹丝不动,楚明秋骂了他儿子,可他却象没听见,脸上的笑容都没打下褶。   “哟,小叔,这楚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当家了,你这小手掌不了那么大的印把子吧。”楚宽捷皮笑肉不笑的嘲讽道。   “要我当家,我就先断你的月例,自己出去挣,挣不到钱,饿死拉到。”楚明秋冷笑道。   “好主意,就这样办,”六爷眉开眼笑的叫起来,手里的烟斗指着楚宽捷他们:“你们呀,明天开始出去找工作去,明书,月例从下月开始停了,你们谁也不准再给月例了,生活费自己挣去,挣不到可以回家吃饭,管饱。”   客厅里一下炸了,楚宽捷楚宽敏等人禁不住跳起来,现在可不比从前,从前楚府少爷成年后,可以在外开药店,但这药店不能用楚家药房的名字,可以卖楚家药房的药,也可以卖其他药房的药,甚至可以卖西药。   楚明书这些明字辈的便在外开了好几家药房,可现在不行了,楚明书的药房已经合营了,宽子辈的也再无法在外开药房了,只能在家吃月例。六爷再断了他们月例,这下无疑断了他们的活路。   “爷爷,凭什么?”   “爷爷,他不过是个小孩,他说的怎么能行!”   楚宽敏尤其紧张,他不像其他兄弟姐妹,他结了婚,有老婆孩子,一家子人要养活,这要没了月例,可怎么活。没等他开口,楚明秋却抢先开口了。   “老爸,不能一刀切,宽敏有老婆孩子,新陆的月例不能断,还有眉子还在读书,月例也不能断。”   说到这里,楚明秋看着楚宽捷似笑非笑的说:“至于为什么,按照法律规定,十八岁就成人了,什么是成人,就是要养家糊口,你们都满十八岁了,宽光宽敏都二十五六了,完全是个成年人了,我听庄老师说过,在美国,就算你是洛克菲勒的儿子,十八岁以后也只能自己去打工挣钱,家里不再无偿给你钱了。”   “呵呵,大老美还有这规矩,”六爷笑着瞟了眼岳秀秀,岳秀秀一言不发,目光却有些忧虑:“嗯,大老美其他做得都象王八蛋,这规矩好,这规矩好。”   “爷爷,您就别起哄了,”楚宽捷忍不住叫起来:“反正我不管,家里若断我的月例,我就上街要饭,看您脸往那搁。”   “小叔,你鼓动爷爷断我们的月例,不就是想着老爷子的那点遗产吗,老姑奶奶的财产全留给你了,你还不知足呀,这也太贪心了吧。”楚宽敏将攻击重点落到楚明秋身上。   楚明秋淡淡一笑:“别不识好人心,楚宽捷,这是为你好,这么多人,股息分到你手上还剩多少?自己算算你能吃几年,吃完之后呢?怎么办,恐怕真要带上老婆孩子去要饭了。”   楚家家族人口众多,六爷在药房的股份也没有三成,老姑奶奶还占了近一半,剩下的再经过岳秀秀和三个儿子一分,再往下分就更少了,宽字辈的子女加起来七八个,这还没包括姨太太的儿子,分到他们手上还真没几个了。   “反正我不管,你们既然养了我,就要管我到底。”楚宽捷说。   “管呀,每天三顿饭,管饱。”六爷的脸一下沉下来:“就这样了,都给我滚。”   楚明书一直没开口,他不认为这是楚明秋闹出来的,老爷子怎么可能被五岁孩子操纵,这事肯定是老爷子计划好的,他已经说过好几次,让孩子们出去找个事作,出去找个事作,可谁都不动,今天让楚明秋这小孩出面,自己再推波助澜,逼他们出去工作。   “好算计呀,不过,也不错,至少那怂儿子不会再整天扭着他要钱了。”   楚明书在公私合营后,手头也紧多了,他可有两个家要养,姨太太同样没有工作,全靠他的那点股息。   “让你见笑了,”六爷对楚芸的男朋友笑道:“第一次上门就让你看到家里这些烂事,可没法子,谁让子孙不争气呢,他们要象你这样就好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十九章楚芸的男朋友   甘河一直在努力压制心中的愤怒,如果不是楚芸哀求的眼神和紧握着的手,他早就愤而离开,可没想到一个小不点的小孩施施然进来,事情便急转直下,最后居然演变成这样的结果,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儿子,小芸的小叔叔,秋儿,这是甘河甘先生。”   楚明秋正好奇的打量着甘河,他看到俩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老老实实的对甘河说:“甘先生好。”   楚明秋瞬间又变成一个小乖乖,完全不像没有刚才那种咄咄逼人兼尖酸刻薄,甘河要不是见到刚才那场景,还真认为这就是一个啥都不懂的小孩。   甘河迟疑下,楚芸拉了他一下:“叫小叔。”   小叔!?甘河在心中苦笑下,迟疑下微微露出个笑容:“小,……,小叔。”   楚明秋点头之后便不在开口,偎在岳秀秀身边,天真无邪的看着甘河。甘河忽然有些不自在,好像一股阴寒从天而降,浑身感到有些发冷,他不由调整下坐姿。   “爷爷,奶奶,我们打算结婚。”楚芸说。   “结婚?”六爷楞了下,他感到有些快了,这孙女婿才刚刚认识,这就要结婚了。   “这就要结婚?”岳秀秀显然也有些意外:“是不是快了点。”   “奶奶,我们恋爱已经两年多了。”楚芸说   “两年多了,我怎么不知道。”楚明书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楚芸虽然并不在乎父母的意见,可还是耐着性子给他们讲了他们认识的经过,原来这个甘河是个小有名气的诗人,楚芸对他很是仰慕,先后给他发了六七封信,最初甘河并不在意,后来楚芸将自己的诗寄给他,请他指点。   甘河感到楚芸的诗写得不错,很有些灵气,于是便给她回信,这样一来二去,俩人成了笔友,去年甘河调到北京工作,俩人便经常见面,春节过后,俩人正式确定恋爱关系,经过几个月的发展后,俩人决定结婚。   楚明秋听着心里直乐,这和网恋好像没多大区别,那是由网友发展成恋人,这是从笔友发展成恋人,恐怕这甘河也是见楚芸漂亮才答应的吧。   前世的文艺女青年多,这个时代的文艺女青年更多,象这种小有名气的诗人与前世小有名气的艺人一样,到那都受追捧,笔友如粉丝一样多,在粉丝中找个美女,手到擒来。   楚明书轻轻咳了两声,努力堆出个笑容:“爸,这也太快了,再交往一段时间再说吧,再说,也没见过亲家是不是?”   六爷还没回答,常欣岚也开口问道:“小甘,你家里是做什么?父母现在做什么?家里都还有那些人呢?”   “我家在苏州,父母都是老师,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已经上大学了,妹妹还在念高中。”甘河答道,楚芸来之前曾经介绍过家里的情况,他们的事只要六爷答应便成。   “行呀,书香门第,我看行。”六爷心里很高兴,他对这小伙子挺满意,有礼貌,有才华,虽然性格看上去有些傲气,不过有才华的人都有点傲气。   甘河明显感到楚芸松了口气,楚明书却连忙说:“爸,爸,先别急,先别急,再了解了解,过上一年半载也不急。”   楚芸不干了,大小姐脾气上来了,沉着脸说:“爸,我的婚事我做主,这都新社会了,别老抱着门当户对那一套不放,你整天学习,思想还是这样守旧,我的事你别管。”   楚明书说:“说什么呢?我是你爸爸,你的婚事我怎么就不管。”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常欣岚也责备道:“出嫁是女人的终身大事,多问两句有什么。”   “行了,行了,芸儿,你那脾气以后得改改,”岳秀秀见气氛有些不好,立刻插话和谐:“小甘,芸儿的脾气有些不好,将来你们成婚后,你可要让着她一点。”   楚芸听出来岳秀秀话里的意思是赞同他们结婚,她羞涩的笑笑撒娇道:“奶奶,我脾气那不好了,”捅了甘河一下:“你说,我是不是挺温柔的。”   “是,是。”甘河连声说道,岳秀秀笑道:“他敢说不吗。”   楚明秋当然没有开口,这种事情轮不到他开口,除非再过十五六年。看到楚芸粉嫩白净的面容,心里对判官一伙更加愤怒,现在不仅钱途有了问题,性福也模糊不清,客串的电视剧里说什么出身,结婚看出身,女猪脚出身资本家,男猪脚出身工人,狗血剧情便绕着个编,老子这出身算什么呢?资本家?   “你们家的出身是什么?”楚明秋眨巴着眼睛问道,这问题让甘河有点意外,这太不像楚家的人问出来的问题,楚家人现在的态度他基本清楚,六爷和岳秀秀关心人品才干,这点他有信心,楚明书和常欣岚关心家世,这也很正常,毕竟楚府是燕京城内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老辈人注重门当户对,可这小叔居然问起出身了,这就有点不正常了。   “我父母是老师,成分定的小知识分子。”甘河迟疑下答道,楚芸的成分是资本家,他的成分比楚芸高,但也算小资产阶级。   “你是党员吗?”楚明秋又问。   “我是在51年入的党。”甘河心里越发纳闷了,如果换个家庭,这问题很正常,可在楚家就有点异类了。   从踏进楚家开始,甘河便明显嗅到与外界不同的味道,这里还保留着很多解放前甚至封建的东西,家里还有丫头下人,等级森严,这些及其腐朽的东西,楚芸这样好的女孩子,怎么出生成长在这样的环境。   他心中对楚芸更加疼爱了,这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好女孩,一定要将她从这腐朽落后的家庭中拯救出来。   六爷倒不认为党员有什么,他已经有个孙子是燕京市的副区长,不过现在党员很吸引人,孙女找了个党员也不错。   “楚芸应该是资本家成分吧,组织上会同意?”楚明秋问道。   甘河再次诧异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的目光却稍稍躲避了下。甘河忽然感到楚明秋好像有些紧张,心里很是奇怪,可随即又想到这不过五岁大的孩子,好奇心重也是有的。   “婚姻自由,组织上是同意的。”甘河的语气很肯定,党员与资本家子女结婚的也不是没有,特别是他们这些知识分子中,组织上都没有反对。   楚明秋心里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性福还有指望,这比这个湿人干人重要多了。   “行了,就这样吧,小河,什么时候请你父母到燕京来一次,我们亲家之间也见见面,商量下你们的喜事怎么办。”   楚明书还想阻拦,可六爷瞪了他一眼,便再不敢说话,这一切都落在甘河眼中,楚芸说得还真没错,这家就是老爷子当家,她父亲见了老爷子就像老鼠见猫一样。   楚芸得意的冲楚明书示威性的笑笑,楚明书无可奈何,他拿楚芸根本没什么办法,这女儿其实很有主见,是继楚宽元之后第二个走出楚家的。   “按照家里的规定,女儿出嫁后,将来分家,家里的财产只能拿一半,而且不能持有楚家药房的股份,”六爷沉默了下才说道:“现在楚家药房已经公私合营了,股息还在,按照规定,楚家药房的股息芸子将来就没有了,这一点,甘河,芸子,你们自己要清楚。”   “爷爷我知道。”楚芸答道,甘河轻轻拍了下楚芸的手,俩人相视一笑。   六爷说这话时,目光始终盯着甘河,甘河的表现让他露出笑容,站起来说:“不过,现在既然药房已经合营,这条规定可以废除,将来分家的时候,男女一样,明书,你不能偏心眼。”   “爸,族……”楚明书刚说了两个字,见六爷的眼睛就瞪起来了,立刻改口说:“是,是,您老人家说的就是圣旨,领旨!得啦。”   “这就好了,”岳秀秀也站起来对楚明书说:“过上一年半载,你也就当爷爷了,老爷子也抱重外孙了,这才是和和美美的四世同堂。”   “嘿嘿,四世同堂,”楚明书皮笑肉不笑的哼哼两声:“诚志箐儿不就是您重孙子重孙女吗,咱这已经四世同堂了。”   楚芸没有在意楚明书夫妻说什么,六爷既然已经答应,那么障碍便一扫而光,她拉着甘河去了她的房间,楚明书只能无奈的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摇头离去。   等他们都走了后,楚明秋也要回自己的房间,他还有一堆书要读呢,不过六爷将他叫住,楚明秋随他到书房,六爷拿出一本书交给他,让他认真看,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他。   楚明秋一看原来是医宗金鉴,这本书他在如意楼上见到过,不过他没有学医的兴趣不大,便放在一边,如意楼上的书极多,各种书籍都有,有些时候他都不知道该那开始,只好凭自己的兴趣挑选。   “老爸,怎么又是医书。”   “怎么学医不好吗?你不是说艺多不压身吗?那些琴呀戏呀,这些不能作为立身之本,玩玩就行了。”   六爷虽然没有阻止楚明秋学琴,可还是认为这些东西也就是个玩意,如同玩古董、玩花玩鸟一样,玩玩就行了,用不着太当真。   “老爸,庄老师可以到音乐学院教书,弹钢琴同样有前途。”楚明秋当然不赞同,几十年后,娱乐圈的钱多好赚,比医生利害多了,况且中医势渐衰落,学这玩意才真的没有钱途。   庄静怡在苦等数月后,终于勃然大怒,一气之下给直接给国务院总理办公室去信,在总理办公室的干预下,她的工作终于有了着落,高教司将她分配到音乐学院教书。   楚明秋一直小心的隐藏自己的本来面目,扮猪吃老虎玩得溜熟,可六爷已经知道不能将这小子当普通五岁小孩看,整个一小狐狸,现在虽然还嫩点,假以时日,将越来越利害。   “少废话,拿去好好看,过两天我要检查。”六爷板着脸蛮横起来,不再进行说服教育。   “切,还政协委员呢,整个一军阀,该死的封建家长制。鄙视你!”   楚明秋嘟嘟囔囔的抱怨着,抓起那本书便走,等他的背影一消失,六爷便忍不住笑起来,岳秀秀微微摇头,轻声说道:“儿子才五岁,学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六爷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好半响才叹口气:“楚家的医术看来要失传了,唉,秀,我何尝不想慢慢教,可我已经快八十了容不得慢下来。”   岳秀秀有些伤感,这两年老爷子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老爷子的身体本来很好,家里有钱,营养很好又少年习武,身体素质极好,活上八九十根本没问题。   可日本人那会,老爷子性格刚烈,代表药行与日本硬顶,被日本抓进大牢,差点就死在里面,从狱中出来,昏迷不醒三个月,身体受到极大摧残,那时候还不显,现在后患显出来了,一到冬天,身上便隐隐作疼,去医院检查吧,还查不出来毛病。   岳秀秀正想安慰六爷,豆蔻忽然焦急的闯进来:“老爷太太,宽光少爷他们围着小少爷呢。”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十章最牛的力量   岳秀秀脑子翁的一下,就要往外跑,跑了两步忽然醒悟,连忙转身扶起六爷朝外走。六爷淡淡的说:“不用着急,这几个兔崽子闹不出啥事,去看看吧。”   六爷不紧不慢的迈着脚步,岳秀秀心中焦急,紧赶着六爷快点,可六爷就是不着急,步子迈得跟戏台上的方步似的。   好在距离不远,拐过屋角便听见宽光的骂声:“你一个丫头生的儿子,居然敢跟爷叫板,你活得不耐烦了!小叔,你算哪门子小叔。”   “楚宽光,你吃马粪了,得失心疯了,在这满嘴喷粪,”楚明秋还很稚嫩的声音丝毫不惧,还很镇定:“给你两分钟,立刻消失,这事我就算了,要不然一切后果由你承担。”   “呵,爷们倒想看看有什么后果,哎哟,狗日的王八蛋,你敢动刀!宽捷宽敏,你们可看见了,是他先动刀的。”宽光气急败坏的叫起来,显然吃了点小亏。   六爷的脚步一下加快了,转过院角,就见宽光宽捷等人围着,穗儿不断哀求,双臂张开拦在楚明秋前面,楚明秋手里拿着把匕首,正虎视眈眈的盯着宽光。   “哼。”   听到这一声哼,宽光他们顿时不再作声,悄悄的让出通路,宽敏四下打量便想溜走。   “爷爷……”宽光捂着手臂便要抢先告状。   “都给我跪下!”低沉的声音透露出他的愤怒,宽光宽敏等人普通一下便跪在地上。   “还有你!”六爷见楚明秋依旧气鼓鼓的站着,手上的匕首已经不知去那里了,他伸出手说:“拿来。”   楚明秋低头想了想然后倔强的仰起头,坚定的摇摇头:“这是吴老师给我防身的。”   “少废话,拿来!”六爷更加生气,岳秀秀连忙过去在楚明秋屁股上拍了两下:“你这孩子,怎么动起刀来了,没一点轻重。”   “他们是你的侄儿!”六爷的音调再度升高,楚明秋倔强答道:“那也要他们承认才行,您见过威逼自己小叔的侄儿吗?再说他们自己都不承认是我侄儿,我干嘛要上赶着认这样的侄儿。”   就在这时,楚明书和常欣岚也急匆匆跑来,看到宽光他们跪在地上,楚明书连忙问:“怎么啦,出啥事了?”   “哼,你教的好儿子!”六爷骂道:“自己没正经,教个儿子出来也没大没小,楚家的脸都被他们丢尽了!我看那,这楚家算完了,到这一代算完了。”   “宽光,你手怎么啦?”常欣岚发现宽光捂着的手臂上浸出血丝,顿时惊慌起来。   “小叔用刀刺的。”宽光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常欣岚更加着慌,冲着六爷便叫起来:“爸!有这样的!当叔叔的用刀对付侄儿!这还有个叔叔样吗!”   儿子被人欺负,本来就让岳秀秀憋着火,此刻常欣岚一闹,岳秀秀的怒火便再也压不住了,她厉声呵斥道:“常欣岚!你瞎眼了!宽光都二十多岁,明秋才五岁,到底谁在欺负谁?!侄儿欺负小叔,楚家有这样的规矩吗!”   常欣岚哑口无言,慌忙之中,她忘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楚明秋还不满六岁,楚宽光已经二十多岁了,五岁的孩子欺负二十多岁的成年人,这要传出去,那不成天方夜谭了。   六爷也不问缘由唬着脸说:“楚宽光,楚宽敏,楚宽捷,你们去祖先堂跪着,向楚家列祖列宗请罪,好好想想你们的所作所为。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就赶出楚家,族谱除名!”   这是个无比严厉的警告,从族谱中除名,那就不再是楚家的人,就失去了一切,而且除去族谱还要公告世人,到那时燕京城内就再无他们立锥之地。   说完之后,六爷也不管楚明书和常欣岚,拧着楚明秋的耳朵便朝院子走去,楚明秋边走边叫:“轻点,轻点,这是耳朵。”   到了屋内,六爷将穗儿赶出屋去,让岳秀秀去问问穗儿,到底发生了什么,楚宽光他们到底想作什么。   “老爸,他们想做什么您还不清楚吗?”楚明秋揉着发红的耳朵,抱怨的说道:“您看看,这耳朵都要拧成麻花了,您手上轻点行不。”   见楚明秋还在皮,六爷脸色更加阴沉了,怒火好像抑制不住,沉声道:“跪下!”   楚明秋应声跪在六爷面前,六爷伸出手去,楚明秋歪着脑袋,再次摇摇头,六爷的手就这样伸着,目光更加严厉。   “小小年纪便敢持利器伤人,若是大点,是不是就敢杀人劫道,圣贤之书,武家戒律,全都置之脑后,如此下去,你也就是一个操匹夫之勇的强梁之徒,有何大用,与宽光宽敏有何区别!”   听到六爷的话,楚明秋的脸色顿变,他清楚他最大的倚仗便是老爷子老妈老娘的宠爱,尤其是老爷子,老爷子是楚家之主,一族之长,家里家外都有巨大威信,有了他的至此,他才能狐假虎威。   楚明秋沉默的将匕首交到六爷手上,六爷顺手放在桌上,沉默片刻后才放缓语气问道:“你知道你今天错在那里?”   楚明秋立刻答道:“不该动刀,可是,老爸,你也知道,我这身板肯定打不过宽光他们的,再过十年差不多,不,最多八年。”   六爷轻蔑的哼了声,摇头嘲讽道:“好呀,拳头硬,能揍人,哼,吴锋拳头够硬了吧,可能怎样呢?你能打三个还是三十个,三百个?”   楚明秋心里撇撇嘴,拳头没有钱硬,前世不少拳头硬的都在老板旁边当狗;钱没有权力硬,君不见老板见到领导,谁不是点头哈腰变成了狗;权力呢?没有脑子硬,有了聪明的脑子,就什么都有。   这道理,还在老妈肚子里便懂了。   这,不是忽悠!   “在作任何事情之前,就应该考虑清楚各种问题,今天你考虑清楚了吗?”六爷见楚明秋皱着眉头似乎在苦苦思索,心里也软下来,这孩子才五岁,那里可能想得这样周全。   楚明秋慢慢的说:“老爸,你是不是说我今天不该提断月例。”   六爷微微点头,神情依旧很严厉。六爷非常清楚,自己只要稍有和缓,这小子肯定顺杆爬,好容易抓住的机会便没有了。   “你根本不该提那事,”六爷说:“就算你想提,也不该在那个场合提,你完全可以私下里给我说,如此他们就算心里有不满也只能咽下去。   你要记住,做任何事之前要考虑清楚,做事之后,要打扫干净,没有力量之前,就该夹紧尾巴,要懂得藏拙,凡事皆为强出头,懂吗。”   楚明秋心中倒吸口凉气,难怪老爸能威震燕京几十年,可老爸这匪华佗怎么来的?就这匪号,这就不是个沉稳周密的人。   “老爸,你不是匪华佗吗?”楚明秋脱口而出。   六爷楞了下,再也憋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匪华佗,哈哈哈,好小子,好小子!”   岳秀秀在外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听到六爷的笑声后才稍稍放心。这六爷可不是护犊子的人,当年她刚入府时便听说过,楚明书曾经犯错后,差点被六爷给打死。   “匪华佗,匪华佗,你以为光凭蛮干拳头硬便能闯荡江湖,便能收下济南十八家拢胶庄,傻小子,那不过是作做给外人看的,要真那样,你老爸不知死了几十次了。”   “楚家是有钱,可在任何时候,都不是有钱便行的,你要记住,要有脑子才行。”   楚明秋从地上跃起,满眼都是小星星:“老爸,你可真够老奸巨猾的,把整个燕京城骗了几十年,高,你可真高,我对你的仰慕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   “顶你个肺呀!”六爷学着楚明秋的口气调笑道,楚明秋忽然皱眉道:“可是,不是每件事情都能看清的,别人也同样会藏拙。”   六爷看着他的眼睛郑重的说:“这个就没法教了,只能靠你自己去悟了,老爸能告诉你的便是这么多,其他的,只能靠你自己去悟,去吃亏上当。”   说到这里,六爷停顿下又加重语气道:“以前你爷爷说过一句话,进一步很难,不得不退时,可以退三步,只要缓过这口气,我便能咬死你。”   六爷和岳秀秀就这样走了,楚明秋在书桌前发了半天呆,前世一句耳熟能详,几乎每个人都知道的话,没有力量改变规则之前便只能接受规则,这与六爷今天所说似乎相同又有些不同,道理归道理,可真要用得上,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晚上,楚明秋将六爷的话悄悄告诉吴锋,吴锋洒然而笑,望着黑幽幽天幕上挂着的繁星,良久才说:“秋儿,武力不过末道,十人敌,百人敌,又如何,后面还有千人万人。”   长长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孤寂,楚明秋心念一动:“老师,你年龄也不小了,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怎样?”   月光下,吴锋的身影抖了抖,楚明秋有些纳闷转到吴锋面前刚开口:“老师,你……”   楚明秋看到吴锋脸上的肌肉在轻轻颤动,在黑暗中显得非常诡异可怕,楚明秋迟疑下:“老……老师,你怎么啦?”   良久,吴锋才轻轻的说:“该练功了。”   楚明秋满肚子问号,想问又不敢问,只得走到木桩前,开始今晚的练习。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十一章楚芸的婚礼   楚宽光几个在祖先堂跪了一夜,第二天楚宽元听说后,从区里回来,进门便把楚宽光几个骂了一顿,坚决赞成他们出去工作。楚宽光他们耷拉着脑袋,不得不同意去参加工作。   “不管什么工作,都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抬着头做人,总比当个寄生虫要强吧!”   “可我们能干点什么呢?”楚宽光低声说。   “你不去做怎么知道做不了呢?”楚宽元有些恨铁不成钢:“就说我吧,当年从家里出去,谁知道能干什么,就一个信念,打他小鬼子的!就这样打出来了。”   楚宽元原来也是在家当少爷,抗战开始后,与同学一块参加抗日活动,被鬼子发现后逃出燕京,到了西安,后来便去了延安,加入八路军。战场上出生入死,几次临近死亡,到解放时,累积战功已经升为团长了。   接下来几个月中,楚宽光他们到处找工作,可现在不同以往了,工厂企业进人变得严格起来,就算要去楚家药房也很难。   最先找到工作的居然是楚黛,楚黛在一家幼儿园找到个音乐老师的工作,更好的是,楚黛还很喜欢这工作。   剩下的几个却麻烦了,还是楚宽元私下里找街道,希望街道能帮忙安排,可街道的安排楚宽光去街道煤球铺,帮忙送煤,楚宽光那干得了这个,干了半天便回家了。楚宽敏安排在杂货铺当售货员,这货也只干了两天。楚宽捷就更差了,连“面试”的机会都捞不到,更别谈试用了。   大半个月后,楚芸和甘河领了结婚证,甘河的父母借着假期从苏州过来,六爷岳秀秀请亲家到家来,楚府的富丽堂皇让甘河父母惊讶之极,无形的威势让他们禁不住有些畏缩。   按照甘河和楚芸的意思,两个人办个简单的婚礼,请同事吃点糖就行了,但这提议遭到六爷岳秀秀楚明书等人的坚决反对,楚家嫁女儿岂能如此泛酸,六爷大包大揽,在丰宽园饭庄办了五十桌,遍请燕京好友,办了一场盛大婚礼。   远在济南的楚明道也带着老婆回到燕京,济南的胶庄公私合营后,楚明道担任私方经理,依旧在胶庄工作。   楚明秋围着楚芸转了一圈,看着楚芸身上的婚纱,啧啧称赞:“以前看你没这么漂亮呀,这一穿上婚纱,整个人就变了,难怪书上说穿上婚纱的女人是最漂亮的。”   楚芸的几个同事正围着她打扮,此刻的楚芸漂亮之极,裸露出半个肩膀,显出诱人的锁骨,腰身紧束展露出漂亮的曲线,修长的上是串饱满丰润的珍珠项链,珠光映衬下真是人比花娇。   “小叔,今天你可别惹我生气,当心我不分长幼了。”楚芸扳起脸威胁道。自从楚明秋在家里大骂一场后,他和楚芸的关系迅速转变,俩人变得亲密起来。   楚芸的朋友吭哧吭哧直笑,这谢时间她们早就熟悉了楚明秋,也了解楚家的复杂关系,对这小叔的言论,开始还有些好奇,现在对他的奇谈怪论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说小叔,想新娘子了吧,赶明儿,找个新娘子,我们给他打扮打扮,你们就拜堂成亲。”说完几个姑娘笑成一团。   “小样,居然敢调戏小爷。”楚明秋在心里暗笑,小脸扬着露出天真的笑容:“姐姐好漂亮,要不,你就给我当媳妇吧,咱们拜堂成亲去。”   姑娘们楞了下,过了一会,忽然哄堂大笑起来,旁边的姑娘笑着说:“行呀,小钰,你这小丈夫可不错,眉清目秀的,大了肯定漂亮。”   “用不着等那么久,今晚就可以洞房花烛。”   “芸子,以后你可不能乱叫,长了一辈,你得叫婶子了。”   小钰开始还吭哧吭哧直笑,渐渐脸上有些挂不住了,看到楚明秋正眉开眼笑的望着她,扬手作势:“你这小家伙,居然敢吃我的豆腐。”   楚明秋手支着下巴,摇头晃脑吟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诗经又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姐姐是淑女,小生是君子,君子自然是要好逑的,不然怎么称作君子呢。”   姑娘们一下被震住了,刚才打趣的姑娘奇道:“哟,看不出来,你还懂诗经呢,我说芸子,你们家可真是藏龙卧虎。”   楚芸一笑抚摸着胸前的鸡心翡翠笑笑:“你们呀,小瞧人,我这小叔可不简单,三岁启蒙,半年学完百家姓千字文,五岁熟读唐诗宋词,现在已经开始读《楚辞》了。”   “我说小钰,你的小丈夫还是个才子,跟解缙似的,才高八斗,再过几年就出个诗圣了。”另一个姑娘打趣道。   “钰子,还别说,我家小叔配你还真不辱没你,不但文武双全,还弹得一手好钢琴,会说英语,待会婚礼上的钢琴就是他弹。”   婚礼中要弹的钢琴曲是《梦想中的婚礼》,前世不过是钢琴三级水准,现在他已经恢复到前世的七级水准,弹这曲子不过小菜一碟。   庄静怡确实是个好老师,除了教他钢琴外,还顺带教英语,这门课对楚明秋来说更简单,前世除了音乐外,他最上心的便是外语,原因无他,他是迈克尔杰克逊的超级粉丝。   “好啊!好啊!这才是郎才女貌!绝配!绝配!”   “小钰,这可比那个莱蒙托夫强多了,小钰我看你干脆蹬了他,跟这个可强多了。”   “作死呀。”小钰终于绷不住了,扬手作势要打。   楚明秋笑嘻嘻的看着小钰:“君子动口不动手,淑女也只准动口不准动手。”   借着开始这个空闲,逗逗小钰这美女还不错,外面那些应酬他不想去,人家没把他这个五岁孩子放在眼里,他也不想与那帮小孩子扑腾,待在这看看美女挺好。   楚芸的闺蜜来得不多,只有四五个,都是诗歌爱好者,从笔友发展成闺蜜的。   以楚明秋前世阅尽花丛的眼光来看,就算这里面最漂亮的小钰也就平均水准,算不上漂亮,刚才打岔的两个姑娘胖乎乎的,连平均水准都达不到。楚芸是里面最漂亮的女孩,即便前世的目光来测算也达到八分水准。   打闹一阵后,楚黛进来通知时间要到了,楚明秋冲楚芸做个鬼脸,伸手从兜里掏出块东西塞到她手里,丢下句送给你的礼物,便飞快跑出去。   楚芸摊开手掌一看原来是个翡翠吊坠,吊坠通体碧绿,灯光下散发着晶莹绚烂的光芒。闺蜜们一下围过来,小钰接过来对着灯光仔细看。   “祖母绿的,芸子,你这小叔好大手笔。”小钰惊讶的叫出声来。   祖母绿是又叫帝王绿,是翡翠的极品,这种玉雕出来的珠宝,都是珠宝中的贵族,价格及其昂贵。   “给我看看,祖母绿,我还只是在书上见过。”那个胖乎乎的姑娘伸手便抢。   “你小心点,这要摔坏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小钰急忙将玉坠收起来,胖姑娘嬉笑着说:“就看看,那就摔了。”   “看吧,看吧,摔就摔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楚芸倒无所谓。   “我说大小姐,你知道这值多少钱,摔就摔了,好大的口气。”小钰撇撇嘴,对楚芸的态度很不满:“这可是你的结婚贺礼。”   “真是祖母绿,楚芸,你这小叔还真有钱。”胖姑娘感慨的说,她们大都是普通家庭出身,小钰的家庭稍微好点。   楚芸在心里暗笑,她们那知道,这小叔可是家里最有钱的一个,这坠子恐怕就是从老姑奶奶那寻摸来的,老姑奶奶那还能有假货。   轻柔的琴声,让嘈杂的宴会厅安静下来,琴声优雅的将人们带入梦幻的婚礼中。   梦想的水边,轻雾弥漫在水面上,低沉舒缓的音符中,轻雾渐渐散开,美丽的公主沿着鲜花铺就的花径缓步而行,欢快的鸟儿从天边飞来,在公主的周围环绕嬉戏,花瓣在空中飞舞,人群载歌载舞,祝福着新人。   月光洒落,朦胧的月光如一层青纱笼罩在大地,篝火边,情人们在呢喃细语,细细的歌声中,彩虹跨过半空,炙热的心在一起跳动。   潮声渐起,水面上倒映着月光,篝火被点燃,热闹的舞曲响起,人们围着篝火跳起欢快的舞蹈,星空中点点星光唤起幸福的回忆。   月光渐渐隐去,天使带着点点烛光,夜幕下飞舞;篝火渐渐熄灭,幸福的味道久久不散,萦绕在人们心中,铭刻在人们的记忆中。   随后曲调一变,略有些稚嫩的童音响起:   “下雨时,我是雨飘下来   不惊扰你的发呆   风吹时,我是风吹过来   不让你感到孤单   玫瑰花瓣,铺成爱的红色地毯   洁白的你,盛开美丽   我的爱   请你靠近,让我KISS YOUR EYES   刻下我一生的真爱   ON THE WEDDING WHEN I KISS YOU TWICE   ……”   岳秀秀听着流畅的琴音,稚嫩的歌声,眼眶都有些红了,这比看到楚芸出嫁还高兴,完全被幸福压到,四周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这是谁家小孩呀,可不得了。”   “听说是六爷那老生儿子,六奶奶的儿子。”   “不得了,小小年纪,钢琴弹得这样好,歌也唱得好,你听听。”   “唉,六奶奶,你家少爷定亲没有,老乐家的孙女今年三岁了,我给你们说和说和,先定个娃娃亲。”   岳秀秀心里甜得跟蜜似的,脸上的笑容就没落过,连带六爷从头到尾也都乐呵呵,扭头和甘河的父母低声说话,而甘河的父母也高兴的笑着,但比较起六爷岳秀秀来,他们始终有点拘谨,说话有点放不开。   琴声中,穿着洁白婚纱的楚芸和甘河慢慢走到一起,俩人牵手相视,露出幸福的微笑。   楚明秋弹完琴后,从台上跑下来,跑到岳秀秀身边,岳秀秀高兴的将他抱起来,狠狠的在他脸上亲了口。   “好儿子!好儿子!”说着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伸手端起酒杯:“来儿子,喝一口。”   酒是三十年的茅台,家里经常喝,可楚明秋从来不喝,他非常清楚喝酒对嗓子的影响,特别是他现在还小,还不能沾酒。   楚明秋嘻嘻一笑:“老妈,我才五岁,还不想当个酒鬼,还是喝汽水吧。”   从桌上抓起一瓶汽水便又跑开了,没跑两步便被一女人拉住,端详着他的小脸,啧啧称奇:“小家伙,有女朋友了吗?”   楚明秋羞涩的不敢开口,心里却惊讶之极,这女人的心思怎么如此豪放,给五岁的小正太介绍女朋友,还如此光明正大,没有丝毫顾及,这风气恐怕前世也没有。   “小少爷,你看这里这么多小姑娘,喜欢谁,给姑姑说,姑姑给你做媒。”   My GOD!这也太疯狂了吧!小爷还没涨熟呢!赶紧撤吧!   挣脱女人的手,楚明秋哧溜一下溜到一个角落,从旁边的桌上顺了盘花生米端在手上,蹲在那吭哧吭哧的嚼谷。   “你刚才唱的是啥歌?”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十二章婚礼上的小萝莉   旁边传来个细细的声音,楚明秋扭头看见双细细的白生生的小腿,白袜子套在黑色小皮鞋上,楚明秋站起来,小萝莉比他矮大半个脑袋,小脸蛋红扑扑的,五官很精致,一双眼睛大大的,正有些好奇的看着他。   “哦,那叫梦中的婚礼。”   “梦中的婚礼?”小萝莉好奇的说:“真好听,你唱得真好。”   “你要吃吗?”楚明秋将手里的盘子递到她面前,今天这两首曲子都是他选的,特别是后一首歌,在大庭广众下剽窃别人的作品,到底还是心中有鬼。   另外,他知道庄静怡最近不在燕京,这位神仙姐姐借暑假跑到广州去了,参加一个什么音乐会,到那弹钢琴去了,要不然也轮不到他。   小萝莉左右看看,飞快的伸手拿了两颗塞进嘴里,楚明秋随后又蹲下,小姑娘也学着他的样,蹲在他旁边。   “干嘛躲在这?”   “演出结束后,自然应该将舞台让出来,再说,咱们还没桌子高,凑前面去干嘛。”楚明秋瞟了眼小萝莉:“你叫什么?”   “哦,我叫林晚,你呢?”   “我叫咸蛋超人,”楚明秋眼珠一转,想逗逗这小萝莉,解解闷图个乐   “什么超人?”小萝莉迷惑的问道。   “咸蛋超人,你真笨,连咸蛋超人都不知道。”   “咸蛋超人,那是什么人?”小萝莉太纯洁了,还没意识到上当。   “就是那种本领很大的人。”楚明秋心里暗笑,继续忽悠着。   “你的本领很大吗?”小萝莉有点不相信,楚明秋故作豪壮一拍胸口:“那是自然,你多大了?”   “五岁,你呢?”   “我也五岁,马上要满六岁了,我比你大。”楚明秋估计小萝莉也就四五岁的样子。   “我要明年才满六岁,你能不能再弹次那首曲子?”小萝莉清纯的目光中充满期望。   可楚明秋却很坚决的摇摇头:“你喜欢弹钢琴?”   小萝莉失望的点点头,楚明秋心里微惊,梦中的婚礼,这首曲子他不知道是谁写的,创作时间是什么时候,不过这首曲子他倒记得很清楚,前世很多婚礼都选的这曲子,他一高中同学结婚时他便是帮他选的这首曲子,而且也是他弹的。   “你妈妈也喜欢吗?是不是她教你的?”楚明秋试探着问,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张开了。   还好小萝莉轻轻嗯了声,她再次左右瞧瞧,见没人注意,才飞快的伸手从盘中抓走几粒花生,迅速扔进嘴里,快速嚼动,看到楚明秋有些惊讶的眼神,才不好意思的说:“这花生怎么这么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花生。”   楚明秋想了想,不由哑然失笑,这小萝莉肯定是那种被管的严严实实,从小接受淑女教育,一言一行都有严格要求的那种乖乖女,能这样和他一块蹲着吃花生米,已经是出格的举动了。   “叔爷,叔爷。”   正想进一步和小萝莉交流感情,看看能不能再多套出资料,可随着两声稚嫩的叫声,两个小孩跑过来了。   楚明秋无奈的看着楚诚志和楚箐跑过来,蹲在他面前:“叔爷,你跑那去了,我们到处找你。”   两个小跟屁虫,楚府中后院的孩子就四个,楚诚新还小,连走路都不会,楚明秋的辈分和年龄,理所当然成了孩子头,两个孩子整天跟着他屁股后面。   “叔爷,叔爷,唱戏,唱戏。”楚箐还不知道唱曲调,就知道唱戏。   “少爷,到桌上去吃,好吗。”穗儿见朝这边看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多,心中有些不安,小声提醒道。   小萝莉吓了一挑,赶紧站起来,好像犯错似的低着脑袋,楚明秋也慢慢站起来,他朝四下看看:“穗儿姐姐,能不能给我们新开一桌,我不想和他们在一起。”   穗儿看看,大厅里还有空桌,便悄悄走到岳秀秀身边,岳秀秀看着楚明秋含笑点头,穗儿随后将大厅经理叫过来,岳秀秀让他重新开一桌。   很快孩子们便集中到这张桌子上,大呼小叫的争抢桌上的食物,楚明秋也记不得这些小屁孩叫什么,九个孩子,四个女孩五个男孩,除了楚箐林晚外,还有两个一个姓李,另一个姓童;另外三个小正太,一个是李萝莉的哥哥,另两个是张家兄弟。   这里面年龄最大的是李萝莉的哥哥李正太,其次是张家兄弟的哥哥,再下来才是楚明秋,不过楚明秋的心里年龄二十多岁,轻而易举的搞定这些小萝莉小正太,成为大家的中心,指挥着桌上的孩子们。   婚礼从始到终都很热闹,不过在楚明秋看来,现在的婚礼与前世的婚礼相比少了些浪漫指数,更庄重些,传统元素要多一些。   “锵、锵、锵”一阵开场锣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楚箐兴奋的从椅子上溜下来就朝戏台跑去,楚诚志随后也跟了过去,只一会儿,桌上就剩下楚明秋和小萝莉林晚了。   “你不喜欢听戏?”   林小萝莉正努力对付眼前的一只虾子,小手上汤汁淋漓的,闻言之后抬眼看了看楚明秋便摇摇头:“喜欢,”然后便很痛苦的举起双手:“这怎么办呢?”   楚明秋轻轻一笑,跳下椅子拿起块干净的餐巾,仔细的给林小萝莉把手擦干净,林萝莉很乖巧的让他擦手,奶声奶气的问:“你会唱吗?”   “那当然,我可是咸蛋超人,怎么会不会呢。”楚明秋信心满满的将忽悠进行到底。   “我不信,”林萝莉露出怀疑的神情,楚明秋轻蔑的笑笑,林萝莉眼珠转转:“你要是咸蛋超人,就到台上去。”   “嘿,这小萝莉,有点鬼精灵,小小年龄居然懂激将法。”楚明秋心里好笑,不过他心里也跃跃欲试,在戏痴家经常唱,可从来没上台唱过,他向台上看了看,正好是凤霞在唱贵妃醉酒。   “跟我来。”楚明秋拉着林萝莉便朝后台跑去,到了后台,趁工作人员不注意便钻进化妆间,几个演员正在化妆间里化妆,剧务正在给他们准备上场的服装,根本没注意钻进来的两个小孩,其实就算注意了,也不会在意,只会认为这不过是两个好奇贪玩的小孩。   楚明秋从打开的戏箱里拿出凤冠给林萝莉带上,凤冠很大,一下将林萝莉的大半个脑袋装进去,林萝莉笑嘻嘻的将凤冠向后推了推,露出小脸,好奇的把玩凤冠上的绒球和丝线。   楚明秋给自己找了小的头冠,从旁边的兵器架上取下把单刀,在手里耍个刀花,然后冲小萝莉做个鬼脸,小萝莉兴奋得差点大叫起来,还好在叫出声前捂住自己的嘴巴,那小可爱的样子让楚明秋心神一荡。   “给我香一口,我就上去唱一出。”楚明秋在小萝莉耳边低声说。   小萝莉也在他耳边问:“香一口是啥?”   楚明秋靠过来轻轻在她粉嫩的脸蛋上亲了下才咬着她耳朵说:“就这样。”   小萝莉不虑有他轻轻的哦声,皱起细眉似乎觉着不妥,可又想不明白那里不妥,左右为难的想了想,最后还是想看楚明秋唱戏的感觉占了上风。   “那就一下。”   楚明秋心里暗喜,这小萝莉还挺好上手的,刚才那一下因为害怕,这小萝莉要叫起来,那还真不好收场。   楚明秋慢慢凑过去,小萝莉身上那股淡淡的还带着点奶香的味道扑鼻而来,嘴唇轻轻触碰小萝莉的面颊,皮肤很细很柔软,还有点细细的绒毛。   担心吓着小萝莉,楚明秋也适可而止,没有进一步的侵略行动,留恋的舔了下,小萝莉感到痒嗖嗖的,禁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偷香行动立刻停止,工作人员发现戏服里有人,见两个小孩的穿着,知道是外面客人的孩子,以前到富人家唱堂会,这样的事也经常发生,工作人员没有责怪他们,只是将他们的刀和凤冠收了,让他们离开化妆间。   “你看,就是你,这下怎么玩。”楚明秋恶人先告状,抢先责备起小萝莉来。   小萝莉感到很委屈:“就是你,弄得人家痒痒的。”   看着小萝莉泪眼摩挲的样,楚明秋心一软豪气万状的一拍胸膛:“我们再进去,弄套戏服便上台。”   “还能进去?”小萝莉破涕而笑,神情却有些不相信。   小萝莉的想法瞒不过楚明秋,他豪气的笑笑:“当然,没有我咸蛋超人办不了的事,不过到时候你可不能再出声了。”   小萝莉连忙保证决不再出声,楚明秋拉着她的小手,装着在门边玩,过了一会,两个跑龙套的宫女匆匆下来,楚明秋拉着小萝莉跟在宫女后面便进了化妆间,工作人员忙着给宫女补妆,没注意到他们,于是他们又钻进了戏服堆里面。   躲在戏服堆里,小萝莉紧张得额头冒汗,她还记着不要惊动别人的诺言,小手紧紧捂着嘴巴,连呼吸不敢大声,精致的小脸涨得通红。   这一次楚明秋没有再拿单刀,而是先给自己挑了套戏袍,又挑了顶表示纨绔恶少的棒槌巾带上。长长的戏袍拖在地上,袖子遮住了整条胳膊。试着走了两步,差点便被绊倒,小萝莉见他的模样捂着嘴拼命忍住笑。   楚明秋将戏服脱下来,折成一团,趁着化妆间混乱,拉起小萝莉便朝外跑,到了外面,小萝莉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哈哈大笑。   “你笑啥,”楚明秋扬扬手中的戏服和棒槌巾,得意洋洋的示威道:“没我,你能进去?能拿出戏服?没戏服能上台唱戏?”   小萝莉依旧乐不可支,两只大眼睛弯弯成条曲线,又可爱又诱人,楚明秋心说这小萝莉现在就这样,大了还不知多祸国殃民。   “你去呀,去呀。”小萝莉不相信楚明秋敢上去,甚至不相信楚明秋会唱戏,楚明秋冲她笑了笑,拉起她跑到戏台后面,躲在角落迅速将戏服换上。   戏服相对他的身板实在太大,大半部分拖在地上,楚明秋不得不将前襟部分提在手上才能走路。楚明秋在后面听了一会,确定唱谢后,便朝戏台走去,掀门帘前还扭头对小萝莉眨下眼睛,然后在小萝莉目瞪口呆中得意洋洋掀开门帘。   凤霞扮的杨贵妃正摘下高力士的帽子,在戏弄高力士,高力士不知所措,连连告饶,凤霞将帽子戴在自己的凤冠上。   就在这时,台下轰然大笑,凤霞正有些高兴,忽然感到旁边有人,心里正责怪龙套,偷眼看却是个小孩子,这一下她有些傻了。   “杨玉环今宵如梦里。想当初你进宫之时,万岁是何等的待你,何等的爱你,到如今一旦无情明夸暗弃,难道说从今后两分离!”   高贵美丽的杨贵妃变成了提着前襟带着棒槌巾的小孩子,成熟哀怨的唱腔变成了稚嫩的童音,台下的宾客们先是傻了,随后轰然叫好。   楚明秋得意的朝戏台旁边捂着嘴惊讶得目瞪口呆的小萝莉丢去个眼色,然后又接着唱到:“摆驾!”   出演高力士裴力士楞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朝凤霞使个眼色,上前紧走两步,躬身道:“喳!”   “去也,去也,回宫去也。恼恨李三郎,竟自把奴撇,撇得奴挨长夜。”   凤霞开始还有点生气,这种事情在解放前和解放初在大户人家唱堂会时偶有发生,这些大户人家中很多人都会唱戏,不过,在戏班演出中闯上戏台的却很少很少。解放之后,这种事情就根本没有发生过,现在已经不是戏班了,而是京剧团,今天能来演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六爷的面子,可没想到,居然闯出来个混世魔王。   按照规矩,后面伴奏的不管前面发生什么,音乐不能停,锣鼓依旧敲响。   凤霞也没退到后台,将舞台让出来,就站在门边。听了楚明秋两谢唱词后,凤霞有些惊讶了,这孩子的唱功显然不足,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声音稚嫩,而且穿戴还不对,动作自然也不对。   可仔细听,这孩子却已经掌握了唱法,吐词清楚,强弱变化,转承之间非常纯熟,真声假声技巧运用巧妙,胸前共鸣的效果极佳。   “这孩子唱得不错,不知是那家的孩子。”凤霞的神色越来越好,看着楚明秋提着前襟,一步一晃,作出醉酒模样,跟在高力士裴力士身后,原来有两个宫女应该扶着贵妃的,可楚明秋太小,宫女要扶的话必须弯下腰,两个宫女那不知该如何作,只能跟在楚明秋身后。   “只落得冷清独自回宫去也!”   “好!”又是一阵轰然叫好声。岳秀秀得意的摇头,冲六爷说:“这孩子,真够顽皮的。”   六爷不以为意的笑道:“小孩子嘛,太老实没出息。”   “亲家爷爷说得没错,小孩子调皮点没什么。”甘河的父亲笑着点头,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孩子就是刚才弹琴唱歌的小孩。作为老师,见过不少天赋出色的孩子,可却从未见过如此出色的,这楚家究竟是怎样培养的。   楚芸和甘河正给挨桌给亲友敬酒,看到台上的情景,楚芸禁不住乐了,小钰在后面惊讶的叫起来:“芸子,你这小叔居然还会京剧,挺厉害。”   甘河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无可奈何的微微摇头,楚芸轻笑下:“我这小叔呀,奶奶就像宝贝一样,整天关在家里,别说大门了,连二门都不准出,今天好容易出趟门,还不好好闹闹,别管他,让他闹腾去,他知道分寸。”   “对,别管他了,大家吃好喝好。”甘河也顺口说道。   楚明秋今天大获成功,闯上戏台搅了凤霞的戏,居然没受到处罚,下来后,凤霞居然找到六爷岳秀秀,提出收楚明秋为徒,教他唱戏,可惜的是被岳秀秀委婉的拒绝了。   不过接下来,楚明秋不管到那,后面都跟着两个跟屁虫,他还在台上时,楚箐便在下面“台,台”的叫个不停,待他下台,楚箐便跑来了,扭着他还要唱;林萝莉佩服得两眼冒星星,简直就成了她的偶像,完全是传说中的英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十三章怒逐(一)   “这些资本家实在太奢华了。”回去的路上,夏燕不断感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实在太奢华了,太浪费了!”   她与楚宽元结婚非常简单,买了点糖请请同志们,把俩人的行李搬到一块便算结婚了,婚后连个房子都没有,半边办公室半边卧室,便成了他们的新房。   后来岳秀秀知道了,将自己名下的一套小四合院借给他们,他们才算有了私密空间。   对比楚芸的婚礼,他们的婚礼根本就不算回事,可夏燕很难抱怨,毕竟当初他们结婚也没向父母报告。   楚宽元拍拍妻子的手,他听出妻子话里的妒意,微笑着摇头,心说这算什么,当年祖奶奶的七十大寿,那才是奢华,那时他才八岁,那场大寿整整花了三十万大洋,其奢华轰动整个燕京城。   “家里都是这样,再说,当初我们不是都说要办新式婚礼吗,若那时我们交给家里办,比这奢华多了。”   “爸,这是真的?”楚诚志好奇的问道,楚箐死活不愿跟着他们回去,被岳秀秀接到家里去了。   楚宽元笑着点点头,担任副区长已经两年了,楚宽元身上也逐渐养出官威,原先那种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剽悍之气被和平时光渐渐磨去,文人的儒雅渐渐回到身上。   他是长房长孙,他的婚礼当然会受到家里族里的重视,虽然花不了三十万大洋,至少也要花五六万,比这奢华宏大十倍。   “怎么能不消灭资产阶级,”夏燕坚定的说:“上周我去铁粉厂,那里的工人一家七口住在二十多个平方的小房间里,可他们却是我们国家的主人。”   “有些事不能着急,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第一个五年计划进展顺利,等第一个五年计划完成,社会主义改造就全面实现,资产阶级就全部消灭了。”楚宽元的语气也同样坚定。   全区的社会主义改造任务已经大部完成,这还得归功于他,是他说服了六爷同意公私合营,楚家药房这间全区最大的私营企业合营后,整个区的工作便全打开了,迟疑观望的企业主们纷纷同意合营,那些小店主就更不消说。   第一个五年计划是中央制定的经济发展大战略,这个计划将彻底医治因战争带来的创伤,改善国家经济状况,市里面要求,全区工作都要以此为中心,加强对老工厂的技术改造,加快新工厂的建设,为此,市里面派出了一个苏联专家组到区里指导工作。   “爸,叔爷怎么不去幼儿园?”楚诚志还不懂那么多远大蓝图,他不太喜欢去幼儿园,老师管着让他很不舒服,在楚府的生活多好,可以捉蟋蟀,可以唱戏,可以捉迷藏,哪像幼儿园,啥都不准作。   楚宽元摸摸他的小脑袋:“诚志,到幼儿园上学,是为革命工作的第一步,可以学习革命道理,将来长大了,好为国家作贡献。”   夏燕也说:“你不是最喜欢黄继光董存瑞的故事吗,府里能听到这样的故事吗?”   楚诚志摇摇头,听老师讲战斗故事,是吸引他上幼儿园的唯一原因,没有第二个。   “对了,宽元,”夏燕忽然想起一件事:“市里面通报,最近有一批转业干部要到区里,为了支持区里的工作,又从各条战线抽调了一批同志过来,可区里现在住房紧张,府里散出去家人后,有很多空房间,能不能给爷爷说说,把这些房间暂时借给区里。”   楚宽元想起来了,最近是有一批干部从各地调到区里,区里的住房本就十分紧张,去年才新修的区委大院早就没房子了,各个街道没收的国民党军官和不法商人的房子也早就分下去了,现在能拿出的住房无法满足即将到来的需求。   “爷爷一直很开明的,家里的那些房子反正空着也空着。”夏燕见丈夫有些犹豫,便进一步打气鼓动。   楚家大院还从来没有外人住进去过,楚宽元心里苦笑,在夏燕看来这很简单,可实际上……难办。可难办也得办,整个区里,就楚家大院的空房间多,只要不进入内院,爷爷应该不会反对吧。   “明天我回家与爷爷谈谈,看看他的意思。”   “干嘛明天啊,现在就去,我送你去。”夏燕做事从来不拖沓,立刻便要掉头去楚府。   “得,得,你带孩子回去,我自己去,行不。”楚宽元摇头连忙阻止她,她要去了楚府,恐怕事情便不用谈了,剩下的就是吵架了。   夏燕也不想去楚府,见丈夫已经决定去了,便将楚诚志从楚宽元的车上抱过来,推着自行车回区委了,楚宽元则掉头向楚府驰去。   一场婚礼下来,好像所有人都累趴下了,院子里静悄悄的,见不到人影,门房牛黄也无精打采的,路上铺满落叶,好像很长时间没人打扫了,花枝在烈日下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   楚宽元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来了,就算商议楚芸的婚礼他都没有回来,看到府里衰败的状况,他心里又有些悲哀。   “大少爷。”楚宽元抬头却是岳秀秀胜身边的丫头豆蔻,豆蔻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西瓜。   楚宽元顺手从盘子里拿起块西瓜,咬了口,清清凉凉,甜丝丝的,沁人心脾。这是府里的习惯,夏天时每天都在水井里冰上几个西瓜,吃的时候再拿出来。   “爷爷奶奶都在吗?”   “都在,大少爷。”豆蔻说。   “我给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大少爷,叫同志,同志,改个称呼怎么就这样难呢?”楚宽元对这个称呼非常痛恨,这时刻提醒着,他曾是资产阶级中的一员,靠剥削劳动人民血汗长大的。   “我可不敢那样没规矩,”豆蔻并不害怕这位楚家的大少爷,她笑着说:“大少爷,你有多长时间没回来了,一回来准有事。”   楚宽元无言以对,的确这几年,他很少回家,每次回家都是找六爷商议,要么是献珍宝,要么三反五反,要么公私合营,总之,要从家里拿点东西走。   “大少爷,今天你要小心点,老爷心情好像很不好。”豆蔻好心提醒他。   “怎么啦?”楚宽元有些奇怪,今天楚芸大喜的日子,婚宴上,他见六爷非常高兴,怎么忽然就变了。   “六爷回来后,先是训斥了小少爷,后来,二少爷说他要去什么地方,六爷听了便很不高兴,后来太太便让我来拿西瓜。”   豆蔻说得乱七八糟,楚宽元只听懂了一部分,小少爷肯定是楚明秋,二少爷又是谁呢?楚宽光?还是楚宽敏?还是二叔楚明道?   不管是谁,爷爷为什么要训斥他呢?   楚宽元带着满脑子问号到了客厅门口,小赵总管带着几个丫头下人紧张的站在门外,看着他过来,小赵总管悄悄迎过来,楚宽元低声问发生什么事,小赵总管苦涩的叹口气,让他赶紧去劝劝。   楚宽元满头雾水,可一看到客厅里的情景便让他大吃一惊,二叔楚明道和二婶练小丹规规矩矩的跪在六爷面前,家里其他人神情紧张,有些不知所措。   “爷爷奶奶,这是怎么啦?”   楚宽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记忆中,二叔一向做事比较稳重,六爷很少训斥他,即便他在济南暗中收了两房姨太太也没有过,相反还替他公开了。   二婶也是个贤惠的女人,出身书香门第,受过传统教育和现代教育,是二叔在大学的同学,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六爷对她很满意。   可今天,夫妻俩人都跪在地上,全家大小都战战兢兢。   六爷轻轻的哼了声,正要说话,忽然猛烈咳嗽起来,岳秀秀连忙走到他身后,轻轻拍着他的后辈,楚明道慌忙抬头关切的注意着六爷的状况,可眼神却依旧倔强。   六爷咳出口浓痰,感觉胸口畅快多了才摆摆手,让岳秀秀停下,然后才抬头看着楚宽元开口道:“宽元,来,坐下,听听你二叔的雄心壮志,好啊,好啊!翅膀硬了,硬了!”   楚宽元还是一头雾水,看得出来,六爷不是生气,而是非常生气,以致让他完全失态。   “二叔,您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楚宽元上前欲扶起楚明道,楚明道一扭肩膀,依旧坚持跪在地上。   “爸,妈,我知道这让你们很生气,可我还是要走,四哥来信让我去,我也觉得应该去,胶庄合营了,上级派来了党委书记,公方经理,我呢?私方经理,几乎胶庄的所有事情我都不能插手,在最初,不知道如何配药,现在他们学会了,我彻底没用了。   我在胶庄已经完全是个闲人了,有我没我都没啥,可我才四十六岁,还不想退休养老,爸,我给您说实话,四哥早几年就来信了,让我去香港,我就是想到胶庄是爸爸的心血,才一直没答应,现在胶庄没了,我想去香港重起炉灶另开张。”   楚宽元这才明白六爷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二叔居然要出国投奔资本主义,他一下子有些蒙了,第一个念头便是一定要坚决阻止,自己是副区长,自己的二叔居然要脱离社会主义,投奔资本主义,上级领导,周围同事会怎么看我。   可第二个念头又随即浮上脑海,该怎样阻止呢?二叔这明显是对公私合营不满,不对,当初二叔可是赞同公私合营,怎么这会……,可能是济南那边政策没执行好。   楚宽元心里作出判断后,便开始劝解:“二叔,对民族资产阶级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是国家既定方针,况且当初你也是赞同公私合营的,怎么这会又要另起炉灶呢?”   “当初我是想引进国家资金,扩大生产规模,可国家资金来了,我也就被排挤了,我不明白,胶庄还需要党委?没有党委,我们胶庄也经营得好好的,现在弄个党委进来,管人事财物,公方经理管生产销售,我干什么?什么也干不了,我不走我干嘛。”   楚明道的诉苦却只得到老爷子一阵嘲讽:“好大的雄心,我看你不是干不了什么,是舍不得那几房姨太太吧。”   楚明道沉默的抿下嘴,练小丹抬头替他分辨道:“爸,不是这样的,明道这谢时间非常苦闷,工作不顺心,工人们都不听他的,孩子在学校也经常被骂被打,说什么资本家的狗崽子,明道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用不着你在这装贤惠,”六爷冷冷的打断她,目光锐利的盯着楚明道:“你当我不知道你那点零碎,我告诉你,我还没老……”   说着又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岳秀秀连忙给他顺气,又忙不迭的责备道:“明道,你就少说两句吧,去香港干嘛,不让干就别干,反正每年股息少不了你的。”   “妈……”楚明道想分辨,可看到六爷的状况,又不敢分辨,只得心有不甘的扬着脖子。   “唉,”楚明书在旁边重重叹口气,指责起弟弟来:“妈说得没错,不让干咱就不干,香港在那,到那,两眼一抹黑,有你什么好。”   对这个哥哥楚明道倒不害怕,他嘴角一撇,毫不客气的反驳道:“哥,你以为天下就一个燕京,四哥去了香港,三哥去了美国,我听说八弟也要去香港,再说,这股息能拿几年,八年以后就没了,那时我才五十四岁,就像你这样混吃等死?”   楚明书一跺脚:“得,算我没说,不过,二弟,你可别把爸爸气出病来,那我可不依。”   楚明道根本不理会楚明书的威胁,楚宽元想了想说:“二叔,我觉着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吧,是不是那边的政策执行不好,这你可以向上级反应嘛。”   没等楚明道答话,旁边传来噗嗤一声笑,众人扭头看却是楚明秋,楚明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胆怯的低下头,六爷皱眉正好呵斥,岳秀秀已经抢在前面责备道:“你这孩子,大人说话,你别打岔。”   “嗯。”楚明秋不敢分辨,老老实实的低头答应,楚宽元心里觉着有些奇怪,转念一想,刚才豆蔻说这小叔居然被六爷训斥了,难怪这样乖巧。   楚宽元继续劝导楚明道,楚明秋在心里暗叹,这个二哥还是有点远见的,居然就想到去香港,这一走可就有福了,二十年以后再回来,那不就成港澳同胞了。   要是自己也能去就好了,可不用想老爸老妈是决不会去香港的,他们不走,自己也就走不了,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吧。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十四章怒逐(二)   六爷狠狠蹬了楚明秋一眼,才看着楚明道,楚明道没管楚宽元说什么,深吸口气鼓足勇气说:“爸,我知道,父母在不远行,可是,爸,儿子考虑了很久,觉着还是应该去,我也不瞒您,文娟和秋莉也是其中一个因素,文娟跟了我十来年,秋莉跟我也有七八年了,都为我生了孩子,我不能不管她们。   区里面找过我好多次,让我跟她们断了,可,爸,我要和她们断了,她们怎么办?爸,您以前也说过,对女人要有情有义,要是张姨娘和苏姨娘都在,您能不管她们吗?爸,我只能求您原谅了。”   说完之后,楚明道重重的在地上叩了个响头。   楚明道把这事公开,楚宽元倒不知道该怎么劝了。新中国法律规定一夫一妻,可新中国毕竟只建立了几年,好些人,甚至一些民主人士和起义将领,在建国之前就纳的妾,而且也不是强娶,绝大多数是女人自愿,原因无他,自然是为了生活。   新中国成立后,这些问题一并留下,对这些问题政府也感到棘手,不好处理,强行让他们分开吧,有些感情很深还有孩子,可不让他们分开吧,周围的群众反应很强烈,党内很多干部党员也有意见,最近中央下了文件,对这些事情进行清理,要求各地开展工作,做通当事人的思想,让他们在现有妻妾中选择一位登记,作为合法妻子,另外的则要断绝来往。   这个工作的难度也非常大,楚明道这样的不是一个,就像楚明书,他也不愿,楚宽元与他说过几次,楚明书被逼急了,就告诉他,如果再逼他,他就放弃常欣岚,常欣岚知道后,先与楚明书打闹,后来就闹到楚宽元家里,让楚宽元非常狼狈,连六爷也安抚不了。   厅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常欣岚想到自己的情况,眼圈都红了,这个二弟在眼中的形象一下高大起来,这年头能为女人作出这样选择的男人实在太少,至少她就知道,燕京城内的一些男人,最后就选择了年青漂亮的,抛弃了几十年的结发夫妻。   “爸,既然……”   “既然什么既然,”六爷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把心放肚子里,你是我们楚家明媒正娶的长房媳妇,楚家还没有休老婆的先例!”   常欣岚不敢再开口了,只是斜眼瞧了瞧楚明书,楚明书却是一脸满不在乎,好像根本没听到。楚宽元看到眼前的事情,脑子中一遍混乱,可他还不得不出面劝说。   “二叔,纳妾是封建残余,新中国一夫一妻,这是写入了婚姻法的。”   “宽元,你别说了,我那会,还没婚姻法呢。”楚明道毫不客气的回应道。   楚宽元只得求助练小丹,可练小丹却什么话也不愿说,只是默默的陪着丈夫跪在那里。   客厅里再度陷入寂静,好一会,六爷才开口道:“楚明道,你去祖先堂好好考虑下,是不是还要去香港,我不叫你不许出来!练小丹,你回你的房间,没有我的许可,也不许出来。”   楚明道重重的向六爷叩首,然后站起来,一言不发的转身出去了,练小丹也向六爷磕头,然后才起身回去。   “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六爷说完起身,身体站立不稳打个趔趄,岳秀秀赶紧将他扶住,六爷一甩胳膊,将岳秀秀推开:“我还没老。”   楚宽元看着岳秀秀扶着六爷回房,楚明书站起来冲着众人说:“得,这下谁都落不了好。”   说完之后,楚明书摇摇摆摆的走了,楚宽光朝楚宽敏诡异的笑笑,便追着楚明书去了。   “宽捷,宽敏,你们劝劝二叔,香港那资本主义世界有什么好。”楚宽元说。   楚宽敏冷冷的回应道:“少来猫哭耗子。”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楚宽捷追上去,边走边问:“哥,你也去吗?”   楚黛呆呆的,任楚眉拉着她的手,楚眉也在问她会不会去香港,没有人理会楚宽元。楚宽元看着弟弟妹妹们的背影,忽然之间他感到有些孤独。   楚明秋看着楚宽元的身影,忽然有些可怜他,这种感觉不知从何而来,就这样突如其来的浮上心头。   “唉,树倒猢狲散,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呀!”   楚明秋背着双手,摇头晃脑吟的道,楚箐躲躲闪闪的避开楚宽元,追上楚明秋:“叔爷,叔爷,这是啥意思呀。”   “唉。”楚宽元摇摇头,刚走两步,忽然想起今天过来的目的,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六爷的房间,迟疑一会还是没有进去。   为了照顾楚箐,楚明秋走得比较慢,楚箐对能留在府内很高兴,沿途蹦蹦跳跳,象只快乐的小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过了月亮门,楚明秋便看见楚黛楚眉站在树荫下说些什么,楚明秋迟疑下便朝她们走去。   “小叔,箐儿。”楚眉看到楚明秋和楚箐率先招呼。   “是不是说去香港的事?”楚明秋望着楚黛问道,楚黛愁眉苦脸的点点头,楚明秋笑笑:“我觉着你该去,香港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你幸福的生活在社会主义大家庭中,这怎么能行,同是炎黄子孙,怎能袖手旁观,你应该勇敢的去拯救他们,到香港去,发动群众,起来革命。”   “对!对!拯救他们!拯救他们!”楚箐在旁边拍手叫好,楚眉憋不住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楚黛先前还是愁云满面,现在变得乐不可支。   “小叔,小叔,你别贫了,我…。,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楚黛揉着肚子说。   楚明秋笑意一收正色道:“其实这没什么好犹豫的,你不去,宽敏宽捷也不去,二嫂就一个子女都不在身边,将来可……”   正说着,楚箐忽然叫起来:“祖爷爷祖奶奶。”   楚明秋回头看,却是六爷岳秀秀站在门口,六爷脸上满脸怒气,楚明秋一吐舌头,拔腿就跑,楚箐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叫着等等我,便追过去。   楚明秋很想告诉楚黛,如果在香港遇上个叫李嘉诚的,立马拿下,千万别放过,可惜,…。,说不出口。   晚饭时,六爷的怒火依旧没消,勉强吃了点东西便下桌了,桌上谁都不敢说话,就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声,生怕一开口就招来顿臭骂。   整个楚府好像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丫头们走路都轻手轻脚,谁都不敢高声说话,平时比较放肆的楚宽光都老老实实的吃饭,吃完之后便放下碗,悄没声的溜回屋了。   “老师,二哥去香港有什么,老爸干嘛发这样大的火?”楚明秋练完功夫后,边擦汗珠子边问道。楚明秋从一开始便不明白,楚明道要去香港有什么,居然弄得好像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似的,居然要跪祖先堂,而且连晚饭也不让吃,这实在太过分了。   吴锋微微点头:“嗯,练完了才问,比以前沉稳了些,要是洗过澡之后,休息时再说,那就更好了。”   楚明秋的脑袋一下便垂下去了,心里直嘀咕,这些家伙,总是爱装B,好像不这样不足以显示比别人高明似的。   楚明秋嘟囔着从井里提出桶水,倒在旁边的水盆里,然后也不脱裤子,端起盆便从头上淋下来,清凉的井水刷过头顶,浑身的燥热顿时减轻几分。   “少爷,你又这样,当心感冒!今天不泡澡了?”穗儿从院子里出来,看到楚明秋这样,禁不住责备起来:“吴老师,你也不看着点,就任他胡来。”   吴锋淡淡的说:“习武之人,淬炼筋骨,这点凉水都受不住,那哪行。”   “你以为他象你这样,野人似的,他还只是个孩子。”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穗儿敢和吴锋顶嘴了,现在已经发展到敢当面责备了,楚明秋看着他们禁不住笑了。   看到楚明秋的笑容,吴锋有点涩涩的,掩饰似的转身朝屋里走了,穗儿却象不知道,冲着楚明秋说:“傻笑什么,把衣服穿上,以后再不准这样了,再这样我便告太太去。”   穗儿动作麻利的给楚明秋穿上衣服,楚明秋顺着她的动作转动身子,抬头看着天上圆圆的月亮,这月亮如同一张玉盘,挂在漆黑的夜幕上,四周的星星簇拥在玉盘旁边。   穗儿继续唠叨着,将楚明秋顽皮的历史翻弄出来,无非是去年贪凉洗冷水澡,结果感冒了,吃了一周的药,要不然便是前年喝凉开水,拉了两天肚子这些在楚明秋看来鸡毛蒜皮的小事。   “穗儿姐姐,你知道吗,男人最怕女人唠叨了,你要再这样唠叨,吴老师会被你吓跑的。”楚明秋无奈的说道。   穗儿的脸上浮现出红晕,月光下显得异常娇美,楚明秋心里叹道,吴锋这傻老师,放着穗儿这样的美女居然不动心,真是傻到家了,在前世,放任何一所大学都是校花级的。   “去你的,小孩子家家的,羞是不羞。”穗儿啐道,声音却是低下来了,心里忍不住想,难道真是我太唠叨的缘故。   楚明秋捉呷的眨下眼睛:“姐,今天芸子穿的婚纱漂亮不?你将来想不想穿?”   穗儿抿着嘴羞怯的笑笑,拉着楚明秋就要回屋,照顾楚明秋久了,穗儿也知道楚明秋的一些伎俩,最擅长的便是插混打科,稍不留意便会被他带着跑,等你醒悟时,他早跑没影了。   “是很美,可我可穿不出去。”穗儿很羡慕可最后还是摇头,那种装束实在太丢人了,整个肩膀都裸露出来了,两条大腿若隐若现,那不羞死人了。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楚箐的哎哟声,“糟糕,”穗儿急忙跑过去。每次楚箐回来后,都跑到楚明秋这里来住,她原来的丫头也走了,就由穗儿负责照顾她。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十五章怒逐(三)   等穗儿的身影刚刚消失,楚明秋左右看看撒腿就跑,出了百草园,停下来辨别下方向,先跑到六爷屋外,悄悄听了下里面的动静,才小心翼翼的溜到厨房门口,厨子熊掌正和牛黄唠嗑呢,看到他跑来连忙问有啥事,楚明秋向他们要了个提盒,装了几个馒头一大碗汤和几样小菜便朝祖先堂走去。   祖先堂不在楚府最深处,而是在前院西南角,当初修院子时请方士来看过,这块区域风水最好,最适合安置祖宗。   快靠近祖先堂时,楚明秋放慢脚步,左右四下瞧瞧,堂周围没有丝毫人影,夏虫躲在草丛中,发出低低的叫声,树木散发着阴森的气息,让人有些胆寒。   “祖宗们,你们在地府好好玩,我只是来看看。”   楚明秋放下食盒虔诚的朝堂内拜拜,这祖先堂他来过好多次,每年过年整个楚家族人都要来祖先堂拜祭,向祖先祈福。每到这时楚明秋总是很虔诚的,那神情让长辈们都惊讶。   整个人间只有他还保留着地府的记忆!   刻骨铭心,如初恋般难忘!   告罪之后,楚明秋提着食盒走到祖先堂门口,先探头朝里面看,灯光下,楚明道已经跪了六七个小时,已经再无法保持端正跪姿,整个身体歪向侧面,两只手都已经无力支撑,半个身子倒在地上,不过双腿依旧是跪着的。   “二哥,二哥,”   楚明道模模糊糊的听见有人在呼唤,此刻他感到膝盖疼痛,腰肢麻木无力,汗水早已经淌干,嘴唇都快裂开了。   定睛看了一会,才发现蹲在面前的居然是楚明秋,意外之下才弱弱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楚明秋什么也没说从食盒里端出碗汤,正要往前送又放下,从食盒里拿出个小碗,倒了半碗汤才递给楚明道,楚明道什么也没说端起汤一口便喝干。   等他喝完,楚明秋又倒上半碗,楚明道还是一口喝干,就这样连续三个半碗后,楚明道放下碗长长喘口气。   “三弟,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楚明秋叹口气。   “没想到是你来给我送饭。”楚明道也同样叹口气。   “怎么?你以为会是谁?哦,难不成是你那几个儿子?”楚明秋一副小大人模样摇着头说:“不是我糟践他们,楚黛胆子小,就算想到了,也不敢来,这次去香港,你一定要把她带上;至于宽敏宽捷,唉,就不用我说了,如果他们要跟你去,……,或许这样也好。”   听到楚明秋的话,楚明道有些傻了,呆呆的望着楚明秋,嘴里的馒头还有半截露在外面,都忘了咀嚼。   “老爸这次有点过分,不就是去香港吗,用得着这样,罚跪不说,还不给吃不给喝的。”楚明秋给碗里夹了筷菜,自顾自的说着,抬头见楚明道的神情,禁不住笑了:“快吃,快吃,吃完我还要回去睡觉呢,待会穗儿姐姐要是闹腾起来,那不把全府都惊动了。”   楚明道醒过神三两下将馒头咽到肚子,差点噎住,连忙喝口汤,楚明秋又是捶背又是顺气,折腾好一会才顺畅。   “难怪父亲喜欢你,”楚明道说:“别人都说你聪明,我原来还以为不过讨好妈的,现在才明白,三弟,以后楚家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   “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二哥,这种救国救民的事,还是你来干,我这小肩膀经不起压。”楚明秋好像冷得利害,两只小手在胳膊上搓揉,那神情好像楚明道就是在害他。   楚明道微微摇头,这却不是失望而是欣赏,一般孩子听到这种评价,要么象救世主般骄傲,要么懵里懵懂的不知所云,可这小子一推六二五,根本不愿沾身。   楚明道跪在蒲团上,如风卷残席般迅速将楚明秋带来的食物扫光,这一顿吃过,下一顿什么时候还不知道,六爷要不叫他,他便不能起来也没有饭吃。   无论楚明秋还是楚明道都没有起身不跪的打算,这是规矩,不能破的规矩。   两兄弟又说笑一阵后,楚明秋忽然正色问道:“二哥,你下决心了?”   楚明道注视着他:“怎么?你也认为我不该走?”   楚明秋摇摇头:“恰恰相反,我认为你应该走,必须走,要不是老爸老妈,我都想跟一块走。”   “哦,为什么?”楚明道非常奇怪,楚明秋的决心好像比他还大,老实说,要不是两个小妾的缘故,他还真下不了决心。   “嗯,树挪死,人挪活,换种活法也不错。”楚明秋半真半假的开玩笑:“以前我说把宽光当猪养,其实现在换你身上也差不多,你,还有吴老师,现在差不多就是被当猪养起来了。”   楚明道楞住了,楚明秋的肆无忌惮让他震惊,这话要是传出去,那可以贴上反革命标签的;但细想下,还真那么回事。   楚明道正要开口,外面传来脚步声,楚明道的脸色就变了,连忙将食盒收起来,楚明秋四下张望,正要将食盒藏进供桌下面,吴锋出现在祖先堂门口。   见来的是吴锋,楚明秋的心也落到肚子里了,他冲着吴锋露出招牌式的天真笑容:“老师,以后出现打声招呼,老这样悄没声的,会吓坏花花草草的。”   “你是花花草草吗?我看你胆很大嘛。”吴锋似笑非笑的冲楚明道拱拱手:“二少爷说话做事一向小心严谨,想来在香港不会遇上什么麻烦,可若真遇上麻烦,可以去找找我一朋友,他叫邵卫华,原来住在敏敦道三十四号,现在是不是还在那,你可以打听下。”   说完之后,吴锋交给楚明道一封信,然后提起食盒就走,楚明秋冲楚明道作个鬼脸,跟在吴锋后面走了。   楚明道拿着吴锋的信,傻傻的回味着吴锋的话,做事一向小心,什么意思,难道听见我们的话了,这是警告?还是……?楚明道脸色有几分发白,今晚的话必须烂在肚子里。   出了祖先堂院子,楚明秋紧走几步赶上吴锋,讨好的说道:“老师,还是学生提吧。”   “我这头猪还拎得动。”   黑夜中传来吴锋淡淡的声音,楚明秋身子禁不住抖了抖。   他听见了,刚才他就在外面,可……,怎么会,明明听见他的脚步声的。   不对,完了。   楚明秋知道吴锋肯定在他到祖先堂之前便到到了,他们兄弟之间的话全落到他耳朵里了,之所以暴露脚步声,不过是想让楚明道认为他没有听见。   吴锋没有停下脚步,依旧那么不急不慢,楚明秋却要努力加快步伐才能跟上他的速度,渐渐的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汗珠。   “我见你在看周易,周易节卦初九,不出户庭,无咎,怎么解?”   楚明秋抿下嘴,上次去如意楼挑书,正好遇上六爷,六爷顺手给了他一本周易,让他仔细揣摩,当时楚明秋还莫名其妙,自己又不想算卦,看这玩意做什么,可基于六爷的积威,不得不看。   “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也也。”楚明秋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是以时,近乎喃喃自语。   吴锋停下脚步转身,将食盒放在地上,弯腰望着他的眼睛:“现在你知道错在那了吗?”   楚明秋苦着小脸点点头,他已经完全明白,吴锋肯定听到他说的那些话。   “可是,……”   “可是,他是你哥哥,而且就要去香港了,是这样吗?”吴锋说道,楚明秋迟疑的点点头,吴锋轻蔑的哼了下:“你要记住,前面的子弹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背后的匕首,能杀死你的是你最亲密的人。”   朋友就是拿来出卖的,人世间,无所谓忠诚,忠诚是因为背叛的代价太小;人世间,也无所谓贞操,守节是因为受到的诱惑不强。   “今天你说的这些话,都是定时炸弹,随时随地都可能爆炸。”   “那,老师,难道就没有可以完全相信的人了?书上也说过,有知己,有舍生取义,难道都是假的?”楚明秋故作天真的问道。   楚明秋明显感到吴锋的神情变了,他站起来望着黑暗的远方,好半天才幽幽叹口气:“高山流水,知己难求;知己不是没有,而是难求,是要经过考练的,不要轻易相信人,也不能什么人都不信,你要记住,任何时候都有所保留,就算很确定对方不会出卖你,也不要把底牌暴露给他。”   “老师见过很多,皮鞭拷打下,还能守住秘密的百中存一,美色诱惑下还能守住秘密的,千中存一,利益当前,还能守住秘密的万中存一。   不要以为,你碰上的是那万中之一,那样你会死得很惨。”   楚明秋禁不住倒吸口凉气,联想到吴锋华北第一杀手的身份,一身中经历的背叛杀戮血腥不知有多少,才悟出这样的生活哲理。   不,是生存哲理。   “现在知道错了?”   楚明秋郑重的点点头:“我记住了。”   “回去罚你负重蛙跳一千下,俯卧撑一百下,仰卧起坐三百下,马步一小时。”   吴锋冰冷的口气中,楚明秋皱眉苦脸的点头,心中却是腹诽不小,这完全是公报私仇,摧残幼苗嘛。   穗儿正急得团团转,一会看看楚黛,一会看看院门,当楚明秋和吴锋出现在门口时,立刻便奔过来。   “小祖宗,转眼就不见了,这么晚跑哪去了,你要再不回来,我就只能告诉太太了,看太太怎么收拾你。”   “穗儿姐姐,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就在家里逛逛,能去那。”楚明秋神情有些不奈,好像被打搅了好梦般无可奈何。   “这黑咕隆咚的,…,又要做啥。”穗儿有些生气,可看到楚明秋拿起练功用的沙袋扛在肩上,便有些疑惑的问道。   “还能作啥,练功呗,老师正罚我呢。”   楚明秋将沙袋横在脖子后面,两手拉住,开始围着院子蛙跳,穗儿这下又心疼了,又向吴锋求情,吴锋摇头拒绝,穗儿没有办法,发狠丢下句我不管你们了,没过多久又端了根凳子出来给吴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十六章分家   所有人都没想到六爷是如此生气,楚明道在祖先堂足足跪了三天,三天时间里没吃没喝,整个人都快变形了,这下不但练小丹慌了,带着宽敏宽捷楚黛跪在厅堂里求情,可六爷的态度坚决,岳秀秀悄悄将楚益骏(六爷大哥)和楚宽元都叫回来求情后,六爷才将楚明道从祖先堂叫回来。   “想清楚没有,还去不去香港?”   当着全家人的面,六爷阴沉着脸,死盯着楚明道,楚明道疲倦之极,他已经站不起来了,他是被宽敏宽捷从祖先堂架过来的。   “我,…,我还是要去。”楚明道声音十分虚弱,却十分清楚,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楚明书神色大变着急的叫起来:“你怎么就冥顽不灵呢?”转过头又堆出满脸笑容:“爸,爸,二弟是迷糊了,现在他脑子不清醒,正犯迷糊呢。”   “迷糊不迷糊我知道,犯不着你来说!”六爷高声呵斥,他死盯着楚明道,楚明秋担心现在他手上若有把刀,恐怕会顺势将楚明道劈成两半。   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六爷,准备迎接六爷的雷霆风暴,可没成想,预料中的雷霆风暴没有降临,楚明道凛然不惧,依旧倔强的望着六爷。六爷拿出烟斗静静的抽了几口烟,才慢慢的哼了声。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也四十多了,按理,你自己的事情也不该让老爸爸操心,既然你要去,那就滚吧,宽敏宽捷楚黛,你们跟他走吗?”   楚宽敏楚宽捷楚黛互相交换个眼色,都低着头不敢回话,六爷生气的哼了声,烟斗重重的在桌上敲了几下。   “怎么?连话都不敢说了?养了你们二十多年,还这样没用。”看他们的神情,六爷怒不可遏,有点恨铁不成钢。   终于楚宽敏抬头看看六爷才小心的说:“爷爷,我不想去香港,香港在那都不知道,我就留在您身边。”   听了楚宽敏的话,六爷什么也没表示,面无表情的看着楚宽捷,楚宽捷嘴唇抿了两下正要开口,楚宽元忽然插话:“二弟能留下参加社会主义建设,这样很好,我会向上级报告,宣传你的爱国主义举动。”   “哼,爱国主义?大哥,你太高看二哥了吧,他不过是想着爸爸走了,将来二房的股息就全归他,他一人独占,昨天晚上他还劝我跟爸爸去香港呢。”   楚明秋陡然睁大眼睛,有点不相信的看着楚宽捷,吴锋昨晚的警告赫然就变成了现实,他神情复杂的看着楚明道,发现楚明道也正看着他。   楚明秋背心凉嗖嗖的,要是楚明道也这样想,那就成了他在谋夺本该属于二房的财产,那家里人会怎样想,会给将来造成那些影响?楚明秋心中一团乱麻,不知该怎么办好。   这时楚明道露出一丝笑意,目光变得很是温和,那意思好像是在告诉他,你放心。楚明秋这才稍稍稳定下心神。   楚宽元同样愣住了,他没想到楚敏捷居然丝毫不给面子,就这样当众揭穿楚宽敏的目的,扫了他的面子。   “放屁!”楚宽敏恼羞成怒涨红着脸骂道:“我一大家子人,珠兰还怀着孩子,怎么走?要走也要等到孩子出生后再走。”   楚宽敏的老婆谢珠兰又怀上了,要说楚宽敏这人,人苯,运气却不错,娶的这老婆还真娶对了,谢珠兰是谢家独女,家里的绸缎庄虽然不如瑞蚨祥,可在这个地区也算数得着的。   六爷让家里人都出去工作,谢珠兰以前是会计学校毕业,便回到她家的绸缎庄作了名会计,她家的绸缎庄正在进行公私合营,她父亲便先让她干上会计,然后才答应合营,本来谢珠兰想让楚宽敏也去绸缎庄,可楚宽敏拉不下那张少爷脸拒绝了。   楚宽敏想过,父亲弟弟走后,将来分家,二房这股便全归他了,谢珠兰家的股息也全归他,每年的收入,完全可以维持比较优越的生活。   “哼,我也留下,凭什么你一个人独占。”楚宽捷冷笑着说。   “你们这些孩子呀,”楚明书摇头道:“一家人在一起有什么不好。”   “大伯,我们要都走了,股息就归你们大房了,是这样吧。”楚宽捷毫不客气顶撞道。   楚明秋微微摇头,他感到有些无聊,现在他什么想法也没有了,愿意留下的就留下,愿意走的便走,谁吃亏谁占便宜,二十年以后就明白了。   “说什么呢,二叔要走是你们二房的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楚宽光不干了,站起来便嚷嚷起来。   “都别吵了,一群王八羔子,楚黛你呢?是走还是留?”六爷一拍桌子骂道。   六爷一怒,全家震惊,谁也不干吵闹了,缩在一旁的楚黛好像受惊的小白鼠,浑身惊了下,才才小心翼翼的抬头迅速看了六爷一眼。   “爷爷,对不起,哥哥都留下来了,我就跟爸妈去。”说完之后楚黛又低下了头。   楚明秋看到六爷和楚明道的神色好像同时轻松了下,六爷的脸色变得不明显,楚明道不引人注意的冲楚明秋丢出个无奈的眼色。   “行了,我都听明白了,”六爷将烟斗里的残灰抖干净,语带讽刺的说道:“儿大不由爷,你们也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这个家也该散了…”   “爸!”楚明道抬头叫道,六爷冷笑道:“行了,别假惺惺的了,我要死了,你们还不把自己的兄弟姐妹给宰了,与其让你们在我死后争来夺去,不如现在就跟你们掰扯清楚。我决定了,分家。”   分家!   如同一道霹雳!将所有人都惊呆了,所有人都没想到六爷会在这个时候决定分家,包括楚宽元和楚明秋。   分家可不是件说说的事,一旦分了家,各房各户便独自生活,家里发生什么事,即便六爷也不能干预,整个楚家便等于散了。   “爸,。。”楚明道说了一个字以后便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眼眶微红。   “分就分吧,免得有人说三道四。”楚明书似乎还记着刚才楚宽捷的话,那张圆脸上流露一丝赌气的神情。   “爷爷,爷爷,我错了。”楚宽捷反应过来后立刻跪下,如果六爷因为他的一句话分家,他今后将没法抬头做人,整个楚族以及楚家的好友都会瞧不起他。   随着楚宽捷跪下,刚才吵闹的楚宽光和楚宽敏也跪下了,楚黛迟疑下也跪下了。   楚宽元叹口气站起来要劝解,六爷却先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昂首说道:“你们都起来吧,其实,你们也用不着这样,你们也盼了很长时间了,既然这样,今天便遂了你们的意,把这个家分了,大家关上门自己过自己的日子,省的吵吵闹闹。”   “爷爷,您多心了,没人盼着分家。”楚宽元劝道,他完全没想到由楚明道要去香港,居然引出了这么大件事,这事要传出去,外面的人会有什么反响。   “你当然不是这样想的,宽元,给你说句实话吧,我早想分了,几年前便想分了,这两年身上总是不顺畅,家里都是你奶奶在打理,外面的事也早就不管了,政协也没去了,没那个精力了。”   “老六,何必……”楚益骏叹口气要劝。   六爷摇头说:“大哥,你别劝我,我还要劝你,你那个家也早点分吧,省得将来他们打来打去,闹得兄弟成仇,姐妹有恨。今天你就给我作个证人。”   说着六爷拿出张写满字的纸放在桌上:“宽元,你念一下,所有人都要在上面签名,摁手印,大哥,你在证人上签个名。”   楚宽元拿起纸便在心里叹口气,从墨迹便能看出,六爷不是昨天,也不是上周,甚至不是今年才写下这东西的。   “分家约定……”楚宽元念道,跪在地上的宽敏宽捷宽光楚黛纷纷站起来,神情显得很是紧张。   六爷在这份约定中详细列出了他的财产,包括楚家药房和济南胶庄的股份,他名下的房产,银行的现金,家里的现金金条和珠宝。   所有财产按三个房头分配,三个房头下的分配他不管,家里的房子也分成三部分,原来下人住的东偏院分给了楚明书,马房和杂物房所在的西偏院分给了楚明道,前院给了楚明秋。   楚家药房的股份(现在换成股息)分成四份,楚明书楚明道楚明秋各拿三成,六爷留一成。济南胶庄的股份也同样分成四分,楚明书和楚明秋各拿两成,楚明道拿五成,留出一成给六爷和岳秀秀。   后院分配比较复杂,祖先堂由各房统一奉敬,各房头现在住的院子归各房头,楚明秋没有子女,空着的院子大部分给了楚明秋,特别点明如意楼百草园归楚明秋。   六爷的考虑很周全,约定写明六爷和岳秀秀随楚明秋生活,将来由楚明秋负责养老送终,将来他们走后,所剩下的财产全部归楚明秋所有,不再重新分配。   楚宽元念完之后将约定放在桌上,六爷冷冷的看着众人问道:“同意的便在这上面签名摁手印,大家都签了,就照这个分。”   没有人动,大家都迟疑的看着各自的父母,楚明书和楚明道互相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先动。楚宽元叹口气:“既然爷爷主意已定,那就这样吧。”   说着便上前签字摁手印,楚益骏也叹口气过去在证明人下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楚明书也签名,楚明道也挣扎着站起来签名。   “爷爷,小叔是不是拿得太多了。”楚宽光忽然开口说道。   “就是,他一个小孩子凭什么拿这么多?”楚宽敏这叫起来。   这两兄弟现在忘了刚才的对掐,结成临时统一战线,对楚明秋开火了。   “明书明道明秋都是我儿子,儿子之间就要公平,至于他小,难道他将来就长不大?就不结婚?不生孩子?再说了,他实际上已经吃亏了,明书在外面开了五家药房,有五家药房的股息可拿,明道在济南也同样置有产业,也同样有另外的股息可拿,他就这么点东西,那里就多了?”   六爷的语气十分严厉,可楚宽光不知道从那来的勇气,依旧不满的说道:“爷爷,我愿意赡养您和奶奶,要不您跟我过吧。”   “可我不愿意跟你过!”六爷毫不客气打断他的话:“宽光,你是我孙子,可除了游手好闲,还会啥,我担心你将来把我给卖了。”   楚宽光没有丝毫惭愧依旧不依不饶:“济南胶庄,二叔为啥拿五成?”   “你二叔在济南胶庄经营了二十多年,胶庄有今天的规模,有你二叔的心血,说句实话,我本想将济南胶庄全部给他的,后来想了想,让你父亲和你三叔也拿点,别让他们说我闲话。”   “二弟,爷爷的方案已经很公平了,将来我那份归你吧,家里的股息我不要。”楚宽元心里厌恶到极点,他想早点结束这一切,很干脆的让出了自己的那部分。   “大哥,我可不是想占你的那份,只是想问清楚。”楚宽光说着便过来在约定上签了字。   等他签了后,楚宽敏也一言不发的过来签了,楚宽捷签字后想了想对六爷说:“爷爷,您别生气,刚才我不过是和哥赌气,爸爸去香港,人生地不熟,我跟过去也许能帮上一点忙。”   “行,行,真是个孝顺孩子,不过,分家之后,你们爱怎么地就怎么地,我就不管了。”六爷的神情淡淡的。   “爷爷,我想要偏厅的那对花瓶。”谢珠兰说道,作为媳妇,这种场合没有发言权,这对花瓶不在六爷列出的清单中,可她一直很喜欢这对花瓶,便鼓足勇气提出来。   “问你三叔吧,前厅既然归他,花瓶自然是他的。”六爷说着点燃手中烟斗。   楚明秋想都没想便坚决摇头,以他的考证,那对花瓶应该是明代官窑出品,属于古董级别,将来值老不少钱,这样送给她,那可不行。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十七借房   楚明秋已经看清楚了,老爸还是维护自己的,明面上看,自己在股份和现金上没占便宜,甚至还吃了点亏,股份楚明道拿得最多,特别是济南胶庄;现金和金条,楚明书拿得最多,拿了四成;可在房子上分配,他占大便宜了,东西两个偏院加起来也没前厅大,更何况后院的空房子全归他,那又是一大片房子。   将来可不用当房奴了!有这么多房子,即便拆迁也能在燕京换上几十套房子吧,咱也当个房叔,坐看屌丝房奴为房奔波。   所有人都签过字了,六爷就要赶人了,楚宽元想起自己的事情来,他连忙开口:“爷爷,爸,二叔,有件事要和您们商量。”   “我就知道你小子憋不出什么好屁,”六爷淡淡的看着楚宽元说:“说吧,又要做什么?”   “是这样,区里最近调来很多干部,住房实在紧张,咱们家空着那么多房子,能不能暂时借给区里。”楚宽元赔笑道。   “问他们吧,分家了,我不管。”六爷看样子真当甩手掌柜了。   楚明书还没答话,楚宽光却抢在前面:“那不行,要住可以,租给你们。”   “那房子空着也就空着,再说,….”楚宽元忽然想起这几个弟弟都是钻到钱眼里去了的,要想不出钱便拿到房子恐怕比登天还难,便改口说道:“租给区里也行,不过,得按国家政策办。”   所谓国家政策,其实和公私合营差不多。   新政权建立后,国家最初对房屋出租并不管,燕京城内的房子大部分是私有住房,建国之初,经济困难,不少家庭将多余的房子拿出来出租,赚点租金补贴家用。   可随着进城的干部退伍军人和农民越来越多,房屋租金也开始上涨,国家觉着不能这样放任下去,开始对出租房屋进行管制,除了收取房产税(中国很早就有房产税)外,随着社会主义改造开始,这种出租房屋的行为也被纳入改造范围之内。   政府出面组织了房管所,将所有出租房屋收归房管所管理,具体便是,房主将房子交给房屋管理部门,管理部门负责维护和出租,并收取租金,租金中的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四十归房主,这种房子就叫经租房。   如果按照楚宽元的说法,楚明书便只能将东院交给房屋管理部门,收点租金完事,楚宽光当然不愿。   “那可不行,大哥,那点租金能有多少,再除去税,就更少,不干,不干,你还是你另外找地方吧。”楚宽光沉着脸摇头说。   “二弟,国家是有政策的,我们是区委区政府,怎么能违反国家政策呢,你说是不是。”   在楚宽元看来,要租金已经过分了,楚家并不缺那点租金,楚宽光要也没什么,可违反国家政策的事,绝不能作。   楚宽元说着便望着六爷,可六爷就像没看见没听见似的,楚明秋给他装了袋烟,吧哒吧哒的抽着。而东院真正的主人,他的父亲楚明书却笑眯眯的看着他们俩人。   “我也是楚家人,这东院我也有份,就把我的那份拉出来。”楚宽光终于惹火了楚宽元,楚宽元怒火冲冲的冲着他叫起来。   “你不是刚说放弃了吗,怎么说话不算话?现在不清高了!”楚宽光冷笑着说,神情还带点鄙夷,楚宽元登时被噎住了。看着楚宽元的脸,他有些明白了,为何他要如此维护那些房子。   楚明书有三子两女,三子,楚宽元楚宽光楚宽远,两女,楚芸楚眉。看上去子女不少,可是且慢,楚芸出嫁了,即便将来要分财产,也分不走多少,楚宽远和楚眉是小老婆养的,是庶出,按照规矩庶出只能分少量财产,也就是说,他楚宽远放弃遗产后,楚明书的绝大部分财产要留给楚宽光。   “你,…,”楚宽元气极无语,可话说出口也无法收回,他忍下口气扭头对楚明道说:“二叔,要不您把西偏院借给我,租给我也行。”   “大哥,西偏院主要是马房和杂物,虽然有十几间,能住人吗?要不我卖给你。”楚明道还没开口,楚宽捷却抢先答道,他好像忽然醒悟过来:“对了,爸,咱们要去香港,这西偏院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卖给大哥,要不大伯也行。”   楚明道迟疑下,看看六爷的脸色,六爷却象没听见,自顾自的抽着烟,便点点头,此去香港前途未知,手中的资金自然越多越好。   西偏院现在实际已经荒废了,马房早就没马了,马夫也早就走了,那一排房间堆满尘土和灰尘,已经几年没人打理了。   “我不要,东院我还不知该怎么办呢,你爱卖谁卖谁,反正我不要。”楚明书才不愿要这个院子呢,燕京城内他的房子还有四五处,这破院子没啥用,出租租不了几个钱,维修却要大比费用。   楚宽元有些为难了,区里各项建设全面铺开,根本没有购房的这笔经费。   “那就给我吧,二哥,你说个数,要多少钱。”楚明秋开口了,他注意到当楚宽捷说卖的时候,六爷的神情忽然阴下去了。   楚益骏在旁边忍不住叹口气,望着楚明秋的目光变得温和了许多。   楚明道很快说了个数,楚明秋望着六爷:“老爸,那我就买了。”   六爷没有答话,喷出两口烟才点点头,岳秀秀才说:“待会定合同,明天我去银行取钱给你,明道,你看行不行。”   “虽然分家了,可还是自家人,那有那么紧的。”楚明道很干脆。   楚明道刚说完,楚明书这时才笑眯眯提出将东院前面的几间房子卖给楚明秋,楚明秋微微皱眉,那几间房子住着牛黄他们,楚明秋明白楚明书的意思,毕竟他们在楚家效力十多年了,不好意思赶人家走,可让他们这样住着又心有不甘,干脆将这个麻烦推给楚明秋。   “大哥,要么就将东院全卖给我,要么你就别卖。”楚明秋有些生气了,堵了楚明书一下,那意思就是告诉他,他知道他的目的。   “行呀,你要就全买去,我全卖了。”   让楚明秋没想到的是楚明书就这样顺杆爬上来了,他楞了下,才皱起眉头作出为难的样子,歪着脑袋想了想才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大哥,弟弟的本钱可没你厚,就一个穷光蛋,你看价格上……”   “三弟,你可不穷,”一说到钱,楚明书立刻精明起来:“你看东院,三进大瓦房,比西偏院强多了,刚才西偏院要了两千现大洋,东偏院怎么你也要给个六千吧。”   刚才楚明道报价,让楚明秋吓了一跳,现在这燕京的房价怎么这么低,东院虽然看上去破,可地方也有那么大,房间有十来间,这要搁前世,没有千万绝对拿不下来,可现在就值两千,这还是友情价。   (笔者考证过,当年还不算怎么有名的作家刘绍棠在燕京买了套两进四合院,住房五间,厕所一间,厨房一间,堆房一间,五棵枣树,五棵槐树,多少钱,两千!大约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五六年的工资)   楚明秋淡淡摇头苦着脸说:“大哥,小弟手中有多少钱,也就是平时积攒的压岁钱,老爸这次给点,将来时间还长着呢,你总不能一下便把小弟的家底掏干吧。”   兄弟俩人开始较心眼,要说楚明书的开价还真不算高,东院主要是楚家下人的住所,楚家最兴盛时,这院里住着三十多个楚家下人极其家属,总人数近百人,房子大多数是一进一,相当于前世的一室一厅,有几套还是两室一厅,这是地位高的下人住的,只是没有厕所。这样大的院子只开价六千,应该还是可以接受。   可楚明秋却明白楚明书的心思,他实际是不想要,所以楚明秋吃定他了。   斗了一番心眼,楚明秋开价三千,楚明书还价五千便不肯再让步了,楚明秋想了想,感到还可以再逼一下。   “大哥,既然这样,你就卖给别人吧,小弟实在难以承受。”   “三弟呀三弟,你才五岁,这生意作得比老哥哥我还精,这样吧,一口价,四千,你要不要,我立马找别人去,其实就算拆开卖,也能卖出四千去,你信不信?”楚明书有些急了,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小弟这样精,居然把价钱咬得死死的。   “好,好,好,看在大哥的面上,就四千,老爸老妈给钱吧。”   楚明道看着楚明秋的神色阴晴不定,西偏院两千有点高,这主要有人情在里面,可楚明秋一转眼便将东偏院以四千买下来,这就占便宜了。联想到那天夜里的话,楚明道真不敢将他当五岁孩子看待。   于是一转眼,楚府的绝大部分房子又回到楚明秋手里。等合同定好,楚明秋才对楚宽元说:“宽元,这两个院子现在就是我的了,如果区里实在没地方安置,那就借给区里,记住啊,是借,不是租,更不是送,要打借条的,借条上必须要有区委区政府的公章。”   楚明秋耍了个心眼,借给别人住,总不至于要交给房屋管理部门吧,现在这个时代他还不太明白,前世的经验看,交给政府机构,将来会发生什么还真不好说,这要让人给没了,他可就亏大了。   楚宽元心里松了口气,他没有在意楚明秋最后那句带点玩笑的话,刚才看着父亲和这小叔,这对亲兄弟讨价还价的样,心里就像吃了满满一嘴苍蝇般难受恶心,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楚明秋左手买进院子,右手便送给他了,区里那几十个干部的住宿问题一下全解决了。   “小叔,你这是做什么呢?这不是白花钱吗?”楚宽敏很是纳闷,不知道楚明秋这是在做什么,这明摆着吃亏的事也干。   楚明秋冲他作个鬼脸笑嘻嘻的说:“这院子太空,人多点加点人气。”随即又说:“不过,宽元,他们既然住进来,牛黄再看门便不合适了,你看是不是这样,区里面给牛黄解决下工作问题。”   楚宽元稍稍迟疑便满口答应,楚明秋说得没错,区里面这么多干部住进来,楚府再设门房就不合适了,每天晚上关着,早上才开,这的确不合适,再说楚府少一个下人,距离剥削阶级便远一分,这样挺好。   家,就这样分了,楚明书和楚明道还要再分一次,特别是楚明道,要远走香港,回去自然少不了收拾,楚宽敏还要留下来,这财产分割也是件麻烦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十八章树倒猢狲散   楚宽元被六爷留下了,小赵总管带着家里的牛黄熊掌等下人和丫头进来。   “现在分家了,东西两院也要住进外人来了,你们在楚家效力多年,我也不想赶你们走,可现在家里人少了,不需要那么多人,我和六太太商议了下,留下穗儿豆蔻熊掌,车夫王熟地,其他人呢,唉,就走吧。”   楚家已经散过一次下人了,现在这些留下来的都在楚家效力多年,象小赵总管,三代都在楚家效力,楚家就是他们的天,现在天塌了。   “六爷,您就不能留下我们吗?”   “老爷,太太,我在楚家十几年了,您现在让我们上哪去呀。”   “老爷,太太,离开楚家,我们可怎么活呀,老爷,太太,留下我们吧!”   ……   下人们惶恐的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不肯散去,六爷的眼角湿润,他站起来走上前,下人们期盼的望着他,他们惊讶的发现,六爷的眼圈红了,眼角湿湿的。   “你们都别这样,”六爷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你们不愿走,可…。,小赵总管,我十几岁你就跟着我,在我心里,你不是下人,是我兄弟,我把你们都看成我的兄弟姐妹,”六爷抹了眼泪才接着说:“现在家里这状况,我实在没办法。今后,你们家里要有啥困难,就过来和我说说,我一定帮你们。”   这时岳秀秀过来扶着六爷坐下,然后让豆蔻去房间里拿出一个盒子,岳秀秀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红包,岳秀秀叹口气:“家里的状况你们也看见了,唉,我也不说了,去年,我以你们的名字在银行开了户头,给你们每个人存了点钱,钱不算多,可也能做点小生意。”   树倒猢狲散,楚明秋看着下人们一个个上去从岳秀秀手里接过红包,这句耳熟能详的话便禁不住涌上心头。   分家,再次遣散下人,楚家彻底衰落了。   “败了,败了!”六爷哀哀长叹,下人们手里拿着红包,站在门口还是不想走,出了楚府,前途茫茫,他们真不知道该做什么。   “各位叔叔阿姨,”楚明秋也十分不舍,这些下人都是六爷岳秀秀精心挑选留下的,对楚家忠心耿耿,就这样走了,楚明秋感到很对不起他们,另外,那天到祖先堂,他忽然想起功德一事,下辈子要投个好胎,功德要越多越好,如果能帮他们找个出路,这也算一份功德。   咱不但要为这辈子忙活,还要为下辈子忙活。   “小少爷,千万别,我们可担当不起。”小赵总管吓坏了,连连摆手,试图阻止楚明秋。   “赵叔,老爸都说了,他一直把您当兄弟看,我叫您叔叔是应该的。”楚明秋冲小赵总管笑笑,随后又对大家郑重说道:“我知道大家离开楚家后,不知道将来会怎样,有些人还住在楚家的房子里,你们放心,我不会收回房子,你们可以继续住在这,我们就是邻居,俗话说远亲还不如近邻,将来我们还要互相扶持,互相帮助。”   说到这里,楚明秋又叹口气转身对楚宽元说:“宽元,你是副区长,能不能和区里商量下,帮他们找个工作,有个进项,生活上不至于困难。”   “这,…。”楚宽元没想到楚明秋把火烧到他身上,这让他有些为难,安排工作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们都是燕京户口,在燕京几十年了,与老家联系也少,乡下的地也没有,回去也没有出路。只能留在燕京,没有工作就只能作小生意了,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走上资本主义道路吧,于公于私,你都应该帮他们一把。”   楚宽元心念一动,楚明秋说得在理,这些人回去后没有工作,也只能做点小生意,那样的话政府还真不好说什么,总得给人家一口饭吃吧。可他们一旦这样作了,就等于是单干重新回来,资本主义道路复辟,区里好不容易得来的大好局面就全毁了。   此外,楚明秋没有用房子去要挟,这让他很是感激,楚明秋要真用房子要挟,他也只能立刻让步。   房子问题在这两天忽然变得突出起来,市委通报,从中央到市委,各级均调入大量干部,住房变得十分紧张,各个招待所几乎都住满了,有些同志甚至只能在办公室打地铺,中央向市委请求支援,市委也只能向各区请求支援,要求各区尽力发掘住房。   区委召开专门住房会议讨论市委通报,夏燕将楚家的情况向区委刘书记汇报,从天上掉下来这样一大片房子,刘书记自然非常高兴,特地找到楚宽元,让楚宽元务必要说服六爷做通他的思想工作,将房子租给区委区政府。   “宽元同志,你爷爷一向深明大义,一定能理解政府的难处,好好跟他说说,帮政府渡过眼前的难关。”   想起刘书记语重心长的样子,以及那些住在办公室的干部的困境,楚宽元便只能点头答应楚明秋的要求。   要说也不是没有职位,现在正在进行第一个五年计划,全区都有工厂在开工建设和扩大生产规模,可楚家留下的这些人大都在楚家十几年了,是楚家的老臣子,年龄多数都老大不小了,新工厂要的是年轻力壮的工人,而不是这些四十来岁的小老头。   “大家别担心,走出楚府后,你们会看到一个全新的天地,你们的情况我回去就向领导汇报,我相信政府不会不管你们的。”楚宽元没敢把话说满,他必须回去征求刘书记的意见,才能给大家一个肯定的答复,但这依然却给大家很高信心,一时间伤感之气轻不少。   楚明秋心里稍稍松口气,楚宽元既然说了这话,这些人的出路算是有了,不至于坐吃山空。况且,六爷还是市政协委员,岳秀秀还是区政协委员,两个委员再加上楚宽元,多多少少也能帮上一点忙。   等下人都离开后,六爷将小赵总管叫到跟前,小赵总管神情悲戚,一直低着头抹眼泪。   “六爷,楚家就这样完了?”   “唉,你也别伤心了,没有千年不败的家族,散就散了吧,你也别伤心了,”六爷叹口气:“家散了,你也回家吧,你的年龄也不小了,回家养老去吧,要是有空愿意来坐坐,陪陪老哥哥我,咱们老哥俩也唠唠嗑。”   “老爷,您别说了,我不走,府里随便找间小屋子,我住着就行,我也不要工钱,就在这陪您,六爷,我还不老,还能帮您搭搭手。”小赵总管哭泣着说。   “别哭了,都当爷爷的人了,还这样,”听六爷这样说,小赵总管的眼泪更止不住了,哽咽着哭出声来,六爷一跺脚说:“好,我给你留间房,你要愿意来住便来住吧,不过回去还是要回去的,你那小儿子,不是让你去唐山吗,你先过去,住得习惯就住下,不习惯再回来。”   “别提他,那小子是没良心的,他也不想想,没有老爷太太的恩典,那有他的今天,就凭他,也能上大学。”   小赵总管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四个孩子都工作了,大儿子大学毕业后参加南下工作组,现在在上海工作,小儿子大学毕业后在唐山矿上工作,大女儿在医院当护士,小女儿在燕京邮局工作,其中大儿子和大女儿都结婚了,孩子都几岁了,小赵总管的老婆就到上海去给大儿子带孩子去了。   小赵总管的小儿子在学校就是积极分子,非常反感父亲继续在楚家当奴才,工作后更几次来楚家接父亲去唐山,说话很不好听,气得小赵总管几次想揍他。   小赵总管念着楚家对他的好,小赵总管在楚家的位置说是总管,可六爷从未拿他当外人,他的老婆是六爷作的媒,儿子上学也是六爷给的学费,月例比楚明书楚明道还高,过年过节,年底红利,小赵总管都是头一份。   “别这样,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六爷清楚小赵总管家里的情况,他他叹口气,拿出张存单交给小赵总管:“这点钱你先拿着,以后家里有什么困难的,就来找我,我要不在,你就找六太太和三少爷,千万别客气。”   “嗯。”小赵总管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   小赵总管走了,楚宽元带着遣散的下人们也走了,楚益骏走到楚明秋面前摸摸他的头,微微叹口气:“好孩子,以后楚家就靠你了。”   曲终人散,岳秀秀让六爷回屋休息,六爷没有理会,孤独的坐在客厅里,望着空荡荡的院子,默默的抽着烟,岳秀秀悄悄的到屋里去了,六爷的房间也要调整,他们要搬到楚明秋旁边的院子。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十九章集邮册   院子里阳光织烈,太阳拼命将热量洒到地面,大理石地板反射着耀眼的白光,楚明秋坐在门沿上,一叶干枯的树叶在空中飘荡,他想起了阿甘的羽毛,那是命运。   谁能掌控命运呢?阿甘不能,珍妮不能,泰勒也不能。阿甘顺从命运,珍妮反抗命运,泰勒挑战命运。可实际他们都被命运操纵,阿甘去除草,珍妮重新回归,泰勒,只有泰勒,从深渊中冲了出来,看见头上明媚的蓝天。   “来吧!你这王八羔子!”泰勒在暴风雨中向命运发出挑战。   枯叶在飘荡,静静的,飘在烈日下,身边传来轻轻的响动,六爷在他旁边坐下,俩人谁都不说话,一老一小将门口赌得严严实实的。   院子里没有人,楚明秋首次这样注意这个院子,原来他一直觉着这院子富丽堂皇,现在静下心来观察,发现还是有不小的瑕疵,不,应该是岁月留下的刻痕。   廊柱上有些地方的油漆干裂了,图画上的色彩失去了光彩,墙壁的颜色变得微发黄,角落有只小小的蜘蛛正辛勤的结网,有几个花盆里的花已经干枯,只剩下细细的枝条。   “今天你做得很好。”六爷没头没脑的低声说。   楚明秋依旧默默的望着寂寞的院子,他现在已经非常确定,命运已经偏离了他的设想,富二代虽然还在,可想纨绔恐怕没指望了,最多也就小富即安。   “是把房子买回来?”   “不是,是给宽元。”   “是吗?我怎么觉着这事做得挺傻挺吃亏。”   “吃亏才是占便宜。”   又是一阵沉默,俩人动作一模一样,坐在门坎上,双腿抱膝,两眼呆呆的,没有神采。   “你怎么会想着把院子买回来?”   沉默了会,枯叶还在飘,阳光依旧织烈。   “这是楚家的房子。”带着一丝赌气。   “你不是还是给别人住了。”有一点调侃。   “可主人是我。”   六爷露出了几天来都没见的笑容,点起了烟斗,一团烟雾冒起,清风下,烟雾很快散开,楚明秋轻轻的咳了两声,前世他会抽烟但没瘾,对烟味并不反感,不过每次闻到烟味,喉咙便禁不住发痒。   “你们俩怎么坐这,堵得严严实实的,起来,起来,让条道。”   岳秀秀在身后抱怨起来,她和豆蔻各抱着一堆东西准备出门。楚明秋扭头看了看,赶紧站起来,转身又把六爷拉起来,俩人换了个位置坐到门廊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着岳秀秀她们忙碌。   “你在等人?”六爷好像现在才察觉,微微皱眉。   楚明秋微微点头:“二哥应该会来一趟吧。”   六爷嘴角露出丝笑意,慢悠悠的喷出口烟眯着眼睛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太着急了,今天他不会,以后做事多点耐心。”   六爷没有说错,楚明道第三天才过来。楚宽敏不愿去香港要留在燕京,让楚明道分家变得困难。   楚宽捷不愿要股份,要股份就只能让楚宽敏负责收,然后再寄给他们,可楚宽捷不相信楚宽敏,所以拒绝要股份,股份可以全部给楚宽敏,但要楚宽敏放弃全部现金珠宝首饰古董,楚宽敏又不愿。   俩人在楚明道面前大吵一架,最后楚宽捷使出杀手锏,提出如果楚宽敏坚持要现金,那就平分家产,不过他们的股息委托六爷和楚明秋负责。   这下刺中了楚宽敏的要害,楚宽敏之所以坚持要现金,就是因为股息拿不走,他们只能通过自己寄到香港,自己便可以在其中大作手脚。   这下楚宽敏便作了让步,提出只要一成家里的现金,其他的全部归楚宽捷和楚黛。楚宽捷乘胜追击,要求将房产和古董变现,房产带不走,古董也同样带不走,国家有规定,古董不准出境。   “二哥,这些都是好东西,可我买不起。”楚明秋看着眼前长长的清单,禁不住有些乍舌,楚明道做得很精细,每套房子的价格,每件古董的价格,低下总价多少,全部列出来。   “三弟,肥水还不落外人田,价格我们还可以商量。”楚明道的态度很诚恳。   楚明秋犹豫下还是摇摇头:“二哥,房子我可以买,只是这古董,可都是好东西,这唐三彩,这宋徽宗的画,都是市面上少见的东西,给低了吧,是乘人之危,给高点吧,我也买不起。”   这次是真买不起,房子古董全部加起来有二十多万,以楚明秋现在的身家,还真买不起。   楚明道也明白楚明秋的家底,可他并不是把希望寄托在楚明秋身上,主要是楚明秋身后的人。   “三弟,你可以问问爷爷和老姑奶奶,看他们能不能……。”   楚明秋低头想想,他实在舍不得这些东西,这些东西现在不过二十多万,将来二十亿都不止,就凭这些,将来也够他花天酒地胡作非为。   他拿着楚明道的清单跑到六爷和岳秀秀面前,先问了下自己还有多少钱,然后才把清单交给六爷,说自己想把他们全买下来。   六爷从中挑了七八样:“其他的,就让他拿出去卖,你就别要了。”看着楚明秋有些失望的神情,六爷似乎猜到他的想法又补充道:“不许去找你娘,古董也不是什么古董都要。”   楚明秋看看六爷留下的那些古董,确实都是好东西,楚明道也识货,价钱标得都高,这些东西加起来,他自己的钱正好够,用不着再找戏痴。   不过楚明秋最后还是找岳秀秀拿了笔钱把楚宽敏的房子买下来了,楚宽敏不想再住在楚府,他在外面也有套小四合院,距离谢珠兰上班的地方还挺近,他想搬过去住,便把房子卖给了楚明秋。   楚府热闹起来了,楚宽元向区里报告后,区里很快派人查看,东院可以直接住人,西院则需要修理一下。楚明秋知道后,坚决要求自己出钱,楚宽元拗不过他,只得同意。区里派了队工人来,好在需要修理的地方不多,很快便修好,不久,招待所和办公室的干部便搬进来了,楚府散出去的下人,楚宽元也没食言,给他们安排了工作,大家都没什么损失。   小赵管家去了唐山一趟,待了一周便跑回来了,六爷在楚府给他留了个偏院,让他住在那里,每天依旧象以前一样,早早的便起床了,到厨房去看看,又在院子里四下瞧瞧,那里不干净了,便动手扫扫,那里不好了便找人修修,依旧履行着一个管家的职责。   楚明道真要走了,楚明秋过了六岁生日,香山变成红色时,他去香港的申请批下来了,与他一同走的还有大房的楚明和。   这个年代要出国可是很不容易的,离开社会主义祖国投奔资本主义国家,会被视为背叛,没有正当理由,所有申请都会被拒绝。   楚明道能申请成功,主要是香港方面的来信和六爷的影响,这两者缺一不可。   楚明道的院子现在满院狼藉,行李并不多,楚明道可能估计到香港后的艰难,在等批准的那谢时间里,到处卖家当,他的那套紫檀木的家具被楚明秋买走了,裘皮大衣被常欣岚买去了,楚明秋不要的那些古董最后也卖出去了。   楚明秋去看了几次,没有一次见到楚宽敏,楚宽捷见到他还有点不好意思,楚黛倒有些依依不舍,在他小脸上亲了好几次。   楚黛将钢琴送给了他,她带不走的衣服送给了穗儿和豆蔻,楚黛楚宽捷现在都没有丫头了,上次遣散下人,本来她们可以留下,但得知楚宽元出面安排工作,她们便要求跟着走,楚宽捷和楚黛也没留,这两个月都是岳秀秀将豆蔻派来,他们这里才算没有乱套。   “赵叔,你别管,让宽捷楚黛自己收,你这么大的年龄,要闪着了可了不得。”楚明秋进来便看见小赵总管在那搬箱子。   小赵总管经常来,楚明道虽然要走了,以后还会不会回来谁也不知道,可在他眼中,依旧是少爷。   小赵总管费力的将箱子搬上位置,然后喘着粗气扭头说:“小…。小少爷说啥呢,我还不老,还做得动。”说完之后又对楚宽捷楚黛说:“捷少爷,黛小姐,别管去哪,别管啥时候,咱们楚家的人就不能邋里邋遢,不能倒了咱楚家的架子。”   楚黛脸色微红,楚宽捷的神色略有些尴尬,院子里除了他们兄妹,还有三个孩子两个女人,这是楚明道的两个姨太太和他们的孩子,这次楚明道将他们从济南一块带来了。   “小叔。”三个孩子过来行礼,虽然就要离开了,楚明道还是将他们领进了楚府,见过六爷和六太太,算是承认他们的身份,将他们的名字正式写入族谱。   楚明秋明显感到楚明道事先给他们介绍过楚家的人,三个孩子两个嫂子丝毫没有因他的年龄而小视他,相反三个孩子任何时候见到他都毕恭毕敬。   三个孩子,一儿两女,以楚明秋的观察,楚黛与两个女孩相处还可以,楚宽捷对他们可就有明显的防备心里。   “看来楚明道是孤注一掷了,”楚明秋在心里琢磨,此去香港前途未卜,他居然这样就把全家都带上了,唉,楚明秋忍不住摇摇头。   桌上堆着一堆书,楚明秋顺手翻了翻,大部分是小说,还有几本是楚黛的琴谱,翻了几本,旁边的几本硬壳子书吸引了他的注意,打开原来不是书是集邮册。   在前世他的一个中学同学酷爱集邮,经常跑去买邮票,俩人的家离得很近,放学时经常一块走,从他那了解了不少邮票知识,什么全国山河一遍红,价值千金的猴票,等等,当然这样的邮票,那家伙是没有的。   楚明秋仔细翻看要说这些邮票还不少,下面还有厚厚五大本,各种各样的都有,中国的,外国的,民国时期的,抗战时期的,北洋时期的,满清时期的,几乎都有。   “三叔也喜欢邮票?”   楚明秋扭头看却是楚明道的大姨太,大姨太大约三十五六,身材高挑,略有些丰盈,看得出来是个美人,楚明秋对楚明道选女人的眼光很是佩服,他这三个女人都是美女。   “我不懂,就觉着挺好看。”楚明秋略带羞涩的望着大姨太:“这是二哥收藏的?”   大姨太轻轻嗯了声,见楚明秋的神情有些羞涩,禁不住嫣然一笑,可她这一笑楚明秋便发现她的眼角堆起了几行皱纹。   “嗯,他和大姐都喜欢玩这个,我和三妹帮他找了不少邮票。”说着指着上面的一枚外国邮票:“这是德国的,你看上面印的是德文,这还是我在青岛帮他弄的。这一枚是法国的,是我的法国朋友寄给我的。”   大姨太显然对邮票了解不多,也就仅限于知道是那个时期,出自哪里,至于其他便不知道了。   “这些你们都不打算带走吗?”楚明秋问道。   大姨太嗯了声:“那些裘皮大衣古董都卖了,谁还带这些,听说坐飞机行李的数量是有限的,这些书呀邮票就只能丢了。”   大姨太的语气很是惋惜:“明道说他从七八岁便开始收集这些邮票,唉,可惜了。”   楚明秋左右看看:“二哥在吗?”   说什么来什么,院子里便传来楚明道的声音:“你们几个在做什么,赵叔这么大年龄都在忙活,你们却在那躲清闲,也不知道搭把手,就在那看着,还想当少爷呀。”   “你别介意,他最近火气有点大。”大姨太连忙向他解释。   楚明秋摇头说:“二哥没说错,楚家已经散了,到了香港,他们再也不是少爷小姐了,不能吃苦的话,嫂子,此去恐怕没什么好结果。”   大姨太略有些惊讶,楚明道曾说他这三弟早熟得利害,人虽然小,却很懂道理,到府上见过几次,也没觉着有什么,可今天却突兀的说出这样道理的话,她开始相信楚明道的话了。   “三弟,过来了,我这乱七八糟的,”楚明道进门看见楚明秋便招呼道,随即看到摊开的集邮册,不由笑了笑:“怎么,你也喜欢集邮?”   “刚刚翻到的,我以为是书,”楚明秋说:“没想到你居然喜欢集邮。”   “是呀,大哥喜欢抽大烟,你喜欢弹琴唱戏,我嘛,对这些不感兴趣,就这点爱好,要说这邮票呀,还是我和你嫂子的媒人呢,当初我和她都爱集邮,经常互相交换。”楚明道惋惜的抚摸着邮册,很小心的不触碰到邮票,似乎在回想当年的时光。   “嫂子呢?怎么没看到她。”楚明秋向外看了看,没有看见练小丹的身影。   “她回家去了,明天回来。”楚明道说着将邮册合上,仿佛关上一扇门,重重叹口气:“唉,这些年,事情太多,也无心这些了,其实,这些都是珍贵之物。”   “二嫂子说这些邮票你都不带走,是这样吗?”楚明秋问道,楚明道没有回答,手指在集邮册上轻轻摩挲,比抚摸女人的皮肤还轻柔。   “如果你不带走的话,那就……卖给我吧。”楚明秋本来想说送给我的,可看到楚明道的神情,心有不忍。   楚明道纠结半响,似乎难以取舍,好半天才惋惜道:“心爱之物岂能卖,送给你吧,你要好好对待他们,千万别卖了。”   楚明秋略有些惊讶的望着楚明道,原来他以为楚明道就是喜欢钱,没想到也有这样不俗的地方,看来每个人都有另一面。   “二哥放心,我接着集下去。”楚明秋傻傻的笑起来,全国山河一遍红什么时候发行呢?买上七八九十版,将来卖了怎么也有几十万吧。   真是个好时代呀!   宝多!人傻!速来!   两天以后,楚明道带着全家人跪别六爷和岳秀秀,登上去广州的飞机,从广州到深圳,经罗湖口岸去香港。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十章为六爷治病(上)   楚明道走后,楚明秋明显感到六爷的精神跨了,很多时候就那样在院子里坐着,一坐就是老半天,衰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临到他身上。小赵总管悄悄告诉他,老爷子丢了精气神,要让老爷子重新恢复过来,只有一个办法多和他说话,让他多想事,多点盼头。   楚明秋考虑几天想出个办法,第二天便拿着本医书去找老爷子请教,大肆评价别人的脉案和处方,和老爷子辩论,要不然便跑去请教老爷子如何鉴定古董。   “老爸,你看这个脉案,四肢关节疼痛,手指麻痹,下肢关节有疼痛,脉搏滞缓,论断为阳虚,内有蕴热,兼职感染风寒,开的方子是甘草汤,麻黄十克,当归十克,杏仁十克,羌活十克,甘草十克,葛根十克,川穹十克,水煎服。   老爸,干嘛不加上黄柏苍术呢?黄柏可以清热燥湿,泻火除蒸;苍术对风寒湿痹有疗效,干嘛不加上这个呢?”   “傻小子,连这都不懂,从脉案上看,此人患有阳虚,又染上风寒,重要的是补虚,风寒是表面,虚才是病根。”   “哦,还是老爸利害,再看这个方子,他干嘛用赤茯苓呢,不用白芨呢?要换我,我就用白芨,效果应该更好。”   “白芨,混蛋,这里面有十八反,哼,怎么连十八反都忘了,背歌诀!”六爷很生气,早就教过的东西居然忘记了,还在这大言不惭。   楚明秋吐吐舌头老老实实的背起歌诀来:“本草明言十八反,半蒌贝蔹及攻乌,藻戟遂芫俱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   “说说是什么意思?”   “这歌诀的意思就是,本草上说有十八种药物不能一起配,这些药物在一起配不但不能治病,还有害,这十八种药物是,半夏、瓜蒌、包括天花粉、贝母、包括川贝浙贝,白蔹白芨与乌头药性相冲;海藻大戟甘遂芫花与甘草不和;人参、党参、沙参、元参、细辛、赤芍白芍)与藜芦相冲。”   “看来你还记得,怎么用药的时候便忘记了呢?告诉你,不准开方子,用药不是买鞋,不合脚还可以换,药用错了,是要人命的。”六爷看上去又气又急,额角青筋直冒。   “知道了,老爸。”楚明秋耷拉着脑袋,心里有些懊恼,真是脑残,怎么拿这来刺激老爷,这不是自己找踢吗,十八反歌诀,汤头歌,叶天士医案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只是开方子这种事还没干过。   “老爸,干脆我们来唱一段。”   想到便做到,楚明秋立刻转换方式,换到唱戏上,拉着六爷进屋,放起梅兰芳的唱片,楚明秋便拉开架势。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六爷扮着花脸项羽登场摆手唱道:“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小赵总管听到房里的唱腔摇摇摆摆的走进来,进门便冲六爷楚明秋打个千,站起来才唱到:“田园荒芜不能归,千里从军为了谁?”   “错了,错了,现在还没到你呢,瞎唱。”六爷打断他:“现在才回营呢。”   小赵总管一拍脑袋又打个千:“大王回营!”   “我说小赵总管,就你那唱腔也呔差了,干瘪瘪的,跟那老鸹叫似的,应该这样。”六爷脑袋一扬嘲笑起来,拉长声音叫道:“大王回营!”   “不对,不对,”楚明秋冲小赵总管使个眼色:“你听听,人家是怎么唱的。”   留声机里传来标准唱法,大王回营,字正腔圆,中气饱满。   “我唱的可不就是这样吗。大王回营!”小赵总管恰当的自吹自擂一把。   六爷不屑的摆摆头:“不对,不对,刚才你是这样唱的。”   就着这大王回营这句唱词,两老头便争起来了,楚明秋算是松口气,捧着个紫砂壶,摇头晃脑的享受着梅兰芳的《霸王别姬》。   老爷子算是找到好玩的了,每天午睡后,起床便要听曲,一个人听还不行,非得楚明秋或是岳秀秀陪着,时不时俩人还唱上一段。   “这倒好,身边没人就不行。”   岳秀秀陪着唱了两天就发愁了,她是要上班的,每天要去政协上班,最近政协的会又多得不行,几乎天天学文件,忙得不可开交,那里可能天天陪在老爷子身边。   “没事,这不还有我吗,你该上班上班,该干啥干啥,有我呢。”楚明秋大包大揽,一点不在乎,老爷子就会那么两出戏,这谢时间听都听会了,闭着眼睛都能唱。   “你?明年你就上学了,那时候怎么办?”岳秀秀摇头说。   明年楚明秋就该上小学了,那时楚明秋就不能再每天在家陪着老爷子了,其实就算现在也得中途有人接手,楚明秋每天的功课还是那样重,上午跟着老塾师学文,午后弹琴练字习武,晚上雷打不动跟着吴锋练武。   “没事,”楚明秋的神情还是挺轻松:“到时候你就请假,就说老爸病了,你要在家照顾不就行了。”   岳秀秀摇头说:“那怎么行,这是我的工作,党和人民交付的责任,不去上班怎么行。”   不就是举手机器嘛,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老妈这还真当回事了,楚明秋禁不住又开始腹诽了。   “老妈,这事情很清楚,工作重要还是老爸重要,况且,老爸没去政协,也没见少他那份工资呀。”楚明秋耐住性子慢慢开导。   岳秀秀愣住了,想了半天才肯定的说:“工作和老爷子都重要,不能不管工作,也不能不管老爷子。嗯,先就这样,万一明年他好了呢,不就啥事都没了。”   “这话在理,”楚明秋思索着慢慢说:“我摸过老爸的脉,脉搏还是挺有力的,至少在他这个年龄算不错了,脸色舌苔都正常,医院的检查也证明了这点,我觉着老爸多半是有些伤心,问题应该是出在精神上。”   “你才多大点,就给老爷子看病,我可听说了,医者不自医,你老爸那么高明的医术,老夫人病了,还是在外面找的大夫。”   医者不自医是中医传统,中医讲究神定气闲,实际上也就是平常心,医生给自己的家人看病,很可能受情绪影响,失去平常心,导致误诊,所以才传下了不自医的规则。   楚明秋非常怀疑老爷子得的是抑郁症,这种病在前世很常见,很多官员富翁都有这病,甚至一度传出,没得过抑郁症的,都不好意思见人的传言。   只是楚明秋在前世也没得过这富贵病,朋友之中也没人得过,不知道病人的具体状况应该是啥,不过他估计,只要把心里上的问题解决了,这病自然而然就好了。   楚明秋觉着光唱戏不行,得换着来,还得另外找他喜欢的东西,老吃一样的菜,日子长了,再好吃也吃腻了。   “老师,你知道那有淘换古董的地方吗?”   晚上楚明秋练功夫之后便向吴锋打听,吴锋顿了下,有些纳闷的看了看楚明秋,似乎在问你小子要干什么。   “琉璃厂不就是,怎么?那点钱在跳了?”   楚明道出走,把楚明秋手上可动用资金花得一干二净,现在手上可动用的钱也就是他的月例。说起月例,楚明秋的月例相对而言可相当丰厚,他拿着两份月例,岳秀秀给一份三十块,戏痴给一份五十块。戏痴听说他的钱花光后,便给了他一个存折,上面就存了五万块。   八十块的零用钱,数字看上去很小,可要对比现在的工资,那就不少了。最初楚明秋还觉着少,岳秀秀每月给穗儿豆蔻开的工资每月都有五十块,可后来听了楚黛说起她的工资后,就非常满足了。   楚黛是幼儿园音乐老师,还在试用期,每月工资二十六元,两年转正后每月三十六元;楚宽元三八年参加八路军,燕京解放时已经是团长,现在是副区长,行政12级的副厅级官员,算是高级干部了,每月工资182,夏燕18级科级干部,每月工资92元。楚府出去安排了工作的下人们,工资最高的也就四十多元。   楚明秋嘿嘿笑了两声,心里颇为得意,现在他的可动用资金相当于普通工人的十年收入,那可是一笔巨款。本来他把这钱交给岳秀秀,可岳秀秀没收,让他自己保管。   “倒不需要多少钱,我是想去买个假货。”   “假货?”吴锋一转念便明白他的目的,微微叹口气:“难为你了,周日我们一块去吧。”   楚明秋也没有着急到明天便去,当然更没想过自己一个人去,不说年龄,琉璃厂在那都不知道。岳秀秀平时是不准楚明秋到外面去玩的,没有穗儿陪着,他连大门都不准出去。   不过第二天,岳秀秀还没下班,楚宽元便又到楚府,上次分家后,楚宽元便没有再来,楚明书回去后没有象楚明道那样分家,而是继续将股份掌握在自己手里,他恢复了楚宽光的月例,楚宽光又象以前一样了。   六爷有些糊涂了,大房也就眉子过来得勤点,几乎每两三天便过来一次,过来便陪着六爷说话,不过眉子的学习很紧,要考大学了,抽不出多少时间,每次待的时间不长,也就是放学到晚饭的时间;其他人也就来看过一次,楚宽光更是一次都没来。   “爷爷,我来和您商量件事,”楚宽元坐在六爷面前,给六爷削着苹果。   六爷嗯嗯两声,两只浑浊的眼睛盯着楚宽元手上的苹果,小刀在苹果上划动,割下一串长长的果皮。   “咱们家前院不是空着吗,能不能借给政府,市里面还有好些同志没房子住。”   “哦。”六爷完全是下意识的答道,小赵总管有点不高兴了:“大少爷,这事你和太太小少爷商量吧,家里的事现在归太太和小少爷管。”   楚宽元看着六爷的样子,想起当年六爷在日本人刺刀面前的风采,那时的六爷是他心中的英雄,心中禁不住有些凄凉,眼圈微微发红。   英雄迟暮,仅剩沧桑;谁也逃不过岁月这把杀猪刀。   “宽元,我以为你是来看爷爷的。”   听到楚宽元的话后,楚明秋放下手中的笔,微微皱眉;楚宽元脸微微发烫,可想到区里分下来的任务,也只能硬着头皮听楚明秋揶揄了。   楚家的东西偏院可帮了区里的大忙,一下解决了三十多个干部的住房问题,消息传到市里,主管后勤的市委副秘书长亲自打来电话,要求区里继续努力,帮助市里渡过难关。   楚府分家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全区,六爷毕竟是燕京名人,在总理那里挂了号的,刘书记还特意找楚宽元了解过,知道现在楚府的情况,所以才将任务交给了楚宽元。   “按理这事得老妈回来后才能定,唉,你夹在中间也够为难的,行,我答应了。”楚明秋却没有难为楚宽元,只是略微想了想便答应下来。   楚宽元大喜,楚府的前院可不小,厅堂之外,还有五六间偏厅厢房卧室,这些卧室是丫头们住的地方。   可转念一想,楚明秋毕竟才六岁,这么大的事能做主吗?是不是等奶奶回来再说,楚明秋却又说:“不过,要等两天,前院我们还没有清理,有些东西我们要搬过来。”   楚明秋的语气很笃定,似乎事情便这样定了,丝毫没有考虑岳秀秀会不会反对。   “那是自然,不过,小叔,”楚宽元说:“奶奶那里……”   楚明秋露出天真的笑容:“老妈说了,这些都是我的,我可以任意处置。不过,老规矩,要打借条。”   原来楚明秋说借条时,楚宽元还以为是玩笑,可后来楚明秋却很严肃的向他要借条,而且借条上必须盖区委公章,楚宽元不得已向刘书记报告,刘书记倒是没在意,很爽快的写了借条,也盖了公章。   这里面也有个插曲,楚明秋将房子借出去后,房管所便上门,要求楚家登记,房屋交给他们经营。楚明秋毫不含糊的拒绝了,他告诉他们,这房子是借不是租,不收租金,楚家不缺那点钱,如果一定要让他收租金的话,那就请这些人搬出去。   将楚明秋态度坚决,区委刘书记也打来电话,证实楚家没有收租金,不属于出租,房管所的那几个工作人员才悻悻而去。   岳秀秀也确实说过那样的话,戏痴给了楚宽元五万,岳秀秀没收而是让他自己处理,而且岳秀秀还告诉他,他买下的,分家分给他的房产,已经全部过户到他的名下,他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就算卖了,也由得他。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十一章为六爷治病(下)   楚明秋闹不明白,岳秀秀怎么会这样相信他,现在的几万块可不是前世的几万,这个时代可是一笔巨款。他悄悄问吴锋,吴锋也不太明白,在吴锋看来那五万让楚明秋自己用,就已经很过分了,这么大的楚府也让楚明秋自己玩,就更过分了。   “不会花钱怎么会挣钱,他现在就得学会花钱,小锋,你出身贫寒,不知道大家族的这些爷是什么样,其实就是这样,烟酒茶跳舞女人,什么都得会。   烟要知道什么烟才配得上他,什么利兴、华成、四福这些还少来,至少也得哈德门;   喝酒,酒量最少也得两瓶,什么二锅头,莲花白,这些别碰,茅台汾酒五粮液才配得上他的身份,他是楚府的少爷。   楚府的爷,就要有爷的气度!   六爷啥时候开始玩女人的?告诉你,十三岁,十三岁就跟着他三叔到妓院玩女人,要不然他能闯下这么大家业和名声。”   听到岳秀秀的话,吴锋当时就傻了,他很想告诉岳秀秀,六爷之所以能闯下这么家业和名声,不是靠十三岁进妓院玩女人得来的。   再说了,他吴家也不算穷,虽说比不上楚府,可在老家也是地主阶层,只是八年抗战,老家的人都打没了。   岳秀秀见他还在那抓狂,笑了笑便问道:“你是习武之人,如果你一直不敢跟别人打,你的功夫有那么高吗?”   吴锋想这是哪跟哪,可一转念又感到岳秀秀这话这对比虽然看上去不合适,可道理实际上相同,师兄弟对练是磨砺,花钱也同样是磨砺,不过这种磨砺方式,也只有岳秀秀这样大气魄的女人敢这样作。   震惊了好一会,他才弱弱的问:“您就不怕他真把楚府给卖了?”   “卖就卖了吧,如果他能从这上面吸取教训,将来他能挣十个楚府回来。”   岳秀秀气魄十足,吴锋只能叹服,从此再不说这事,更加专注楚明秋习武。   不知道楚宽元是不放心,还是楚明秋那话刺激了他,他居然没有走,而是耐心的陪着六爷说了一下午的话,岳秀秀回来后,楚宽元还是把借前院的事情告诉了岳秀秀,也说了楚明秋的答复,岳秀秀的回答正如楚明秋所言,楚府现在是楚明秋的,他答应了就答应了。   周日,楚明秋和吴锋一块去了趟琉璃厂,回来后便跑到六爷面前,从包里拿出幅画,兴奋之极的告诉六爷,他今天淘到一幅明代文征明的兰竹图。   六爷浑浊的目光在图上仔细查看,又让楚明秋将放大镜拿来,对着图上的题跋落款印章,又是一通细瞧,最后还凑近图闻了闻。   “花了多少钱?”六爷放下放下放大镜抬头问道。   楚明秋得意洋洋的伸出个巴掌,然后慢慢竖起两根手指:“我只花了两千,这画怎么也要值一万。”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这世道安宁了,就算两万块买下文征明的《兰竹图》也值。”六爷缓缓的说道:“不过,这幅画吧,五十块就行了。”   “五十块!”楚明秋吃惊的叫起来,不相信的抓过放大镜就是一通猛看,然后抬头迷惑的说:“老爸,你打眼了吧,这可是真迹不是假货。”   六爷呵呵笑着,神情很是得意:“小子,是你打眼了,这就是张赝品,不过画得还不错,很有几分文征明的风格,五十块也值,两千嘛,就太贵了。”   穗儿在旁边心疼极了,这可是两千块钱呀,是她四年的收入,这小少爷就这样花出去了,买了幅假画回来,少爷呀少爷,你可真够败家的。   “来吧,小子,我给你说说这画假在那,你那点玩意还是我教的,没有你老爸,你就等着给人坑吧。”六爷信心满满大咧咧的把楚明秋叫过来。   “我以前告诉过你,鉴定古董,首先要知道这古董中的历史文化,这文征明是明代画家,与沈周、唐寅、仇英合称吴门四子,乃明代中明晚期书法绘画大师,诗词无一不佳。   文征明擅长各种画,山水、人物、花鸟鱼虫;在他的画中,山,云遮雾蔼,雄奇壮丽;水,碧波荡漾,柔情万分;花鸟鱼虫,活色生香。   他的画风简洁明快,对留白的运用独具匠心,画作粗看简洁,细细品味就能发现层次分明,意境深远,余味无穷。   就这兰竹图来说,你看,这竹,失了三分苍翠,这兰,失了两分清幽,再看这题跋的字,这画最大的漏洞便是这题跋上的字,这根本不是文征明写的,文征明的字,温润秀劲,法度谨严而意态生动,与他的画风极其相似。而这字,简直就是乌龟爬,三分柳体三分颜体简直四六不靠,比起你来,也不过是稍强。   这印章也有问题,这上面有徵明印悟言室印,可没有微草堂印,相传文征明的兰竹图,在清末为上海沈家收藏,沈家微草堂藏品极多,其藏品皆盖有微草堂印,民国之后,沈家衰败,藏品多有出让,兰竹图才失去消息。”   六爷说到这里语气略微低沉,手指在印章上轻轻扣动,一会儿举起来,手指上沾着几粒朱红色的印泥,六爷的嘴角露出了笑意,楚明秋垂头丧气沮丧无比。   “我找那小子去。”楚明秋就要收画,六爷淡淡的拦住他:“算了,算了,现在你上那找去,琉璃厂的规矩便是,打眼了,自己认,没带找后账的。自己没本事,把假货当作真货,再找后账,惹人笑话,就当买个教训吧。”   穗儿听不下去了,端起茶壶便进屋去了,到了屋内见到吴锋正和岳秀秀闲聊,便禁不住埋怨起来。   “吴老师,少爷年纪小,你可是大人了,怎么不拦着他点,看看,现在瞎掰了吧,两千块买幅假画回来。”   吴锋没有言语,只是望着穗儿露出好玩的微笑,穗儿更生气了:“你还笑得出来,…。,真是的。”   吴锋朝外看了眼,见六爷和楚明秋还在百草园中,听不到屋里的说话声,便压低声音问:“老爷子说值多少?”   “最多五十。”穗儿没好气的给他个白眼,手里却没闲着,将水瓶提起来给茶壶添水。   “你猜少爷花了多少钱?”吴锋的笑容有几分神秘。   “两千,哼,两个冤大头,以后别再去琉璃厂了,尽乱花钱。”穗儿的气挺大,语气也挺冲,对吴锋丝毫不客气。   吴锋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摇着头说:“穗儿呀穗儿,你呀,…。”   “我怎么了,你这人…。”穗儿真着急了跺着脚,粉脸涨得通红,憋了好半天才憋出句话来:“还有没有点责任心了。”   “你呀,你被那小狐狸给骗了,那里花了两千,今天出门才带五十,拢共也就花了三十块。”吴锋压低声音揭开谜底,眼中戏谑的笑意愈发浓烈。   “啊!”穗儿呆了呆不相信的看着他:“不可能,刚才他说的是两千。”   “买这幅画本就是为六爷……。,”吴锋叹息着摇头,看着岳秀秀说:“他认为六爷这是心病,心病还要心来医,让他多说话多操心,感到自己活在世上还有意思,病就会渐渐好起来。   奶奶,别看秋儿好像有点痞性,却是个至孝之人,这法子恐怕是他苦思多久才想出来的。陪老爷子唱戏,今天到琉璃厂买假货,都是为了给六爷治病,唉,他这小小年纪,真是难为他了。”   岳秀秀和穗儿这才明白,想到儿子的辛苦,岳秀秀的眼眶微微发红,好半天才说:“难得他有这份孝心。”   六爷回来时踌躇满志似乎一切都不在他眼中,那股岳秀秀熟悉的神采又回到他身上,楚明秋走在他身边,想去扶他却被伸手打掉,昂首阔步的走到饭桌边坐下。   “小子,没你老爸,你还真不行,跟着老爸多学点,别再被人蒙了。”   “那是,姜是老的辣,您老人家出马,顶三四个我了。”楚明秋佩服得五体投地,岳秀秀也在旁边配合着笑道:“儿子,没事,下次去琉璃厂淘个好东西回来,给他看看,咱儿子还是有本事的。”   “呵呵,就他,我再教他几年吧,麻事不懂就敢淘琉璃厂,”六爷筷子点点楚明秋:“以前朱家的二少爷朱富贵号称神眼,民国十二年,在琉璃厂花了二十万买了个商鼎,结果呢,打眼了,一百块都嫌多。小子,你还嫩着呢。”   楚明秋咧咧嘴,倒吸口凉气,二十万,这坑可够深的。六爷又接着说:“这古董,你不但要知道真的,也还要知道怎么作成假的,作假的手法层出不穷,瓷器,书画,玉器,各行各业都有门道,这里面水深着呢。”   一顿晚饭,六爷口若悬河从头讲到尾,足足吃了两碗,才心满意足的下桌。穗儿豆蔻早知道原委,俩人都憋着笑,直到吃完了才跑到厨房笑个不停,小赵总管却什么都不知道,帮着楚明秋,一个劲的分辨。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十二章说媒   晚上,寒风习习,楚明秋穿了件褂子,在百草园内练拳,一会儿时间便汗流浃背,感到身上的褂子更重了十倍。   这褂子可不是普通的褂子,吴锋特意让穗儿作的,褂子里面装满泥沙,足足有三公斤,吴锋让他每天都穿在身上,不管做什么都不准脱下来。   每天一起床便穿上这件褂子,跑步蛙跳俯卧撑练拳,都不准脱,楚明秋就感到原来已经很灵活的动作一下变得艰难起来。   “碰”一拳打在沙袋上,沙袋纹丝不动,楚明秋就感到拳头钻心的痛,身形禁不住趔趄,用力稳住身形,左拳再次挥出,沙袋还是纹丝不动。   这种打沙袋是最近才增加的,以前是练套路,现在套路练过后,又要打沙袋五十下,一场下来,手指鲜血淋漓,钢琴课时,庄静怡看了心痛之后不由大怒,找到吴锋大吵一架,却没有丝毫办法。   “注意脚步移动!”   楚明秋刚刚缓了一点,身后便传来吴锋的严厉提醒,楚明秋赶紧调整下步点,小拳头一下一下的攻击沙袋。   “好了,今天就到这。”   吴锋的话还没说完,楚明秋便瘫在地上,吴锋手中的竹条带着风声落到身上,严厉的呵斥便在耳边响起。   “起来,象条死猪一样,给我站起来!”   楚明秋喘了两口气,胸膛起伏不定:“师傅,让我躺两分钟,就躺两分钟。”   没有回答,竹条入雨点般落下,打在肉上噼啪直响。楚明秋疼得赶紧爬起来,跳着脚叫起屈来:“残忍,变态,摧残幼苗,我抗议!”   吴锋的目光冷冷的追逐着他,不管他怎么躲,竹条总能准确找到他的大腿或屁股。   “我制定的计划是根据你的体能来的,你能不能承受我还不知道。”说完之后,吴锋才停止挥动竹条,楚明秋感到浑身上下都在火辣辣的疼,揉几下屁股,再揉几下大腿,一瘸一拐的过来。   “老师,你这是外门功夫吧,我听说还有内门功夫,可以练出内功,只要有了内功,可以点穴,爬楼如履平地,你干脆教我内功吧。”   吴锋冷冷的哼了声:“外功内功都是功夫,不过,可不是你想学便能学的。”   “师傅是不会吧,外家功夫虽然刚猛无匹,却抵不住内家功夫的神妙,人家伸一手指头,你这肌肉男就动不了了。”楚明秋摇头晃脑的贬斥着自己的师门,好像丝毫没看见吴锋的脸色开始发青。   “我看你是皮发痒了。”吴锋的神情冰冷,咬牙切齿的说道。   看到吴锋的样子,楚明秋心里却开始高兴了,小样,小爷就给你白打了,不调戏调戏你,小爷就白穿越了。   “道不明,则求于师,学生也是从圣人之言,老师切勿生气。”楚明秋作出一副紧张的样子,待吴锋的神色刚缓,又突兀的问道:“老师,你是不是被内家高手打过,才这样生气。”   吴锋禁不住又握紧了手上的竹条,手臂上青筋直冒,重重的深吸几口气,将胸中的怒气压下去,楚明秋没看见他的手,可看见他的神色,心中更乐了,却装模作样的连连作揖。   “对不起老师,学生不知道您心中的隐痛,揭了您的伤疤,学生该死,罪该万死。”   吴锋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目光如两把刀子刺向他,可楚明秋却恍然未觉,依旧在说:“老师,您别生气,其实这内家功夫也没什么,一天到晚就坐着,很容易腰椎间盘突出,颈椎劳损,哪像我们整天生龙活虎。”   “你从那知道内家功夫整天就坐着。”吴锋几乎是从牙齿缝里蹦出这几个字。   “书上说的呀,练内家功夫要吸纳天地灵气,”楚明秋心里得意之极,金庸大师早就普及过了,这有什么难的:“每天早晨阳光初升时,吸纳阳气,每天午夜,月光最盛时,吸纳阴气…。。”   看着摇头晃脑的楚明秋,吴锋忍不住骂道:“胡说八道,功夫之道,确有内外家之说,不过这种界限并不明显,至于点穴,世上并没有这种功夫,金针刺穴,这种医术倒是存在,六爷就极其擅长,”   这下楚明秋倒是楞了下,老爸居然还会金针刺穴,金针续命呢?就像狗血剧里那样,这可是传说中的医术了。   “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外家和内家没有明显的区别,太极拳、八卦掌都是内家功夫,可依旧要练筋骨皮,外家功夫同样也要练那一口气。”   “老师,”楚明秋急忙插话:“可我怎么没有那一口气呢?”   “你每天泡的药水,训练时的呼吸节奏,不就是在给你培植元气吗,那种药水现在不过是初级阶段,进度达到了一定程度,就要换一种药水,然后还要教你呼吸方法,等你有了气,再教你用气之法。”   楚明秋长长出口气,好像很放心似的拍拍胸口,然后讨好的上前:“还是老师高明,老师高明,不像我傻不溜秋的什么都不懂,幸亏老师指点迷津。”   吴锋冷笑下:“你可不傻,就是太聪明。”   其实吴锋对楚明秋非常满意,原先他以为楚明秋吃不得这苦,可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一声不吭的练到现在,而且进展很快。即便现在的胡说八道,以他对这小子的了解,多半还是冲刚才那顿揍来的。等着吧,这小子还要出妖蛾子。   楚明秋的进展超过吴锋的设想,即便吴锋自己当年也没这么快,倒不是楚明秋天赋要强些,练功这事没那么多天赋。简单的说便是,穷文富武。   这什么意思呢?读书的书生,开销非常小,一方砚一只墨几本书,只要苦心便能读下去。可习武不行,习武需要长期坚持不懈的努力,需要各种药物辅助,花销极大,所以习武的人家里最好要有经济基础才能发展。   比如杨氏太极的创始人杨露禅,八卦拳创始人董海川,家里的经济条件都比较好,可以让他们安心习武,最终成了一代大家。   就算吴锋自己,家里的条件也比较好,按现在的成分划分,可以划为地主,否则也没钱四海云游,拜会武林同道。   楚明秋非常符合这些条件,所以吴锋才接受六爷的请求,否则,吴锋也不会教。   气了吴锋一阵后,楚明秋心里畅快少许,疲惫和疼痛也渐渐消去,他抓起旁边的衣服穿上,吴锋正准备转身回他的院子。   “老师,你对穗儿姐姐到底咋想的,穗儿姐姐今年可都二十二了,再不动手,可就没你的事了,她爸妈都来信催她回去….”   楚明道听见一道细微的风声传来,他先后让了一步,竹条在面前滑过,扭头一看,吴锋黑着脸,两只眼睛象喷出火来。   “看来你的精神很好,再做一千下蛙跳,打半小时沙袋。”   楚明秋呆呆的站了半响才发出一声惨叫,像烧着了尾巴的野猫,又象寒风中的老鸦,悲惨且凄凉。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这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楚明秋举手抗议,想冲过来,可看看吴锋手中的竹条又不敢。   “少废话!动作快点!”吴锋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竹条挥舞,楚明秋嘟囔着脱下刚刚穿上的外衣,抓起沙袋蹲在地上,象只青蛙那样,一下一下的向前跳动,嘴里还大声报数。这数还不能报错,要报错了,前面的就白干。   吴锋转身想坐下,可一转身便看到黄色的灯光下,一个人影站在院门口,遮住了光亮,遮住了她的面容,人影慢慢的走过来,慢慢的露出了穗儿凄苦的面容。   穗儿的手里抱着个包袱,无言的走到他面前,吴锋呆住了,他躲开穗儿的目光,纳纳的不知该说什么。   渐渐的从她的眼角滑出串泪珠,如珍珠般滚过光滑粉嫩的脸颊,花瓣似的唇咬得死死的,身体微微发抖。   穗儿什么话都没说,将怀里的包袱扔到吴锋身上,转身走到楚明秋身边,一把将他拉起来。   “回去洗澡!今儿已经练完了!”   楚明秋忽然被穗儿拉起来,沙袋掉到地上,他甚至还来不及张嘴。楚明秋感到穗儿将他的手腕抓得死死的,他根本无法挣脱,身不由己的跟着她小跑起来。   穗儿的步子很快,楚明秋腿短,被带得跌跌撞撞的,路过吴锋身边时,楚明秋冲着吴锋大叫:“你完了!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吴锋从头到尾都没说一个字,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面后,才慢慢走过去,将掉在地上的沙袋捡起来,茫然的要站起来,双腿一软,居然跪坐在地上。   月光下,原来乱草丛生的百草圆经过一番整理,渐渐露出本来的面目,药田的尽头,疏影横斜,梅树干枯的枝条上,生出细细的嫩绿,留住了一丝春的痕迹。   院子里散出一遍灯光,照在院门口的空地上,院墙根处,几丛杂草颤抖的舞动干枯的茎叶,黑夜中传来嘈杂的声音,那是东西偏院里人们快活的叫声。   “如萍,我该怎么办?”吴锋冲着漆黑的虚空喃喃自语。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十三章吴锋的往事   “这是怎么啦?”岳秀秀看见穗儿的满脸泪痕,禁不住惊讶之极,刚才出去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时间便成这样。   穗儿什么也没说,抹了把眼泪便开始给楚明秋脱衣,岳秀秀没有在意穗儿的无礼,现在不比以前了,家里人少了,主仆关系淡了,感情却更深了。   岳秀秀又问了一句,穗儿还是没说话,楚明秋叹口气:“唉,老妈,你就别问了,痴情女子负心汉呀,穗儿姐,算了吧,咱又不是嫁不出去,干嘛非吊在他这棵树上。”   穗儿还是没说话,手上的劲道却更大了,楚明秋故意痛苦的大叫起来:“哎哟!哎哟!穗儿姐姐,轻点!轻点!算我没说!算我没说!咱就吊死在他这棵树上!”   岳秀秀噗嗤笑出来声来,穗儿三两下将楚明秋脱得只剩下裤衩,推攘着他到浴盆边,浴盆里的水热气腾腾,浓厚的药味扑面而来。   寒风一吹,就剩裤头的楚明秋迅速扑进浴桶中,辛辣的药水让他又迅速跳起来,一声狂吼从喉咙冲出来,却是那凄惨的歌声,犹如被卡住了脖子的公鸡。   “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咱们来作运动!”   “鬼叫啥,至于这样吗,快坐好,别着凉。”岳秀秀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楚明秋作个鬼脸,盘膝坐下,药水刚好淹住他的脖子。   岳秀秀将旁边的毛巾放在水里浸湿,拧干后搭在他的头上。做好这一切后,岳秀秀才拉上帘幕出来。看了看穗儿,穗儿正坐在椅子上默默的抹眼泪。   “唉。”岳秀秀叹口气在旁边坐下,屋里生着火炉,大铁锅里满是草药,岳秀秀给锅里添了几瓢水,汩汩翻腾的水花顿时安静下来。   “穗儿,你也别伤心了,”岳秀秀慢慢的说:“其实他心里有块结,始终过不去,你也想开点吧。”   穗儿依旧只是抹眼泪不答话,岳秀秀重重叹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穗儿擦干眼泪幽幽的说:“我知道,他瞧不上我,太太,我知道,我知道的,一个乡下丫头,没文化的丑丫头,那里配得上他。”   岳秀秀又叹口气,满眼都是怜爱,如同看着一朵单纯的白莲花,穗儿擦干眼泪咬咬嘴唇好像下了狠心:“明天,明天,我就给家里回信,等少爷上学了,我就回家成亲。”   “别,别驾!”楚明秋在里面叫起来:“穗儿姐姐,我给你出个主意,明天,我给你写几张征婚启事,咱们到马路上贴电线杆子上,就这样写,年方双十,如花似玉,貌美无双,生就一双巧手,裁剪缝纫,无一不精,煎炒烹炸,无一不会,…。。”   穗儿开始还沉着脸,听着听着忍不住破涕而笑,岳秀秀含笑扬头冲里面呵斥:“又在胡说八道,好好洗,别凉着了。”   说完之后,岳秀秀又叹口气眼神复杂的看着穗儿:“唉,我就给你说说他的事吧,”   穗儿有些纳闷,吴锋能有啥事,他未婚我未嫁,难道他成婚了?穗儿的神情忽然有些紧张。   “吴锋以前有个未婚妻,是燕京大学的学生,他们很要好,差不多都快结婚了,可日本人打进来了,当时吴锋在军统,奉命潜伏在津城。日本人进城后,那姑娘和同学一块参加锄奸团,负责暗杀投敌的汉奸。   她参加了好几次行动,听说杀了好些个鬼子汉奸,后来吴锋从津城转到燕京,和女孩一块以夫妻名义开了个小药店,这手续还是六爷托人帮他办的,…。”   吴锋武功高强枪法精准,更重要的是他心思缜密,每次行动的机会都抓得很好,他的到来极大的增强了军统燕京站的行动能力。   到燕京后,他迅速策划了对日本特使的暗杀,对日本特高课课长斋藤的暗杀,对新民会会长高魁的暗杀,燕京警察署署长沈万山的暗杀。   这一系列的暗杀活动,让燕京的鬼子汉奸人心惶惶,风声鹤唳,日本人加强了对军统的侦破,从一些叛徒口里查到了吴锋,于是在全城通缉吴锋。   吴锋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可他艺高人胆大,依旧躲在燕京城内,在他的女友的掩护下继续行动。   1939年日本人策划了双十二行动,全城搜捕抗日组织,军统损失惨重,重庆方面密令反击,于是吴锋策划了一个大胆之极的行动,刺杀日军华北派遣军司令多田骏。   可就在这时,军统华北区区长叛变,将他们的行动计划报告给日军,吴锋在藏身点被日军包围,运气好的是他的女友没在包围圈内,可他的女友没有逃跑,而是抢在日军包围圈彻底合拢之前开枪报警。   经过一番苦战,吴锋和一个同事逃出来了,女友却在突围时负伤,眼看着就要落到日本人手里,他女友要吴锋赶紧走,吴锋不肯,女友当着他的面开枪自杀。   当时,吴锋都要疯了,不肯再跑,转身就要和日本人拼命,他的同事带人将他抢出来。也就是这次,他躲进了楚家,他的这同事也就是后来六爷的孙女婿。   “从那以后,吴锋便不再接纳任何女人,也不再碰任何女人,甚至连笑容都没了,整个人都变得冷冰冰。”   “原来是这样。”   不但穗儿听得惊心动魄,楚明秋也心潮澎湃,原来这个冷冰冰的家伙还有这样一谢经历,哇塞,简直就是传奇,将来要是写出来,不用改编直接拍电视剧,包红。   “老妈,后来呢?他怎么进了政协,他不是军统吗?”沉默一会,楚明秋又有些好奇了。   岳秀秀又接着说,抗战胜利以后,吴锋便很少再来楚家,岳秀秀也不太清楚他究竟干什么,解放军进城后,岳秀秀还以为他去了台湾,可没想到六爷在政协遇上了他。   询问之下才知道,抗战胜利后,戴笠坠机身亡,毛人凤上台后排斥异己,而他本人也对军统内的倾扎感到厌烦,正好他的一朋友在华北绥靖公署任职,通过他的关系调到绥靖公署,燕京守军起义时,他也随着起义。   解放后,他也受到调查,特别是他在军统那段经历,好在他从未与共产党有过冲突,抗战中与燕京地下党还有过几次合作,所以在审查中过关了,不过,军统的经历也不能让他再担任其他职务,便被安排去了政协。   楚明秋又象以前那样将毛巾搭在脸上,听着岳秀秀娓娓讲述,心中禁不住感慨,老师的运气还真不错,他要是留在军统,指不定给派个送死的任务。   “那,他不就是英雄。”穗儿心里再没有任何怨气,相反另一种情绪又重新升起,抗战的时候,穗儿已经七八岁了,还记得当年鬼子扫荡时,他们心惊胆颤的躲在地道里面,妈妈将她抱在怀里,爸爸和二叔三叔他们参加了民兵,到处跟鬼子打,到抗战结束时,全村死了几十口人。   现在她面对的却是杀鬼子的英雄,如果刚才说配不上是赌气的话,现在她心里真忐忑不安了,一个农村来的小丫头片子,配得上英雄吗?   “唉,”岳秀秀叹口气却没有明白穗儿的心情:“穗儿,你得给他时间,让他慢慢走出来。”   穗儿低不可闻的嗯了声,岳秀秀看看锅里的水又开了,拿瓢舀到盆里,天气冷了,加水的频率也更快了。   心病既去,穗儿的反应便灵活起来,她从岳秀秀手里接过水瓢,将热水舀进盆里,然后端进去,岳秀秀见自己没什么事了,便回去看六爷去了,现在这一老一小,老的更让她操心。   岳秀秀回到她和六爷的院子,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除了屋里的灯光,就再没有其他的动静了,进屋便看到豆蔻坐在门口,正绣着荷包,看到她进来,豆蔻站起来却没有说话,岳秀秀眼色询问,豆蔻点点头,手指朝书房指了指。   推开书房的门,岳秀秀见六爷在灯光下,拿着毛笔正端端正正的写小楷。   “你这是作啥?”岳秀秀有些纳闷,自从那天的假画事件后,六爷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现在看上去就好像没得过病一样。   六爷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便继续伏案疾书。岳秀秀叹口气,推门出来,豆蔻又站起来,岳秀秀问了几句便让她去睡觉,这里有她便够了。   岳秀秀提了提水瓶,感到水是满的,便回到书房,把六爷扶到卧室,然后端起盆热水进去。从还没结婚开始,六爷洗脚的事便是岳秀秀包了,六爷也不让别人洗,就算豆蔻也不行。   六爷舒服的靠在椅子上,滚烫的热水如一根根银针刺激着脚上的血脉,推动血流上行,带动整个身体热乎起来。   “热水泡脚,气得大夫满地跑!”六爷笑眯眯的叫道。   “你就得瑟吧,你一天到晚写些啥,我要看看都不行。”岳秀秀替他揉着脚,脚上的皮肤烫得通红。   “还不是那些零碎,这孩子还是不足呀,我把这些东西写下来,将来就算我不在了,也没什么。”六爷将烟斗拿起来,划上根火柴,美美的吸起来。   “看你说的,我还等着给你过八十大寿呢。”岳秀秀勉强一笑:“你这身子骨好着呢。”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我今年已经七十八了,还能活几年,秀,秋儿将来还得靠你。”   “老爷子,就你这身子骨,活到九十没问题,等着秋儿给你抱孙子。”岳秀秀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   “老而不死视为贼,”六爷呵呵笑道,仰头看着屋顶幽幽的说:“秀,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话吗?”   “记着呢。”岳秀秀悄悄抹把眼泪。   “东西要收好,狡兔还有三个窝。”六爷神情淡淡的。   穗儿几乎一夜无眠,也不知想的什么,第二天起床便跑来托岳秀秀买块料子,准备做件棉衣,岳秀秀有些诧异,家里虽然人少了,可规矩还是没变,服装都是家里出钱作,选料裁剪都请外面的裁缝来府上定做,每个人每年都有几套服装,衣服应该够穿了,怎么还要作,而且还要上好的料子。   “不是买花的,是买,是买那种,那种,啥士林的。”穗儿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羞涩的低下头。岳秀秀一下明白了,她笑着告诉她,以前从瑞蚨祥买了块料子,本打算给二爷楚明道作袍子的,一直没用上,现在也用不上了,干脆就给吴锋作件袍子,穗儿自然喜出望外,冲着岳秀秀鞠个躬,便跑开了。   “这痴情的丫头。”岳秀秀很希望穗儿和吴锋能成姻缘,吴锋沉稳大气,穗儿心灵手巧,而且都是宽和善良之人,这样的人在一起能和和美美过一世。   生活还是这样平淡,六爷依旧没去上班,七十八的人不去上班也没人关心,两年以前六爷便写申请不再担任政协委员,可市里面请示中央后,专门上门劝说请他继续干下去,六爷也没法,只能接着干。   楚宽元知道六爷的病情有所好转后,便将楚诚志和楚箐送回楚府,让两个孩子陪着六爷,这让楚明秋对他的观感大为好转,不过也有件麻烦,楚诚志也吵闹着也要习武,可吴锋却坚决不教,不管岳秀秀怎么说,吴锋都坚决不答应,不过楚明秋练功时,楚诚志要在旁边看或跟着练,他也不阻拦。   楚箐就要简单多了,最烦人的也就是缠着楚明秋唱戏,不过这也得等楚明秋做完功课之后,在这之前,楚箐最大的任务便是陪着六爷和小赵总管聊天说话唱戏。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十四章楚芸有颗花岗石脑袋   夏燕在区政府办公楼前停下自行车,将车锁在楼边的停车点上,匆忙回应下看车大爷的招呼,便很快走进大楼,大楼里人来人往,都是来区政府办事的,不少人认得她,见她神情不豫便自动让出路来。   到了楚宽元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她迟疑下没有推门而是在走廊上等着。二楼是区领导办公室和档案机要室,比起楼下来安静了很多,少有人走动。   说来区委区政府办公大院是原国民党区政府所在地,这个地方并不大,只有三栋两层高的小楼,区委区政府各占一栋,另外一栋,楼下充作食堂和库房,楼上则是后勤等部门办公室,她的办公室便在那。   “好,就这样干,要充分发动群众,争取早日完成第一个五年计划任务。”   楚宽元的声音传出来,紧接着一阵椅子的碰撞声,门开了,几个同志出来,看到夏燕在门外,轻声打个招呼便悄悄走了。   夏燕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楚宽元听见门响,头也没抬的继续批阅文件,等了一会,没见来人开口,心里有些奇怪,抬头看却是夏燕。   “你怎么来了?”楚宽元露出个笑容,他将笔放下,靠在椅子上,端详着夏燕。   夏燕很少上他的办公室,他在区里的分工是主管工业,夏燕所在的后勤科归白副区长管。他们夫妻在同一区工作,为了避嫌,夏燕很少主动上他的办公室来。   “你知道楚芸的事吗?”夏燕沉默下开口问道。   “她刚结婚,能有什么事?”楚宽元有些纳闷,也有点奇怪,他知道夏燕一向瞧不起自己家人,认为楚家就是一群封建残余,楚府大院充满腐臭味,从结婚到现在,她就去过两次,还都是自己强拉她去的。   夏燕叹口气坐到他对面:“宽元,看来我们对家里的关心太少,对他们的思想动态了解太少,这是我们的失误。”   楚宽元更奇怪了,夏燕什么时候开始对楚家人关心起来了,前段时间爷爷生病,她都没回去看看,连楚诚志和楚箐回楚府都反对,担心他们受到楚府腐朽生活的影响。   凭着对夏燕的了解,楚宽元慢慢皱起眉头:“楚芸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夏燕迟疑下点点头:“刚才刘书记把我叫去,楚芸他们单位来函,通报说甘河被划定胡风反党集团成员,还好在还不是核心成员,可这个甘河顽固得很,对党的挽救不但不领情还狂妄的要和党公开辩论。”   后面的话,楚宽元没有听进去了,脑袋里嗡嗡直响,妹夫居然是胡风分子,是反党集团成员,这太令人意外了。   早在五月人民日报便发表了关于胡风反党集团的材料,还加了编者按,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清理审查胡风反党集团分子,区里也清理出几百个这样的分子,经过审查,有二十多个被确定为胡风集团成员,其中七八个还被确定为主要成员,被逮捕法办。   “大意了,大意了!”楚宽元心中懊恼不已,当初楚芸说要结婚,自己就该找人查查这个甘河,以致于让妹妹上了他的当。   “现在怎么办?”楚宽元有些茫然的看着夏燕。   “我看,先劝劝楚芸,让她劝劝甘河,低头认罪,刘书记说,甘河的问题其实还不算很严重,属于推一推拉一拉的范围,让甘河向组织上检讨,争取宽大过关。”   楚宽元察觉夏燕的语气有些游移,略微想想便明白她的担心,以甘河的倔强,恐怕不是他们能劝动的,如果他坚持对抗下去,对他的划定便会升级,处理也就完全不一样。   夏燕复杂的看了看楚宽元,低下头低声说:“其实,最好是让楚芸和他离婚,你也知道,即便甘河最后过关了,可这阶级烙印已经打上。”   楚宽元的眉头皱起来,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动,党内斗争的复杂性他是了解的,当年在整风运动中,他亲眼见到几个从燕京出来参加八路军的学生,就因为说了几句怪话,就被打成右倾分子敌特分子,要不是中央有指示,一个不抓一个不杀,恐怕他们就被枪毙了。   不过虽然后来过关了,这段经历却成了他们历史中的污点,始终被限制使用,尽管在抗战开始不久便参加革命,尽管作战英勇,尽管有学识,在识字不多的革命队伍中非常突出,可始终是限制使用,到现在还是普通干部。   这也就是夏燕所说的阶级烙印,一旦打上这个印记,政治前途就完了。   让楚芸和甘河离婚,划清界线,这是最好的选择。   “我去找她谈谈。”楚宽元没有先答应,凭直觉他这个妹妹不是那么好说话的,离家的时候,妹妹才七八岁,等回来时,妹妹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兄妹之间的感情并没有那么亲密。   夏燕也了解,楚宽元在家里最亲厚的便是爷爷,除此之外便是奶奶,至于父母和弟弟妹妹,他倒没有那么亲密,对楚明书和常欣岚甚至还有些看不起。   夏燕站起来准备离开,可刚转身又回头对楚宽元说:“宽元,我想换个工作。”   “换工作?你想去那?”楚宽元心里烦躁,忍不住皱起眉头来。   “我们都在区政府工作,你是副区长,我是科长,这样不好,难免有人说闲话,齐大姐他们教育口缺人,我想到她们哪去。”夏燕小心的解释道,换工作这个念头很久以前便有了,那些油盐柴米的事,她早就烦了,只是一时没有想好,现在她以前的老领导齐大姐担任市教育局人事处处长,想调她去市三中担任党委副书记,算是平级调动。   听了夏燕的话,楚宽元立刻点头答应,夏燕和他在一块工作确实不合适,就说前段时间的房子问题吧,他好不容易从楚家弄来房子,帮区里解决了大问题,可也产生好些风言风语,说分房名单是他们夫妻在床上定的,这不是他妈的的瞎话吗,名单是区委书记会上定的,与他根本没关系。   夏燕走后,楚宽元也无心处理文件了,心里就想着楚芸的事情,他始终没闹明白,她怎么会卷入这事里了?还是得加强思想教育,不能以为出去工作了,能自食其力了,便走出了资产阶级剥削阶级的圈子,要从思想根源上脱胎换骨。   想到这里,他抓起电话给楚芸的出版社打电话,让他意外的是,出版社告诉他,楚芸已经停职反省,没来上班。   放下电话,楚宽元的心思更沉重了,楚芸居然已经到停职反省了,怎么会这样!楚宽元闹不明白。   下班之后,楚宽元没有象以往那样留在办公室加班,骑上自行车便朝楚芸家奔去,正适逢下班时间,街上人流拥挤,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氛,人们手中提着肉或大米白面,快要到元旦了,国家为每个人提供了特别供应的粮食蔬菜和糕点糖果。   今年国家正式宣布对粮食实行限供,规定了每人每月多少斤粮食,现在又扩展到肉类食品,不过逢年过节,政府都要额外提供一些粮食和肉食,以便人民过个好节。   到了楚芸的家,楚宽元敲敲门,里面没有人答应,从门缝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楚宽元有些失望的准备离开,刚推着车走了两步,脑中电光一闪,又转身回来,举起拳头怦怦的砸门。   楚芸和甘河的房子是楚明书出钱买的,算是楚芸的陪嫁,楚宽元来过,是个小四合院,除了正房外,还有两间厢房和厨房,和大多数四合院一样,院子里同样有口井,在燕京人看来,没有井的四合院就不叫四合院。   门开了,楚芸见门外的是楚宽元,略微有点意外,他们结婚后,楚宽元还没单独来过。   看到楚芸,楚宽元心里稍稍放心,推着自行车朝里面走,边走边问:“你怎么啦?怎么没开灯呢?你知道,你可担心死我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刚才不过是睡了一会。”楚芸神情淡淡的,看到楚宽元站在井边,便轻蔑的笑了下:“你以为我会自杀,我才没那么蠢,我什么事都会作,就是不会自杀。”   楚宽元这才放心,他将自行车放好转身看着楚芸:“我给你们单位打过电话了,他们说你被停职反省了,甘河的事我也听说了,他们单位给我们区上来了通报。”   楚芸看着他,嘴角渐渐露出一丝讥色:“怎么?他们让你来给我们作工作?”   楚芸的冷漠让楚宽元楞了一会,待他醒过神来,楚芸已经进屋了,楚宽元连忙跟进去。   屋里冷冷清清的,好像没有人烟,楚宽元叹口气,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到椅子上,将杯子捧在手中。他已经感到楚芸的冷漠,这让他很是意外,不管怎样,他都是她哥哥,哥哥总不会害妹妹。   “吃饭没有?”沉默了会,楚宽元才问。   楚芸没有回答,而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楚宽元笑笑,试图将气氛缓和下来:“如果没吃的话,我们出去吃,我可有点饿了。”   “你去吃吧,我吃过了。”楚芸将杯子放下:“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回去吧,我还要给甘河送饭呢。”   没有丝毫客气便逐客,楚宽元楞了半响,楚芸冷冷的看着他,那丝讥笑又浮现在嘴角边:“楚副区长,如果你是来劝我离婚的话,那就请回吧,我不会离婚,甘河是不是反党分子,对我不重要,对我重要的是,他是我丈夫!”   楚宽元话还没出口便被堵住了,他现在明白了,难怪楚芸对他的态度如此抗拒,原来早有人劝她离婚了,显然被她拒绝了,她被停职也很可能与此有关。   “谁让你离婚了,你刚结婚就离婚,那有这么荒唐的,芸子,我只是想让你劝劝甘河,据说,他的问题并没有那么严重,不过是推一推拉一拉,如果他坚持顽抗到底,问题就严重了。”   “楚副区长,我和甘河认识三年了,是他最亲近的人,他有没有反党,我还不知道?”楚芸冷冷的看着楚宽元:“他不过就是清高了些,对一些领导的做法看不惯,得罪过他们,这不过是借机报复。”   “是不是借机报复,党一定会查清楚的,”楚宽元耐着性子劝道:“你应该相信党,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他与胡风分子有没有联系,有的话,到那种程度,说清楚不就行了嘛,这有什么。”   楚芸轻蔑的哼了声嘲讽的看着楚宽元:“你说的这种东西,他已经写了无数篇了,可就是有人不满意,算了,说也说不明白,那就不用说了。”   “你!”楚宽元腾的一下站起来,多年战场厮杀早已经将他的性子炼得刚猛无匹,见到楚芸之后,他一再压住性子,现在他终于爆发了。   “芸子!你到底懂不懂!甘河若真被定为胡风分子,你这个家就完了,你就是胡风分子的老婆,是反党集团成员的老婆!政治上再也没有前途!”楚宽元恨不得将楚芸的脑袋掰开,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怎么连这样基本的常识都不懂。   “你就是反党成员老婆的哥哥。”楚芸慢慢露出笑容,孩子似的看着他:“哟,真是对不起,不小心连累了你,你去给你们那个组织写个声明,和我脱离兄妹关系,我签字!”   “我们共产党不会株连九族!你真是个花岗石脑袋!”楚宽元又气又急,这妹妹怎么就不开窍,先过关,将来有什么再说嘛。   “我便不是贵党党员,他是党员,我们没有反党干嘛要承认反党呢?这是说假话,贵党不是一向提倡实事求是吗,我们这样作正是响应贵党主张。”楚芸站起来把门拉开,一阵寒风吹来,将本来就寒冷的房间变得更加寒冷。   楚宽元垂头丧气的离开楚芸的家,天已经完全黑了,雪地里,车更难行走,楚宽元干脆跳下车,推着车走,走了一段距离,感到腹中饥饿,摸摸钱包发现没有带粮票,只得作罢。   在楚芸面前他感到自己软弱,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倔强。可他又不能不管她,从势头来看,这次势头非常猛烈,胡风极其周围的人已经被捕,可运动还在深入,中央大有趁机彻底清除胡风影响的打算,这样看来,妹妹妹夫如果坚持顽抗到底,后果将非常可怕。   楚宽元的家在区委大院,这遍住宅是两年前新建的,房子大部分是三四层高的楼房,只有区领导的住宅是带院子的平房,按照市委规定,他可以享受120平米到130平米带院子的三室一厅。   屋里传来灯光,院子里空荡荡的,一棵桂花树孤零零立在一角。听到院子里的声响,夏燕打开门。   “谈得怎么样?”夏燕关切的问道。   楚宽元叹口气进屋里,屋里与屋外是两个世界,温暖如春,楚宽元将外衣挂在衣架上,搓搓手问:“有没有吃的,我可饿坏了。”   夏燕楞了下,她没想到楚宽元居然没有吃饭,夏燕连忙解释:“我以为你会在外面吃,我给你下碗面条吧。”   楚诚志和楚箐到楚府后,俩人都轻松了,都不想去买菜做饭,都想把时间留给工作,都想在这个热火朝天的时代多做些工作。   很快夏燕便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还煎了个黄桑桑的鸡蛋,加上几颗葱花,再滴上几滴香油,老远便闻到香味。楚宽元狼吞虎咽的便把一碗面吃下去,连面汤也喝得精光,摸摸肚皮才觉着腹中饱了。   夏燕一直坐在那,看着楚宽元把一碗面吃光后,然后才问:“情况怎样?她是什么意见?”   楚宽元叹口气将去楚芸家的情况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夏燕,夏燕听后有些呆住了,好半响才皱眉说:“你妹妹怎么这样?这不是自杀吗?你是她哥,就不能说说她吗!”   “我这妹妹呀,唉,这几年你又不是没见过,我记得小时候她挺听话的,啥时候变得这样倔了。”楚宽元也头疼,十多年不见,当年温柔听话的小妹已经完全变了。   “家里她最听谁的?是不是爷爷?让爷爷出面给他做工作怎样?”夏燕很快想到府里那位老爷子。   “让爷爷出面。”楚宽元有些犹豫,想了半响后还是摇头:“不行,不行,爷爷的病才刚好一点,要知道甘河出事,非急出病来不可,不行,不行。”   夏燕微微皱眉,叹口气拿起桌上的碗,走进厨房,一会儿便将碗洗好,擦干手出来,见楚宽元正在客厅看报,便扬声说:“宽元,我看不一定,爷爷是什么人,敢在宪兵队里敢打宪兵队队长的人,什么没见过。”   一张报纸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一行,楚宽元的脑海里全是楚芸的影子,清冷的房间,倔强的眼神,嘲讽的笑容,手中的食盒,孤寂的背影…。。还有,冰冷的声音。   “我没做你的饭。”   她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十五章请六爷出马   上班时间一到,偏院嘈杂的声音便消失了,整个楚府变得安静起来,空荡荡的前院依旧没有住人,成了楚明秋的乐园。   “呛彻!呛彻!呛呛彻!”楚明秋一个亮相对着空旷的院子唱道:“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要过年了,老塾师被他儿子接到津城去了,临走时说,可能不再回来了,楚明秋现在几乎整个上午都没事,六爷的精神倒是越来越好了,不过楚明秋也不敢怠慢,每天陪着他和小赵总管在院子里溜达。   “老爸,我想把老娘也接过住,家里人多点不是更热闹。”   楚明秋唱到一半却收势跑到六爷身边,六爷柱着拐杖弯下腰看着他说:“傻小子,她要肯过来早就过来了,那用得着你去接呀。”   “老姑奶奶是舍不得她的那些花,小少爷,不成的。”小赵总管也摇头叹息,他小儿子前段时间来信让他去唐山过节,可被他拒绝了,大女儿来接他,他也没走,反正就在楚府过年了。   楚明秋想想也是,戏痴要肯过来住,早就过来了,那用得着住在那地方,院子没人住,也没人打扫,到处堆满尘埃和落叶。   厨子熊掌提着一篮子菜从外面进来,看到六爷和小赵总管便快走两步,向六爷和小赵总管打招呼。   “熊掌叔,中午都吃啥?”楚明秋朝篮子探头看看,忍不住皱起眉头。   “还能有啥,这不大白菜吗,买了条鱼。”熊掌提起面上的那条鱼给楚明秋看。   “不是让你买点肉,给楚箐做点肉丸子吗,那小丫头瘦得,跟排骨似的,得补补。”楚明秋说。   “少爷,现在吃肉得凭票,府上的肉票都快没了,总得留点过年吧。”熊掌叫起屈来了:“就这鱼还是周围农民悄悄拿来卖的。”   “拿我那本去。”六爷说:“不就是肉丸子嘛。”   “老爷子,全靠你那本了,没那本,照府上这种吃法,早没了。”熊掌肥嘟嘟的两腮肉直抖。   六爷是政协委员,上级给了他一本特供本,这种特供本是一定级别的领导才有,不同级别的特供本不同,不同特供本购买的数量也不同。   楚明秋皱起眉头来,他觉着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使劲想了想,又没想起来,于是便问:“现在粮食够吃吗?”   “基本够吃吧。”熊掌的声音有些游移,眼神也有些躲闪。   刚开始提到粮票时,他还没在意,可有一次听到熊掌向老妈报告粮食和肉的问题,他在旁边听了一会才知道,现在开始实行粮食定量肉定量,每个人每个月可以买多少粮食有规定,比如他吧,六岁,每月定量26斤,六爷每月定量三十二斤。不能多吃,多了到月底便没得吃。   这个消息让楚明秋有些惊讶,粮票对他来说,是传说中的东西,作为物质极大丰富条件下成长起来的新时代青年,对粮票这种东西,实在不清楚,也实在不适应。   熊掌也是在府上吃饭,但他的粮票却留在家里了,他没住在东偏院,老婆原来在家种地,解放后进城,现在在政府办的商店作营业员,他家里孩子多,有五个孩子,还有父母在农村,家里负担重,在府里卡点油便是常事。   “农村有粮食卖吗?”楚明秋没有追问粮食不够的原因,而是若有所思的问道。   “有倒是有,不过那要走得远了,其实市场上也有偷偷摸摸来卖的。”熊掌说道。   农民不准进城卖粮食,这个规定才开始执行,还没有那么严密,少数农民偷偷摸摸进城卖粮,若到农村,那自然能买到更多的粮食。   六爷和小赵总管没有插话,都在等着楚明秋。楚明秋觉着自己忘了件事,一件大事,可究竟是啥事,又想不起来了,过了会,好像作决定似的:“熊掌叔,从明天开始,要是碰到卖粮食的,不管价格多少,只要不要粮票,就全买下。”   熊掌吃了一惊,这小少爷的口气好大,全买下,没等他开口,楚明秋又说:“如果有机会,给你家里人去信,让他们替家里买些粮食,价格嘛,高一成,算是他们的辛苦费。”   “小少爷,要这么多粮食做啥?”熊掌有些纳闷,府上人不多,买这么多粮食来做什么?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家里要是来个客人,总不能让别人自带粮食吧。”楚明秋满不在意的说。   楚明秋在开玩笑,可前世还真发生过这样的事,一些上海人民就这样作的,亲戚要来,要提前打招呼,要自带粮食,因为26斤粮仅仅只够自己吃。   “六爷,这样行吗?”熊掌有点拿不准,这可不是一点两点,随便放那里就行,看小少爷的口气,是越多越好。   “行,怎么不行,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嘛。”六爷笑呵呵的,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熊掌呀,现在是他当家,他说了就算。”   “啊。”熊掌愣头愣脑的叫了声,原来还以为小少爷当家不过是句玩笑,没想到六爷还真这样,小少爷当家,六岁便当家!!!   熊掌揣着一肚子狐疑走了,楚明秋又唱了一会戏,才陪着六爷他们回屋,将两老头交给楚诚志和楚箐,自己回书房读书去了。   家庭教师没有了,有二十多岁心理年龄的怪物自然可以自学,何况还有六爷这已经成精的老家伙和如意楼里面的数万册藏书。   拿着书,楚明秋却看不进去,刚才脑海里涌起些模糊的东西,他想抓住却抓不住,肯定是件大事,可到底是什么呢?又想不起来了。   楚明秋开始梳理最近身边的发生的事,一件件梳理,想理出个头绪。   夏燕单独到楚府让楚府上下都有些意外,此前夏燕从未单独到楚府,那怕楚诚志和楚箐住在楚府,也没单独来过,更何况还提了一包点心和一袋苹果。   楚箐和楚诚志见到夏燕自然很高兴,不过楚箐很担心夏燕要接她回去,见面就报告在这里很好。   “叔爷很好,祖爷爷很好,祖奶奶很好,赵爷爷很好,穗儿姑姑很好,”小丫头扳着手指头说,五个指头扳完,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嘟嘟囔囔的说不清了。   腻上一阵后,豆蔻将连孩子拉到一边,夏燕坐到老爷子聊天,边聊边观察老爷子的状态,很快便断定老爷子恢复得很好,思维正常,只是说话没以前那么利落,偶尔还走神。   “爷爷,有件事情我想给您说说。”夏燕感到可以给六爷说出来,楚芸的事情实在太大,必须要解决。   “哦,你说吧。”六爷抽着烟斗浑没在意。   “甘河,就是楚芸的爱人,出事了。”夏燕边观察六爷的神情边说,说到甘河时,六爷明显楞了下,过了一会才微微点头:“他出什么事了?”   “他与胡风反党集团有关联,被隔离审查了。”说出来后,夏燕担心的看着六爷的神色,生怕六爷受不了。   “查就查吧,那有什么,”六爷还是那样浑不在意。   夏燕有种受挫感,敢情这老爷子根本不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没等她解释,老爷子好像又想起什么:“那,那胡什么的,是啥人呀?”   “是胡风,爷爷,他纠集了一些人,反对毛主席,反对党中央。”夏燕连忙给六爷解释。   “哦,那可不行,这不是造反吗,要株连九族的,”六爷神色有些郑重了:“那可得给毛主席提个醒,要小心点,别让这帮丫挺的算计了。”   夏燕简直哭笑不得,这都那跟那,老爷子怎么什么都不懂,用得着关心这些吗。   “爷爷,您放心,毛主席已经发现他们的阴谋了,现在全党全国都在批判胡风分子,他们现在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这就好了,咱共产党的江山不能让人祸害了。”六爷满意的点点头:“宽元媳妇,这事得缕清了,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们。”   夏燕一拍大腿激动的站起来:“说得好,爷爷,我就知道您的觉悟高!”   “你可别夸我,我这人不经夸。”六爷也乐呵呵的站起来:“我说宽元媳妇,宽元最近还好吧。”   “他还好,就是忙,”夏燕不想多谈楚宽元,楚芸的事还没定呢,于是又接着说:“爷爷,甘河被查出来曾经与胡风反党集团的骨干分子有联系,党组织正在审查他,可他的态度很顽固,拒不交代,芸子也不知犯了哪门子倔,不肯与他划清界线,爷爷,这您得说说她。”   “我说什么?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再说,现在分家了,各房自己的事不好管。”六爷微微皱眉,按照规矩,女儿出门后,只要不是被休,娘家是不好出面的,而且大家族的规矩,分家之后,各家独立,家里的事,即便长辈也不能随便插手。   “爷爷,您老威望高,您说话他们不敢不听。”夏燕当然都不会轻易放弃:“爷爷,芸子的事情真的很严重,甘河要是一直这样,很…。就会被划入胡风反党集团中,芸子也会受到牵连,其实,现在芸子已经受到牵连了,她已经被单位停职了,如果…。。,如果,…。被开除都可能。”   “哦,”六爷皱起眉头:“那可不好,甘河怎么开始反党了?我看他挺老实的呀!不像是白脸曹操!”   夏燕有些哭笑不得,这老爷子,你说他明白吧,好像又糊涂了,说他糊涂吧,好像又明白。正当她琢磨着怎么解释清楚,六爷又问:“可说她啥呢?甘河参加了,被审查了,她是他老婆,吃香喝辣时跟着,充军发配,也得跟着。   前清的时候,你老祖姑奶奶不就这样吗,他公公一家充军新疆,她也就跟着去,总不能在这个时候下堂求去吧,这不是让人家戳脊梁骨吗。”   下堂求去,就是在封建社会,那时候也有婚姻法,不过这个婚姻法很简单,女人要是要求离婚的话,便叫着下堂求去。   老爷子一番话让夏燕有些糊涂了,这逻辑不清呀,这能和封建社会比吗,根本不是一码事。   夏燕只得耐住性子继续解释:“爷爷,甘河的事情,其实主要是他的态度问题,只要他老老实实,不再对抗,就能过关,可甘河不听呀,所以我想让芸子劝劝他,可芸子不知犯哪门子拧,就是不干,爷爷,您说说她,让她劝劝甘河。”   “哦,”六爷这下好像明白些了:“你的意思是让我说说芸子,让她劝劝甘河,向党认个错,是不是这样?”   夏燕这下如释重负,这老爷子总算明白了,这可真不容易,连忙笑着说:“是呀,是呀,您说得真对,您得说说她。”   六爷沉默会,才点头说:“好,好,你把她叫回来啊,把宽元也叫回来,我就说说她,可宽元媳妇,都是大人了,老东西说话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听。”   “那哪能呢,爷爷,您说话,谁敢不听。”夏燕很有信心,在楚家,不管分家没分家,老爷子的话谁敢不听。   当晚夏燕回家后得意洋洋的告诉了楚宽元,楚宽元虽然也高兴,却没有夏燕那么乐观,他对楚家的情况更了解,不过,既然老爷子出面,楚芸多少也得听点。   楚宽元叹口气:“最近区里工作很忙,机械厂的技术改造,苏联专家认为现有的机器设备是前清的工艺,这些机器都应该淘汰,要全部从苏俄进口新机器,还有厂房要扩建,可现有的机械厂周围全是民居,专家建议将厂子迁到郊区,在郊区新建工厂,整天忙得连轴转,没时间。”   第一个五年计划,燕京市便上马了六十多个企业,他所在的城西区也上马了十多个项目,特别是对原区里的老工厂进行技术改造和扩建,整个国家就像个大工地,工作任务十分繁重。   “星期天,总得抽点时间吧,再说爷爷年纪大了,我们也该经常回去看看。”夏燕皱起眉头,心里有点责备,这事必须尽快解决,否则将来对楚宽元的影响不小。   “现在知道回去看爷爷了,”楚宽元淡淡的看了夏燕一眼,然后叹口气:“好吧,就周日吧,你找时间给楚芸说说,让她周日回家。”   “她对你都那样抵触,我去恐怕不行,”夏燕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想了想说:“还是让奶奶去吧,我已经告诉奶奶了,让她给芸子说说。”   楚宽元想想也是,还是夏燕想得周全,以楚芸目前的态度,夏燕肯定没办法把她叫回去,甚至父母都没办法,只有岳秀秀能行。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十六章政协来人   岳秀秀并不明白,甘河怎么卷入胡风反党集团了,这几个月每隔几天便传达一次关于胡风反党集团的文件,政协召开了几次会议,声讨胡风分子,政协内部也进行了几次清查,查出了几个胡风分子,他们也都被隔离审查了。   “老师,这胡风是什么人呀?”楚明秋将衣服穿上,即便是冬天,练完之后,也是满身大汗:“怎么就弄出了个反党集团了?”   “谁知道呢,”吴锋说,他乃习武之人,家里几十年没出过秀才,对诗词歌赋一向不感兴趣,不过这段时间学习,也知道点:“好像是个诗人,这事闹得挺大,牵扯到不少人。”   楚明秋默默的低下头,他在想这胡风反党集团是个什么事,他的记忆中只有文化大革命,有知情插队,其他的好像都没有,所以不管他怎么想,也想不出来,那天他梳理了半天也没梳理出啥名堂,记忆里根本没有。难道是应在这事上了,楚明秋在心里嘀咕。   “你管这些做什么,”吴锋见楚明秋的模样,有些意外:“这事你也管不了,做好你自己的事,别让六爷和奶奶操心便行。”   楚明秋倒不是想管这事,他也管不了,甘河要么让步,要么被处理,关他鸟事,他只是想以此推导下将来,从现在到文革还有多久。   落一叶而知秋,咱没这本事,前世对太祖的评价差别挺大,一些五毛在力挺,另外一些美分则不遗余力打压,早知道有今天,怎么也要多看点书。   “甘河这孩子怎么和胡风连上了。”岳秀秀边给老爷子洗脚,边纳闷的唠叨。   “连上便连上吧,再说,宽元媳妇不是说了吗,他的问题不是很大。”六爷靠在椅子上,还是那样满不在乎:“查就查吧,大不了回家,家里又不是养不起。”   岳秀秀有些担心,六爷没觉着这事有多严重,既然只是审查,那说明涉入不深,顶多也就削职为民,家里又不是没钱养不起。   可让六爷真正意外的是,没两天,政协的人上门了,来的人是六爷的老朋友包德茂和另外两个,其中一个认识,是原燕京药行的副会长安林,现在也是政协委员,另外一个则不认识,看上去要年青多了,只有三十多岁,包德茂介绍说叫曲乐恒。   “欢迎,欢迎,老长时间没去了,还劳大伙来看我,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六爷将他们让进屋里。   “瞧您说的,病了这么长时间,我们也没来,真是对不起。”安林笑着说:“六爷,看上去您气色不错呀。”   “还行,还行。”六爷乐呵呵的:“老包,你也到政协了?啥时候来的?”   “上个月,老了,在编辑部干不动了,现在政协,做点文字工作,也算是老本行。”包德茂也笑笑:“您老气色不错,比上次要好多了。”   大家分宾主坐下,包德茂打量下房间,房间的布置与前厅相差不大,只是空间小了许多,客厅正中挂着幅古色古香的画,包德茂站起来过去看了会,忍不住微微皱眉。   “这是我那小子从琉璃厂淘来的,”六爷知道包德茂看出来了,便笑着解释:“我看仿得还不错,就挂这里了。”   包德茂心里叹口气,从这幅画便可以看出楚家衰落了,难怪分家之后,六爷会病倒。   “楚老先生,您病了这么久,我们都没来,领导批评我们了,今天我们代表领导来看望您。”曲乐恒开口说道。   六爷含笑摇头:“哪里,哪里,太客气了,其实我也没病,就是有点懒散,懒得动弹,说来还是我的不是,白拿国家的钱了。”   曲乐恒摇头说:“老先生说的哪里话,老先生德高望重,是燕京城内极有影响的人,领导也特别重视您,也特别关心您的身体,希望您能尽快养好身体,为国家作更多的贡献。”   六爷病了,在政协引起不小的反响,有些老朋友也来看过,比如包德茂,政协领导倒不是很重视,毕竟六爷七十多了,有点病很正常,可最近元旦团拜会,国务院给燕京的政协的请帖里,居然有一张点明给六爷的,领导这才重视起来,当然,还有另外一事。   大家说说笑笑,互相关心后,曲乐恒才说:“六爷,这次我们是给你送请帖来了,”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红色的请帖:“国务院要举行元旦团拜会,这是给您的请帖,请您去参加团拜会。”   “哦,替我谢谢他们。”六爷也没有推辞便接过请帖,顺手放在桌上。   曲乐恒说:“老先生,现在国家的形势很好,全国人民都在努力工作,争取早日完成第一个五年计划,可以胡风为首的那么一小绰人,顽固坚持反党立场,拒绝党组织的挽救,现在他们自食其果,受到全国人民的声讨。”   曲乐恒始终注意着六爷,六爷的表情开始很平静,当听到胡风时,开始皱起眉头:“这胡风嘛,前几天宽元媳妇回家提到过,说,好像我那孙女婿和他有什么牵连,好像正在审查什么的,让我说说他来着。   本来嘛,分家了,各家过各家的日子,我不好插手,可宽元媳妇非要我说说,那就说说吧,我让他们最近回来。曲同志,这芸子的先生,犯的事有多大?这反对毛主席,那可不行,他要真这样作了,我揍他!”   曲乐恒和安林都笑起来,包德茂也不由得笑起来,不过六爷却从他的眼里看到一丝担忧闪过。   “对,老先生就是觉悟高,领导也说,相信老先生,新中国建立以来,老先生处处响应党的号召,献珍宝三反五反献坦克公私合营,处处带头。”曲乐恒心里长舒口气,来的时候还有些忐忑,不知六爷是啥态度,没想到居然如此顺利。   他到政协不久,却也接触过部分遗老遗少,这些老家伙可不好对付,特别是这种在民间有一定影响力,高层关注的人,对新生事物了解不多,说起来好像都支持,可真作起事来,还是按他们那一套老规矩来。   就说这六爷吧,来之前他了解过,是典型的遗老遗少,不过风评却相当好,他的楚家药房不但在国内闻名,甚至传到国外去了,六爷的朋友也特别多,三教九流,东方西方都有,所以他也就成了重要统战对象。   更重要的是,在抗战时,六爷为八路军提供了巨大帮助,仅药材就送了不下百万之巨,国务院举行的国庆团拜会年年不落,就算今年他患病,请帖也一样送到。   在政协的遗老遗少中,有特供本的不少,可六爷却是市政协最高等的,而且还是中央定下来的,比旁边的这个安林高出四五等。   又说了会话,六爷好像有些困了,连连打呵欠,曲乐恒和安林交换个眼色,俩人起身告辞,六爷极力挽留,最后包德茂留下来了。   待送走俩人后,包德茂和六爷俩人便在前院散布,六爷站在客厅前,默默的看着里面空空的房间,包德茂同样感到有些凄凉,当日花木繁盛,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丫头下人们在院里来往不停,可现在,空荡荡的庭院,只剩下衰落的痕迹。   六爷扭头看着包德茂叹口气:“唉,这院子借给宽元了,当初要得急得不得了,现在却空了这么长时间,不知道又有啥变故。”   “您不知道呀,”包德茂眨巴下眼睛想起来了,当时楚宽元借房子时,六爷还病着,是楚明秋作的主,这段时间六爷养病,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也就很正常了:“这房子本来是借给市里的,可市里正准备安置时,中央向市里要房子,于是市里又借给中央,可能是中央那边有什么变故吧。”   “哦,是这样。”六爷点点头然后转身看着包德茂:“老包,胡风到底是咋回事,甘河怎么牵扯进去了?我见过这孩子,不像那种胆大妄为的人。”   “唉,六爷,具体怎么回事您就别问了,”包德茂苦笑下说:“这事不能说,您也最好不要知道,见到甘河的时候,就劝劝他写分检查,深刻点,争取过关就行了,他的事情我清楚,这小子就是太倔,其实认个错,人家看在您的面子上也不会再难为他。”   “就这么简单?”六爷有些狐疑,如果真这么简单的话,怎么还专门上家来。   “唉,其实我也不清楚这事到底有多大,”包德茂迟疑摇头说:“我在宣传部还有几个熟人,这次是上级定的,胡风是肯定完蛋了,最差也刺配三千里,好在甘河只是和胡风的朋友通过两次信,这孩子不是爱写个诗吗,这才牵连进去的,六爷,跟您说实话,若他真见过胡风,或者,和胡风通过信,这次他真躲不过去,就算您的面子,也不行。”   六爷神色不动,心中却泛起巨大波澜,事情居然这样严重。他开始重新考虑甘河的事了,包德茂见六爷露出忧色,便轻轻叹口气宽慰道:“您也不用太操心,胡风那么大名头,当初与他们通信的何止成千上万,只要认个错就完了。”   “老包,多谢你了,我明白该怎样办了。”   包德茂整整在楚家逗留了一整天,先是和六爷聊天,后来不经意中见楚明秋居然在看庄子,感到很有兴趣,便顺口考了楚明秋两谢,楚明秋自然对答如流,让他惊讶无比,便打醒精神考校楚明秋的功课,俩人居然就这样聊了两个小时。   “六爷,您这儿子将来可不得了。”包德茂最后感叹的对六爷说:“比起我那几个小子来,如皓月与萤火虫,不可比,不可比,完全不可比。”   “你呀,别夸他,这小子随我,痞赖,经不得夸,对了,他的塾师走了,说回上海了,不再回来了,能不能帮我替他找个老师。”   包德茂摇摇头:“六爷,我看不必,大凡神童,将来多有不妥,史载神童众多,可有好结果的却少见,六爷,我看小少爷不用再请塾师,让他自己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您呀。”   六爷显然被触动了,他思索下说:“你说的也对,不过,我这几把刷子还不行,而且我也时常犯迷糊,倒不如这样,你学识渊博,给他当老师绰绰有余,当然您还要工作,每周来一次,您看如何。”   包德茂想了想点头答应:“得英才以育之,乃人生快事,行,我答应了,不过我也有条件,你家如意楼三楼藏书,可任我观看。”   六爷自然满口答应,包德茂想看如意楼藏书已经想了十几年了,可如意楼藏书三楼藏书却从未见过,如意楼三楼非楚家嫡氏子孙不得入内,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也禁不住笑逐颜开,立马就要上三楼。   六爷拦住包德茂,将楚明秋叫来给包德茂磕头拜师,包德茂阻止了,只让楚明秋鞠躬,这让楚明秋很是满意,而包德茂制定的学习方案更让他高兴。   包德茂每个阶段会给他一个书目,让他可以在书目内任意选择,他每周来检查一次,期间由楚明秋自行学习。   给楚明秋说完之后,包德茂便迫不及待的上了如意楼三楼,在里面待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惋惜的下来,手里拽着本明版《水经注》,吃过晚饭,临走前还顺走了一坛六十年绍兴状元黄,这让楚明秋感到,这家伙不是来教他的,更多的是为了书和酒。   “怎么,你好像有点不满意?”六爷好像看出楚明秋心里的疑惑,淡淡的对他说:“我告诉你,我以前请他教宽元,可他来看了一眼便拒绝了,你算是有福的啦。”   楚明秋心里嘀咕,这家伙瘦不拉叽的,还满身烟味,头上的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一混了几十年不得志的三流小报记者模样,有那么大本事吗?   “你这两年是学了些东西,不过那不过是开蒙罢了,学贯古今的,谁会来当开蒙老师,小子,记住了,名师也是要挑徒弟的。”   楚明秋嘴一撇,赌气似的顶了上去:“我这名徒也要挑老师。”   “哈哈哈!”六爷大笑:“好!有志气!我可告诉你,这老包原来可是汇文大学中文系的教授,看上去虽然狷狂,可没有三分三,哪敢上梁山,小子,你还差得远呢。”   楚明秋这下倒老实不吭声了,汇文大学,前世就听说过,据说是美国教会创办的大学,是当时中国最好的大学,当时在燕京比燕京大学有名多了,后来好像和燕京大学合并了,而燕京大学现在的校址便是原汇文大学。   晚上,楚明秋也向吴锋询问这个老师的底细,没想到吴锋也听说过这包德茂,而且还给他讲了些这家伙的往事。   这包德茂是汇文大学的教授,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汇文大学被日军封闭,包德茂在家中赋闲,日军想办一所伪国立大学,便来邀请包德茂出任中文系主任,被包德茂拒绝。   可拒绝归拒绝,包德茂平时狷狂散漫,没有多少积蓄,很快生活陷入困境,于是他便跑到天桥给人看字算卦,一时传为奇谈,最后还是六爷帮他渡过了生活上的难关。   那段时间,每个月六爷都派人给他送去一百块现大洋,一直送到抗战胜利,可你要让包德茂就此对六爷言听计从,那不可能,该怎样,依然怎样。   抗战胜利后,汇文大学复课,可包德茂却没有返回学校,而是应朋友之邀去了燕京日报担任编辑。   “这倒是个有趣的人。”楚明秋在心里说,同时也感到纳闷,老爸认识的人怎么都有股怪味,那种四四方方,正正经经的人,好像就没两个,就算眼前这吴锋吴老师吧,也不算个正正经经的家伙。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十七章劝说(上)   时间过得很快,周日转眼便到,楚宽元和夏燕早早的便到了,俩人拎了些苹果和几斤肉,进门便交给了豆蔻,豆蔻刚接过来,楚明秋便从旁边窜出来,看到他们便叫起来。   “哟,宽元,还自带饭菜呀,爷爷这里怎么也能管你饭吧。”   楚宽元和夏燕的表情一下凝固了,岳秀秀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说什么呢,一边玩去,别在这瞎闹。”   楚明秋嘻嘻一笑没动,恬着脸靠近楚宽元神秘的问:“楚副区长,你有那个特供本吗?我老爸老妈都有,特棒,能买的东西特多。”   “那是国家对爷爷奶奶的照顾。”楚宽元笑了笑,原来这小家伙是在炫耀,夏燕则在心里稍稍鄙夷下。   “你和夏科长有吗?”楚明秋看上去很是得意。   “当然,我们都有,只是她的要少一点。”楚宽元神情中带点淡淡的笑意:“怎么啦,你也想要,那可不行,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你们每月吃得完吗?”楚明秋依旧笑着,手里拿着个苹果在那玩。   “你问这干嘛,”岳秀秀推了他一下:“又打什么鬼主意了,去去,一边玩去。”   “嘻嘻,老妈,我就问问,要是宽元他们吃不完,可以给我呀,咱们家人口多,爷爷的朋友也多,粮食根本不够吃,宽元他们吃不完,可以匀点给我们。”   楚明秋说得理直气壮,没有丝毫不好意思,一点脸红都没有,楚宽元和夏燕愣愣的看着他,夏燕的目光禁不住看着岳秀秀,心里禁不住有些怀疑是不是她指使的;楚宽元也在怀疑,不过他没有怀疑岳秀秀,以六爷和岳秀秀的性格,就算难死也不会开这个口。   楚宽元怀疑的是楚明秋是在玩什么花样,家里难道真的就这样难了,特供本可以买多少东西他还不清楚,不过,六爷的特供本应该够用。   “怎么,舍不得了。”楚明秋天真的看着他,向雷锋同志学习,差点就脱口而出,话到嘴边才收住,这个偶像还没竖起来。   楚明秋嘴一撇:“其实,我拿来也不是自己要,我们家六口人,都有粮食,怎么也够了,可原来家里的下人经常来,就像我湘婶,粮食经常不够吃。   老妈,你不知道,他们不好意思找你,可我见他们的样子又不能就这样看着,副区长,你不是说要帮助天下的穷人吗,我这就是帮助他们。”   楚明秋的那张小脸上堆满天真和诚实,楚宽元禁不住乐了,这小家伙居然还有这个心思。岳秀秀却皱起眉头:“湘婶家很难吗?我怎么不知道。”   “老妈,你当然不知道,湘婶现在有三个孩子,段叔干的又是体力活,粮食经常不够吃,还有熊掌叔,老王叔叔,他们家都很困难。”楚明秋扳着手指头说了七八个人名,全是楚家散出去的下人,这些人家里都有个特点,人口多。   以前在楚家时,无论人口多少,反正都在楚家,吃喝也在楚家,可现在不行了,自从散了下人后,他们也纷纷搬离楚家,湘婶就走得更早了,楚明秋断奶后不久便搬到灯帽儿胡同,六爷在那给他们一家买了房子,一家子七口人挤在两间房子里,两个老的年纪大了,没有固定工作,只能做点短工,卖冰棍,扛大件,生活过得比较困难。   楚明秋知道后,每月让穗儿悄悄送去二十块钱,这二十块钱只让是从他的零用钱里拿的,在对钱的处理上,岳秀秀对楚明秋还比较放心,楚明秋很少乱用钱,一个月下来,八十块的零用钱还能剩下五十。   她当然不清楚,前世的经历将他的眼光养刁了,这个时代什么地方能用钱,有肯德基吗?能追星吗?有迪斯尼吗?有淘宝吗?有lv吗?有玛莎拉蒂保时捷吗?   没有这些东西,钱往那花?   买几颗崩豆?买根冰棍?要不然跟那小屁孩的追着爆米花到处跑?   丢份!   钱先留着,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岳秀秀一下愣住了,家里的这些情况她还真不知道,她每天上班,下班就照顾六爷,那些人是不是来过,她也不知道。   楚明秋开始诉苦了:“以前嘛给些钱就行了,可现在不行了,没粮票买不到粮食,我让熊掌叔去乡下买粮,可熊掌叔每天要做饭,走不了多远,让人家送来吧,政府又不准农民进城卖粮,怎么办,只能拿老爸的特供本,前几天,我让熊掌叔把特供本上的粮食全买光了,可算算看还是不够。”   “这…。,”岳秀秀倒没想楚明秋是在骗她,特供本上的粮食买光了不假,可买的粮食全存着呢,家里购粮本上的还有。   “奶奶,奶奶,”楚宽元见岳秀秀有些着急,连忙安慰:“您别急,我回去就把特供本拿来,小叔,别去市场买粮食,那是破坏国家统购统销政策的,派出所抓住了,是要没收的。”   “明白,明白,明天你要上班,晚上,我让老王叔去你那拿。”楚明秋眉开眼笑的连连答应,不等岳秀秀开口转身就溜了。   “这怎么能行,不行,宽元,这不行。”岳秀秀坚决同意,楚宽元笑笑说:“没什么,我每月32斤粮,夏燕的粮食也够吃,而且我还经常下厂矿,夏燕还有本特供本,够了,完全够了。”   尽管如此,岳秀秀还是很生气,倒不是为特供本,而是她认为,这不是一个爷作的事,爷做事就是要挺着,那怕刀斧加身,你也得给我站直了,象这种丢份的事,绝不能作。   岳秀秀的脸色沉了沉还是要拒绝,六爷不知什么出现在门口:“那就这样吧,宽元,那我就多谢你了,秀,你也别生气,这事我清楚。”   六爷发话,岳秀秀再不情愿也只能这样,楚宽元又忙着安慰六爷,夏燕开始还有些怀疑,可六爷一出面,她的怀疑便烟消云散,或许这是六爷让小家伙干的,他拉不下这个脸。   楚宽元夫妻到了不久,楚明书和常欣岚也过来了,楚明书穿着身锦缎棉袍,常欣岚则是件裘皮大衣,将身体裹得紧紧,夏燕看她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楚明书夫妻照例给六爷和岳秀秀行礼,六爷让他坐到一边。从楚明书的院子到这并不远,就这几步路,楚明书的额头便冒出了冷汗,显得有些吃力。   “呵,呵,爸爸,今天有啥事呀,怎么把我们都叫过来了?”楚明书干笑两声问道。   “待会你就知道了,”六爷还象从前那样,吸着长长的烟杆,慢条斯理的说道。   楚明书看看六爷,心里有些发毛,六爷病后,他就来过一次,此后便再没来过。楚明书不知道要做什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爸,爸,您还别这样,家里事情还多,有啥事您吩咐,我这就去办。”   “你还有啥事,说来我听听,都是啥军国大事。”六爷的这副神情在楚宽元的眼里非常熟悉,看上去漫不经心,可你若也漫不经心,那雷霆大怒转眼间便从天而降。   楚明书当然也熟悉,他嘿嘿笑了笑,也没说啥事,语气一转便说起另一件事:“爸,宽光有女朋友了,俩人准备在春节结婚,爸,您是不是见见。”   “哦,他也有女朋友了,总算不容易,对了,他有工作了吗?”六爷点点头又问道。   “有了,在市体育馆卖票。”   这个工作还是楚宽元出面帮的忙,分家之后,楚明书没有分家,楚宽光的月例恢复了,可月例只有二十块,这当然不够,他整天在家闹,要不就偷家里的东西去卖,常欣岚开始还以为是丫头干的,可楚明书知道是他干的。   楚明书和常欣岚觉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让楚宽元给他找个工作,楚宽光也感到手上的钱太紧了,有个工作也不错,不过,他什么都不会,楚宽元好不容易才托人给他找到这个卖票的工作。   六爷还没开口,常欣岚在旁边冷冷的开口道:“爸,宽光要结婚了,宽远也要结婚了,您就要添两个孙媳妇了。”   六爷楞了下,眉头慢慢皱起来,岳秀秀一看便知道,他又有些迷糊了,便连忙说道:“是不是宽远也有女朋友了?”   楚宽远是楚明书姨太太的儿子,楚明书对这个儿子要宠爱些,最近带着他到处露面,常欣岚对此很是不满,而且,常欣岚怀疑,家里少的那些东西,也不一定全是楚宽光拿去卖了,有些说不定是楚明书拿到姨太太那去了。   政府曾经宣布这种多妻妾家庭只能登记一个合法妻子,可对那些找不到出路的姨太太也没办法,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呵,呵,还没那,他还小,那有那么快。”楚明书面不改色的笑笑,楚宽远今年才念初一,后年才考高中。   见他的样子,夏燕就感到恶心,每次来婆家,都要让她恶心半天,她有时候真的怀疑,楚宽元真的是这个人的儿子,在这样的环境长大。   正说着,楚明秋和楚诚志跑进来后面跟着楚芸,她怀里抱着楚箐,看到楚宽元夏燕,楚芸脸上的笑容一下便消失了,变得如今天的天气,布满阴云。   楚芸先依礼数给六爷和岳秀秀行礼,然后再给楚明书和常欣岚行礼,之后淡淡的给楚宽元打个招呼,然后便一言不发的坐到一边去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十八章劝说(下)   看到楚芸来了,楚明秋悄悄将楚诚志和楚箐拉到一边,却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话。   “芸子,甘河的事情我听说了。”六爷的神情稍稍皱起眉头,楚芸看上去有些憔悴,白皙的脸庞没有了光宽,头发也有些乱。   楚芸没有开口,进门看到楚宽元和夏燕,她便明白今天把她叫回来的原因。六爷接着说:“政协的同志也找了我,他的事情我大致都清楚了,你回去就劝劝他,写个检……,”   “是检查,”楚宽元忍不住提醒道。   “对,对,是检查,写个检查就行了。”六爷好像想起来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写个检查。”   楚芸瞪了楚宽元一眼才对六爷说:“爷爷,您身体不好,我的事情就不要操心了,我们能处理好。”   “芸子,你别再犟了,”楚宽元禁不住又有点着急了,忍不住插话道:“你知道吗,你这样是和组织对抗,你知道吗?”   楚芸平静的反问道:“我没有和谁对抗,我们只是说了实话,难道说实话也有罪?”   “芸子!”楚宽元冲着她吼道:“你这样下去会很危险!很危险!”   “宽元,有什么话好好说,把道理说清楚不就行了,别动不动就发火。”岳秀秀责备道。   楚明书和常欣岚还是头次听说甘河出事了,俩人禁不住都惊讶起来,常欣岚连忙问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楚宽元便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   “这几天我也打听了,甘河与胡风集团骨干沙坪有过联系,组织上让他交代,可他的态度极其恶劣,居然还和工作组拍桌子,这不是与组织对抗!与党对抗吗?”楚宽元强压下心中的焦急,尽量用和缓的语气劝道。   可楚芸根本不理他,常欣岚急了,眼泪差点掉下来:“这甘河是在作啥,作啥嘛,这可是杀头的罪,你要有个好歹,妈可怎么活!”   看到母亲着急的样子,楚芸先是有点诧异,随后便有些感动,她一直以为母亲只喜欢钱,对他们几个子女都漠不关心,现在才发现,她还是关心她们的。   “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六爷最不耐烦有人在掉眼泪,这也是他喜欢楚明秋的一个原因,这小子从生下来到现在还没哭过。   常欣岚连忙捂住嘴,眼泪却吧哒吧哒掉下来,夏燕叹口气将自己的手绢递给她,,常欣岚接过来,抬头看看却是她,也稍稍楞了下。   夏燕站起来走到楚芸身边柔声说道:“妹子,清查胡风反党集团,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领导的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在这场斗争中站稳立场,妹子,甘河可能没有加入胡风反党集团,但他与胡风分子通信总是事实吧,组织审查也是必要的,可他为什么要与组织对抗呢。”   “宽元媳妇说得对,”六爷的烟杆在铜壶上敲敲,发出咚咚的声响,抬眼看着楚芸说:“你回去给甘河说说,不就是审查一下嘛,有什么就说什么,有错就认错。”   楚芸默默无语,低着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嘴角划出道倔强的弧线。岳秀秀这时也开口了:“芸子,认个错又有啥,咱做错就认错。”   楚芸有些委屈,想哭又不敢在六爷面前掉眼泪,家里人什么都不问,开口就让她认错,可他们那知道是怎么回事,甘河不过是因为喜欢诗词和别人通过两次信,这些事都向组织上交代清楚了,可他们那党委书记就是通不过,明明是挟私报复。   “芸子,有些话我可要给你交代清楚,”六爷沉着脸说:“虽然说是新社会了,可咱们楚家的女儿可没有离婚一说,你既然嫁给甘河了,他就是你丈夫,他要被砍头,你得给他披麻戴孝收尸,他要充军发配,你也得拎着包袱跟着,听明白了吗?”   夏燕一下子愣住了,她没想到六爷最后居然说出这种话来,这不是鼓励那些反党分子吗,夏燕张嘴就要反驳,楚宽元却碰了她一下,她扭头疑惑的看看楚宽元。   “爷爷,您说什么呢,您当还是前清那会,秋后处斩,充军发配库里哈苏台,爷爷,这是新社会,您还得加强学习。”楚宽元笑道。   “加强学习这是对的,当初我在政协也学习过,领导还表扬我了,”六爷摇头晃脑的说道:“不过,我琢磨着女人的本分还是不该变吧。”   “爷爷,女人的本分是什么呢?”夏燕有些好奇。   “还能有什么,相夫教子呗。”六爷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唉,爷爷,这都是那年的老皇历了,这是封建,爷爷,看来您可真得加强学习了。”夏燕叹口气,这可真是个封建家庭,到处散发着腐朽味,怎么打扫都打扫不干净。   “三从四德,那是旧思想,可相夫教子,这一条却不会变,王宝钏住寒窑,千古传颂,宽元媳妇,我把话撂这里,不信呀,咱们走着瞧。”六爷依旧是那样淡淡的,不过语气却很肯定。   “爷爷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楚宽元笑道,夏燕瞪大眼睛好像不认识他似的,楚宽元用眼神告诉她,让她不要激动。   “可这相夫教子呢,该怎么相夫教子呢,岳母刺字是教子,梁红玉鸣鼓助威,这是相夫;秦桧的老婆王氏这也是相夫,芸子,你想怎么相?这相夫的相是扶助帮助的意思,那意思就是说,丈夫做得对,妻子要支持;若做错,妻子要劝谏,是不是这样,爷爷。”   六爷满脸笑意:“对,对,就是这个意思,相夫不是顺着,你奶奶不是也经常教育我吗,做得不对,当老婆的就要劝谏。芸子,你听清楚了吗?”   楚芸迟疑下点点头,犹豫下又说:“爷爷,我可以去劝劝他,可您不知道,他这人倔得很,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听。”   “呛扯,呛扯,扯扯扯,”楚明秋手里拎着把小木刀从外面跑进来,后面楚箐大呼小叫的也跟进来,楚明秋在屋里转了个圈刀尖指向楚芸:“见马谡跪在宝帐下,不由山人咬钢牙。大胆不听我的话,失守街亭差不差?吩咐两旁刀斧手,快将马谡就正军法。”   “正军法!”楚箐在后面嫩声嫩气的接了一句。   楚芸开始还没注意,渐渐的心里微惊,马谡,诸葛亮斩马谡,马谡是什么人,自持才气过人,每每大言不惭,最终被诸葛亮含泪斩了。   甘河,难道是另一个马谡吗?   楚明书微微皱眉小眼眯成一条缝,若有所思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快板一响,一个转身便又跑出去了,楚箐也跟着追出去,岳秀秀连忙让豆蔻出去看着,别摔着了。   “芸子,你爷爷奶奶哥哥嫂子都说了这么多,这都是为你好,你好好琢磨琢磨吧。”楚明书叹口气:“要不就真给当马谡斩了。”   楚明书一直没开口,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话对楚芸没啥影响,对他这三个孩子,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可楚芸真出事了,他又不能在旁边看着。   不过,他对外面的事了解不多,想到既然认个错便行,那就认个错吧,好汉还不吃眼前亏呢,干嘛非要认那个死理。   楚明秋没有跑远,就在门外逗着楚箐玩,楚诚志则在百草园内一下一下的打着沙袋,穗儿和熊掌在旁边边摘菜边看着他。   菜是今天刚买回来的,芹菜豆芽土豆,今天家里人多,熊掌忙不过来,便让她帮帮忙。熊掌最近挺忙,自从上次楚明秋吩咐后,熊掌每天在集市上便寻找那些偷偷进城卖米的小贩,倒还真给他找到几个,他把他们的米全买了,总共有几十斤,他感到挺多,应该够了。   可没想到,楚明秋还不满意,说是太少,让他联系乡下的亲戚,请他们在乡下帮忙收购一些,同时让他告诉小贩,以后有米尽管往他这里送,城里交易不行便在城外交易,让老王拉回来。   屋里的话越来越温和,楚芸的态度渐渐的也没那么强硬了,答应去劝说甘河。楚明书没有留下吃午饭,说他还有个饭点,常欣岚没好气的说他要带楚宽远去相亲,俩人又差点在六爷面前吵起来,到末了楚明书还是晃晃悠悠的走了。   楚宽元和夏燕吃过饭后带着楚诚志和楚箐去公园玩去了,楚芸要告辞,可楚明秋悄悄把她拉到一边,从兜里拿出个信封交给她。   楚芸打开却是厚厚一叠钱,她纳闷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左右瞧瞧:“芸子,这些钱你先拿着,你别拒绝,我知道你没多少积蓄,大哥那人没给你多少钱,再说,我估计,甘河就算认错,这事也没那么简单,你要做好心里准备。”   楚芸并没把楚明秋的话放在心上,不过钱还是收下了,楚芸其实并不穷,结婚就收了不少贺礼,可比起楚明秋来,她还是个穷人。   出了楚家,楚芸急忙到市场上买了些菜,在楚家时,她是大小姐,别说洗衣做饭了,就是收拾屋子也很少自己动手,可结婚后,这些事多是甘河作,现在甘河被隔离审查,事情当然就只能她自己作了。   最初,她吃饭都在外面吃馆子,可自从发行粮票后,她发现粮票用得很快,还没到月底就没了,只好到黑市上去买粮,还差点被人民群众抓住。吃过亏后,楚芸开始学会计划过日子,也开始学会做饭,第一次做饭她忘记加水了,第一次炒菜忘记放盐。   将菜摘出来,切下一小块肉,翻开菜谱摊在灶台上,按着菜谱上的步骤,先给锅里倒上一小勺油,然后将肉过一下,再捞起来,就着那点油将菜倒进去,快速翻炒几下,再把肉丝倒进去,一股香味从锅里升起。   将饭菜放在铝铁盒里,外面用热腾腾的毛巾包好,再放进食盒里,锁上门,骑上自行车出门了。   出了胡同,公路宽敞起来,路上的车流量不多,楚芸担心甘河,骑得很快,中午自己是在府上吃的,没给他送饭,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吃的。   甘河的隔离审查在单位执行,隔离室设在楼下角落的小房间里,房间不大,也就七八个平方,这原来是后勤科堆杂物的地方。   将自行车放好,楚芸提着食盒到门口,将手里的食盒交给门口的看守,看守打开食盒看了一眼,便开门让她进去。   听到门响,甘河扭头看了眼,见是楚芸,又转过身去。楚芸打量了下房间,顺手拿起屋角的扫帚,将仍在地上的几堆纸团扫在簸箕里,然后将小床上散乱的被子叠好。   房间里的空气不是很好,弥漫着厚厚的烟味,有些浑浊,光线比较暗,甘河的书桌便放在唯一的窗户前,桌上也就摆着个墨水瓶子,一叠白纸,烟灰缸里堆满烟头。楚芸将烟灰缸腾空,然后将窗户推开,让屋里的烟气散出去些,这一切楚芸已经作得很熟练。   从进屋到现在,俩人一直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甘河也没动桌上的食盒。楚芸做完一切后,才坐到甘河身边,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饭菜端出来。   “快吃吧,都要凉了。”   甘河还是没动,楚芸将饭菜摆在他面前,将筷子塞进他手里:“快吃,别凉了再吃。”   菜还微微温着,甘河木然的刨了几口饭,将筷子放下看着楚芸说:“芸子,我们离婚吧。”   楚芸不解的看着甘河,甘河的神情痛苦,嘴角还有几粒饭粒,楚芸的疑惑渐渐散去,抬手给了甘河一耳光,然后又是一耳光。   “爷爷今天说了,楚家的女儿没有离婚这档子事,你要砍头,我披麻戴孝给你收尸,你要充军发配,我就得拎着包袱跟着,为你洗衣做饭,离婚,门都没有。”   楚芸站起来,提起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甘河浑身震了震,他完全没想到楚芸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姐,看上去那样文弱娇怯,经不起风霜的女人,居然有如此的胆量豪气。   良久,甘河才慢慢的说:“爷爷还好吗?”   “看上去气色不错,就是挺关心你,”楚芸捧着杯子说:“最近政协的人找他了,甘河,爷爷说低头认个错就行了,别再那样犟。”   楚芸边说边注意观察甘河的神色,见甘河的神情平静,才小心的接着说:“今天爷爷说了很多话,他的意思我明白,大丈夫能屈能伸,该屈的时候屈,该伸的时候伸,就像你的诗,有激情澎湃的豪迈,也有哀怨缠绵的低吟。   你曾经给我说,人生如诗,跌宕起伏,悲欢离合;甘河,现在是到了放下你的高傲的时候了,就算不为了我,也要为了爸妈,政协已经找我爷爷了,也可能去找你爸妈。他们年龄这样大了,还要为你担心。甘河,暂时放下你的高傲,先过了这关再说。”   甘河双手插在乱蓬蓬饿头发里,这些天他已经身心疲惫。每天的活动范围就在这个小房间里,除了审查的上级和楚芸,他再没有与别人说过任何一句话,路上遇见的同事,都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好像看见一个怪物。   狭小的房间,让他想起了伏契克的长文:“……从门口到窗户七步,从窗户到门口七步,走过去是七步,走回来也是七步……”   “太阳啊!你这个圆圆的魔术师,如此慷慨地挥洒自己的光辉,你在人们的眼前创造了这么多的奇迹。”   楚芸朝门口看了一眼低声念诵:“阳光一定会普照,人们也一定会生活在它的光辉里。”   甘河露出一丝微笑:“别担心,他是复员军人,连字都认不了几个,根本不知道伏契克是谁。”   楚芸这才稍稍放心,甘河长叹着站起来:“生活中没有诗,犹如生命里没有阳光,我们的生命恐怕再也没阳光了。”   甘河仰天长叹,楚芸心痛的抱住他,泪流满面。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十八章逛市场   小小的房间,簇拥在菊花丛中,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是菊花,弥漫着菊花的香味;地上,桌上,墙上,到处都是菊花,黄色的,白色的,红色,各种各样的菊花。   戏痴在花海丛中慢慢旋转,双手交叉成花瓣状,眼波醉态朦胧,脚下轻轻踩着戏步,腰肢摇摆,就像在戏台上倾情出演。   戏痴依旧在进行无声的表演,目光偶尔瞟一眼书案后面的小人儿,小人儿正凝眉沉思,手托着腮帮,茫然的穿过黄色的菊花,望着窗外的院落。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好半天了,菊花端着碗点心准备推门进来,戏痴冲她微微摇头,菊花又悄悄退回去了。   又过了良久,楚明秋的笔终于落下,这一落下便没停,过了一会,他放下笔,轻轻在纸上吹了口气,戏痴迈着戏步过去,看了一会才点头。   “嗯,儿子,比上次画得更好了。”   楚明秋憨憨的笑了笑,国画最重要的是意境,其次才是画技,讲究以简单的线条表达繁杂的含义。而这恰恰是他的长处,前世的开放,让他接触了许多这一代人从未接触过的世界,超前的认识,自然更清楚将要发生什么。   前世的音乐训练,虽然是音乐上的,不是美术上的,可美是相通的,相连的,数年音乐训练实际也是对美的训练,这让他在学画时,便驾轻就熟,很快便掌握了其中的诀窍。   “芸子他们这次真那么难吗?”戏痴忽然问,楚明秋天真的说:“不知道,不过,我的感觉不好。”   今天楚明秋进门便说要画幅画,送给楚芸和甘河,戏痴什么也没问便给他把摊子铺开,自己在房间里唱起了无声剧。   “你这小家伙。”戏痴怜爱的抚摸下他的脑袋。   说来,在这个世界中,楚明秋在戏痴这里最轻松,轻松到他几乎根本不用想什么,戏痴对他的爱是无条件的,想做什么就作什么,根本不问任何理由。   陪着戏痴唱了一出戏,楚明秋才和穗儿离开。等他走后,戏痴在屋里想了半天,从箱子里翻出那幅雏菊图,仔细端详半响,才收起来,吩咐菊花备车。   戏痴并非不出门,她的朋友少,却并非没有,这些朋友都是她的票友,这些票友来自各行各业,不过从身份上说,都有一定的身份。   “今天冒昧来访,是想请先生看看这幅画。”   戏痴说着从包袱里拿出那幅雏菊图递给身前的老者,如果楚明秋在场,可能还记着,就是他骂过的骗吃骗那家伙。   白胡子老头将画展开,眼光一亮,仔细观摩后,忍不住又叹口气:“是幅好画,意境悠远,含义颇深,只是画技稍显稚嫩,这是那位的大作?”   “我儿子的。”戏痴端起茶杯小口喝茶,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你儿子?”白胡子老头惊讶了下随即醒悟惊讶的问道:“就是那小子?他今年多大?”   “这是他五岁时画的,今年六岁了。”戏痴有些得意的微微扬起下巴。   白胡子老头坐到戏痴对面,看着她笑道:“芳菲,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们这些老朋友真的很高兴。”   戏痴笑了笑:“怎么样,我给你找的这个学生怎样?”   白胡子手缕胡须微微一笑,想拜在他门下学画的人不少,好些人带着画来家里,可他年龄大了,实在不愿再操这份心了,可今天这幅画却打动了他,这居然是幅五岁孩子的画,这太令人吃惊了。   “芳菲,你师从慧明大师,尽得慧明大师真传,为何不自己教他。”   “唉,我最多学了师傅三分技巧,哪敢得上你这一代大师。”戏痴叹口气:“赵老师,您是国画界一代大师,与齐老、张老、徐先生,并称国画四大家,让您来教这个小孩子是委屈了您。”   “哪里的话,不过,芳菲,我也不瞒你,我很想教这孩子,只是我今年已经八十了,”看着戏痴失望的神情,赵老先生拍拍大腿下决心:“行,这孩子我就收下了,过两天,你把他带来,让我看看。”   “如此,多谢了。”戏痴站起来冲着赵老先生微微一躬,赵老先生也坦然接受。   赵老先生又拿起那幅画,仔细看了半天,越看心里越喜欢,提笔在画上留白处挥毫。   “脉脉相依爱亦痴,金秋红叶似花时。   痴情自有天伦乐,画里温馨舐犊思!”   戏痴默默念道,眼角微微湿润,良久才叹道:“这就更完美了。”   楚明秋完全没有想到戏痴就这样给他找了个老师,他正心满意足的坐在车上,嘴里吊着根棒棒糖,他没有让竖起车篷,寒风从四面吹来,冷得他直抽抽,可他的精神却很好。   前世十八岁便到燕京,在燕京整整生活了六年,满燕京到处跑,四九城到处留下他的足迹,特别是这城西区,燕京有名的商业区,那时是高楼大厦,现在却到处充满古味,再过几十年,这满街的老燕京味便荡然无存。   楚明秋今天特意提前了半个小时从戏痴家里出来,目的就是对现在的燕京作个市场调查。楚明秋布置了购粮计划后,心里总不踏实,想来想去觉着还是要走出楚府,到市面上去看看,看看到底还缺啥,也看看现在这个燕京。   沿途碰见看上去好点的商店,楚明秋便让老王停下,跑进店里转一圈,问这问那,弄得店员莫名其妙,还以为那家小孩调皮,楚明秋以那张天真无邪的笑容,替他免了不少麻烦。   “阿姨,这布要票吗?”   买布柜台里的店员扭头看却是个小孩,正堆着迷人笑容的小脸望着她。   “好乖的孩子,你家大人呢?”   “他们在那边呢,阿姨,这布要票吗?”   “你这孩子,要喜欢的话,叫你家大人来买。”   “阿姨,我先问问,问好了,我再叫爸妈来买。”   “挺懂礼貌的,小朋友,这布要票的,你要喜欢,让你爸爸妈妈来买吧。”   楚明秋扭头躲过伸来的手,又抛出个笑脸:“姐姐说布票可能不够,有没有不要票的布?”   “有啊,不过价钱要贵点。”   “好啊,那这种布,还有那种,那种,每样来一匹。”   阿姨噗嗤一下笑起来,摸摸他的笑脸,扭头笑道:“这小家伙好大的口气,一样来一匹,小家伙…….”   还没说完,楚明秋已经拿出一叠钱,踮起脚放在柜台上,旁边出现个漂亮的大姑娘,大姑娘看着他平静的说:“这是我家小少爷,同志,照我家小少爷说的,一样包一匹。”   售货员惊讶中低下头再看看天真的楚明秋,还有桌上厚厚的一叠钞票,穗儿笑了笑:“姑娘,给我家小少爷包起来吧。”   这时售货员反应过来,收起钱点了点,然后才麻利的把布包起来递给穗儿,有些好奇的问:“怎么一下要这么多布。”   “家里人多。”   丢下一句话,笑容飘到下一个柜台,开始另一场扫货,穗儿抱着布跟在他身后,神情却有些无奈。   以往楚明秋作这样出格的事,穗儿总是要问一问,现在她也不问了,因为问也没有答案。   以往若有人问,楚明秋都要解释,可有一次他向熊掌解释时被六爷听见,后来六爷告诉他,不需要解释,不管是下人,还是其他任何不相干的人,都不需要解释,要让人捉摸不透,才能竖立威严。   从此之后,无论穗儿还是熊掌,他都不解释,只让他们执行,只有六爷和岳秀秀问起来,他才解释。   六爷还告诉他一句话,只有力量地位相当,才有资格问为什么。   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别人对他。   这道理,在前世讲,就叫有份,楚明秋也懂,可那个时候,他总是属于没份那类。   潇洒,这样花钱真他妈的潇洒!   多少年了,多少次,在梦里,在仰慕的目光,他在随意飘洒钞票。   这感觉太舒服了。   暴发户心态隐藏在天真稚嫩的笑容下,不过楚明秋很快也感到点点失望,人们的目光虽然有些羡慕,可更多的只是惊讶,夹杂着隐约的骂声。   “资本家的狗崽子。”   楚明秋朝声音的方向看了眼,两个小孩正冲着他做鬼脸吐口水,可又不敢真的冲过来;他冲着他们示威性的笑笑,然后施施然跑到下一个柜台,伸长脖子四下打量,目光一下被那部照相机吸引了。   让售货员把照相机拿来,这是部旧照相机,不过听听快门还挺脆,看商标居然是德国莱卡,售货员在旁边介绍这是委托行拿来卖的,各项功能齐全,有八成新,就是外套比较旧。   前世就喜欢照相,走那都带着他那部破数码,坐下便拍街景拍美女拍美食,上传微薄。楚明秋什么话也没说就买下了,又买了十几个胶卷,才兴冲冲的走了。   这货在这里一次便花了几百块,给这家商店创造了最近以来的最大日销售量,自然让店员和目睹这一切的顾客们议论纷纷。   “这是谁家小孩呀,有这么用钱的吗?”   “这是楚府的小少爷,就是六爷七十多岁时才得的老生儿子,六奶奶可视若心肝宝贝,捧在手上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要什么不给,这算啥。”   “原来是楚府少爷,难怪了这样漂亮,哎,不是说六奶奶不准他出府吗?”   “是不准出来,这不是楚府的老姑奶奶过继了一半,多半去老姑奶奶那了。”   “那姑娘是穗儿吧,越来越漂亮了,听说六奶奶身边的豆蔻在找人家?”   “是吗?……。”   “解放都这么多年了,还少爷丫头,哼,封建残余,还在剥削劳动人民。”   ……   楚明秋不知道,他在这商店潇洒一把居然很快传遍全区,引起一遍议论。他又跑到副食品店去了,发现他的确有疏漏,至少应该存点油,现在使用的还只有粮票肉票,食用油来势要票了,还有盐,毛线,这些日用生活必须品,均开始限购,可国家也开了条口子,超出部分可以异价购买,也就是高出正常价格几成购买。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十章虎子和琼瑶   从商店出来,楚明秋便让王熟地上灯帽儿胡同,三轮车进了灯帽儿胡同,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胡同里人开始多起来,人们互相打着招呼,然后又很快消失在各个院落中。远远的便看见有几个孩子坐在墙角下玩,几个小女孩不远处正在跳橡皮筋,楚明秋让车停下,跳下车跺跺脚,脚下的血液顺畅多了,感觉暖和了些。   “穗儿姐,拿匹布,还有拿罐糖,对了,还有那奶粉,奶粉全拿下来。”楚明秋对穗儿说。   穗儿这下放心了,沿途她心里都在嘀咕,小少爷胡乱买了这么多东西,回府上可怎么交代,可现在她有些明白了,楚明秋看上去挺随意,可实际上都是有计划的。   “来子,怎么坐地上,起来,地上凉。”楚明秋站在门口冲着坐在门框上的两孩子说道。   两孩子抬头,左边的孩子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鼻涕就跑下来:“秋哥,秋哥,你来了。”   “这给你,”楚明秋将手里的糖递给他,来子伸手便接过去,旁边的那小家伙也凑过来,大惊小怪的叫起来,楚明秋连忙说:“别全吃了,给虎子哥翠儿姐留点。”   “姐,姐,”来子冲着正跳橡皮筋的女孩叫起来,女孩们很快跑来。   “翠儿,你分一下,给虎子哥留点,我去看看湘婶和妹妹。”楚明秋对其中一个女孩说,女孩乖巧的点点头,翠儿今年四岁,比三岁的弟弟懂得多,她将糖罐从来子手上拿过来,给在场的每个孩子一人发了一颗,剩下的就被她收起来了。   “哥,我带你进去吧,你没来过。”翠儿说着便领着楚明秋和穗儿朝里去。湘婶的三个孩子每年都由湘婶和段叔领到家里给六爷和六奶奶拜年,自然便与楚明秋熟悉起来。   不过,楚明秋从来没来过湘婶家,他也提过几次,但岳秀秀坚决不允许,还严厉警告过他,不准去那种大杂院,那不是他这样的人去的。   进了院子,楚明秋便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嗅到夹杂着炒菜的香味,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修着五间房子,房子外面又搭了些偏间,将房子间原本的空隙填得满满的。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两个老人正坐在院子里唠嗑,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屋角堆着煤球和木材,看着翠儿领着楚明秋和穗儿进来,都不约而同的望着他们。   很快有人认出了楚明秋和穗儿,楚家少爷居然到这大杂院来了,院子里的人都惊讶的交头接耳。   “翠儿,这是你那奶哥哥,楚家少爷吧。”坐着的老头问翠儿。   “嗯,”翠儿答应着,又回过头小心的给楚明秋说:“哥,这是李爷爷,那是宋爷爷。”   “李爷爷好,宋爷爷好。”楚明秋很有礼貌,还向两个老头微微施礼。   老头连忙摆手:“别驾,别驾,我可不敢当,小少爷都长这么大了。”   “我六岁了。”楚明秋微笑着答道,脚下却没有停,跟着翠儿向里走,这个大杂院分前后两进,前面住了五家人,后面住着四家。   “这就是楚家大少爷呀,长得可真好,瞧那小脸,嫩得。”   楚明秋刚走,一直在正堂门口的纳鞋底的老太太嘀咕起来,李老头扭头冲她说:“你还别说,是挺嫩的,人家是楚府小少爷,吃的都是白面,喝的都是牛奶。”   “那是,能跟人家楚府比吗,拉倒吧,你家吃的,住的啥,这小少爷,刚出生便有三个丫头一个奶妈,你家小子有几个?也就你这个老妈子。”宋老头调侃的取笑道。   楚明秋倒不知道后面的议论,到了后院,便看见虎子坐在一个大盆边,正洗着盆里的布片,看到楚明秋进来,虎子楞了下,一下便站起来,手在身上擦了擦过来了。   “小,…,小秋,你怎么过来了?六奶奶知道吗?”虎子显然很意外,搓着双手不知道该怎么说。   虎子比楚明秋大半年,可从身形上看,却比楚明秋要矮半个头,黑黑瘦瘦的,看上去挺精神。虎子以前都叫小少爷,现在楚明秋让他改口,他还不是很习惯,总觉着拗口。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用热水呢,瞧你这手冻得。”看着虎子冻得通红的双手,楚明秋也不知道该说些啥,现在煤炭也开始定量了,每月的煤就那么多,烧完了就没了,平时老百姓也就作饭时才用煤,叹口气又说:“我来看看奶娘,听说又添了一位妹妹,上次熊掌叔回来说,你娘奶水不足,我给她买了些营养品。”   从楚府出去的下人中,楚明秋最关心的便是湘婶一家,这其中固然有奶娘的关系,还有一点,他始终不明白,当初湘婶离开后,六爷为何坚决不让他们住在楚府,宁肯出钱帮他们买下这房子,也没让他们留下。   这让他心里有几分愧疚,想想功德,若是对他们不闻不问,不知这功德要减多少,这对下次投胎太不利了。   湘婶家里人多,她的老公段五也在楚家药房工作,是个车夫,负责赶大车,现在药厂不用大车了,两个月前,他申请调到区里的煤球厂工作,整天蹬三轮送煤。这工作要辛苦多了,可段五却很愿意,不为别的,煤球厂算体力劳动,每月多十斤粮食。   “少爷,你怎么来了,你看家里乱得。”   湘婶看到楚明秋进来,同样感到惊讶,连忙坐起来,楚明秋一下便崩到炕头坐下,低头看着襁褓中的那小不点。   “婶,这就是妹妹么?”楚明秋稀罕的看着小丫头,小丫头正闭着眼睛睡觉,包袱把她包得紧紧的,屋里不算冷,外面的堂屋烧着炉子,将整个房烘得暖哄哄的。   湘婶见穗儿进来了,便忍不住责备起来:“穗儿,你也真是的,怎么把小少爷带到这里来了,这里乱七八糟的,这要碰着了,可怎么好。”   “这次是小少爷要来的,婶子,你别在意,现在家里是小少爷当家,老爷太太都听他的。五哥还没回来?”穗儿笑着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四下看看,没见着段五的人影。   湘婶更感到不妥了,她神色不安的看着楚明秋:“小少爷,怎么买这么多东西,这……,这……”   “这有什么,这是我自己的钱买的,没用家里的,”楚明秋伸手想去抱又不敢:“我可以抱抱吗?”   “别,她正睡觉呢,这要闹醒了,又要闹腾。”穗儿也凑过来,仔细看着小孩,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小脸蛋,小丫头嘴巴动动,小鼻头抽抽,看看要醒过来。   “别动她,刚才还说我呢。”楚明秋不满的说,两世为人他都没带过小孩,也没抱过小孩,现在有机会了,他很是好奇。   这时,湘婶的婆婆进来了,刚才她在厨房里忙着做饭,没见着楚明秋进来,此刻出来才发现,连忙进来。   “这就是小少爷吧,”段奶奶进门见着楚明秋便啧啧的叫起来:“真是小少爷,真是粉嫩,比咱家翠儿还葱嫩,将来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小姑娘。”   湘婶很是难为情的看看楚明秋和穗儿,见楚明秋没有生气,眉宇见还有一丝害羞,穗儿则含笑看着,湘婶连忙介绍:“小少爷,这是我婆婆。”   “哦,段奶奶,您好,您身子还结实。”楚明秋规规矩矩的向谢奶奶问好。   段奶奶更高兴了连连说:“好,好,身子好着呢,真是楚家少爷,知书识礼,到那都有礼貌,哪像虎子,整天就知道瞎闹。”   “我可比不上虎子哥,”楚明秋摇头说:“虎子哥每天帮家里帮家里作这么多事,还带来子和翠儿,我可不行,我连自己都管不好。”   “他怎么能跟你比,”段奶奶摇头说:“你是楚府的小少爷…。”   楚明秋生怕她说出过分的话,虎子年龄虽然小,可几次接触,他感到虎子的自尊心很强,连忙打断。   “奶奶,不是这样的,投胎好,并不代表人好,更不能说明其他什么,虎子哥比我懂事多了,象我吧,要让我在大冬天洗尿布,我肯定干不下来。”   听到楚明秋夸奖自己的孙子,段奶奶更高兴了,坐到炕上正要说话,湘婶生怕她说出什么不妥的话,连忙抢在前面:“小少爷,老爷太太身子好吗?”   “行,都挺好的,”楚明秋说:“奶娘,出月子后,有空多到家来玩,还有,这些东西别省,身子骨是最重要的,身子垮了,啥都没有了,嗯,还有,虎子哥的手,我看都要裂开了,以后洗东西,烧点热水,别心疼煤,家里有什么困难,上家来告诉我,我可是财主。”   楚明秋说着又拿出个信封塞进段奶奶的手里,段奶奶连忙推辞,湘婶让让她收下,虎子和翠儿进来,楚明秋又拿出个长命锁。   “这是我给妹妹的见面礼,长命锁,锁长命,将来长大了,定是漂漂亮亮的大姑娘。”楚明秋还是伸手把小丫头抱起来,轻轻亲了下粉嫩的小脸,小丫头睁开眼看看,笑了。   “她笑了,笑了!”楚明秋高兴的递给穗儿看,穗儿也兴奋的接过来,可没想到穗儿刚接过来,小丫头张嘴便哭,声音洪亮的哇哇直叫。   楚明秋连忙接过来,小丫头刚到他怀里声音便小了,楚明秋刚哄了两下,小丫头的哭声便渐渐安静下来。   “这丫头跟我有缘,取名了吗?”楚明秋很高兴。   “还没呢,”湘婶摇头说:“我和他爸都不识几个字,想不出啥好字,要不小少爷给取个。”   “嗯,”楚明秋倒也不客气,低着脑袋看着怀里的小丫头,小丫头正睁着漆黑的眼珠子望着他,略微思索漫吟道:“诗经卫风上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就叫琼瑶吧。”   楚明秋嘴角露出一丝邪邪的笑容,小丫头,我对你的期望可高了。   “琼瑶,啥意思呀。”段奶奶有些迷惑不解的问。   楚明秋楞了下,心里暗叫糟糕,这卫风木瓜本是描述男女指间爱情的,这可不能说给段奶奶听,眼珠一转便笑道:“这是诗经上的话,意思就是说,这小姑娘纯洁美丽,象天上的仙女。”   “好,”段奶奶一拍大腿大喜叫道:“就这名,这名好,天上地下都有了,好,就叫这名。”   湘婶和穗儿也挺高兴,来子跑进来,扭着翠儿要糖吃,翠儿坚决不给,虎子过来拿出块糖给了来子,来子这才高高兴兴的出去了。   翠儿嘟嘟囔囔的从罐子里拿出两颗糖塞给虎子,虎子却没接,反而过来跟楚明秋一块逗起妹妹来。   楚明秋觉着湘婶家里的几个孩子,除了来子年龄小不懂事,虎子和翠儿都很懂事,虎子虽然才六岁却已经知道照顾弟弟妹妹了,翠儿才四岁也已经懂得怎么管弟弟照顾哥哥。   看看时间不早,楚明秋跳下炕向湘婶告辞,临走告诉湘婶,要过年了,给每个孩子制身衣裳,大枣银耳一定要吃,还有那阿胶要蒸着吃,这些东西补血,奶粉吃光了后,他再送来。   段奶奶把他们送到院门口,临上车,楚明秋把虎子叫过来:“我再跟师傅说说,让他收你为徒弟,咱们一起练拳。”   “真的?”虎子目露喜色,可随即又暗淡下来:“吴老师会答应吗?”   段小虎很想跟吴锋习武,可求了几次,吴锋也没答应,楚明秋也替他求了几次,吴锋还是不答应。楚明秋便悄悄教他,让他每天扎马步,在院子里挂上个沙袋,每天打沙袋。不过,楚明秋毕竟算不上什么名师,好些东西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到家后,楚明秋又把剩下的两匹布分了,给了熊掌一匹,让他拿回家给孩子们添件新衣,另外一匹给了车夫王熟地。   “王叔,明天再出买些粮食和菜油,粮食每家五十斤,油每家十斤。”   楚明秋的吩咐自然让老王和熊掌高兴坏了,俩人家里都不宽裕,都是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以前在楚府吃饭还不觉着,现在则不行了,每家每户的粮食都定量了,楚府也多不出粮食来,连吴锋都把他的粮票和粮本交给家里,楚家再也养不起闲人。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十一章豆蔻要回家   楚明秋没隐瞒去湘婶家的事,六爷倒没说什么,岳秀秀埋怨了一通,六爷满不在乎的说:“有什么嘛,不就是大杂院,当年我不也去过你家那大杂院,有什么呀。”   “他能跟你比吗,他才六岁。”   话虽如此,岳秀秀也没再埋怨了。楚明秋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埋头猛吃饭,豆蔻心事重重的在一旁伺候着。   “豆蔻姐,你想好了吗?”楚明秋放下碗将豆蔻拉到一边问道。   豆蔻现在已经二十四了,在她河南老家农村,这个年龄早已经是几个孩子的妈了,她家里来信让她回去相亲,信上还介绍了下男方的情况,男方三十多岁,老婆几年前病故,有一个七岁的孩子,在社里工作。   楚明秋看后,坚决不同意,豆蔻也不是很愿意,她家乡的情况就这样,女孩子二十岁之前必须嫁出去,二十二三还不出嫁的,就嫁不好了,要么嫁残废,要么作填房。   信里忽悠得挺好,家里近年分了地,村子组织合作社,全村都入了社,生活比以前好多了,她的大弟弟去年结婚,小弟弟正准备参军入伍,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我不知道,”豆蔻左右为难,她也不想回农村,谁都知道城里比农村好,更何况这是在燕京,可要不回去,她已经这把年龄了,再不结婚可真成没人要的老姑娘了。   “豆蔻姐,听我的,在燕京找个男朋友结婚,让大家留意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楚明秋有些武断的说:“我给你家写封回信,就说你在城里有男朋友了,你的婚事就不用他们操心,我们楚家管了。”   豆蔻缓缓点头,她心里很乱,她十二岁进楚家,可以说是在楚家长大的,楚家这些年的变化她也瞧在眼里,以前家里的丫头,一般是嫁给家里的下人,可现在下人就剩下这四个,车夫老王和厨子熊掌孩子都有一堆了。   身边再没有合适的男人,豆蔻也不知道将来能不能遇见心仪的男人,吴先生倒是不错,可穗儿喜欢,另外,小少爷也在促成穗儿和吴先生,而吴先生好像不愿结婚。   豆蔻心烦意乱的走后,楚明秋看着她的背影叹口气,这个时代的女人和前世可真不一样,前世剩女满街跑,没房没车根本不考虑,三十岁了还依旧逍遥不愁嫁,现在才二十来岁便开始愁嫁不出去,没天理呀!   “你干嘛一定要将她留在燕京?”   身后传来吴锋平静的声音,楚明秋堆出个笑容才转过来身:“老师,您能不能不偷听我说说话呀,要知道,这可有点不道德。”   “不道德?我干这行就是专门偷听暗杀的,从来不管道德。”月光下,吴锋的神情冷峻,丝毫不在意楚明秋的用词,其实楚明秋还是挺给他留面子的,用了个文绉绉的词。   楚明秋委屈的望着吴锋:“豆蔻姐有燕京户口,完全可以留在燕京,干嘛要回农村去吃苦,而且,那人三十多了,还有孩子,他爸妈不知啥眼神,豆蔻姐花朵般的人,给这老牛给啃了。”   “哼,你知道啥,”吴锋冷哼一声:“那信你没看?他弟弟准备参军,那男人是合作社里的,这意思不是很明显吗。”   楚明秋恍然大悟,难怪豆蔻犹豫不决,如果自己嫁给这个男人,能让她弟弟入伍参军,要是转为志愿兵或者提干,将来便能进城当干部了,这在农村诱惑不是一般大。   吴锋见楚明秋的神情有些沮丧,也没有安慰他,让他做点准备,便开始了今天的晚课。   晚课依旧从跑步开始,围着百草园跑三百圈,而后再作三百个蛙跳,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五百个,最后才是练拳。   训练量和以前相同,可吴锋在前两天教他一套手势和歌诀,要他在训练的时候边大声唱歌诀边作手势,楚明秋开始觉着这不过是个绕口令,可一练起来才知道,这谢口诀只有那么艰涩拗口,要么吐词不轻,要么手上动作跟不上,一谢训练下来,累得他满头大汗。   “老师,这啥玩意呀,怎么这么拗口,整得跟马三立的相声似的。”楚明秋愁眉苦脸,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   “注意呼吸,在转接时要吸气,同时运转体内的气息。”吴锋说着便给他作了个示范,大声吼出歌诀,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差。   楚明秋学着他的样子大声唱着,手上不断作出动作,可唱了几句,便禁不住停那么一下,外人在旁边还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自己停顿了下。   他皱眉想了想,又大声唱起来,到了关节处,猛然一提气,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顺着脉络流到手臂上,手臂自然而然的往内拐,手指莲花般展开,随后又提气,手臂再度伸展,手掌向上翻出,五根手指轻轻颤动。   这一下他明白了,这个歌诀不是他猜想的什么内功心法,而是个窍门,锻炼身体各部位与呼吸配合的窍门。   不过这样一来,训练量顿时增大了五成之多,三百圈,以往楚明秋跑下来也就小case,可今天才一半,他便感到心跳加速,气喘吁吁,再无法保持开始的那种状态。   吴锋又让他坚持了几圈后,才让他停止唱歌作动作,改为单纯的跑步,这让他顿时有种卸下千钧重担的感觉,脚下的步子一下轻快起来。这样跑了百多圈后,吴锋又让他重新开始。   跑完之后,很长时间没有感觉到的那种疲惫再次回到身上,楚明秋就想坐下,吴锋手中的竹条立刻开始挥舞,楚明秋咬牙切齿的扛起了沙袋,象青蛙那样蹦蹦跳跳。   等所有的项目都练完后,时间已经快十点了,楚明秋几乎瘫在地上了,有气无力的冲着吴锋叫道:“这鬼歌诀是谁弄的,脑子坏了,有这么玩的吗!靠!”   现在楚明秋这发牢骚,吴锋已经完全免疫,吴锋算了解这货了,这家伙练的时候一丝不苟,再难再苦,他也能完成,可完了后一定要发泄一番,不是骂天就是骂地,就算祖师爷也要嘲讽一番,可第二天还是会继续这种训练。   吴锋对楚明秋的进度很满意,他父亲传他这段歌诀时,他已经八岁了,也就是说楚明秋足足比他快了两年。   “你还骂,我可告诉你,这歌诀可是吴家不传之密,总共十二段,这才第一段,你要不想学,后面的我可以不教你。”   楚明秋腾地一下从地上蹦起来,陪着笑脸说:“师傅,师傅,那哪行呢,就算受虐,咱也要全套,不能只开个头吧。”   吴锋在心里暗笑神情却很严肃:“那你就好好练,少点牢骚。”   “切!”楚明秋鄙夷的竖起了中指,吴锋一直不知道这是啥意思,皱下眉转身要走,楚明秋连忙跑过去。   “老师,虎子想跟您习武,您就答应了吧。”   吴锋想都没想便摇摇头,楚明秋很是纳闷的望着他:“为什么?老师,我觉着虎子挺好的,为什么您不愿教他呢?”   “你为什么一定要教他?就因为他挺好?”吴锋反问道。   楚明秋沉默下,吴锋没有催他,显然俩人经常这样对话交流,吴锋现在已经习惯这样,他已经发现不能把楚明秋当作普通的六岁小孩看。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将来,我要跟人打个小架什么的,咱…。咱不是也有个帮手,您说是不?”楚明秋望着吴锋嬉皮笑脸的说道。   吴锋微微皱眉,他原以为楚明秋的回答会是就是这样,或者说他是我的奶哥哥,万万没有想到他的答案居然是需要个帮手。   吴锋冷冷的哼了声,什么话也没说便转身走了,他没有问为什么,这两年他已经知道,这小家伙不想回答的时候你问也白问。   楚明秋很失望的进去继续泡他那很有前途的药水去了,娘的,这熏死人不赔命的药水还要泡七八年。   几乎所有事情都按照楚明秋失望的方向发展,元旦之后,尽管楚明秋再三劝说,豆蔻还是决定回家,楚明秋无奈之下,只好送了两百块钱作为红包,岳秀秀则送给她一对翠玉手镯作嫁妆,另外还有一些她已经不穿的衣服,千叮咛万嘱咐的将她送上回家的火车。   豆蔻走后,家里的人更少了,六爷和岳秀秀也没再找人了,其实家里现在人本就少,楚明秋也大了点,用不着每时每刻都要人看着,穗儿便接替了豆蔻大部分工作,小赵总管负责陪着六爷,熊掌老王的工作依旧没变。   其实,楚明秋很想把老王和熊掌辞了,他觉着自己将来肯定会对不起他们,可家里又实在离不开他们,留下他们,对他们而言,并不是件好事。   春节的时候,楚芸和甘河回来了,楚芸告诉六爷,甘河的隔离审查解除了,不过最后处理还没下来。   “我就说嘛,查查就完,这没什么,查就查吧,这不就完了。”六爷满不在乎咬着烟斗含糊不清的说道。   楚芸苦笑下,原来她也以为就完了,可甘河告诉她,事情还没结束,现在结束的只是审查,最后的处理结果还没下来。   “芸子,不用担心,人出来就好,真要严重的话,恐怕就进公安局了。”楚明秋似模似样的翻着手中的报纸,两条腿耷拉在椅子上,距离地面还差老长一截。   自从上次楚宽元说了要加强学习后,六爷让熊掌每天都买几份报纸回来,没事便坐在院子里面看报,楚明秋自然也顺便陪着看。   开始还不觉着,渐渐的,楚明秋对看报有了兴趣,原来他发现,如果结合他那不多的历史记忆,居然能从报上看出点端倪,至少可以看出线索,从此,他每张报纸都看,特别是《人民日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十二章收师弟   “小子,你整天待在家里作啥,下午去给你老师拜年,这师道尊严到那都不能废。”六爷用烟斗点点他。   楚明秋的脸一下子便苦下来了,他的老师太多,吴锋是接触最多的,其次是庄静怡,现在又多了两个,赵老爷子和包德茂。吴锋就算了,本来就住家里,其他三个每个人家里都要去拜年。   以六爷的标准,可不仅仅登门那么简单,还得带上礼物,恭恭敬敬的行礼,坐下陪着说半天话,这要跑下来,这一天时间还不够。   元旦后不久,戏痴就带着他去赵老爷子家拜师,这可不是一般的拜师,而是在众目睽睽下,行跪拜礼的拜师,赵老爷子当众宣布收楚明秋为关门弟子。   现在楚明秋更忙了,每三天到赵老爷子家一趟,向赵老爷子学画,庄静怡也同样每三天登门一次,包德茂每周来一次,他最轻松,每次来给楚明秋讲两小时课,剩下的时间便与六爷坐在一起喝茶,临走一定要顺走一罐六十年的绍兴黄,楚明秋有时忍不住在猜,这老家伙倒是来讲课的还是来骗酒的?   楚明秋并不想学这么多,这与他的本意严重不符,再说这些东西将来有什么用,他想学只有音乐,国画国学,将来有啥用,到八十年代后,一切都是向钱看,学这些有啥用!   这货坚定不移的理想是,到太宗登基,买点百度阿里巴巴的股票,要不然去美国买点苹果微软GOOGLE的股票,然后就坐等发财。再包两个二奶,一人生两孩子,那秋家的香火也就接上了,也完成了戏痴的托付,啥也不缺了,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学这些作啥!   唉,富二代也不好干呀,这年头,啥事都不好干,更何况,还有个不知道啥时候发生的大革命,忍着吧。   门外传来嘈杂的说笑声,一会儿,穗儿把湘婶一家带进来,湘婶一家每年都来楚府拜年,湘婶和范五带着孩子们规规矩矩的给六爷和岳秀秀拜年,岳秀秀乐呵呵的给孩子们一人一个红包,然后便把小丫头从湘婶哪里接过来,抱在怀里逗着玩。   楚明秋又跑来给湘婶段五拜年,湘婶范五还在谦让,岳秀秀和六爷却坚持让他们坐着不动。   楚明秋拜年之后,从地上跳起来,就去抢小丫头,岳秀秀却不给,小丫头精神很好,黑眼珠滴溜乱转,逗得岳秀秀高兴不已。   正说着,院门口有传来嘈杂的声音,小赵总管进来告诉六爷,牛黄他们来给六爷和六太太拜年,六爷连忙让他们进来。   牛黄他们一群人涌进院子,没有进门,就在门口要给六爷和岳秀秀拜年,六爷让他们进屋,几个人都不敢。   “现在你们已经不在楚家了,咱们现在是邻居,邻居之间拜年居然不进屋,这算啥拜年,”六爷走到门口冲大伙拱手笑道:“老哥们,我先给你们拜年了。”   “不敢,不敢,六爷,您这是说那的话。”牛黄等人连连摇手,六爷笑道:“得,屋子里小,咱们就在这院子里唠吧,秀,端几把椅子出来。”   牛黄他们哪敢劳动岳秀秀大驾,几个女人连忙动手,从屋里端了几把椅子,要不就就着院子里的石凳子坐下,六爷又让穗儿拿些垫子出来,垫在石凳上。   “今儿,大家都别走,就在家吃饭,熊掌,多下点米,多准备点菜。”六爷很高兴,立刻招呼熊掌做饭,熊掌神情有些犹豫,今天人来得太多,要准备好几桌饭菜。   熊掌让几个女人去帮忙,家里的粮食材料倒是够,年前楚明秋带着他和王熟地一块跑了趟通州,三人骑了辆三轮车,从农村买了整整一头猪和七八只鸡鸭,还有几十斤粮食和大批蔬菜,回来的时候差点被街道纠察给拦住。   “牛黄,你这也老大不小了,奔五十了,该说房媳妇了,”六爷坐下来便冲牛黄说道:“要不要我给你帮帮忙。”   牛黄原来是家里的门房,原来也有媳妇,可在抗战中,有一次他媳妇出去买东西,当时媳妇身体有病,坐在街边休息时,被日本兵当作瘟疫感染者拉到城外给活埋了,牛黄知道后操起刀子就要去报仇雪恨,幸亏被众人拦下,后来大病一场差点死过去。这些年,牛黄也没再结婚,他也没孩子,就这样一个人过着。   “六爷,别,别,我这一个人也舒坦,”牛黄嘿嘿一笑,原来在门房时,他便时常和六爷玩笑,现下恬着脸说:“六爷,今大过年的,能不能把您那六十年的绍兴黄搬两坛来。”   “就你,六十年的绍兴黄,还两坛你能喝吗?”旁边有人起哄,牛黄喜欢喝酒,可酒量不大,最多也就半斤,经常喝醉。   “去去去,我不能节约着喝呀。”牛黄呵呵笑道:“上次喝这六十年的绍兴黄,还是小鬼子完蛋那年,半个府都喝醉了…。”   六爷乐呵呵的看着大伙说笑,心里非常高兴,冲着屋里叫道:“待会搬两坛六十年的绍兴黄,再搬两坛四十年的女儿红,大家喝个痛快。”   楚明秋带着一群孩子在百草园里放鞭炮,二踢脚,麻雷子,摔炮,礼花,响成一团,院子里烟雾腾腾,男孩子大胆的拿着二踢脚放,女孩子躲在一边,捂着耳朵叫着。   岳秀秀这时出来,把孩子们叫到身边,一人发了个红包,里面都装着一块钱,虎子翠儿来子的则是五块。   虎子拿着红包便交给了翠儿,顺手又把来子的红包抢过来交给翠儿,来子不愿,张嘴便要哭,楚明秋连忙把他拉一边,从兜里拿出几块糖,来子有了糖便很忘了红包。   鞭炮声又响起来,楚明秋抬头找虎子,却没有看见,翠儿捂着耳朵和两个女孩在看着,来子小,楚明秋不敢让他放,找了两根手持礼花给他拿着玩,目光四下里寻找虎子,心里还纳闷,就这一会,虎子跑哪去了。   在偏院里,虎子低着头,抬头又望着吴锋,神情坚毅的说:“我能,他是我弟弟,我能保护他。”   吴锋沉默下才招手让他过来,虎子走到吴锋身边,吴锋抚摸着他的脑袋:“可是,我还是不能收你为徒,”虎子的神情一下变得失望,吴锋又说:“可我可以教你习武,你想学的,我都教你,可你要记住,在任何情况下,你都不能叫我师傅,我也不会承认你是我徒弟,明白吗?”   虎子困惑之极,他不明白为啥要这样,不过有一点倒明白,吴锋已经答应教他习武,他默默退后两步,什么话也没说跪下,冲着吴锋磕了三个头,吴锋坦然接受。   “这几天过节,节后,十六吧,十六的早晨五点三十到这里来,和秋儿一块练功。”   “是,师傅。”虎子顺口答应,吴锋皱眉不高兴的哼了声,虎子小心的说:“我就叫这一次,妈妈说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管师傅让不让叫师傅,但我心里始终当师傅是师傅。”   吴锋这才微笑着点点头:“好孩子,叫什么其实不重要,心里有才是最重要的,我之所以答应教你,不单是秋儿替你求情,更主要的是,你是个心里善良的好孩子,另外,你虽然比秋儿大几个月,但他入门比你早,在心里你要把他当师兄,我若不在,你要听他的,记住了?”   虎子点点头,楚明秋入门早,自然应该是师兄,师弟听师兄的天经地义。   “这是我给你的红包,你收着。”吴锋交给虎子个红包,虎子接过来,然后又跪下给吴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头:“给先生拜年,祝先生……,身体安泰,和和美美,快快活活的。”   吴锋微微一笑,上次楚明秋说过后,他便留心了,暗地里观察了虎子一个多月。觉着楚明秋的眼光还不错,虎子是个懂事善良的孩子,很有兄长份,这才让他决定收他为徒。   可转念一想自己的身份,当初他连教楚明秋都顾虑重重,便选择了这个只有师徒之实,没有师徒之名的方式。   多日心愿达成,虎子高兴之极,出来就去找楚明秋,就这一会功夫,院子里的人更多了,楚明书带着楚宽光和眉子都来了,楚宽元却没到,他带着老婆去给领导拜年去了;楚宽敏也带着老婆孩子来了,这一下屋里和院子完全坐不下了,只好把桌子摆在了百草园。   熊掌还是厉害,在这么短时间里居然还是赶出了这十来桌饭菜,中午一席饭吃得其乐融融,唯一有点不高兴的就是楚宽光。   楚宽光原本打算在春节结婚的,可女方家里不同意,女方家长觉着楚宽光的出身不好,想给女孩找个出身工人阶级的,事情于是就这样拖下来了,弄得他一个春节都高兴不起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十三章神仙姐姐和她的朋友   午饭后,大伙才陆续散去,楚明秋下午便去各个老师那里拜年,这一通跑,几乎绕着城西区跑了一圈。神仙姐姐住在城西区南边的音乐学院内,赵老爷子住在城西区的北边,还好包德茂住得近,就在几条胡同之外。   楚明秋心里有个估算,先去了赵老爷子那,这老爷子和六爷一样是老派人物,比较挑礼,若去晚了,徒惹他不快;然后再去神仙姐姐那,神仙姐姐是西派人物,对这些倒是不在乎,不过她一个人在国内,楚明秋想去陪她说会话;最后再去包德茂那里,这老家伙,楚明秋总认为他是来骗酒的,去看看便行了。   果然赵老爷子看到楚明秋非常高兴,他家里就像楚家一样热闹非凡,与楚家不同的是,赵府的客人可不是家里的前下人,全是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赵老爷子高兴的将楚明秋引见给这些朋友,然后让楚明秋当场挥毫作画。   楚明秋想了一会,画了幅《除夕嬉游图》,获得满室称赞,赵老爷子却不是很满意,指点了几句画技上的缺陷,告诉他以后要多临摹下石涛的画,不过这不过锦绣中的瑕疵,老爷子实际很得意。   从老爷子府上出来,就已经快四点了,楚明秋又赶往城西的音乐学院,神仙姐姐住在学院的教职工宿舍中,家里倒不冷清,三个青年男女正在她家闲谈。   “庄老师,学生来给你拜年了,祝老师一年比一年好。”   楚明秋进门便在众目睽睽下给庄静怡鞠躬拜年,没等庄静怡开口,旁边的女孩一把便把楚明秋拉过去,仔细端详:“静怡,这就是你那个学生?可真够漂亮的。”   楚明秋用力的抽抽鼻子,天真的望着她:“阿姨,你好香,抹的啥香水呀。”   众人一下全笑了,姑娘也不害羞笑,白生生的手指在他鼻头上一点:“哈,你还懂得不少呢,你猜猜是啥香水?”   “不知道,总不会是法国货吧。”楚明秋摇头说。   “呵,你还知道法国货,为何不是法国货?”姑娘好奇的问道。   “法国香水我闻多了,”楚明秋随意的说:“我嫂子和侄女用的都是法国香水。”   “你侄女?哈,你侄女多大呀,就用法国香水?”姑娘扭头笑道:“小家伙口气可不小。”   “你可别小看他,辈分可高,侄儿侄女都三十了,侄孙子都五岁了。”庄静怡笑道:“他倒没说假话,这小家伙三岁就偷他大婶的法国香水给他侄孙女抹得全身都是。”   姑娘听了乍舌不已,法国香水现在可是稀罕货,市面上基本没货,只有少数涉外商店才有,庄静怡也从茶几上拿了个苹果给楚明秋,让楚明秋到一边玩去。   楚明秋想走可又想听听他们都说些什么,他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因而更是好奇。   “我觉着学校教学上太偏重苏联乐曲了,应该增加西方音乐讲座,象贝多芬巴赫约翰施特劳斯,这些都应该在教学中有所体现,不能老是介绍苏联的东西。”   “那个玛托夫的钢琴水准我看就只有大学二年级水准,居然让他来当教授,静怡,你这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的高材生,居然只是讲师,这也太不公平了。”刚才逗楚明秋的姑娘不满的说道。   “玛托夫的钢琴实在太差,不过,他的作曲课还是不错的,”另外那个面色白净的男青年说道:“我赞成野夫的观点,音乐没有国界,也没有政治,东西方的音乐都应该介绍,学校应该增加一些西方音乐课程。”   “对,蔡元培先生曾说过,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不管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都应该向同学们介绍。”另一位姑娘也赞同着说道。   “俄罗斯音乐如同俄罗斯大地,广袤雄浑,兼具浓厚的浪漫主义和悲情色彩,这方面的代表人物便是鲁宾斯坦和柴可夫斯基。可论起来,鲁宾斯坦受匈牙利李斯特的影响极深,可李斯特又受意大利的帕格尼尼和德国贝多芬的影响极大,看看,这又回到西方了。”野夫有些玩笑的数落出这些音乐流派。   “说来说去,除了传统音乐,说起现代音乐,追本朔源,还是起源西方,不介绍西方音乐,这音乐史就说不清楚。”逗楚明秋的姑娘说。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楚明秋,楚明秋咬着半个苹果,双肘支在沙发靠背上,亮晶晶的眼睛就在他们之间转来转去,心里却在想,他感到他们说的没错,音乐无国界,同样音乐也没政治,可转念一想,又感到有些不对,他们说这些干嘛?   楚明秋想问问,可又不好开口,只能默默的听着。又听了一会,他便听出来了,他们不单单对学校的教学内容有异议,而且也对学校的一些现象不满,比如学校政治干预太多,教学中过多强调阶级斗争学说,等等。   楚明秋嗅到一丝危险,文革之前的事他根本不了解,可甘河事件后,他开始思索,文革应该不是偶然的,他的记忆中,好像是八十年代才中国才转向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既然如此,那说明在之前,就是以阶级斗争为中心。   这个结论是这个追求纨绔富二代为人生理想的家伙,思考了一个多月才得出的,不能不说,实在太难为他,若让那些惊诧于他的“聪明才智”的老家伙们知道,恐怕要重新考量他的智力了。   楚明秋想提醒神仙姐姐,可看了看庄静怡,她端着咖啡,温婉的坐在椅子上,光滑的额头下,漂亮的眉头轻轻皱着。   “我在英国的老师玛丽教授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我觉着她说得很对,音乐是一种美,这种美来自人们对自然的感叹,对生活的美好向往,不会随国王的意志改变。”庄静怡说:   “有些干部吧,其实并不懂音乐,只知道拿政治框架硬套,象上次作曲系的那个桑熙同学作的那首《春天幻想曲》,多好的一首曲子,充满想象力和浪漫情怀,可他们系书记硬说是什么资产阶级,这和资产阶级有什么关系。”   一席话说得几个人频频点头,逗楚明秋的那姑娘说:“对,他居然把曲子中的那表现困难的和旋,说成什么小资产阶级的软弱,哈,那要这样,贝多芬的欢乐颂岂不是对无产阶级的向往。”   “那哪行,贝多芬是资产阶级,整个第九交响乐体现的是自由平等博爱思想,这是资产阶级思想,不符合阶级斗争学说。”眼镜男嘲讽的说道。   楚明秋脸色陡变,这话太危险,见神仙姐姐正要开口,便抢在她前面说:“其实第九交响乐中包含有很多无产阶级的元素,比如第一乐章的,贝多芬的构思的主题便是斗争,是战斗的序幕,是奋斗的艰辛。   还有第四乐章,欢乐颂,工人们团结起来,无疑衬托出作者的真实理想,也就如马克思所说的共产主义,老师,贝多芬在创作第九交响乐时,是不是受过马克思影响?”   前面的话让几个人目瞪口呆,最后这一句却让他们哄堂大笑,原来逗楚明秋的那姑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神仙姐姐撑在沙发上吃吃直笑,两个男的却是放声大笑。   “你呀,你呀,”神仙姐姐指着楚明秋笑着说:“你…。你这些想法是哪来的,贝多芬死的时候,马克思好像还不到十岁吧。”   楚明秋摸摸脑勺吭哧吭哧的不好意思的笑起来,最后这句是他见势不妙临时补上的,眼镜男这时插话道:“后面虽然是胡说,可前面说得还不错。”   “就是,这音乐嘛,写在纸上的是音符,怎么解释都可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神…。,老师,您说是不是?”楚明秋故作委屈的说道,他的本意是提醒神仙姐姐,有些事情别硬上,可以拐弯绕开,你可以这样解释,我也可以那样解释,弄成一笔糊涂帐就行。   神仙姐姐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当然也不可能明白,六岁大的小屁孩,能明白啥,更何况刚刚还闹出那么大的乌龙。   “以后不许胡说,”神仙姐姐捏捏他脸蛋笑着说:“这要让外人知道,还以为是我教的,这不是弱了本姑娘的名头吗。”   “哪能呢,学生不是一直在给老师争光吗。”楚明秋依旧“天真顽皮”的笑道,神仙姐姐大慨是在英国受的教育,对他的教育也是西方式的,言谈毫无顾忌。   “再说,老师这样漂亮,在那都光彩夺目,你们说是不是。”见神仙姐姐没有生气,楚明秋嬉皮笑脸的说道。   神仙姐姐在他屁股上轻轻敲了两下:“嘿,臭小子,居然拿老师开涮,欠揍。”   “静怡,你这学生有眼力呀,你知道那帮学生在背后说你什么吗?燕京音乐学院第一美女。”逗楚明秋的姑娘抿着嘴直乐,好像忽然又想起什么,连忙过来坐到庄静怡身边:“对了,静怡,那团委书记还来找你吗?”   庄静怡的神色立刻阴下去,沉着脸说:“大过年的,别惹我不高兴。”   “噗嗤,”白净男笑起来:“小崩豆,你也是,庄老师怎么可能看上那小子,那小子不过是仗着团委书记,在鲁艺上过几天学,也不看看他什么样,那脸看上去有四十岁了,听说,他结过一次婚,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孩子。”   “就是,看上去也太老了点,怎么配得上咱们第一美女,咱们静怡怎么着也要找个骑白马的呀。”姑娘对小崩豆这绰号毫不在意,搂着庄静怡的肩膀调笑道。   “骑白马可不一定是王子。”楚明秋随口说道:“有可能是唐僧哟,阿姨可要小心了。”   小崩豆张口结舌一下傻了,眼镜男呆了两秒钟擦吭哧吭哧爆笑,喝水的白净男连声咳嗽,神仙姐姐大失仪态的揉着肚子。   屋子里笑倒一遍,所有人都歪倒在椅子沙发上,连小崩豆回过神也笑倒在地,神仙姐姐将楚明秋搂在怀里,一个劲的搓揉他的脑袋。   “你这脑袋瓜整天都想些啥。”说着狠狠的在楚明秋脸蛋上亲了下,把楚明秋心里给美得,跟吃了蜜蜂屎似的。   出了神仙姐姐家的门,心里还乐不可支,但坐上车渐渐平静下来后,才有些失落,看看自己的小身板,神仙姐姐这颗好白菜不知道给谁拱了,可惜啊!可惜!   “气煞我也!”楚明秋忍不住叫起来,王熟地在前面问道:“怎么啦小少爷,这下要去那?”   楚明秋看看天色,在神仙姐姐家待的时间长了点,这要再赶到骗吃骗喝家里,恐怕就晚了。   “去老娘那里,王叔,去老娘那里。”楚明秋说,大年三十去给戏痴拜过年,本来是打算接戏痴到家吃年夜饭的,可戏痴不愿意,她习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在家过年,楚明秋本打算初三再去。   初二要祭祖,楚家家人全都要参加,包括大房三房还在燕京的人,全都要回来参加祭拜。不过,戏痴是不会回来的,她自认已经出嫁,出嫁的女儿是别人家的女人,不能再参加楚家祖祭。   见到戏痴的那刻,楚明秋明显从戏痴脸上看到出乎意料的高兴,楚明秋从来没感到戏痴的院子是如此冷清,整个院子清清落落的,仿佛到了广寒宫。   “老娘,你就跟我回去吧,大家一家人在一起热闹热闹,现在家里就我和老爸老妈,没其他人,再说,也可以让菊花婶回家过年,她辛苦一年了,家里人也盼着她回家团聚一下,啊,老娘您就跟我回去吧,给菊婶放十天假,十天以后,您要还愿意,还就回来住。”   楚明秋充分发挥小正太的魅力,扑在戏痴怀里撒娇,屁股蛋一扭一扭的,戏痴抱着他呵呵笑着,扭了半天,戏痴总算答应下来,到楚家过几天,菊花婶高兴坏了,连忙替她收拾东西,戏痴要出门带的东西可就太多了,倒不是其他的,主要是她的那些花,几乎想把她的花全带走,最后还是楚明秋保证,每天过来给花浇水,她这才作罢。   三轮车不算宽敞,戏痴体弱,楚明秋还没长大,俩人坐着并不挤,楚明秋手里捧着两盆花,戏痴则搂着他的肩头,让人看着都感到温馨。   在家门口遇见正在唠嗑的牛黄,牛黄见到戏痴都傻了,这多少年没见戏痴回家了,楚明秋把手上的花塞到他手里,他才醒过味来,连忙给同伴打个招呼,便跟在他们后面。   路过空荡荡的前院时,戏痴站住了,看着紧闭的房门,空空如也的房间,庭院内萧瑟的林木,地上的厚厚积雪,戏痴忍不住重重叹口气。   “就这样败了。”   “老娘,旧不去,新的不来,没什么。”楚明秋神情满不在乎,可看到戏痴落寂的神情,便连忙换个语气安慰道:“老娘,这不过是暂时的,暂时借给别人用用,等他们还回来后,我们在整整,就和原来一样好了。”   戏痴没有作声,只是留恋的看着院子,楚明秋拉着她的手朝后院走,到了后院,又遇上楚明书,楚明书同样惊讶,连忙过来请安。   楚明秋没想到家里还是那样热闹,敢情他准备去拜年的包德茂就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两碟小菜和一小坛酒,正和六爷痛快着呢。   “这就对了嘛,回来住,搬回来,大家都有个照应。”六爷见到戏痴高兴极了,连忙出来,见面便对戏痴唠叨起来。   戏痴平静的给六爷解释了今天忽然回来的原因,楚明秋规规矩矩的给包德茂行礼,但没有拿出礼物,这不和规矩。   “原本打算去给老师拜年的,可在赵老师和方老师那里待得太久,看着时间太晚,就打算先将娘接过来,晚上再去老师家里拜年的,没想到老师就来了,学生先给老师请安,晚上再去家里,给老师和师母拜年。”   包德茂其实有很多新派人物的做派,对这种拜年倒不是很在意,他原来在汇文大学教书,不敢说桃李满天下,几百学生也是有的,也只有那种特别好的学生,才会主动到家拜年。   “好,好,”包德茂酒气冲天的笑道:“晚上就别来了,在家歇着,我没那么多礼,好好一个大过年,拜来拜去,累不累。”   说到1这里,他抬眼朝正在个戏痴说话的六爷和岳秀秀看了眼,然后低下头在楚明秋耳边说:“待会悄悄给我放两坛六十年的绍兴黄在我车上,就算拜年了。”   楚明秋嘻嘻一笑也低声回道:“我知道老师好酒,所以我准备了一坛绍兴黄一坛女儿红。”   “女儿红太软,还是绍兴黄。”   “两坛绍兴黄,一坛女儿红孝敬师母。”   “好,好,这样好。”   包德茂非常无良的教导自己的学生从家里偷酒成功后,才满意的站起来,朝戏痴走去,老远便高声招呼,戏痴显然与他也比较熟悉,很快便聊在一块。   楚明秋早就和穗儿收拾出一间院子,只是不知道戏痴会不会来,还没有布置棉被等东西。戏痴有洁癖,房间里的东西全是新的,从棉被到毛巾面盆全是新买的。   楚明秋进来又检查了一遍才放心的将戏痴请过来,果然戏痴非常高兴,连带六爷和岳秀秀也都高兴不得了。   包德茂吃饱喝足要走,楚明秋将他送到门边,让王熟地将车开过来,包德茂看看车上的三坛酒,心满意足的拍拍楚明秋的脑袋,告诉他下周过来检查他的功课,从怀里掏出本书塞到他手里,让他从正月十六开始念书,下次来要检查他的功课。   楚明秋翻开书看却是《大学》,忍不住暗骂,这他妈什么事,小爷我好吃好喝的招待,居然临了才给个这个,不就是大学吗,弄得跟九阴真经似的,还密不外传,靠!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十三章门房喝酒的警察   “小少爷。”   楚明秋抬头看却是牛黄,牛黄同样端着壶酒在门房里和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喝酒,现在这门房算废了,连门都被拆了,里面的桌子也只剩三条腿,剩下的一条用砖块堆着。   “牛黄叔,好喝呀。”楚明秋进去闻到酒味嘻嘻笑道:“六十年的绍兴黄。”   “小少爷好灵的鼻子,”牛黄呵呵笑着说:“老爷赏了两壶,这可是好酒。”   “牛黄叔,你肝不好,最好少喝点,我最近泡了点药酒,赶明儿我给你拿两壶。”楚明秋说着就朝警察打量,这警察他从未见过,怎么会和牛黄在一块喝酒。   “好,好,还记着你牛黄叔,”牛黄站起来把他拉到桌边,楚明秋一瞧桌上的两盘菜不过一碟毛豆一碟花生米,牛黄将酒满上:“小少爷,喝一杯。”   楚明秋摇摇头:“牛黄叔,你也知道,老娘不让我喝酒,这要让她闻到我嘴里有酒气,那还不数落我一通。”   说着伸手抓了几颗花生丢进嘴里,不错,还挺脆,牛黄将酒杯放下,叹口气:“这老姑奶奶也是,这唱戏跟喝酒有啥关系,人家贵妃还醉酒呢,我说小少爷,你就不像楚府少爷,这楚府少爷小姐,那个不能喝半斤八两的。”   楚明秋没有接话而是再次打量这警察,这警察脸色比较黑,看上去有三十来岁,脸上棱角分明,那双眼睛倒是比较温和,嘴唇较厚,喉结粗大,即便是在喝酒时,警服的风景扣也扣得紧紧的。警察一直没说话,也在不停的打量他。   “叔叔新年好。”   “你也新年好,几岁了?上学了吗?”警察温和的问。   楚明秋听出来了,警察的口音里带点外地口音,和穗儿豆蔻他们不一样,倒象东北的,但和前世听到的东北口音又有所不同。   “六岁了,还没上学呢,老妈说今年去学校。”楚明秋看好奇的问:“我以前没见过您,您是新搬来的吗?”   “是呀,年前才搬来的,”警察爽快的说道:“我是这里派出所的警察,你就叫我肖叔叔吧。还得谢谢你呀,要不是你们借这房子,我们现在还没地方住呢。”   “叔叔这话就见外了,警民一家亲,支援国家建设,这算不了什么,反正这房子空着也空着。”楚明秋一本正经的答道,然后向牛黄打声招呼便跑了。   牛黄看着楚明秋的背影叹口气说道:“这龙生九种,种种不同,这小少爷就忒懂事,对我们这些下人也从来都和和气气的,那家有难处找到他还总能帮忙。”   “这就是你们说的那当家的小少爷?”肖警察端起酒杯问道:“是挺有礼貌的。”   “那是,我给楚家守门二十多年了,这楚家上上下下我都清楚,这六爷六奶奶都是菩萨样的人,对下人都极好,这大少爷气性就大点,几个少爷小姐也都挺好。   象宽元吧,读书的时候经常很晚才回来,那年晚上在外敲门,我把他们放进来吧,六七个小家伙跑进来,个个都象从泥汤子里爬出来的,我就纳闷了,这是干啥了,在外面打架了,后来才知道,敢情这帮小家伙,在外面把日本兵给打了顿,你说痛快吧。”   肖警察哈哈笑道:“痛快,痛快,是挺痛快的。唉,我看府里还住着个姓吴的先生,那时候你认识吗?”   “认识,怎么不认识呢,”牛黄喝口酒眯着眼说:“这吴先生是和姑爷一块来的,开始看着挺文静的小伙子,对人也都笑嘻嘻的,挺和气的。   可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外面敲门,敲得急匆匆的,我开门一看,两个浑身是血的人在外面,我拿灯仔细看才发现原来是姑爷和吴先生,把我吓傻了,我刚问两句,两个人便扶着进来,敢情这俩人杀了几个日本人,日本人正满城搜捕他们呢,老爷把他们藏起来了,你说,这么大个宅院,藏两个人,你上那找去。”   “这吴先生在府上现在作什么呢?”肖警察漫不经心的抓起两粒花生扔进嘴里,又端起杯酒喝下去。   “还能作什么,教小少爷呗,太太为了这小少爷花了不少心思,三岁便满燕京城找启蒙老师,后来又把吴先生请来,现在又请来包先生,啧啧,这小少爷呀,现在还能到门口来了,要搁一年前,太太根本不准他出院门。”   肖警察缓缓点头,俩人正说着,穗儿拎着个食盒过来,牛黄又站起来:“穗儿姑娘,你这是要上哪去?”   “还能去那,小少爷见你在这喝酒,让我给你送两盘菜来,您赶紧趁热吃,”穗儿手脚麻利的从食盒里端出两盘菜来,牛黄呵呵笑着感谢不已,穗儿收拾起食盒看了肖警察两眼,才对牛黄说:“小少爷说了,得找个人管管你,省得你一天到晚待在破门房不落家。”   “哎,”牛黄刚说个哎字,穗儿便提着食盒出了门房,刚走两步又转身回来:“小少爷还说了,那天他会上你屋里看看,要是乱得跟鸡窝一样,他会收拾你的,牛黄,你好自为之吧。”   “啊!”牛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像有点傻了,肖警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提起筷子便开吃,嘴里还不住叫好。   “这小少爷怎么又惦记上我了。”牛黄开始发愁了,肖警察笑道:“该,就你那房子是该收拾收拾了,再不收拾,就真成鸡窝了。”   “先喝酒,先喝酒,这小少爷整天忙得要命,指不定那会想起我来,先喝酒先喝酒。”牛黄端起酒杯一口喝干,抹一把嘴,提起筷子吃了两筷子菜。   “怎么你还害怕这小少爷?”肖警察有些奇怪,他看出牛黄有些心神不定。   “唉,这小少爷,啥都好,就是好管事,”牛黄放下筷子,提起酒壶先给自己满上,再给肖警察满上,放下酒壶叹口气:“太太不准他出门,他就只能在府里玩,时不时的跑到偏院来玩,房子没收拾干净,他要管;谁家吵架了,他也要管;走了的那虎骨,好打老婆,他也管,整得跟你这警察一样,这院子里的下人对他是又怕又想。”   “怎么是又怕又想呢?难道他还会打你?”肖警察有点纳闷了。   “他不打你,可他收拾你,上次虎骨打他老婆,被他撞见了,他说男人不该打老婆,打老婆的男人都是混蛋,所以他就惩罚虎骨,让虎骨他老婆在家休息,洗衣做饭这些事都丢给虎骨去做,每天晚上还给他老婆洗脚,把虎骨给臊得,以后再不敢打他老婆了。”   “该,这事做得好,对我们警察工作很有启发。”肖警察拍手大笑,然后又问:“那他怎么收拾你的?”   牛黄吭哧吭哧不肯讲,肖警察一再追问,牛黄才说楚明秋跑到他屋里去后,便把所有人叫来,让大家参观他的房间,然后给他一个小时打扫房间,要求每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又让穗儿给他的窗户贴上新窗花。   “唉,那房子干净得我都不知道该往那下脚。”牛黄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微发烫。   “好,好,就为这,我得喝一杯。”肖警察笑眯眯的喝了杯酒,放下酒杯又问:“那为啥你们又想他呢?”   “你说谁家没个难处,遇上难事时,大家不好意思向老爷太太开口,便告诉小少爷,从来没有不帮忙的,就说我吧,一个孤老头子,小少爷也还经常问着,从没有少爷的架子。”   殊不知,这一点是岳秀秀最不愿意,可不管岳秀秀怎么说,楚明秋依旧我行我素,开玩笑,这些都是可以积攒功德的,下辈子投胎还可以去个好人家,又不需要冒生命危险,何乐而不为。   肖警察微微点头,他住进来不久,对楚家的情况不是很了解,出于职业习惯和阶级情感,本能的对这个资产阶级大户进行了解,牛黄是楚府中老人,对楚府的情况了如指掌,与他喝这一场酒,该了解的都了解到了。   晚饭后,六爷戏痴在客厅闲聊,楚明秋叫上王熟地又跑回戏痴家里把她爱听的留声机和唱片搬过来了,路上还买了几挂鞭炮,进门的时候丢给了门口放鞭炮的小孩。   “老爸,老妈,我想在后面开个门,就在百草园的西侧,这样出入也方便,以后前院要住了人,也不用打搅人家,您们看行不行?”楚明秋回来后便问六爷。   “现在是你当家,你做主便行。”六爷不管了,反正他现在是打定主意当甩手大掌柜,将重担压在六岁小孩身上,丝毫没有愧疚。   “老妈,老娘,您们看行吗?”楚明秋冲六爷作个鬼脸,又问起岳秀秀和戏痴。   “你老爸都说,你当家嘛。”岳秀秀也不管,戏痴只是淡淡的笑笑,喝了口茶便轻轻点头。   “赵叔,节后,咱们就准备动工,给宽元说一声,顺便咱们把外面的路整一下,我是这样想的,这门呢,要开大点,至少能让熟地叔的三轮车停下。”   楚明秋也不推辞埋怨很爽快的决定了,小赵总管迟疑下,当初修这房子时请了风水先生的,风水先生看过,门朝那边开,都是定了,这要坏了风水可怎么好。   “风水这玩意,信则灵,不信则不灵,”楚明秋笑道:“再说,将来我的训练量大了,百草园便太小了,我早晨起得早,从那边出去,总要打搅别人的。”   小赵总管这才答应下来,在楚明秋心中,至少二十年内,这前院东西偏院都不属于楚家,能不能保住这后院,他还不知道。   说了一阵话后,眉子过来拉着楚明秋出去玩去了,楚诚志和楚箐随宽元他们回家过年去了,看夏燕那情形,过完年是不打算让他们再过来了。   “看来,他还行。”戏痴平静的说道,六爷点点头,岳秀秀笑了笑:“嗯,原来我也担心,现在看来,进退有据,张弛有度,上下左右都能顾虑周全。”   “你这可算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六爷用烟斗点点岳秀秀调侃道。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儿子。”岳秀秀骄傲的摆了他一眼,小赵总管笑道:“老爷,我觉着太太说得不错,年龄虽然不大,可那稳重劲,可比明书明道两位爷年青时强太多了。”   “这话不错,”六爷呵呵笑道:“我也自夸一次,我可以这样说,看遍楚家全族,能和我这儿子比的,没有!原来我还担心他吃不了苦,现在看来瞎操心。”   “所以你就不管了,放给他了,也不怕把他压垮了。”戏痴略微责备的嗔怪道。   “唉,我还能护着这家几年呀,”六爷叹口气。   大年初一的夜晚,寒冷的夜晚,风夹杂着雪穿过黑夜,远处传来阵阵爆炸声,胡同里,孩子们在不停的欢笑嬉戏,在这个缺少CCTV,没有春节联欢晚会,没有互联网的时代,节日的氛围好像更浓。   硫磺渐渐填充了空气的间隙,父母没有象往常那么早把孩子们叫回家里,任由他们在肆意玩耍,胡同里,沿街两边的树枝上挂满彩灯,红色的宣传纸贴满两边的墙壁,凭空增添几分喜庆。   楚明秋也被感染了,怦怦的爆炸声在他身边响起,眉子勇敢的点燃一串鞭炮,捂着耳朵跑开了,一群小孩围着鞭炮拍手大叫,有人在扭屁股,有人在扭脖子,大声唱着不知名的歌谣,两个大人大声提醒他们,让他们注意安全。   这是一个美好的时代,孩子们在无忧无虑的欢笑,人们之间充满着热情和友爱。   风渐渐紧了,飘舞的雪花渐渐变得密集,几个孩子不知从那弄来一堆木头,就在胡同正中点起了篝火,火光照在他们的身上,红彤彤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十四章新人新朋友   “鞋儿破帽儿破   身上的袈裟破   你笑我他笑我   一把扇儿破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   几个五六岁孩子在院子里面大声唱着歌谣,边唱还边随着节奏扭动屁股和腰身,他们散乱的站成一团,肆无忌惮的在空旷的院子里面嬉戏玩乐。   “明子,明子,咱们去叫狗剩。”一个小男孩停下来冲着前面的一个大点的男孩提议道。   “切,你脑子浆糊了,现在他出得来?”明子没有回头,两条手臂作出两个机械的动作。   这些孩子都是院子里的孩子,大部分都该上幼儿园了,可现在幼儿园放寒假,春节假期后,父母都上班了,这些孩子也就放了羊。   中午父亲或母亲急急忙忙回家给他们做饭,做好后,叮嘱几句又急急忙忙上班,要不然便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接来,临时照顾下小孩。   楚明秋只用了十来天便成了这群孩子的孩子头,这群孩子原来叫他少爷,被他坚决改过来了,他给自己取了绰号:狗剩。   楚明秋教了这些孩子两首歌,一首是健康歌,一首是小时候看的济公传主题曲,有一天他高兴下,便跳了段街舞,把这帮小子惊得头发都竖起来了,缠着他非要他教,不得已下,只能先教了他们几个简单的动作组合,让他们每天练习。   这些动作也实在简单,这帮小子很快便练会,于是又眼巴巴的盼着楚明秋教下一段,憋急了便置父母的吩咐不顾,跑到后院去找楚明秋。   初次进后院时,他们一个个小心翼翼,犹如哈利波特探索密室一般,可很快他们便发现,后院的资本家很和气,没有传说中那么凶残,就是几个老头。老头见到他们很高兴,把他们当大人一样吹牛聊天,穗儿姐姐很和气,还给他们拿糖拿点心,只是有一样,楚明秋很难出来玩。   楚明秋实在太忙,要学的东西太多,上午读书弹琴,下午习字练画习武,每天玩的时间也就一个小时左右,那有那么多时间陪他们。   说到习武,这帮孩子中有不少人眼红,可楚明秋坚决不教,不管怎么纠缠,就是不教,让这群孩子无法。   不过,这对楚明秋在这些孩子眼中的权威有不小影响,孩子们喜欢他的同时,也对他有所不满。听到营业务的钢琴声,明子扭头看看后院方向,除了楚明秋外,这院里再没人弹得起钢琴。   明子大名叫何跃明,其实他是这拨小孩里最大的,今年已经九岁了,上小学了,他父亲是机械厂的,今年才转业回来,机械厂原来也是私人企业,现在合营了,成为国营企业。   他父亲何大田在志愿军是连级干部,原本是转业到区政府,可到区政府报到后,得知机械厂需要人,便主动要求下到厂里,在厂里当了车间主任。机械厂没有集体宿舍,区里便统一安排到这里来了。   跳了一阵,明子发现人群里少了几个,扭头看两个小女孩正安静的坐在廊檐下。他连忙叫她们过来,两女孩冲着他直摇头,明子只好跑过去。   家里大人上班前都交代过,不要跑出去了,不准出这个院子,明子是年龄最大的,大人们自然把照顾的责任压到他身上。   “你们在这干嘛,可别乱跑。”明子说道。   “明子哥,我们就在这坐会,娟子想听钢琴,我陪陪她。”留着齐耳短发的小萝莉仰头说道,娟子在旁也点点头。   “哦,那你们别跑远了,当心点。”明子又交代两句便跑回来了,说起钢琴,这是明子对楚明秋不满的另一个原因,娟子很喜欢钢琴,好像从第一次听见钢琴声便喜欢上了,娟子曾经开口想学钢琴,可楚明秋也不肯教。   不教就不教吧,明子也知道,楚明秋自己还是学生,怎么可能教娟子呢,可有一次他们到楚明秋家里玩,娟子看见钢琴便想弹,可楚明秋坚决不让,把娟子委屈得眼泪差点出来。   “咱们过去听听?”短发女孩提议道,娟子迟疑下,短发女孩见她已经动意,拉着她的小手便朝后院跑。   “薇子,他肯吗?”娟子还有些害怕,看来上次楚明秋发火的情景给她留下不小的阴影。   “哼,他要敢发少爷脾气,我收拾他,走吧。”薇子很仗义的大包大揽。   娟子名叫邵小娟,父亲在区委宣传部工作,母亲安置在纺织厂,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姐姐,姐姐今年十岁,已经小学三年级了,今天和同学去少年宫了。   薇子叫燕采薇,父亲在区委组织部工作,母亲在区教育局工作,上面有三个哥哥,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很受父母哥哥宠爱。三个哥哥都已经上学了,大哥已经念六年级了,二哥念四年级,三哥念二年级。   两个女孩都一样大的年龄,今年都六岁了,比楚明秋还大几个月。只是俩人性格大不相同,邵小娟在家里处于不上不下的位置,上面听姐姐的,下面弟弟优先,在人前显得没那么有信心。燕采薇就不同了,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孩,父母哥哥都宠着,有什么好东西都优先照顾她,渐渐养成了这种比较敢闹腾的脾气。   俩人悄悄跑进后院,后院静悄悄的没有人,就连旁边的楚明书家里也没有声音,只有钢琴发出的悦耳旋律。俩人手拉手到百草园门口,朝里面看了看,里面没有人,正要进去,后面传来穗儿的声音。   “小妹妹,你们是来找小。。,找小秋的吧,现在他正在练琴,恐怕没时间跟你们玩。”   俩人转身见穗儿抱着刚刚洗好的床单,薇子大胆上前:“穗儿阿姨,我们是来听琴的,能让我们进去听一会吗?”   “哦,”穗儿点点头,超里面看了看便含笑点头:“行呀,不过,你们别打搅他练琴,好不好。”   两个女孩高兴的答应了,然后又拉着手大大方方的跑进去院子,到了琴房门口,薇子径直便要进去,娟子却拉住她,冲她轻轻摇头,待屋里的琴声停下时,俩人才推门进去。   楚明秋没有注意进来的人,今天弹的是神仙姐姐刚布置下来的肖邦的练习曲,这些曲目比较难,让他弹得很费劲,看了看乐谱,又想了想,才又开始弹。   楚明秋隐隐感到,自己应该已经超越了前世的钢琴级别,只是现在没有考级这一说,现在弹的曲目,前世大多没弹过。   琴声低低的响起,几个重音符后,又转为轻柔,好像柔风吹拂过草原,青青的小草在风中柔柔的微笑,几只小鹿在草原上欢快的跳动嬉戏,忽然,小鹿的脚步变得迟疑,有些慌张的望着远方。   一阵猛烈的音符,琴声嘎然而止,楚明秋抱着脑袋,每次到这里都出现停滞,中断,他也不知道问题出在那里。   “怎么啦?”薇子开口问道,娟子迥然一惊,楚明秋已经抬起头来,不耐之色油然而起,家里人都知道,他弹琴时不准有人打搅。   看清来人,楚明秋深吸两口气,将胸中的怒气压下去,皱眉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听你弹琴,”薇子大咧咧的说道,娟子轻轻拉住她,很有礼貌的轻声说:“我们就只是听琴,希望没有打搅你。”   娟子有些胆怯的看着楚明秋,目光中的渴望和祈求让楚明秋的心一下子软了,他重重的抿下嘴,低下头想了想才抬头对她们说:“算了,反正今天也累了,娟子,你不是喜欢弹琴吗?你来弹吧。”   娟子惊喜的之极,傻呆呆的站在那不知该如何是好,薇子推了推她,她才醒悟过来,连忙坐到钢琴前,然后便茫然不知所措的望着楚明秋。   楚明秋这下才反应过来,这小萝莉根本不会弹琴,别说五线谱了,就算简谱也看不懂,甚至连节拍都不懂,这下才真麻烦了。   “娟子,你喜欢弹琴?”楚明秋问,娟子使劲的点点头,生怕他没看清楚,楚明秋叹口气,挠挠后脑勺:“我不会教学生,我可以把你推荐给我的老师,不过,她是要收钱的,你爸妈愿意出这笔学费吗?”   听到要出钱,娟子的脸色一下便阴沉下去了,薇子在旁边不屑的嘲讽道:“这都要钱呀,难怪你是资本家。”   “你懂什么,小丫头片子,”楚明秋同样不屑的反击道:“人家教你,付出了劳动,自然应该收取费用,懂不懂,再说,这又不是举手之劳的小忙,这至少要教七八年,这和资本家根本是两回事。”   娟子神色更加黯然,不舍的在琴键上抚摸,薇子落在下风,可心里却很不服气,重重的哼了声,示威似的冲楚明秋挥挥拳头:“娟子,我们走,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种小萝莉习性那个时代都一样,楚明秋淡淡一笑,娟子叹口气从座位上下来,便要跟着薇子离开,楚明秋叫住她:“还有一个办法,我听说你姐姐在少年宫合唱队是吗?”   娟子点点头,楚明秋接着说:“你可以问问你姐姐,少年宫有没有钢琴兴趣班,也可以问问你爸爸,区文化馆有没有教钢琴的,有的话,你可以去那学习,那里应该不要钱,等你有了一定基础,我再推荐给我的老师,看看她愿不愿免费教你。”   “那肯定是不愿意的了,我们可没你这资本家的儿子有钱。”薇子用上了激将法,楚明秋淡淡的说:“教资本家的儿子,自然应该收钱;教贫下中农的女儿,可能就不收钱;全看我老师高不高兴。”   说着楚明秋走到钢琴前的座位上坐下:“她现在根本一点基础都没有,要学钢琴,首先要会识谱,五线谱,简谱,都必须会,要懂简单的音乐理论,do、re、mi、fa、sol、la、si,总得会唱吧,这是do,”   楚明秋挨个将音标敲了一边,薇子看着他那副模样,牙关咬得紧紧的,恨不得挥拳上去打烂那张炫耀的脸,娟子却拼命的记下,还走到琴边,看是那个键,楚明秋一停,她便飞快的在键上摁了下。   “对,这就是do,记住,这个白色的键是re,这个黑色的键是………”楚明秋给娟子普及了下钢琴的基本知识。   正说着,穗儿带着明子进来了,看到两个女孩都在这里,明子的神色顿时轻松下来,外面的百草园中传来几个孩子的吵闹。   “狗剩,外面搬家的来了,正在搬东西,”明子对楚明秋说:“听说是个大官,人家坐的都是伏尔加。”   楚明秋疑惑的望着他,显然他没有明白这伏尔加与大官有什么联系,明子于是给他解释,按照国家规定,各级领导干部配车不同,中央级的领导配的苏联的吉斯轿车,下面部级领导配的是伏尔加。   明子如数家珍的把各个级别的领导干部配车详细说给楚明秋,薇子看着楚明秋有些发呆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升起股优越感,这些东西也只有他们这些干部子弟才知道,象楚明秋这样出身的人是不清楚的。   楚明秋其实早已经明白,前世轿车多如牛毛,燕京城多数家庭都有车,塞车是最普通不过的,要是那天不塞了,恐怕CCTV满世界叫嚷了。奥迪几乎就是官车的代名词,宝马成二奶的标签,富二代要没有辆跑车都不敢出门,暴发户自然是什么车贵开什么车,可他们这么大点,怎么知道这么多   不过,楚明秋还是有些意外,看看明子薇子,他们早就明白车是身份的象征,这个时代的人不是挺天使的,除了解放全人类外,好像啥都不知道了,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最关键的问题是——   谁教他们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十五章新来的副部长   “咱们去看看。”薇子兴奋的拉着明子就走,娟子为难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笑了笑:“你要去便去吧。”   娟子转身要走,到了门边又回来了,看着楚明秋有些怯怯的说:“你还是教我弹琴吧。”   楚明秋笑了笑:“行,其实呀,不就是个官吗,一鼻子两眼睛两耳朵,我不信他还长出第三只耳朵。”   娟子噗嗤笑出声来,这一笑如鲜花怒放,楚明秋楞了下,这才觉着这小萝莉还挺不错,并不难看。   殷道邺眯着眼睛打量整个院子,旁边的后勤处处长小心的观察他的脸色,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端倪来,处里带来的十几个工人正忙碌的搬家具,其实殷家的家具并不多,但按照殷剑邺的级别,应该配的家具却不少。   沙发,床,高低立柜,厨房炊具,茶几椅子,书桌电话,听说这位副部长喜欢盆景,他还亲手挑选了几盆送来。   “殷副部长,部里的房子正在修,您暂时就在这委屈几个月,估计七八月时间,院里的房子便能修好了。”   “没事,这里挺好。”殷道邺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处长终于松了口气,算是放下心来,殷道邺指着旁边的厢房:“这是什么?”   “这里还安排了两名干部,具体我不太清楚,”处长解释说:“这里的房子是城西区政府借的,这不是调来的干部太多,市政府便借了些分给各部,咱们就要到这中间的一间,那两间一间给了铁道部,一间给了重工业部,反正各个部都在要房子,房子紧张得很。就这房子还是我偷偷留下的,没敢让别人知道。”   处长边诉苦边观察,见殷道邺并没有不乐,才接着说:“这房子是楚家药房的老板的,楚家分家后,好些人搬出去了,这才空下来,区里楚副区长是这楚家的长房长孙便从家里借来,听说区里刘书记和张区长还打了借条,您看东西偏院现在住的都是区的干部。”   “那楚家的人呢?”殷道邺不动声色的问道。   “住后院呢,”处长说:“这楚老先生在市政协,不过,这半年多不好,他二儿子非要去香港,把老先生气得,据说得了老年痴呆症,现在和小儿子住在一块。”   “那他大儿子呢?”殷道邺又问。   “老先生不待见这儿子,燕京城的人都知道,这老先生也算有福气,七十多了还得了个儿子,他这儿子出生的时间也巧,正好在十月一日,咱们宣布建国的那天。”处长看来是做过一番调查的,把楚家的情况向殷副部长详细作了汇报。   殷道邺叹口气:“国家如此困难,这些资本家却占着这么大的房子,这不革命能行吗?”   “现在都是咱们的了。”   处长扭头看,却是个小男孩端着把玩具枪对着他叫道:“举起手来。”   殷道邺摇头呵斥:“说什么呢,这是国家的,不是我们的,是国家分配给我们的。”   “那也是我们的。”小男孩端着枪武断的说,看得出来,他并不害怕他父亲,殷道邺正要呵斥,从后院呼啦跑出来一群孩子,这些孩子跑出来看见殷道邺他们后,便站在那,不敢过来。   “这都是楚家的孩子?”殷道邺扭头问处长。   “不是,楚家就一个孩子,就是楚老先生那小儿子,这些呀,都是这两边院里的孩子。”处长说着伸手将孩子们叫过来,孩子们左右看看,明子大胆的走过去。   “小家伙,你叫什么?”   “我叫何跃明,住在东偏院,叔叔,以后你们住这,我们还可以进来玩吗?”明子问道。   处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拿枪的小男孩抢在前面大吼道:“不许!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钱!”   “说什么呢!学什么不好,非要学土匪!”殷道邺皱眉呵斥,然后才温和的对明子说:“小朋友,以后想来玩便来玩吧,欢迎你们常来。”   “这是我家!”小男孩嘟囔着,很是不满的瞪着明子,这时一个女人带着个小女孩从外面进来,女人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些书。   处长连忙迎上去老远就叫:“薛大姐,薛大姐,怎么能让您动手呢,给我,给我。”   说着便从女人手上接过网兜,薛大姐笑道:“没事,顺手呗,妞妞,谢谢叔叔。”   小女孩细声细气的向处长道谢,这薛大姐看上去并不大,只有三十来岁的样子,那处长看上去快四十了,处长顺手将网兜交给路过的工人,然后牵着妞妞的手过来,边走还边问喜不喜欢这里的房子。   小姑娘打扮得有点洋气,头上扎着蝴蝶结,穿着一套很少见的红色绸缎短大衣,袖口还用白色皮毛镶边,脚下是双红色的牛皮靴。   小姑娘看了看周围然后微微摇头:“没有原来的好,妈,你说是不是。”   处长神情一滞,他显然没有想到小女孩的回答居然是这样,连忙偷看殷道邺,还好殷道邺的神色没有什么不乐的。   薛大姐拍拍小丫头的肩膀:“去吧,和哥哥玩去,”看着小姑娘跑过去后,才笑着对处长说:“万处长,真谢谢你了,这房子真漂亮,难为组织上了,也难为同志们了。”   “那里,那里,薛大姐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作的,”万处长连连谦让:“其实我也知道,这房子是小了点,可现在实在没办法,部里的家属区预计在七八月份才能完工,九月或十月才能住人,薛大姐,以殷副部长的资历,可以住部长院,那是两层小洋楼,外面还有个院子,若是闲下来,您还可以种点菜养点花啥的。”   万处长介绍着未来部长园的景象,那边小男孩和明子却已经闹翻了,俩人吵成一团,薇子他们一涌而上,围着小男孩七嘴八舌的就吵起来。   “凭什么说是你的,这是我们的!”薇子的声音很大,小男孩却很嚣张,挥动手里的枪大吵大嚷:“现在我住这了,这就是我的,你们都要听我的,要不然就不准上这玩。”   “我们就偏要来,你能怎样!”   “给他一大哄哟!”孩子们冲着小男孩起哄。   面对人多势众的孩子,小男孩有些招架不住,涨红着脸连连后退,无助的频频回头望着父母,走到半路的妹妹则停下脚步不知道该怎么办。   薛大姐见状叹了口气,横了殷道邺一眼,可没等她上前,万处长便已经快步过去拉着小男孩温和的告诉明子:“小朋友,我给你们介绍下,这是殷副部长的孩子,叫殷红军,以后你们就是邻居,也是朋友,红军从东北过来,你们要多关心照顾他,明白没有?”   面对和颜悦色的万处长,明子他们倒不知该怎么处理了,好半天才点点头,小女孩这时也过来了,很大方的自我介绍说:“我叫殷柔柔,妈妈叫我妞妞,你们叫我柔柔吧,你们是住这的吗?”   万处长的温和和殷柔柔的大方很快化解了明子他们的不满,小孩子也难得记仇,小小怨恨很快便化为乌有,一群孩子便玩在一起。   薛大姐见孩子无恙,便也松口气,好好的夸奖了万处长几句,万处长也谦逊了几句,更卖力的指挥手下将房子布置好,然后又把院子里的清洁打扫一遍,这才带着人走了。   房间还没收拾完,殷副部长的秘书便过来提醒他部里开会的时间快到了,殷副部长便随秘书离开了,留下薛大姐一人在家收拾房间。   临近晚饭时,殷红军和殷柔柔从外面回来,只这短短一会时间,殷红军的脸上便蹭得灰一块土一块的,殷柔柔的身上倒依旧素净。   殷红军一溜小跑冲上台阶,刚站住便看见从里面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两孩子,男的穿得倒是挺漂亮,女的穿着普通,小男孩边走还边跟小女孩说着什么,小女孩不时点点头,很是乖巧。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到我家来了?”   殷红军枪一横拦住俩人的去路,两个小孩这才注意到他,小女孩见他的样子忽然噗嗤一下笑起来,小男孩也笑了。   “这里怎么是你家了?我们每天都在这里玩,啥时候成了你家的了?”小男孩神情很是迷惑不解。   殷红军端详下对方,估摸着自己比他高半个头,便毫不客气的训斥道:“现在就是我家,你们是什么人?以后没有我的同意,不准到这来。”   “你家?”楚明秋看看他又看看打开的房门,原来这里是家里前院客厅,他们搬到后院去后,里面原是空荡荡的,现在已经摆满家具,还有人在里面活动。   “哦,你是新搬来的吧。”楚明秋笑道:“我住在后院,我叫楚明秋,她是邵小娟,住在东偏院,你叫她娟子便行,以后我们便是邻居了。”   殷红军收起枪上下打量着楚明秋,楚明秋微微有些不快,感到这小孩的目光过于肆无忌惮,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顾忌,更让楚明秋不爽的是这目光中带着很强的优越感。   “你就是后面那个资本家的狗崽子?”   “你怎么骂人呀。”娟子不高兴的上前质问道。   “管你啥事,”殷红军毫不客气的把娟子推开,得意洋洋的看着楚明秋:“你说你是不是资本家的狗崽子。”   楚明秋凝视着他,一言不发的凝视着他,殷红军开始还满不在乎,渐渐的在他的目光下感到浑身不自在,慢慢的愤怒从心底升起。   正当他要发作时,楚明秋忽然冲他一笑,没等他反应过来,楚明秋冲着屋里便大声叫起来:“这谁家小孩呀!有人管没有!懂不懂点礼貌呀!”   殷红军愣愣的望着他,不知道他这是做什么,娟子噗嗤一下笑起来,他妹妹殷柔柔这时才走过来,看着正在大喊大叫的楚明秋微微皱眉。   “对不起,若是我哥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我替他向你道歉。”   楚明秋看着殷柔柔说:“他是你哥哥?”殷柔柔很斯文的点下头,楚明秋又冲着她笑笑:“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比你哥哥强。”   “你放屁!”   脑后传来一股风声,楚明秋朝侧面一闪,木枪带着风声从身边滑过,楚明秋想都没想条件反射似的抬脚便是个侧踢,就听见“哎哟”一声,殷红军踉跄着跌出去几步。   楚明秋没有进一步上前,反而后退两步,一腿在前,一腿在后,双手握成拳,身体微微前倾,警惕的注视着殷红军。   娟子和殷柔柔被刚才一幕惊呆了,俩人反应各不相同,娟子先是看见殷红军凶狠的挥动木枪,她连惊叫都来不及,只能闭上眼睛,再睁开便看见殷红军已经跌倒在一旁。   殷柔柔则是目睹了整个过程,殷红军刚扑上来,她甚至还来不及作出反应,楚明秋便作出反应了,随后便见他抬脚将哥哥踢出去。   她知道自己哥哥的脾气,好勇斗狠,在长春大院里,哥哥经常跟人打架,从来没有吃过亏,这次一见他站起来,以为他要扑上来,没想到殷红军从地上一咕噜爬起来,傻不溜秋的看着楚明秋,好像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呆了半响才直愣愣的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在后面….”   楚明秋收势上前,暗笑自己太紧张,这小屁孩不过是个小纨绔,甚至还不能算纨绔,应该说是被宠坏的孩子,总想着在一亩三分地上逞英雄。   “娟子,我送你回去。”   说罢拉着娟子就要走,殷红军上前便要拦,楚明秋提腿作势,殷红军吓得往后一跳,楚明秋冲他酷酷的笑了一下:“我要想踢你的话,你就是想躲也躲不了。”   楚明秋心里那个畅快,两世为人,今天算得上是最畅快的一天,这次没有六爷的面子,没有岳秀秀的照拂,更重要的是,没有前世的便宜,完全是他这两年苦练,挣来的!   啥黄飞鸿,啥成龙,啥李连杰,有老子酷吗!   “怎么啦!小军,又在欺负人了!”薛大姐从屋里出来,看见几个孩子又不对了,禁不住有些生气:“小军,一天到晚你不惹点事心就慌是不是,你给我回去!不许再出来!”说着又对楚明秋和娟子抱歉道:“对不起呀,小朋友,我家小军不懂事,以后他要欺负你们,你们就告诉我,我会教育他的。”   楚明秋转身规规矩矩的对薛大姐行礼:“谢谢阿姨,嗯,他只是有点顽皮,或者说,优越感太强了些。阿姨,再见。”   薛大姐愣住了,如果不是亲耳听见,她无论如何不会相信,这种有点哲理又一针见血的话是从这样的小人嘴里说出来的。这个小不点似的小孩,还没儿子高,看样子还没上学,年岁也没儿子大,儿子都念二年级了。   “妈,今儿你可错了,今儿他想欺负人来,可没成想没欺负成,倒被别人欺负了。”殷柔柔笑眯眯的告状起来,好像哥哥挨了一脚,她很高兴似的。殷柔柔一边比划着将殷红军的糗事告诉了母亲,一边冲着哥哥作鬼脸。   薛大姐一听儿子被踢出去老远,连忙问有什么受伤,殷红军一拍胸脯:“没事,这算什么,爸爸说过,没受过伤的士兵不算好士兵。”   薛大姐哭笑不得,殷道邺经常给儿子讲长征讲抗战讲解放战争的经历,特别是长征,弄得儿子整天便幻想着去冲锋,迎着敌人的子弹冲锋,将红旗插在敌人的阵地上。   晚上薛大姐对回家的丈夫说了今天的事,最后严肃的提醒道:“你别再给小军讲那些战斗故事了,他现在已经把打架当作战斗了,整天想着怎样和人打架。”   殷道邺无所谓的笑笑:“哪有什么,不就是打架吗,小孩子哪有不打架的,特别是男孩,没打过架的男孩是长不大的。”   说到这里,殷道邺若有所思的看着后院方向,后院那个没落的资本家家里还有点神秘,居然出了个这么小的家伙。   百草园里,吴锋正严厉盘问楚明秋今天的事情,楚明秋委屈望着他说:“我已经收力了,要不他还爬得起来。”   “胡说!他没习过武,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就算让他打一下,也根本伤不了你。”吴锋语气极其严厉:“去,跑五百圈,三百个蛙跳,一百俯卧撑,两百个仰卧起坐。你们两个给我记住,习武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不是欺负别人。”   楚明秋垂头丧气的去跑圈去了,虎子心里有些不解:“先生,我觉着小秋没做错啥呀,是那小子先动手,而且还是背后偷袭,秋弟也收力了。”   “他要不收力的话,我就废了他的功夫,”吴锋的语气不容置疑,虎子不由打个寒战,吴锋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收不了力,还可以说得过去,他的进展我清楚,就那小子的身板,他一脚可以踢断他两根肋骨。”   “虎子,你要记住,我们习武的人在使用武力上要特别小心谨慎,即便别人有点小冒犯也要忍下来,习武不是为了打架,为了称霸一方,也不是为了行侠仗义。   习武是为了锻炼意志,强身健体,保护自己,保护家人,听明白了吗?”   虎子想了想摇摇头,非常困惑的说:“先生,我不明白,行侠仗义不好吗?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不一样要动手吗?”   “习武之人,以武犯禁,现在我们是新社会了,有什么事情应该找警察,找政府,而不是你自己出手来管,没有人赋予你这个权力,你不是警察,不是政府,明白吗?”   虎子这次明白的点点头,吴锋语气缓慢的又说道:“至于保护自己保护家人,其实,从根本上说,习武是不能保护家人的,最多能保护自己,在突如其来的情况可以暂时保护自己保护家人,这个问题将来你就明白了。”   吴锋想起了自己的女友,自己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开枪自杀,却没有丝毫办法。   虎子的训练才刚刚开始,他只能羡慕的看着楚明秋穿着沙背心受罚,他只能安静的在那扎马步,楚明秋告诉过他,他开始练时,扎了整整一年的马步,每天早晨下午晚上都要扎,每次一到两个小时。听了楚明秋的话后,虎子每天在家都要加练,希望能尽快赶上他。   经历了这场风波后,院子里重新变得安静起来,让楚明秋有点难受的是,娟子现在每天下午都来,他不得不抽出几十分钟教她。   除了娟子外,前院的殷家兄妹也经常跑到后院,殷红军很不甘心失败,也不知道他去那里学了点什么,隔三差五便来挑战,非要跟楚明秋打一场,楚明秋每次被迫收拾他一番,有了吴锋的教训后,楚明秋也不敢用劲。   有意思的是,每次较量殷柔柔都在旁边使劲为楚明秋加油,殷红军被打倒后便跳着脚欢呼,楚明秋后来烦了,干脆将虎子叫来,让殷红军跟虎子打,打赢了虎子再来挑战他。   殷红军开始还很不满,虎子看上去比他瘦弱些,不愿欺负弱小,可几次较量下来,发现弱小的一方居然是他,虎子能收拾了殷红军也是楚明秋以前悄悄教了他一些。   不过,六爷倒是挺喜欢殷红军和殷柔柔这两个小家伙的,楚诚志和楚箐没有再回到楚府,楚宽元送他们去幼儿园了,家里清静了很多,这两个小家伙的到来,无意中为家里增加了几分热闹。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十六章说媒   时间一晃,寒假便结束了,院子里安静了很多,吵闹玩乐的春天结束了,孩子们被收拢到学校和幼儿园里,只在将夜时,嬉戏和玩乐才重新回到院子里。   开学后不久,又有两家搬进前院,空荡荡的前院算是填满了,可不久楚宽元再次回来,希望能借原楚明道的住宅,但这一次,楚明秋坚决拒绝了,他非常客气的告诉楚宽元后院不能借,六爷年纪大了,不喜欢太热闹,而且这些院子大部分都有安排了。   至于都有那些安排,他扳着手指头告诉楚宽元,吴锋和穗儿留一间院子,楚宽元如果要回来住,也得留一间,戏痴要留一间,小赵总管要留一间吧,更重要的是,万一楚明道他们在香港混得不如意要回来,总得给他们留两间房子吧。   楚宽元听后只得无奈回去了,夏燕对此大为不满,讽刺岳秀秀平时假装积极,实际还留着资本家的尾巴,楚明秋听说后什么也没说,心里更不待见她了。   三月的时候,大伯楚益骏病逝,楚家热热闹闹的办了一场葬礼,楚益骏死后,大房彻底散了,继楚明和之后,又有两个宽字辈投奔香港。   清明祭祖时,楚氏全族再次聚集在楚府,不过现在进出楚府再不是从前院过来,只能走后院新开的门,益字辈的老人们站在最前面,明字辈在中间,宽字辈在后,最后面是女人和小孩,依次给祖宗叩拜上香。   看着一年比一年少的人,六爷和益字辈的老人都有些心酸,大房散了之后,三房也走了五六个,明字辈宽字辈都走了几个,有些去了香港,有些随孩子去了外地,曾经繁盛的楚族,如深冬的香山,枝叶凋零,满目疮痍。   祭祖在落寂中结束后,谁也没有心思留下来吃饭,甚至六爷也都没心思挽留便匆匆告辞,中午,楚明秋匆匆刨了几口饭便仍下,叫上穗儿就要走,岳秀秀连忙叫住他。   “老妈,累您今天收拾下,今天有急事,穗儿姐,咱们走。”   说完便拉着穗儿在六爷和岳秀秀的惊讶不解的目光中匆忙出门,坐着老王的三轮车,沿途楚明秋不断催促老王快点,穗儿不知道楚明秋把她拉出来做什么。   “老姐,你就别问了,咱们今天得把你的幸福解决了,师傅那木头脑袋,就那想不开。”   楚明秋百无忌惮,穗儿嗔怪的拍了他屁股两下,脸蛋微烫的同时也禁不住有些纳闷,这和自己的幸福有啥关系。   “穗儿,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小少爷可费了不小心思。”王熟地显然知道得多一些,在前面笑呵呵的说道。   穗儿更加纳闷了,连声追问,楚明秋笑而不语,老王卖力的将车子蹬得飞快,初春的寒风呼呼刮来,楚明秋忍不住将领子竖起来,用围巾将自己包得紧紧的。   很快宝安公墓便在眼前,清明时节,来扫墓的人很多,墓园内香烟萦绕,不时传来阵阵鞭炮爆炸,楚明秋拉着莫名其妙的穗儿飞快的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沿着苍翠的青松路,绕到山的一角。   转过一处牌坊后,忽然变得安静起来,好像这里是与世隔绝的地方,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扫墓人,在墓碑间静静的祭拜。   楚明秋看到远处的吴锋,心里终于松口气,他好不容易打听到他女友墓的位置,说来吴锋女友牺牲后,尸体不知道被日本人埋在那了,胜利之后,吴锋便在这给女友建了个衣冠冢,他的举动又带动了其他人。   抗战期间军统在华北牺牲了不少人,绝大多数人都找不到尸骨,于是他们的朋友家人便纷纷将遗骸迁移到这里,或在这里设立衣冠冢,在国民党统治时期,这里变成了没有名称的英烈园,解放后…。,这里人迹蓼蓼。   吴锋站在墓前,每年他都要来两次,一次是清明,一次是如萍牺牲的日子,脑海中,他清楚的记得,如萍的目光,没有绝望,只有幸福和欣慰,被血迹覆盖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她用胸膛迎接灼热的子弹,仿佛那不是死亡,而是情人温柔的爱抚。   “师娘,学生今天来看您了。”   清脆的童音将吴锋从记忆中唤醒,吴锋抬头见楚明秋和穗儿正站在他不远处,穗儿目光复杂的看着他,楚明秋则好奇的打量着墓碑上那张有点发黄的照片。   “老师,今天我们也来看看师娘,行吗?”   没等吴锋点头,楚明秋便将手中的那束百合放在墓碑下,然后从穗儿手中接过篮子,将祭品一一摆在地上,吴锋平静的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动作,心情万分复杂。楚明秋点燃一柱香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的冲着照片磕了个头。   “师娘,非常抱歉,我才知道您住在这,学生来得太晚,请您原谅。”   说完将香插在墓前的石香炉里,然后又点起第二柱香,再磕一个头:“这第二柱香,学生要告诉您,老师这些年一直深爱着您,从来没有忘记您,他对您的爱,天日可表,山河可证,您没有爱错他。”   将第二柱香插在香炉里,楚明秋又点起第三柱香,又在地上磕一个头,郑重的说:“师娘,您的壮举学生听说了,您为国杀生成仁,为燕京百万民众铭记,将来若有机会,学生将把您的事迹书写成册,传诸后世,让中华子孙永远铭记您和您的同伴,在国破家亡之际的壮举,告诉子子孙孙,要以您为表率,锐身赴难,无所畏惧!”   听着楚明秋的话,吴锋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忍不住眨眨眼睛,眼眶变得红红的,本以为楚明秋三柱香上完,就要起来,出乎他意料的是,楚明秋又点燃了第四柱香。   “师娘,师傅孑然一身,学生想为他做媒,可他顾忌您反对,始终没有答应,师娘,师傅若不结婚,将来师傅老了病了,由谁来照顾,老来孤寂,您不心疼吗?您就放心吗?   更重要的是,师傅若不结婚,吴家香火谁来继承?吴家岂不是绝了后,师傅岂不是吴家的罪人。   我听说,师娘家里也没有男丁,师公就您一个独女,师傅若了结婚,将来有了儿子,可以分出一个继承师娘家的香火。   所以,师娘,师傅应该结婚,也必须结婚,他若不结婚,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您说是不是,您若同意的话,便笑一笑,若反对的话,便摇摇头。”   楚明秋说完之后又等了等,然后才说:“师娘,我看见了,您在笑,您笑起来真美,师傅的眼光真是没得说。”   说完之后,楚明秋将香又插在香炉里,然后站起来,将裤上的尘土拍去,好像卸下一块巨石,浑身轻松般。   吴锋现在有些哭笑不得,这刁钻古怪的学生,前面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可以让所有人感动,可一转眼,却让人感到犹若儿戏,摇摇头,笑一笑,照片上如萍永远在笑。   纯真无暇的笑容!   可无论是谁都生不起气来,相反却为其中的真情感动。   没等他开口,楚明秋从地上爬起来,拉着穗儿过来,对着墓碑上微笑的如萍说:“师娘,我把穗儿姐带来了,您给看看,穗儿姐姐是天底下心底最善良的好姑娘,她一直深爱着师傅,将来师傅有她陪伴,您大可放心。”   穗儿眼眶红红的,她慢慢走到墓前,让吴锋惊讶的是,穗儿慢慢跪下,双手合十,乌黑的秀发缓缓低下,垂到地上。   “姐姐,穗儿今天才来看您,还请您原谅,”穗儿轻声说:“我出身贫寒,是个乡下姑娘,没有姐姐有学识,更没有姐姐那般容貌,可我对先生的心却不下姐姐,先生…。。”说到这里,穗儿有些说不下去了,停顿片刻,她毅然抬头决绝的说:“姐姐,不管将来怎样,我都等着先生,等着他愿意娶我那天,除他之外,妹妹绝不另嫁。”   听到穗儿的真心表白,吴锋不知该说什么好,眼角微微湿润,楚明秋给穗儿使个眼色,穗儿轻轻走到吴锋面前,俩人双目相视,穗儿眼眶依旧红红的。   楚明秋打心眼里乐出来,吴锋外刚内柔,穗儿这话一出,吴锋除了融化外,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春天来临的时候,楚芸和甘河又回来了,这次他们是来告别的,甘河最后处理结果下来了,遣送回原籍安置,楚芸的上级征求她的意见,是留在燕京还是随甘河返回原籍,楚芸选择了和甘河一块回苏州。   六爷没有多少话,只是再次告诉楚芸甘河,好好过日子,岳秀秀很是不舍,就像个母亲一样,反复叮嘱他们来信,到苏州后要小心谨慎,有什么难处。   楚明秋悄悄将楚芸拉到一边,再次塞给她一个信封,楚芸从信封的厚度便知道里面是一笔不小的钱,她想推辞,可楚明秋却摁住她的手,坚决的摇摇头。   “芸子,你们此去前途莫测,将来的难处还多着呢,多留点钱防身,就不要推辞了。”   楚芸想了想便默然收下,苏州虽然是甘河的老家,可甘河家并不在苏州城内,乃苏州下属的小镇,他们回去后,要面对什么,谁也不知道,上面虽然说回原籍安置,可原籍到底怎样安置,谁也不知道。   楚明秋见楚芸收下了,然后他才吞吞吐吐的说:“芸子,甘河心高气傲,必要时你要劝他,嗯,尽量,尽量,少写,或不写,还有,家里,文字性的东西,最好就烧了。”   这番话说得楚明秋费劲无比,他很当心楚芸没有听懂,可楚芸却已经听懂了,她有些凄凉的告诉楚明秋,甘河被隔离审查后,警察便来家抄过一次,甘河和她的日记都被搜走了,幸亏警察在日记中没在里面发现什么,要不然甘河也出不来。   这次甘河回家后,他们便在家搜罗了一番,家里的信件日记通通付之一炬,现在家里连半片纸也没有。   楚明秋稍稍放心,也不敢再深入说下去,只希望他们能这样沉默下去,能安然渡过那谢可怕的岁月。   目光扫到桌上的报纸,楚明秋灵机一动,接着说:“芸子,你和甘河要多看毛选和中国共产党党史,还有就是《人民日报》。”   楚芸微微皱眉,稍后点点头,楚明秋见她不在意,便再次强调:“《人民日报》是党的喉舌,国家政策方针都在这上面,毛选就更重要了,里面包含有很多治国纲领。”   楚明秋在治国纲领四个字上加重语气,他希望楚芸能听懂,可楚芸还是只默默的点点头。   提醒了楚芸也提醒了他自己,这些天他一直在认真读报,打算结合前世那点记忆,研究下这个时代,现在又多了个途径,研究研究毛选,至于毛选几卷呢?管他几卷,明天去书店找找看,找到几卷算几卷。   楚明秋最担心的是文革,文革什么时候开始,会发生那些事,什么时候结束,结束时自己多大,他根本不知道。他估计到时自己应该会上山下乡当知青,可即便要当知青,反正现在多准备点,至少到时别那么惨。   在春天的阳光中,送走了楚芸甘河,楚明秋注意到,当火车缓缓离开站台后,六爷望着火车的方向很长时间。   让楚明秋高兴的是,吴锋穿上了穗儿作的那件中山装,这件中山装去年便做好送给他了,可吴锋从未穿过,一直放在箱子里,可清明之后,吴锋穿上了这件衣服。   看着穗儿和吴锋感情日渐亲密,楚明秋心里得意,撮合这桩婚事,应该可以攒不少功德吧。   老话说,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咱促成一桩婚,算下来,该是建了十座庙,这功德,海了去。   想想可悲,咱这小身板,不仅要谋划这辈子,还要谋划下辈子,累得慌!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十七章圣贤书,阴谋学   火辣的阳光将空气灼得滚烫,蟋蟀在树荫中发出枯燥的叫声,让人听着厌烦,一股股热浪冲过无云的蓝天,扑进胡同中,大街上人迹渺渺,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旁边的小桌子上摆着壶解暑的老荫茶。   院子里传来阵阵呐喊声,十来个孩子分成两派,挥舞着棍棒正厮杀在一起,后院里几个小姑娘躲在阴凉的棚架下悄声说着话,这个棚架上缠满蔓藤,青葱之间隐隐透着青涩的葡萄。   “来,吃西瓜罗!”   一声欢呼,几个身影扑到穗儿身前,穗儿笑着说:“别抢,别抢,别掉地上了。”   清凉的汁液滑入腹中,擦干小嘴边的上瓜汁,嘴里还在不停咀嚼便扬着头说:“谢谢穗儿姐。”   “叫阿姨!以后叫阿姨!”穗儿纠正道,小姑娘们叽叽喳喳的笑起来。这些小姑娘以前随楚明秋叫穗儿姐,可现在穗儿让她们改口叫阿姨。   楚明秋当然明白穗儿此举的含义,却不肯改口,说各交各的,大不了叫吴锋姐夫,不但他不改,也不让虎子他们也改,连带这些小姑娘也不该,累得把穗儿每次都要给她们纠正。   “雁儿,你去那上学?”   “我妈让我去八小,你呢?”   “我就在十小,这里离家近。”薇子忙着吃西瓜,汁液抹得满脸都是,显然对在那读书根本不在乎。   “就是,跑那么远干啥,来回都要坐车的。”一个小女孩说,这是新搬来的左家的孩子,左家父亲在铁道部担任司长,她的神情有些失望:“妈妈说,我去八一小学。”   八小十小便是燕京第八和第十小学,十小只有六年小学,距离这里也不远就在两条胡同外,原来是所私立小学,最近几年才变成公立小学的,这附近的多数适龄学童都在这里上学。第八小学便不同了,原来是燕京市干部子弟学校,设在城西区,距离只比八一小学稍近。   这种干部子弟学校在全国各省市都有,这种学校是原本从边区干部子弟学校迁入而来,战争年代,各级将领在前方作战,自然不便将子女带在身边,各根据地便办起了干部学校,让干部们将子女寄宿在学校内,如此一方面解决前方干部的后顾之忧,另一方面也解决革命后代的教育问题。   解放之后,这干部学校也纷纷迁入城内,燕京便迁入了好几所,原先这类学校只对干部子弟开放,平民子弟进不去,前两年中央进行改制,这些学校才对普通民众开放,只是平民子弟较少,这些学校师资力量和设备都比其他学校要强,干部还是喜欢将子女送到这些学校。   “没事,我爸爸有车。”殷柔柔刚吃完一块,赶紧又拿了一块,薇子见盘子里的西瓜不多了,连忙伸手抢了一块,连同手上的,左右开弓。   一阵跳动的音符传来,薇子抬头看了看,连忙招呼大家:“给娟子留两块,别吃了,给娟子留两块。”   “到底是给娟子还是给那黑小子?”旁边的另一个小女孩笑道,她叫顾绒,是新搬来的顾家的孩子,她父亲是重工业部的副司长。   “你们吃吧,给他们留了的。”穗儿抬头笑道,这么热的天,她怀里却抱着堆毛线,正一针一针的打毛线。   家里的习惯还是没变,每到夏天都要在井里浸上几个大西瓜,楚明秋特喜欢吃这种西瓜,几乎每天习武后,便要切一个西瓜,与吴锋虎子穗儿一块饕餮。   娟子不在这里,那悦耳的琴声便是她弹的,暑假以来,楚明秋的琴房差点就成她的了,她没有楚明秋那么多功课,每天父母一上班,她便跑到楚家来了,让楚明秋无可奈何,只得把琴房借给她。   为了躲避娟子的琴声,楚明秋不得不将他的书房迁到如意楼,把如意楼一楼一角作了他的书房。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楚明秋抑扬顿挫的背诵着,包德茂坐在一边喝着茶,沉凝的听着,这本大学给楚明秋半年了,半年里也听他背过几次,也听他讲过几次他的理解,但包德茂却一次也没给他讲过,每次听他讲完便告诉再重新理解。   楚明秋也很奇怪,包德茂不像以前那位塾师,每次他背完之后便要给他讲课,包德茂就让他自己去理解,所以楚明秋才一直认为这家伙是来骗酒的。   “能背不算什么,能用才能算把书读透了,你说说这段书是什么意思?”   楚明秋心里有点烦这包德茂了,你就算骗吃骗喝,也该有点基本的职业道德吧,就让小爷背,背完便自己讲,也不管对还是错,讲完又讲,到底是错还是对……。   “哦,学生以为,这明德应该是主张,也就是政治见解,或者说治国之道,换作今天的话便是推行社会主义,”楚明秋有气无力的说着,没有注意到,包德茂的目光微微闪亮了下,随即又暗淡下去。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道理很简单,修身为一切之基础,书里又说道如何修身,便是,正心诚意致知,这个也很好理解。”   楚明秋正要说下去,包德茂却打断他插话道:“说仔细点,别老想着打马虎。”   楚明秋没法只好重新解释:“所谓正心,其实就是端正态度,至于诚意,学生认为应该是立志,至于致知,学生以为,南宋朱熹的解释是对的,就是知识。”   大学一书,开宗明义便是这段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说,后面便是便对这段话的解释,正心、诚意、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逐段解释,各朝各代的著名儒学大师的讲述,其中以朱熹的讲述最多。   “格物,是所有的基础,学生以为所谓格物,这个格字应该作研究理解,这个物字,学生以为当作知识,所以格物当作研究学习知识来理解。”   说到这里,楚明秋停顿下有些困惑的问:“老师,如此理解,这格物与致知岂不重复了,既有格物何必再多一个致知呢?”   包德茂此时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坐直身体,那股有些懒散的神情一扫而空,拿起桌上的书开始了他首次讲书。   “大学出自礼记,北宋时程颢程颐将其独立成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成为天下读书人的人生追求。”   楚明秋忽然感到包德茂变了,变得神采飞扬,浑身上下都充满自信与骄傲,好像一匹倦怠的老马重新焕发青春。   “立身,修德,乃大学全篇重点,可如何立身修德呢?格物致知,这是历代先哲的总结,但问题来了,格物,这个物是什么呢?   王阳明格竹,自然是什么也格不出来,所以他认为格物致知是错的;朱熹说格物穷理,这世界事物太多,他这一辈子恐怕都格不完,就算把他孙子的孙子都加上也格不完。   但你想过没有,读书人的最高追求,平天下!无论是仿效秦皇汉武,唐高宋祖;还是追随张良韩信赵普刘伯温,要实现平天下的首要条件是什么?”   “了解社会!”楚明秋脱口而出。   包德茂略感惊讶的看着看,良久才淡淡的问:“你说得不错,了解社会,可怎么了解社会呢?或者说,社会是什么呢?”   楚明秋有些茫然,社会,社会是什么?以前在学校参加社会实践,就是到各个地方,支教,兼职,打工,赚钱,通过这些活动来了解社会,他从未考虑过社会是什么?这样的哲学命题。   靠,咱不是要当快乐的猪吗!思考这么严肃的哲学问题干嘛?!   “是不是人?”楚明秋灵光一闪试探着问道。   “孺子可教,”包德茂点头笑道:“可社会是人,但人也分,政党团体,工人农民知识分子,这些人混在一起便成了社会,要认识社会,就是认识组成社会的人。   人是什么呢?人,是有七情六欲的动物,没有七情六欲的人,那是天上的圣人或死人,其实就算圣人也是七情六欲,孔子孟子,这个子,那个子,都有贪!嗔!痴!   人组成社会,便有其运行方式,无论在什么团体,什么组织,工厂,农村,街道,都有其运行方式。所以格物,其实便是认识这种运行方式。”   楚明秋略微皱眉,包德茂见状便问道:“你是不是在想,怎么才能认识这种运行方式?”   楚明秋点点头:“您说的这个道理我懂,怎么才能认识这个运行方式呢?”   “天地人,三者缺一不可,”包德茂毫不迟疑的说:“何为天?”包德茂的手指向上指指:“可不是这炎热的老天,”   楚明秋若有所思的开口道:“那就应该是定的规则,是这样吗?老师。”   “孺子可教,”包德茂露出一丝笑容:“那么地呢?”   楚明秋想了想说:“是不是团体,比如公司单位啥的?”   “孺子可教,”包德茂又点点头问:“那么人呢?”   楚明秋立刻答道:“就是周围的同事,上司,还有身边形形色色的人,是这样吗?”   “孺子可教,”包德茂连说三句孺子可教,教聪明的学生就是比那些蠢物舒畅:“明白天地人的道理,但要明白其中的奥妙,则要慢慢体会,你要记住,慎独,二字。   慎独乃儒家保身之法,大学有言:‘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楚明秋摇头叹气:“老师,您这一解释,可与我想的完全不同。”   “怎么不同了?”包德茂有点奇怪,刚才这小子说得还头头是道,怎么一会儿就变了。   “这大学不是立德修身,总体来看教人提升道德修养的吗?听您这么一解释,怎么跟阴谋术似的。”楚明秋又使出老套路,天真的挠挠后脑勺。   “哈哈哈哈,”包德茂长笑站起来:“小子,这学问学问不能学死了,读书的目的在用,至于怎么用,全看你怎么想。你看这如意楼,藏书大约五万册,算得上一个小图书馆了,可你想过没有,谁能把这些书读完,五万本书,一周一本,一年也就是四十八本,十年也才四百八十本,百年四千八百本,连一成都没有。   所以,读书在精不在多,一本《大学》便足以让你受用终生,提升道德修养,扯蛋,儒家有些东西本就是骗人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些人的道德要高了,这天下也就没他们什么事。   小子,刘项原来不读书,这平天下,跟道德无关,实际上,道德水准相对较低的,更容易得天下。”   楚明秋这次倒是很认真的点点头,水准低,自然底线低,生存能力便更强,在乱世中,活下来的机会也就更大。   今天包德茂好像诚心要颠覆他在楚明秋心目中的形象,他从大学入手,纵论儒家各派学说,摘其精义,加以讲述,从大学到论语再到周易,从孔孟之道到二程朱熹再到王阳明曾国藩,各家各派的主要学说,他们的优点缺点,这些书全在这半年多时间里,他开给楚明秋的书单里。   “老师,你不去大学可真可惜了,怎么混到政协去了,到大学当个教授不是好得多吗?又轻松又逍遥。”   看着楚明秋摇头晃脑的叹息着,包德茂忍不住敲了下他的脑袋:“大学之道不在明德,在致知在格物,格明白了,政协就是我最好的选择,至于教书,我要想去,随时可去。”   牛,真牛,这才是真他妈的牛!   楚明秋就是想不服都不行,在政协多舒服,更重要的是,比大学安全多了。   “老师,您没想过去国外吗?”楚明秋大着胆子问道。   包德茂的神情稍稍暗淡:“树挪死人挪活,并不适合每个人。”说完之后,包德茂从桌上拿起本书扔到楚明秋面前:“现在开始看这本。”   楚明秋拿起来是本《孙子兵法》,他不由乐了:“老师,您还打算让我从军?我可要声明,这保家卫国的机会我可没有。”   语气是在开玩笑,可却不是玩笑,楚明秋早就打听明白,他的出身是不可能当兵,现在入伍是要政审的,他的出身成分便过不了这关。   “孙子兵法才是真正的阴谋之学,并不是只有军人才学。”包德茂说完之后,摸摸肚子:“嗯,饿了,该吃饭了,去拿几坛酒,多拿几坛,待会放车上。”   楚明秋很干脆的答应下来,这次是真心实意,没有丝毫腹诽。他忍不住在想,自己这老爸的眼光还真毒,挑选的老师都这么厉害,一个华北第一杀手,一个学贯中西的学者,俩人都是那种擅长隐匿的家伙,俩人也从未鼓动自己什么建功立业,出人头地,与世俗教育根本就是两个路子。   相对而言,吴锋要古板一些,这个包德茂更圆滑,更象前世狗血影视里的风尘奇人。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十八章戏痴的馈赠   六爷似乎根本没问为何楚明秋忽然对包德茂变得殷勤起来,只是告诉他,戏痴来电话了,让他下午过去一趟。   “老爸,老娘这段时间一直不好,我们还是将她接过来吧。”楚明秋有些担心,戏痴从春天开始便有些不妥,身体时好时坏,进入夏季后,更是不妥了,前段时间不得不住院,稍好一点她便又回去了,她对医院的喧闹很是不习惯。   楚明秋早就想接戏痴过来了,可戏痴说什么也不肯,不管他使出什么招,戏痴都坚决不来,连岳秀秀也无法说服她,可楚明秋想不通的是,六爷似乎没有丝毫担心只是打了个电话,便再也没下文了。   “她要肯来,早就来了。”包德茂将酒杯放下:“你也就别劝了,多去看看她便行。”   楚明秋楞了半响,轻轻叹口气,以他的生活阅历,很不理解戏痴的举动,秋菊香有那么值得吗?其实她也就是崇拜偶像的粉丝,完全犯不着为偶像陪葬。   或许是这个世界偶像太少。   偶像也就是用来崇拜的,不是用来拥有的。甚至,或许说,最好不要靠近,近了便少了神秘,变成普通人了。   戏痴梦想着拥有偶像,结果就只能是悲剧。   见到戏痴时,楚明秋心里更加伤感了,戏痴完全失去了光彩,脸色变得灰暗,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还在不停的咳嗽,苍老了近十年。   戏痴微笑着把他带到旁边的房间里面,桌上摆在两个他从未见过的箱子,戏痴示意让他打开箱子,楚明秋把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票据。   楚明秋一张一张的翻看这些票据,最上面的是存单,十几张存单,每张存单上的数目不同,从数千元到数万十几万都有;下面是房契,三四张房契,分布在燕京各个城区,最远的一处快到通州了。   “有些房子是分家时你爷爷奶奶留给我的,我都没去过。”戏痴见他在看那些房契,慢慢走到他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现在这些东西都是你的了。”   楚明秋轻轻摇头将箱子合上:“老娘,跟我回去吧,咱们把那些菊花都移植过去。”   “傻孩子,这是我的家。”戏痴说着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口大点箱子:“把这个也打开。”   楚明秋又把这口箱子打开,箱子刚打开一条缝,里面便散出一片金光,要是以往,楚明秋会非常兴奋,不,兴奋这个词已经不足以满足他的心情,可现在,他对这些提不起丝毫兴趣,相反有种罪恶感。   “老娘,”楚明秋忽然感到词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戏痴将盖子打开,果然是金条和珠宝,珠光宝气,璀璨迷人。   “以前,你爸爸每年都将分红的一半换成金条,另外一半换成美元,他总说中国钱不值钱,狡兔要有三窟,我说用不着这么麻烦,可他坚持要这样。”   说着戏痴拉开抽屉,拿出另一份文件交到楚明秋手里:“你周岁生日的第二天,我便请律师拟定这份遗嘱,将来我的一切都由你继承。”   楚明秋叹口气便放下了:“老娘,其实我更喜欢那些唱片。”   秋菊香华美的唱腔在房间里响起,楚明秋扶着戏痴在花丛中躺下,戏痴轻轻和着秋菊香,目光依旧如四十年前那样迷离。   时间慢慢的过去,天空渐渐变暗,昏黄的阳光洒进院子里,小院还是那样安静,只剩下独孤凄美的唱腔。   楚明秋抱着两只箱子,心里却一遍茫然,戏痴的爱,六爷的爱,岳秀秀的爱,他享受这些爱,可现在他对这些爱感到愧疚,从隐藏在心底深处的那份黑暗来看,他一直是个骗子,欺骗了所有人。   或许这就是穿越者的悲哀,当他在玩弄别人时,也被别人玩弄,或者说是被真诚玩弄。   有时候,真诚的压力比什么力量都大,甚至超过了上帝。   戏痴没有问他要去那所学校上学,六爷岳秀秀似乎对他去那上学也不在意,前世那些父母恐怕早就忙起来,贵族小学,试验小学,涉外小学,哪儿贵去那,这个时代,谁都不在意,连他自己都不在意。   殷红军明子整天在院子里发动战争,殷柔柔薇子整天在他的院子里玩丢手帕的游戏,让他去陪他们,倒不如在如意楼安静的看书。   想想还要过六个六一儿童节,他心里便有些发怵,要从1+1=2重新开始,那些无聊的文字和加减乘除,就感到心里发麻。   到学校去,对大多数没上过学的孩子来说是种向往,至少对虎子来说是这样,但与上学相比,习武更是他的热爱。   百草园已经不能再满足楚明秋的需要了,现在每天早晨他都要背着沙背心跑上三公里,回来还要进行其他训练,不过好在晚上不用再这样跑一趟,晚上的全部时间都用来进行新的铁砂掌训练。   铁砂掌就是用力反复对着铁砂拍打,这种铁砂可不是一般的铁砂,而是将药物和白酒混在一起熬制后,再混合细铁砂,装进袋子中,每天早晚对着它拍打。   这拍打也不是随便大,而是按照一定的速度,由缓而快,由轻到重,不停的拍打。这样数年之后才有小成,真正要大成,必须坚持十年。   刚开始进行这种训练时,楚明秋的手总是血肉模糊,练完之后必须用药物敷上一夜,不过这种由吴锋提供的经六爷改进后的配方效果惊人,总能让他的手在第二天夜里消肿,以便再次红肿。   虎子很羡慕,他也想练,可吴锋却让他先要将基础打好,把下盘练稳了,体能练强了,再进行下一步,虎子现在每天更加发狠的练,楚明秋跑三公里,他也跑三公里,每天上午或下午必定加练。   楚明秋见他练得苦,时不时的从家里偷些药品给他,也暗地里教他些功夫,他们俩都不屑于和明子那帮人玩什么战争游戏,虎子身上的大男子主义让他和那帮小女孩隔得远远的,可楚明秋想不到的是,那帮小女孩倒挺喜欢他。   那个殷柔柔经常过来为难他,左雁则喜欢让他帮忙,甚至薇子这个有些女王范的女孩也经常照顾他,穗儿给她们准备什么好吃的东西,她总要想办法给他留下点。   “这个酷酷的黑小子。”楚明秋暗笑着看着被薇子他们围着的愁眉苦脸虎子,扭头走进如意楼,心里暗自高兴,这些小萝莉有了新目标便不会再来找他的麻烦了。   过了一会,虎子从外面跑进来,那模样就像有一群真的老虎在追他似的,端起桌上的杯子狠狠灌了一肚子冰水后,再对着风扇狠狠吹了一阵。   楚明秋停下手中的笔,看着他噗嗤一下笑起来,虎子有些恼怒的瞪着他,楚明秋却越笑越欢,虎子忍不住扑过来,卡住楚明秋的脖子:“我叫你笑!叫你笑!”   楚明秋没有挣扎,虎子使劲揉了下他的脖子,然后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从盘子里拿起块点心,边吃边抱怨:“一群傻妞,除了知道炫耀他们的好爸爸外,就啥都不知道。”   楚明秋没有理会,注意力依旧集中在笔尖上,虎子又问:“你真去十小?”   楚明秋依旧没有回答,虎子三两口将糕点吃完,拍拍手,站起来要走,楚明秋开口道:“把那书包带走。”   “是啥?”虎子进门就看讲一旁挂的漂亮的书包,他以为这是楚明秋自己的书包。   “书包,一人一个,里面的奶粉是给小琼瑶的,酒心巧克力和小八件是给翠儿和狗子的,你少吃点,你爷爷和奶奶年岁大了,告诉他们少干那种重体力活,家里缺啥告诉我,”说着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你交给湘婶,这几年她可累得够呛。”   虎子没有去接信封,而是将书包取下来仔细端详,这书包可太漂亮了,比他妈妈为他准备的那布书包可漂亮多了。蔚蓝色的颜色,上面还印着手搭凉蓬的孙悟空,更与众不同的,这书包不是背带式的,而是双肩式的,可以背在肩上。   “这是你买的?”   “哦,穗儿姐姐作的,市面上没卖的。”楚明秋说,他没有说这书包的创意完全属于他,面料的选择也是他选的,甚至连上面的图案也是他定下来的。   “我到商店上去看了,卖的书包我都不满意,只好让穗儿姐帮忙作,你一个我一个,我的那个是咖啡色的,里面有全套文具和作业本。”   虎子试着将书包背在肩上,背带可以调解,上肩后并不重,走路很方便,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信封就走,到了门边又回来,望着楚明秋:“你明天去报到吗?”   “当然,”楚明秋放下笔靠在椅子上双手托着后脑:“本来我想自己去,老妈非要陪我,不就是报到这点小事,明天我们一块走吧,最好能分在一个班。”   “我也想。”虎子有点苦恼的皱起眉头,据他们所知,这次上学的孩子比较多,一年级就有五个班,他们都想在一个班,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如愿。   俩人都没再提书包和里面的东西,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俩人都习以为常,刚才那帮小丫头炫耀着她们要去的学校,吹嘘着父亲的轿车,这让虎子非常反感,可楚明秋这样随随便便给他东西,他却没有丝毫异样,仿佛本就该如此。   “对了,还有,这件毛衣是穗儿姨给湘婶织的,那件皮袍是老爸早年制的,我看了下,保存还不错,有六成新,你给爷爷带去,看看能不能穿,能穿便穿,不能穿也别勉强,送人得了。”   “我靠!”虎子不满的叫起来,他也学会了楚明秋的口头禅,谁也不知道这话是中性还是粗话,楚明秋自然不说实话,再说六爷也不在意他说的是不是粗话,他自己就经常王八蛋混蛋的乱骂。   “我又不是老黄牛,你自己走一趟不行吗?”虎子不满的说。   “拜托,我还有一大堆事要作,要不,你来替我写字,背书,我走这一趟。”楚明秋指指面前的作业。   虎子不满的又骂了句,背起书包便走了。他很清楚楚明秋要去了他家,就不是一时半会能脱身的。楚家的规矩很严,六爷岳秀秀再疼爱,他也必须完成每天的作业,完不成或练不好,岳秀秀会亲自操起戒尺惩戒,所以楚明秋的功课雷打不动,必须完成。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十九上学了!唉!   “人,人民的人,民,人民的民,…。。”   教室里传来朗朗读书声,讲台上赵贞珍用教鞭指着黑板上的字,下面背着手的学生们便整齐的念到,赵贞珍边教边看着教室内的同学,她的目光很快后排靠窗的那个学生吸引,这个学生坐在那,嘴巴只是微微张开,目光却望着窗外,心思显然不在黑板上。赵贞珍心里叹口气没有管他,教鞭指向下一行。   “中,中国的中,国,中国的国,……”   想起这学生,赵贞珍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既高兴又为难,十多年的教学中,她教过无数学生,可从来没遇上这样的。   开学第二天,第一堂课这学生便被算术老师请进办公室,可这学生却振振有词,说他没有影响其他同学,老师在上面讲的他已经懂了。   “浪费时间等同谋杀生命,老师,我保证不影响其他同学,但我干其他事也请您睁只眼闭只眼。”   从来没有那个学生敢在老师面前说这样的话,而且还这样理所当然,办公室内的老师们顿时群情激昂,纷纷批评他,可他却对答如流。   “不懂装懂很可悲,已懂装不懂更可悲。”   “温故而知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这道理我懂,可让我总是温故1+1=2;我实在悦不起来,这位老师,要不要您试试?”   “您不是说要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放我这就是正确的,放您那就是错误的呢?老师,您这是双重标准。”   把教算术的丁老师气得够呛,四十多岁的丁老师从未打过学生,可当时都忍不住想抽他。可随后,这学生便让他们惊讶了,他就在教研室的黑板上,将几个老师出的题全部解开,随后又默写了乘法表。   一位四年级的老师将上学期考试的一道应用题写在黑板上,结果他只用了十秒钟便解开,直接秒杀整个教研室。   问题反应到她这个班主任这里,她先在侧面了解下,楚家在这个区甚至在整个燕京也算有名的,但楚家的孩子有这么“天才”倒没有听说,所以在去家访之前,她认为这个楚明秋也只不过是有点富家子弟的骄纵。   周日到他家才知道,楚明秋已经识得数千字,可以阅读报纸杂志,还正在看毛选,这把她吓了一跳,而他的书房就在家里的藏书楼,她还参观了他家的藏书楼,不得不说她受惊了,她还从来没见过有这么多书的家庭。   与六爷岳秀秀聊过后,她有些丧气又有些高兴,丧气的是,这家伙真如他说,他完全不用上这个一年级,甚至二年级三年级,或者说整个小学,至少在她教的语文上是这样。   高兴的是,这家伙多才多艺,会画国画,能弹钢琴,会外语,还会唱京剧,今后学校组织什么活动,班里有人选了。   她准备告辞时,楚明秋高采烈的回来了,手里还抱着把吉他,然后她便目瞪口呆的看着母子俩斗嘴,也明白了楚明秋为何在老师面前这样大胆了。   岳秀秀很通情达理,对他在学校胡作非为很生气,当着她的面训斥他,楚明秋居然就那样振振有词的反驳,把他母亲说得哑口无言,最后只得拿出戒尺威吓。   “老妈,您这是以力服人,不是以理服人,更不是以德服人,当然,您要想出气的话,您就打几下吧,反正您也打不哭我,您也别使太大劲,待会再把您累着,我的罪过岂不是大了。”   她还记得他伸手手掌的模样,失望叹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弄得他母亲差点下不来台,还是他父亲老练,几句话便把他的嚣张气焰压下去了,可即便这样她回来后在办公室内谈起也引起同事们的惊叹。   楚明秋其实也很郁闷,这样的课太无聊了,他这颗骚动的心就这样被关在笼子里了,那天老师走后,老爸到他的书房与他谈过。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话说得太对了,鉴于根本无法消磨的烙印,他最好还是低调,低调,再低调,这才是保身之道。   楚明秋倒不认为文革会有什么,他只是想少受点罪,大不了下乡当知青,修上十年地球,等到邓大爷主政,就可以海阔任鱼跃,天高任我飞。   他甚至都想好了,管他什么,咱先出几张单碟,再弄个合集,在全国开上那么十几场个人演唱会,享受下鲜花和掌声。   所以那天他跑到西单去逛了下,买回来一把吉他和曲谱,晚上练完吴锋规定的内容后便躲在他的院子里练吉他。   吉他对他来说比钢琴更容易上手,他只用了一个月便找回了当初的感觉,只是指法还跟不上,这就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勤加练习。   “哼!”   旁边传来一声威胁性的鼻音,楚明秋没有丝毫动弹,上学几个月了,他没有认真上过一堂课,老师要讲的内容,他翻翻书便明白了。   旁边的小萝莉又发来一声威胁的鼻音,楚明秋很想给她一盒楚家药房的鼻炎膏,但现在他没这心思,他正在想怎么给楚芸回信。   楚芸此前也来过信,她和甘河到苏州后,甘河被安排到镇上作环卫工人,她在镇上的缫丝厂做工。具体便是,甘河每天扫大街,她每天在厂里当搬运工,活虽然不重,可他们很憋屈,心里很苦闷。   楚明秋当然理解,诗人扫大街,才女作扛大件,这还与前世的硕士研究生争抢环卫工人不同,人家图的是编制,铁饭碗,他们图啥?特别是楚芸,她不图你那两工资。   楚芸到了苏州后,给她家里的信很少,别说楚明书了,就算楚宽元也没两封信,相反六爷这里基本保持每月一封,有时甚至两封,楚芸很细心,她知道楚明秋在集邮后,每次信封上的邮票都精心挑选,楚明秋开始还没察觉,后来发现后,他心里很是感激,楚芸在他心里的评价有了一百八十度的翻转。   在前天的这封信里,楚芸在信里说甘河打算向申诉,他不是胡风反党集团成员,上级对他这样处理是错误的,要求重新审查他的问题。   给楚芸的信一直是楚明秋写,不过主要意思却是六爷的,但这次六爷却没说什么,看过后便让楚明秋早点给他们回信。楚明秋却没有立刻动笔,他在想甘河的问题。   想了两天,他想通了一个关键问题,甘河为何在这个时候提出重新这样的问题,要知道这场波及全国知识界,对胡风分子的清查还没有完全结束,他便开始要求平反,这是为什么?   自从《人民日报》发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提出双百方针后,政治气氛非常活跃,整治胡风反党集团时的那种紧张空气,颇有一扫而空的感觉,甘河很可能是受这股风潮的影响,这才有了这样的想法。   但楚明秋知道,这是假象,中国只有在邓公之后,政治空气才会真正放松,甘河的想法非常危险!很有可能会在将来的文革中受到更严重的批判。   但,这不能明说,谁知道他们的信会不会被检查。   楚明秋很担心楚芸,与甘河接触不多,但却知道这是个很倔的人,他一旦有了想法,便会坚持下去,楚芸不一定能劝住他。   他在心里给打着腹稿,旁边再次传来冷哼声,楚明秋实在忍不住了,他扭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要是感冒了,就去医务室拿点药。”   说完之后,楚明秋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个脸上有几粒雀斑的小丫头肯定气得够呛,这小丫头简直就是老师的耳报神,自从第一天上课他被老师抓住后,小丫头便以他的监督者自居,每当他走神或看其他书时,耳边便响起小丫头的冷哼,要不然便向老师报告。   小丫头的手握成拳头,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气得够呛,楚明秋却得意起来,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毛选,开始津津有味的看起来。   果然,小丫头的手又举起来了,楚明秋暗笑,这小丫头不吸取教训,其实她反映几次后,老师并没有批评他,说明已经不以为然了,可这小丫头却不懂事,依旧坚持不懈。   也难怪,这小丫头是班上的干部,自然要肩负起帮助他这样落后的同学。   “老师,他上课又看课外书,不听讲。”小丫头站起来报告,赵贞珍在心里很无奈,这家伙……。,该怎么对待这种学生呢?这还真是个问题。   “是这样吗?楚明秋。”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楚明秋老老实实的站起来:“是。”   “你有什么解释的吗?”赵贞珍又问。   “没有,不过,…。。”楚明秋迟疑下,他本想将小丫头拖下水,可一瞬间想起六爷说过的话,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赵贞珍想了几秒钟便说:“那你出去吧,这堂课你就不用上了。”   楚明秋差点就乐出声来,他抓起书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教室的门,也没去办公室,而是就在操场边的树下,随随便便的就坐下看起来。   可很快,他的心思又飞到该如何给楚芸回信上,他又反过来想,如果不让甘河申诉,他们便能躲过那场灾难吗?答案也不能肯定,想了半天,楚明秋才拿定主意,打出腹稿。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五十章两个小萝莉   铃声响起,院子里又响起同学们欢快的笑闹声,女孩在们围在一起跳橡皮筋,男同学则在操场疯来疯去,一些高年级同学在乒乓球台前打球。   第十小学并不大,但历史比较长,前清时由校长郭庆玉的父亲创建,当年郭庆玉的父亲深感国势衰落,决心教育救国,斥巨资办起这所学校,经历军阀混战,抗日战争,学校数次停办又数次重新办起,郭家的家产最后全部耗尽。   郭庆玉曾在美国留学,回国后本打算到燕京师范大学教书,可郭父因学校缺教师,说服她回校任教。郭父去世后,郭庆玉接过父亲的担子继续坚持办学,解放后,学校并入燕京公立学校,教职员工全部成为国家工作人员,郭庆玉继续担任校长,同时也是市政协委员。   赵贞珍不知道该怎样处理楚明秋这样的学生,便只好向郭庆玉报告,同时也请教,郭庆玉听了后便笑了。   “这孩子我知道,”郭庆玉笑道:“要说楚家我也比较熟悉,六爷是家父的朋友,这所学校之所以能开到现在,也多亏六爷数次慷慨解囊。”   说到这里,郭庆玉沉凝片刻然后才看着赵贞珍:“这样吧,你就不要管他,只要他不影响其他同学,就不用管他。”   “为什么?就因为他父亲给学校捐过款?”赵贞珍问。   “这倒不是,六爷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的长子楚明书和次子楚明道都是家父的学生,其实,我知道楚明秋比你早,他的启蒙老师还是我介绍的,是家父的朋友,我曾经听他说过,楚明秋是他见过的天资最高的孩子,他走之前已经教完楚辞论语,所以,以他的能力,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程对他来说是简单了点。”   赵贞珍苦笑着坐到她对面,连楚辞论语都念完了,还念啥一年级,可以直接上中学了。郭庆玉给她倒了杯水:“说实话,这孩子太聪明,其实不见得是件好事,在美国,这样的学生是问题学生,他们的父母得想尽办法让他们学习知识的进度慢下来。”   “为什么?有个天才儿子不好吗?”赵贞珍有些纳闷,也有点好奇。   “西方人相信上帝,上帝在这方面给你多点,在另一方面便要收回一点。”郭庆玉笑了笑,这笑容似乎更多是嘲笑,然后便问:“你进了他家的如意楼吗?”   赵贞珍点点头,然后她便见到郭庆玉神色中划过一丝惊讶,于是她问:“怎么啦?楚明秋的书房便在如意楼的一楼。”   郭庆玉听后怔怔的看着赵贞珍连忙问:“你有没有上三楼?”   赵贞珍有些茫然的点点头,郭庆玉又连忙追问,她有没有看看上面的书,或者借一本出来,赵贞珍又摇摇头,郭庆玉叹口气非常惋惜。   “唉,看来你失去机会了,楚家的如意楼可不是那么好上的,我父亲和六爷那么好的交情,也只上去过一次,我父亲说三楼收藏的都是历代珍本,他见过…。,”郭庆玉忽然想起,六爷好像从来不想外界知道楚家有这些宝贝,于是便改口道:“楚家有规矩,三楼的书慨不外借,我父亲和六爷二十年交情,都借不出来。”   赵贞珍忍不住乍舌,她不是燕京人,也没念过大学,家庭并非大富大贵,对那些珍本古董知之甚少,上了如意楼震惊于藏书的规模,根本没顾得上细看三楼的珍藏,可楚家既然有这样的规矩,三楼藏书自然珍贵无比。   “嗯,下个月我再去家访,这小家伙好像比他父亲要慷慨点。”赵贞珍站起来握紧拳头,好像很有把握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你这个班今年的生员不错,除了楚明秋外,还有个小姑娘,听说钢琴弹得很好。”   “是,林晚的母亲据说是钢琴演奏家,父亲是大学教授,前几年回国的。”   楚明秋走进教室,小丫头正得意洋洋的看着他,他冲她作个鬼脸,将手中的书扔在桌上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教室里的凳子可不是家里的,家里的有靠背,教室里的是独凳。   “你上课能不能专心听讲,不要违反课堂纪律。”小丫头对他说。   “你这小特务,我看什么,关你什么事,”楚明秋懒洋洋的打趣道:“我说,你上课时能不能注意听讲,不要分心。”   “你说什么!我怎么不听讲了!”小丫头凶相毕露好像一只就要扑过来的雌虎。   “公公没说错,你就是老师的小特务。”前排的那个头发乱蓬蓬的同学看来也受害不浅,立刻回头冲小丫头嚷道,正在后面玩耍的三个男同学立刻起哄,大叫着“小特务”“小特务”。   楚明秋却有些恼怒的瞪着前排的小子,前排小子却嬉皮笑脸的,没有丝毫畏惧,楚明秋很无奈,上学没多久,他就得了个公公的外号,而且这个外号居然很快被叫响。   这太欺负人了!   可班上没人怕他,班上的同学在渡过最初的好奇后,很快便明白了,这楚家少爷没有一点架子,身材虽然高大,可脾气却很温和,从来不欺负人,有些同学被外班同学欺负,他还会出面维护。   “你们欺负人!”小丫头眼泪刷地一下涌出来,扑在桌上哭起来   “鸡窝,你起啥哄,”楚明秋没法只能恼怒的冲着他咬牙切齿的说道:“我教育她一下就行了,你还是垒鸡窝去吧。”   鸡窝大名叫朱亮,父亲是洗澡堂的锅炉工,母亲在街道火柴厂糊火柴盒,两口子挣的也就比楚明秋月例的一半多一点,楚明秋现在是班上最富的,上学后,他的月例涨了,岳秀秀每月给五十,戏痴依旧每月给五十,他的零用钱比大多数老师工资都高。   鸡窝家里兄弟姐妹五个,这么点钱,平均下来每人每月还不到十块钱,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在家排行第三,正处于不上不下的位置,衣服上永远有几块补疤,头发好像从来没打理整齐过,永远乱蓬蓬的,楚明秋第一次见他便忍不住脱口而出,鸡窝!   朱亮对这个外号倒不在意,也从来没想过整改,直到有一次楚明秋实在忍不住了,放学后把他带到理发馆给他剃了个平头,然后又带他去了洗澡堂,将他从里到外彻底清洗了一遍,从那以后,朱亮才稍稍注意了下形象。   “行了,行了,别哭了,以后改了,我们就不叫你特务了。”   朱亮朝楚明秋竖起大拇指,你牛,有这么劝人,小丫头抹了把眼泪:“我是班干部,就是要监督你们。”   “好,好,以后不叫你特务了,嗯,叫你监工吧。”   “你!”监工的脸色又沉下来了,楚明秋笑嘻嘻的递过去一张手绢:“把脸擦一下,都快成小花猫了。”   “活土匪,你又在欺负人了。”从前面过来个小萝莉,这小萝莉就是楚明秋在楚芸婚礼上遇见的那小公主,在刚遇上她时,楚明秋还没认出来,还是她首先认出他的,这小萝莉是班上唯一不叫他公公而叫他活土匪的同学。   这小公主便是林晚,从外表看,她是这个班级生活最好的学生,她的穿着很洋气,说话也细声细气,时不时的还蹦出几句英语。   相反这个班级最富有的学生楚明秋的穿着却比较普通,但即便如此,他在家也找不出鸡窝那样的衣服,他在班上依旧比较显眼。   “海绵宝宝,我这是为她好,”出于报复,楚明秋给班上每个同学都取了个外号,给林晚的是最好听的,楚明秋笑着解释道:“你想呀,她整天忙着监工,还不耽误她学习,她学习要不好,我的罪过岂不是大了。”   “你!”监工又要生气了,海绵宝宝伸出白生生的小手:“你还不知道,这活土匪最大的本事便是颠倒黑白,你要为这生气,都气不过来。”   监工将楚明秋的手帕扔回去,拿出自己的手帕擦干眼泪,正要说话,上课铃响起来,同学们纷纷跑进教室,过了一会,老师进来了。   “起立!”   楚明秋又开始头痛了。   被楚明秋小小教训了下后,监工老实了一些,其实逗逗这小萝莉也是一大乐事,是他打发在校时间的一大乐事。   这小萝莉叫姚小桃,父亲是区宣传部的一个副科长,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进校便当上生活委员,这让她大受鼓舞,工作积极性空前高涨,摁都摁不下来,监督楚明秋成了她的重要工作内容。   好容易熬到放学了,楚明秋准备回家,赵贞珍却把他叫到办公室,然后告诉他,让他明天交一篇作文上来,题目不限,体裁不限,如果写得好,今后在语文课上,只要不影响其他同学,他可以作他想做的。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楚明秋完全没有理由拒绝,自然满口答应。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五十一章初识陈少勇   这个时代社会治安很好,前世每当放学之前,学校门口便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可这一世却没有,学生们都是自己回家,楚明秋也同样如此,岳秀秀开始还想让王熟地每天开车来接他,结果楚明秋在六爷的支持下坚决拒绝了。   楚明秋慢悠悠的在街上走着,路过邮局时,他拐进去,小赵总管的女儿便在这里工作,他在这里定了邮票,每过一段时间便来拿一次,碰上他觉着好的,便多买几张,实际上他也不太清楚,这些邮票那些到最后会值钱,模糊中记得有什么蓝军邮什么一遍红。   他很喜欢逛市场,这让他有融入时代的感觉,同时也能更了解这个时代,通过他的观察,现在市场已经渐渐萎缩,很明显的是,市场上商贩已经没有了,农民已经被禁止入城经商,即便是卖他们自己的产品也不行。   另一个重要迹象便是,商店里的商品越来越少,要票的商品越来越多,现在已经从粮食副食品向工业品扩散,这要在前世,人们早就在街上骂娘了,可现在他看到的人依旧是乐呵呵的,依旧对政府的政策表示支持和理解。   槐树下两个老人正相对而弈,几个中年人在旁边观战,时而指点几句,时而又争吵起来,可很快他们又被吸引到棋盘上,楚明秋不禁笑了,不时有人好奇的打量这个皮肤白净快乐的小男孩,还有那奇怪的书包。   几个小孩在胡同里打闹,看到楚明秋彼此交换个眼色便把他拦住,楚明秋有些纳闷的看着他们,脸上依旧带着天真的笑容。   “狗崽子,听说你挺得意!”领头的孩子看上去便比楚明秋大,周围几个孩子也比他大上一些。   楚明秋神情不变只是微微皱眉,他心里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会遇上下暴,前世这样的事他可没遇上过,可很快他便知道他错了。   “我身上只有这几块钱。”楚明秋从兜里掏出几块钱,他平时上学都要带几块钱,若碰上自己喜欢的小玩意便买下,这个时代的物价很低,猪肉几角钱,苹果在几分钱,楚明秋估计这几块钱相当于前世上百块的购买力。   “拿开你的臭钱,我们就是想教训教训你这资本家的狗崽子。”领头孩子说着一掌将楚明秋的手打开,上前便给楚明秋一拳。   楚明秋的神情还是没变,稍稍后撤一步,那拳头便落空了,领头的小子没想到楚明秋居然躲开了,上前一步,楚明秋稍稍皱眉,又向后退了一步。   他心里有些紧张,虽然练了几年,吴锋也称赞他进步神速,可他从没打过,此外还有个重要因素,或许可以说是穿越重生的副作用。   带来了记忆,也打上了前世的性格烙印。   在前世,他的性格不是很强悍,用光头秦奋的话说,就算杀人不犯法,他也下不去手。   现在,他必须面对了,小孩子是要打架的,在胡同里是拳头为大,谁强悍,谁就是这一带的孩子王。   连续躲过几拳后,楚明秋心里的慌乱渐渐消失,而愤怒开始积累。   又是一拳过来,楚明秋忽然不再后退,相反却上前一步,一下子便贴到那小子面前,死盯着那小子的眼睛,似乎要闹明白,他究竟要做什么。   楚明秋还是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揍自己,吴锋不准他随便出手,所以他到现在也没出手,不过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去。   那小子没有想到楚明秋忽然向前了,和他几乎脸对脸,楚明秋的笑容在他眼前越来越大,可他还是没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后退两步,可楚明秋的脚步更快,俩人的距离始终没有改变。   这下那小子身后的几个小家伙都明白了,可楚明秋却笑了,他看见虎子出现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根棍子,正小心的靠上前。   楚明秋闪电般的后退几步摇头叫道:“虎子哥,不要。”   虎子站住了,那小子和他的同伴这才发现后面摸上来的虎子,虎子的身高还不如楚明秋,加上本人又黑又瘦,可他的沉默,却让他看上去比楚明秋更危险。   “虎子哥,没事,他们跟我闹着玩呢。”楚明秋始终在笑,他想起了吴锋的话。   吴锋曾经告诉过,越危险越要笑,笑可以让敌人降低警惕性,为自己赢得一线生机。   那小子盯着楚明秋,他有些生气,让两个同伴盯着后面的虎子,自己撸了撸袖子准备再次出手,就在这时,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呵斥:“干什么呢?你们这帮小混蛋!又在欺负人。”   楚明秋扭头看却是个小孩,小孩大致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件单薄的外衣,外衣显然是工作服改的,左手肘部还有块补疤,小孩虽然不算高,可看得出来很强壮,额头有道伤疤,这给他平添几分凶狠。   “勇哥,”那小子灿灿的收回拳头,扭头对小孩笑道:“我们也就跟楚家少爷玩玩,没事,没事。”   “是吗。”勇哥打量下楚明秋:“你就是楚家少爷?”   “楚明秋,十小一年级,二班。”楚明秋微笑着伸出手。   “陈少勇,十小三年级,四班。”陈少勇握住楚明秋的手,俩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他们谁都没想到,这次握手带给他们的是什么,直到几十年后,他们才明白这次握手的含义,那时他们的头发已经开始由黑转白了。   此刻俩人脸上都带着淡淡的骄傲,目光在空中撞出火花。楚明秋感到陈少勇的笑意带着点傲气,是那种自信的骄傲;陈少勇眼里,楚明秋的笑容却带着丝傲慢,漫不经心的傲慢,从他骨子里散发出来的。   陈少勇的笑容渐渐有些不自然,楚明秋的笑容也渐渐有些凝固,俩人心里都明白了,俩人对视一眼,同时松开手。   “我知道你。”陈少勇说。   “楚府少爷。”楚明秋笑道。   陈少勇咧嘴笑笑,楚明秋发现他此时看上去比刚才帅多了。陈少勇说:“我经常见你在外跑步,其实我也跑步,只是你没注意到。”   楚明秋这下有点意外,他跑步的时间很早,现在天明得晚,而且他还穿着沉重的沙背心,这件背心里的沙子已经被换成了铁砂,重量也涨了一公斤。他跑步时身边除了虎子外,就没见到别人,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和他一样在跑。   “我在市体校练摔跤,教练让我每天早起跑上三公里。”陈少勇毕竟还是少年心性,他在体校练摔跤已经两年了,当他看见楚明秋跑步时,以为他也在体校训练,还在留心过,可体校里没这人。   找楚明秋的目的便是想和他较量一番,没想到俩人却是在同一小学,这让陈少勇有些兴奋,他扭头对那几个小子说:“这是我朋友,以后你们要欺负他,可别怪我不认识你们。”   “谁欺负还不一定呢。”虎子此时也过来了,轻蔑的看了他们一眼,似乎在说就你们这几个货,根本不值一提。   陈少勇楞了下随即醒悟,他也点点头:“那是,看来你也是练过的。”   楚明秋感到有点怪异,几个屁大点的小孩居然就像在狗血剧里的江湖人,稚嫩的脸冒充着老道,幼稚的在这古老的胡同里指手画脚。   楚明秋不知道这陈少勇,段小虎却是知道的,这陈少勇是这附近几条胡同的霸王,在体校练摔跤,身手敏捷,喜欢打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成名一战是在去年和附近大院孩子那一战,那一战陈少勇一人打垮了对方四个,带着胡同里的孩子大败那些大院孩子,他头上缝了六针,留下那道伤疤。   “段小虎。”虎子也很想伸量伸量陈少勇,他也伸手过去,陈少勇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虎子感到一丝轻蔑,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不忿。   “虎子,”楚明秋适时叫住段小虎,俩人之间有默契,楚明秋没有在虎子后面加上那个哥字,那就是楚明秋拿出了师兄身份,说明他不赞成他的举动。   段小虎忿忿不平的收回手,陈少勇冷冷的说:“怎么着,还不服气,我最看不惯这种从背后下手的人,有本事当面锣对面鼓,谁废了谁算本事,背后下手算什么东西,你要不服气,那天咱们掂量掂量。”   “他是我哥,有什么事我替他兜着。”楚明秋神情淡淡的,望着陈少勇毫不含糊的说道。   虽然没有大动干戈,楚明秋从紧紧一握中,已经察觉,虎子在力量上与他还有差距,再加上身高方面的劣势,这还没打,便已输了三成,所以他不能让虎子出手,把事情揽过来。   “行呀,那天我们练练,”陈少勇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不过语气却非常和缓,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楚明秋心里嘀咕,这家伙不会是那种传说中的武痴吧,逮着谁跟谁玩。   陈少勇又把那为首的小子叫过来介绍给楚明秋,那小子叫辛国栋,外号瘦猴,是第十小学三年级学生,另外几个同样是学校的同学。   “勇哥,勇哥,你妈叫你呢。”从旁边跑出来个小孩,小孩子看上去也不大,与虎子身高差不多,不过比虎子白净多了,眉清目秀的,同样穿着件工作服改的外衣。   “啥事?小八。”陈少勇抬脚便走,走了几步,回头对楚明秋叫道:“哥们,咱们以后聊。”   陈少勇一走,楚明秋便看着辛国栋,有点好奇的问:“他妈管得很严吗?”   辛国栋摇摇头说:“他爸爸上班时锅炉爆炸,好容易捡回来一条命,可站不起来了,现在瘫在床上,他是他们家老大。”   这就足够了,楚明秋心里明白,看着陈少勇的背影不禁多了几分怜悯,这个八九岁的小孩,弱小的肩膀已经担上全家的担子。   接下来他又打听了下陈少勇的家庭状况,辛国栋简单说了说,却让他更加揪心了。他母亲是家庭妇女,没有工作,家里孩子不少,连他在内,三男两女,下面最小的弟弟今年才三岁,大妹妹上小学二年级,二弟弟明年念书。   楚明秋叹口气,他很想过去看看,可想起刚才陈少勇的目光,便又有些踌躇,迟疑下还是没有过去,和辛国栋随便聊了几句便要走。   “咱们这片,敢和勇哥叫板的不多,小少爷…。”辛国栋说。   “你要看得起我,以后就叫我小秋或狗剩,”楚明秋打断他,带着淡淡的微笑望着他,辛国栋稍稍迟疑,倒不是冲楚明秋的态度,主要是狗剩那外号,这个极其低贱的外号。   楚家是城西区数一数二的大户,高门深宅,现在很多老人还记得,当年楚家老太太七十大寿的盛况,那风光几十年还不散。不过,楚家在周围的邻里的风评很不错。   是人便躲不过生老病死,有了病便要吃药,可好些苦哈哈的乡邻手中没有那么多钱,没办法便只得去楚家赊药,楚家也极少拒绝,关键是楚家从来不催债,要记得便来还,要不记得了,也就算了。   进入新社会后,西医渐渐发展起来,而且楚家药房也国营了,楚家在年轻人,特别是这些少年眼中便只剩下高宅大院了,依旧那么神秘。   “我看还是叫你公公吧,”辛国栋嘻嘻一笑,楚明秋的脸一下便黑了,虎子冷冷的哼了声,似乎在警告辛国栋,辛国栋却满不在乎:“你是富贵人,若看得起我们这些穷哈哈,就叫我瘦猴吧。”   楚明秋的笑容首次从脸上消失,他略微皱眉的看着辛国栋。辛国栋的身材很瘦,细细的身子跟棍子似的,脑袋却有点大,活像顶在这根棍子上。   “行,以后就叫你瘦猴,不过,你若瞧得起我便叫我狗剩,”说到这里,楚明秋停顿下加重语气说:“我的朋友都叫我狗剩。”   辛国栋听出了话里的威胁,他点点头然后后又给他介绍了身后的几个孩子,那个脸上脏兮兮的叫灰炭,那个长脸的叫黑驴,还有一个叫大渣子。   楚明秋的生活在上学之前一直比较封闭,接触最多的也就是虎子家的大杂院,很少跟这些胡同里的孩子有过接触,在楚家的少爷小姐们眼中,这些人都是野孩子。   楚明秋对他们挺好奇,前世他结交过几个地地道道的燕京人,这些人自称胡同串子,说起燕京的胡同头头是道,谈起胡同里发生的故事口若悬河,胡同里的每件事都能带出些历史典故。而就在他被误拘前,社会也炒作过什么胡同文化,所以他对胡同和胡同里的人很感兴趣。   不过,现在这些家伙的形象有点颠覆他对这个时代的认识,在他受的教育中,这个时代的社会治安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都纯洁得跟天使有的比,天真得跟孩子似的,可这些家伙怎么看怎么象小流氓。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五十二章戴帽保暖   聊了几句楚明秋就告辞了,和虎子一块回家。虎子和他不在一个班,在三班,每天都和他一块上学放学,很显然,虎子比他更了解胡同。   胡同里,不仅有阳光,也有黑暗。   回到家里,楚明秋跟院子里的小赵总管和穗儿打过招呼后便径直去了如意楼,很快便起草了给楚芸的信,然后便拿给六爷看。   “…。。,至于你说甘河想申诉,我是这样看的,首先你们要相信党相信政府;其次,甘河感到委屈,觉着处理过重,可不管怎么委屈,他毕竟与胡风分子有过联系,政府也并没有不让他工作,干什么都是为人民服务,为社会做贡献;百家争鸣,百花齐放,但胡风反党集团的事实没有变……,随信寄去毛选三册,望你们认真学习。…。。”   六爷将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击,目光扫了下院子,然后才说:“你觉着他们还没到时候?”   楚明秋正紧张的看着六爷,此时才忍不住松口气,显然六爷已经看出他信里的意思。   “胡风的事不解决,他的事便解决不了,现在申诉不但不会解决问题,很可能还会招致更严重后果。”楚明秋谨慎的看着六爷,这是他第一次试图通过自己的判断来保护家人。   可他不知道,他已经开始在干预历史了,这或者不是在干预整个国家民族的历史,但却是对家人命运的干预。   “他的事情本来不是很严重的,或许申诉下,他和芸子便能回来。”六爷思索下说。   这一点实际楚明秋已经想到,所以他毫不迟疑的说:“甘河这人太高傲,他这次被处理与他比较差的人际关系有关,若回到原单位,对他不是件好事,另外,他刚刚被处理,便要申诉,这很可能会被看着心怀不满的对抗,从而招致更坏的结果。”   六爷沉默的想了想,楚明秋有些话没说明白,他也没追问,他认为楚明秋自己也不完全有把握,但他认同楚明秋的一点判断,甘河的人缘很差,这在他结婚时,单位上只有极少几个人来,便可以看出。   “好吧,这封信我来发。”六爷不容置疑的说道,楚明秋嘴唇动动,他不知道六爷会不会更改自己的主要意思,这封信大部分是废话,最关键的便只有那么一点。   六爷没再理会楚明秋,楚明秋只好忐忑不安的离开,待他离开后,六爷又把这封信重新读了一遍,然后将信收进抽屉里,他还没想清楚,要再想想,他当然不会根据一个六岁孩子的判断便作出关系自己孙女一辈子的决定。   楚明秋很快将这缕不安抛到脑后,因为晚饭时,吴锋告诉大家,他准备和穗儿结婚,这让全家都感到高兴,穗儿羞红了脸要躲出去,可被楚明秋拉住。   不过,吴锋却不想大摆宴席,他的意思是和家里人再邀请三五个好友,吃上一顿饭就行了,对这一点家里的分歧比较大。   六爷觉着行,楚明秋和岳秀秀却不赞成,特别是楚明秋,他觉着应该风风光光的将穗儿嫁出去,所以他想大办。   他现在可是家里的财主,戏痴把一生的积蓄都给了他,这可不是几千几万,算上黄金珠宝上百万了。这个时候的百万可不是五十年后,在燕京连套公寓楼都买不起。   在心目中,穗儿就是他姐姐,他要风风光光的把姐姐嫁出去。   但吴锋不同意,六爷也不同意。   “那样操办太累,再说,我也没什么朋友,就算全请来,也没几桌,”吴锋平静的看着穗儿解释道:“我是个有历史问题的人,做什么还是低调点好。”   “结婚嘛,其实就是两个人的事,办还是不办,就看你们俩人自己的意思。”六爷看着穗儿说道。   岳秀秀这时要插话,可穗儿抢在她前面说:“不用那样,这要花多少钱,太太,秋儿,你们的好意我懂,可,…。。,就按他的意思办。”   穗儿一锤定音,楚明秋心里有些堵,饭后他回到自己房间,从首饰匣中翻出一对镯子,然后又翻出一根簪子一条项链,想了想又拿出一张房契才出门。到去找穗儿,穗儿的房间便在他院子的厢房,出了门口便瞧见窗影上正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影。   “委屈你了。”   “没啥委屈不委屈的,只要在一起便好。”   “你要后悔了,还来得及。”   “后悔?干啥要后悔,能找到这样的夫君,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   吴锋轻轻叹口气,穗儿轻轻温柔的笑笑:“我知道你在想啥,不就是以前那点事吗,没啥不得了的,以后便是一家人,自然要祸福以共。”   楚明秋悄悄退回房里,将手里的东西又收回箱子里,穗儿不需要这些,吴锋也不需要这些,只要他在,只要楚家还在,他们便不会没有房子住,便不会受穷。   转眼几周过去了,楚明秋很想问问六爷,那封信到底发出去没有,可几次张口也没问出来,他把心事告诉包德茂,想让他帮忙判断下。   包德茂却笑了,然后告诉楚明秋,六爷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他告诉六爷,他赞同楚明秋的判断,六爷便当作他的面,将楚明秋的信重新抄了一遍,而且还在后面添上了一句。   “天寒地冻,戴帽保暖,认真学习,磨砺心智,十年之内,不许回京。”   随信寄去的除了三卷毛选外,还有一顶普普通通的帽子。   楚明秋不知道,他已经在改变周围人的命运了。   在没有他的日子中,六爷回信支持甘河申诉。大环境下,甘河申诉成功,重新回到燕京工作,可随后在反右运动中,被划入右派,然后被遣送到北大荒改造,在接下来的大饥荒中饿死,楚芸则留在燕京,同样被划为右派,1962年摘帽,文革初自杀。   生活的轮子缓慢的转动,元旦时,楚家又举行了一场婚礼,楚宽光终于结婚了,女方不是原来那个,原来那个姑娘终于还是没有扛住家里的压力,嫁给了一个工人,这个姑娘姓李,出身同样不好,家里曾经开过车行,属于小资本家。   可从另一个角度看,李姑娘却比前面那位要强些,皮肤白皙,身材苗条,只是,这姑娘读书也不多,初中毕业后便在家,车行合营时,国家安排到商店当店员,和楚宽元非常般配。   不过,楚宽光婚礼的规模比起楚芸来说低得太多,楚明秋随便封了个红包,吃过饭后便溜了,跑到戏痴那里去了。   进入冬天后,戏痴的情况越发不好了,现在已经卧床不起,六爷已经开始为她准备后事,戏痴在很早之前便在秋菊香坟墓旁边给自己留下个位置,六爷现在又在那里种下上百株菊花,鲜花盛开时,远远望去便是一遍花海。   每次楚明秋去时,菊花婶便对着他暗暗垂泪,菊花婶前前后后照顾戏痴已经快二十年,她还十多岁时便到了戏痴身边,成年后,戏痴发还了她的卖身契让她回乡结婚,抗战胜利后,乡下生活困难,菊花婶又回来了,从此便再没有离开过戏痴。   戏痴躺在床上,听着秋菊香的唱片,微笑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了,只能默默的陪着她,偶尔喂她喝点燕窝。   “老娘,我给你扎几针吧。”   每当看到戏痴感到痛苦时,楚明秋便想给她扎针,从夏天开始,六爷便让他学习针灸,这套针术是六爷早年游学江湖时,从一个道人手中学会。学这套针术时,六爷才告诉楚明秋,这套针术必须以内气相配合,没有十年以上的内气,这套针术发挥不出应有的功效。   内气而不是内功,当然更不是内家功夫,当然二者的区别极小,内气要更平和些,内力侵略性更强,内气主要用于疏导,让气血运行更流畅,同时激发生命潜能。   楚明秋每天泡的药水便是在培养内气,本来六爷计划在他泡了五年以上后才传他这套针术,可戏痴病后,六爷感到岁月无情,改变计划提前传给他,不过要求他内气有成之后才能施展这套针术。   楚明秋要给戏痴扎针自然是在冒险,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内气,甚至不知道内气是什么,六爷告诉他,当有了内气时,他自然知道什么是内气了。   但戏痴每次都拒绝了,戏痴在医院的诊断是肝癌,楚明秋知道这种病是绝症,即便在前世,这种病也是不治之症,可看到戏痴痛苦的样子,他又忍不住。   楚明秋喂了戏痴一碗药,房间里有了股药味,戏痴忍不住皱眉。戏痴很讨厌这种气味,菊花婶每天只能在院子里熬药,这药是六爷开的,只能缓解痛苦无法根除病症。   喝了药后,戏痴示意把窗户打开,菊花婶有些为难,楚明秋让她打开,然后又换了张唱片,然后陪着戏痴,将今天宽光结婚的状况告诉戏痴,又告诉她穗儿要结婚了,本来吴锋要在结婚前和穗儿一块回家,可穗儿决定先领证,春节再回家。   戏痴眨巴下眼睛,示意楚明秋将抽屉打开,从抽屉里面抱出个盒子,将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个玉坠,楚明秋明白戏痴的意思,将这个玉坠送给穗儿作礼物。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五十三章人民群众的智慧   陪着戏痴聊了一下午,楚明秋才离开,心情郁闷的出了巷口,刚到街口便听见有人在后面叫他,回头看却是原来家里的下人宋三七,宋三七蹬着三轮在他面前停下。   “小少爷,来看你娘,”楚明秋点点头,宋三七又说:“王熟地没送你?这老小子,这就开始偷懒了。”   “哪儿呢,熟地叔要送老爸,今儿宽光结婚,他要送老爸。”楚明秋看着他,宋三七以前在家和王熟地是同事,他离开时,六爷把这辆三轮车也送他了,不过他没住在楚府,在外面另外有房。   “宽光少爷也结婚了。”宋三七稍稍楞了下,楚家中人都知道,楚明秋最看不惯的便是楚宽光,其实,楚宽光在下人们眼中也是个不成气的少爷。   “三七叔,您这是作啥呢?”楚明秋问道。   “拉客呢,小少爷,你这是要回家?我送你回去吧。”宋三七说。   “干脆这样,你送我去前门,我去买点东西,然后再送我回家。”楚明秋看看天色,天色并不晚,大致也就四点半左右。   宋三七自然没话,将楚明秋抱上车,蹬上三轮便朝前门去了。   燕京的三轮车夫和人力车夫都是话唠,特能侃,也特能吹;侃起来,就算唐僧也得破腹;吹起牛来,能把紫禁城吹到天上去,飘起来。   楚明秋听了会便问:“三七叔,你怎么还拉三轮啊,宽元不是给你介绍了工作吗?”   “我没去,我打听了下,一个月才三十块钱,这够啥使,”宋三七说:“您不知道,我家里有个瘫了的老娘,还有两弟弟,就这干巴巴的一点钱,还不够塞牙缝。”   “不是不准单干吗?”楚明秋感到有点冷,将衣服紧了紧。   “那得看是啥了,”宋三七得意的说:“原先咱们这三轮车也组织过合营,可没两天便散了,为啥呢?这合营,都是大家自己带家伙事,每天挣的钱都要上交,到月底,大家拿得都一样,这年头,谁也不傻,没两月,就瞧出门道了,一出车便溜一边睡觉去了,要么拉人直接收钱不撕票,最后车行维持不下去了,大家一拍两散,干脆还是各干各的。”   楚明秋忍不住乐了,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啥事都能找到漏洞。   “那你现在每月能挣多少呢?”   “挣多少?反正比车行多,”宋三七的话匣子打开,就算想关也关不上:“你想呀,一个车行就那么多人,咱们挣点钱,谁都来分,会计工会,还有党委,经理,十七八辆车,就养七八个闲人,都在里面分钱。”   宋三七好像有一肚子气,以前在楚家拉车,那多舒坦,每天三顿饭,每月还有四十块工钱,活还不重。   “小少爷,干脆我给您拉包月成不?”   一听这话,楚明秋便知道他的日子不好过,想想也对,现在大家都穷,有闲钱坐车的人不多,这些三轮车夫的日子自然没以前那么好过。   “那可不行,三七叔,你要有困难,我可以帮你,但重新回来是不行的,”楚明秋说:“我要雇了你,那就是剥削,咱们国家是不允许剥削的,本来上次就想让熟地叔和熊掌叔都走,可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总得留下两个人,将来,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我真害怕对不住他们。”   宋三七明白其中道理,将来老爷子要走了,王熟地和熊掌势必也要回家,到时候能不能给安排个工作,谁也不知道。   “你说这嘎嘣的,咱们两厢情愿的事,怎么就不行呢。”宋三七很是憋屈,这要能给楚家拉上包月,那日子就美了。   “我看还是这样吧,以后有事我多叫你,包月的事便不要再提了。”   好不容易将下人们散了,楚明秋可不敢将他们再聚回来,出去的下人多数生活不如以前,这宋三七要回来,其他人再一要求,你是接还是不接?接,是剥削;不接,难免在他们心中种下怨气,将来出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行,那就多谢了。”宋三七高兴起来了,至少可以有个稳定的客源。   前门并不远,说着说着便到了,楚明秋让宋三七将车停在洗珍阁前,宋三七坐在车前等着,过了十几分钟,楚明秋从里面出来,上车便走。   “小少爷,你这是去买啥呀?”没走多远,宋三七便忍不住问道。   “穗儿姐姐要结婚了,我给她找件礼物。”楚明秋说,那天晚上将珠宝放回去后,他又改了主意,拿了两件给穗儿,可穗儿坚决不要,说那是戏痴给楚明秋将来娶媳妇用的,于是楚明秋只好到来买件礼物。   “穗儿要结婚了?”宋三七有些惊讶,脚下略有些迟缓:“是不是吴先生?”   楚明秋挺高兴:“是,他们打算春节结婚,穗儿姐姐总算盼到了。”   “哦。”宋三七低低答应了声,脚下用力,三轮车很快飞驰起来,楚明秋说了几句,也闭上了嘴,闷闷的看着四周的街景,现在的冬天比前世要冷,天空也蓝得多,现下的燕京,没有那么多嘈杂,更没那么多污染。   到家后,楚明秋给了宋三七五块钱,宋三七连声感谢,这几乎是应该给的两倍多,楚明秋快要进院门时,宋三七忽然叫住楚明秋问穗儿啥时候在家,楚明秋有些迷惑的告诉他,穗儿还是一样,平时都在家。   宋三七听后也没说什么,骑着车便走了;楚明秋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好半天才想明白,原来这家伙是喜欢上穗儿了,可他为何从来没表露过呢?   “这家伙。”楚明秋笑着摇摇头,回到家里,六爷和岳秀秀早已经回来了,岳秀秀正担心着,见他回来便忍不住一通埋怨,楚明秋扭屁股糖似的滚到她怀里,让她无可奈何。   等岳秀秀的气消了,楚明秋才开始谈正事:“老爸,老妈,穗儿姐姐结婚后,便不能再作家里的丫头了,我想给她找个活。”   “费那劲干嘛,”六爷吧哒吧哒着烟杆说:“我认她作干女儿,你不是叫她姐姐吗,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老爸,不能这样看,咱们应该看得长远点,穗儿姐姐若有个工作,每月便能有工资,将来若有病便能报销,国家得管,否则医药费便得自己掏,老爸,您说是不是。”   六爷楞了,岳秀秀也愣住了,他们俩人都没关心过这事,别看六爷年纪大,可很少生病,更何况,六爷本身便是医术高超的大夫,小病随便到药房抓点药便行了,即便到医院看了病,他们也不知道去单位报销医药费。   “这倒也是啊,”岳秀秀皱起眉头,感到有些为难了,很显然的是,现在找个工作比较难,若要在以前,随便安插在药房便行,可现在不行了:“要不,问问宽元。”   楚明秋立刻赞成,六爷却不动声色的问:“若他也没法呢?”   楚明秋苦笑下:“那只有一个办法了,自谋生路。”说到这里,他站起来大声宣布:“穗儿的针线活燕京第一,比老妈和湘婶都强,若肯作裁缝,绝对是燕京城内第一裁。”   岳秀秀还没来得及生气,便忍不住乐了,六爷呛了口烟,吭哧吭哧的直咳嗽,涨得脸红脖子粗。楚明秋连忙倒了杯水送到六爷手上,六爷平静下来后也笑着重复道:“这话倒不错,穗儿的针线活是比你妈强多了。”   “你们两个没心肝的,我白给你们作那么多衣服了。”岳秀秀佯怒着拍拍楚明秋的屁股,楚明秋哧溜一下溜到一边去了。   “可现在不是不准单干吗。”岳秀秀还是感到不妥,刚刚在全行业完成公私合营,穗儿便又要单干,这不是资本主义复辟吗?   “总得让人吃饭吧,”楚明秋毫不含糊的说:“听说前院的殷家要搬走了,宽元若不给穗儿姐姐安排工作,我就把房子收回来,这兔崽子没心没肺的。”   六爷眉头微微一皱,脸立刻沉下来:“一码归一码,既然已经借给别人了,那就借了,这是两回事,懂吗?”   楚明秋嗯了声,说实话他现在越来越烦楚宽元了,楚诚志和楚箐走后便很少再回来,六爷有些时候想这两重孙子孙女,还得他给楚宽元电话,除此之外,楚宽元自己很少回家,每次回家都摆出一副臭脸,楚明秋很想问问他,是不是升了副书记便了不得了。   至于夏燕,便更烦了,楚明秋私下给她取了个外号,叫阶级斗争,每次和她说话,都跟吞了个苍蝇一样恶心。   “那就不收回房子,”楚明秋说:“其实,我也都想好了,我们把前面门房的那面墙拆了,这就变成个门面,穗儿姐姐可以借这作手艺,咱们凭手艺吃饭,不求天,不求地,不给国家添麻烦,这有什么不好。对国家对个人都好,两全其美。”   岳秀秀叹口气,这些年,她在政协学了不少文件,被文件中描绘的情景深深吸引,人人有饭吃,个个有衣穿,这是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几千年来,中国便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世界。   当年,她和父母逃难来到燕京,实在没有办法,父母才把她卖了,她的命好卖到了楚家,后来才嫁给了六爷,从此过上人上人的生活,可那谢苦难的经历却深深印在她的脑海中。   所以,她坚决支持共产党,坚定不移的跟着他们走社会主义道路。   可楚明秋说得也不错,政府不安排工作,自然只能自谋生路,总不能把人逼上绝路吧。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五十四章喜,悲?   “我看这事不急,还是先给宽元说说吧,”岳秀秀迟疑着说道:“这单干总是不好。”   “那您就去试试吧,宽元要是能安排,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楚明秋无可无不可的答道,岳秀秀以为楚宽元还是以前的楚宽元,就让她去试试吧。   和六爷岳秀秀说过后,楚明秋便去找穗儿,穗儿和吴锋正在房里整理东西,床上铺着件大红喜袍,还有一对鸳鸯绣花枕套,一面红色的绸缎被面,这是穗儿给自己准备的嫁妆。   “呵呵,真漂亮。”楚明秋进去便把被面扯开,蒙在自己脑袋上:“穗儿姐姐,新娘子就是这样的吧。”   穗儿噗嗤笑起来:“别调皮,你要想新娘子,赶明儿,让六爷和太太给你介绍个吧。”   楚明秋脑袋缩在被面里,瓮声瓮气的说:“不行,不行,媳妇得自己找,要从小开始培养,要从娃娃抓起。”   这下连吴锋都忍不住乐了,吴锋打趣的问道:“那你现在培养没有?”   “开始了,有好几个目标了。”   “哟,好几个了,”嫁期临近,心愿达成,穗儿这谢时间很高兴,此时也忍不住打趣楚明秋起来:“嗯,这有点象楚家少爷的气势了。”   “这叫普遍撒网,重点培养,”楚明秋用被面将脑袋捂得紧紧的,红色的缎子勾勒出他脸型的轮廓。   吴锋大声笑起来,这段时间吴锋也不再是那样冷冷的酷酷的了,院子里经常都能听到他的笑声。   “行,你小子有本事啊。”吴锋在楚明秋脑袋上使劲揉了几下,楚明秋大声抗议,吴锋将被面揭下来,楚明秋冲着他作着鬼脸。   “娶媳妇,嫁新娘,新郎官,戴花帽,骑着大马摇呀摇;新娘子蒙花布,坐着花桥乐吱吱,大花轿,八人抬…。。”   楚明秋拍着手边唱边冲吴锋作怪象,吴锋拿他没法,穗儿开始还乐,可渐渐却有些害羞了,楚明秋见吴锋快要撑不住了,恰到好处的停在穗儿身边。从兜里掏出戏痴和自己的礼物,交到穗儿的手上。   “这是老娘和我的礼物,”说着笑眯眯的望着穗儿,穗儿刚要推辞,吴锋却说:“收下吧,这是他们一边心意。”   楚明秋忽然又安静下来,他站在桌边,翻开桌上的存折,看到上面的数字,他不由微微皱眉。存款上的数字很少,只有六十多块钱,楚明秋知道穗儿是个很节约的人,从不乱花钱,这些年她的月例工钱和六爷岳秀秀给的赏钱,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千块,可这上面只有六十多。   吴锋显然注意到楚明秋的神情,他笑了笑说:“你还不知道,你穗儿姐姐每月都向家里寄钱,她手头就留五块零花,其余的全寄回去了。”   穗儿的老家在头沟附近一个叫板凳沟的地方,据说是山区,穷得叮当响,她有个远房亲戚与小赵总管相熟,所以才把她介绍过来,前两年,这家远房亲戚全家去了东北,在燕京城内,她也就再没亲人了。   穗儿给家里寄钱从不汇款,因为汇款的费用要高一些,她都是将现金装进信封,裹在信纸里,随信寄给家里,楚明秋第一次见她将大部分收入寄给家里时,当时便给她抢回来,让她只寄二十,其余全部存起来。   从那以后,穗儿寄钱便背着楚明秋,都是让楚明秋写好信后,自己再封口,然后托王熟地或熊掌投进邮筒,好在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差错。   楚明秋勉强笑笑:“穗儿姐,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你现在可是有丈夫的人了,明年再给我添个侄儿,那时候你就要用钱了,家里这些年,你也寄去几千块了,够他们使的了,现在你得顾顾自己了。”   穗儿羞红脸作势欲打,吴锋却知道,楚明秋是不喜欢穗儿的父母,穗儿的父母已经来过好几次信了,让穗儿回家完婚,其实也不是完婚,而是换婚,让穗儿给他弟弟换个媳妇回来,这让楚明秋尤其愤怒。   吃了肉,还要榨人家的骨头!   这都他妈的的什么父母!   随后楚明秋又把刚才商议的结果告诉穗儿,穗儿有点意外,如果说开始她还认为自己是楚家的丫头,可这几年她已经明显感到楚家没有拿她当下人看,最明显的是,以前家里吃饭,丫头下人是不上桌的,都在厨房吃饭,现在她可以和六爷他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家里就拿她当自己人了。   吴锋显然明白其中的含义,他抢在穗儿之前连声赞成,没有经济上的独立,就不可能有平等,况且,楚家也真不想再雇下人了。   “穗儿姐,我对这个不太懂,你好好想想,开这么个店都需要些啥,列个清单出来,找时间我和你去买。”   穗儿也没客气,当时便答应下来,吴锋这些年也有点储蓄,他每月工资一百多,在普通人眼里算高工资了,可他也不算什么会过日子的人,手里的存款也不多,加起来也就千吧块,和楚明秋这小财主比起来,那是差远了,必须要说明的是,能存下这些钱,还是因为这两年在楚家吃饭的缘故。   让楚明秋有点意外的是,穗儿的人缘还非常好,她要结婚的消息传出去后,原来楚家的下人们纷纷前来祝贺,一时之间,楚府又热闹起来,穗儿每天都喜滋滋的忙得脚不沾地。   不但这些前下人来祝贺,就连楚明书一家也来了,眉子用她的零用钱买来一床棉被,这已经算是很重的礼了。   眉子考上了燕京地质大学,这是她的理想,背着行囊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上了大学后,眉子一般都住校,很少回家,楚明书和常欣岚也很少管她。   岳秀秀很失望,楚宽元果然婉拒给穗儿安排工作,甚至连帮忙申请裁衣执照也拒绝了,楚明秋知道后只是冷笑几声便没再说什么。   元旦过后,穗儿到居委会开了结婚证明,与吴锋一块到区里拿了结婚证明,楚明秋死活拉着他们去拍了结婚照,到了照相馆,楚明秋才知道,现在也有前世那种系列结婚照,楚明秋选了一组最贵的照片,前后换了六套服装,总共拍了六十多张,花了三十多块钱,把穗儿心疼得,到后来直说不该拍。   等照片取回来后,穗儿才高兴起来,照片中的穗儿如含苞待放的花朵,小鸟依人般的依偎在吴锋身边,毫不掩饰的散发出甜蜜的幸福,告诉世人她就是快乐的新娘。   照片的中吴锋则毫不掩饰的展露出成熟男人的魅力,宛若一道坚实的城墙,足以依赖,目光的脉脉温柔,在这冰天雪地的隆冬中,带来丝丝温暖。   楚明秋笑着告诉她,他去取照片时,照相馆的师傅死活要让他答应,让他们翻印几张,放在橱窗里作为宣传。   “哼,他想得美,”楚明秋摆弄着相框非常惋惜的叹道:“好一棵白菜,就让师傅这老牛给啃了,师傅啊,您可占了大便宜,徒弟我要长上二十年,不,十五年,就没你什么事了。”   “作死呀,又开始胡言乱语了。”穗儿在他腮帮子上狠狠拧了一把,楚明秋呲牙咧嘴的,还没来得及抗议,后脑勺又挨了吴锋一巴掌:“混小子,敢拿师傅开涮,反了你了,去跑上五十圈,不信治不了你。”   楚明秋不满的揉揉后脑勺,很是鄙夷的瞧着吴锋:“师傅,您这可不对,按理我可是您的媒人,这媳妇刚上手,……哎,哎,…。。轻点,轻点…。”   话没说完,便被吴锋拧着耳朵牵出门外,吴锋笑嘻嘻的弯下腰,盯着他眼睛低声说:“徒弟,从明天开始,咱们训练量再增加一些,你看增加多少?”   楚明秋眼珠咕噜咕噜的转动,脸上浮现出讨好的笑容:“师傅,您和师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再没有比你们更合适的了…。。”   吴锋笑骂一句,楚明秋笑嘻嘻的跟着他回屋,继续帮着他们整理东西。   1957年的春节,楚家比较冷清,吴锋随穗儿回家了,女婿自然要上丈母娘家,大年三十的年夜饭桌上就五个人,小赵总管那都没去,眉子没有在楚明书那过年,反倒是在六爷这里过年。   楚明秋没有留在家里守岁,吃过年夜饭后便匆匆离开家,赶到戏痴那里,陪着戏痴,在清冷的寒夜中,听着外面阵阵爆竹的爆炸,和秋菊香华美,渡过了1957年的除夕之夜。   “谢谢你,好儿子。”戏痴喃喃望着他,那温柔婉转的目光早已消失,干枯的眼中只剩下烈烈的期盼,就像期盼着情人的归来。   初一时,天空纷纷扬扬飘下朵朵细小的雪花,楚明秋心情有些郁闷的坐在车里,他没有在竖起车篷,而是任由雪花洒在身上。   赵老先生家里依旧高朋满座,这次赵老先生没有让他作画,而是问了下戏痴的病情,得知戏痴已经快不行了时,非常惋惜的叹着气,让他赶紧回家。   神仙姐姐这个春节不在京里,她在去年交了个男友,俩人感情进展很快,今年春节随男友去大连,拜见未来的公公婆婆去了。   包德茂倒是在家,楚明秋在那陪他说了会话,包德茂很快发现楚明秋心不在焉,知道戏痴病重,便不再留他。   戏痴勉强拖过春节,还没到元宵,一缕香魂便飘摇的去寻觅她的爱情,在另一个世界里,还有个人在等着她,她始终坚信不疑。   楚明秋披麻戴孝摔盆出殡,将自己的那幅画、秋菊香的唱片,还有秋菊香的大幅照片、牌位,都陪葬她的棺木中。   让六爷和岳秀秀非常不解的是,楚明秋烧了足足一马车的超级大额冥币,这些冥币的面额之大以致地上世界根本没有,不得不到香烛店专门定做。   参加送葬的人也不多,除了楚府中人,外人便只有当年秋菊香的朋友,和戏痴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楚明秋沉默的跪在墓碑前,此刻他的心里很悲伤也很感触。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前世的他见识了太多的放纵,也见识了太多的背叛,还见过更多的交换。   不敢相信爱情,那不过是灰姑娘们一步登天的妄想!穷屌丝们渴望的梦呓!   那是失落的文明!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楚明秋低声喃喃自语,他好像看到在烈火中放声吟唱的李莫愁,那不是在生命终结前的悲歌,而是脱出情牢的喜悦。   戏痴也一样,她守候着情,等待着情,痴迷着情;为情所困,为情所苦,为情所伤;可她是幸福的,至少在生命结束前,从她身上感到的是幸福,终于冲出躯壳的束缚,和另一个世界的情人团聚。   “妹子,这下好了,你终于可以留在他身边了,下一世,你们可以作一对同命鸳鸯了。”   在所有的人,楚明秋认为六爷是最懂戏痴的,他对人生的理解超越了周围所有人。   两世为人,戏痴的离去让楚明秋感到震惊,楚明秋跪在戏痴的墓前才想清楚,不是她的死,而是她的情。   前世看狗血电视剧,男女主角们哭天抹泪让人倒胃口,围脖里秀的幸福让人恶心;娱乐圈里到处是游戏花丛的花草,却从未见过忠贞的男人和女人。   给一个特写,就是你的人;给几句台词,可以不把我当人。   楚明秋却从未听到过戏痴说过什么,抱怨过什么,她只是默默守候,默默等待,就好像他还活着似的。   这是一种楚明秋从未见过的情,或者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爱,或者说,人们在挣扎中,将这种古老的东西给遗落了。   这是一种进步,扯蛋的进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五十五章好艰难的执照   吴锋和穗儿从乡下回来时,楚明秋注意观察了下他们的神情,还好俩人的神情都还正常,只是提到穗儿父母时,吴锋的神情有那么几分不自然。俩人听说戏痴过世,还有几分伤感,特别是穗儿,穗儿觉着戏痴是个非常好的人,对楚明秋和她都非常好,俩人趁着假期没完,让楚明秋陪着,到戏痴坟上拜祭了一番。   从乡下回来后,楚明秋便让他们搬进原来楚明道的小院,那所院子要宽敞得多,除了正房卧室外,还有个小客厅和厢房,院子里还有个小花坛,这样即便将来有了孩子也有住的地方。   接下来楚明秋便想法给穗儿办个执照,任何事情不经历不知道,楚明秋原来也没想过办执照的问题,到真要办时,才发现这个时候办执照是这样难。   开学前,楚明秋去给穗儿买回来全套裁缝设备,包括缝纫机熨斗各种针线,还在瑞蚨祥高价买了十几匹布,准备将原来吴锋住的小院那面墙拆开,这样就可以有个门面,穗儿的小店便可以开张了。   一切准备妥当,小店要开张了,穗儿去工商联办执照,结果得知办执照必须在街道和派出所开证明,工商联还要进行考察,看看有没有雇用剥削现象,所有这些都过关了,工商联才能发给执照。   楚明秋听说后顿时傻了,这货前世也没办过执照,他就知道办执照上工商所,至于要那些手续,根本不清楚,那有先投资后拿执照的,都是先把执照拿下来再去进货的,整个就一傻冒。   穗儿去了三次,证明都没能办下来,不得已,岳秀秀找到楚宽元希望他能出面,可楚宽元还是婉拒了,楚宽元建议穗儿再等段时间,在家里再帮一段时间,以后再看机会。   楚明秋得知后依然没说什么,心里对楚宽元更不以为然,戏痴葬礼后,楚宽元和夏燕回来一趟,饭桌上,楚明秋便对楚宽元冷嘲热讽,把楚宽元和夏燕堵得说不出话来。   办完戏痴的葬礼,楚明秋决定接手办理执照,他让穗儿带他去街道看看。现在的街道很简陋,街道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拿着穗儿的申请书,草草看了一遍便放到一边。   “这个事情街道要研究一下,你先回去等着。”   穗儿很无奈,这已经是第四次了,楚明秋好奇的看着街道主任,街道主任穿着件碎花棉衣,短发很整齐,可一开口便冲出股蒜味,熏得他直犯晕,一嘴黄板牙在那一张一合,楚明秋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   “我已经来了四次了,廖主任,这啥时候才能研究完呀?”穗儿问道。   “我说你这同志,四次并不多呀,领导工作那么忙,你跑两次又有啥,再说,你在楚府好好的,为啥要开这个店呢。”旁边一个半拉老头端着杯子走过来说,说完之后便将杯子放在廖主任的桌上,讨好的笑道:“廖主任,您喝茶,先喝茶。”   楚明秋这时开口道,眼前的情形太让他熟悉,前世见得太多,他笑了笑望着那人说:“这位叔叔说得可不对。”   “哪儿不对了,现在办执照,那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吗,咱们区好不容易把单干风消灭了,若批了你,这资本主义不就又复辟了。”老头义正词严的说道,眼角还瞟了瞟正端坐喝茶的廖主任。   “资本主义复辟?”楚明秋依然保持着天真的好奇:“不能只看一个方面,还要看到另一个方面,我们楚家想要走上社会主义道路,便要摘掉剥削的帽子,药房公私合营了,家里的下人每走一个,我们便离社会主义近一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头楞了半天,有些词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廖主任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说:“这理倒是没错,资本家要走社会主义道路,这是正确的,可你要办执照,那就是单干,便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楚明秋想了想扬头问道:“那我多找几个人,是不是就不算单干了?”   穗儿强忍着笑看着有些发傻的廖主任,廖主任愣愣的瞧着楚明秋,不知该怎么回答。楚明秋依旧很天真:“阿姨,要找几个人才不算单干呢?才是走社会主义道路呢?”   这有标准吗?廖主任有些着慌,有些恼羞成怒的呵斥道:“你这小孩子在这胡搅蛮缠作啥!去去,出去玩去。”说罢又扭头对穗儿说:“你的问题我们开会研究过,街道的意见不统一,毕竟,社会主义改造才刚刚结束,你现在来办执照,区里好不容易完成的合营,就又出现反复,你还是先回去吧,过段时间再说。”   穗儿还想求下情,楚明秋拉了拉她的衣角,穗儿只好先告辞,出门之后,穗儿很是丧气,执照被提到主义高度,那还能批下来吗。   楚明秋却没那么多顾虑,拉着穗儿便朝派出所去了:“咱们先去派出所,派出所那肖所长就住在咱们院里,这个人好像是说人话的。”   正愁容满面的穗儿忍不住乐了,心情一下开朗起来,俩人说说笑笑的便去了派出所,到了派出所,肖所长知道他们来意后禁不住有些纳闷。   “穗儿,你怎么想开裁衣店的?”   穗儿还没回答,楚明秋便抢先抱怨起来:“还不是怪楚宽元那小子,我让他给穗儿找个工作,这小子推三阻四的,当个副书记就没良心了,行,咱们也不求你这当官的,咱们自己养活自己总行吧,没想到办个执照还这样难。”   “小家伙口气还挺大,”旁边的一个女民警笑着说道:“敢糟践起楚书记来了。”   “什么糟践他,他是我侄子,我说他,他就得听着。”楚明秋口气依旧很大。   “哟,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女民警奇道,肖所长不悦的喝道:“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贫了。”   楚明秋笑嘻嘻过去,两肘支在桌上:“肖叔叔,您说国家有困难,一时半会没有工作,这咱也懂是不,咱们就自力更生,靠手艺吃饭,又不剥削别人。”   肖所长看看穗儿,刚刚新婚的穗儿正是女人最美的时刻,如盛开的牡丹,那样夺目。可此刻这朵牡丹的神情中带着浓浓的愁绪。   “你不是在楚家干得挺好的吗,怎么忽然想起开裁缝铺了呢?”肖所长没有理会楚明秋,看着穗儿问道。   “这事我来解释,”楚明秋又把问题抢过来,郑重其事的说:“最主要的原因是,老爸老妈受党教育这么多年,终于深刻认识到自己的剥削行为,所以老爸老妈决定让穗儿姐姐另外找个工作,我家已经剥削了她七年,再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这不是给咱社会主义抹黑吗。”   肖所长傻眼了,那个女民警噗嗤一笑笑出声来,女民警在旁边叫道:“小家伙,你这样一说,好像我们不给她出证明,便是把她推入火海似的,所长,这责任可就大了。”   正说着,几个人吵吵闹闹的便进来了,楚明秋扭头看却廖主任带着两个人押着个女人进来,女人挑着藤筐,里面有些大葱和土豆。   “肖所长,肖所长,”廖主任看见肖所长便叫:“您瞧瞧,您瞧瞧,”说着她把脖子偏过来,脖子上有几条血丝:“这是她给我挠的,您瞧瞧,给我挠得,就这人,我们都抓了几回了,非得好好治治,要不然让这资本主义复辟还得了!”   女人看上去有些畏怯,肖所长皱着眉头:“怎么又是你,这都几次了,国家三令五申,农民不准进城卖菜,你怎么又来了?”   “是,是,同志,我知道,可孩子要交学费,想着卖点菜换点钱,好给孩子交学费。”女人非常小心的看了肖所长一眼,然后又解释道:“这都是自己家自留地里种的。”   “自己的,谁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廖主任依旧气鼓鼓的叫嚷道:“我可告诉你,这可是投机倒把!”   楚明秋没有开口,他饶有兴趣的看着廖主任,此时的廖主任完全没有了街道办事处时的官威,更象个胡同里的大妈,怒气冲冲,眼冒红光,准备大干一场。   “你是啥成分?”廖主任虎虎生威的冲到女人面前大声质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楚明秋注意到,她的嘴唇咬得死死的,楚明秋眼珠转了转,没等他想出主意,廖主任一拍大腿,指着女人对肖所长说:“看看,看看,这不是地主便是富农,成心挖咱们社会主义墙角!”   楚明秋明显感到女人有些害怕了,她依旧没敢抬头,肖所长皱眉看了廖主任一眼,然后问道:“你的成分是啥?”   “富农。”女人低声说。廖主任如获至宝一下便跳起来:“看看,看看,我没说错吧,我没说错吧!这种屡教不改的人,肖所长,非关她几天不可。”   楚明秋有点看不下去了,这不就卖了点菜吗,怎么就拉到社会主义这栋宏伟的大厦上去了,若要这样下去,这女人不得千刀万剐了。   “廖阿姨,廖阿姨,”楚明秋开口道,廖主任其实一进来便看见他和穗儿了,也知道他们到这来做什么,所以故意没理会,此刻楚明秋叫出来,她也不好装作没看见。   “廖阿姨,穗儿姐姐的申请啥时候能批下来呀?”楚明秋眨巴着天真的眼神问道。   “不是说了吗,得研究研究,我说穗儿,你是贫农出身,干嘛非要走资本主义道路。”廖主任有些不耐烦。   楚明秋露出灿烂的笑容:“其实穗儿姐姐也不想开店,她怕亏本破产,要不这样,廖主任,你帮穗儿姐姐在国营企业安排个工作。”   “对呀,”那个女警好像成心看廖主任笑话,在旁边添油加醋的说道:“主任,您要帮她在安排个工作,那就把她从资本主义道路上拉回来了,从受剥削的苦海中拯救出来,这可积大德,立大功了。”   听到这话,肖所长微微皱眉,廖主任傻了一会,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追着女警说:“我哪有那本事,我说陈同志,您也别挤兑我,连楚书记都安排不下去,我那有那本事。”   “行了,行了,”肖所长有些担心陈女警又会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连忙开口打断她们,对陈女警说:“带她下去,教育教育,以后别再到城里来卖东西了。”   楚明秋连忙问了句:“不上城里卖上那卖去?”   “可以在赶集的时候卖,你个小孩子关心这作啥。”肖所长说着不再理会他,他拿过穗儿的申请看了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盖上派出所的大印。   穗儿感激的接过来,连声道谢,楚明秋趁热打铁又挤兑着廖主任出证明,可这时的廖主任又硬又滑,依旧说要研究,坚持不开证明,就连肖所长开口也没让她退让半步。   “哎哟喂,肖所长,您可不知道,区长传达过文件,要警惕资本主义复辟,我那可压着好几个这样的申请,这要批了,咱们区好不容易得来的社会主义大好局面,可就蹦跟咚了。”廖主任摊开手发起牢骚来。   见此情景,肖所长也不好说啥,楚明秋见状只能和穗儿先出来,穗儿很是犯愁,楚明秋给她打气,让她不管这些,先把小店办起来再说,执照咱们慢慢办。穗儿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先这样。   楚明秋没有跟她一块回去,出了派出所的大门后,便窜惴穗儿再去一次工商联,他却蹲在派出所大门对面。   寒风阵阵,把他冻得够呛,等了一会,廖主任从里面出来了,边走还边跟身边的俩人唠叨,没有注意到对面盯着她看的楚明秋。   “你在这作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五十六章长期合作   冷不防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楚明秋扭头看却没有人,再回头,陈少勇正冲他笑,楚明秋笑着摇摇头。   认识陈少勇后,他非常小心的维持着双方的关系,他很想帮帮陈少勇,可又怕触动对方那脆弱的自尊心,这他在前世少数有过的教训,所以他一直在等机会,等陈少勇能首先给他帮助的机会。   与陈少勇的交往带有很大的目的,楚明秋最看重的不是他能打擅长摔跤,在楚明秋眼里,陈少勇最大的优势是他的出身,陈少勇家往上推八代都推不出个富农地主来,身世清白得如一张白纸,红得不能再红,正得不能再正的红五类。   楚明秋隐约感到,结交一些红五类,对将来有帮助,特别是这些市井出身的红五类,“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前段时间念诗时,包德茂很给他讲述了一些屠狗辈的事迹,这更让他坚信与这些市井红五类交往的必要。   “是你呀,你怎么在这?”楚明秋望着廖主任一行的背影。   陈少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忍不住微微皱眉:“怎么,这老丫挺的惹你了?”   听闻此言,楚明秋禁不住楞了下,他认真的看了眼陈少勇,陈少勇感受到他的目光,有些无所谓的撇下嘴解释道:“这老丫挺的,当上街道主任,走那都耀武扬威,好像高人一等似的,上街道办事,就像在求她一样。”   说到这里,他淡淡的笑笑:“她家那二小子也是我们学校的,瘦柴他们收拾了好几次。”   瘦柴就是楚明秋上次见过的那辛国栋,辛国栋家其实比陈少勇家更困难,陈少勇的父亲算是工伤,医药费全额报销,每个月厂里还给点补助。辛国栋家同样孩子不少,兄弟姐妹三个,只有父亲挣工资,母亲同样是家庭妇女。   “她又怎么瘦柴了?”楚明秋有些好奇了,这廖主任结怨不少。   “瘦柴家挺困难的,他姥姥姥爷都在乡下,爷爷奶奶又跟在他父亲,街道每月对困难家庭都有补助,按条件,瘦柴家完全够条件补助的,可这老丫挺的,每次都刁难,本来瘦柴家该评甲等,每月二十块,硬生生给压到丙等,每月只给五块钱,还好像给了多大恩惠似的。”   楚明秋心里明白了,陈少勇对廖主任的恨大慨也来自这方面,陈少勇父亲受伤,母亲同样没有工作,家里孩子又多,街道也应该补助的,估计这廖主任也在打压他家。   穷人家的孩子对经济更加敏感,更容易从细小的金钱或邻里利害的角度考虑问题,而不是什么成分阶级,这恰恰可能找对了方向。   没有利益冲突,便没有矛盾,古今中外皆同。   “可这丫挺的给她妹妹和自己家却评了乙等,她家有啥困难的,两口子拿工资,哼。”   “勇子,你爸爸好点吗?”楚明秋没有顺着他说下去。   一说起家里的情况,陈少勇的脸色便阴下来了,他叹口气:“好啥,还不是那样,医生说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唉。”   “那,…。。”楚明秋又把话咽下去了,摇头说:“算了,算了。”   “怎么啦?说话痛快点。”陈少勇很不习惯,这是他对楚明秋有些瞧不上的地方,说话不爽快,不过楚明秋有一点却让他很佩服,做事很爽快,答应下来的事都作得干干脆脆的,而且出手大方,春节到他家来,出手便给了他弟弟妹妹一人十块钱,把他妈吓得,他们家穷贯了,过年能给一毛钱的压岁钱便不得了。   陈少勇还记得,他妈拦住时,楚明秋却笑着告诉她,整个燕京城都知道,楚家是大户人家,虽然现在不比从前了,他也不能弱了楚家的名头,出手不能小气。   楚明秋这种坦率和自嘲精神,对陈少勇很有吸引力,他以前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   楚明秋叹口气,先把穗儿的事情给他说了一遍,然后才说:“刚才我萌发个想法,咱们兄弟中,不少家庭都比较困难,好些没有工作,只能打点零工过活。   我姐姐想办执照,又说是单干,那我们多找几个,比如瘦柴他妈,还有你妈,多找些人,办个集体所有制的成衣厂,这恐怕不能算走资本主义道路了吧,还能解决很多人的生活困难。哦,对了,你爸身边能离开人吧?”   陈少勇不懂这些,可从直觉上觉着这是件好事,如果大家都能拿工资,家里也就没那么困难了。   “行啊,走走,咱们找瘦柴商量下。”陈少勇跃跃欲试就想行动。   楚明秋笑了下摇头说:“不行,现在别去,办家工厂可没那么简单,首先得把政策法规弄清楚,国家是不是允许,还有需要多少钱,这些都得弄清楚,你现在跑去说了,到时候办不了,这不是空欢喜一场吗。”   陈少勇讪讪一笑:“嘿嘿,是我着急了,”随即又发愁起来:“那上那去弄这些呢?还有,这要多少钱,我可知道,瘦柴跟我家差不多,可拿不出几个大毛。”   “还是先把政策弄清楚吧,办个小店的执照都这样难,要办个工厂,那还不九九八十一难,跟唐僧取经似的。”   楚明秋心里也没把握,若换在前世,有人来投资,城西区政府还不高兴死。   办工厂,陈少勇根本不懂,楚明秋两世为人也没经验,前世是以经济为中心,可他在混娱乐圈,也没有办过工厂。   可没吃猪肉,也听说过猪跑。   楚明秋懂得还是要多些,他把要解决的问题一条条摆出来,陈少勇才感到困难不小,除了政策法规外,还有人员设备场地等诸多问题,俩人唯独不担心的是销路,现在国家统购统销,只要生产出来,国家可以包销,这算是个特大利好。   陈少勇却兴趣盎然,好像小孩子找到个玩具似的,正要探问更多细节,楚明秋就瞧见那女人挑着担子从派出所里出来,楚明秋哧溜一下便冲过去了,把那女人吓了一跳。   楚明秋在这吹了半天冷风便是在等她,没等女人反应过来,楚明秋便将她拉到旁边的小胡同里,连价都没问便将她筐里的菜全买下来。   “以后你要有菜,特别是粮食,还有猪肉牛肉,你都往我这送,有多少,我要多少。”   女人经过最初的惊慌后迅速平静下来,她有些意外的看着楚明秋,这么大点人就想把她的菜全买光,而且口气还忒大,有多少要多少。   “你买这作啥,你家就那几个人,吃得了吗?”   陈少勇跟过来,看着筐里的大葱和土豆很是意外,楚明秋平常不这样大手大脚,最大手笔也就是春节在他家作下的,可这筐里的东西也实在太多了点。   “一回生二回熟嘛,大姐,咱们建立个长期业务,下回你多带点粮食来,也别说啥卖,就说走亲戚。”楚明秋又扭头对陈少勇说:“勇子,见面分一半,一半归你。”   陈少勇连忙拦下,有些生气的问:“你这是作啥,你家有钱也不能乱用,你先说清楚,这是要作啥!”   楚明秋淡淡的说:“家里反正要吃菜,况且,你看那菜店肉店卖的都是些啥玩意,买点菜吧,好像施舍似的,老子又不是没给钱。”   现在买菜只能上菜店肉店,里面有什么吃什么,就说这个冬天吧,吃了大半个冬天的萝卜白菜,楚明秋早就腻味了。更何况,这售货员的态度奇差,反正你爱要不要,店里每天都要开骂。   “小兄弟,粮食和菜,我可以弄到,只是这肉就不好弄了。”女人这下明白,自己碰上大客户了,惊疑的神情一去,立马恢复精明。   楚明秋想起前世的特供,立马有了主意:“你替我养几头猪,到时候,我按国家收购价高三成付钱,你看行不行?”   “行倒是行,可小兄弟,这么些肉可不好放,你拿回家怎么放呢?”女人还很负责,好心的提醒楚明秋。   这倒是个问题,这年头不是没电冰箱,去年《人民日报》便大幅报道,中国生产出第一台雪花牌电冰箱,楚明秋看了报纸便让包德茂帮忙搞到一张冰箱票,给家里买了一台。   包德茂能搞到这冰箱票,也是因为冰箱刚上市,政协分到几张票,可这时代有这需要的人太少,而且还很贵,以政协委员们的高工资,也要付出两年的积蓄,根本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   这冰箱到手,楚明秋才发现,这不过是单开门冰箱,容量也忒小了点,只有前世冰箱的一半,不过,虽然如此,也算有个放东西的地方,即便冰箱放不下,还可以做成腊肉咸肉,总有办法收藏,至不济也可以分给大家。   “这…。,这是我的事情,你就不必操心了,不过,你说得也对,你也别养多了,两头就够,上半年一头,下半年一头,差不多就行,哦,不,三头,上半年两头,下半年一头。”楚明秋想起上半年里头有春节,这可是个需要大量肉类的节日。   女人想了想感到有些为难,楚明秋看出来了便问她是不是有难处,女人说:“现在有规定,自己家养的猪,除了自己吃的,其余的都要卖给国家,我要一下子养这么多…。。”   “这就得你去想办法了,要想赚钱就得冒点风险是不。”楚明秋淡淡的说,女人没想到这小不点的家伙居然一下变得如此老练。   可楚明秋的提议却让她很动心,合作化之后,农民的大部分产品都要上交国家,粮食蔬菜猪肉等等,每年除了留下口粮外,就只能看自留地的了。   这自留地里的东西全部属于农民自己所有,理论上可以拿出去卖,但政府又号召卖给国家,问题是国家的收购价很低,远远低于市场价。   拿到市场上去卖,自然是城内比乡下要划算,可现在有规定,不准农民进城,只能在乡下集市,逢赶集之日卖,可乡下人本就没几个钱,东西自然卖不出好价钱,所以才有女人这样冒险闯进城内的。   能有楚明秋这样的固定客户,她家的东西自然能卖出好价钱,女人本想拿拿价,把价格再抬一点,可楚明秋瞧破了她的用意,眼见这桩生意要泡汤,便立刻换了表情。   “行,行,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女人连声说:“小兄弟,你家在那呢,我给你送去。”   楚明秋满意的笑笑,带着女人和陈少勇朝家走,陈少勇满肚子不解,可又不好问,路过陈少勇家胡同时,楚明秋让女人等会,将大葱和土豆一样拿出一半,让陈少勇带回家。   陈少勇这次没客气,他已经清楚,楚明秋的目的并不是这点大葱和土豆,只是他心里还记挂着开工厂的事,楚明秋告诉他明天下午到他家来商议。   楚明秋带着女人到家里,塞给她十块钱,女人感激万分,她这两筐菜最多也就卖三四块钱。   “以后,你就把东西送到这里,这价格嘛,…。,这是咱们第一次生意,以后咱们在市场价上加价一成五,这双赢才是赢才是赢,您说是吧。”   女人刚冒出点想法,立刻被楚明秋浇灭,现在她再不敢小看楚明秋了,连忙答应下来,楚明秋将家里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抄给他,楚家早就安了电话,在民国刚建立不久便装了,比中南海还早。   女人高高兴兴的走了,六爷看了看院子里的菜,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楚明秋把熊掌叫来,让他把东西拿到厨房。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五十七章弄功德要注意方式 (上)   陈少勇心里痒痒的,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等不及了,第二天一大早便在路边等楚明秋,看着楚明秋和虎子跑过来,便跟上去边跑边问。   可楚明秋却摇摇头,虎子有点不耐烦的告诉他,现在是跑步时间,有啥事跑完之后再说,陈少勇没法只得跟着楚明秋跑完五公里。春节过后,楚明秋的训练量又增加了两公里。   五公里跑完,楚明秋和虎子累得差点瘫在地上,弯着腰不住喘气,陈少勇却丝毫没事。   “不会吧,这也就将近五公里,至于这样吗?”陈少勇纳闷的问道,楚明秋和虎子的样子不像作假,那是真的很累很累,俩人的腿都在打颤。   楚明秋笑了笑,虎子也摇摇头,喘着气说:“你身上要穿上这东西,恐怕就不会这样轻松了。”   陈少勇过来摸摸他的身子,脸色立时大变,他已经摸出来了,俩人身上的背心不是普通背心,厚厚的沉沉的,他轻轻敲了一拳,拳头处传来微微痛楚。   “这是啥?”   “铁砂背心,重三公斤。”虎子淡淡的说,吴锋告诉他们,三公斤跑十公里,规定时间达标后;再过三年后,改五公斤,再过三年改十公斤。   陈少勇轻轻吁口气,他完全没想到这俩人居然背着三公斤重的东西在和他跑步。虎子挑衅的望着他:“要不要给你作一副。”   “行呀。”陈少勇毫不示弱,楚明秋忍不住摇摇头。   虎子和陈少勇到底还是没交手,小孩子也不记仇,在楚明秋刻意调和下,俩人的关系现在已经大为好转,只是还是互相不服气。   “行了,行了,你们也别闹了,我现在可没力气来劝你们。”楚明秋说:“少勇,下午,下午我们再聊,好不好?虎子,咱们的功课可还没完。”   “一块跑回去?”虎子又向陈少勇发出邀请。   休息几分钟后,三人又沿着原路往回跑,跑回楚家后,陈少勇这下算清楚楚明秋和虎子的训练量了。   进了院子,俩人又开始作俯卧撑,完成一百五十个俯卧撑后,又开始围着百草园蛙跳,完成又进行仰卧起坐,完成这一切后,俩人训练的东西便不同了,虎子开始扎马步,头上顶着碗水,楚明秋则在三个吊起的沙包中开始打沙包。   陈少勇有些好奇了,他照着楚明秋他们的样子进行锻炼,开始还觉着挺轻松,可跳了不久,就觉着腿越来越沉,大慨一百多下后,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咬牙爬起来,又跳了一百多下,便实在跳不动了。   蹲在地上喘息老半天,面前出现一只手,他抬头看却是楚明秋正含笑看着他,他拉着楚明秋的手站起来,觉着腿如同贯了铅一样沉重。   “别强求,我们这是练了多久才有这个量,你至少要一年时间。”   “靠,”陈少勇吐口浊气,他看看虎子,虎子依旧纹丝不动,脚下淌着一团水迹。   “练这玩意有用吗?”陈少勇不服气也不解,这不过是一般的体能训练,在他看来,楚明秋最后那段沙袋还有点意思,其他都没必要。   “没用师傅也不教,”楚明秋笑了笑,也不解释,虎子曾经问过吴锋同样的问题,吴锋告诉他,没有这些体能打基础,招式再利害也不过是无根浮萍。   陈少勇在体校练的运动场的招式,现在他看上去比虎子利害,可三五年后,甚至要不了三年,虎子便能全面超过他,楚明秋现在比他小,力量上差不多,可要真动手,楚明秋有信心在十个回合内将他干倒。   楚明秋也没让陈少勇回去,就在他家吃早饭,早饭过后,虎子照例回家,他家里的事情不少,弟弟妹妹要照顾,还要温书。   在上学期期末考试中,楚明秋大出风头,每门课都是满分,上了学校的光荣榜。楚明秋很不太想这样,可实在没办法,他实在不好意思错。   不过,虎子的成绩可不怎样,居然有一门不及格,吴锋知道后气坏了,严厉警告他,如果下学期再不及格,就不再教他习武。这下把虎子吓住了,寒假里,一有空便读书。   陈少勇没有走,他急切的想和楚明秋商量下开工厂的事,可楚明秋却没时间。   对别的孩子来说,现在还是寒假,可以轻松的玩。但对楚明秋来说,寒假不存在,他每天必须完成的功课还是那么多,甚至更多。   赵老先生现在每三天便要检查一次他的功课,让他临摹石涛、石溪的画,又学习篆刻。而神仙姐姐从大连回来后,要补上她离开时的课程,也给他增加了课时,所以他比平时更紧。   交往这么长时间,陈少勇也知道他的功课多,却没想到这么多,他在书房中待了一段时间,很是不耐的跑到院子里,看到吊起的沙包,于是便站到中间,掰掰手腕,略微运气便挥拳猛击。   陈少勇还记得,楚明秋打的时候比较轻松,一拳下去,沙包便荡开,然后挥拳又打另外一个,只一会三个沙包便一起荡起来,好像不怎么难。   可轮到他时,他发现完全不同。用力将沙包打开,这点他没多大问题,沙包的重量也就五六斤,并不是很重,可问题在,沙包荡出去后,又要荡回来,所以他很快被撞得东倒西歪。   稳定下情绪,陈少勇又开始新一轮,很快又失败了,打出去的力有多大,沙包撞在他身上的力便有多大。   陈少勇很不服气,他将外套脱下来,仍在一边,光着膀子,开始练起来,可每次都很快被撞倒,根本无法建立起节奏。   一次次停下后,他开始开动脑筋了,他发现,打这沙包不难,难的是如何在沙包反弹回来之后,你在打下一个沙包时,如何规避或抢在沙包反弹之前将沙包再打出去。   这需要,反应,步伐,力量,必须将三者结合到一起,才能完成这种训练。   琢磨透后,陈少勇不仅倒吸口凉气,他很快估计到,自己最多能打两个,可楚明秋却能完成三个。   这可不是仅仅是3>2那么简单,这增加一个,在力量步伐速度反应上要增加的恐怕不止一倍那么简单。   “小伙子,不要贪多,一步一步来,那小子当初也是被撞得鼻青脸肿。”   陈少勇抬头看却是六爷和小赵总管俩人正笑眯眯的望着他,从俩人的神态上看,他们已经看了一会了。   陈少勇脸色一红,很显然,六爷看破了他的用心,他就是在与楚明秋较劲。   楚明秋没有搭理他,这让他心里憋着股气,他需要把这股气发泄出来。   陈少勇很少在楚家停留这么长时间,每次都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不愿在楚家多停留。楚家的富裕与他家的寒酸,那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所以每次他都不敢多停留。与六爷的交流也很少,更何况,六爷的威名早就如雷贯耳,心里对六爷有那么点惧怕。   可刚才,这句话却让他觉着,六爷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他羞涩的笑了笑,老老实实的按照六爷的吩咐,不再贪多。   楚明秋第一次去陈少勇家,也被他家的寒酸吓了一跳,整个家庭空荡荡的,没有多余的家具,没有柜子,只有几口木箱放置衣物,没有厅堂,甚至没有床,一家人全住在一张炕上,瘫在炕上的陈父占了一头,其他人便在另一边。   楚明秋始终弄不明白的是,在这样的炕上,那些私密事是怎么作的,总不成让陈少勇他们旁观吧。   临近午饭时,陈少勇再度走进楚明秋的书房,此刻他浑身上下都感到疲惫,好像每根肌肉都在痛,可心里却非常满足。   打量着楚明秋的书房,心里略微有些感慨,楚明秋的这个书房便比他家房屋还大,更别说还有那满屋的书。   “到底是燕京城楚家。”   “用不着感慨,这是我投胎投得好,没办法的事。”楚明秋满不在乎的说道,陈少勇露出了笑容,这就是楚明秋和楚家大院其他孩子的不同。   楚家大院在附近的孩子们心中依旧是地位的象征,这里面住的要么是楚明秋这样的少爷,要么是殷红军这样的公子,不是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的子女能比的。   不过,随着与楚明秋的交往,他渐渐觉着楚明秋与殷红军明子这些公子哥有明显差别,具体在那他不知道,至少比那些公子哥说话办事更和他胃口。   比如,楚明秋便毫不犹豫的承认,这些东西是父辈的功劳,自己不过是不劳而获,可若换成院里的其他孩子,那回答可能要让陈少勇堵半天。   “你干脆找本书看吧。”担心他闷着,楚明秋便给他说,陈少勇摇头说:“我一看书便犯困,你看你的吧,不用管我。”   楚明秋想了想站起来走过来坐在他对面:“少勇,咱们也是朋友了,可有些话我一直没给你说过,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少勇见楚明秋神情郑重,也不由神情端正起来,楚明秋看着他说:“你是不是很着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五十八章弄功德要注意方式 (下)   陈少勇楞了下,楚明秋又解释道:“你看啊,你父亲要好起来恐怕已经很难了,你呢又是家里的长子,你在想你应该将家里的担子担起来,可你又不知道该怎样担这个担子,所以,你心里比较惶恐,也比较着急,是这样吗?”   陈少勇心里一阵刺痛,楚明秋将他心里最柔软的一点给掀开了,他一直强压着,在外面,他一直装着若无其事,用厚厚的盔甲将自己包裹起来,伪装强大,现在楚明秋毫不留情的破开他的盔甲,把内心的焦虑和恐惧,赤裸裸的暴露在阳光下,让他无处可藏。   “可,…,少勇,你想过没有,你担起这副担子吗?”楚明秋摇摇头:“不,将来不好说,至少现在你担不起这副担子,朋友有劝谏之责,勇子,你太着急了,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读好书,知识能改变命运,你要把书读好了,将来可以给你的家庭更大的帮助。”   楚明秋说完之后,有些紧张的看着陈少勇,陈少勇坚强的外表下,有颗坚强而又自卑的心,他拼命练摔跤,拼命使自己强大,而这恰恰是不自信的表现。   陈少勇凶狠的盯着楚明秋,楚明秋叹口气:“勇子,我把你当朋友,才和你说这番掏心窝子的话。”   陈少勇的目光渐渐缓和,然后又渐渐变红,牙齿在嘴唇上咬出深深的印痕,良久才说:   “读书改变命运,这道理我也懂,可…。人跟人不同。看看你这书房,再看看我那家,我也想改变命运,可有什么法子呢?我爸瘫了,家里全指望我爸那点工资,我妈每天伺候爸爸,晚上躲起来就哭,你知道吗,我妈在外面哭,我躲在被窝里哭,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   陈少勇说不下去了,楚明秋也叹口气,成家的情况确实非常艰难,春节的时候,去他家进门便震惊了,这完全是个赤贫的家庭,所以他才慷慨的给了每个孩子十块钱,他很清楚,只要他一转身,陈少勇他妈便会收回去。   “少勇,你还太小,肩不能扛,手不能抬,就是想帮你妈,也帮不了。”楚明秋盯着他,沉默片刻,有些艰难的说:“少勇,我说句话你可别见怪。”   见陈少勇点点头,楚明秋才接着说:“我们是朋友,是这样吗?”陈少勇又点点头,楚明秋又说:“既然是朋友,就有互助之情,我的家庭情况比你强太多了,以后,有什么需要钱的地方,你来找我。”   楚明秋说着走到自己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个信封,回来放在陈少勇面前:“这是我给你弟弟妹妹们准备的学费。”   “我要是不要呢?”陈少勇盯着他问。   “那以后,你就没我这朋友了。”楚明秋神情不变,语气也淡淡的。就在这时,临院传来一声巨响,楚明秋吓了一跳,抬头便要过去看看,却见六爷正站在门口。   “哦,没事,那是楚明书在那开墙呢。”六爷说着走进来,看到陈少勇便问:“这是你朋友吧,怎么称呼?”   “你哥见你开了个门,觉着每天走咱们这边,也挺烦,所以,也在他的院子开一处门。”六爷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   不过楚明秋却知道,六爷生气了,楚府现在有两个门了,楚明秋开了道门,这道门是不得已,楚明书再开一道门,那便有三个门了,楚府再也不是原来那种封闭的状态。   只是门虽多,可这后院却越发空了,眉子现在住校,一般不在家住,楚宽光结婚后也搬出去了,楚明书还算公平,楚芸结婚时送了套院子,楚宽光也同样给一套。不过,楚芸被“流放”到苏州后,她让楚明秋负责照看那个院子。   在楚明秋看来,自己的这两个哥哥虽然比较混蛋,可对他们的女人还不错,楚明道为此不惜出走香港,楚明书也不肯放弃他的姨太太,俩人现在名义上不再是夫妻了,可楚明书依旧在照顾她的生活,在她那的时间,比在常欣岚这里还多,他们的儿子楚宽远也念初二了,楚明书现在便替他买了处小院登记在他的名下,弄得常欣岚经常骂他偏心。   楚明书的身体也同样不好,肥胖带来的各种病症都有了,心脏病,糖尿病,高血压,在他身上都能看到影子,多走几步便喘得厉害,楚明秋每次见他走路的样子都感到胆战心惊,生怕他跌倒了便再也爬不起来。   陈少勇见到六爷有些紧张,六爷看出他的紧张,便淡淡的笑笑,下巴点了下桌上的信封:“收起来,收起来,我这个家现在是这儿子在当,你也不要觉着这有什么不好。当年刘关张结义,张飞是屠夫,开着店卖肉,最有钱;关羽是小贩,到处投机倒把,也有点钱;刘备就是个穷光蛋。若刘备要是觉着自己穷,不配和他们结拜,那就没啥三国演义了,你说是不是。”   楚明秋噗嗤一下笑起来,陈少勇也羞涩的笑了,六爷又说:“当年我在陕西游学,在去汉中的路上遇上土匪,也是被抢了个精光,几乎就是要饭走到汉中。   在汉中认识个朋友,叫朱怀谷,这家伙是家里是汉中大户,我就没跟他客气,直接对他说,我没钱了,你得给我点钱,还不是借,是给,以后你到燕京,要是没钱了,来楚府找我,要多少都有。”   “老爸,您有那么洒脱?”楚明秋瞟了眼陈少勇故意问道,六爷摇头说:“小子,你懂啥,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什么是英雄,什么是名士,扭扭捏捏,像个娘们,那英雄得起来吗?英雄不论出身,薛仁贵,狄青,算英雄吧,小时候不一样穷得光屁股蛋。”   说到这里,他看着陈少勇说:“小子,英雄首先要突破心里那点挂落,一天到晚惦记着那点挂落,能成啥事。就说刘备吧,穷得都卖草鞋了,依旧四下求学,胸中志向依旧不减,风云际会一到,立刻化龙入云,若他象你这样,天天想着我要养活我妈,他也就只能作条虫。”   陈少勇默默的收起桌上的信封,站起来冲六爷鞠了个躬,诚恳的说:“谢谢您,六爷。”   六爷再次摇摇头正色道:“这就着相了,这小子有些时候说些屁话,可有些时候说的话还有几分道理,朋友有通财之义,你也别客气,不就是点钱,黄白之物,将来他要穷得卖马时,他也不会客气。”   楚明秋嘿嘿的笑起来,陈少勇也露出一丝笑容,六爷也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陈少勇心里的疙瘩算是解开了,楚明秋笑着说:“老爸就是老爸,啥事都说得那样在理,老爸,我听说当年天桥三虎都被您收拾过?”   “天桥三虎?”六爷楞了下,想了想好像又想起来,他不由摇头道:“你说那几个货,那也称得上是虎,不行,不行,那就是几条小爬虫,真正的老虎都藏着呢。”   六爷今天兴致很好,又开始说起当年他的冒险经历,还有在宪兵队踢了鬼子宪兵队长的故事,高兴的时候,还站起来给他们比划了几下,三人在书房说得热闹。   眼瞅着快吃午饭了,陈少勇想着家里的事便要告辞回家,六爷极力挽留,陈少勇说:“老爷子,家里真有事,要没事,我也不会客气,您不是说么,唯大英雄能本色,我虽不是英雄,却也想学学您。”   六爷大笑着让他走了,等陈少勇的背影消失,六爷把楚明秋叫道跟前,楚明秋一见六爷的神情,便知道有正事要谈,忙将痞相收起。   “我听说你在搞什么工厂,这是咋回事,你给我说说。”六爷问道。   楚明秋见六爷神情严肃,赶紧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六爷,最后才说:“那廖主任坚持不给穗儿姐姐开证明,没有证明便办不了执照,没有执照,根本开不了店,我这也是逼得没办法,再说,这不是好事吗?既解决了穗儿姐姐的难题,也能帮帮那些困难家庭。”   本来楚明秋想让穗儿先把店开起来再说,可后来想到吴锋的身份,这身份可太不利了,要是被人利用,那立刻就上纲上线,变成国民党复辟了,所以他不敢冒这个险。   六爷听后没有立刻开口,他沉凝思索片刻,然后才问:“办工厂花销可不小,这钱从哪来?”   楚明秋毫不迟疑的说:“我可以出,我计算过,大慨两三万便够了,只是地方还没找好。”   “嗯,你为什么要把那些人拉进来呢?是想帮他们?”   楚明秋点点头,这时六爷却摇摇头,楚明秋忍不住问:“难道这样不好?”   “当然不好,”六爷没有丝毫迟疑便答道:“有善心,是件好事,可怎么行善,这里面学问可大了。这个善,行得不好,还会种下恶果,甚至有杀身毁家之祸。”   “老爸,您别吓我,我胆子可小。”楚明秋不是有点不相信,而是非常怀疑,行善积德,即便不望回报,也不可能毁家灭身吧,这不成了恩将仇报了。   六爷轻蔑一笑,抚摸下他的小脑袋:“儿子,你还小,见过的事太少,我曾经亲眼见过这样的事。当年在商城丰集,有个大户姓梁,这梁老先生医术高明,他有个心愿,想要研究中西医结合,所以他把他的儿子送到海外学医,他儿子从海外回来后,恰好当地旱灾,他儿子不忍,于是开仓赈济,梁老先生极力反对,可儿子年轻气盛,背着老先生开仓放粮了,老先生知道后,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过了几年我又去了丰集,梁家却已经家破人亡了,为什么呢?”说到这里,六爷望着窗外,好像还在回忆当年的情形,良久,才重重的叹口气:“儿子,你要记住,人是最善变的,你行善,他们会在当时感激你,可环境条件一变,他们便可能想起其他事情来。你知道,当年烧了梁家的人都是那些人吗?就是当初他们救下的那些人。”   “为什么呀?”楚明秋有些惶恐也很是不解,无论前世还是现在,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前世好些富豪高调行善,希望别人跟他一样,社会也反复呼吁关注弱势群体,献出爱心,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这可是太平社会。   “其实很简单,”六爷说:“当初梁家慷慨解囊,于是周边的人便认为梁家富甲天下,可他们却不知道,梁家在那场救灾中已经伤筋动骨了,丰集是个贫困的地方,第二年,又是旱灾,于是周围的灾民又指望梁家,可梁家没粮了,但灾民不这样认为,他们认为梁家将粮食藏起来了,所以他们愤怒的冲进梁家,找不到粮食便将梁家抢劫一空,然后放火将梁家烧成一遍白地。儿子,你能保证将来你帮助过的人会以善回报你吗?”   楚明秋脸色一下变得雪白,他忽然想起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文革,那一定是场灾难,他还记得那部剧里面有个角色就是出身资本家,下乡前家里被抄过无数次。   将来以楚家的名声,被抄家是肯定的,可若他搞出这么一次动作,将来抄家的惨烈恐怕不会低于梁家。   楚明秋老老实实的站起来,心悦诚服的对六爷施礼:“谢谢老爸,我知道该怎么作了。”   “哦,那你说说。”六爷似乎是在考试。   楚明秋思索着说:“我还没完全想好,只有个初步想法,我肯定不会再出这笔钱了,所以,资金首先要政府出一部分,另外不足的部分,可以让银行贷款,要不然可以集资。唉,早知道今天,我就不该得罪宽元。”   六爷露出一丝笑意,春节时,楚宽元来拜年,楚明秋又阴又损,从头到尾都在嘲笑讥讽,对夏燕更是不假丝毫辞色,把这夫妻俩气得,可当作六爷的面还不好发作,只能忍气吞声匆匆告辞。   “这是个教训,以后你要记住,除非你要彻底咬死对手,那么犯不着这样作,那怕心里再不满意,再痛恨,也用不着在嘴上占一时便宜。”   “嗯,儿子明白了,爷爷说过,进一步很难,不得不退时,可以退三步,只要缓过这口气,我便能咬死你。”   “嗯,这才对,吃饭去,我可饿了,怎么还不开饭!”六爷说着便朝外走,边走还边吵吵,楚明秋笑着扶着他朝饭厅走去,小赵总管赶紧跑去厨房吩咐开饭   楚明秋随六爷到了饭厅,可他却不让上菜,吴锋岳秀秀还没回来呢。元宵之后,天气开始慢慢转暖,不过依旧比较冷,菜上来没多久便凉了。六爷饿了,他便拿了点点心给他垫垫。   吴锋很快便回来了,又等了半个多小时,岳秀秀才回来,六爷有些不满的嘀咕,岳秀秀也解释最近会比较多,反驳六爷整天在家待着,对国家大事一点不关心。   六爷当然不肯接受,嘲讽的说不就是学习那点事吗,八大决议在人民日报上登了这么久,看看就行了,有什么好讨论的。   岳秀秀有些生气了,放下筷子便要反击,楚明秋连忙将话题岔开,在这点上他其实是赞同六爷的,老妈太较真了。   去年召开了党的八大,这个会议受到楚明秋的重点关注,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扣着决议的字眼,看完之后让他很是迷惑不解。   这个决议不是那种很左的,而是右得出奇,民主得出奇,明确提出反对个人崇拜,反对主观主义,反对宗派主义,反对官僚主义,甚至在修改的党章中取消了毛泽东思想,在三个反对中尤其谈到反对官僚主义。   决议明确提出国家今后的主要工作,在完成社会主义改造之后,国家面临的问题不再是阶级矛盾而是人民对于建立先进的工业国的要求同落后的农业国的现实之间的矛盾,是人民对于经济文化迅速发展的需要同当前经济文化不能满足人民需要的状况之间的矛盾。   国家的工作重心将是发展社会生产力,进行大规模的经济建设,努力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逆天了!改革开放提前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五十九章借钟馗打鬼(上)   楚明秋差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按照这个决议发展,模糊记忆中的文革就应该没有了。   要么自己不在地球,要么这中间有什么差错。   楚明秋也不敢作出判断,毕竟这是党的最高会议作出的决定,他只能将信将疑的等着瞧。   各级党委都在组织学习,特别是政协,春节之后天天开会,经常是一整天的会,政协里的气氛很热烈,从双百方针到现在,胡风反党集团带来的紧张空气一扫而空。   岳秀秀对六爷这种远离政治生活的态度很是不解,也有些不满,经历了前清,民国,抗战,如此多的灾难,国家终于走上和平发展的道路,人民生活前所未有的好,社会秩序前所未有的好,这样的政府,这样的党,不该支持吗?   “你怎么就不明白,看看以前,我们楚家是不错,可外面呢,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再看看现在,各条战线都取得喜人的进展,可以说是捷报频传,第一个五年计划胜利完成,我们完全可以在毛主席领导下,建设一个更美好的国家。”   面对情绪有些激动的岳秀秀,六爷和楚明秋都没办法,吴锋穗儿小赵总管三人面面相窥,穗儿和小赵总管根本不知道这些是啥,他们生活的天地大部分就在楚家。要不是办执照,穗儿还不知道街道是啥地方。   “吴锋,你说是不是这样?”岳秀秀目光一转,又找上了吴锋。   吴锋勉强笑笑,点点头算是默认。这段时间市政协也同样在开会,只是他所在的那个文史研究室大都是历史上有问题的人,这些人都很老实,谁也不敢乱说乱动,每次开会便是谄词如潮,没有恶心,只有更恶心。   “我是个历史上犯过错误的人…。”这是文史研究室最常见的开场白,其次就是“党给了我新生机会”,要不然便是,“我以前对人民犯下罪行。”等等,就算吴锋也没有脱俗。   政协其他部门的人也很少和这些差一步便成战犯或罪犯的人来往,他们戏称文史研究室为漏网室。   当然吴锋他们更不会主动与其他部门的人来往,而吴锋更是私下里连漏网室内的同仁都不来往,连结婚都没请几个人。   岳秀秀大获全胜,收拾完后,立刻提着包上政协去了。六爷无奈的叹着气对楚明秋说:“儿子,你要记住,女人千万不能从政。”   楚明秋郑重的点点头,六爷现在在家的权威也不如以前了,在工作上,他完全不能影响岳秀秀,只能任由岳秀秀去。   “老爸,您得拿出点威风来。”楚明秋左右瞧瞧压低声音说:“老爸,您是不是现在有点害怕老妈呀,不行,您得挽救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掉坑里。”   “你懂个屁,”六爷在他脑袋打了一下,眼珠左右瞧瞧,同样压低声音:“全燕京城都知道你老妈出身贫寒,啥都不懂,学了点新词就以为是进步了,让她去总比我去要好吧。”   楚明秋恍然大悟,自从分家之后,他受了刺激,刚刚好转便遇上甘河事件,对现在的一些事情看不懂,而且他现在年纪也大了,不想再管了,可又知道,很多事情楚家避不开,岳秀秀出面,这是最好不过的,不管将来出现啥事,都有个回旋余地。   楚家的习惯是午饭后要休息,楚明秋没有休息将开工厂的事和穗儿吴锋说了,吴锋开始还不太愿意,觉着这样是不是太招摇,穗儿却觉着没啥,又不是私人工厂,国家允许集体所有制,集体所有制企业也是社会主义,比开店单干要强。   可穗儿也不知道该怎样办厂,楚明秋想了想决定分两路,下午穗儿继续去街道找那廖主任,他去区委找宽元了解下情况。   楚明秋打定的主意是要说服楚宽元,这家伙虽然被驴踢过,可人还不是坏人,至少他还讲理,说不定能说服他。   穗儿下午继续去街道,楚明秋对廖主任倒不是很担心,既然知道她爱贪小便宜,他就能对付,糖衣炮弹,他这有的是,要啥有啥,要啥型号有啥型号。   楚明秋自己则去区委找楚宽元了解下政策方面的规定,还有就是说服楚宽元,然后通过楚宽元说服区委,在政策资金上予以帮助。   离开家出门不久便遇上陈少勇,俩人一块结伴去区委,到了区委,门卫见两个小孩大模大样的向里走,其中一个穿着还不错,以为是那个领导的孩子,便没有拦他们。   楚明秋却找上他询问楚宽元的办公室,门卫就更确定这个判断了,连忙热心的指点。   弄清楚宽元的办公室,俩人便径直闯去,他们的运气还不错,楚宽元正在办公室内,不过办公室内还有另外的人,于是俩人在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会。   进入区委后,楚明秋明显感到陈少勇没有那么自然了,举止间有些拘束,趁着等候的时候,低声跟他说:“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来,看看其实也没什么,都一脑袋扛两耳朵,跟咱们也差不多。”   政府的威权对陈少勇这样的平民子弟有种无形的压力,他确实有点紧张,长这么大,区委副书记,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楚府住了不少官,前院还住着个副部长,可他从来没见过,只见过胡同里驶过的轿车。   楚明秋这样一说,他稍稍放松了点,左右看看,楚明秋忍不住取笑他,你小子平时看上去胆挺大的,这会贼眉鼠眼的,怎么象佛爷。   佛爷是楚明秋与这些胡同子弟交往后新了解的称谓,这是老燕京对小偷的称呼,燕京的小偷不少,这些小偷自称千眼千手佛,简称佛爷。   对于佛爷的存在,楚明秋并不意外,真正让他意外的是,这些佛爷有自己的规矩,那些佛爷在那段地区活动,都有规定,而且佛爷也不是单独活动,他们要向保护他们的顽主缴保护费,如果在外面受到其他佛爷或顽主的欺负,他们的保护者有义务为他们出面。   这就很像前世的黑社会了,当然这是很初级的黑社会。   知道佛爷后,楚明秋对顽主这词也有了新的理解。   前世这个词听说过不少,甚至还带有点褒义,好些八零后九零后,见面就把胸脯拍得梆梆响,宣称自己就是顽主,啥都玩的顽主。   可实际上,顽主其实就是流氓黑社会,如果按照前世黑社会分工等级来理解的话,佛爷就是最底层的马仔,顽主便是高级马仔,一个顽主一般控制着几条或十几条胡同,这个区域的佛爷都由他罩着,都要向他交保护费。   这些小顽主的上层还有更大的顽主,这些大顽主便相当于一方诸侯了,下面的小顽主摆不平的事,便由他出面。   陈少勇捶了他一拳,低声骂道去你的,不过神态却没那么紧张了。   走廊上来来去去的人不少,不过没人注意他们俩,现在正是寒假期间,不少父母都把孩子带到单位上,在他们看来,这俩孩子也这样。   等了一会,办事的人离开楚宽元的办公室,楚明秋一拉陈少勇迅速跑进楚宽元的办公室,楚宽元刚谈完事,正提着水瓶给茶杯添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却是楚明秋,这让他有些惊讶。   他参加工作后,无论是副区长还是副书记,楚家人从未到单位来找过他,连他的父亲楚明书和弟弟楚宽光都没来过,甚至连他给楚宽光找工作的时候,都没来过。   楚家人坚定的认为,楚家最大。   不管是在前清当官,还是在民国当官,最终都要回到楚家,回到楚家药房。   当官,过眼云烟;楚家,永恒不变。   “小叔,你怎么来了,爷爷是不是有啥事?”楚宽元惊讶之后,随即想到六爷,在他看来,只有六爷有事,楚明秋才会“屈尊”到他这里来,禁不住有点着急。   楚宽元现在不太敢按年龄来看楚明秋,这小家伙的心智与他的年龄实在太不相符。   “没有,是我的事,”楚明秋就这样走到楚宽元的办公桌前,他的脑袋也就比办公桌高出一个头,楚宽元要和他说话就得低下头。   一听六爷没事,楚宽元放下心来,可看到楚明秋认真的样子又产生些好奇,这小叔可玩出了不少花样,把他的特供本骗去到现在还没还。   “是这样的,楚副书记,”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那语气跟他稚嫩的脸完全不符:“我有个新想法,区里有不少困难家庭,这些大家庭大都相似,叔叔工作,阿姨是家庭妇女,我觉着可以将这些家庭妇女组织起来,为我们的社会主义事业添砖加瓦。”   听到楚明秋稚嫩的强行将事情抬到意识形态高度,楚宽元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他可是知道这家伙最反感的便是,动不动便把事情与政治联系起来,夏燕在这上面吃过他很多讥讽。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六十章借钟馗打鬼(下)   “呵呵,你的雄心壮志不小啊。”楚宽元笑道,他从办公桌后走出来,让楚明秋坐到沙发上,同时也打量下他身后的那小孩,那小孩明显有些紧张。   “来,你给我说说,你打算怎样给社会主义事业添砖加瓦?”楚宽元坐到楚明秋对面,打趣的问道。   “首先我们要明白,为什么要建立社会主义,”楚明秋毫不犹豫的侃侃而谈:“建设社会主义的目的便是让人民过上好生活,这也是党的八大所主张的,国家的工作重心将是发展社会生产力,实行大规模的经济建设。”   楚宽元开始还有些调侃的味道,可仅仅这几句话便让他神情中的那种调侃打趣荡然无存,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陈少勇脊背冒出几丝冷汗,他感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呼吸有些困难,完全没有注意到楚明秋说了些什么。   楚明秋继续说道:“所以建设社会主义首要的便是消灭贫困,要消灭贫困不能仅仅靠救济,这种输血式的方式,有很大的局限,他首先取决于政府财力,若政府有钱,自然无可厚非,可现在政府的财力有限,所以可以将现在的输血式救济,改变为造血式救济。”   楚宽元思索着问:“那怎么改变呢?怎么才能造血呢?”   “要消灭贫困,其实就是给每个人工作,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现在很多家庭妇女没有工作,这就好比战场上有一半的兵力没有投入战斗。   应该将这些妇女组织起来,我的想法是,办一家成衣厂,几乎每个女人都会针线,象穗儿姐姐勇子他妈,无论裁剪针线,都是顶呱呱的,进工厂后根本不用培训,直接就是熟练工,这样既为国家多生产了产品,又给她们找了份工作,有了工资,便解决了她们生活上的困难,这就是造血式救济。   楚副书记,党的八大正确的提出了当前社会的主要矛盾,我以为区里应该尽快落实,一个最好的突破口便是解决贫困家庭的生活问题。”   作为副区长副书记,楚宽元对区里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解放快八年了,可区里还有很多贫困家庭,这些家庭大部分有一个共同特点:人口多,收入低。   收入低的原因最主要的是,家里只有男人工作,女人就是家庭妇女,靠打点零工补贴家用,可打零工的途径并不多,最主要的是糊火柴盒或肥皂盒,再不然便是卖冰棍,相对而言,卖冰棍的收入还高点,可那有季节限制,总体看收入同样不高。   为了解决这些贫困家庭的生活问题,区里每月都要给各个街道调拨资金,给区里带来不小的财政压力。   楚明秋提到八大,让楚宽元眼前一亮。党的八大上,将发展经济作为主要工作方向,区里面召开了很多会议,以落实八大精神,将工作重心转到经济上来。   或许这是一个突破口,楚宽元心想。   “你统计过没有,区里有多少贫困人口?要投入多少资金?”楚宽元问道。   楚明秋挠挠后脑勺,有些难为情的看着楚宽元的摇摇头:“我们最主要的是想知道,办这样一家工厂在政策上是不是可行,区里面是不是支持?另外,我的想法是,工厂先不要太大,有那么几十个百来人便行,先不由区里领导,可以办成街道工厂。”   楚宽元点点头,对楚明秋的疏漏并没在意,不能对一个七岁孩子要求太高,他能有这样的观察力已经很敏锐了。   “这样好不好,你们先去调查下街道有多少贫困家庭,大约要办成多大规模,”楚宽元迟疑下又说:“这事我得给领导汇报,不过,这个想法很好。”   “那政策上是不是允许呢?”楚明秋追问道。   “应该是可以的,集体所有制也是社会主义,不是资本主义。”楚宽元思考下便肯定的答道:“但具体要怎么办,这需要领导全面衡量之后决定。”   “那行,我们去把细节搞清楚,就等你们领导的答复了。”楚明秋站起来准备走了。   楚宽元笑了笑坐着没动问道:“穗儿的执照办下来了吗?”   “没呢,卡在廖主任那了,她不肯开证明。”楚明秋垂头丧气的答道,他知道楚宽元这是告诉他,他已经清楚他楚明秋为什么要作这事了。   “我们走了,你忙吧。”楚明秋说着便要走,楚宽元又问:“若工厂的事情批不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应该能批下来吧,”楚明秋转身笑了笑:“若批不下来,那你们就是毛主席说的,应该批判的三风,主观风,官僚风。不关心人民群众的生活,不就是官僚吗。”   楚宽元大笑着站起来:“行,人民日报没白看,好了,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楚明秋却转身跑到楚宽元的办公桌前,将桌上的信签纸上面几页拿开,楚宽元见状有些纳闷,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楚明秋很快设计了个表格,然后将剩下的信签纸整了整。   “我们去调查去了,这些算是区里面的支持。”   说完之后,不等楚宽元表示意见,拉上陈少勇便出了办公室,楚宽元只得苦笑着摇摇头。   离开区委后,楚明秋将设计好的表格拿给陈少勇看,上面也没有几项,就是家庭成员,家庭月固定收入,家庭成员平均收入,是否享受街道补助。   “这个数据必须真实,按照这个表格填上。”楚明秋对陈少勇说:“我们回去便开始调查,今天和明天之内必须完成。”   没听见陈少勇的回答,楚明秋禁不住抬头看了眼,这一眼便愣住了,陈少勇眼光茫然,有些神不守舍。   “你怎么啦?看到美女了?”楚明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没见美女呀,拧了下他的腮帮子。   陈少勇好像从梦中醒来一样,回头看看区委的大门,又看看楚明秋,然后才拍拍胸口好像还是不肯相信似的喃喃道:“这事真让咱们办成了!?”   楚明秋摇摇头:“我说你高兴得是不是太早了,八字刚刚落下一点,成不成还早着呢?”   陈少勇好像还在梦中,过了好一会怦怦直跳的心才平静下来,见楚明秋低着头慢慢向前走,他连忙赶上去,追问接下来该干什么。   楚明秋心说自己合着刚才自己说的这家伙都没听见,干脆也不解释了带着他奔车站去了,远远的瞧见车站,车站上有不少人正等车,车一到站,人群一下便涌了上去。俩人年纪小个头也小,根本挤不到跟前,只好站在后面干着急。   从人群中挤出来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人群被他这样一挤有些松动,楚明秋便想朝里钻,陈少勇却一把拉住他。楚明秋有些焦急的扭头看看他,陈少勇却摇摇头,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佛爷清理过了,这车多半要直开派出所。”   “佛爷?”楚明秋楞了半响,陈少勇点点头,目光示意那个急匆匆离开的小伙子的背影,将楚明秋拉到一边四下打量后才低声说:“刚才那人是这附近最有名的佛爷,叫三毛。”   楚明秋哦了声,有些好奇的看看那小伙子的离去的方向,那小伙子已经拐进旁边的胡同,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还以为你会立刻跳起来,去把他抓回来呢。”回到熟悉的街道,陈少勇很快恢复正常,开始取笑楚明秋了。   “为什么呢?”楚明秋有些不解,抓小偷?这种事情会是自己干的吗?那是超人的工作。怎么陈少勇会认为自己会管这种闲事,这点至关重要。   “你在学校里不是经常为你们班的学生出头吗?”   陈少勇说的倒是实情,进校一学期了,孩子的本性也暴露出来,不管那个时代那个社会,都有喜欢欺负人的坏小子,这些小家伙其实并不坏,只是天性喜欢出格。   毫无例外的是,楚明秋他们年级也有几个这样的坏小子,他们首先便瞄上了楚明秋班上的鸡窝,有一次楚明秋遇见他们在校外欺负鸡窝,楚明秋看不过去便伸手管了,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高年级欺负低年级,这样的事情也常见,几个高年级的同学欺负到虎子他们班,虎子也出手了。   这种事情一旦出手便不会轻易结束,这些高年级学生于是联络更高年级的学生,于是楚明秋也加入进去,再后来,陈少勇也加入进来,再后来,再没人敢欺负楚明秋和虎子班上的同学了。   楚明秋觉着自己没打几场架,上次要不是虎子牵扯进去了,他才不管谁揍谁呢。可自从那次风波后,楚明秋明显感到,学校里的同学看他的目光有很大的不同。   “拉倒吧,”楚明秋苦笑下说:“我没那么无聊,抓小偷是警察的活,国家给他们工资便是让他们干这个的。”   正说着,抬头看见宋三七蹬着车过来,楚明秋连忙把他叫住,俩人坐上车便朝街道办事处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六十一章楚宽元的政绩(上)   在街道办事处门口,楚明秋让陈少勇去将瘦柴等人找来,告诉陈少勇,不要告诉他们要做什么,只管把他们叫来便行。   然后楚明秋大摇大摆的走进街道办事处向廖主任要最近一年的街道困难家庭补助表,廖主任惊疑一会后便勃然大怒,要将他们赶出去,楚明秋毫不客气的告诉她,这是区里布置的任务,街道必须提供支持。   说罢当作街道众人的面打通楚宽元的电话,告诉楚宽元,他需要街道最近一年的困难家庭补助表,然后把电话塞给廖主任。   “廖主任吗,对,我是楚宽元,楚明秋要这个困难家庭补助表是我让他去要的,我要研究下,没什么事,就是想了解下区里的困难家庭,对,对,你就给他吧。”   楚宽元放下电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这个小叔还挺有意思的,为了帮穗儿,便闹出这么大件事。   楚明秋他们走后,楚宽元越想越觉着这事可行,八大之后,国家工作重心转向经济建设,但各地各部门实际还在观望,还在等中央出具体政策,若他们能率先行动起来,势必引起各方面的重视。   而楚明秋又找到一条最恰当的途径,那便是首先从街道入手。街道虽然小,可却是政府一级管理部门,通过这个部门取得数据,再补充其中的不足,那这就是有说服力的权威数据。   沉凝片刻,楚宽元终究还是没有拿起电话向刘书记报告,想等两天,等楚明秋他们将调查结果拿来,自己想法成熟后再报告,下班后他兴冲冲的回到家里,在饭后还高兴的给夏燕说了下。   让他意外的是夏燕却慎重起来,夏燕现在已经不在区里工作了,而是在她的老上级齐大姐帮助下,调到市三中工作,还提了一级,担任党委书记。   “按理呢是件好事,不过宽元,这事我觉着还是要慎重,”夏燕沉凝片刻后提醒道:“虽然八大上决定将工作重心转到经济建设上来,可上面争论不小,特别是在发展速度上,宽元,我看还是小心点好。”   楚宽元的脸一下沉下来,心情一下烦躁起来。解放到现在,他越来越看不懂了,战争时期,大家都是勇往直前,迎着敌人的弹雨冲锋,可胜利了,全国解放了,做什么事都束手束脚,瞻前顾后,明明是对国家人民有好处的事情,可只要上级没发话,便宁可不作,若战争年代要这样,还能取得全国胜利吗?   “小心,怎么小心,”楚宽元不耐的说道:“加快发展社会主义,这是八大定下的,难道有错了!有利国家,有利人民,为什么不能干?我看你呀,就是疑神疑鬼!”   夏燕楞住了,她没想到楚宽元怎么忽然爆发了,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嗔怪道:“我没说不能干,我只是提醒你。”   “你这个提醒,包含的意思不就是不干吗?”楚宽元依旧很是激动:“我就不明白了,现在到底怎么了!我们干革命到底是为了什么?解放八年了,还有多少人民生活在贫困中,陈毅元帅说,淮海战役是人民用小推车推出来的,我看,中国革命就是人民用小米喂出来的!”   “你吼什么!”夏燕忍不住打断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户拉过来,转身又将楚诚志和楚箐赶进房间。   楚宽元好像压抑很久似的,控制不住的依旧叫道:“我看你就是毛主席说的那种三风,官僚主义,我们党自从进城后,很多干部固步自封,以前那种锐意进取的精神迅速消失,官僚主义严重,夏燕同志,我看你就是这样!”   自从结婚后,夏燕从未受到楚宽元这样的指责,俩人以前也发生过冲突,每次都以楚宽元退让告终,在她面前,楚宽元好像永远站不直腰,可今天,却冲她吼起来?   “楚宽元同志,你别太激动了!”夏燕冷冷的斥责道:“我告诉你,急躁盲动是要犯错误的,我看你的那点小布尔乔亚又在泛滥了!”   “小布尔乔亚?”楚宽元冷笑道:“如果为老百姓作点事便是小布尔乔亚,那我就是小布尔乔亚,总比你那样冷若冰霜要好!”   “楚宽元!我那点冷若冰霜了,你那小玉倒是热情,你找她去呀!”夏燕也爆发了,开始揭楚宽元的老底。   可楚宽元脱口而出:“你少在这胡搅蛮缠!小玉若在,小玉若在我会娶你!”   夏燕呆住了,她王没想到楚宽元居然说出这样的话,忽然之间冲到楚宽元面前用力将他向外推:“你给我滚,滚出去!”   楚宽元顿时大怒,一把将她推开,夏燕踉跄后退,脚下一软便坐在地上,大声叫骂:“楚宽元你这个没良心的!”   楚宽元依旧怒不可遏:“要滚也是你滚,这是区委分给我的!不是你的!”   “楚宽元!你混蛋!”   俩人争吵声越来越大,夏燕大声哭泣,楚宽元暴跳如雷。楚诚志和楚箐俩人从未见过父母如此激烈的争吵,俩人躲在房间内。楚箐的大眼睛里泪珠滚动,一向调皮的楚诚志此刻也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面前摊开一本书。   看到妹妹的情况,楚诚志将楚箐床上的布娃娃拿起来,扭动布娃娃的胳膊,逗妹妹开心。   “哥,爸爸妈妈干嘛吵架?”楚箐小声问。   楚诚志摇摇头,将妹妹脸上的泪珠抹去:“不管他们,叔爷不是说过,咱们只需管好我们自己就行。”   听到楚诚志说起叔爷,楚箐泪眼蒙蒙的说:“哥,咱们去叔爷那吧。”   楚诚志抿下嘴点点头:“明天我们就去。”   兄妹俩人互相依偎着,客厅里,争吵还在继续。   楚明秋自然不知道,他居然会成为两兄妹的依靠,他此刻正兴奋之极的看着眼前的统计数字。   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陈少勇找来的这些小孩,几个小孩一个胡同,居然只用了半个下午便把整个街道的贫困家庭统计出来了,这个数据比街道的数据更清楚更完整更实际。   楚明秋对数据进行对比后,将一些人选从其中剔除去,比如廖主任姐妹家,这两家人均月收入已经达到十二元,和其他家庭比起来要强得多。   看完数据,楚明秋忍不住叹口气,这真是个困难的年代,城西区是燕京的老城区,可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多困难家庭,最困难的家庭,人均月收入只有六块钱,这让他简直难以想象,一家人的收入还没有他的零用钱多。   “看来这个厂还必须办起来。”   “你在说什么呢?”门口传来吴锋不悦的声音,楚明秋连忙将东西收起来,吴锋神情冷峻:“今天怎么啦?怎么现在还没开始,这就想偷懒了?”   楚明秋吐了下舌头便要往外跑,心里嘀咕道,有了穗儿的温柔,这家伙怎么还这样冷冰冰的。他的身影刚动,吴锋便厉声将他叫住,楚明秋老老实实站在他面前等着挨训。   “我不管你在做什么,你现在的主要心思应该在训练上,明白吗?”   “是,师傅!”楚明秋小心的答应道。吴锋这才换了个神情语气中少许带上了丝温和:“秋儿,你现在还太小,大人的事还是不要掺合,好些事我们大人都弄不明白。”   楚明秋笑了笑,这块铁总算出现一丝松动,吴锋见他的样子便明白,这家伙根本没听进去,只好叹口气说:“不管你穗儿姐的执照能不能批下来,我还有工资嘛。”   “师傅,现在已经不是穗儿姐姐个人的事情了,”楚明秋说着拿出那张统计表递给吴锋,等吴锋看完后,楚明秋压低声音说:“这事我没出面,我是替宽元跑腿呢。”   吴锋沉默一会,这瞬间,他明白过来了,楚明秋把这事拔高后,无论街道还是区里都不可能将事情推到一个七岁孩子肩上,他们就算不同意,也只能悄悄放下。   吴锋稍稍放心,不过当晚依旧惩罚了楚明秋,让楚明秋加练了半小时,以致楚明秋抛在药水里时,还在大声抱怨。   现在泡药水的不仅仅是他了,还有虎子,穗儿结婚后,他坚决不再要穗儿给他提水,他和虎子俩人,一人一个澡盆,就泡在里面,水凉了便自己添。   “狗剩,这事能成吗?”虎子下午也被抓了丁,负责调查了他家周围的情况。虎子有些不明白,怎么为穗儿姐办执照办出了这么大件事来。   楚明秋照例用毛巾蒙着脑袋,两人虽然都泡药水,可俩人的药水不同,虎子的药水是楚明秋以前的,楚明秋的药水是新配的,药味没那么浓,可对筋骨的刺激却更强,同时配合着一定的呼吸频率,因此说话很少,主要是虎子在说。   “唉,那廖八婆,到时候会让穗儿姐进工厂吗?”虎子又说道。楚明秋依旧没有开口,他两眼微闭坐在澡盆里。   “娘的,要是廖八婆不让穗儿姐进厂,老子打死咸鱼干这丫挺的。”虎子嘟囔着。咸鱼干是廖主任儿子的外号,廖主任儿子也在十小,在三年级三班上学,与陈少勇他们一个年级,在学校被陈少勇瘦柴他们找茬收拾了好几次,现在见了陈少勇他们就躲。   八婆这个外号自然是楚明秋给廖主任取下的,楚明秋听到这里叹口气,将毛巾取下扔进水里,叹口气说:“你不能少说两句吗,我知道那味熏得难受,我可被熏了三年,久了就习惯了,你就先憋着吧。”   说完楚明秋从水桶里起来,跑到虎子水桶便,摸摸水温,感到低了点,便又从锅里舀了些滚烫的开水出来,添到虎子的桶里。   这种初级的药水,首先要烫,要将骨头烫得通红,所以温度一定要保持,相反,楚明秋现在泡的的药水对温度要求倒没那么严。   热水进桶,虎子又呲牙咧嘴的叫起来,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楚明秋笑起来,又给自己添了些热水,跳进桶里,将帕子蒙在脑袋上,心里暗笑着,当初虎子很羡慕他泡药水,现在轮到他了,知道这份苦楚了。   “慢慢泡吧,还有十年呢。”楚明秋苦笑下,当年练密戏,六爷也是说要练十年,现在他已经练了快四年了,还有六年多才初步有效。   吴锋教的第二段歌诀也练了快一年了,他觉着身体也越来越舒畅,身上热烘烘的,感觉很奇妙。   虎子对这些很是羡慕,他现在就连第一段歌诀还没资格练,只能继续淬炼筋骨,吴锋估计,他泡上一年药水后,便可以开始练第一段歌诀。   虎子进度赶不上楚明秋,吴锋认为根本原因还是俩人的体质不同,虎子虽然长年从事体力劳动,但身体素质还是比不上楚明秋,更何况楚家的密戏,虽然六爷说是养生,可实际上养生也就是改善身体素质。   一声呻呤从旁边传来,楚明秋看都没看,虎子觉着浑身都火辣辣的,身体的每个毛孔都在排泄杂质,每丝肌肉都受到刺激。   在知道楚明秋泡药水后,他非常羡慕,这些药水多少钱,他不知道,可绝不是他家可以承担的,一副药只能泡三天,三天后便要另换,十年下来,要多少钱,想想便令人乍舌。   “马上要开学了,你作业完了吗?”楚明秋要分散虎子的注意力,便开始扯闲篇,整个寒假虎子都很忙,楚明秋的作业虽多,学校布置的作业两天便完成了,主要是作其他的。虎子却主要是家里的事情太多,琼瑶还小,狗子也不懂事,爷爷每天出门打零工,剩下奶奶还要作饭洗衣,好在翠儿还懂事,能帮把手。   虎子瓮声瓮气的答应了一声:“早做完了,狗剩,你加入少先队吗?”   入校三个月后,学校便开始在一年级学生中动员加入少先队,各班都有好多同学写了申请书,但楚明秋没写,虎子也没写,在期末考试前,一年级的第一批少先队队员诞生了,楚明秋的同桌监工便成了这批先进分子中的一员。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六十二章楚宽元的政绩(中)   楚明秋没做声,好一会才懒洋洋的说:“虎子,听我的,至少要写个申请,也表示向组织靠拢。”   “为啥?”虎子还是不明白,他听明白了,楚明秋对这事没什么兴趣,可不知为什么,却希望他加入,这让他不明白。   加入少先队便成为党的助手,胸前飘扬着红领巾,那是非常光荣的事,自从开始发展队员后,班里那些干部子弟纷纷写了申请书,薇子没能入选,还伤心的哭了一场。   可楚明秋却毫无动静,从未没有过写申请的想法,老师也找过他,可他总是很谦虚的说自己不够格,但虎子清楚,楚明秋根本不在乎。   “你的出身好呀,你出身红五类,我出身资本家,属于黑五类,进不进少先队无所谓,你不同,将来可以入团入党,政治上有前途。”   楚明秋语气淡淡的,从长远来看,他在太宗上台前都必须当忍者神龟,忍着,别想太多。   “政治前途啥用。”虎子弄不懂,楚明秋也同样不懂,前世他也没想过混到体制内去,三心二意的考过公务员,那不过是为了敷衍父母。   两个人有口无心的聊了阵,桌上的闹钟响起来,虎子腾地一下从浴桶里站起来就要出去,楚明秋淡淡的说:“再坐十分钟。”   虎子楞了下,随即老老实实的坐在桶里,楚明秋自己却从浴桶里出来从另一桶锅里舀了两盆干净水,将身上的药味洗去。看看时间,十分钟快到了,才让虎子出来。   “干嘛要多泡十分钟?”虎子边洗澡边问。   “时间久了,便会很舒服。”楚明秋说,这是他的经验之谈,开始他也是每次时间一到便跳出来,后来慢慢的便多泡一会,久而久之,便觉着很舒服。   虎子哦了声,他还是不是很理解,不过,也没往深处想,只是觉着有些不解:“那以后是不是每次都要多泡十分钟。”   “久了后,就只能让水温更高,到最后得把你烫成红皮猴子。”楚明秋笑道,虎子噗嗤一乐,反唇相讥:“吹牛,要成红皮猴子,也是你先成红皮猴子。”   俩人说说笑笑的结束了一天的辛苦,虎子照例回家,倒不是楚明秋不留他,而是他担心那边家里晚上有事,有他在家多一个人也多个帮手。   第二天一大早陈少勇便在街上堵着他们了,三人什么话也没说,便沿着街道跑起来,到了目的地后休息五分钟,然后又往回跑,现在陈少勇身上也挂着件三公斤的沙衣,他的步子看上去比楚明秋和虎子要沉重得多。   回到家里,三人中最轻松还是楚明秋,回到家后,只是略微休息会便恢复过来,相反倒是陈少勇最难受,几乎是瘫在地上,楚明秋扶着他走了几圈才缓过劲来。而后便各练各的,楚明秋开始练习楚家密戏,陈少勇开始对这个密戏还很感兴趣,可听楚明秋解释后,便再也不感兴趣了。   虎子则是从头到尾没感兴趣过,湘婶和范五都会几手,偶尔在家也打两下。所以他休息好后,便开始扎马步。   陈少勇对密戏不感兴趣,对扎马步也同样不感兴趣,他认为力量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有了力量,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所以他直接开始蛙跳。   当楚明秋练完密戏,虎子扎完马步,他已经站在沙包中间,挥汗如雨的将沙包打得飘来飘去,只是依旧只有两个。   吴锋好像没看见百草园多了个人,他吃过早饭后,便蹬着自行车上班去了,岳秀秀在问过一次以后便再没问过,只是让熊掌每天早晨多作点饭,六爷起床之后照例练练密戏,现在楚明秋不陪他了,他便将小赵总管拉来。   晨曦中,楚家安静有序的运转起来,三人好像有默契,几乎同时练完,楚明秋和虎子照例回楚明秋的院子洗漱,陈少勇则不客气的进了饭厅,抓起桌上的馒头便大口吃起来。   过了一会,楚明秋和虎子便回来了,俩人也不开口便坐在桌边吃饭,这三个小孩的饭量比六爷和小赵总管都大,两个老头后进来却先吃完,六爷坐在那含笑看着三个小孩狼吞虎咽。   好容易吃完了,陈少勇一抹嘴便问:“上午去区里吗?”   楚明秋摇摇头,陈少勇禁不住露出丝焦急,楚明秋却没有理会,三两下将稀饭喝完,放下筷子后才对穗儿说:“穗儿姐姐,你别再去街道了,在家歇息两天。”   穗儿点点头,虽然不知道楚明秋到底在做什么,不过街道一时半会不会有反应,楚明秋将碗筷收拾起来,虎子接过来抱出去洗去了。   “少勇,我们下午去区里,我估计我那大侄子正等着我们消息呢。”楚明秋笑眯眯的说。   楚宽元有些疲惫的走进区委,昨晚他和夏燕吵了半宿,昨天的夏燕太让他失望了,无论是争吵时还是之前,原本还有那么一点的文雅荡然无存,就如一个街头泼妇那样大吵大嚷。   在刚认识那会,还觉着这是个知书识礼的女人,可随着时间推移,身上的缺点暴露越来越多,她很固执,控制欲很强,容不得有不同意见,那怕是在家里。最让楚宽元感到纳闷的是,夏燕身上有种优越感。   对这种优越感,开始他还觉着有些纳闷,现在已经想明白了,夏燕是那种从头到脚一红到底,每根寒毛都散发红光的人。   夏燕的亲生母亲是烈士,在抗战前在白区从事地下工作,被叛徒出卖牺牲,组织在抗战初期找到她,抗战中又将她送到苏联学习,后来到东北工作,辽沈战役胜利后随大军入关。   她的父亲在抗战中再次结婚,新婚妻子结婚才一个月便在反扫荡中牺牲,现在的妻子是抗战胜利后娶的,是抗战胜利前投奔革命的,家庭出身与楚宽元一样是资本家。   经过昨夜的争吵,楚宽元开始考虑俩人的关系了,昨晚他想了一夜,离婚这个词首次浮现在脑海,却又很快散去。   作为党的干部,离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特别是伴侣是经受过考验的党内同志,从进城到现在,市里便通报了七八个因为婚姻受到处理的干部。   “唉。”想到这里,楚宽元禁不住重重叹口气。   “怎么啦?一大早便唉声叹气。”   从身后传来话声,楚宽元回头看却是刘书记,他勉强露出个笑容:“没啥事。”   “还没事,昨晚你们俩吵得可全院都听见了,我说宽元同志,这夏燕同志毕竟是个女同志,你让让她不就行了。”刘书记摇头说道。   刘书记同样是老同志,抗战前曾在燕京从事地下工作,蹲过国民党的大牢,抗战时期先在延安后到晋察冀,长期从事地方工作。   楚宽元苦笑说:“唉,本来我还拿不定主意,她就在那说三道四。”   “哦,说说看,是啥事,能让你这样犹豫,又让夏燕同志着急?”刘书记有了些兴趣。   楚宽元叹口气,俩人边说边走,几句话之间便到了办公室门口,刘书记听着有趣,俩人便进了刘书记办公室。   “这个主意不错呢,”刘书记听完后想都没想便说:“中央要求我们改变工作作风,关心人民生活,说句实话,新中国建立这么多年了,还有这么多群众生活在贫困上,说明我们的工作还很不足,宽元同志,这个问题上我支持你。”   “刘书记,看你说的,困难是暂时的,”楚宽元说,他没有说这是楚明秋的主意:“不过,这事还有几个问题,最主要的问题便是,需要多少资金?”   刘书记点点头:“这是个大问题,还是先摸摸情况,看看咱们区到底有多少困难家庭,组织他们生产自救,当年我们在延安不就是这样作的吗。”   “是呀,当年,毛主席说独立自主,自力更生,国民党围困我们,全靠我们自己,才战胜困难,获得抗日战争的胜利。”楚宽元有些感慨,这瞬间好像忘记了双方的身份:“刘书记,自从进城后,我觉着好些同志在战争时期的那种进取心,那种蓬勃向上的精神,现在都到那去了?有时候我真想不明白。”   “是呀,所以毛主席说,要整顿我们的作风,你看最近中央的文件没有,中央已经认识到这个问题,要在全党范围内开展一场整顿党员干部作风的运动,扫除三风危害,恢复我们的战斗力。”   说到这里,刘书记忽然意识到,这应该是个突破口,不但改善了贫困家庭的生活,也是在政治上响应党中央的号召。   想到这里,刘书记不禁看了眼楚宽元,楚宽元依旧心思重重,好像心里还拿不准。刘书记心里暗笑,这楚宽元也知道藏拙了,昨天他和夏燕吵了个天翻地覆,心里早有主意了。   “宽元同志,不用担心,有什么困难找我,我来协调。”刘书记也不点破,反而给楚宽元打气,然后才严肃的说:“不过,宽元同志,前面冲锋陷阵要做,这后院也要做好,夏燕同志虽然有些小毛病,可还是个经受了考验的好同志,哦,对了,你知道吗,夏燕同志的父亲要调到中央工作了,听说是到国家计委工作。”   楚宽元稍稍楞了下,怎么没听夏燕说起。国家计委全称是国家计划委员会,中央决定大力发展经济后,从各地抽调精兵强将充实计委等相关经济部门,夏父大慨便是在这种背景下抽调上来的。   刘书记对他眨巴下眼睛,楚宽元只得苦笑下。他明白刘书记是什么意思,必要时可以向中央求援,若能排进国家计划中,这个事情就十拿九稳。   可楚宽元不想这样想,至少这次他不想向夏燕让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六十三章楚宽元的政绩之(下)   “刘书记,我已经在收集区里的贫困家庭数据了,等数据收集齐了,看看需要多少资金,需要办成多大的规模,这里面困难不小。”楚宽元思索着说:“刘书记,这还需要您大力支持,您可得作我的后盾。”   刘书记露出微笑:“放心吧,还是那句话,你只管冲锋陷阵,出了问题,算我的!”   楚宽元感谢的连声道谢,这一瞬间,战争年代那种雷厉风行又回来了,他浑身上下都充满活力。   回到办公室,他便给下面各街道办事处打电话,让他们立刻将半年内的困难补助名单准备好,他立刻派人去取,然后让区委秘书长纪登才派人去取,午饭之前,还特别吩咐,他要看到,坐他的车去。   有了这道吩咐,纪登才知道事情紧急。楚宽元在领导中还算自律的,从来不让孩子坐他的车,自己也很少动车,除非下工地,,在区委干部群众中的风评比较好。现在主动吩咐让人坐自己的车去,说明事情很急。   不过尽管如此,午饭前,楚宽元依旧没有看到所要的资料,街道上并不知道楚宽元要得这样急,秘书赶过去时,他们还没准备好。   午饭后,楚宽元就在办公室内看这些名单,名单比较简单,只是列出了人名,补助多少钱,楚宽元看不出什么东西。   听到门响,楚宽元随口叫声进来,抬头看却是楚明秋笑嘻嘻的面容,后面跟着的依旧是昨天那个小孩。   “楚副书记,这是我们收集的关于我们那个街道的贫困家庭名单,和他们的基本情况。”   楚明秋说着拿出几张纸交到楚宽元面前,楚宽元拿起来一看,一眼便看出问题来,这上面项目虽然少,却可以很清楚的看出问题在那,再比较手中这些,差距就太明显了。   “还不如一个孩子做事牢靠。”楚宽元心里禁不住埋怨起来,楚明秋作了漂亮的表格,将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而且还在下面对这些数据进行了分析。   “从这些数据中可以清楚看出,导致这些家庭贫困的原因有三,第一是人口多,在双职工家庭中,人口多成了贫困的主要原因,这部分家庭占调查的20%;其次是单职工家庭,人口同样是一个原因,但不再是主要原因,这部分家庭最多,占70%;剩下的是单亲家庭和失沽家庭,家里缺少劳动力,这部分占所有家庭的10%。”   在这段分析下面,楚明秋又列出了另一张表,这张表表明每个家庭需要增加多少收入才能摆脱贫困,楚明秋对这些家庭进行了分类,他首先确定每人每月的生活标准,这个标准也很简单,就是购粮本上规定的粮食,每月发的肉票布票糖票等等,要把这些东西买完需要多少钱。   通过这些计算出每人每月的生活费,再统计整个家庭必须的收入,再减去他们已经有的收入,再将这些数据分类。   分类就很简单了,按照增加收入,30元40元50元计算,将每个家庭进行归类。经过这一系列分类,结果便一目了然。   “通过这些分析可以看出,只要给大部分家庭增加工作机会,他们便可以摆脱贫困,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   为了避免麻烦,楚明秋还添加了不少领袖指示,尽量让自己提出的解决办法显得是响应领袖号召,以符合这个时代的行文格式。   看完这份数据,楚宽元沉凝片刻,他已经看出这份数据和街道收上来的数据有所不同,不过,很显然的是,这数据更翔实更全面。   “小,…,小叔,照这份数据看,全区的贫困家庭还不少,仅仅你们街道便有八十多户,这样算下来,全区的就更有近千户家庭,要办这么大一家工厂……”   这声小叔叫得有些勉强,说来也是,楚宽元都三十多了,让他叫个几岁的孩子叔叔,也够难为他的。   看着直摇头的楚宽元,楚明秋笑了笑,摇摇头说:“楚副书记,一口吃不成胖子,一天建不成共产主义,我建议你先别想那么多,先半个小的,也别放在区里,就放在街道下,有效果了,再在其他街道推广。”   楚宽元眼前一亮,这主意太妙了,进可攻退可守,花钱不多,效果却可能非常惊人,实在太妙了。   “好,办一个街道工厂,我亲自蹲点。”楚宽元喜不自禁的站起来叫道,楚明秋带着淡淡的笑,望着他说:“宽元,主意我出了,事情也办了,到时候,可不能少了穗儿姐和少勇他妈。对了,我给你说说少勇他家的情况吧。”   说着便给楚宽元介绍了陈少勇家的情况,这个时候,楚明秋的语气中带上了点点长辈的味道:“少勇爸爸的医疗费虽然有厂里承担,可伤员要恢复身体,仅仅只有医疗费是不够的,她妈妈现在边照顾他爸,边到处找活,这样困难家庭,国家应该照顾。”   楚明秋说着时,楚宽元便在看陈少勇,看得出来这个孩子在外形上比楚明秋要成熟些,楚明秋的成熟主要在思想上,外形上依旧是个六七岁孩子的稚嫩。   在楚宽元目光下,陈少勇有些局促,他忽然觉着自己在这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显得那样寒酸。楚宽元看出了他的这丝局促,轻轻叹口气。   “孩子,苦难是把刀,可以将你砥砺成材,你放心,你家的情况我知道了,”楚宽元鼓励着陈少勇,随即又不满的说:“这个廖主任也太不像话了。”   就在刚才看楚明秋的调查资料时,楚宽元便有这种感觉,街道的困难家庭救济名单上,有三分之一与楚明秋的调查表不符,而且还有救济等级也不同,有几个甲等的居然没有上楚明秋的名单。   “楚副书记你是不是想撤了廖主任?”楚明秋问道,楚宽元迟疑下没有回答是还是不是,反倒有兴趣的问道:“你说该不该撤呢?”   楚明秋仰天打个哈哈:“有哪个必要吗,还是抓紧时间作正事吧。”   陈少勇对廖主任是一肚子的气,闻言忍不住说道:“怎么就不该撤….”   楚明秋立刻打断他的话:“这是区里考虑的事,咱们只是协助区里办厂,更恰当的是,我们只是协助区里做点社会调查,勇子,这不是该我们说话的。”   楚宽元笑了笑,很欣赏的看了楚明秋一眼,难怪爷爷那样喜欢他,这小家伙完全不像年龄外表那样稚嫩,老辣得让人吃惊。相反,这个陈少勇才是真正的嫩,符合他的年龄。   楚明秋这样插话,陈少勇也就闭上嘴,楚宽元还想考考楚明秋,于是又问:“那你觉着需要投入多少钱呢?”   楚明秋却摇摇头:“不知道,这需要作市场调查,楚副书记,昨天我回去又想了下,有个新想法,”边说楚明秋边看楚宽元,楚宽元示意让他大胆说。   于是楚明秋便继续说:“现在咱们老百姓的收入都不高,成衣市场太小,不如做鞋,老燕京有句话,爷不爷,先看鞋,而且燕京的布鞋全国有名,更主要的是,普通家庭可以自己做衣服,可很少自己做鞋的,鞋的市场比成衣市场大,厂子建起便能赚钱。”   楚宽元稍稍迟疑,这个问题他倒没想过,这个时代都是国家统购统销,产品是不是好卖,不在经理考虑范围内。   成衣不管好不好卖,有没有市场,只要能生产出来,国家包销,根本不存在问题。   楚明秋却在按照市场经济考虑问题,在他看来,这个时代都是买布找裁缝自己作衣,成衣市场极小,所以成衣厂远不如鞋厂容易挣钱。   楚宽元考虑的是建厂成本问题,好在现在开年不久,区里还有些资金,但也不能全拨出来,要花最少的钱办事。   楚明秋见楚宽元低头思索,他也不再打搅,告辞便走,出了区委的门,陈少勇便迫不及待的问:“为啥不让撤了廖八婆?”   楚明秋摇摇头:“勇子,我们的目的是建厂,若要撤廖八婆,势必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咱们要的是做事,不是泄愤。”   “我就觉着,这样放过廖八婆,太便宜她了。”陈少勇对廖主任的恨意很浓,可又感到楚明秋说得不错,撤廖八婆有可能节外生枝,耽误建厂。想到若建厂成功,母亲有一份工作,家里的情况有个较大的改变,心里便不由一热。   在楚明秋走后,楚宽元便向刘书记汇报,刘书记看着两份调查报告禁不住直摇头:“看看,看看,就凭这两份调查,我看就该整风,一个孩子作出的调查,都比我们好些同志要强,我看不整不行。”   楚宽元心里略微有些后悔,感到不该把楚明秋的调查报告就这样拿过来,他勉强陪着笑。刘书记叹息后又说:“宽元同志,建国以来,虽然好些群众脱离了贫困,可还有不少群众依旧生活在贫困中,我们的工作还很艰巨呀。”   燕京解放后,各级政府作了大量工作,恢复市场,重建经济,禁烟禁娼,镇压反革命,取得巨大成绩。就说工业吧,解放前,燕京没有多少工业,现在,燕京有多少工厂,仅以石景山钢铁厂为例(现首都钢铁公司)解放前年产铁不到五万吨,现在年产量近五十万吨,超过解放前三十年的总和。   工业的高速发展,促进了就业,可燕京的底子太薄了,依旧有许多民众没有工作,生活在贫困中。   “这次我们要抓住机会,以解决贫困为突破口,整顿我们工作中的官僚主义,形式主义。”刘书记断然决定,这份调查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建国已经八年了,可依然还有这么多群众生活如此贫困,这让他非常难受。   “对,刘书记说得对。”楚宽元点头称是,毛主席发表了《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这个讲话还没有对外公布,但却是重要信号,建国以来一系列政治运动造成的紧张空气将缓和。   “宽元同志,你的想法很好,”刘书记又说:“先搞个试点,不要求大,先积累经验,咱们也来积小胜为大胜,取得经验后,再在全区推广。”   “好,”楚宽元见刘书记几乎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心中高兴的同时,也对楚明秋更高看一眼,他是怎么想出这一招的,完全是四两拨千钧:“我想先和张区长商议下,咱们先组建个班子,至于是办鞋厂还是办成衣厂,我们再商量。”   “行,干脆这样,把张区长请来,咱们三人先商议下。”   刘书记也是说干便干,电话将张区长请过来,好在政府机关就在区委旁边,张区长很快过来,张区长同样是老革命,身材高大,头发有些斑白,看上去有些苍老,可实际上他的年龄刚过四十。   张区长和刘书记已经搭档几年了,俩人合作还算愉快,张区长专注政府方面的事,刘书记也很小心的维护着俩人之间的关系,这种小心体现在处理涉及政府的问题时,很尊重张区长的意见。   党内精通工业的干部很少,张区长却长期从事工业领导工作,在延安时便在工业部门工作,后来到东北工作,也一直在工业领域内工作,对如何办工业很熟悉。   张区长听完楚宽元的设想后便断定这个计划可行,但他还是问道:“宽元同志,有两个问题,首先办个什么厂?其次,需要投入多少资金?”   楚宽元苦笑下说:“至于什么厂,我还想请教张区长,我有两个想法,鞋厂或成衣厂,鞋厂的投入稍大,但市场更大,成衣厂的投入要小些,可市场稍小,正拿不定主意呢。”   张区长闭着眼睛想了会说:“我看鞋厂较好,布鞋厂其实投入不算大,等有了积累再扩大,皮鞋胶鞋都可以。更何况,还可以请内联升的师傅提供技术支持。”   刘书记见张区长也赞成办鞋厂,也点头说:“既然老张也同意,那么就让宽元同志负责,从区委和政府那边抽调几个人,先调查下需要多少资金,宽元,记住,咱们不求全求大。”   刘书记说着便看着张区长,按照分工,政府负责工业农业,党委负责干部宣传。虽然这个时候,党委的权力比前世大很多,要领导一切,可到具体事情上便要看领导者的个性。   “刘书记说得对,”张区长说:“这事就由宽元同志为主,成立个小组,需要我们政府方面支持的,宽元同志尽管来找我,我一定全力帮助,嗯,我再跟市领导申请下,看看市里面能不能拨出部分资金。”   刘书记闻言自然大喜,楚宽元更是异常高兴,他立刻点了几个平时自己熟悉的同志,自己亲自带队到内联升去考察。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六十四章楚府大院孩子们的全家...   陈少勇还是忧心忡忡,楚明秋却将这件事放下了,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你就一点不着急?”陈少勇看着拿着相机东看西看的楚明秋,忍不住质问起来。   “拜托,我好不容易有个轻松的下午,小八,头稍微扬起来点。”楚明秋冲正在摆姿势的小八叫道。   小八是陈少勇的邻居在十小二年级上学,与陈少勇是发小,俩人打小就玩在一起,不过这小子不像陈少勇那样喜欢好勇斗狠,文静得很,就像个文艺青年。   小八应该算陈少勇家的编外成员,小八的母亲生他时难产死,他父亲在图书馆工作,一直没再婚,工作一忙起来便将他丢给陈少勇他妈。   楚明秋非常奇怪,小八和陈少勇几乎是一块长大的,俩人性格怎么就差得这么远。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地上跑,距离十万八千里。   小八能背三百首唐诗,两百首宋词,作文在市里得过奖,身上永远是干干净净的;陈少勇呢,身上好像就没干净过,拿起书就瞌睡,别说得奖了,那作文就算楚明秋听起来都替他害臊。   最让楚明秋不解的是,小八的偶像,居然不是李白杜甫,也不是苏轼辛弃疾,而是清末大盗康小八,楚明秋听六爷说过这个强盗,杀人不眨眼,最后在菜市口给剐了。   久而久之,大家便叫他小八,至于他大名叫什么,好像除了陈少勇他妈还记得,别人都忘记了。   这是个物质匮乏的时代,楚明秋的照相机吸引了好些孩子,不管男孩还是女孩,好像都喜欢照相,难怪几十年后,自拍居然成了时尚。   “公公,给我们照一个,给我们照一个。”薇子拉着娟子跑来,院里的这些小孩现在对楚家没有丝毫见外,跑到后院后没有一点顾忌。   这个寒假娟子几乎那都没去,就待在楚家,只在戏痴治丧那段时间没来,其他时候都在楚明秋的琴房,楚明秋有时间也给她讲讲琴,从技法上讲,娟子的进步很快。   陈少勇无奈的看着楚明秋乐呵呵的举起照相机,给两个姑娘照相,又不断教她们摆出各种姿态,可爱式,暴走式,天真式,一路摆下来,足足花了几十分钟。   “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陈少勇嘟囔着,小八却笑嘻嘻的看着,陈少勇更加生气了:“都是一丘之貉。”   “勇哥,瘦柴他们去那了?”小八扭头问道。   “谁知道他们死那去了,都是一帮没心没肺的王八羔子。”陈少勇好像看谁都不顺眼,逮谁骂谁,小八也不在意,他这样的情况发生过很多次,等他发泄过后便没事了。   “公公,啥时候给我们相片呢?”薇子问道,楚明秋非常无奈,现在他这个外号算是脱不掉了,心里恶毒的诅咒着,脸上却浮出灰太狼式的笑容:“等拍完了就拿去洗。”   “拍完?还有多少才拍完?”薇子显然知道一卷胶片能拍多少张。   “下周我要去西山,剩下的胶卷到西山拍了,就拿去冲洗,这样算的话,估计要半个月以后才能给你们。”楚明秋说。   去西山为了写生,这是赵老先生定下的,而神仙姐姐也认为他要想理解音乐,要多出去走走,看看壮丽山河,看看市井人物,理解了生活才能理解音乐。   西山是燕京周围著名风景区,也是燕京美院每年写生的必去之地,今年带队的是赵老先生的二弟子,也是楚明秋的二师兄,燕京美院的教授年悲秋,赵老先生让他把楚明秋也带上。   赵老先生的弟子很多,但入室弟子只有五个,大师兄在抗战胜利后便到法国学习,据说依旧在巴黎,三师兄也出国了,据说在美国,四师兄在杭州当地美院教书为业,也是当地有名的画家。   下周学校便开学了,这学期楚明秋舒坦,前两天他去请假,班主任赵贞珍很爽快的便答应了,同时还告诉他,以后他要觉着不用上课便可以不来,在课堂上看其他书籍也没什么,只要不打搅其他同学便行。   这让楚明秋惊讶万分,差点就抱着赵贞珍泪流满面,他终于解脱了,赵贞珍随后提出的条件,他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保持进入全年级前三,二十多岁的大心脏,作这点小儿科的题,都不好意思错,前三算啥、至于文娱活动,不就是表演个节目吗。   唱歌,钢琴,国粹,国画,吉他,街舞,……。。   随便练。   想到神仙姐姐,春节的时候,神仙姐姐又去大连了,回来后,楚明秋就算啥都不知道的人都看出来了,这美女春心大发了。   楚明秋无可奈何的看着神仙姐姐给自己准备嫁妆,他还不得不为她准备一份礼物。   生不逢时啊!   这时,明子带着一群小孩过来,楚明秋看全是院子里的孩子,殷红军殷柔柔大武小武,还有两个比较陌生的面孔,其实也认识是肖所长的两个儿子,肖建国肖建军,两兄弟一个十岁一个七岁。他们的母亲楚明秋也常见,是个很朴实的乡下女人。   这两兄弟还比较拘谨,他们春节前才进城,刚到楚府大院那会,曾被殷红军他们嘲笑过,楚明秋看不过去,出面替他们抱不平。   这院里的孩子中,如果殷红军还怕谁的话,那就是楚明秋,这大半年里,无论他想啥招,都被楚明秋连消带打,最后吃亏的总是他,而楚明秋随便一招他都接不下来,不服不行。   有楚明秋出面,再加上孩子总没那么世故,肖家兄弟也只用了半个假期便与这帮小子混熟了,下学期,这两兄弟也要到十小去读书,本来肖建国已经四年级肖建军也读二年级了,可考虑农村的教育条件和燕京没法比,肖所长决定让他们都留一级。   “公公,给我们照个全家福!”殷红军还是那样大咧咧的过来便叫起来。   “全家福?我可没你这侄儿。”楚明秋邪邪的笑道,他妹妹殷柔柔小小年龄倒露出了美人坯子的尖尖角,楚明秋有时想,将来让这家伙作大舅子倒不错。   不过,这殷柔柔虽然小,可比她哥哥心眼多,难对付多了。   明子他们一下笑起来,全院的人都知道,楚明秋年龄不大,别说侄儿,就连侄孙都有了。   殷红军一下被噎住了,殷柔柔却轻轻哼了声,笑盈盈看着楚明秋:“狗剩,你想当我叔叔?那得拿点本事出来。”   殷柔柔是唯一不叫他公公的女孩,用她的话说,女孩子不能随便叫人公公。   “那哪能呢,”楚明秋看了殷柔柔一眼也报以微笑:“我就想知道这全家福是怎么回事。”   “红军他们要搬走了,我们一块照张相。”明子这时才过来解释。   楚明秋明白了,殷家本来早就该搬走了,可不知道什么原因却一直迟迟未搬,楚明秋扭头问殷柔柔:“这次是真的了?”   殷柔柔缓缓点头,声音细细的说:“其实,我很喜欢这里。”   这声音细若蚁语,就算楚明秋也没完全听清,殷红军上前大声说:“当然是真的,我爸爸说了,那是独门独院,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是共产主义。”   楚明秋微微皱眉,明子的脸上也同样有些不好看,薇子冷笑声:“是呀,你们进入共产主义,我们可还在社会主义。”   “管他啥主义,俗话说,五百年修得同船渡,咱们能在一个院子住上这么久,怎么也要修上千年。”   楚明秋说着指挥大家站好,刚要摁快门,薇子冲他叫道:“你也过来,动作快点。”   楚明秋迟疑下扭头看看,刚才还在的陈少勇和小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说来也怪,陈少勇现在经常到院里来,却很少接触院里其他孩子;院里的孩子呢,也很少和外面胡同的孩子玩在一起。   楚明秋冲薇子耸耸肩,薇子和柔柔却不依的跑过来,就在这时,穗儿从旁边的院子出来,手里还抱着床被子,薇子连忙将她拉过来,楚明秋简单的告诉她在那摁快门,然后便被薇子和柔柔拉进人群,巧合的是,楚明秋正好站在柔柔和娟子中间。   “茄子!”   楚明秋一声号令,所有人都伸出两根食指和中指,高声大叫。   全家福照过后,娟子拉着柔柔和薇子又照了一张,大武小武兄弟俩照了一张,殷红军孤零零的站在那,全家福后,就没人再理会他。   “薇子,给我们照一张。”楚明秋好心过去与殷红军合影,殷红军渐渐阴下来的脸色才重新充满阳光。   “狗剩,你们以后要常到我们那来玩。”殷柔柔看得出来是真有些舍不得,她觉着这院挺好,这里的人也挺好,虽然部级小楼电灯电话挺令人向往向往,可这里也同样让人不舍。   “你们也经常过来。”楚明秋倒没心没肺的希望他们早点搬走,殷家是高干家庭,殷道邺一张死人脸,好像就从来没笑过,不过,她妈妈倒是挺和气的。   “公公。”殷红军很豪气的拍拍楚明秋的肩膀:“你这人还很不错,比其他资本家的狗崽子强多了,你这朋友我交了。”   殷柔柔在旁边忍不住皱起眉头,她看到楚明秋的神色暗了下随即又露出笑容,心里暗暗松口气。在这里住了大半年,她唯一琢磨不透的便是楚明秋,这越琢磨不透便越想琢磨。   “多谢,多谢,实在荣幸之至。”楚明秋没有与殷红军计较,这不过是个小屁孩,与他计较太丢份。   第二天来了两辆卡车,那个后勤处处长指挥着十几个工人,将家具全部搬上卡车,殷柔柔临走前送给全院每个孩子一个礼物,给楚明秋的礼物是一个布娃娃,这让楚明秋有些哭笑不得。   楚明秋也不得不送她一份礼物,他在房间里找了下,从画作中抽出一幅习作,盖上自己的印章,再在上面题了几行字,送给了殷柔柔。   新学期报道的第一天,陈少勇和虎子先后到了他的院子,看着陈少勇阴沉的脸色,楚明秋忍不住叹口气。   “勇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们已经干完我们能干的事情,剩下的已经不再在我们掌控范围之内了,政府有政府做事的程序,再说,你多大,我多大,领导有义务告诉我们吗?”   面对楚明秋的质问,陈少勇感到自己这天的不满有些没来由,领导怎么可能向他们这两个小孩通报事情进展。   唉,陈少勇叹口气,他有些垂头丧气,闷闷不乐的和楚明秋他们一块去学校报道,虎子和小八俩人走在他们身后,到了学校门口,便看见肖所长老婆带着建国建军在那报道,楚明秋连忙热心的跑过去,一问才知道,建国去了陈少勇他们班,建军到了他的班。   “小秋,我们建军刚来,好多事还不懂,你多帮帮他。”肖所长的老婆对楚明秋的印象很好,现在听老师说他是班上的尖子学生,对他的感觉就更好了。   “放心吧阿姨,我罩着他,谁也不敢欺负他。”楚明秋大包大揽,似乎丝毫没想到建军比他还大一岁。   楚明秋也不是客气,说到做到,当天就带着建军到班上去,将正在作清洁的同学介绍给他,然后又带着他在学校走了一圈,将建军介绍给几个经常欺负新生的高年级同学,明明白白告诉他们,这是我的朋友。   每个学校都有一些喜欢欺负同学的孩子,这绝大部分发生在高年级同学欺负低年级同学,可在第十小学不行,这个学校的一年级出了两个怪胎,楚明秋和范小虎,这两个小家伙太利害了。   这俩人在校内不声不响,在老师眼中算是乖孩子,特别是楚明秋,成绩好,还有多种才技,学校组织的几次文艺表演,楚明秋都有上佳表现,他带领二班表演的那个健康歌还被送到区里,在区里组织的新年汇演获得二等奖,可所有老师都说,他们的表演是最好看的。   可在校外,这两人的表现便完全不一样,他们与同校高年级同学发生了几次冲突,那几次俩人联手出击,将几个高年级同学彻底制服,此后楚明秋又与陈少勇联手,学校内再无人敢招惹他们了。   楚明秋当然清楚,今天他带着建军在学校里走了一趟,相信所有人都知道,今后谁也不敢欺负建国建军兄弟。   建军到了班上,意外给楚明秋带来好处,他的座位被调整了,本来班上三十八名同学,正好俩人占一张桌子,现在多出个建军,楚明秋被老师调整到最后,独自一人占了一张课桌。   脱离了监工的目光,让楚明秋感到轻松,耳边总算清静了。   开学第一周他便缺席了全部课程,二师兄带着他和国画系的十几个学生到西山写生。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六十五章小镇上的五百罗汉塔   西山风景区,楚明秋前世也去过几次,还曾经在这里的一家夜总会驻唱一谢时间,可现在的西山在楚明秋眼中就一块流着美丽风景的处女地。   不,应该说,整个燕京都是块没有开发的处女地,就说前世著名的电子一条街吧,前世这条街上高科技公司鳞次栉比,这里若打个喷嚏,整个中国的电子市场便会感冒。   可现在那里还是一条破落的街道,道路坑坑洼洼,下点雨便四处是积水,周围没有高楼,更没有华美的商场。   与前世相比,现在的燕京就像个乡镇,大一点的乡镇,殷道邺算是部级干部,可在楚明秋眼中,跟乡镇企业家差不了多少。   美院包了一辆客车,将他们送到西山脚下的乡镇上,这是个真正的小乡镇,楚明秋使劲想才从附近的一个庙找到点线索,他前世到过这座庙,不过这座庙和前世不一样,除了庙名一样外,其他很多地方都不同。   前世来时,在庙门外有块碑上面介绍说,这座庙建于元代,后来在明代扩建,距今已经有六百多年历史。   他想起来了,那碑上说,那座庙是八十年代重建的,至于为什么重建,上面没说,或许可能是经过了几百年岁月摧残,需要修缮重建。   说来,这还是他头次走出燕京城,六爷对他出城没说什么,岳秀秀却担心死了,给他准备了好多东西,最后楚明秋大部分都没要,他给自己设计了一个木箱。   木箱分两层,第一层放宣纸,第二层则是众多的小格子,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颜料和毛笔砚台。   原来以为国画就是用墨,当练了以后才知道,国画也需要颜料,而且用料还很讲究,与西方油画的颜料完全不同,使用方法也不同。   楚明秋到了庙里便四下摁快门,这次出来,他带了四个胶卷,有充足的胶卷拍照。   二师兄年悲秋一直留意这个小师弟,他见过小师弟的画,同意老师下的判断,这是个灵气十足的小家伙,虽然稍显稚嫩,可若细细雕琢,将来前途无量。   可这次带他来,他和老师的意见还是有分歧,最大的原因还是觉着楚明秋太小了,这在野外写生,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这万一要出个好歹,他回去可怎么交代。   此刻见楚明秋在庙里四处照相,便过来对他说:“明秋,你要注意下这些浮雕,还有上面的彩绘,这些都是元明清三代传下来的,可以从中看出绘画的发展。”   正说着围过来几个学生,刚上车,年悲秋便介绍了楚明秋的身份,虽然学生们有些惊讶,不过在楚明秋的刻意讨好下,他们也渐渐喜欢上这“可爱”的小正太。   “你们大家看的时候,要注意那些佛像的雕琢技法,元明清三代佛像的雕琢技法是不同的,还有,元明清三代,在雕梁画柱的方式也不同,在色彩的运用上元代要粗矿很多,明代继承了元代的着色,但在技巧上却变得精细,清代是三代中最精巧的。”   年悲秋沿着大殿,指点着四周墙上和梁柱上的壁画彩绘向学生解释这些画的色彩,技法,用料,等等。   楚明秋听得如痴如醉,说实话,以前进过无数间庙门,可从来没关注过这些东西,那时候,一天到晚都在各个夜场奔波,生活如山般压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那里还有闲情逸致关注这些东西。   “你们看,这里和白塔寺彩绘的区别在那?”   楚明秋去过白塔寺,以前戏痴曾经带他去烧过香,知道那是一所规模很大的寺院,里面佛像雕塑彩绘也极多。   楚明秋身边的女学生答道:“感觉白塔寺的彩绘要明快些,而且线条也繁复许多。”   年悲秋点点头:“说得没错,现在这白塔寺是明代中期重建的,所以里面的壁画彩绘大都是明代风格,只有那白塔是元代喇嘛教风格。”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才说:“大家四下看看吧,不要跑远了,我们这次来的目的是山水写真,不是临摹彩绘,明天我们登山。”然后又特别叮嘱道:“明秋,你不要跑远了,方怡,你帮忙看着他点。”   “嗯。”楚明秋身边的女孩点头答应,低下头对楚明秋说:“小家伙,跟着姐姐啊,别走丢了,这山上可是有老虎的。”   楚明秋露出个可爱的笑容:“姐姐,老虎喜欢美女,对我没啥兴趣。”   方怡噗嗤一下乐了,心里甜滋滋的,刮了下楚明秋的鼻子:“好小子,连姐姐也敢涮。”   楚明秋不满的叫道:“什么小家伙,别没大没小的,我可是你师叔。”   这下不但方怡乐了,连旁边的几个同学也笑起来了,旁边的一个围着蓝色围巾的男同学笑道:“呵呵,方怡,小师叔生气了,这下你可惨了。”   方怡也不以为意的又伸手在楚明秋鼻子上扭了下:“小家伙,看不出来,人小鬼大,想当姐姐的师叔呀。”   楚明秋嘻嘻一笑:“姐姐真漂亮,有男朋友没有?要不要我给姐姐介绍一个。”   轰,周围的同学,无论男女都大笑起来,谁都没把楚明秋的话当真,都在看俩人斗口,看方怡的笑话。   方怡其实也算是个漂亮姑娘,不过比起神仙姐姐和穗儿还有不足,可也至少有六分姿色,再加上打扮,看上去与穗儿不相上下,甜美可爱。   方怡傻了下,迅即回过神来,眼珠转了转闪电般伸手拧住楚明秋的耳朵,似笑非笑的说:“行呀,你说说打算给我介绍个啥样的?要是本姑娘不满意,哼哼。”   楚明秋急忙讨饶:“好姐姐,好姐姐,轻点,轻点,这是耳朵,不是画布!我错了,我错了。”   方怡松开手小巧的鼻子轻轻哼了下:“算你知道利害。”   一脱离危险,楚明秋立刻跑开几步冲着方怡叫道:“姐姐,回头我把我班上的同学介绍给你,跟我差不多高,就是黑点瘦点。”   说完之后,楚明秋转身便跑,钻进了旁边的小巷,身后传来一阵大笑,方怡跺跺脚,又不放心楚明秋就这样走了不放心,于是又赶紧追过去。   楚明秋也没跑多远,转过院子进了后院,后院草木森森很是幽静,沿着青色有些潮湿的石板朝院子深处走去。   在院子深处有座佛塔,佛塔同样是用青色的石头构建,岁月在它的外表刻下斑斑痕迹,春天的风佛过,缝隙中有顽强的小草冒出,嫩嫩的叶子,青涩的摇曳着。   楚明秋在石塔前站住,他有些纳闷,前世没有这座石塔的,这座石塔是哪来的?   围着石塔转了一圈,楚明秋还是没找出答案,他的注意力被石塔吸引了,石塔很漂亮,从底座到塔尖,分成九层,底座修成莲花座,一瓣瓣莲花托起整个塔身,从第二层开始,塔身上便雕刻着个个活灵活现的浮雕,全是佛教中的人物,精美异常。   有了刚才的年悲秋的介绍,楚明秋给石塔拍了几张照片后,便开始认真查看这些佛像,他很想进去看看,可塔门却是锁着的,这让他非常失望。   楚明秋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来研究这些石雕,越看他越感兴趣,他感到这些石雕有点象传说中的五百罗汉,他们或站或卧,或笑或怒,手里拿着不同的法器。   四下看看,见左右没人,楚明秋绕到后面,后退几步加速向前冲,脚下轻轻一点,右手在莲瓣上一搭,翻身上了莲座。象小偷一样回头看看四周,见没人察觉,心里稍稍得意下,便低下头仔细看这些佛像。   佛像造型千姿百态,雕刻的刀工粗矿中又夹杂江南的婉约精细,寥寥几刀即勾勒出罗汉的形态,可又给人惟妙惟肖的感觉,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一个个造型竟营造出万佛朝拜的威严,令人不由自主顿首膜拜。   楚明秋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一圈后,又翻身上了一层,每层的外面都是一圈罗汉佛雕,他向塔内望去,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东西。   “这些和尚,没有东西还关得这样严实。”楚明秋心里嘀咕着便想翻进去,就在这时,空旷的房间中传来佛号:   “阿弥陀佛,小施主小心了。”   楚明秋一愣,塔内出现个和尚,就在他迟疑这瞬间,和尚闪电般抓住他的手。楚明秋惋惜的叹口气,知道被发现了,回头朝下看,自己也禁不住吓了一跳,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爬上了二十多米高,年悲秋和七八学生站在下面,脸色煞白的望着他。   “小施主请进。”和尚的目光和语气都很温和,楚明秋却感到他的语气和目光都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楚明秋这才注意到和尚的年龄不轻了,额头上积满皱纹。楚明秋眼珠一转郑重的道谢:“谢谢大师。”顺着和尚的劲,楚明秋爬进塔内。   拍拍身上的尘土,楚明秋才问:“大师,他们是不是在守护什么?”   和尚楞了下随即微笑道:“小施主很有慧根。”而后拉起楚明秋的手,朝楼下走去,楚明秋依旧四下张望,塔内很普通,没有什么彩绘和佛雕,唯独不同的是,里面却是木制结构,走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小施主小心,”和尚提醒道:“这塔里倒没有什么,只是年久失修,若是开放,恐出意外,有违佛祖慈悲之意。”   楚明秋明白了,这塔是年久失修,若是开放,寺里担心出现安全问题。说来也是,现在百废待兴,国家那来钱进行古迹保护。   “大师,这塔是明代的吧?”楚明秋小心的看着脚下的木板,这木板看上去有些就危险,中间有条缝,目测看几乎可以放进去一个拳头。   和尚微微摇头:“小施主错了,据本寺记载,本寺建于元仁宗天历二年,乃元代建筑。”   楚明秋闻言微微皱眉:“大师,我看外面的雕像,从技法上看,应该是明初之手法,粗旷中带有江南的婉约,我觉着怎么有点象明成祖时期的作品。”   明初南北文化大融合,但在北方,那种带有草原味的粗矿在各种文艺创造中依旧明显,这个时期由于政治上的需要,明太祖朱元璋和明成祖朱棣大力推动南北文化融合,所以在这个时期的古迹中都有南北的文化痕迹。   和尚闻言禁不住微微惊讶,要知道这是个看上去不到十岁的孩子,居然能有这番眼力,怎么不让人惊讶。   “小施主博学多才,不过,本寺的记载不会错的。”楚明秋这样说无疑是有些失礼的,可和尚没与楚明秋计较,而是耐心解释:   “其实,南北文化融合不仅仅是在明初,在元代也同样在进行,元代的历代皇帝都在推动南北文化融合,宫廷里虽然推崇喇嘛教伊斯兰教,但这仅仅存于宗教,在其他方面,元代皇帝自忽必烈以下,推崇汉学的大有人在,最典型的便是元仁宗和元英宗,世人皆以为元代文化衰落,实则大谬。   据本寺记载,本寺建于元文宗天历二年,由李同知奉旨督造,元末之时,曾被乱兵劫掠,全寺大部被毁,唯存五百罗汉塔,所以此塔的建筑年代没有疑惑之处。”   李同知乃元代雕刻大师,当时官任工部同知,元代皇帝大都信佛,整个元代佛庙之盛超过历代,皇帝们建了无数寺院,李同知督造了无数寺庙。   楚明秋想了想冲和尚恭恭敬敬一礼:“多谢大师指点,小子冒昧了。”   “那里,不知小施主如何称呼?”和尚微笑着问道,楚明秋老老实实的答道:“我叫楚明秋,家住燕京城西楚府,若大师有时间进城,可到我家…。。来玩。”   和尚不禁莞尔,到底还是小孩,玩心不减,殊不知这不过是楚明秋不知道该怎么说,急中生智下才憋出来的。   楚明秋对和尚很有好感,这和尚不像前世见过的喜欢船震的和尚,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和尚。看来这个寺庙不可小窥,随便出来个和尚都这样利害。   难怪那些武侠书中,和尚大都是利害人物,寺庙里藏龙卧虎,少林有七十二般绝技,天龙寺有六脉神剑,来个鸠摩智居然也是和尚。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庙不在大,有和尚则鸣!   出了塔门,年悲秋急冲冲过来,脸色非常难看,楚明秋好像知错的低下头,惭愧的偷瞄他,这招果然奏效,年悲秋站在他面前,好半天才恨恨的说:“你这孩子,以后再不要这样胡闹了。”   “是,师兄。”楚明秋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和尚在旁边微微一笑,却没有点破他的伪装。   年悲秋向和尚道谢,楚明秋这才知道,原来这和尚是寺庙的主持,法名悟性,在燕京佛教界的名气不低于六爷在医药界的名气。   “这么有名的和尚怎么会在这呢?这庙破得,怎么也得找个皇家寺庙当和尚呀。”楚明秋心里纳闷,便反复打量和尚。   “走吧,我们回去了。”年悲秋道谢后便招呼大家回去,楚明秋回头看看和尚,和尚过来轻轻在他头上抚摸下:“小施主,以后有时间,可多到寺里来玩。”   “嗯,多谢大和尚。”楚明秋冲和尚微微一躬,转身追着年悲秋脚步去了,和尚望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响才转身。   他刚转身,便从旁边的角落出来个年轻和尚,年轻和尚的神情有些紧张,老和尚半响才说:“罚你面壁三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六十六章二师兄的学生们   楚明秋他们住在镇政府旁边的招待所,招待所的设施很简单,或者可以说是寒酸,就像传说中的大车店,房间就是一溜土炕,中间是个火炉子,烟囱将烟导向屋外。   这个火炉子很管用,烧水取暖都靠它了,要烧水时将烟囱挪开,把水壶放上去,水开了,便把烟囱罩上。   或许是早就有联系,土炕烧得热热的,楚明秋还是第一次睡土炕,他很好奇的爬到炕上,很硬却是热热的,至少在暖和上丝毫不比家里差。   年悲秋没有管楚明秋,他把学生们叫到一起,交代明天上山的注意事项,他让学生们自愿组队,六个人一队,每队至少两名男生,活动范围限制在紫云峰。   “我重申一遍,安全是第一重要,山上有些地方雪还没化,山道比较滑,上山下山都要注意安全,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来,主要是让你们对冬天的山景有个直观的印象,这一带的山很有特点,特别是从紫云峰向外看,山峦起伏,层层叠叠,云雾萦绕期间,非常壮观。”   “老师说得对,这紫云峰我在暑假时来过,若在早晨观日出,你对毛主席的沁园春雪会有更深的认识。”   楚明秋看是个脸型瘦削,肤色有些白的男同学,男同学穿着件有些褪色的短军大衣,带着顶狗皮帽子。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男同学好像还沉醉在那美景中。   “醒醒,醒醒,吴德列夫同学,别醉了,”方怡有些不耐的叫道:“你这一吟诗,再论一番安德烈,今就啥事也作不了啦,大家待会还要回去准备上山的用具呢。”   吴德烈夫不以为然的说:“方怡同学,这话我不赞成,我们画祖国的美好山河是为了什么,除了宣传祖国山河壮丽外,更重要的是激发人民建设社会主义的豪情壮志。”   “你说得对,继续吧。”方怡显然不想与吴德烈夫辩论,立刻偃旗息鼓,楚明秋趴在被子上看着他们,这炕很平整,一点不咯人。   楚明秋注意到,吴德烈夫说话时,好几个学生有些不以为然,可谁都没有开口,只有心直口快的方怡开口反驳。   他似乎在好奇的听他们开会,心里却作出判断,这家伙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   吴德烈夫没有了对手也惭惭的收势坐下,年悲秋这才轻轻嗓子说道:“吴同学说得也不错,绘画的目的除了宣传,也要激发人民对祖国山河的热爱。”   淡淡的说了两句后,他的话一转又落到上山的问题上:“你们要做好准备,衣服要多准备点,山上比下面还冷,明天是素描写生,这天气在山上颜料墨汁化开时间稍长便冻住了,我建议大家主要是看,用心去看,去体会,若来不及动笔,可以下山再画。”   说完之后,年悲秋抬头看着楚明秋,想了想说:“明秋,明天你就不上山了,山上太冷,山路也不好走,明天你就留在山下。”   楚明秋摇摇头:“如果这样话,那我来做什么,师兄,您放心,明天我绝不乱跑,今天不过是意外。”   方怡噗嗤一笑,年悲秋神情严肃的想了想,可没等他开口,吴德烈夫便说话了。   “年老师,我认为您这次没有坚持原则,我们是美院写生,您带这小孩子来,这是以权谋私。”   楚明秋脸色顿时沉下来,年悲秋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过了会,他勉强笑了笑:“我接受批评,不过,吴同学,楚明秋的费用由他私人承担,没有占用学校的经费。”   “那坐车呢?”吴德烈夫毫不客气,依旧咬着不放,楚明秋不干了,他不能让师兄替自己担黑锅,便抢在师兄前面,不痛不痒的说:“这位同学,这车钱我也给,按公交车价格给,放心,占不了你的便宜。”   吴德烈夫还是不肯罢休,依旧抓住不放:“这不是车钱的问题,是态度问题。”   “对不起,我年龄小,不太明白,这和态度有什么关系?”楚明秋感到必须把这家伙的气焰打下去,同时他也感觉到,这些同学好像都有所顾忌,不愿与这家伙正面冲突。   行啊,咱们就较量较量吧,反正你也不能拿我怎样。楚明秋笑眯眯的看着吴德烈夫,那笑容显得天真可爱。   吴德烈夫楞了下,随即毫不迟疑的说:“我们这次出来是学习,在年老师来说便是工作,这带上你算什么?”   “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楚明秋依旧是笑嘻嘻的:“师兄这是应老师的要求做的,这是尊师;其次,作为师兄,他有指点教育我的责任,这是负责;第三,我年纪小,他照顾我,这是爱幼;若一个人连尊师,责任,爱心,都没有,那这个人……。?”   楚明秋的语气迟疑,好像很难下结论。这时包括方怡在内的几个同学都露出笑意,可谁也没笑出声来。   楚明秋发现,方怡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象两枚弯月,为她平添几分妩媚。   吴德烈夫脸涨得通红,他忽然发现这是场很不公平的较量,对方只是一个小孩,赢了没有丝毫光彩,输了便颜面扫地。   这时另一个身材高大些的同学站起来了:“算了,这有什么,一点小事,计较干啥。”   “对,还是国风同学说得对。”方怡也站起来对年悲秋说:“老师,还啥要吩咐的。”   年悲秋好像才醒过来连忙说:“没有了,没有了,大家回去准备吧,对了,明天用保温瓶带水,每个小组都要带壶开水,喝凉水容易感冒。”   女同学的房间在隔壁,她们走后,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吴德烈夫显然失去锐气,自顾自的准备起行囊来,那个国风过来问楚明秋。   “你的东西呢?”   楚明秋指指炕角的背包:“那不是,都在里面呢。”   这个背包同样是他设计,穗儿负责制造的,是仿造前世驴友的背囊,本来他还想设计个帐篷,可时间实在来不及。   “这么大,你背得动吗?”国风看看那包,心里很是疑惑。那包若竖起来,比楚明秋还高,鼓鼓囊囊的,看着便挺沉。   “没事,到时候咱们比比,看看谁先上山。”楚明秋仰面朝天,翘起二郎腿曼声道:“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这点东西算啥。”   “哟呵,你还一套一套的,”国风禁不住乐了:“我看你呀,就是个痞赖货。”   楚明秋口气很大,可实际上,他心里也直犯嘀咕,倒不是那背囊。除了背囊,他身上还穿着几公斤的铁砂背心,这几十里山路能不能走下来。   国风帮他整完后,冲吴德烈夫招呼一声,俩人便出了房间。旁边的一个男同学叫道:“你们去哪?”   国风回头说:“出去转转,没啥事。”   那同学还要说什么,旁边的另一个穿着夹克衫的同学拉了他一下,那男同学有些不解,夹克衫使个眼色,这男同学还没明白,国风和吴德烈夫已经出去了。   估摸着他们走远了,夹克衫才说:“我说冯已,你怎么这么没眼力界,人家党员开会,你瞎掺合什么,等你入党了再说吧。”   冯已这才醒过神来,讪讪一笑:“那是,那是。”   楚明秋这下明白了,为何刚才吴德烈夫发难时,这些人都不开口,这年月,还有什么比入党更重要。入党要经过党委讨论,学校不象工厂那样党员多,学校就那么几个党员,吴德烈夫肯定列席,要得罪了他,在讨论入党时,给下点药,那不就黄了。   “哎,要说怎么这时候来写生呢?往年都是四五月的时候来,今年怎么一开学便来了。”另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同学有些纳闷的说。   “谁知道呢?”冯已将身子往炕上一摔:“其实这个时候来,也挺有意思的,你们画过冬天的山景吗?白雪皑皑,冰封万里,美不胜收。”   “哈,看把你美得,你先过了明天三十里山路那一关吧。”中山装笑道:“你这身子骨行吗?”   “其实,这有啥不明白的,你们呀,政治上太迟钝,”夹克衫躺在床上,手里点着一支烟,语气很是有些不屑。   “那你说说是为什么?”冯已不解的问。   “你没看报呀,不是又要运动了吗。”夹克衫淡淡的吐出个烟圈。   “那不是整风吗,帮助党整顿作风,这是党中央毛主席号召的。”冯已更加不解了,响应党的号召还有错了。   “当然没错,不过,”夹克衫说着看了看门口,见没什么动静才接着说:“这不是很多人有顾虑吗,所以才一开学便到这荒山野地来了。”   “这有什么可顾虑的,”中山装从水壶里倒了杯水,满不在乎的说:“我看是该好好整一下,有些党员自以为高人一等,整天盛气凌人,距离人民群众越来越远,这党风再不整顿,将来非出波匈事件不可。”   这波匈事件就是去年在波兰和匈牙利发生的反革命事件,这两起事件被社会主义国家定性为受帝国主义蛊惑,隐藏在社会主义内部的资产阶级趁机发动的反革命叛乱。   这还是楚明秋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接触比他大许多的年青人,他很好奇的听着他们的议论。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六十七章卧谈会   “红色江山不能变色,”冯已端起杯子让中山装给自己倒上水:“我以为,波匈事件的真正原因不在外部,而在党内,如果波匈两党立场坚定,这些阶级敌人的企图是不可能达到的。所以,我认为,整风非常必要,这是关系到党和国家的生死大事。”   去年波兰的波兹南爆发大规模抗议事件,这个事件席卷整个波兰,波兰当局出动军警镇压,控制了事件的发展,随后哥穆尔卡上台出任波兰党的总书记,哥穆尔卡采取了一系列缓和措施,这又引起苏联的不满,苏联认为波兰政府向资产阶级倒退,随后波兰和苏联发生严重冲突的十月事件,华沙条约国军队越过边境,向华沙挺进,波兰军队横在苏军之前,双方剑拔弩张,差点酿成武装冲突。   波兰事件还没完全平息,匈牙利又发生了更大的匈牙利事件,几十万匈牙利人走上街头游行示威,反对苏联模式和苏联控制,由此酿成匈牙利事件,事件最后演变成流血冲突,匈牙利总理纳吉接受了游行群众的要求,承诺进行政治改革,取消秘密警察制等等,事件趋于平静,但此举又引起苏联不满,苏军越过边境,占领布达佩斯,逮捕纳吉,最终平息了匈牙利事件。   波匈事件虽然发生了万里之外的欧洲,国内却是警钟长鸣,中国一边倒的支持苏联,认为波兰匈牙利背叛了社会主义阵营,背叛了马列主义,如何防止波匈事件在中国上演,成为党内外讨论的核心。   冯已有些激动,夹克衫却比较冷静:“你们可以说说,我可不行,你们也知道,我的家庭出身不好,可不敢乱说话。”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中山装说:“党不是说过吗,重在个人表现,只要自己努力,依然是好同志。你说是不是小朋友。”   “我?!”楚明秋没想到居然会波及到自己,中山装说:“听说你家也是资本家,你可不要象他这样,要努力争取入队,入团入党,你现在是少先队员吧?”   楚明秋摇摇头:“我还不够格。”他才不想参与这种讨论,没有丝毫意义,至少对他是这样,不过,他有些好奇的是这些人怎么这么关心政治,这与前世可大不一样。   前世的卧谈会大都集中在八卦绯闻上,政治这玩意很少碰,最多也就是骂骂贪官,记得寝室中最厉害的一个还以为涛哥和春哥一样,当时笑翻全班。   中山装没有继续帮助这小屁孩的意思,转而对夹克衫说道:“帮助党整风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向党证明忠诚的机会,思平,我觉着你应该勇敢点。”   “得,我可不敢,上次开会还批评我小资产阶级浓厚,我还是先把自己的毛病改了再说吧。”夹克衫迟疑着说。   中山装摇摇头,这纪思平做事就是小心,总是顾虑自己出身那点事,他家其实也不算什么大资本家,更不是官僚资本家,只不过是个小作坊,雇了七八个人罢了。   “我倒不怕提意见,”一直缩在角落戴眼镜的同学说道:“可我怕事后算账,去年我给系支部书记提意见,结果怎样,你们不是不知道,我看还是小心点为好。”   “这有什么好怕的,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中山装坐在炕沿上继续他的鼓动:“中央不是说了吗,绝不秋后算账,有什么好担心的。”   “中央太高了,管不到咱们系里吧。”眼镜同学淡淡的说,楚明秋注意到他的膝上摆着本书,注意力依旧在书上。   “就是,我看还是看看再说。”冯已说道。   “我看你们都是胆小鬼,”中山装摇头说:“你们注意没有,从去年到现在,人民日报的报道宽松多了,今年总理在中央召开的关于知识分子会议上的讲话,当时传达这个报告时,思平,冯已,当时你们不是都很高兴吗?现在怎么畏首畏脑起来,我看你们呀,就是叶公好龙!”   纪思平没有答话,眼镜男更是不开腔,就差将脑袋埋进书里,冯已正要说话,楚明秋忽然噗嗤笑起来,中山装转身看着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楚明秋捂着肚子说:“大哥,你这人真逗,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我不懂什么整风,不过,按咱们燕京的老话说,要拔份就得是爷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当面锣对面鼓。”   “哈哈,”思平大笑起来,挪到楚明秋身边,拍拍他的脑袋:“小家伙,你当这是水泊梁山,江湖好汉聚义。”   楚明秋嘿嘿笑着,正在这时,外面传来方怡的声音:“巩卫国,你出来下。”   中山装连忙跳下炕套上鞋子就往外跑,纪思平和冯已露出暧昧笑容,待中山装出去后,缩在角落的眼镜将书放下,抬头望着窗外说:“他出身好,是预备党员,自然敢说话了。”   冯已却说:“我看他说的也有道理,整风是件大事,党风好转,对我们也有利。”   眼镜沉默看书,思平逗着楚明秋玩,楚明秋低声在思平耳边说:“其实,说不说话,要看时机,后发制人,先看半年也没什么。”   思平愣了下,正眼盯着楚明秋,楚明秋露出丝狡猾的笑容,冯已好奇的问:“你们在说什么?”   “哦,没什么,小家伙正问呢,卫国和方怡是不是一对。”   纪思平的回答让楚明秋对他的好感大增,其实他不怕纪思平说出来,这话就算有毛病,配上他的年龄,也不会有事。   “小家伙,你才多大点,就关心这些。”冯已笑道,门帘掀开,国风和吴德烈夫回来了,楚明秋注意到,国风的神情比较平静,吴德烈夫则有些不忿。   众人假装没有注意到,分别给他们打过招呼后,依旧埋首作自己的事,不过大家的话也少了,房间里显得有些沉默,他们俩人也不在意,开始动手整理自己的东西。   晚饭前,卫国兴冲冲回来,浑身都洋溢着激情,纪思平和冯已打趣了几句,楚明秋看出来了,这国风很有老大哥风范,隐隐是这群学生的头,当他在的时候,大家有什么事情都去找他。   饭后,年悲秋又把所有学生叫到一块,宣布了明天登山的分组名单,并指定了每个组的组长,每个组都至少有两个男生,散会后,他把楚明秋拉到身边,再次叮嘱他,不要乱跑,要听话服从安排。   当天晚上,楚明秋渡过了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次集体生活,校园生活离他很久了,重回这种生活,让他有了熟悉的感觉。   在最初,卧谈会的话题最初很熟悉,荷尔蒙正高的二十来岁的年青人,美女是永远的话题,他们议论着学校里的美女,谁谁漂亮,时不时打趣下卫国。   听了会,楚明秋就感到,现在这些年青人太纯洁了,多数还没谈过女朋友,以艺术学院美女数量,他们居然还没谈过女朋友,在前世,在他们这个年龄,也和一个女孩同居了,当然也劈过腿,这没办法,谁让他混夜店呢。   话题渐渐开始转移,从美女转到绘画,楚明秋总算知道了,吴德烈夫的称呼从何而来,这家伙姓吴不假,可张嘴闭嘴便是苏联著名画家安德烈,于是大家便顺口称他为吴德烈夫。   “在我看来,油画更直接更明快,更容易看懂,不像中国画,就是给帝王将相看的,老百姓根本看不懂。”   卫国不同意他的观点,争辩道:“油画有油画的意境,蒙娜丽莎的微笑不就是意境吗。”   “说得对,”国风也支持道:“艺术的高妙便在意境,同样画马,徐悲鸿先生的马便虎虎生威,腾云驾雾;齐白石先生的虾,活灵活现,别人就达不到那种意境。”   “我觉着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更符合我们的现实,”吴德烈夫说:“象前方来信,黎民,这样的作品,没有蒙娜丽莎那样的故弄玄虚,更贴切生活,更有故事性,这才是我们创作的方向。”   “这故事性不就是意境吗?”   听声音是眼镜男的声音,楚明秋心里暗笑,这安德烈夫白学了几年,直白能和装B比吗。   银幕大哥不装装B,傻B能如痴如醉吗?   真他妈的猪脑子!   不对!不对!楚明秋转念又想到,这人不可能这么蠢,就算他这个几岁大的小屁孩也知道艺术中意境的重要,无论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都强调绘画中的意境,这家伙怎么会不知道,他这是要作什么?   这家伙有点阴!   楚明秋对这人警惕起来,若这家伙真的如他所说,那就太阴了,居然大胆到可以牺牲自己的艺术生涯,他要的是什么?   管仲论三宠,烹子以食,弃高位,舍千乘之封,所图必大。   楚明秋顿时有点毛骨悚然。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六十八章白面馒头和主义之争   这是个漫漫长夜,这个时代没有KTV,没有酒吧,没有迪吧,没有电视,昏暗的灯光下,躺在床上闲聊,成为打发长夜的最好方式。   话题渐渐又转到整风上了,楚明秋感到有些无聊,他甚至有些恶毒的想法,是不是正是因为没有地方消耗他们旺盛的荷尔蒙,才让他们如此关心政治。   睡在他旁边的是纪思平,他也想插话,可每次他要开口时,楚明秋的手或脚便会撞到他,几次后,思平有些纳闷,可当作这么多人也不好开口问。   “思平同学,你是怎么想的?”吴德烈夫没听见纪思平说话,便径直找上门来。   “我,哎,你好生点,别乱动,”纪思平感到楚明秋的腿又踢了他一下,连忙招呼他一下,然后才说:“没什么想法,先看看再说,我的出身不好,不好开口说什么。”   “你又来了,我们党内有那么多出身不好的同志,不一样入党,不要有那么多顾虑。”国风叹口气,很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思平把被子蒙在脑袋上,任凭他们说什么,一声不吭,心里却非常奇怪,这小家伙到底是故意的呢,还是碰巧了。   出身是个沉重的枷锁,他根本无法摆脱的重负。在艺术学院中,他是少数没入过团的学生,更别谈入党了,就连出身小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眼镜也入过团,可他家却是南京的小资本家,历史上污点无数,支持过蒋介石,与汪精卫合作过,这让他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   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扭头看,身边的铺位早已经空空如也,楚明秋早起床了,等他洗脸刷牙完成后,才看见楚明秋穿着运动衣从外面进来,他这才知道,楚明秋跑步去了。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思平好奇的看着满头是汗的楚明秋问道。   “你们还在睡觉的时候。”楚明秋嘻嘻一笑,便闪身进了房间。   再出来便把纪思平国风等人吓了一跳,楚明秋身上除了一条裤衩外,其他什么也没穿,肩上搭着条毛巾,手里端着盆子,看那样子是洗澡去了。   在这种天气下洗澡?!!!   洗澡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招待所是件比较麻烦的事,这里还没有浴盆,也没有淋浴,要洗澡只能自己提水到洗澡间去,而且之前,还要把里面的炉子烧好,否则要不了几分钟,开水便能变成凉水。   可楚明秋每天在家都要洗澡,一天不洗便觉着浑身难受,昨天晚上他便想洗了,今天早晨锻炼后,自然更要洗了。   几年来,他已经养成早晨洗冷水澡的习惯,早晨锻炼后便冲几盆冷水,便感到浑身舒畅,即便冬天也不例外。   而且在他的带动下,虎子也这样,而陈少勇是为了和虎子较劲,你敢,我为什么不敢,哥们丢不起那人!   纪思平和国风还不敢相信,俩人一前一后出门,到了洗漱间门口,就看到方怡和几个同学傻了似的站在那,看着楚明秋在那洗澡。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咱们来作运动…。”   楚明秋高声唱着,屁股还时不时的扭动下,毛巾反手在背上拉动,使劲的搓着皮肤,很快皮肤变得通红。   “现在多少度?”纪思平看看外面,山区里温度要比市区低上那么两三度,院子里还有残雪未化。   国风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楚明秋,心里非常奇怪,这小家伙实在太令人惊讶了,这么小的年级,居然有胆量洗冷水澡,而且他唱的那首歌节奏还挺好听,但问题是自己没听过。   国风虽然是艺术学院学生,可也是音乐爱好者,他女朋友便是音乐学院的学生,主修民族唱法。   方怡看着扭扭摆摆的楚明秋,将一盆冷水从头上倒下,冰凉的水顺着还没发育成熟的身体淌下,禁不住打个寒战,深吸口冷气,牙齿禁不住打颤。   “冷不冷呀。”   楚明秋扭头一看,一群人正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那目光好像看着外星球的怪物。   “你们怎么啦,不就是洗个冷水澡吗,少见多怪。”楚明秋嘟囔着说道:“冬天洗冷水澡可以预防感冒,其实你们也该试试,习惯了就没啥了。”   “你们堵在门口干啥。”吴德烈夫声音刚冒出来,然后就傻了,愣愣的望着洗得正欢的楚明秋:“你,你,……”   哗,又是一盆水从头上倒下,楚明秋这才用毛巾将身体擦干,然后端起面盆朝回走,路过门口时,国风迅速将身上的棉衣脱下披在楚明秋身上,纪思平将头上的帽子盖在楚明秋头上,楚明秋感激的道谢。   洗冷水澡没什么,可洗完之后,要迅速穿上衣服,否则还是一样容易感冒,特别是不能马上吹风。   楚明秋裹着国风的棉衣跑回房间,在房间里迅速将自己保护起来,将换下的衣服放进一个塑料袋中,在扔进背囊中。   门帘掀开,国风思平他们进来了,几个人默不作声的站在旁边,楚明秋感受到他们的目光忍不住叫起来:“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我可不是玻璃。”   “玻璃?什么玻璃?”纪思平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懊恼的在心里自责下,这时代还没这种说法,然后才解释道:“还有另外个说法,断袖之癖。”   “噗嗤!”正捧着个水缸喝水的眼镜男一口水喷到吴安德列夫身上,咳嗽着含混不清的道歉。   “你这小家伙,思想够复杂的。”纪思平笑道,他拿起一旁的棉衣扔给国风。   楚明秋刚穿好后,年悲秋便焦急的进来,看到楚明秋便忍不住埋怨,楚明秋笑笑告诉他,自己每天早晨都洗冷水澡,已经坚持两年了,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没事,老师,这小家伙强壮着呢。”纪思平笑着说,经过两年的高强度训练,这穿上衣服还看不出来,可刚才一脱下,便看出楚明秋的肌肉比同龄孩子要发达很多。   年悲秋这才放心,叮嘱楚明秋几句后,招呼大家出去吃饭。   招待所没有餐厅,只能到旁边的镇政府食堂吃饭,食堂并不大,在这里就餐的人不多,多数人都买了早餐回家,只有少数单身人士才在食堂吃饭。   他们刚进食堂,食堂里的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便迎上来与年悲秋亲热交谈起来,看得出来,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年悲秋和他寒暄几句后,转身向大家介绍,军大衣是这里的乡党委书记,由于这里是美术学院的定点写生地,年悲秋又经常来,与他很是熟悉。   军大衣在同学们的掌声中讲了几句,他的讲话很客气也很谦虚,主要是说这里还贫困,条件不好,招待不周,请同学们多多谅解。   楚明秋没有注意听他说什么,他被旁边的两个正吃早饭的工作人员吸引了,这两个工作人员比较年轻,正为今天早餐的白面馒头兴奋的低声议论着。   楚明秋听了会才知道,这里平常都是窝头,没有白面馒头。楚明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白面馒头还是待客才有的。   这真是个贫困时代,楚明秋忍不住摇头,前世可不这样。这里豪宅无数,房价都到三五万一平米,昨天去的那寺院打着千年古刹的旗号,门票便要收两百。   耳边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楚明秋随意的拍了几下,纪思平替他端了碗粥,拿了两个馒头,吴德烈夫端着碗坐在他身边,他的碗里却是窝头。   “小少爷,吃过这个吗?”   楚明秋摇摇头,这是实话,家里从来没吃过窝头,全是白面馒头,而且家里的主食是米饭而不是馒头,只有早饭才吃馒头,这有点象南方人。   黄橙橙的窝头散发着玉米的浓香,楚明秋冲他笑了笑,正要开口,国风端着碗也过来了,他的碗里也是两个黄橙橙的窝头,楚明秋眼珠一转,拿了个白面馒头冲国风说:“我们换一个行吗?”   国风愣住了,看看手中的窝头,又看看楚明秋的馒头,不知道楚明秋要做什么。楚明秋笑了笑:“我闻着挺香的,换一个。”   国风哑然失笑,军大衣说得客气,可实际上大家还还是花钱的,食堂只是尽量作出好饭菜来,比如增加白面馒头,作为一个穷学生,他没有选择馒头的原因只有一个,窝头更便宜。   明白楚明秋用意后,国风毫不做作的与他交换了,根本没有考虑两者之间不等的价值。   楚明秋转身时,扫了吴德烈夫一眼,这家伙的眼中露出一丝茫然和不解,思平端着碗回来,他同样是是馒头。   楚明秋吃得很香,他觉着这窝头挺好吃,带着股天然香味,细细咀嚼后有点甜味,加上块咸咸的萝卜干,喝口浓浓的玉米粥,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爽!   “这窝头就好比共产主义,大家喜欢;这白面就好比资产阶级,只有少数人喜欢。”吴德烈夫玩弄着手中的窝头,笑眯眯的说道。   “老师说的,共产主义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大米白面不是资本主义。”楚明秋嘴里还玉米渣从嘴边落下,他连忙用手捧着。   吴德烈夫被堵回去了,他笑了笑也不以为意,思平逗他:“你们老师还说了什么?”   “我们老师还说,男同学应该帮助女同学,大同学应该帮助小同学,比如象拎包这样的事,就应该你帮助我。”楚明秋可怜兮兮的看着纪思平,那目光如可怜的小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吴德烈夫哈哈笑起来,国风不由微微一乐,纪思平扭头将自己埋在粥中。楚明秋背拍了下,扭头看却是方怡。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六十九章投下枚闲子   “你们老师说得太对了,男士就应该有绅士风度,怎么能让我们女的背包。”方怡调侃的伸张着正义。   楚明秋头也不回的说:“别人帮你背包,卫国哥哥同意吗?”   扑,纪思平将半碗粥喷到桌上,吴德烈夫咧嘴大笑,连一向稳重的国风也禁不住笑出声来,方怡有些傻,好一会才浮起一抹羞红。   “小家伙,胡说什么,他同不同意管你什么事。”说着便在楚明秋脑袋上敲了下,楚明秋哎哟大叫起来:“卫国,卫国!管管你媳妇,欺负小朋友要遭雷辟的。”   方怡羞得满面皆红,楚明秋却趁机溜走,跑到师兄身边,得意洋洋的望着方怡。   年悲秋苦笑着摇头:“你这痞赖猴子,到处惹事,好生吃饭,吃过饭我们便上山。”   卫国倒不生气,相反还有些高兴,他和方怡的事情还处在朦朦胧胧之间,楚明秋等于是帮了他一把,把他俩的事情挑明了。   众人连续起哄,女同学也趁机吃定卫国,让卫国不但要给方怡背行李,也要给她们背行李,一个圆脸姑娘还威胁道,若不给她背行李,将来就没他好果子吃。   最后还是年悲秋出面才算让卫国和方怡解围,转身一看,楚明秋早吃完了,溜回招待所去了。   山路并不好走,背包多了就更难走,雪水浸湿的石板有些滑,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稍不留意便可能摔个屁股朝天。   楚明秋没有让别人背包,他还是背着自己的包,手里却柱了根木棍,胸前挂着照相机,每到一个山包,他便四下看看,时不时拿起相机摁动快门。   “你干嘛呢,节约点胶卷不…不行吗?”纪思平背着包气喘吁吁的走过来,他手上还挎着个包,简直快成了行李架子了。   “我拍的不是风景,是历史。”楚明秋举着相机笑眯眯的说道。   纪思平一挥手,将包仍在地上,坐在块石头上,大口大口的喘气,他看着楚明秋,那包快赶上他身高了,却象一点事都没有,依旧那样轻松。   他可不知道,楚明秋可没跟他开玩笑,也就是刚才,楚明秋萌发个念头,用镜头把这些都记录下来,几十年后,哥办个摄影展,把这些老照片往那一挂,倍沧桑。   楚明秋的相机可让这帮大学生羡慕,特别是那些女同学,昨天在镇上的时间太短,没能尽兴,今天还惦记着,生怕楚明秋将胶卷用完了。   国风身上也挂着两个背包,有些黝黑的脸膛,他走在全部人员的最后,他的身体素质显然比纪思平要强,显得比较轻松。   见纪思平好像瘫在山坡上,国风便说道:“快到了吧,休息一下。”   楚明秋拍了几张后将相机收起来,走过去坐在纪思平身边,依旧没有解下背囊,看着前面的人纷纷停下,吴德烈夫和几个人在最前面,他们没有听见,依旧向山顶前进。   纪思平靠在背囊上,坐在冰凉的山石上,喘着粗气说:“累死我了,怎么越走越沉,都装的什么呀。”   “你呀,是缺少锻炼,你看国风哥比你拿得还多,没象你这样。”楚明秋说。   别看楚明秋只有一个背囊,可要论身上的重量,比纪思平轻不了多少。上山前,他还在担心,可这谢山路走下来,虽然也有些累,可也绝不象纪思平这样。   不过他这话够老气横秋的,国风无声的笑起来,纪思平没有发现国风的笑容,他仰头望天,漫声道:“咱是画家,又不是登山运动员。”   “切,”楚明秋的口头禅脱口而出:“什么是画家?形象标志便是,长衫,长发,长胡子,最好染成白色,脚上再套双老布鞋,这道骨仙风便有了;再往脸上看,两腮要深陷,脸上要没肉,最好就是骨头包了层皮;两眼要深凹,要象窟窿,若能散发点幽光便最好;两手象麻杆,最好跟那百年老树皮似的,实在不行,弄点胶水粘粘…。。”   “哈哈哈哈。”国风边听边笑,到后面再也无法保持那种稳重,躺在地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纪思平开始还笑呵呵的,到最后忍不住了,翻身抓住楚明秋,掐住他脖子连连:“我叫你胡说!我叫你胡说!”   楚明秋缩成一团,连连告饶:“哎,别别,饶命!饶命!”   俩人打闹一阵,前面传来叫声,让继续前进,国风站起来招呼俩人出发,纪思平却依旧躺在地上,冲国风告饶:“你先走吧,我再休息一阵,休息五分钟。”   楚明秋瞧见纪思平的眼色,便对国风说:“你先走吧,我陪他,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国风不疑有他,他看看前面的几个女同学,又看看他们俩,告诉他们尽快赶上。   等国风走远了后,纪思平才慢慢的起身,嘴里刁着草根,好半天,他好像下决心似的张口问道:“昨天,昨天,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楚明秋早看出来,纪思平好像有事问自己,所以才作出这个样子,其实他也没那么累。   “这家伙,有心机,外表不过是装出来的。”楚明秋在心里迅速作出判断,他淡淡的问:“你问的是昨晚那话吧?”   纪思平点点头,从开始宣传整风开始,他心里便存有疑惑,可又不敢与人商议,昨晚听了楚明秋的话后,心里便在犹豫,是不是该和这家伙说说,可又有点拉不下这脸,毕竟楚明秋才六七岁。   楚明秋淡淡的说:“我的出身也不好,所以平时留意的东西便比较多,总担心遇上些说不清的事情。”   纪思平深有同感的点点头,他是从中学开始意识到这些问题的,那时他想入团,就因为出身问题,一直通不过,后来他干脆就不入了,高中毕业时想要参军,政审没通过,不得已复读考上了艺术学院。   入团都这样困难,入党便想都不敢想。在学校他每天都小心翼翼,与每个同学交好,小心的保持自己的尊严,谨慎的避开所有可能带来麻烦的事情,把自己打扮成只知道学习,不关心政治的人。   整风,就是帮助党,他心里是有很多话想说,可他又拿不准。同样的话,国风冯已说了,不过是幼稚,批评一下便过去了,他要说了,恐怕就是阶级矛盾,反攻倒算。   可他又想说,患得患失中,彷徨了。   “你们还有几年毕业?”楚明秋问道,可没等纪思平回答便又说:“我不太清楚整风是怎么回事,可你要毕业,分配工作却是系党支部决定,你要得罪他们,再加上你的出身,将来可就没你好果子吃了。”   纪思平的脚步一下便站住了,背上冒出冷汗,他没想这么远,只是从直觉中的自保。他们的系党支部书记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眼镜男去年给他提了两次意见,结果在入党评先进都受到打击,大会小会还时不时敲打几下。   “把嘴管严点,你的这些同学都不是省油的灯。”楚明秋说完之后,便径直向前走了,留下浑身冷汗的纪思平站在那发呆。   走了一段,看看快到山顶了,楚明秋回头瞧,纪思平正“艰难”的行走在山道上。   楚明秋再回头,见国风和卫国正望着他们,他笑了笑,忽然转身,冲着“艰难”的纪思平,举起拳头,以林氏嗲声,大声叫道:“加油!加油!加油!我支持你哟!”   国风微微摇头,卫国笑道:“这小家伙,够能折腾的,唯恐天下不乱。”   纪思平走到楚明秋身边站住,好像在歇口气似的:“你别幸灾乐祸的,……,谢谢,将来需要我帮忙就开口。”   楚明秋作个鬼脸,他没希望这家伙的回报,帮他不过是对他有那么点好感,况且,他也没帮他什么,再说,将来这家伙在那还不知道呢。   “我说到做到,将来若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纪思平见楚明秋没把他的承诺当回事,这让他有种受到轻视的感觉,禁不住有些生气。   楚明秋转身正视他的眼睛,郑重的点点头:“那好,我记下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你要想将来回报我,最好把嘴巴闭严点,不管是同学老师,还是女朋友老婆,都别说太多,”再次提醒道:“你那些同学可不是省油的灯。”   看着楚明秋的背影,纪思平有种自心底深处发出的寒冷,这年龄比他小了十多岁的小孩,心思居然比他复杂十倍,身上的外壳比他坚硬十倍,伪装比他好上十倍。   他是怎么做到的?纪思平在心里追问自己,象他这么大时,自己还只知道和学校里的孩子玩丢手巾的游戏,整天傻呵呵的疯着。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七十章内气之一   上到山顶,楚明秋便禁不住摇头,这真不是个写生的时间,山上的风很大,带着股股寒意直往脖子里钻。   树丛中,岩石下,残雪历历,远处的山谷里,弥漫着寂寞的残冬,山脚下的树枝已经冒出绿意,可山上的丛林依旧干干的,薄薄的冰层封住了小溪,整个山林好像还在沉睡。   “这怎么画呀。”卫国缩头缩脑的哀叹一句,手从手套里拿出来没多久便冻得冰凉,连同整个感觉都被冻住了。   年悲秋将学生们都叫在一起,给大家讲了下冬季山林山丘的特点,重点讲了画法和技巧,楚明秋对比他和师傅的讲授,感到他们之间有些不同,年悲秋加入了一些他的理解和探索。   “再过二十年,二师兄将是一代大师。”楚明秋在心里作出判断。   看看其他同学都在记,楚明秋没有装模作样,他用脑子在记,对比着老师的传授。   “今天风比较大,好些同学可能觉着比较冷,可我要祝贺你们,能在山上吹吹冷风,可以触发你们对冬天的感觉,特别是冬天的山林。”   年悲秋以一句俏皮话结束了他的讲课,然后学生们按照昨天的分组,各自找地方,年悲秋又把楚明秋叫到身边,再次提醒他注意安全。   “老师,干嘛不等一两个月再来呢?那时可以在山上直接作画了。”楚明秋问道。   年悲秋左右看看,学生们已经散开,有些不高兴的压低声音说:“你关心这做什么,领导决定了,就只能这样。”   楚明秋耸耸肩,年悲秋再次叫住他,沉默一会说:“若你觉着画不好,可以下去再补画,老师那里,我去解释。”   “没什么,师兄,我知道做什么。”楚明秋答道。   纪思平完全没有心思作画,他已经很努力了,可注意力还是集中不起来,瞟了旁边的国风,他依旧象以往那样沉稳,只要一拿起画笔,似乎没有什么事能搅乱他的心绪。   可他做不到,最近这谢时间,他每每想静下心来,便很快陷入慌乱中,心上好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这种感觉让他恐惧。   每个人都有秘密,自从在三岁时,疼爱他的奶奶去世之前,他感到心慌难以平静后,每当家里要出事之前,他便会产生这种感觉。   八岁的时候,爸爸被光荣还都的国民政府逮捕前,他是这样;十岁的时候,十三的时候,十五岁的时候,没有一次例外,只是这次更严重。   “咔嚓!”耳边传来快门的声音,扭头看却是楚明秋不知什么时候溜到附近,正举着照相机给专注的国风拍照。   见到纪思平的目光,楚明秋对他笑笑,转身便朝另一边走去,纪思平深吸两口气,拿起炭笔在画板上勾勒起来。   楚明秋围着山顶跑了一圈,几乎偷拍了每个人,然后才得意洋洋的山崖边沿架起了画板,画板是折叠形的,下面是用铜制成的支架,支架腿可以收缩,依据人的高矮调解。   作了几个深呼吸,楚明秋开始慢慢平静下来,他的目光慢慢落到远处的山丘上,山丘上的白雪依旧肉眼可见,树林上没有盘旋的鸟,也没有铅一样沉重的云。   楚明秋闭上眼,感受着拂面的寒风,冰凉冰凉的;空山寂寂,万物无踪,只有风的声音,和刀子般的寒冷。   眼前的风景如一幅幅画缓慢的从脑海中走过,那山,那树,那风。   丹田处涌出股暖流,顺着身体慢慢流动,就像爬山一样,缓慢的向百会穴爬去,翻过百会穴,又慢慢回到丹田。   这股热气刚刚回到丹田,丹田内又生出另一股热气,沿着相同的道路,循环。   一圈又一圈,刺骨的寒意渐渐退去,楚明秋觉着暖烘烘的,就像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般舒坦,又象置身温暖的暖房。   触觉在向外延伸,他好像看到种子在土壤里发芽,正努力冲破厚厚的泥土,枯干的枝条里,嫩绿正准备舒展身姿,冰块在融化,小溪在冰块下悄悄流动。   远方有群鸟儿正向这边飞来,在天空中嬉戏;天空渐渐明净,躲避在云层后的阳光小心的探出头,如深闺中的小女孩,发现了热闹的人间,偷偷的卖出她的第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楚明秋忽然睁开眼睛,他感到眼前的世界是如此多彩,是如此美妙,色彩是如此丰富,层次感是如此分明,难以用语言描述;   疲惫和寒冷已经完全消失,扑面的山风带来的不再是寒冷,不再是孤寂;   是远方青草的味道,是种子的欢呼,是勃勃的生机。   此刻,他感到思路高度活跃,感觉敏锐到极点,那种舒坦让他只想冲着这空旷的山野大声呼喊!   纪思平好容易画完,然后连忙合上画夹,连看都不想再看一眼。在心里叹口气,将画夹收起,可抬起头后,他的脸上又习惯性的露出笑容。   国风早已经不见踪影,小组区域只剩下他,他不由松口气,笑容一扫而空,站在那对着空空的群山发了会楞,才收拾起东西,将画夹收进背包,拿起包内的水杯喝了几口水。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进食管中,再进入胃部,那股冰凉暂时压住浑身的躁意。他重重叹口气,背起背包。   大多数学生都在背风的山凹处,将年悲秋围在一中间,年悲秋手中拿着一幅画,显然正在给他们点评,这是艺术学院的传统,老师当场点评。   纪思平正紧了紧背上的包,他有些紧张,不知道年教授会怎么评价他的画,四下看看,他朝正对着风口的山崖处溜去。   过了山顶的枯草坪,风口处居然有人,国风站在那里,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前面,神情奇怪之极,纪思平记得自从认识他以来,从未见他如此,好像受到什么极大惊吓似的。   纪思平刚要开口,国风已经察觉,扭头见是他,连忙示意保持安静。纪思平放轻脚步过去,才看见楚明秋正凝神作画。   楚明秋的脑袋遮住了大半个画板,纪思平看不清画作,他慢慢放下背包,正要上前,国风一把拉住他,冲他摇摇头。   纪思平明白,作画时全神贯注,容不得打搅,感觉思路一旦被搅乱,再要找回来,那就难了,画作的连贯性也会大受影响。   过了好半天才看见楚明秋伸个懒腰,高唱起来,小屁股同时左扭右扭:“屁股扭扭,脖子扭扭,咱们来作运动,左三圈,右三圈,屁股扭扭,脖子扭扭,咱们来作运动。”   俩人相视一笑,将手中的烟屁股仍在地上,同时站起来,楚明秋回头见是他们俩人,作个鬼脸,口里却没停,歌声却改了。   “走,走走,游,游游,翻山越岭...”   “行了,别乐了,让咱们看看你的大作。”纪思平搓着冻僵的手说道。   国风却啥话也不说,上去便把楚明秋抱起来,可没想到这一抱起来才觉着还挺沉:“喝,还挺沉的。”   楚明秋嘻嘻一笑,心中直乐,身上穿着三公斤的铁背心,加上厚厚的冬装,再加上自己这体格,足有百多斤,能不沉吗。   国风还想再说点,可目光落到画上,便再也移不开了,旁边的纪思平眼睛都木了,直愣愣的看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山吗?我怎么感到有风在吹。”纪思平喃喃的说。   “这是冬天吗?我怎么觉着是春天呢?树枝在发芽,种子在生长,春天就在眼前。”国风也喃喃道。   楚明秋从来没觉着画画累,可此刻他躺在冰冷的地上,感觉十分疲惫,好像跑了几十公里,浑身都要散架了似的,直想睡觉。   “你们怎么在这?”吴德烈夫从后面跑过来,看到楚明秋躺在地上便叫道:“地上凉,快起来,”随即便在国风肩上拍了掌:“在发什么神呢。”   说完后才看到眼前的画,他凝神仔细看了看,迟疑着说:“这谁画的?怎…。。怎么画成这样,这什么呀,山…。景。”   纪思平在心里摇头,这作画还是要讲天分的,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只有懂画的人才知道画好画坏。而在他看来,吴德烈夫是全班十七个同学中悟性最低的。   国风却笑了笑,扭头问楚明秋:“小家伙,你这画的名字叫啥?”   楚明秋闭着眼,身体依旧是暖烘烘的,那股热气依旧在身体里流动,一圈一圈的转动,这让他很是迷惑,也让他害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喂,问你呢,”吴德烈夫拍拍楚明秋:“这画叫什么?”   “别闹,”楚明秋眼都没睁,喃喃的说:“爱叫什么就叫什么,随便。”   “那就叫残冬登山图。”纪思平说。   “不好,”国风思索着摇头:“我看叫残冬,不,叫冬暖山河云水图。”   “弄得那么神乎乎的干啥,”吴德烈夫摇头说:“我看你们就是受封建诗词影响太深,残冬登山图,云水图,不就是一幅习作吗。”   楚明秋感到任凭这热气转下去会出事,娘的,该不会走火入魔吧,这么逆天的事,居然会发生?还发生在我身上?!!!   不行,楚明秋深吸口气,心里开始默念吴锋教的歌诀,可念了两遍依旧没用,看来不是这个带来的问题,那,楚明秋忽然一骨碌爬起来,也不说什么,就开始练起楚家密戏来。   果然,随着身体运转,那股热气慢慢平稳下来,一趟密戏练完。热气终于安静了,浑身的疲惫也随即消失,全身上下都感到舒坦,整个人如同充气的皮球,又能蹦嗒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七十一章内气之二   楚明秋收势后,抬头便见三双眼睛直愣愣的盯着他,他心念一转便知道为什么了。   “怎么啦?刚我听你们说取名,取的啥名?”   “你这练的什么?”纪思平好奇的问。   “哦,这是我老爸教的,家传,家传,”楚明秋搓手笑道,然后过去将画夹收起来,然后再将支架收起来。   “你这小家伙,身上秘密不少。”国风笑道:“你这家传的是什么?”   “健身操,我家人都会,”楚明秋说:“若累了,疲倦了,练上一趟,浑身舒坦。哎,你们要不要学,想学的话,我教你们。”   有点一代大侠风范吧,周星星比俺可差远了,楚明秋心里忍不住得瑟下,国风笑了笑,纪思平有些跃跃欲试,吴德烈夫嘲讽道:“该不会又是五禽戏太极拳之类的封建东西吧。”   “封建东西?”楚明秋笑笑:“中国文化有五千年历史,经过五千年历史积淀,就以医学而论,几百年了,中国人都看中医,你总不能说中医都是糟粕吧,扁鹊华佗张仲景李时珍,都是促进人类医学发展的伟大人物,就说宗教吧,西方艺术文化大都是从宗教发展起来的,油画音乐雕塑,起源都是宗教。”   吴德烈夫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居然引出楚明秋的长篇大论,将自己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是那种没文化的大老粗,会胡搅蛮缠,在这里胡说八道,只会被人瞧不起。   国风和纪思平面露惊讶之色,楚明秋的画已经让他们很惊讶了,可这番话更让他们惊讶,不懂宗教艺术起源的,说不出这样的话。   “别老用马克思那套来解释一切,太史公著《史记》,孔子写《春秋》,嵇康演广陵,他们那会哪懂马克思主义,就算想学也没地吧。”   制服了热气,楚明秋心里一高兴,警惕心一下松懈不少,等看到吴德烈夫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纪思平连连给他使眼色,他才猛然想起,这话有些出格了。   “你这话有些道理,”国风却点头称是:“不能否定一切,中国五千年文化是我们民族最宝贵的遗产,虽然有糟粕可也有优秀的精华,我们应该吸其精华弃其糟粕,而不是全盘抛弃。”   纪思平淡淡的笑笑,帮楚明秋提起背囊:“你这小家伙,尽是胡说八道,走吧,你师兄,我老师,等得着急了。”   “思平,我看这不是胡说八道,”国风正色道:“我们不能迷信西方绘画,也同样不能迷信苏联,国画也不能固步自封,必须要有发展,随着时代进步。”   啪啪啪,吴德烈夫拍手叫好:“对,对,这才是辩证法,否定中有肯定,肯定中有否定。”   纪思平一手拉着楚明秋,一手提着背囊,边走边说:“辩证法是个好东西,什么地方都用得上,其实我也觉着国画应该改进,可西方绘画,门派众多,毕加索,梵高,各成一派,很难结合到国画中。”   楚明秋笑哈哈的说:“我告诉你,是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纪思平有些好奇。   “因为毛笔是软的。”楚明秋说。   “哦,”纪思平点点头,随即反应过来:“不对,油画笔也同样是软的。”   “哈哈哈!”国风和吴德烈夫大笑起来,几句话间,他们便到年悲秋他们那,年悲秋的讲评很细,每个学生的作业都仔细评讲。   “你们来得正好,国风纪思平,你们的作业完成了吗?”年悲秋问道。   “对了,国风,你的画一向大气磅礴,颇有古风,拿出来看看!”方怡立马叫道,旁边的同学们随即也叫起来。   国风也没推辞,立刻打开画夹拿出作业交给年悲秋,纪思平心里苦笑下,丑媳妇终要见公婆,也交出了自己的作业。   年悲秋先拿起纪思平的作业,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皱起眉头,想了想说:“作画首要静心,你心不静,画自然无神,你今天在想什么呢?”   纪思平默不作声的低下头,艺术学院的教学氛围本就宽松,年悲秋平素对学生便更宽松,学生们也不怕他,方怡立马跑到年悲秋身边伸长脖子看着年悲秋手中的画。   “哇塞,”方怡夸张的叫起来:“远看是兵荒马乱,近看乌云压城,纪思平,想女朋友了吧!”   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定,学生读书期间不许谈恋爱,可学生们却很少有人关心这条纪律,无论男女,只要逮着机会照样恋爱。   纪思平更早便恋爱了,高中便谈上了,可考大学时,他到了燕京,女朋友进了上海师范,俩人鸿雁相传,这事全班都知道。   轰,同学们大笑起来,纪思平脸色更红了,还不好发作,又羞又恼的低声对年悲秋说:“对不起,教授,我重作过。”   “这不是考试,以后作画时静下心来便行。”年悲秋摇头说,这个班有几个学生是他非常看好的,这个纪思平便是其中之一,他的画作很有灵气,可他的缺点也比较明显,基本功不够扎实。   年悲秋刚拿起国风的画,方怡便瞧见了,她叫起来:“国风,不愧是画中杜甫,还是一如既往的雄浑厚实。”   年悲秋接过方怡的话说道:“嗯,说得好,不过,所得有所失,你的画风在轻灵上便有所欠缺,你当在一个散字上多下功夫,对留白,浓淡的处理上再多注意点,我建议你看看李白的诗,功夫有时在书外。”   国画根植在中国文化上,在中国传统上书画书画,书和画是结合在一起的。   这书不但指书法,也指诗书,精于画者,诗书亦必佳。   年悲秋将画立起来展示给同学们,然后接着说:“谢赫总结国画六法,气韵,骨法,应物,赋彩,位置,模写;到今天,国画始终没有脱出这六法;今天我们画山,画山讲究勾擦皴染,在具体应用上则各有不同,国风同学这幅画,在皴法上运用极其巧妙,这是同学们要学习的地方。   用六法来评论这画,在经营位置,气韵,骨法用笔上都是极好的,缺陷在于,用墨勾描上,还须多下功夫,国风同学,我建议你多临摹下董其昌的画。”   “教授,徐悲鸿先生曾说董其昌固步自封,闭门造车,毁掉了中国书画200年。”一个同学举手说道。   “徐先生的批评不无道理,”年悲秋点头承认:“但那是指董其昌的艺术道德修养,但不可否认的是,董其昌在山水画上的造诣颇深,特别是他在落笔和着墨上独到之处,他所作山川树石、烟云流润,柔中有骨力,转折灵变,墨色层次分明,拙中带秀,清隽雅逸,这些也是徐先生承认的。”   说完之后,年悲秋将画还给国风,然后看了楚明秋一眼,犹豫了下才询问道:“明秋,你画了吗?”   没等楚明秋开口,纪思平便抢先答道:“当然,教授,您给讲评下。”   说着便从楚明秋的背囊中取出画夹,没等楚明秋反应过来便交给年悲秋。   年悲秋含笑打开,随即笑容便凝固了,方怡见年悲秋神态有异,便探头看去,随即也被吸引,其他同学察觉到他们的神情有些异,可又靠不上去,只能猜测中等待。   “好,小师弟,”年悲秋还是首次在同学们面前叫楚明秋师弟:“单就这幅画而言,你已经登堂入室了,六法中之气韵,骨法用笔,经营,传移模写,已经知其中三味,不过,单以画技而论,你尚在国风之下。”   国风闻言忍不住在心里苦笑,可却没有丝毫表示不满,单以这幅画而言,楚明秋在他之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是绝不会相信的是个九岁小孩作的。   年悲秋想了下还是将楚明秋的画竖起来,展示给大家看,边展示边说:“能在画中感受到风的味道,感受春的萌动,全是用墨之功,这是这幅画最成功的部分;另外在线条勾描上的运用也极为巧妙。   你们看,这山石和树木,对点线运用便有创造性,小师弟,你临摹过石涛的画吧。”   楚明秋点点头,这是赵老先生指定的,他已经临摹了一年多了,从中获益良多。   “嗯,看来你开始受他的影响了,”年悲秋点头说:“石涛善用墨法,极少皴擦,多用细笔勾勒,其画空灵感极强,特别是其晚期作品…。。”   说到这里,年悲秋顿了下,他忽然想起个问题,石涛的画价值极高,多为收藏,极少示人,要临摹石涛的画,首先要能看见石涛的画,还不能是临摹的,他知道老师有几幅石涛的画,可就算他这个极为受宠的弟子,也只见过几次,年轻时临摹过几次,难道老师将画给小师弟临摹了?还是他家本来就有?   年悲秋猜测对了,赵老先生在高兴下让楚明秋临摹石涛的画,后来便有些后悔,可楚明秋却没有向他开口,他一问才知道,仅仅戏痴便收藏了三四幅石涛的画,六爷还收藏五六幅,这些已经完全足以让楚明秋临摹的了。   赵老先生得知后,还专程登门观赏,这是另话。   此刻国风也从最初的惊讶中醒悟过来,楚明秋的话虽然灵性十足,甚至可以从中闻道青草的味道,可论画技,还不是很成熟,特别是在皴和描上,还需练习,不过也仅此而已,对一个七岁的孩子,实在不能要求太多。   讲评完楚明秋的画后,这次作业讲评就算完,大家各自找地方休息下,此时,楚明秋就成了香馍馍,都盯着他身上的相机,可楚明秋谁也不给。   “美女呀,我给你拍行不行,我的技术很好。”楚明秋冲着一个脸上长满青春痘的女孩作揖:“保证留下您娇美无双的倩影。”   “大哥,大哥,您别急嘛,保证将您拍得伟岸光正!”   “什么!伟岸光正,啥意思,唉,就是高大俊朗阳光帅气!这都不懂!”鄙夷一下。   “小秋,小秋,这边,这边照一个。”一个有些矮胖的女同学叫到,她和另外两个女同学站在一块。   楚明秋忍不住摇摇头,这年月的女孩真不会展示,这要换前世的女孩子,那动作千奇百怪,现在就千篇一律,三人按高矮胖瘦并排站在一起,要么就是坐在一块。   什么翘臀,卖萌,是绝对看不到的。   国风将大家召集在一起,让楚明秋给他们照一张全家福,这个建议迅速得到全班同学响应,他们很快排成三排。   楚明秋忍不住再次叹口气,这纪律性也太强了,这要换八零后九零后,那不闹腾成啥样。   不过很快他们便不再满足担任演员了,楚明秋刚换了胶卷,卫国便将相机“抢走”,楚明秋只得无奈的坐到一边,这时他有时间来考虑体内那股热气了。   这到底是个啥怪物?   六爷从未告诉他关于热气的事,难道这是“内气”?还是内功?可这股热气现在安静的停在丹田内,楚明秋催动几次,也没见到效果,依旧一动不动。   更别说什么象郭靖杨过那样,挥拳揍人。   “这他妈的是啥东西!”楚明秋忍不住骂出声来。   “怎么啦?”   楚明秋回头看却是年悲秋,他连忙堆出个笑容,不过这个笑容在年悲秋眼中是那样难看。   “怎么啦?有什么事情吗?”年悲秋觉察有异,又追问道,楚明秋连忙摇头,再不敢吱声。   年悲秋也坐到他身边,俩人看着正玩笑着拍照的学生们,过了一会,年悲秋才说:“师弟,将来你若要考燕京艺术学院的话,可以免试入学。”   楚明秋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但他想了想说:“谢谢师兄,可我不知道将来到底干什么。”   年悲秋一愣扭头看着他,见楚明秋不像在开玩笑,便皱眉说道:“怎么啦?以你在绘画上表现出的才能,二十年,甚至更早便能超越我这师兄。”   楚明秋可不敢有这样的信心,别看他年龄小,这小身板里装的可是二十多岁的大心脏,这点“才华”也就是少喝了一碗汤的便宜,可就算在前世,他在绘画上也显露多高的天分。   “师兄谬赞了,小弟比起师兄来还差得很远,不过,依小弟看,师兄十多年后便可达到老师的境界,最多二十年便可超越老师。”楚明秋道:“至于小弟,实话说,师兄,将来走什么路,还真不知道,家父希望我继承祖业,学医;而我本人则希望学音乐。”   年悲秋开始还以为楚明秋少是低调谦虚,没想到他还真不想进艺术学院,不由有些着急了,翻出楚明秋的画说:   “师弟,我在画界二十年,可以说阅人无数,可从未见过师弟这样有天分的,师弟,你若不画画,那是中国绘画的一大损失!也是对你才华的浪费!”   见年悲秋真着急了,楚明秋陪上个笑脸安慰道:“师兄,我也就说说,再说,我现在才小学一年级,将来时间长着呢,谁敢说那么远,您说是不是。”   “人当立志,你现在就该立志!将来一定要进艺术学院!”年悲秋坚持道。   哎,这师兄真是只会画画的人,好像兄弟我不进画界,就悲剧似的,比不回帖还下乘。   小弟才七岁,等可以考大学时,谁知道天上飘啥云。   “好好,”楚明秋有口无心的答应道:“师兄,您也别着急,这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还要等十年才到日子呢,再说,这十年我要跟着老师和您学习,到时候,我还不考本科,直接念研究生了。”   年悲秋一愣,随即乐了,如果楚明秋真照这样发展下去,十年后,还真可能直接上研究生,不过楚明秋却不明白,这国画研究生该怎么研究法?   “我昨天听他们说整风,师兄,这是怎么回事?”楚明秋想了下,还是提醒下这个只知道画画的师兄,同门师兄弟,还有点香火情。   年悲秋昨天和另外几个学生住在另一间房里,并没有和楚明秋住在一个房间。   “这些事都是大人的事,你就别管了,安心学画便行。”年悲秋并没有在在意,说完后便起身朝国风走去。   楚明秋悲愤的在心里呐喊,师兄,这年龄是会骗人的,咱有一颗大心脏。   叹口气,还能怎样呢?小身板就是悲催,咱得正视现实吧。   楚明秋忽然又想起另一个书呆子,甘河,不行,回去得给这家伙写封信,把嘴巴闭严点,千万别乱说乱动。   中午那点冰冷的干粮消耗完后,被拍照激起的兴趣渐渐散去,年悲秋便招呼同学们下山。下山路上,楚明秋还是和纪思平走在一块。   下山并不上山好走,纪思平身上又挂上两个背包,一蹦一跳的,活像只大蛤蟆。俩人也没心思再说些什么,只顾小心脚下有些湿滑的山道。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七十二章赶集之一   接下来几天,年悲秋再没安排上山,寺庙和周围的田野成了他们写生的主要对象。如果,这些学生认为山上的画不过是楚明秋灵光一闪的表现,这几天下来,他们的想法便彻底消失,楚明秋每次交出的作业都让他们惊讶,现在他们完全承认楚明秋的绘画天分。   楚明秋的日子倒是越过越舒坦,在最初几天还坚持每天作画,后面几天便再不肯动笔,每天不是在镇里闲逛,便是钻到寺里去了,他和老和尚越发熟悉起来,每天早饭后便施施然跑到庙里,要么在庙里闲逛,要么和老和尚喝茶。   说来也奇怪,老和尚似乎挺喜欢楚明秋,每次他来都要请他到禅房喝茶聊天,讲经说法时也不避开他,任由他在旁边旁听。   楚明秋常到庙里,很快便与庙里的和尚混熟了,和尚们也就不再管他,再说主持方丈都任由他进出方丈室,他们还管什么。   前世的和尚都在搞创收,也没见他们念经,可楚明秋深入寺院后,发现和尚也象学生,每天都要上课念经,甚至还有有专门的讲经师父,学习任务丝毫不比学生低。   庙里玩过之后,镇上便是楚明秋另一个游玩的地方,这小镇看上去虽然破旧,却不脏乱差,相反还比较干净,每天早晚都有人清扫,只是道路都是土路,一过车便尘土飞扬,相反倒是小巷铺着石板里干净。   镇上的人不多,楚明秋目测也就几百户人家,平时路上看不到几个人,晚上天一黑,几乎家家关门闭户,整个小镇便陷入寂静中。   可一到赶集日,人便从地下冒出来,整个小镇被挤得水泄不通,比燕京城内的庙会还挤,整条大街仅仅在中央留下一条缝容人通过。   镇上的店铺平时都安安静静的看不到几个人影,可一到这一天,全都忙起来,除了在店内,店门口也搭上货架,将一些时兴的货摆出来。   楚明秋兴冲冲的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早把年悲秋的话抛到脑后去了。这天早晨他锻炼回来,年悲秋便告诉他,今天不要跑远,镇上赶集,会来很多人。   年悲秋没想到,他这话倒提醒了楚明秋,在家时,听熊掌说赶集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还从未真的见过赶集。   商品的种类不多,可数量却极多,都是附近农民种的粮食蔬菜,或者猎的野物,本地农民自制的特产,全都从地下涌出来,从镇头一直摆到镇尾。   楚明秋在其中居然还发现有卖草药的,这些草药都晒得干干的,不过这些草药都比较普通,毫不出奇,说来也是,燕京从不盛产草药,自然也没有什么出奇的。   离开草药摊子,楚明秋又逛到杂货铺前,这里也同样摆着摊子,两根凳子加块木板便成了个简单的摊子,木板上再铺上块塑料,上面整齐的摆着肥皂、水瓶,草纸、面盆等货物。   楚明秋给自己买了根糖葫芦,咬着糖葫芦,顺着人流朝前走,目光在两边乱窜。   老实说,他比较失望,集市上的货物太普通,种类太少,特别是,绝大部分是农具,锄头,柳条筐,镰刀,犁,等等,没有多少出奇的。   他在糕点摊前站住,称了五斤切糕,把卖切糕的大娘吓了一跳,一次要五斤的主,在这镇上还没见过,要不是楚明秋拿出钱来,她还不敢相信。   “抓小偷!抓小偷!”   从后面传来个女人的叫声,人流好像被严寒冻住了似的,一下停滞了,这时从人群又传来叫声:“抓小偷!抓小偷!”   楚明秋扭头看却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高声叫着,奋力分开人群向前跑,边跑边叫着。人群分开一条路,小伙子飞快的跑过。   楚明秋噗嗤便笑出来,他一眼便瞧出这小伙子是佛爷,贼喊捉贼,是佛爷的常用伎俩,只是他还是首次看到现场表演。   切糕大妈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好像是在问,这小家伙是不是也是小偷。   楚明秋没有动作,抓小偷这样的事应该是警察叔叔的事,咱不是柯南,咱是小正太,抓小偷不是咱的事,再说,抓佛爷是很危险的。   “你拿得了吗?”切糕大妈还比较热心,五斤切糕对成年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对小孩子来说还是不轻。   楚明秋把半根糖葫芦递给旁边的一个流鼻涕的小男孩,冲着切糕大妈笑笑便走了,切糕大妈拿着手上的钱愣愣的看着快要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想起他钱包中厚厚一叠钱,便禁不住叹口气,这谁家孩子,够败家的。   一会儿后,楚明秋便蹲在一个带着草帽黝黑的老头面前,盯着他面前的布袋里的谷子。   “大爷,这谷子怎么卖啊?”镇头到镇尾,楚明秋走马观花,却在这个老头面前停下了,他觉着有些好奇,怎么连谷子都拿来卖了。   “三角一斤。”老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便不再言语,楚明秋楞了下,这显然是高价了,燕京市内大米才一角多一斤,最好的小站香米也才两角多一斤,这带壳的谷子居然要三角,这算天价了。   这集市上卖粮食的不少,有大米,有小米,有高粱,有玉米,各种都有,虽然没问价,可他相信,绝没有人卖出这样的天价。   “爷爷,我饿。”   楚明秋笑了笑,正准备起身,蹲在旁边的小男孩的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小男孩穿着件宽大的衣服,显然这衣服不是他自己的,脚下却是双草鞋,一双脚冻得发青,小男孩努力缩紧身子,想用那件宽大的衣服,遮住脚下的寒冷。   小男孩的手指伸进嘴里,目光紧紧盯着楚明秋手中的切糕,楚明秋微微皱眉,随后又叹口气,拿出块切糕递给小男孩。   老头楞了下,可也没有言语,小男孩偷偷看了老头一眼,将爷爷没有表示,又看看楚明秋,楚明秋的目光包涵着鼓励,然后才接过切糕。   “别急,别急,慢点,慢点,这里还有。”   楚明秋见小男孩狼吞虎咽吃得飞快连忙劝解,小男孩这才稍稍放慢。   老头又叹口气,楚明秋伸手抓起麦子在手中,仔细看了看,金黄色的麦粒,在手中堆成一堆小山,黄灿灿的煞是好看。   “老爷爷,您这麦子怎么卖这么贵?比大米还贵了。”   老头没有回答,反而掏出烟杆装了袋烟,吧唧吧唧的抽起来,小男孩嘴里含着切糕咕哝道:“要给爸爸治病。”   楚明秋闻言便沉默了,他知道碰上什么事了,大慨这家人也是没办法了,只能卖掉粮食给家里人治病。   楚明秋知道这个时代的一些规则,工人干部,或者说,在城里,只要有工作单位,便不担心生病,公费医疗,医药费全额报销,子女父母生病,医药费报销一半,甚至70%,但这不包括农民。   农民若是生病,只能通过农村医疗合作保障,但僧多粥少,这个保障能提供的保障非常有限,多数农民依旧无法承担那沉重的医药费。   这医药费多少要怎么看,按照楚明秋在前世看个感冒的花费来说,这一世只能等死了。   可这个时代,看个感冒要不了一块钱,就算动个手术也只需要三四十块钱,非常廉价。   但这仅仅是对楚明秋这样的富二代而言,对农民而言,依然是笔非常沉重的负担,在现在的农村,农民收入低,一整年的收入可能才几十块钱,有些贫困的,甚至连这几十块都没有。   楚明秋又拿出块切糕递给小男孩,小男孩收下了却递给旁边的爷爷,始终呆滞的爷爷终于有些松动,他掰开切糕,分了一半给小男孩,小男孩摇摇头表示不要。   “大爷,您吃吧,我这还有。”楚明秋说着又拿出两块递到小孩手上。   小男孩这次没客气,拿起一块就吃起来,吃到一半,小男孩忽然抬头看着楚明秋说:“大哥哥,你能把我家的粮食买了吗,我爸爸还在卫生院等钱呢。”   楚明秋毫不犹豫的点点头:“好,就冲你这份孝心,我买了。嗯,十块钱够不够?”   爷爷楞了下接过楚明秋递来的十块钱,在手里攥得紧紧的,眼中冒起亮光,可很快这抹亮光便消失了。   “要不了这么多,这粮食不值这么多。”   楚明秋笑了:“既然可以卖三毛一斤,还计较这些作什么,走,我们先去卫生所看看。”   爷爷精神一振,提起粮食便走,楚明秋伸手拉着小男孩,俩人在人群中艰难的跟在爷爷身后。走了一谢路,路过一个鞋摊时,楚明秋站住了,给小男孩买了双棉鞋,可惜的是,这镇上没有成衣卖,要是有,等到卫生所,他就能给小男孩换装。   楚明秋从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不知道路上的开销多大,岳秀秀也是爱子心切,加上相信楚明秋,楚明秋是要多少给多少,所以楚明秋的这次经费是足足的,除了身上的上百元,背囊里面还有几百块。   没有成衣,楚明秋干脆买了块土布,这布是周围农民自己的织的,厚实,颜色却差,摸上去还有些硬,也不知道是用什么织的。   镇上有好布,可楚明秋没有布票,这种土布不要布票,农民自产自销,换点油盐酱醋钱。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七十三章赶集之二   等买了布,再抬头爷爷已经不见了,好在卫生所在镇上是个大单位,张嘴一问便知道。楚明秋拉小孩走进卫生所时,正碰上爷爷出来,看到他们进来,爷爷禁不住长吁口气。   爷爷一眼便看见小男孩脚上的鞋,立刻问道:“你这鞋那来的?”   小男孩有些畏缩的看了楚明秋一眼,楚明秋立刻答道:“这是我给他买的,叔叔的病看了吗?”   “挂号了,你花这个钱作啥,你回家怎么给家里大人说,还不快脱了。”爷爷感到很不好意思,自己高价卖了粮,人家还多给了钱,现在又给孙子买了鞋,这笔账可怎么算。   “没事,”楚明秋倒不在意,他笑着拦住正准备脱鞋的小男孩:“我家我做主,爷爷,没事,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爷爷见楚明秋一幅笃定的样子,只好叹口气再也不说什么了,楚明秋又问小男孩他爸的病,爷爷闷闷的摇头,带着他们到了卫生所里。   卫生所很简陋,比楚明秋前世见过的社区医院还简陋,仅有一排房子充作看病区,门口候诊长椅上躺着个中年男人,男人身边站在个焦急的中年妇女。   “不是叫你别瞎跑吗?”中年女人看到小男孩便是一通责备,小男孩低着头不敢言声,楚明秋连忙劝住,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可能是爷爷已经给中年女人讲过,女人没好意思说什么,倒是说了几句感激的话,楚明秋也没往心里去。   楚明秋把布料和切糕交给女人,让她回去后给小男孩做身衣服,再吃点东西,他估计他们都没吃东西,现在还饿着。   女人显然有些意外,看了爷爷一眼才接过切糕,她迅速拿出一块,从上面掰下一小块,送到男人嘴边,男人却微微摇头,表示不想吃,女人坚持要他吃下去,男人才勉强张嘴,吃掉女人手中的一小块后,女人又掰了块,男人再次摇头,女人还想坚持,男人忽然猛烈咳嗽,将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女人手忙脚乱的替他收拾,小男孩有些紧张,不知该做些什么,楚明秋告诉他去那边的保温桶给他父亲倒些水来。   小男孩提着个木杯子跑去了,楚明秋看着他灵活的避开迎面而来的人,心中微微叹口气,他的命运大概也就是接他父亲的班,在某个孤独的山头勤劳一生。   “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将来我会把钱还给你的。”爷爷的声音很是孤独无助,他蹲在地上,草帽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不用还,我老爸说过,帮人就要帮到底,”楚明秋靠着他蹲下:“他这样多久了?”   “四天了,原来以为是着凉,….”爷爷有些麻木,多少年了,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吗。   “有病还是该早些治。”楚明秋自己都觉着这话很无力,就算几十年后,还是有很农民小病靠挺,大病靠命,何况现在。   “小同志不是镇上的人吧?”爷爷问道。   “我是燕京城里的,随老师来这里写生,就是画画,您也别说还钱,有空上燕京城内的话,到我家来来玩吧,你到楚家胡同打听楚明秋便知道。”楚明秋说。   “楚家胡同?”爷爷有些疑惑的看了看楚明秋,楚明秋叹口气:“以前,楚家药房就是我家的,现在公私合营了,是国家的了。”   爷爷象受惊似的直起腰,看着楚明秋:“你是楚家少爷?六爷七十才得的那个少爷?”   楚明秋倒楞了下,他看着爷爷试探着问:“您认识我爸?”   爷爷摇摇头叹口气:“我见过六爷,早十多年我去楚家药房买药,在店里见过六爷和大少爷。”爷爷的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过了会才说:“难怪了,…。,六爷本是善人,那次我也没带够药钱。”   楚明秋当然清楚,按照楚家的规矩,象爷爷这样的穷人来买药,钱不够也要照给,若赶上六爷亲自巡店,可能还会多给,几代人都这样。   用六爷的话说,药本治病救人之物,行医卖药之人,当有悲天悯人之心,断不能因铜臭而泯灭。   小男孩很快端着水过来,女人凉了凉后喂给男人,楚明秋趁机靠过来,摸了摸男人的脉,又看了看男人的面色。   爷爷见状忙问:“怎样?”   楚明秋摇摇头说:“我不知道,老爸虽然教了点医术,可没教多少,我不敢开方,这要耽误了,就不好了。”   爷爷有些失望,可看看楚明秋比自己孙子大不了多少的年龄,便又释然,不能指望一个小孩子就把儿子的病看好。   楚明秋瞧瞧,见左右没有医护人员,便压低声音说:“爷爷,最好把叔叔送到城里去,让城里的医生瞧瞧。”   爷爷叹口气没有作声,楚明秋一下便明白了,到乡镇卫生所就要卖了粮食才行,这要上城里,这笔钱从那来。   看看小男孩,又看看愁眉苦脸的爷爷,楚明秋胸口一热立刻揽到自己身上,他从兜里掏出钱包,将钱包里的钱全拿出来,也没数便塞到爷爷手中。   “爷爷,这钱你先拿着,怎么也能顶上半个月,再过几天,我就回城了,到时候你再来找我。”楚明秋清楚钱包里大约多少钱,就算住院也能顶十天半月,十天半月后他便回家了,那时便没有问题。   他没有给中年男人开方,这是恪守楚家祖训,他学医三年,进度比别人快多了,可六爷依旧非常严厉的告诫他,不准开方,否则严惩不怠。   可楚明秋摸脉后,感到男人病得不清,他对这小卫生所没有信心,所以才力劝送到城里去,那里有中国最好的医院和医生。   爷爷还在迟疑,楚明秋把他拉到外面,压低声音说:“老爷子,千万别心疼钱,叔叔的病不轻,这要是耽误了,可就来不及了。”   楚明秋焦急的神情吓住了爷爷,好半响没开口,楚明秋心里有些着急了,这时医生的门开了,叫下一个,女人连忙扶着男人进去,楚明秋很快窜到门口向里面瞧了瞧。   男人趴在桌上,女人在替他回答,医生看上去也不算年轻,三十多岁的男人,不像新出校的小毛头。   过了一会,女人把男人扶出来,医生又追出来,告诉女人把男人送到城里去,拍X光片,这里的条件简陋,无法进行进一步检查。   医生的这番话让楚明秋对他好感顿生,这个卫生所恐怕连基本的检查设备都没有,照X光根本不可能,医生若在这样条件下便下处方,难免有不负责任之感。   爷爷见医生也这样说,再不迟疑,立刻告诉儿媳妇,送儿子到城里就医。女人为难的看看小男孩,显然她在为难小男孩该怎么办,当初就以为在卫生所看看便行,所以才带孩子来镇上见见世面,这要上城里,再带着孩子便不方便了,爷爷这时显示了他的果断,带上孩子,立刻走!   楚明秋将他们送到车站,路上还用剩下的那点毛票给小男孩买了根糖葫芦,五斤切糕全给他们当干粮了。   作了件善事,又该积攒了点功德吧,楚明秋在回招待所的路上心里还有些得意,重生以来,他心里最挂念的就两件事,文革和功德。   一个是现世,一个下一世。   都与幸福息息相关。   所以他经常行善,积攒功德。   更何况,楚明秋心里还隐隐有些担忧,他想起了在判官殿时被忽略的一句话,当判官说没有时,马头冠提到的流拍。   既然流拍,这次重生便没有那么顺利,照他现在的经历和拥有的财富,断不至于流拍,将来会有什么麻烦?越晚越大。   事情基本如此。   “还得积攒呀。”楚明秋回到招待所,从背囊中又取两百块现金,然后开始扫货,从镇的东头开始,一路扫到镇西头。   等年悲秋带着学生们回来,看着满屋的小米大米面粉食用油黄豆大豆,甚至还有猪肉地瓜干,楚明秋买了半头猪,所有人都傻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疯了!”纪思平冲着楚明秋叫起来:“买这些东西干什么?”   楚明秋嘻嘻一笑:“我难得出次城,回去总得带点东西吧,诺,那两只鸡,一只给老师,一只自己吃,另外这些粮食是给街坊邻居的,别以为多,一家也分不了多少。”   “你……,你,……”纪思平摇头叹息:“败家子呀,败家子!”   年悲秋看着这几乎堆了半间屋子的东西也感到头痛:“你买这么多作什么,这怎么运回去?”   “我们不是后天便回去吗,大家帮帮忙便行了。”楚明秋依旧一脸天真,他早想好怎么弄回去了,他们还没回来便打回电话,让王熟地和熊掌各蹬辆三轮,到学校去接他。   “呵呵,小秋,这是回去要开杂货铺呀。”冯已摇头晃脑的清点着:“面米粮油,居然还有挂面。”   楚明秋任凭他们评论,只是嘿嘿直笑,那眼光跟黑心砖窑主盯着农民工一样。   “我看你呀,要好好改造世界观。”吴德烈夫端着杯子摇头说道:“你这就是小资产阶级思想,就是想占点便宜。”   “大哥,”楚明秋天真的望着他:“世界观是什么东西?怎么改造呀,是不是象改画那样。”   噗嗤,正在喝水的纪思平又喷了,国风也笑着摇头,跟七八岁的孩子谈世界观,无疑有对牛弹琴之感。   吴德烈夫显然也有些发愣,这些话顺嘴便出去了,几乎没有思考。   “世界观便是我们对社会和世界的看法,”国风给吴德烈夫搭了个梯子:“这些东西将来你便懂了,不过,小秋,你买这么多东西不好。”   楚明秋装出似懂非懂的样子傻傻的问:“为啥不好?这些东西都是好的,没有坏,我看好多人都在买。”   国风一听心中暗骂,自己跟个小屁孩较什么劲呢,他有多少社会阅历,懂什么阶级斗争,即便画画得再好,也还是个小屁孩。   还是纪思平出来帮忙,让大家别再说什么了,到时候帮他把东西搬上车,等到回校后再说。就这么一会,女生们也听说了,纷纷涌来参观,嬉笑着评论一番,而后又四散而去。   不过,楚明秋也出了点血,女生们敲诈了楚明秋一人一根糖葫芦,又顺便买了写花生瓜子请男生们,又到市集上买了些猪肉,送到食堂作了,当晚大家热热闹闹的闹腾了一番。   这一闹腾,楚明秋在年悲秋的眼中的形象又有些变化,小少爷就是小少爷,小小年龄便知道挥霍浪费,对于经济世故毫不知情。   所以他有些担心,这种习性会毁了楚明秋的天分,自古以来,好些才子都是毁在这上面。   接下来一天中,年悲秋便把楚明秋带在身边,再不让他有纨绔的机会,还不时敲打他两句,楚明秋开始还没意识到,等想到后免不了在心里意淫几句。   学校安排的车到了,全体同学出动帮楚明秋将东西搬上车,好在这是学校雇的公共客车,容量挺大,东西堆到后面,还不算挤,就这样拉回了校园。   在校园门口,楚明秋便看到了王熟地和熊掌,马上让司机停车,而后抄着手指挥同学们把东西又搬上俩人的车。   “照片我洗出来给你们送来!”   楚明秋说这话时,所有人都笑容满面,谁都没提钱的事,你小子不是纨绔吗,不是口气大吗,行,这洗几十张相片也要不了多少钱,你就出了吧。   “我的那个天呀!小少爷,你咋买这么多东西。”   待离开校门后,王熟地才惊呼着问,他也知道,熊掌一直在黑市上买粮食猪肉食用油,可每次毕竟不多,十斤二十斤的买,可楚明秋这次就太多了,各种粮食上百斤,还有油和肉,居然还有两只鸡。   “乡下赶集买的,熟地叔,熊掌叔,以后咱们下乡买东西,黑市上的东西又贵又少,以后,每周下乡一次,丰富饭桌!”   楚明秋兴高采烈的宣布,那高兴劲,跟发现新大陆似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七十四章楚家传承的秘密   回到家里便连忙去给六爷请安,六爷看着他乐呵呵的,对他买回这么多东西也不置一词,小赵总管在旁边说你算回来了,你这一走,六爷天天扳着手指头问。楚明秋听了心里禁不住感动。   岳秀秀下班回来时,东西早已经收拾好了,粮食全部收到旁边的花房中,这花房在楚家最盛时种着几十种花,其中有各种名贵兰花牡丹品种,可在这些年,楚家衰落了,花房自然也空置起来,楚明秋便拿它作了仓库。   仓库里的东西还不多,只在一角堆了十多袋粮食,这是熊掌近一年在市场上收购的,楚明秋这次买回来的粮食一下这个角落扩大了一倍。   那片猪肉楚明秋让熊掌分成六块,四大两小,湘婶一块,陈少勇家一块,楚明书那里送去一块,王熟地和熊掌分了两块小点的,剩下的分成十来块小的,装进冰箱中。   楚明秋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全院,首先跑来的娟子和薇子,随后明子也他们也过来了,从他们七嘴八舌中,楚明秋很快便知道院子里有了变化。   住在前院东厢的顾家也搬走了,不过,也没空下,很快便有人搬进来了,连殷家的留下的房子也住上了人。   除了前院,西院也走了一家,随后也迅速搬进来一家。   楚明秋也注意到在众人后面的几个孩子,这几个孩子显得有些陌生,不像经常来的明子薇子他们那样随意。   薇子很快给楚明秋介绍了那几个孩子,楚明秋也知道他们了,两个兄妹住在殷家的房子中,父亲是农业部的司级干部,原东厢的那户来头却比较大,是中国社科院的。   明子吵吵嚷嚷的告诉他,那家家里有半屋子书,好像不比如意楼的书少。   “哇塞,那人走路特怪,我给你学学。”明子弯着腰装成个小老头的样子,手还在胸前抚弄,好像拉着橡皮筋弹了下,走两步再猛烈的咳嗽几下,然后跳起来哈哈大笑。   “就是臭知识分子!”左晋北鄙夷的叫道,左晋北便是左家的儿子,和妹妹一块在八小念三年级,不过,他读书比较晚,今年已经十二岁了。   左晋北的父亲是军人出身,长征级干部,建国初期,他的师整体转业为铁道兵,在全国各地的铁路上干了整整五年,去年才转业到铁道部。   楚明秋脸色稍沉,随即笑着问道:“黑蛋,殷家都搬部长楼了,你们家啥时候搬司长楼呢?到时候我们也去开开眼。”   “对呀,黑蛋,你家啥时候搬司长楼!”明子听出楚明秋话里的嘲讽也跟着起哄。   楚家现在龙蛇混杂,有楚家这样的资本家,也有牛黄这样的市井工人,也有薇子这样的低级干部家庭,不过其中称得上高级干部的只有前院的三家,殷家是副部级,左家是司局级。   按照中央规定,司局级干部属于九到十二级,要配车,住房在120平米左右,住在楚家前院算是委屈了他们。   从55年开始,各部在燕京圈地,高墙将各部住宅大院与外面嘈杂的社会分隔开,大院内是按级别修建的住房,部级是独立小院,司局级是联排别墅,处级以下是高层住宅,或三室一厅,或两室一厅,其他的则按情况分。   如果说在念幼儿园时还不知道级别意味着什么,那么经过半年的学习,特别是明子所在的八一小学,干部子弟特多,用不了多久便搞清级别的内涵。   明子的父亲是托战友将他弄到八一学校的,在那里面,他父亲的级别可以忽略,车间主任,十七级干部,不过刚刚踏上干部的阶梯。   明子开始还挺好奇,可没过多久便察觉,这些高干子弟对他根本不屑一顾,他们谈论的东西,他也不太懂,所以渐渐的,便与他们疏远了,转而和学校里的工人子弟搅在一起。   这些高干子弟平时在学校自成一派,内部其实也分圈子,基本是父母级别相差不大的混在一块,要么一个大院的混在一块,这些圈子比较封闭,外人很难融进去。   左晋北到底还是要大些,听懂楚明秋话里的嘲讽,他脸色一红却也没有退缩:“谁知道呢,部里推三阻四的,我看他们就该好好整整。”   别人不知道整整是啥意思,楚明秋却知道,他心里略有些惊讶,他还以为他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中,只有他注意到整风的事情。   “整整还不容易,让你爸爸下道命令,让他们三天之内完成,要不然军法从事,这多痛快。”明子继续嘲讽道。   左晋北瞪了明子一眼,依旧没有退缩,直愣愣的迎上来,很是不屑的说:“你懂什么,就知道瞎起哄。”   眼见明子和他要冲突起来,楚明秋上前打圆场,说实话,楚明秋对左晋北没有多少接触,谈不上好感,也谈不上恶感。   左晋北很少到后院来,他的妹妹左雁倒是经常来,与薇子和娟子关系挺好,两兄妹都在八一小学上学。   “行了,行了,住这,咱们就是邻居,我说左晋北,你也别讽刺别人,读书多是好事,将来你不是一样会上大学,成为知识分子吗。”   “他!”明子却不客气的对楚明秋说:“就他们家那坟头,能上得了大学?…。。哎哟,”   明子话还没说完,后背上便重重挨了一拳,厚厚的棉袄抵消了部分力量,明子转身便向左晋北扑去,嘴里还骂得:“狗东西,背后下手,什么玩意!”   俩人顶在一起,就像两头牛在顶角。大武小武在旁边起劲给明子打气,薇子娟子还有左雁在旁边焦急的让他们住手。   俩人红着眼睛顶牛,小胳膊缠在一起,抓着对方的肩膀使劲想把对方摔倒。明子毕竟个头要小些,虽然靠着一股悍勇,可也只能维持不胜不败。   “唉,唉,干嘛呢!干嘛呢!”楚明秋有些火了,上去抓住俩人的手腕,双手使劲,俩人不由自主的叫出声,两手顿时失力。   楚明秋将俩人分开,冷冷的盯着他们:“这是我家,要打外面去,谁废了谁算本事。”   左晋北看看明子,又看看楚明秋,冷冷的哼了声,转身便走,左雁看看楚明秋又看看哥哥,迟疑下才追了过去。   薇子冲着明子叫道:“你干嘛呢!”   明子冲左晋北背影吐了口吐沫,倔强的骂道:“我就看不惯他神气活现的样子,哼,看吧,迟早要教训教训他。”   正说着,转身便遇上楚明秋冷冷的目光,明子心里一寒,这院里的孩子都知道楚明秋,这院里最喜欢打架的是殷红军,左晋北根本不敢招惹他,那不仅仅因为殷红军的父亲级别高,更是因为,殷红军打架凶狠,可就这样的主,被楚明秋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楚明秋在院里不显山不露水,可不知不觉中,院里的孩子对他又喜欢又怕,怕的是他的拳头,男孩喜欢他的豪爽,女孩子则特别喜欢他会照顾人。   “明子,他惹了你,你收拾他,我没二话,不过,明子,你可要想清楚,这远亲还不如近邻呢。”楚明秋说完之后,转身便回屋了。   本来挺好的气氛一下被搅合了,薇子气得直冲明子翻白眼,娟子在旁边小脸直犯愁,大武小武却象英雄一样拥着明子。   后面的几个陌生孩子则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们这是怎么了,不过,他们觉着继续留在这也没什么意思,悄没声的便溜走了。   楚明秋回屋后,忽然想起热气的事,赶紧跑到六爷那,六爷依旧在书桌前写个不停。楚明秋将他拉到一边,把自己体内出现的情况告诉了他。   六爷听后惊喜不止连连细问,楚明秋将体内热气的运行状况详细告诉了他,然后疑惑的望着他:“老爸,这玩意到底是啥东西,我还以为是走火入魔呢。”   “走火入魔?”六爷楞了下随即笑着敲了敲他的脑袋:“傻小子,福分不浅啊,你以为咱们楚家密戏就这样简单,我告诉你,这才开始,下一步才是真正的密戏。”   六爷这才将楚家密戏的真正用途告诉他,楚家密戏完全公开,这不假,不过公开的只是密戏的动作,真正的秘密在呼吸频率和药水上,那药水其实并不是吴锋的,而是楚家祖传的,药水泡澡淬炼筋骨,催生内气,有了内气,才能学习金针续命。   “这金针续命非同一般,对外宣称是我得的,其实不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楚家族内,只传族长,连儿子也不能传,你大伯去世了,这套针术的秘密只有我知道。”   六爷顿了下又补充说:“以前教过你一些针术,那些并不是金针续命术,只是普通的针灸,这么说吧,那些只是基础,让你现在有基础学习咱们楚家的真正针术。”   楚明秋恍然大悟的同时,也禁不住有些惊心,当初他还想给戏痴扎针续命,完全没想到,自己学的根本不是金针续命术。可转念一想,禁不住又有些发愁。   六爷郑重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却愁眉苦脸的,六爷心中一乐,脸色却板起来:“怎么?好像死了娘老子似的,你不想学?”   “哎,老爸,倒不是不想学,可……,”楚明秋心说这有什么嘛,不就是套医术,弄得跟武功秘籍似的,一想到要学这个,特别是后面可能要背负的责任,他便禁不住有些头大。   “可什么?”六爷似乎不满意的哼了声。   楚明秋耸耸肩,六爷冷冷的训斥道:“你是楚家子孙,有责任传承楚家的传承,不要老想着过安分日子,楚家现在败了,可传承不能丢!”   楚明秋连连点头,背心却不断冒冷汗,看来老爷子是打内心不愿放弃楚家药房,又放弃了,那自然是壮士断腕,这老爷子可藏得够深的。   “从明天开始,我传你真正的金针针术。”六爷说着,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本书交给楚明秋:“这本书你要好好记下,一个字都不能错。”   楚明秋接过来一看却是本《太乙经脉论》,这本书他曾经见过,是本医书,主要讲述的是人体气血运行方面的内容,可以看作中医理论论述,有段时间就放在如意楼二楼,谁都可以看。   “老爸,这书……”他本想说,这书没什么,与针术有什么关系,六爷却已经明白了,他淡淡的说:“大道无形,最深奥神秘的东西,往往隐匿在最普通的道理中。”   “哦,是,老爸。”楚明秋还是有些晕晕乎乎,不过有一点他懂了,这本书是学习金针续命的基础,行呀,学学也好,将来要实在不行,老子也摇铃行医去。   楚明秋收起书便要走,可走到门口他又转回来了,望着六爷问:“老爸,我还是不懂,这东西为何不传二哥,不传宽元,楚家这么多子嗣,为什么偏偏是我?”   六爷叹口气,他听懂了楚明秋很委婉的疑惑,楚明秋才多大?在他出生之前,恐怕六爷也不知道会有这么个儿子,如此怎么没打算传给族里的其他人?   “金针续命,必须练气,可要练出气来,不是每个人都行的,你大哥二哥包括宽元都练过密戏,可他们谁都没坚持下来,宽元坚持得最久,坚持了三年,十二岁开始泡药水,泡了三年都没练出内气来,后来他的注意力转移了。”   说到这里,六爷重重叹口气,似乎很是惋惜,楚明秋却也明白了,按照年龄计算,楚宽元那时已经十六岁了,十六岁的他上了高中,接触了更大的世界,以楚宽元的活跃,势必参加了很多社会活动,再也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到学医上了。   “其实,我和你大伯还考察了族内的几个晚辈,可惜,”六爷很是遗憾,显然他们都没达到要求:“这套金针效用很大,可施用必须配合内气,进行内查,施用时,每根金针上必须留气,不同穴位留气不同,稍有失误,便可能导致极其严重后果,甚至会导致病人直接死亡,所以,如果没人能学,便只能带进坟墓。”   中华医学就这么失传的。   楚明秋叹口气,现在他有些明白楚家了,在明面上,楚家掌舵的族长是六爷,可实际上,楚家还有个隐藏起来的大伯。在楚明秋的印象中,大伯从来不管事,只是因为是前代族长的儿子,而拥有一定的发言权。   但现在他明白了,大伯是楚家留下的一招暗棋,以楚家的家业,族长面临的危险非常大,他必须公开面对各种危险,所以为了全族的传承,楚家又设了个暗棋,在族长遇上不测之险后,这招暗棋便要发挥作用,保证楚家不至于断了传承。   难怪楚家能传承几百年,有这两手保证,只要楚家不灭族,楚家便能传下去。楚明秋相信,就算六爷传他族长之位,在楚氏族内也有一个在暗中盯着他的大伯。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七十五章工厂开工了   楚明秋嘟哝着回到自己的房间,看起这本大道无形的《太乙经脉论》,可没看多久,陈少勇咚咚的跑进门,一进门便便兴高采烈的冲过来。   “公公,公公,你知道吗?咱们厂开工了!”   陈少勇高兴到极点,上来便给楚明秋一个熊抱,楚明秋开始还有些楞,等他反应过来,也禁不住大喜过望。   “公公,”陈少勇高兴下完全忘记了楚明秋的喜好,兴奋的搂着他直跳:“我妈已经到厂里上班去了,瘦柴大渣子他妈也去了,咱们真的办成了!”   楚明秋没想到楚宽元的动作这么快,工厂居然就开始动工了,这他妈的太强了!楚明秋也不由自主兴奋起来。等等,等等,楚明秋挣脱出来,抓住陈少勇问:“穗儿姐呢?穗儿姐呢?她去了吗?!”   陈少勇感到手臂上传来的疼痛,用力扭了扭,却没能扭开,连忙说道:“当然少不了他,你那大侄子说话还算数,我听我妈说,她是他们组长。”   楚明秋这才想起,难怪回来后还没见过穗儿,原来穗儿已经上班了,他顿时松了口气。   陈少勇显然比他更关心这事,没等楚明秋继续问,便主动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工厂设在街道下面,地方就选在街道上的一个废弃了的土地庙,楚明秋见过那座庙,那座庙早已经废弃,地方倒是够大,平时街道在里面召开居民大会。   这地方不错,够大够宽敞,完全可以办个厂,就算厂房不够,也有空间修建新厂房。   “现在他们正在修房子,据说已经去买设备了,区里面投入了三万。”陈少勇大声说。   楚明秋长长舒口气,他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这算是他到这个世界做成的第一件事,是他独立完成的。   陈少勇根本没想到这事居然就这样办成了,想起前段时间每天逼着楚明秋,心里还有些不好意思,吭哧吭哧的向他道歉,楚明秋却没在意。   他们正兴奋着,虎子背着书包也进来了,他现在放学后便到楚家,在楚家做作业吃晚饭,训练完了再回家。   虎子看见陈少勇在这有点意外,随即便向他招呼,这个看上去冷冷的家伙,现在依旧冷冷的,有时候楚明秋都在想,什么东西能让他笑笑。   “勇子,以后别再说是咱们干的,这话在这里说说便算了,要是别人知道了,那不是阴谋向党进攻吗?”楚明秋提醒陈少勇:“再说,这事没有政府出面,也作不成,咱们不过是提了个建议。”   陈少勇点点头,他没往心里去,不过,也知道,这话不能乱说,这要传出去了,难免不会被扣上向党进攻的帽子。   “若是惹起别人不快,把你妈和穗儿姐赶出工厂,咱们可真为别人作嫁衣裳了。”   这让陈少勇寒毛都竖起来了,他妈好不容易有个工作,家里的困难就要看到阳光了,这要没了……,他禁不住打个寒颤!   “放心吧,我不回乱说的!”陈少勇连忙保证再不说那样的话。   陈少勇走的时候,楚明秋让他把准备好的那块肉拿走,陈少勇有些不解,楚明秋才把肉的来历告诉他:“我买的时候便想到了,你家一块,虎子家一块,东西不多,算我这次出门带的礼物。”   陈少勇有些不好意思,虎子却笑着说:“勇子,你要真客气的话,那就见外了,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   楚明秋也不知道自己是啥脾气,他做事都有目的,虎子和他关系亲密,在这个年代,奶哥哥是个重要关系,比血缘关系轻不了多少,好好培养下,将那是个很好的帮手。   结交陈少勇是他伸向下层社会的一只手,对殷红军这样的高干子弟,他实在没有信心,这些人优越感太强了,平时盛气凌人的。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政治已经渗入生活,他这样的黑五类,很难进入这些高干子弟的圈子。   或许将来可以和他们打打交道,那时他们或许不再那么高傲,楚明秋这样想着。他绝对没意识到,他会和他们那个阶层发生那样一场惨烈的“战争”。   那是一场代价极其高昂,又极为血腥的战争,差点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中!   虎子没有再打搅他们,他必须作作业了,学习不好,吴锋可很是要收拾他的。   穗儿是晚饭前才回来,那时吴锋已经到家一会了,穗儿看得出来有些疲惫,可精神却很好,楚明秋问她工厂情况时,穗儿的话匣子一下便打开了。   “那房子太烂了,整个屋顶都要换过,还好区里请来了木匠队。”   “宽元整天都待在工厂里,有啥事都立马解决,……”   “我们打算先作鞋子,宽元说鞋子好卖,可以尽快收回成本……。”   “我们要尽快修好房子,下周便能安装机器了……”   全家都听着穗儿象欢快的小鸟一样说着,刚刚成为少妇的穗儿,浑身散发着成熟的美丽。   吴锋在旁边爱怜的望着她,又感激的看看楚明秋,他知道楚明秋完全是为了穗儿才在背后力推,如果没有他,这厂根本不可能有。   “有工作就好,”岳秀秀笑着说:“你看,还是得依靠党吧,没有党的关心,这厂也建不起来,所以呀,一句话,跟着党走没有错。”   楚明秋始终笑眯眯的,他心里很高兴,让国家出钱,帮忙安置穗儿,这也不算什么坏事,这事好极了。   “秋儿,你买那么多粮食回来作什么?”岳秀秀语气一转便问楚明秋。   楚明秋习惯性的耸耸肩:“老妈,不是说过了吗,要尽可能多的储备粮食,什么时候取消了粮票,就不再储备了。”   说到这里,楚明秋好像想起来:“老妈,咱们那花园池塘可以利用下,咱们在里面养点鱼怎样?”   楚家后院中有个小花园,花园中有个小池塘,池塘边缘还有个小假山,这个小花园也早就废弃了,池塘里除了淤泥外,其他什么也没有。   多少年过去了,谁都没想到,都认为这个花园已经没用了。可现在楚明秋想把这利用起来,至少可以吃到鱼。   还没来得及让岳秀秀生气,六爷就猛点头:“吃鱼好,吃鱼好。”   楚明秋差点被噎住,肚里忍不住大骂,老爸!这里只有家人,别装老年痴呆好不好!   岳秀秀稍稍迟疑下,还是忍不住嘀咕道:“怎么又想起清理园子来了,你一天到晚都想些什么呢!”   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老妈,饭桌上多条鱼不好吗?那里面要养上鱼,我可以保证,以后每天都有鱼吃,再也不用上市场买了。”   虎子噗嗤一下笑出声,岳秀秀疑惑的看看他又看看楚明秋,不放心的问:“虎子,你说,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干妈,没有,真没有。”虎子老老实实的答道,肚里却憋不住好笑,在水塘那,楚明秋和他曾经闹了次笑话,俩人跑到那钓鱼。俩人傻乎乎的在那坐了半天,结果一条鱼都没钓上来,还是楚明书看见他们坐那,才告诉他们这塘子里早没鱼了。   楚府的鱼塘不是养鱼的,而是养药的。中医认为万物皆可入药,水中之物同样可以入药。原来这里也有专人养药,现在……,自然也废弃了。   岳秀秀还是很疑惑,总感觉自己这儿子在弄什么鬼主意,可老爷子既然都开口了,那只能由他去了。   楚明秋不怀好意的看看穗儿,又看看吴锋,然后才说:“咱们养鲫鱼,既可入药,又可食用,将来有了侄儿侄女,还可以作鲫鱼汤,保证营养。”   开始还没人懂,虎子暧昧的看着穗儿,六爷含笑不语,岳秀秀很是疑惑,不知道这侄儿侄女是咋回事;吴锋稍稍有点不自在,示威性的轻轻哼了声,穗儿开始还迷惑不解,渐渐的脸蛋绯红,当作岳秀秀的面不好发作,狠狠的瞪了楚明秋一眼,那意思饭后跟你算账。   岳秀秀好半天才明白,禁不住用筷子头敲了下楚明秋的脑袋:“你这孩子,一天不胡说,就浑身痒痒是不是?”   楚明秋歪着脑袋,一边躲着岳秀秀的筷子,一边冲着吴锋穗儿嘿嘿直笑,岳秀秀无可奈何,只有摇头叹气。   “晚上加练一小时。”吴锋看也不看楚明秋,给穗儿夹了筷子菜,楚明秋立刻告饶:“老师,老师,我错了,我错了行不。”   六爷嘿嘿笑起来,楚明秋依旧笑嘻嘻的刨完饭,丢下碗筷便跑出去了,到了门口又冲虎子招手,虎子也几下吃完,然后追着他出去了。   楚明秋和虎子跑到厨房,熊掌和王熟地正吃饭呢,看到楚明秋身后的虎子,熊掌以为他们是来拿肉,连忙站起来,将早准备好的肉交给虎子。   “熟地叔,明天去找点人手,将咱们后院那水塘清理下,把水换了。”楚明秋说。   王熟地一头雾水,不知道楚明秋要作什么,虎子拉拉楚明秋的衣襟,过去解释了半天,王熟地才明白过来。   “小少爷呀小少爷,这天气上那找人去,”王熟地摇头说:“就算要养鱼,也不用这么着急,等天气再暖和点,我去找人,你就放心吧。”   王熟地这样一说,楚明秋到觉着自己着急了,现在确实不是动工的好时候,等上两月也没什么。   当天晚上,楚家的百草园内又想起楚明秋的惨叫声,在夜色中显得特凄凉特无助,吴锋好像要把积攒的怒火全发泄出来,让他长长记性。   知道什么是师道尊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七十六章捡来的狗子   楚府的生活就是这样,平静中又是高速度,就算周日,楚明秋的时间依旧安排得满满的。新邻居没几天便混熟了,农业部那位司级干部姓王,原来是部队的师长,建国后部队整体转业,在新疆从事农垦,最近调到农业部担任司长。   王家兄妹今年的年岁也不算大,哥哥王胜利今年十岁,妹妹王延安今年八岁,比楚明秋大一岁,两兄妹都在八一小学念书。   除了王家兄妹,前院新搬来的有半屋子书的臭知识分子姓古,叫古震,这家人与院里的邻居交往很少,几个孩子年岁不同,大的已经念高中了,小的才念小学一年级。   能住进前院应该是高级干部,至少是处级干部,可这几个孩子的表现却一点不像左晋北殷红军那样,喜好打打杀杀,言谈举止很有书香门第风范,只是他们很少与院里的小家伙来往,在院里显得有些孤独。   可即便他们不与邻居们来往,他们的底细也很快被左晋北他们查出来了。按照左晋北所言,这家人住在这里不是因为知识分子的级别,而是因为那家女主人的原因,那家女主人是财政部的司长。   “那男的现在是什么研究员,原来是上海的一个大官,后来被撤职,好像没有开除党籍。”左晋北的神情很是鄙夷,楚明秋比较熟悉这种神情,那是对反革命分子,对资产阶级分子的鄙视,甚至还隐隐有点仇恨。   对楚明秋而言,这家人对他没有多大意义,只是有些好奇,可惜的是,他回家后不久,这个古知识分子便离开家了,也不知道去那了。古家的孩子们就像前世的书呆子,维持着学校家里两点一线的生活。   除了这个古研究员外,东院新搬进来的那家姓曾,是对刚结婚不久的年青夫妻,男的在区团委工作,女的是第四十五中学语文教师。   上学后两天,楚明秋放学回家时,居然看见六爷和小赵总管陪着个穿着比较破烂的老头谈天,没等楚明秋认出是谁,从老爷子旁边窜出来个小男孩,扑过来抱着他。   楚明秋这下认出来了,这是镇上遇见的老爷子一家,小男孩表现得很亲热,好像丝毫不知道他身上的尘土会把楚明秋的衣服弄脏似的。   牵着小男孩的手过去,老爷子有些拘谨的站起来,六爷呵呵的让他坐下,楚明秋见茶几上摆着糕点和糖果,抓了一把给小男孩,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问过他们叫什么。   楚明秋连忙弥补,问小男孩叫什么,小男孩说他叫狗子,老爷子补充说叫李狗子。   李老爷子说着神情有些紧张,楚明秋却高兴起来:“哈哈,你叫狗子,我叫狗剩,咱们还真有缘!”   见楚明秋没有丝毫不快,李老爷子才稍稍恢复镇定,楚明秋接下来问李叔的病怎样了,李爷爷才感激之极的说:“幸亏小少爷说的,大夫说还算好,要是再晚几天,就没救。”   说到这里,李爷爷的声音哽咽起来,这是打内心的感激和后怕,要不是楚明秋给的钱,就算医生让他们去医院,他们也去不起。   狗子他爹到医院第二天便进了手术室,李爷爷也不知道是啥病,老爷子又补充说:“医生说,还好,是早期,只是以后不要太劳累,要坚持服药。”   坚持吃药,这医疗费也是笔沉重的压力。很显然,李爷爷也明白,他的神情有些发愁   六爷想了想,给李爷爷开了张方子,这是张扶气固本的方子,不能治根,可以养生。楚明秋安慰他,只要人没事便行。   陪着李爷爷聊了一会,楚明秋将狗子带到他的院子,给狗子洗了个澡,然后翻出两件自己以前的衣服给狗子换上,狗子光溜溜的从澡盆里出来,穿上楚明秋给他准备的衣服,依旧长了很多。   “嗯,看来得改改。”楚明秋打量了下,在狗子后脑勺上拍了下:“我告诉你,要爱干净,得病就是因为不爱干净的原因。”   “那我爸爸是不是因为不爱干净?”狗子仰头问道。   楚明秋笑笑说:“这我不知道,这病的成因很复杂,谁也说不清,不过要是爱干净的话,得病的几率要低很多。”   狗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狗子没有兄弟姐妹,父母就他一根独苗,这在农村极其少见,这大概与他父亲身体不好也有关。   楚明秋领着狗子在家玩,可他忽然感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玩了,前世小孩的玩意,他已经忘了,这一世的没学,迟疑下,他带着狗子在沙袋那玩起打沙袋。   让楚明秋意外的是,狗子似乎对这个很有天分,看着楚明秋打了一会便上来试试,只用了一会便掌握了打两个的方法,随即向三个发起进攻,开始被撞倒几次,楚明秋又给他试演了几次,他便能坚持一会,甚至比虎子还久。   这完全是个天才!楚明秋在心里惊叹。   狗子兴奋之极,在沙袋间蹦来蹦去,发出欢快的笑声。楚明秋渐渐发现,狗子的力量可能不足,可脚下移动却很快,身体非常灵活。   这不是练出来的,是生活出来的,是在山林间,山岩间,小溪间,奔跑跳跃躲闪,这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玩了一阵,虎子来了,他今天家里有点事,没随楚明秋一块回来,一到便看见狗子在沙袋间灵活的跳来跳去,禁不住有些目瞪口呆。   楚明秋把狗子介绍给虎子,狗子有些认生,不过见楚明秋与虎子很好,也对虎子热闹起来,虎子对狗子很好奇。   “这有什么难的,”狗子觉着这根本没什么,好像理该如此似的:“山上的树比这密多了,在山上追兔子,稍不留意就要撞上,要不然就要摔跟头。”   楚明秋点点头:“没错,虎子,这和训练无关,他在山里生活,这已经是他生活的本能。”   虎子和狗子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有些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虎子站到圈子里,模仿狗子的身法,可是很快便被沙袋撞倒,楚明秋忍不住摇头:“虎子,你这可是邯郸学步了,他那套学不了。”   说着楚明秋站到圈子里,开始用力击打沙袋,在沙袋间腾挪辗转,沙袋在他的力量下飞起,而后迅速转到另一边,将另一个沙袋打出去,弯腰侧身闪过荡回来的沙袋,挥拳将迎头撞来的沙袋打掉。   三个沙袋来回飞荡,楚明秋吐气开声,园子里风雷激荡。虎子也看出来了,楚明秋打起来和狗子又完全不同,力量和速度更大更快,躲闪时并非一味躲闪,而是在躲闪中蕴藏反击,这需要在观察力和反应上进行长期训练。   狗子的躲闪是被动的躲闪,没有反击,或者反击也只是被动的反击,力量和速度差不少,完全是出于本能。   楚明秋收势停下来,气息丝毫不乱。   “你看,狗子的这种做法和我们的不同,他的这种步伐,随着时间推移,特别是沙袋增加,老师说过,最多的时候可以增加到九个,那时候只靠步伐根本过不去。”   没等虎子开口,从他们身后传来吴锋的声音:“没错,小秋说得很对。”   三人扭头看却是吴锋站在那,吴锋说着走到他们面前,看着狗子,楚明秋发现他眼中隐藏着一丝喜爱。   “你的步伐是猎人的步伐,你爸爸是山里的猎人吧?”   狗子点点头,他感到面前这个人有些冷,让他有些害怕,不由向楚明秋身边靠靠。   吴锋低下头看着狗子的眼睛问:“愿意跟我学武吗?”   楚明秋和虎子都有点傻了,楚明秋看出了吴锋对他的喜欢,虎子却有些不明白,他有些羡慕的看着狗子,当初他为了跟吴锋习武可是花了大力气,最后还是楚明秋出面,吴锋才勉强收下他,至今依旧不让叫老师。   狗子看看楚明秋,又看看吴锋,他有些害怕这个人,可楚明秋显然与这个人很亲近,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狗子,赶快答应,老师好容易见猎心喜一次。”楚明秋连忙给狗子说,让吴锋收徒还是很难的,陈少勇便流露出拜师之意,可吴锋坚决拒绝了,现在他主动提出教狗子,这在楚明秋记忆中还是第一遭。   狗子这才细声答应下来,吴锋露出笑容,他在外面已经看了一会了才进来的,狗子身法的灵活让他很是喜欢,而且这孩子犹如一张白纸,单纯得可爱。   李爷爷听说吴锋要教狗子习武,开始还有些迟疑,可在楚明秋的劝说下,还是答应下来。   既然让狗子跟着习武,狗子便只能住在楚家,可爷爷很有些舍不得,这是他唯一的孙子,还是六爷开口,让李爷爷放心,以后可以每月来看狗子,另外他爸爸不是生病吗,以后也要经常进城复查,这也可以到家来看看。   “咱们也算是亲戚了,以后上城里来,就到咱家来,家里有啥困难的,告诉我们,别不开口,那倒生分了。”   李爷爷本就是怕打搅六爷,现在见六爷说得很客气,也很诚恳,再不好拒绝,楚明秋高兴起来,可吴锋却依旧告诉爷爷,回去后不要说狗子在习武,要有人问便说狗子在城里玩,其他一概不说。   虎子听到这里才算有些开心,吴锋当初并不是看不上他,确实是有顾虑。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七十七章岳秀秀的疑惑   吃过晚饭后,李爷爷要去医院,楚明秋让熊掌给医院的李叔李婶作了饭菜,让王熟地送他过去。   楚明秋将狗子的住处安排在他的院子,狗子还小不敢让他独自一人住,只能跟在他身边。   在开始的兴奋后,狗子开始暴露出一些不适应,或者说是城里和山里的不同。   就在当天晚上,穗儿和他一块给狗子准备床铺,楚明秋一转眼便找不到狗子了,楚明秋以为他跑出去了,在院子里找了半天,最后这小家伙提着裤子出来了,原来这家伙内急找不到茅房便按照山里规则,在树丛中一蹲,就地解决。   楚明秋只得苦笑,让他带着找到那堆排泄物,帮他清理了,才告诉他一些基本行为规则。将他从里到外全部换了一遍,这家伙解手后,还是按照山里规则,用木棍刮,而不是从草纸。   “我们那没这么麻烦。”狗子有些不高兴的嘟囔道,山里面都这样。   “那是在山里,这是在城里,这就叫讲卫生,我是你哥,你得听我的。”楚明秋这点上绝不让步扳着脸说,狗子有些不服气,可楚明秋拿出哥的派头,不服也得服。   “从明天开始,除了锻炼外,你还要读书识字,我让老爸教你,我回来要检查的。”   狗子对读书识字倒没显示出太大的敌意,只是听说不能和楚明秋一块上学,他又有些不高兴。   吴锋没有给狗子过渡的时间,当晚便让狗子跟着虎子开始练,第一步依旧是扎马步,楚明秋依旧冲铁砂拍打,虎子和狗子开始扎马步,马步完了后,狗子围着百草园蛙跳,就像楚明秋和虎子以前那样。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吴锋神色严肃:“每人天性不同,努力程度不同,将来的成就也就不同,只有吃得苦中苦才能练出超人的绝技。”   在三人中,楚明秋天分最好,但最能吃苦的却是虎子,现在多了个狗子,三个小孩在府里玩命训练。   不过,其中细微的区别还是有,楚明秋现在泡澡的药水已经悄悄变了,在相同的药水中,添加了一种白色药末,六爷又教了他一种新的运气术,让他在泡澡时运行这种呼吸术。   不过,楚明秋和虎子还是感受到吴锋对狗子的不同,简单的说,吴锋对狗子要上心得多,每天都盯着他练,每次他们练完后去泡澡,吴锋都还盯着狗子在练,似乎丝毫不考虑狗子才五岁,也没考虑狗子才刚刚开始。   楚明秋和虎子泡在澡盆里,俩人现都没有说话,楚明秋开始运行六爷新教他的练气术,楚家密戏的秘密他必须守在心里,谁也不能教,那怕虎子也不行。   狗子的澡盆还在作,楚明秋和虎子泡完才轮到他,这时天已经很晚了,虎子穿上衣服便回家了,楚明秋便照顾狗子。   每当这时候,楚明秋便会和狗子聊天,狗子在渡过新鲜感后,便有些想家,楚明秋带他去医院看过几次李叔,李叔恢复还不错,现在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楚明秋向医生打听过了,李叔的病恢复还算顺利。   李叔的身体还算强壮,这要换个人,恐怕就过去了,不过,这场病依旧严重摧毁了他的建康,整个人脸色蜡黄,瘦了一圈。   狗子差点让他们认不出来了,他现在浑身上下干干净净,从内到外都是新作的,再不是山里那个有些脏兮兮的小孩了。   楚明秋又悄悄塞给李婶两百块钱,李婶连连推辞,说上次给的钱还没用完,楚明秋也不管,坚持塞给她,现在两百块钱可是笔不小的数目,比他们一家在山里劳作一年的收入还高。   “哥,以后你到山上,我带你去抓兔子,冬天的兔子最好抓了。”狗子说着。   “行呀,唉,你家有猎枪吗?”楚明秋对山里的生活也有些好奇。   “有呀,我爸原来是山里最好的猎手,我教你打枪吧。”狗子趴在浴盆边说。   听到这,楚明秋心里有些痒痒,到山里打猎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吴锋可以教他习武,可没法教他打枪,这玩意现在是禁物。   “狗子,你们在山里平时怎么玩呢?”   狗子挠挠后脑勺,山里怎么玩呢,家里除了猎犬豹子外,村子里的小伙伴在一块,要么上山割猪草拣柴火,要么采蘑菇采药。春天的时候,随大人打猎,这样的事也只有年岁大点的孩子才有机会,他们这么大的还没有机会,他会打枪还是死缠着爷爷教的。   楚明秋和狗子都没注意到,在他们聊天时,岳秀秀就站在窗外听着。听了一段时间后,她才悄悄转身离开。   其实岳秀秀经常来,只是没有惊动楚明秋。   岳秀秀越来越看不懂楚明秋了,她觉着这孩子的想法太离奇,做的事也让她摸不着头脑。   你要说他顽劣吧,可都是好事善事。   可……,要说关心湘婶穗儿,那还解释得过去,照顾虎子翠儿,也能解释。   但对陈少勇呢?现在又来个狗子,他对狗子家的关心也太过了,要按她的意思,送点钱便行了,干嘛非要留在家里。转过头一想,这六爷也有些异常,平常有人上门,他都爱理不理,这山里的糟老头子上门却亲自陪着聊天,一聊就整个下午。   这是怎么啦?岳秀秀很是有些糊涂了。   回到房间,六爷早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冲着她直嚷嚷:“你怎么才回来,我都要睡过一觉了。”   “好啦,好啦,这不来了吗,就这一会,就来了,就来了。”   岳秀秀说着拿起水瓶倒了半盆水,又从抽屉里拿出包药倒在水里,端到六爷面前,六爷坐在椅子上,低头闻了下,美滋滋的,先深吸口气象要把那药味吸进胃里,然后才把双脚搁进盆里。   岳秀秀给他搓着脚,六爷眼睛眯起来,岳秀秀搓着脚说:“哎,你说这孩子怎么啦?怎么尽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   “嘿,他们那点不三不四了?”六爷淡淡的反问道:“是狗子还是陈少勇?”   岳秀秀一下说不出来了,她迟疑下才问:“倒不是不三不四,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喜欢和街上的孩子混在一块。”   六爷其实明白她说的什么,在楚家大院的少爷小姐看来,无论是陈少勇还是狗子,甚至虎子,都是街上的野孩子,和这些孩子交往是有失身份的。   六爷将烟斗拿在手上,嘿嘿笑了两声:“秀啊,别看咱儿子小,可比你聪明,他要真和那些所谓有身份的孩子交往,那我才真的要担心了。”   岳秀秀闻言抬起头,很是不解的看着六爷,她奋斗了多少年才从那大杂院挣扎出来,大杂院的孩子是什么样,她很清楚。   她,岳秀秀的儿子应该锦衣玉食,受过良好的教育,交往的朋友也应该是有相同背景,有教养人家的孩子,而不是街上的野孩子。   可她一生都相信都依靠的六爷,看法却与她完全不同,不但不反对,还坚决支持,这到底是怎么啦?   “现在呢,我给你说也说不明白,等着吧,将来你就知道了。”六爷的语气平静,岳秀秀却有一肚子的话想问。   六爷好像又想起来什么呢了,他皱眉问道:“唉,现在不是平等了吗,你怎么还抱着这种落后思想,我看呀,你还得好好改造,还不如咱儿子呢。”   岳秀秀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辩解道:“嘿,你还堵来着,我,我也就说说,这两孩子也挺不错的。”   六爷也不答话只是呵呵直笑,岳秀秀沉着脸佯装生气,过了会,也忍不住乐了。   窗外,春风渐起,枯干的老树渐渐绽放出嫩嫩的绿叶。   夜空中,繁星眨眼,青蒙蒙的月光洒在地面,嫩嫩的叶子倒映在墙上,象飞起的泥水,溅起在雪白的墙面上。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七十八章红领巾很重要   春天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学校里,大多数同学已经脱下笨重的棉袄,换上轻便的春装,课间十分钟,操场上到处是嬉戏的学生,再没有躲在教室里。   铃声已经响过,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嬉笑打闹着朝校门外走去,在大队学生中,一些带着红领巾的同学在操场上集结。   学校的音乐老师孙老师在台上指挥着学生们跳起秧歌来,学生们在她的带领下挥动红舞带,随着她的号子,扭动着他们的小腰。   赵贞珍匆匆走进一年级二班,二班的全体学生都在教室里,几个男同学正在黑板上画画,看到赵贞珍丢下粉笔便跑到座位上去了。   “同学们,今天耽误大家一点时间,下面我点了名的同学留下来,其他同学就放学了。”   赵贞珍说得很快,她的目光忍不住朝最后一排看了一眼,那个目标会一本正经的端坐,两眼正望着她,可凭着十多年的经验,赵贞珍知道,他的心早跑到不知那去了。   名字很快念完,楚明秋见没有自己,背起书包便走。到了门口,便看见林晚还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楚明秋心里略有些纳闷,这小丫头怎么啦?还没来得及细想,几个同学便涌着他出来了。   楚明秋他们的教室正对着操场,其实每间教室都对着操场。学校不算很大,操场的东面和北面是两栋三层教学楼,西面则是围墙。   围墙前有一条跑道,跑道的尽头是沙坑,平时体育课时在这里练跳远。操场正面则是校门口,校门口有门卫室,近五十的校工王大爷,住在门卫室内。   还别说,楚明秋在班上的人缘挺好,威信挺高,特别是在这些小男生眼中。这帮小男生拥着他出了教室,楚明秋见操场被练秧歌的占了,便从东边的教学楼旁边过去,边走边听着这帮小屁孩议论。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都是些小孩子的事,上周去了那,附近又添了点什么,说实话,这个时代可玩的东西太少了,顶破天公园里添了几架跷跷板,要不然便是旋转木马。   小屁孩们议论着上周看过的,楚明秋的目光却在寻找虎子,虎子放学都是要等他的,可今天四下里都没看见他。   “嘘!”传来一声口哨,楚明秋抬头看见陈少勇和瘦柴他们正坐在双杠上冲着他招手,楚明秋和同学招呼一声便跑过去了。   “看见虎子了吗?”楚明秋过去便问。   “他们那老眼镜还在唠叨呢。”大渣子说,三年级的孩子已经有些叛逆,觉着自己长大了,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表现,所以表示对老师的蔑视便成了他们的主要手段。   尽管楚明秋觉着这种方式很可笑,可也没觉着该替他们纠正,楚明秋跳上双杠,坐在陈少勇旁边,望着正排练的同学问道。   “他们这是做什么?”   “这还不明白,肯定是有那个外国元首要来了,这要上街欢迎呢,”瘦柴说着便扯着嗓子,细声细气的扯着嗓子叫道:“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边叫手还边在舞,大渣子学着秧歌步子,笨拙的扭动腰身,楚明秋笑道:“大渣子,你扭的啥,这是秧歌吗,整个一南极企鹅!”   陈少勇和瘦柴极其放肆的大笑起来,身体在双杠上摇晃,小八却只是吭哧吭哧的笑着,大渣子不服气仰头声辩:“咱这企鹅又咋样,你们得看态度,咱的态度端正。”   “那是,跳不跳得好是能力问题,跳不跳是态度问题,”楚明秋不置可否的望着正在扭动的队伍:“再说,就算难看点,好歹也算是进口的,是不?”   “哈哈,”一伙人又爆发出阵大笑,瘦柴大笑着跳下来,学着大渣子的步子扭起来:“没错,就该让大渣子上,这可是进口大渣子!”   大渣子也乐不可支,楚明秋看着那些同学有些纳闷的问:“勇子,你们班的不少呀,你们怎么不上呢?”   “怎么轮得上我们呢,”瘦柴说:“公公,你不知道,这种事都是红领巾才能去,咱们不是没入队吗。”   楚明秋略微点点头,他有些明白了,这样的政治任务当然应该是少先队员才能上,想想看,一大群带着红领巾的少先队员中,忽然蹦出个没有红领巾的,那不是不和谐吗。   正说着,林晚低着头从前面过来,楚明秋大声招呼她,林晚抬头看了看,迟疑下便过来了。   陈少勇瘦柴是学校比较有名的坏小子,陈少勇还好,瘦柴却是名声在外,经常被老师罚站,也经常在外面与外校同学打架。   只是,这几个人很少在校内欺负同学,不像黑皮那伙,那几个是专门欺负低年级同学,陈少勇和他们在校外干了几架。   黑皮他们在楚明秋和虎子手上吃过几次亏后,便再不敢欺负一年级新生,楚明秋他们无形中保护了好些同学。   “活土匪,你知道赵老师叫他们做什么?”   这世界只有林晚叫他活土匪,陈少勇瘦柴他们叫狗剩,班上同学叫公公。   现在楚明秋完全放弃抹杀公公这绰号的企图,他无可奈何的断定,他是没法改变班上同学的叫法了。至于活土匪这绰号,倒没啥。   林晚的问题,楚明秋根本没想过,他摇摇头说:“管他作什么,我说海绵宝宝,你这不是瞎操心吗。”   林晚有些生气,似乎对楚明秋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很不满,楚明秋却很喜欢看她这个样子,他故意逗她道:“怎么啦,是不是妒贤妒能了,海绵宝宝同学,这可不行,妒忌可是女人的一大恶行,你要克服这个缺点,才能进步。”   “你说什么呢,”林晚更加不满了,可她不会骂人,小脸涨得通红,急急忙忙声辩:“你知道吗,老师这次是选参加五一汇演的人选,听说还要上市里汇演,中央领导都要参加。”   楚明秋笑眯眯的望着她红扑扑的脸蛋,林晚的打扮在学校是最洋气的,今天她围了条白色的围巾,显得更加卡哇伊。   “难怪了,你想给中央首长弹钢琴是不是,”楚明秋心里更乐了继续逗道:“要不这样,到时候我给搬架钢琴到台上去,你上去弹就行了,然后在雷鸣般的掌声中,把你那小辫子一甩,小样,居然敢不让本宝宝上台,咱今天就弹给你看。”   陈少勇和瘦柴看着楚明秋“调戏”林晚,俩人都露出了暧昧的笑容,林晚没有注意到,她有些生气了。   “活土匪,你真是个活土匪呀,还当是你家的堂会,人家跟你说正事呢。”   “我给你说的也是正事,”楚明秋从双杠上跳下来,拍拍手:“没选你,应该是没有钢琴演奏,你楞要往里面去,也是进不去的。”   林晚细细的两道眉蹙起来,好半天才摇摇头,看看楚明秋依旧只是嬉皮笑脸,很是失望的看了看陈少勇他们,才有些不甘心的问:“为什么呀?上次不是挺好的吗。”   楚明秋耸耸肩:“我又不是老师肚里的蛔虫,我那知道。”   林晚无奈的叹口气落寂的走了,陈少勇看着她的背影,笑嘻嘻的问楚明秋:“我说公公,这是你媳妇吧。”   楚明秋心里一激灵,不是说现在的孩子很单纯吗,这才多大点,便知道媳妇了,没等他辩驳,陈少勇便笑道:“你这媳妇可够让人眼馋的,你可要盯紧点,可别被别人拍了去。”   “靠,谁爱拍谁拍去。”楚明秋一点不在意,这小萝莉还处在观察中,时间还长得很,再过十来年,还不差不多,这个世界很大,花花草草很多,犯不着现在就给栓死了。   可接下来陈少勇他们便让他吃惊了。   “这小丫头片子还不晓事,这样的文艺汇演,都是红领巾去,你没挂上红领巾,老…。老师是不会选你的。”   陈少勇忽然发现楚明秋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忍不住迟疑了下,才勉强说下去,有些纳闷的看着楚明秋,不知道在那触动他了。   楚明秋也就那一瞬间惊讶,他的惊讶不是因为老师的选择,而是因为陈少勇,他很惊讶,现在的孩子怎么在这方面这样成熟,这就像前世的孩子对钱的敏感一样。   这是社会大环境,也有教育的原因。   社会就是个蒸笼,把人放进去,总能渗些水分进去。   教育就是个大操作系统,所有独立硬盘都会被格式化,按照时代这个系统的格式,格式化。   “勇子,你都三年级了,怎么没混上根红领巾呢?”楚明秋问道,陈少勇不提还好,这一提,他才注意到,他们这伙人居然没有一个戴上红领巾,甚至包括小八这个比较爱读书的。   陈少勇靠在双杠上还没说话,瘦柴抢在前面说道:“这前两年没闹明白还写过申请书,可后来闹明白了才知道,这入队每年都是有名额的,这首先要满足干部子弟,其次是那些老师的乖孩子,咱们不是那都算不上吗。”   操场那边传来一阵喧闹,一群学生从楼上涌下来,楚明秋瞧是三班下课了,他习惯性的向后面看,果然在那找到背着书包的虎子。   虎子还是那样沉默,身边的几个同学在议论着什么,他偶尔插上几句话,目光在四下寻找,他也知道,如果没有意外楚明秋应该在某个地方等他。   楚明秋不知道,就在他们在闲聊时,赵贞珍在楼上看着他们。赵贞珍对学校的安排很是无奈,要按她的意见,就让楚明秋和林晚去就行了,她很喜欢楚明秋上次排演的《健康歌》,从歌到舞蹈都喜欢,歌好听又有趣,舞蹈编排也非常有意思,新颖又充满童趣。   这首歌不但小孩子喜欢,连老师也喜欢,办公室里经常有老师在哼哼,据说这首歌已经传到校外去了。可惜的是,人选不是她能决定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七十九章风乍起   “赵老师开会了。”   赵贞珍转身从后门走进会议室,会议室内已经挤满了人,除了两个音乐老师外,其他老师都来了,党委书记和校长郭庆玉等领导坐在前面主席台上。   教导主任卓明宇主持会议,他简单的讲了几句话后,便请党委书记祝大正讲话,祝大正看上去年龄并不大,四十岁左右,带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稀疏,这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   “同志们,今天开会是学习中央关于整风运动的报告,”祝大正说话的声音比较低沉,带点山西口音:“中央文件我们已经学过多次,市委和教委联合下发文件,各校要大力开展整风运动,同志们,这次毛主席党中央下决心花大力气开展整风运动,特别是请党外同志帮助我们整风,同志们,这是前所未有的举动。”   祝大正的语速比较快,介绍了大好形势后,语气一转又接着说:“可落到我们学校,整风却迟迟没有开展起来,区里刘书记和教育局李局长都批评我了,整风运动开展不起来,我这个书记要负主要责任,是我平时工作没做好。”   说着,祝大正站起来,冲着全体老师鞠躬,然后接着说:“在这,我向同志们道歉,请同志们帮助我纠正在工作中的缺点错误。”   待祝大正坐下来后,郭庆玉又站起来说:“同志们,党这次决定进行整风是下了大决心的,同志们应该放下包袱,响应党的号召,帮助党整风。”   说到这里郭庆玉停顿了下又补充道:“祝书记是我们的党委书记,他的态度便是党的态度,祝书记到我们学校也好多年了,他的工作大家也有所目睹,学校的发展与他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我是从旧社会过来的,按我的理解,这次整风,并不是针对某个领导人,更主要的是向党献策,以更好的发展我们的社会主义制度,请同志们不要有什么顾虑。”   郭庆玉说完之后,没等下面的老师开口,卓明宇清清嗓子,将全场注意力集中过来后才开口:“同志们,这次整风是党下了大决心,还特意请党外同志参加,所以同志们不要什么顾虑,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卓明宇说完之后,会场上依旧一遍寂静,依旧没有人开口,郭庆玉左右看看,几乎所有老师都低着头沉默着。   建国以来,政治运动一次接着一次,镇反肃反三反五反肃反补课知识分子思想改造,如果说这几次还有几分巩固行政权的需要,可接下来,对红学家俞平伯的批判,揪出丁陈反党集团,揪出胡风反党集团,让学校的老师们紧张万分。   在这几次运动中,学校都有老师落马,被整肃,特别是两年前的胡风反党集团案,学校便有两名老师落马,这两个老师都是赵贞珍他们语文教研组的老师。   经过几次运动后,谁也不敢轻易表态,特别是这次是帮助党整风,方式又是给领导提意见,而且还是本单位领导,自己的顶头上司,这不能不让大家顾虑。   祝大正明显感到老师们的顾虑,他又大声说:“同志们不要有顾虑,正如郭校长所说,党的政策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决不搞秋后算账,请大家畅所欲言。”   可让祝大正失望的是,依旧没人开口,他心里有些着急,昨天区教育局召集各级党委书记开会,连区委刘书记也来参加了,题目就一个,如何开展整风运动,各校的整风运动开展都不是很顺利,上级领导非常着急。   “这说明什么!这恰恰说明我们的党员在平常工作和生活中官僚主义病严重!人民都不敢说话了!进城不过八年,就脱离群众了!”   平时和蔼可亲的刘书记罕见毫不掩饰愤怒,让参加会议的各校书记们大为震惊。   也难怪刘书记着急生气,从中央部署整风以来,区里按照市里的统一部署开展整风,可各单位都死气沉沉的,运动始终开展不起来。   可祝书记的诚恳没起多少作用,会议最终还是在死气沉沉结束,期间几个年青教师似乎有些跃跃欲试,可左右看看又沉默下来,现在毕竟不是在学校里,可以那么率性冲动。   祝书记回到办公室想了半天,决定首先从郭庆玉身上打开突破口,他很清楚,郭庆玉在这所学校中,特别是那些老教师中有很高威望,有了她的帮助,这种沉闷的局面很快会打开。   祝书记想明白后便起身到郭庆玉的办公室里,进门也不绕圈子直奔主题:“郭校长,看来我平时的工作没做好,脱离了群众,郭校长,您能不能帮助做做群众的工作。”   这几句话他说得很是艰难,作为党员,作为组织在这所学校的代表,如此低三下四让他非常失落,也有几分凄凉。   郭庆玉没立刻表态,作为从旧社会过来的人,她无比欢迎党的领导,在旧社会学校始终处在风雨飘摇中,说不清什么时候便倒闭了,只有新中国建立后,学校才进入正常发展轨道,她的全部精力才投入到学校教学中。   可这几年,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那种怪怪的感觉,她努力向组织靠拢,可组织却象蒙着层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   要说对祝大正,她是有些意见的,可现在见他着急的样子,也不再忍心埋怨。   “祝书记,开会时我注意了下,看来群众的顾虑很大,这可能和党的政策力度不大有关,您也不用着急,我相信中央会有进一步政策出来。”郭庆玉安慰道,祝大正有些糊涂了,这政策怎么还不足,区委刘书记都急了,人民日报也在反复宣传,还要什么政策?   “祝书记,我先给您提条意见吧,”郭庆玉突兀的说道,祝大正楞了下随即猛点头:“好,好,好,欢迎,欢迎,我一定虚心接受。”   祝大正说着拿出笔记本来就要记录,郭庆玉笑了笑说:“祝书记,不用这样,我就是觉着您太严肃了,平时都很少见您笑过,难怪老师们都怕您,有些时候我都怕您。”   祝大正心里稍稍松口气,连忙点头:“对,对,您说得对,我这人是有这毛病,太严肃,太严肃,应该与群众打成一遍,打成一遍。”   虽然郭庆玉答应出面帮忙,可祝大正还是无奈的发现,老师们还是没有提啥意见,有的也不过是不疼不痒的鸡毛蒜皮的小问题。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八十章赵贞珍放炮之一   时间一天天过去,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行人的着装也越来越单薄,瓦蓝的瓦蓝的天空上,时不时飘着几只蓝的红的风筝,胡同里多了孩子们的奔跑嬉戏,和大人的呵斥。   “……。不论在座谈会、小组会上,进行批评的时候,或者个别交谈的时候,都应该放手鼓励批评,坚决实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原则,不应该肯定自己的一切,拒绝别人的批评。同时,对于批评者要提倡实事求是,具体分析,以免抹杀别人的一切,使批评变成片面的过火的批评。……”   “刚才我们播送的是《人民日报》社论,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下面我们继续播报,中共中央关于整风运动的………”   楚明秋胸前挎着照相机,哼着“什么时候才有高年级同学那样成熟与长大的脸”的调子,走进校园,今天是五一节,学校放假,天安门前游行,校园里静悄悄的,可他踏进校门便注意到门卫旁边停着几辆自行车,这里是老师们平时上班时停自行车的地方。   这个时候的自行车和前世的轿车差不多,不,比前世轿车还稀奇,相当于前世的高档轿车,只有家境比较好的老师才买得起,整个学校也就十来个教师家里有。   走廊上同样静悄悄的,教室里却传来声音,楚明秋轻轻推开一点门,从门缝往里瞧,两个女孩正踮着脚尖跳舞,说跳舞其实不对,是海绵宝宝在教监工跳舞。   海绵宝宝轻盈的一转身,左腿自然而然的跨到右腿前,身体微微下蹲,手臂成环状,头微微向侧上方望去。   “看清楚了吗?就这样,你来试试。”海绵宝宝站起来对监工说道。   监工学着海绵宝宝的样子,先是轻盈的转身,左腿跨向右腿前,却忘记了蹲下,手臂还是直直的。   “不对,不对。”海绵宝宝打断她,过去纠正她的动作。   楚明秋没有关心她们跳什么,贪婪的看着海绵宝宝稚嫩的身姿,今天海绵宝宝穿着套漂亮的白色双排扣翻领棉衣,脚上是一双红色的小皮鞋。   这个班,或者说这个学校,只有海绵宝宝的打扮让楚明秋有几分熟悉感,这也是他喜欢逗她的原因之一。   监工再次学着海绵宝宝的样子,这次有几分象了,海绵宝宝又纠正了下她的手型,这才接着跳下去。   没有音乐伴奏,海绵宝宝哼着《铃儿响叮当》的旋律,脚步轻盈,监工的步子明显要滞重些,勉强能跟上她的步子。   楚明秋眼珠转了转,拿起相机摁下快门,快门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学楼显得异常刺耳,一下惊动了海绵宝宝和监工。   “你怎么才来?你看看这都啥时候了。”监工看到推门进来的楚明秋便禁不住埋怨起来,楚明秋冲她作个鬼脸,才慢条斯理的说:“那有,离午饭还早着呢,我说监工同学,待会咱们是不是去全聚德吃顿工作餐呀。”   一句话下来,监工额头上便冒出几条黑线,海绵宝宝也有点不高兴:“活土匪,这也要敲诈呀,你一楚家少爷,啥没吃过,还来敲诈我们。”   “我说两位美女,这皇帝还不差饿兵是不,再说,就算地主,农忙时候也得吃好点是不。”   楚明秋笑嘻嘻的逗着两个小萝莉,他今天到学校就是给她们的黑板报画画。这给黑板报画画已经让他有些烦了,要说这也是他自找的麻烦。   就在第一次他们组作黑板报时,楚明秋作出了一期班上前所未见的漂亮板报,从那以后,他便成了班上各小组板报听用,什么画画,装饰,选题,都找他。在上学期学校主办的迎新年黑板报比赛中,一年级二班获得全校老师好评,豪夺桂冠。   从那以后,班上的黑板报几乎被他包了,即便轮到其他小组,他们也想办法请楚明秋帮忙,以至于赵贞珍不得不下令,楚明秋除了画画以外,不能再帮其他组作其他事。   说笑归说笑,讨论了下创意后,楚明秋开始作画。趁着他作画的时间,海绵宝宝拿起他的相机在那摆弄,监工很快也被吸引过去。   海绵宝宝显然对相机的了解更多,很快便弄明白快门在那,怎么把影像拍下来,她举起相机便给监工拍了张。等楚明秋发现时,两个小丫头已经拍了好几张,他有些肉疼的从椅子上跳下来,这个时候的胶片大都只能拍十七张照片,胶片也不是很好买,国内只有两三家工厂可以生产,彩色胶卷基本看不到。   “喂,喂,你们会不会用呀。”楚明秋急忙从凳子上跳下来,从海绵宝宝抢过相机,有些心疼的看看上面的数字,只一会上面便少了四个数字,再看焦距曝光,他禁不住有些火冒,这些东西根本没动。   “咋啦,没照下来呀?”监工从未见楚明秋如此生气,有些着慌。海绵宝宝却没有那么在意,嘟着嘴不满的说:“不就是照了几张吗。”   楚明秋想发怒,可看看两个小姑娘,又气不起来,只好叹口气:“相机不是这样玩的,这样吧,等我画完了再教你们,你们这呀全照乱了。”   监工和海绵宝宝互相看了看对方,俩人几乎同时撇撇嘴。不过,她们也没在再去玩那相机,海绵宝宝拿着相机研究着,想知道那里乱了,楚明秋连忙警告她千万不要打开后盖,她很有些不满的把相机放在桌上。   两个小萝莉看着楚明秋画画,看了一会便觉着有些无聊,两人小声说了会话便溜到操场上去玩跳房子去了。   赵贞珍从会议室里出来,习惯性的向教室那边看了眼,一眼便认出海绵宝宝,全校也就她一人那样穿,很快又认出了监工。   “这俩孩子在这做什么。”赵贞珍正奇怪,这时又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教学楼里出来,监工立刻跑过去,海绵宝宝迟疑了下也跑过去,三人一块进教学楼中。赵贞珍这下明白她们在学校作什么,她微微笑了笑。   “赵老师,在看什么呢?”   赵贞珍回头看却是同一教研室的老师丁灵,丁灵是去年才分来的老师,是燕京师范专科学校毕业的学生,今年才二十二岁。   这几年学校来了不少新老师,可从心底说,她认为好些老师在业务上都比较差,有些老师甚至还带着严重的地方口音,教学经验也不足,甚至有些才高中毕业,可有什么办法呢,这些老师大都是进城领导的家属,有时候他们这些老教师戏称学校是家属院。   这丁灵老师是正牌师范学校毕业生,一到校便很受她的重视,不但给她加担子,在业务上也经常指点她,在私下里她很是尊敬她。   “哦,没什么,就我班上几个学生。”赵贞珍说着便要走,没想到丁灵却发起牢骚来:“我说呀,咱们学校有些方法是不是该改改,这次要是让你们班那个楚明秋和林晚去,怎么也能得个奖回来,非要少先队员,结果这下好了,空手而归,傻眼了吧。”   “你那来那么多牢骚,少发牢骚多做事。”赵贞珍提醒道,这次文艺汇演,学校遭到全面失败,连一个奖都没拿回来,面对这个结局,祝书记刚才又在会上批评音乐老师,赵贞珍看见教音乐的孙老师黑着张脸,一脸不服气。   也难怪孙老师不服气,把任务派到一年级,本来就是冲二班的健康歌去的,可这健康歌是楚明秋唱出来的,这曲谱在那谁也不知道,还有,舞蹈是怎么编排的,谁知道呢。   没有楚明秋,当初那帮跳舞的学生,早就忘到脚后跟去了。   总不能让二十六七的老师,向那个只有八九岁的小孩请教吧,这传出去,脸往那搁。   结果,孙老师另外定了两首歌,少先队之歌和送别,两首在内容上绝不会出错的歌。   孙老师的运气也不好,他们的演出排在后面,这两首歌被前面的学校分别唱过,在编排上大家都选择的是合唱,表演水准也差不多,自然也没给贵宾留下什么印象,自然也就两手空空。   俩人悄无声的回到会议室,今天召开全校教职工大会,学习今天《人民日报》社论,祝正义在大会上宣读社论,动员全校老师起来帮助党整风。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八十一章赵贞珍放炮之二   “同志们,毛主席说了,整风是关系到党的生死存亡的大事,当年延安整风,中央下发三个重要文件,《改造我们的学习》、《整顿党的作风》和《反对党八股》;”   祝大正手举得高高的,手指一个个弯曲,就像公鸡的爪子,另一只拿着报纸的手纹丝不动。当赵贞珍和丁灵从后门进来时,立刻遇上他的严厉目光。   “同志们,正是经过延安整风,才端正了我们的思想,排除了左倾冒险主义的影响,建立了毛主席的领导,将全党团结在毛主席为核心的党中央周围,取得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胜利。   同志们,从今年年初,伟大领袖毛主席高瞻远瞩的提出了正确区分人民内部矛盾,又提出在全党展开整风,并首次邀请党外人士参加整风,帮助我党整风,同志们,这是从未有过的,这说明党中央对整顿党风的重视。”   整风已经提了几个月,各级党委已经作了许多准备工作,可让党委失望的是,多数群众依旧顾虑重重,整个运动冷冷清清。   可现在不一样了,人民日报社论就如同战场上吹响冲锋号,各级党委立刻行动起来,昨天各单位便接到通知,今天要组织学习人民日报社论,全面开展整风运动。   祝大正说着瞟了眼旁边的郭庆玉,自从上次和她谈过后,郭庆玉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这让他心里有些埋怨。可郭庆玉受教育局领导重视,在学校的威望很高,她的丈夫是民盟中央成员,在政协科教文卫体委员会担任副主任,算得上是高级干部了。   祝大正没有察觉,郭庆玉正心思重重,上次祝大正和她谈过后,她便打算采取行动,私下里动员几个老师行动起来,可回家后,她把这事给老公说了,老公却坚决告诉她,先看看再说,即便要动员,也不要私下联系,要在公开场合讲话。   郭庆玉虽然有些不理解,可还是按照老公的提议没有采取行动,老公虽然是民盟成员,可也是中共党员,当年潜伏燕京,为燕京和平解放立下汗马功劳,在政治斗争中经验丰富。   祝大正鸿篇大论的讲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才请郭庆玉讲两句。郭庆玉先冲他微微点头才对教职员工说:   “我是从旧社会过来的,经历了旧社会新社会的转变,新中国建立起来后,我们学校才得到巨大发展,所以,对党,我个人是非常感谢,也坚决支持党的领导,支持毛主席,在行动上紧跟党的领导。   同志们,现在党要我们帮助整风,作为党外人士,坚决响应党的号召,协助党开展好整风,将我们的社会主义中国建设得更加美好。”   说到这里,郭庆玉语气一转又补充道:“不过,同志们,人民日报社论也说了,这次整风要和风细雨,既要严肃认真又要和风细雨,开会应该采取‘人数不多的座谈会和小组会,应该多采用同志间谈心的方式,即个别地交谈,而不要开批评大会,或者斗争大会。’   我要提醒同志们,在整风运动中,切不可犯下这样的错误,在批评中,不要掺杂个人情绪…。。”   没等郭庆玉说完,祝大正连忙打断:“那里,那里,郭校长说的哪里话,整风嘛就是要触及灵魂,同志们不要有什么顾忌,不用有什么顾忌,党的政策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希望同志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郭庆玉心里叹口气,她之所以说这些,就是担心整风运动中出现过激行为,祝书记毕竟是学校的党委书记,是学校的领导,如果整风中出现过激行为,将来可怎么在学校工作。   祝大正说完后,会场上依旧一遍寂静,郭庆玉注意到几个年轻老师有些按奈不住,似乎就要当场发动,她连忙站起来:“同志们,大家都看到了,祝书记态度很诚恳,大家不用有什么顾忌,另外,我是学校的校长,身上是不是也有官僚主义,请大家在整风运动中也一并给我指出来,谢谢同志们。”   郭庆玉说着便朝坐下的老师们微微鞠躬,等她刚起身,赵贞珍便站起来了,她清清嗓子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发个头炮,给学校领导提个意见。”   祝大正心中一喜,连忙说道:“好,好,赵老师请说,我一定改正,一定改正。”   祝大正很清楚,这种群众运动,只要有人开了头,后面便一定有人跟上,学校整风运动的局面终于打开了。   “祝书记,我倒不是针对您个人,”赵贞珍说:“这次我们参加市里的五一汇演,没有取得好成绩,学校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们一年级,交给了我,我没能完成任务,很是惭愧,可我心里又不服气,我们班有两个很好的文艺苗子,可他们都不是少先队员,所以不能参加汇演。   所以,我提个意见,今后要再有这样的汇演,我们选材应该不拘泥于是不是少先队员,只要有这方面才能的都可以参加。”   祝大正边听边在小本上记,待赵贞珍说完后,他抬起头说:“赵老师这意见提得好,同志们,这我要做检查,是我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也有官僚主义。”   果然,赵贞珍提过后,十几只手竖起来要求发言,郭庆玉连忙站起来说:“同志们,同志们,现在是全校大会,不是座谈会,我看是不是这样,待会散会后,各年级组回去分别开会,按照中央指示,座谈会,祝书记,您看是不是这样。”   祝大正原本就想顺势展开,掀起一个整风的小高潮,可郭庆玉搬出中央指示来,这让他又有所顾虑,于是他点点头宣布散会,又让党委委员们留下。   郭庆玉又象往常一样要离开,可祝大正却叫住她,请她列席党委会,郭庆玉迟疑下,感到不好拒绝,于是便留下来了。   散会后,老师们的情绪有些热烈,还在走廊上便开始议论起来,那几个年轻的老师情绪最为热烈。   “赵老师,您提得太对了,现在不但在学生中这样,在老师中不一样吗?评先进,提干,首先看是不是党员,而不是看业务能力,这种风气应该好好整整。”   “对,就说学生入队吧,出身成了主要条件,干部子弟是主要发展对象,少先队的各级干部都是干部子弟。”   “咱们学校就像一个封建大家庭,党委是家长,不管什么事都管,其实,党委里好些人并不懂怎么办教育。”   听着这些议论,赵贞珍却没有开口,她心里正有些后悔,今天本来她是不想发言的,可刚才不知道怎么啦便站出来了,开了全校整风运动的头一炮。   新中国成立了八年,八年里便经历了镇反、肃反、三反五反、知识分子改造、批判武训、俞平伯、丁陈反党集团、胡风反党集团,等等,政治运动一个接一个,就算是根木头,也被磨光华了。   “……,精兵简政,毛主席在延安便提出来了,可我们学校呢,全校教职员工六十多人,真正教书的老师却只有三十多个,才刚刚一半,……”   赵贞珍回到语文教研室便听到熊胜在大声议论,熊胜是前年分到学校的老师,他是燕京师范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到校后便很活跃,很有文采,在报纸杂志上发表过几篇短文,是个很有文采的老师。   “我看呀,问题不仅仅是我们学校,根子在中央,党对知识分子的政策是又用又防,时不时还敲打下,进城干部自认对革命有功,处处以功臣自居,瞧不起……。。”   赵贞珍脸都吓白了,这熊胜怎么什么都敢说呀,这已经不是对学校党委提意见了,是对解放以来,党的整个知识分子进行指责,这是胆大包天。   “熊老师,熊老师,提意见要有根据,不要瞎说。”   没等赵贞珍开口,教研组的另一位老教师许清容连忙劝住,许清容是个胖胖的老教师,是语文教研组年岁最长的教师,今年已经四十多了,在肃反期间被查出,其父在抗战中曾经担任过家乡的维持会长,差点被开除,平时谨小慎微,多余话的一句不敢说。   “许老师,我倒觉着熊老师说得没错,在名义上,对知识分子重视,可在参政议政,在入党等诸多问题上,对知识分子都有歧视,总是冠以小资产阶级的称号,这个称号便把全国几百万知识分子划入资产阶级范围。”   从旁边又站起来一个年轻女教师,赵贞珍叹口气,这老师叫林寒玉,更年轻,去年才分到学校的师范学校毕业生,与她一块在教一年级语文。   “赵老师,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家了。”   林老师的话还没说完,坐在一边,一直没开口的另一个老教师张元便站起来准备走,赵贞珍本来想开个小会,将语文教研组整风的事说一下,可一见这两个年轻教师的态度,便立刻改了主意。   “同志们,学校的整风运动怎么开展,党委自然有计划,我们还是听党委的,咱们不开小会,也不发牢骚。”   说完之后,赵贞珍便宣布下班,张元立刻提起包便走,许清容看看熊胜又看看林寒玉,想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八十二章咱拍的是历史之一   熊胜和林寒玉兴致不减,教五年级的王老师和丁灵,教六年级的吴老师纪老师,都没有走,留在教研室内热烈谈论着。   赵贞珍同样提着那人造革的黑色提包出了有些阴森的教学楼,夺目的阳光让她禁不住眯了下眼珠,忽然觉着今天的天气很好,或许应该带儿子去公园玩玩。   她结婚比较晚,儿子今年才五岁,正读幼儿园大班,她和丈夫都比较忙,平时都是婆婆在家带着。   “不对,不对,头向左边歪点。”   刚出楼便听见不远的地方有人在叫,她扭头看却是楚明秋拿着个相机在给林晚她们照相,林晚和监工俩人正按楚明秋的指令摆着姿势。   俩人拉着手,林晚的左脚翘着,监工在右边,翘着右脚,俩人上身相向前倾,头偏向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监工,监工,灿烂点,再灿烂点!对了,对了,就这样!”   赵贞珍差点乐出声来,这楚明秋说话阴阳怪气的,笑就笑吧,非得用“灿烂”这样的词,记得上学期他交上来的那篇作文,笑翻了整个教研组。   “赵老师,赵老师。”   监工首先看见赵贞珍,立刻跑过来,海绵宝宝也过来,俩人拉着赵贞珍的手,非要和赵贞珍合影,赵贞珍有些为难,楚明秋也过来劝说,她勉强同意与她们合影拍了两张,然后便再不肯拍了。   看着楚明秋给林晚拍照,赵贞珍问了一下监工黑板报做好没有,监工回答说作好了。和林晚相比,赵贞珍更喜欢监工,倒不是因为监工的出身好,而是觉着监工更朴实,林晚更象温室里的花朵。   阳光里,林晚无忧无虑的笑着,可爱得如同一只红扑扑的苹果,白皙的额头散发着柔和的色彩,在楚明秋指挥下,不时调整着身姿,冲着镜头时而作个鬼脸,时而露出天真的微笑。   赵贞珍发现楚明秋确实大方,居然就在学校里便给两个小姑娘拍了两卷胶片,让两个小丫头过足了瘾,看看天近中午,才意犹未尽的结束了。   “楚明秋,你不回家吗?”赵贞珍见楚明秋没有朝家的方向走,而是向汽车站走去,不由有些好奇,她知道楚明秋看似逍遥,实际上六爷岳秀秀给他定的功课很多,可以说是全校最多的,几乎没有时间玩。   楚明秋嘻嘻一笑:“今天老爸老妈开恩,放我八个小时的假,老师,今天日落之前可以不回家,唉,老师,这次五一游行怎么没我们学校呢?”   每年五一燕京都要组织大规模群众游行,今年也不例外,各街道工厂学校,都要组织游行队伍,天安门广场布置的花团锦簇,游行队伍在天安门前经过,接受国家领导人在天安门城楼接见。   赵贞珍闻言苦笑,这与她刚在会上鸣放的原因之一,到天安门游行可不是谁都能去的,就像小学生方阵吧,一般承担这样任务的是八一小学这种有红色渊源的小学,除了这还不够,参加的学生必须是少先队员,父母政审合格,在学校表现优秀,这样的人才能进入游行队伍。   按这样排的话,第十小学无论怎样算,都要排到几十里以外去了,根本轮不上,所以他们才有时间在今天开会。   “你要去天安门广场?”赵贞珍看着楚明秋手中的相机:“去拍照?”   楚明秋点点头:“是呀,估计现在游行该结束了,天安门也可以进去了,去拍几张照片应该没什么。”   “你不是没胶卷了吗?”   “路上再买呗。”楚明秋一脸无所谓好像就本该如此似的。   这小少爷就是小少爷,从骨头里带出来的,这种气质学都学不会。   三代吃饭,五代穿衣;那些刚进城的新贵,还真比不了。   叮嘱几句后,赵贞珍走了,楚明秋也没上公共汽车,而是叫住经过的三轮车,优哉游哉的向天安门去了,路过相馆时,进去买了两个胶卷,就在照相馆里将胶卷换上,那熟练的手法让照相师傅直瞪眼。   到了天安门广场,楚明秋才感到失望,扩建后的天安门广场宽阔宏伟,可广场周围却少了那些曾经让他很熟悉的建筑,没有人民大会堂,没有太祖纪念堂,没有军事博物馆,没有国家剧院,没有历史博物馆,只有红色的天安门城楼和白色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可就连旁边的浮雕都还没完工。   游行早已经结束,广场对外开放,花坛边上,金水桥边,人民英雄纪念碑前到处是兴高采烈的人群,这,大概是唯一没变的。   燕京,人还是这么多。   顾不得失望,楚明秋很快便融入其中,不时举起相机玩下街拍,拍下街上的人,记录下广场四周的景象,可惜的是,南面的中华门被拆了。   阳光照射下,人们的脸上荡漾着轻松的微笑,孩子们在父母的身边蹦跳,在宏大的花坛边留影,几个从外地来的人在照相师傅指挥下拍照留念。   金水桥边,武警庄严的守卫着共和国最神圣的城楼,所有游人都禁止走上桥面。   可这依然拦不住游人的热情,他们就在桥头,背对着天安门城楼,留下他们兴奋的身影,并将这幸福带到祖国各地。   楚明秋很快便汗流浃背,抹了把汗水将镜头对准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那个男人看着他举起相机,神情一下便变了。   楚明秋调皮的冲着他一笑,飞快的摁下快门,他早就注意到这个男人一直跟着他,开始还不明白,没过多久就想明白了,这家伙可能是个便衣,这样重大的节日,天安门广场不可能没有便衣保护。   那个便衣迟疑下便过来了,楚明秋作了个鬼脸,转身便钻进旁边的一队青年中,这队青年刚才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宣誓入党,吸引了好多人围观,谋杀了楚明秋好几张胶片。   这些刚入党的青年们显得很兴奋,在仪式结束后便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楚明秋溜到两个年轻靓丽的姑娘旁边,给她们连拍两张照片。   没等两个姑娘反应过来,他转身又跑到另一边,给两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妻拍了一张。   “小朋友,你这是在做什么?”   楚明秋回头看却是刚才那便衣,不知什么时候,他又跟上来了。   “照相呀。”楚明秋很平静,心里却在叹气,警察叔叔的业务还真不是盖的,就这也没能把他们甩了。   “照相?”便衣看了看楚明秋手上的相机,他跟了楚明秋一谢时间了,这伙是到处拍照,可一直没看见他父母,今天广场上人挺多,这么大点的小孩,要是出点意外可怎么好。   “你爸爸妈妈呢?”便衣尽量将语气放和蔼,好像生怕吓着这个装着二十多岁记忆的小妖怪。   “我一个人来的,叔叔,您放心,我不是坏人。”   便衣忍住笑意,现在有些明白了,这小家伙是偷跑出来的,手上的相机恐怕也是偷家里的。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摇头。   可这事不能就这样放过,看这小家伙的穿着和手里的相机,家里恐怕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家庭,要是某个大人物的孩子,那就麻烦了,指不定电话都打到市局了。   肖所长忽然接到天安门广场派出所的电话,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后,他有些哭笑不得,这楚家少爷跑到天安门拍照,居然让派出所给逮去了,派出所把电话打到楚家,六爷却根本不在乎,就在电话里告诉他们,让他自己回来就行。   那边派出所不放心,这么小的孩子,手上不仅仅个贵重的照相机,身上还有上百块钱,这路上要有个意外可怎么好。于是便把电话打到肖所长这里,让肖所长去接一下。   肖所长心里直发牢骚,咱好歹还是共产党的派出所所长,怎么成了这资本家的保姆。牢骚归牢骚,将所里的事处理完后,还是开着所里那烂吉普到天安门广场派出所。   还没进门便楚明秋在里面大声宣布:“咱拍的不是照片,咱拍的是历史,是新中国的巨大变化,这位叔叔,您想呀,等过上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咱办一摄影展,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八十年代,九十年代。   把这些照片放得大,再弄成一胡同,把照片往两边一挂,哎,您说,要从这中间过,一路从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一直到九十年代,领略我们伟大祖国的变化,绝对有穿梭时空的感觉,那点击…。,那感触海了去了,您说是不!   到时,在展览馆门口,咱立块牌子,心脏病,高血压者,禁止入内,   为啥,您想想呀,您要看到这些照片,再想起当年与犯罪分子战斗,捍卫人民共和国的惊涛骇浪,能不激动,这年龄大了,血压升高,心脏再有点毛病,这要犯了病,咱罪过岂不大了,您说是不是。”   “阿姨,到时候您带您孙子来,我做主,不收您门票,咱得尊重老年人是不,到时候,您还这样年轻漂亮,祸国殃民……。。”   “打住,打住,你这小屁孩,说什么呢!什么祸国殃民!”那女警察的声音明显不满   “美女都是祸国殃民的,比如,殷代的妲己,汉代的王昭君,赵飞燕,貂蝉,春秋的西施,唐代的杨玉环。汉代有个诗人作了首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您这倾人城,又倾人国的,还不祸国殃民呀。”   屋内喷出一阵爆笑,肖所长掀开门帘进去,楚明秋被对着他,正站在房间中间,背着双手小大人似的,旁边的那女警正哭笑不得。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八十三章咱拍的是历史之二   “这位同志,您找谁?”女警抬头看见肖所长,看在他一身警服上,也没起疑心。   没等肖所长开口,楚明秋转身看到他,顿时高兴起来:“肖叔叔,您是来接我的吗?”   “哦,我姓肖,是楚家胡同派出所的所长。”肖所长先回答了女警,然后才冲着楚明秋说:“我说,你小子怎么到那都这么能侃,冲谁都敢开涮。”   “肖同志,怎么是您来了,他爸妈呢?就真把他扔这?”女警察有点意外,给肖大柱去电话实际是让肖所长通知六爷或岳秀秀,让他们来接人,没想到肖所长自己跑来了。   “他们家情况有点特殊,反正我们住一个院,我接也行。”肖所长苦笑下,他可是知道楚家情况的,这种事六爷和岳秀秀根本不管。   “肖所长,”从里间的出来个中年警察向肖所长伸手作自我介绍:“我是这里的所长。”   楚明秋笑眯眯的看着肖所长走进所长办公室,女警察拍拍他的脑门:“小家伙,这下傻了吧,才多大点就偷家里的钱出来玩。”   尽管楚明秋再三解释那钱是他自己的,可根本没人相信,在这个时候他身上带的钱可是一比不小的数目,是普通家庭两个月的收入。   楚明秋叹口气漫声长叹:“世界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可恼呀!哇呀呀,哇呀呀!”   “嘿,你这小家伙,你说谁呢?”旁边那个男警察禁不住气恼的叫起来,这警察就是将楚明秋带回来的便衣。   楚明秋嘿嘿笑着躲到一边去了,他拿起相机给女警察和便衣一人拍了一张,女警察问道:“你这又要做什么?”   “给你们一人拍一张,到时候,把你们的照片放大,展览时,就贴在门上,有你们哼哈二将保护,绝对没有坏人来破坏。”   女警察没有反应过来,便衣却笑道:“行呀,你这是拿我们当门神啊,哼哈二将,还钟馗吧,你看看,刚才还赞你祸国殃民,现在怎么着,这不绕着弯骂你吗。”   “他那张嘴呀,你别看他小,你要反应慢点,被他骂了还不知道,”没等女警察发作,肖所长便着从里面出来:“别说你们了,就算他爹,多利害的人,也经常被他绕进去。”   “肖叔叔,不带这样夸人的吧。”楚明秋很是委屈,肖所长转身对所长说:“行了,他就交给我吧。”   所长笑了笑点头:“那就麻烦你了,这就交给你了。”   肖所长又和所长寒暄几句,将一叠钱塞给楚明秋,领着楚明秋便走了,待他们出了房间,女警追到院子里,叫住楚明秋,让他把照片洗出来后送一张过来,楚明秋自然满口答应。   所长看着楚明秋和肖所长的背影,苦笑下微微摇头。肖所长刚才给他介绍了下楚明秋的情况,他这才明白,楚明秋说的居然全是实话,他老爸老妈根本不管他,那些钱也真是他自己的。不但如此,楚家的大小事情他都可以做主,五岁当家…,所长再度摇头,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肖叔叔,耽误您时间了。”楚明秋坐在车里,没精打采的道谢。   肖所长瞟了他一眼,见他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就要睡着了,说来也是,这么大的小屁孩晃荡这么久也该累了,脚下轻轻点了下,车速放缓,变得更平稳。   楚明秋开始还在装,可过了一会便真的睡着了,等肖大柱将他摇醒时,车已经停在楚府大院的正门,他伸个懒腰,推开车门便跳下来,冲着肖所长道声谢便冲进院里,肖所长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住他,可就那么迟疑一下,楚明秋已经跑没影了。   说实话,楚明秋对肖所长的印象不是很好,总觉着他有些阴,可又想不出来,到底是那里有问题,所以不自觉的尽可能避开他,有时候他自嘲是自己心里有鬼,藏了个全世界最大的鬼。   踏进院门便看见正在门房喝酒的牛黄,楚明秋和他打个招呼向后院去,刚拐过墙角,迎面便撞在人身上,楚明秋没有留意瞪瞪后退两步便坐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连忙过来伸手扶起楚明秋,楚明秋站起来拍拍屁股,又看看胸前的照相机。   “没什么,没什么。”楚明秋翻看着相机,见没有损坏便放下心来,抬头看看撞上的人,这人带着黑框眼镜,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件灰色夹克,脚下却是双蓝色回力鞋。   楚明秋认识,这是前院古家的孩子,古家是大院里的异类,比他这个资本家还老实,平时很少与人接触,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   “没事吧?”古家孩子似乎有些慌乱,连声问道。   “没事,没事,”楚明秋将古家孩子的手拨开,抬头看着他:“没事,我都说了没事,你是古家的吧,从来没见你出来玩过,我是住后院的楚明秋。”   古家孩子迟疑下伸手握住楚明秋的手:“我叫古高。”   “不撞不相识,以后就交个朋友吧,有空到后院来玩吧。”楚明秋说:“你们家人怎么从来不出来玩?”   古高又迟疑了会,可看着楚明秋热情诚挚的目光,最终还是点点头:“好的,有时间我一定过来。”   说完之后古高低下头便要走,楚明秋叫道:“我是有诚心的,”古高站住脚沉默着没有开口,楚明秋大模大样的说:“大人是大人的事,你操啥心,嗯,这样吧,远亲还不如近邻,这附近要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号,就说你是狗剩的朋友。”   说过后,楚明秋绕过古高向里面走,古高下意识的向旁边让了一步,默默的望着楚明秋的背影,他知道自己刚才的敷衍被楚明秋看出来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显然楚明秋对他家有了解,不然也说不出大人之类的话,父亲出事后,原来的同学朋友一下全消失了。   在上海时,他去最好的朋友家玩,朋友的父母开始还好好的,小高小高的叫着,可刚刚关上门便听到里面传来训斥的声音。   “以后不准再与他玩了,他爸爸是右倾分子,是坏人!”   从此他再也不与同学来往了,同学也再也不与他来往了,从此他不能入队了,哥哥姐姐也不能入团了,将来自然也不能入党了,从此,他们一家人就像背了座大山一样,到那都小心翼翼,唯恐与别人发生纠纷,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象楚明秋这样知道他家情况的,还邀请他去玩的,这几年还是首次,就算住在前院的左家和阮家,也从未发出过这样的邀请。   楚明秋慢摇摇的走进前院,左晋北明子他们正在滚铁圈,薇子左雁和娟子她们在一边跳橡皮筋,这个时代的橡皮筋很有特点,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   “猴皮筋我会跳,整风运动我知道,反宗派、反主观、官僚主义也反对…。”   这是首新歌谣,楚明秋以前没听过,以前是关于杜鲁门和三反五反的,什么老虎不吃人,专吃杜鲁门,杜鲁门他妈,是个大傻瓜。   “动作够快的,真是难为文艺工作者了。”楚明秋心里想着,不自禁的举起相机,冲着在跳绳的薇子她们摁下快门。   铁环咕噜咕噜滚过来,明子围着他转了一圈才问:“公公,这一大天上那去了,找了你好半天。”   “是呀,你上那去了,到处找你都不见,你家那狗子也不肯说。”左晋北也跑过来,铁钩勾着铁环,发出哗哗的声音。   明子和左晋北上次打了一场后,没等楚明秋出面说和,俩人便很快又和好了,可时不时还是冲突下,楚明秋现在也知道了,这两个货就是那样,一言不合便撞头,转身便又勾肩搭背一起使坏。   “怎么,又想做什么?”楚明秋慢条斯理的将相机收起来。   “你那侄女回来了,挺着这么大个肚子!”明子边说边比划着,夸张的画了一个大弧线。   楚明秋皱了皱眉,没有理会明子,侄女回来了,还挺着大肚子,那个侄女?楚眉可不敢挺着大肚子回来,楚黛在香港呢,难道是楚芸?   来不及多想,楚明秋拔腿便往家里跑,连明子和左晋北在后面叫也不理会。   气喘吁吁的跑进家门,果然看见楚芸挺着大肚子坐在椅子上,常欣岚在旁边削苹果,甘河和楚明书一边,六爷照样抽着长长的烟杆。   除了她们四个,楚眉也在家,她搬了张凳子坐在楚芸身后。   “在家里多待几天,别忙着回去,等芸子生了后再回去。”还没进门便听见六爷正慢条斯理的说着。   “爷爷,我只请了十天假,”甘河有些为难的望着楚芸,楚芸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双手搁在肚子,象在保护肚子的婴儿。   “管他干嘛,”楚明秋迫不及待的蹦进房间便连珠炮似的问道:“这世界少了谁都照样转,芸子,你怎么回来了?是儿子还是女儿?”   尽管楚明书和常欣岚都在身边,楚芸的神情一直有些淡淡的,看到楚明秋蹦蹦跳跳的样子禁不住露出微笑。   “不知道,婆婆说是男孩,可我觉着是女孩。”楚芸说道。   “为什么呢?”楚明秋有些好奇的问,这个时代还没有用B超判断性别做法,楚芸捉狎的眨下眼睛:“他挺安静的,一点不闹腾。”   “切,谁说男孩闹腾,女孩就安静,咱们院里女的都闹腾,你就比甘河要闹腾。”楚明秋听出其中的揶揄,大为不满的进行反击。   “这楚家大院最闹腾的恐怕就是你吧,小叔。”楚芸笑道:“别以为我隔得远,我可是知道的,楚家少爷可是威名远扬,这附近几条胡同的孩子都听他的。”   “这谁造的谣呀,这不是败坏俺名声吗,弄得咱跟天桥三虎似的,眉子是不是你在胡说八道。”楚明秋更加不满了,立刻把枪口对准了屋里最大的嫌疑人楚眉。   楚眉嘻嘻笑起来,这事确实是她在信上给楚芸说的。楚眉本来就有点孤僻,在学校也很少和同学交流,有些心事也不知道该跟谁说,有时候实在憋不住了便给楚芸去信,原来没指望楚芸回信,可没想到楚芸居然回信了,于是俩人时时通信,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是她告诉的。   眉子也没冤枉楚明秋,别看楚明秋才一年级,可他足足比同年龄谢人高出一头去,这主要得益于他的营养太好了,打小就喝牛奶,加上长期运动锻炼,自然体质比别人要好。   在这一片,楚明秋很少在外出手打架,出手打架的都是陈少勇和瘦柴他们,只有他们吃了亏,他才出手。   可在明面上,楚明秋是和陈少勇他们交好,所以街上的坏孩子才给他面子,只有陈少勇他们才知道,这家伙才是真正的煞星。   “我可没胡说八道,我可都听说了。”眉子笑道,学校五一放假,虽然通知有政治学习,可又通知说是自愿参加,她便没有丝毫犹豫的便回家了。   楚明秋轻轻哼了声,心里却大为警惕,这名声在外可不是件好事,咱可是还花骨朵,这就让专政力量找到头上,那可是大大不妙。   现在这个社会让楚明秋看来与前世有不少相似又不同的地方,相似的是各种社会管理机构相同,不同的是,没有那样严密,至少没有那种几乎每个社区都有的小脚侦缉队。   但被专政盯上却是个很不舒服的感觉,而且是非常危险的,如果再算上出身,加上点政治因素,譬如反攻倒算,挖墙角,变天之类的,那罪名就大了去了。   楚芸能回家来,楚明秋挺高兴,便抓住她问长问短,他这才知道楚芸怎么回来了。楚芸怀孕后情绪很不稳定,经常想家,变得急躁易怒,甘河没有办法只好请假送她回来了。   好在甘河的父母是镇上的老教师,在镇上还有些影响力,甘河又是镇上少有的大学生,即便是犯了错误,可依然是有学问的人。   江南文风盛,有学问的人自然受到尊敬,那怕是犯了错误,也受人尊敬,所以甘河才顺利请到假。   甘河说完后,楚明秋目光闪烁,他心里大为兴奋,阶级斗争这根弦好像没那么紧,至少甘河没有遇上那样严酷的事情。   楚明秋当然不清楚,这不过是开始。   任何飓风开始时,都没有那么暴虐!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八十四章精明的楚眉之一   说了阵话后,楚明秋才发现家里少了几个人,有大有小,小的是狗子,原来每次楚明秋一回来,总是狗子首先跑来迎接他,然后就缠着他玩,可今天却没看见他,这不由让他有些奇怪。   “狗子呢?”楚明秋望着一边的小赵总管问道,他知道这问题六爷是绝对不知道的。   “你到学校去后,虎子带他去家玩去了,估计要吃了晚饭才回来。”小赵总管说,狗子这孩子单纯质朴,还有些小倔强,家里这几个大人都很喜欢他。   不过,狗子在山里野惯了,贪玩得很,过了城里的新鲜期后,便开始想家了,前段时间闹起了回家,好容易才被楚明秋和虎子化解,那次事件也让虎子与他的关系密切起来,现在这帮小孩中,除了楚明秋便是虎子是他最亲近的了。   “老妈和吴叔呢?大过节也不在家。”楚明秋有些好奇,岳秀秀今天居然不在,这让他有些纳闷,也有些好奇。   “他们都开会去了,一大早就走了。”六爷漫不经心的说:“昨晚她说是整风啥的,哎,甘河,你们那开始整风了吗?”   甘河摇摇头,他现在是监督劳动,除了劳改以外,再没有更低的,每天扫大街,除了看看报外,再没有其他消息。   “你的锋芒太露,磨练下也好。”六爷没有多说,楚明书却有些不满咕哝道:“这算什么,凭什么把人发配到苏州,我说甘河,借这次回来,去你们单位跑跑,看看能不能毁借这次回来,去你们单位跑跑,看看能不能毁燕京工作。”   甘河的神情有些跃跃欲试,今天下火车便听到高音喇叭宣读的《人民日报》社论,回到家里又看了《人民日报》,燕京的一切让他是那样熟悉,让他激动。   燕京,是这样热气腾腾,故乡那个小镇是那样死气沉沉。   原来拿笔的手,现在拿起了扫帚;   原来壮怀激烈,挥斥方遒;现在整天陷入柴米油盐的琐事中;   他好像感觉到,原先的豪情壮志,一丝丝从身体里抽走,他也慢慢变成了他曾经想唤醒的,曾经想鼓舞的那些人。   他的血都快冷了,那些熟悉的诗篇在渐渐远去!他正在便成一个冰冷的木乃伊。   可没等他开口,楚明秋便笑嘻嘻的说道:“大哥,急什么,这才刚开个头,这就急不可待了,小心,枪打出头鸟。”   楚明书微微摇头:“前几天,安林他们还来着我,说政协领导找他们开过吹风会了,鼓励他们鸣放。他说这次上级下决心了,要整顿下那些官员,老爸,您不知道,现在药行太不成话了,就说济南的阿胶吧,现在都快成假的了。”   “这什么回事?”六爷眉头皱起来,他整天不出门,几乎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根本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安林拿了两块给我看,颜色浑浊,不清不楚,比以前的货差远了,看那样,药效最多也就七成。”楚明书说道:“还有,合营以后,好些厂子生产不但没上去,反而下滑,就说老秦家的那厂子,合营以前,每月盈利近两万大洋,去年居然亏损了六万块,老秦就闹不明白这么好的条件怎么会亏损。”   这么好的条件,的确,就工厂而言,现在的条件前所未有,只要生产出来,国家便包销,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   以前最令人担心的是市场,是竞争,上海厂商的竞争,洋货的竞争。市场几乎每天都在变,每天的生产都根据订单安排。   现在,只需要安排生产便行,国家负责全部产品的销售,厂长经理们再也不用操心市场了,只需要考虑怎么弄到原材料就行。   可这亏损是怎么来的呢?   不但六爷纳闷,连楚明秋都纳闷。   “那可不行,这不成卖假药了吗,这不行,明书,这你做得对,你要说说,咱们老楚家可从不卖假药,民国那会,燕京药房公会宣布公会章程,任何时候都不准卖假药。”   六爷语气很严厉,楚明秋心里却不以为然,这哪跟哪,总不能在会上说民国吧,那成什么了,帽子可以随便扣,顶顶吓死人。   “老爸,犯得着生气吗?这不是咱们楚家药房卖假药,这药房牌子还在您屋里呢,那药房现在是公家的,大哥,以后别拿柜上的事来烦老爸,老爸的身子骨可不比从前了。   前几天又咳得利害,我正琢磨呢,要不要送他上医院住几天。”楚明秋跳下来跑到六爷身边,很有孝心的站在他身后,伸手给他松骨。   “去,去,去,”六爷拦开他的小胳膊:“这是两回事,这假药是要害人的,绝不能行。”   楚明秋一下愣住了,楚明书却露出丝笑意,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打动六爷的,大概就是这药了,楚明秋要阻止六爷,势必会惹怒六爷。   小子,你还嫩得很,别以为老爸宠着你,就啥事都掺合,歇歇去吧。   “我说爸,我估计政协也要找你,这整风估计谁都跑不了。”楚明书说。   楚明秋皱眉鄙夷的看了楚明书一眼,浑身没有半点骨头,这事你要提就提吧,何必非要把六爷推出来。   六爷没有言语,吧哒吧哒的抽了几口烟,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楚明书随后又问楚芸是住家里还是住原来的院子。   “那还用说,就住家里,”楚明秋没好气的说道:“原来的院子什么都没有,锅碗瓢盆,啥都没有,怎么住人,赵叔,待会给芸子收拾个房间出来,就楚黛原来的房间吧,那房间敞亮,对孕妇和孩子都好。”   “好。”小赵总管答应着便出去了,小赵总管还守着家人的本色,主人家议事时绝不插话,只有叫到才开口。   “那行,就这样吧。”楚明书站起来便要走,常欣岚脸色有些不快,她很想和女儿多待一会,这些年,孩子们娶媳妇的娶媳妇,出嫁的出嫁,家里很是冷清,楚明书几乎不回家,基本上待在他姨太太那里,平时家里就她一人。   常欣岚这些年没什么变化,依旧当她的家庭主妇,每天在家不是看报便是听戏,要么浇花,偶尔也出出门与她的几个朋友聊天。   待楚明书走后,甘河略有些不安,他试探着对六爷说:“爷爷,过两天我想去社里看看。”   六爷皱眉想了想然后摇头:“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这几天你那都不准去,好好在家待着,”见甘河有些不甘的神情,六爷淡淡的摇头:“甘河,有些事情不能着急,你这帽子已经戴一年多了,再多戴一两年没什么,胡风的案子可是钦定。”   说到这里,六爷加重语气:“你这孩子心高气傲,摔点跟头,受点罪,对你有好处,五一节后,你就回家吧,芸子有我们照顾,等孩子满月后,她再回去。”   “这期间,你不准去原单位,也不准写什么申诉,什么时候可以写了,我会写信告诉你,听清楚了吗?”   “爷爷。”甘河叹口气,胡风分子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党籍没了,工资从一百多下降到现在的四十多,平时见人矮一截,甚至还影响到他父母和兄弟姐妹,他弟弟在学校就入不了党,妹妹也入不了团。   “甘河,听老爸的没错,你虽然大学毕业生,可要论老奸巨猾,你拍马也赶不上。”楚明秋扭头对甘河笑道,六爷眼睛一瞪,楚明秋吐下舌头,赶紧缩下脖子,楚芸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这话糙理不糙,甘河,听爷爷的,爷爷难道还会害我们不成。”楚芸对甘河说,显然楚芸对甘河的影响力极大,甘河迟疑的点下头。   “爷爷,干嘛这么快赶姐夫走,他这一走,要多久才能回趟燕京呀。”一直没说话的楚眉这时开口替甘河求情:“再说,姐姐在家待产,奶奶和穗儿都有事,谁照顾她呀。”   六爷却瞪了她一眼,毫不客气的教训道:“你知道什么,你这姐夫有才气,有才情,书呆子气却重,现在温度这么高,他要中暑了,这次恐怕就是万劫不复,明白吗?”   万劫不复,不但楚眉,包括甘河楚芸都倒吸口凉气,甘河不傻,略想想便明白六爷所言不虚,他上诉如果不成功,便可能被加重处罚,从人民内部矛盾变成敌我矛盾。   一旦进入敌我矛盾,问题便严重了,开除公职,逮捕入狱,都不是不可能,至于家人,那影响就更大。   楚明秋也插话:“老爸,眉子说得没错,芸子现在身边不能没人,就让甘河多留一段时间,全国各地都在整风,他回去还不是一样,倒不如在你眼皮子底下,由不得他不老老实实。”   六爷迟疑下,看看大着肚子的楚芸,又瞧瞧甘河,终于还是点头:“行,不过,没事别出去,看好你媳妇。”   “是,爷爷。”这一次甘河是诚诚恳恳,这一瞬间他也想通了,反正帽子已经带了这么久了,多几个月也没什么。   说完甘河,六爷又把目光对准了楚眉:“眉子,你们学校开始整风没有?”   “还没呢?”楚眉摇头说:“学校倒是开过两次会,可同学们反应不是很热烈,顾虑比较多,党支部正分头动员呢。”   “找你没有?”楚明秋插话道,楚眉迟疑下点点头,六爷又皱起眉头,楚明秋笑道:“眉子,你入团了吗?”楚眉摇摇头,她出身不好,入团比较困难,不过,她还是交了入团申请书,积极向组织靠拢。   “眉子,整风是好事,可你要机灵点,不要强出头,让党员团员和别人先出头,你先看看风向再说。”楚明秋斟酌着用词,小心的提醒楚眉。   楚芸嘴角微微露出笑意,她从楚明秋的话里已经听出了其中的含义,楚芸对楚明秋的感觉很复杂,在离京前楚明秋两次给她钱,几次提醒她,他们的事情没那么简单,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证明了他当初的判断。   “他真的只有七岁?”楚芸看着他,疑问再次翻上心头,这小家伙看问题的眼光是如此老辣,远远超过他的年龄。   楚眉微微笑了笑,拧了下楚明秋的脸蛋:“你放心小叔,我可没姐姐姐夫那样天真。”说着转身对六爷说:“爷爷,您也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六爷露出淡淡的笑意,楚芸轻轻摇头,感觉肚子里好像有动静,忍不住又露出丝微笑。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八十五章精明的楚眉之二   楚眉可不像楚芸甘河,生活一帆风顺,啥事都不用操心。从懂事那天开始,她便明白她必须小心谨慎才能在这个大家族中生存下来,才能有较好的生活。   在这种情况下,谨慎已经渗入到她的骨髓里了,说话做事都要思虑再三。这种生活很累,可有什么办法呢?   在家里,爸爸楚明书整天不落屋,常欣岚的眼里她跟空气没区别,楚宽光已经搬出去了,连房子都卖给楚明书了,即便他在,与没在也没什么区别。   她很少回家,即便回来也是看看六爷岳秀秀和楚明秋,在心目中,她也只有这三个亲人了。   今天她也看出来了,六爷和楚明秋都极力阻止甘河和楚芸去申诉,他们想的是什么,她很清楚。   学校整风宣传要比人民日报社论颁布要早,可,包括大多数老师在内,都有顾虑,都在观望,这六七年,全国的知识分子都经历了知识分子思想改造,批判武训,批判梁漱溟,对胡适思想的批判,对俞平伯《红楼梦研究》的批判,批判胡风反党集团。   运动一次接一次,几乎每次都搞人人过关,特别是前几年的肃反,这些老教授老知识分子都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人都从思想深处挖掘,将思想深处最隐秘的亮到大庭广众下,向党献出他们的忠心。   疾风暴雨式的运动,几乎人人都心存恐惧,已经让他们在心里对运动产生疑虑,所以无论学校怎样动员,教授们都不敢开口。   在这种情况下,中央高层出面推动整风,毛泽东在2月的最高国务会议上以《如何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为题向到会的一千八百多人讲话,随后又召集文艺界、教育界、出版界部分人士座谈,高教部还让各校组织听了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上的讲话的录音。   这些举动让很多人松下了包袱,不过,中央毕竟太高,给领导提意见,将来会不会遭到打击报复?会不会受到批判?所以大家还是有顾虑。   楚眉更在观望,虽然她打心眼里厌恶她那个家,可出生在那个家,骨头上便打上了烙印,资本家的女儿,而且还是小老婆的女儿,这是个洗都洗不掉的烙印。   刚入校时,她一度心存幻想,同班的一个同学对她很好,经常帮助她,在生活上关心她,她也一度敞开心扉,给她说了家里的情况,以及对这个家庭的痛恨。那同学听后很是感动,鼓励她向党组织靠拢,与腐朽家庭断绝关系,争取入党。   可一次偶然,她听见她在向组织汇报,把她们之间的私房话完全报告给组织,更主要的是,她听到了对她的评价。   那个同学以不屑的口吻谈论着她,谈论她的追求,谈到她的生活习惯,认为她不过是在伪装进步,其实还是离不开那个腐朽家庭。   这让她惊呆了,让她的心彻底冰冻。   她暗自庆幸,幸亏隐藏在心里的一些更隐秘更犯忌的迷惑没有告诉她,否则真不知道会闯出什么祸事来。   楚明秋拉着楚眉去帮小赵总管去,小赵总管年龄也大了,好些东西不知道搁那里,只有楚明秋和岳秀秀才知道。   楚黛的院子相对要小些,仅仅两个房间,没有厨房,除了卧室客厅和厕所外,仅有一个七八个平方的储藏室。房间里面几乎空无一物,桌椅板凳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院子里满是落叶,花圃中的花草早已经凋萎,仅剩下枯干的枝条。   楚眉顺理成章的成了打扫房间的主力,楚明秋将小赵总管赶走,让他去厨房瞧瞧,督促下熊掌。   上次楚明秋与那位女人定了协议后,女人悄悄来了几次,送来五十多斤白面、五十多斤大米和二十多斤菜油,另外还送来十多斤肉类和蔬菜。   这些东西每次她都送到城外,她不敢进城,城里的眼线太多,她带的东西很多,损失不起,每次都打电话让王熟地去接,然后楚明秋与她结账。   这女人叫陈槐花,名字很土,却很精明,她每次带来的东西很显然不是她一家的而是从各地收购来的,卖给楚明秋的价格比黑市价还要高出10%。   小赵总管按照他的决定,找人将院子里的那个池塘清理出来,重新注入水,然后买了些鱼苗,又种上些莲花。   想象着将来,月光洒在荷塘上,整个一活生生的荷塘月色。   小赵总管走后,楚明秋和楚眉一块收拾房间,没过多久,常欣岚带着丫头桑叶过来了,楚明秋让桑叶打扫院子,自己拿着扫帚将杂物间打扫出来。   将满地的灰尘扫出去,再将屋角的蜘蛛网清扫下来,然后再扫了一次地,端盆清水,拿个拖把,将地上拖干净。   等他打扫出来,楚眉她们早已经将所有事情做完,连茶壶茶杯都洗出来了。   楚眉看着他忍不住直乐,此时楚明秋的脸上灰一块黑一块,头上还有几丝蛛网。楚眉连忙拉着楚明秋去洗漱,留下常欣岚和桑叶在房间里。   “看看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还没到到他的院子便遇上穗儿,穗儿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加班,她们的工厂最近非常忙,除了安装设备外,楚宽元还从内联升请来几个老师傅,帮她们进行培训,工作忙得很。   看到楚明秋有些狼狈的样子,穗儿禁不住埋怨,连忙拉过楚明秋到房间里面,手脚麻利的给他清洗起来。   楚明秋没那么多事,就在水龙头那洗了个冷水澡,五月的天气还比较冷,可他洗冷水澡已经习惯了,穗儿看见忍不住又开始数落起来。   “怎么越来越象老妈了,那么爱唠叨。”楚明秋一边嘀咕着一边将脑袋埋在水盆里面,穗儿给他打上香皂,手在他的头发上搓揉着。   “这还那点象楚家的爷,这要让太太看见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别动,眉子也是,就让你一个人作,”   “今天才刚换的衣服,就弄赃了,跟个灰猴似的。”   好容易洗完了,楚明秋跑回房间,床上早已经放好换的衣服,他三下五除二的给自己套上,几下将头发梳好,将换下来的衣服放在盆里,穗儿一把便将盆端走。   这个时代没有洗衣机,习惯了洗衣机的楚明秋非常恼火,感到每次洗衣服都是兴师动众,要准备盆,准备洗衣粉,甚至还有传说中的搓衣板。   楚家人的衣服都是穗儿在洗,包括小赵总管的,以前穗儿在家作专职保姆,现在有工作了,家里的衣服洗得便没那么快,偶尔还要堆着,不过穗儿还像以前那样,每天到楚明秋这里来看看,有什么立马动手收拾了。   楚明秋倒没想过帮穗儿洗衣,他搬根凳子坐到穗儿旁边,看着穗儿麻利的在衣服上抹上肥皂,在洗衣板上用力搓揉。   “穗儿姐,你们厂现在怎样了?什么时候能投产?”   穗儿杏眼一瞪想射出凶光,可温柔贯了的她,怎么也凶不起来,反而让楚明秋觉着可爱。   “叫姨,叫姨,”穗儿立刻纠正,楚明秋满脸愁容:“姐,不行呀,这要论辈分,你和宽元是一辈的,再说,师傅还叫老爸老妈爷爷奶奶呢,这样算下来你岂不比我矮一辈了,咱们还是各交各的,我还是叫你姐。”   穗儿很单纯,没有想那么多,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点点头,楚明秋没有说错,吴锋是这样称呼六爷岳秀秀的。   “姐,你们厂子怎么样了?”楚明秋又问。   提起厂子,穗儿的神情露出了欣慰,她兴奋的抬起头:“宽元书记说我们进展非常快,厂子里已经通电了,压模机已经调试好了,我们还盖了两间厂房,现在就等注塑机了。”   “你们开展整风没有?”楚明秋又问。   “整风?”穗儿想了会,好像才想起来:“哦,前谢时间是组织学习来着,念了份文件,我坐得远,也没听清说的啥。”   楚明秋忍不住乐了,穗儿她们这个厂都是些大字识不了几个的家庭妇女,穗儿在里面算识字多的了,恐怕连人民日报社论也念不完整,象陈少勇他妈也就在扫盲班念过几天书,识得几个字,每次给家里写信都是陈少勇执笔。   “姐,要是组织上让你们给书记呀,这些领导提意见,你可千万别提,你就说刚认识领导,不知道有啥不好。”楚明秋还是不放心,特意嘱咐。   “你说啥呢,咱们张书记挺好的一个人,每天跟我们一块干活,说话也很和气,四十多岁的人每天跟我们一块工作,有啥意见的。”穗儿看着楚明秋有些纳闷的问。   楚明秋松了口气,看来穗儿她们厂刚建,整风一时半会还轮不到她们,这就好了。   对这场整风,楚明秋脑海里没有一丝记忆,他只是根据那唯一的知青记忆来判断,从这谢记忆推断,这次整风恐怕没什么好结果,可最终结果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在今天的人民日报社论发布前,人民日报已经刊载了不少关于整风的文章,自从章乃器发表《知识分子的早春》后,在四月人民日报几乎每期都刊载关于整风进展的文章。   从四月下旬到今天,整整半个月,人民日报几乎天天在放,《继续放手,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怎样对付人民内部矛盾》、《从团结的愿望出发》、《工商业者要继续改造》、《从个民主党派的会议谈“长期共存,互相监督”》,等等,等等。   全国各地的报纸也紧跟而上,上海的文汇报,解放日报,燕京的燕京日报,天天刊载各级领导的整风讲话,一时之间帮助党整风成了最流行的词汇。   看上去所有的都很正常。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八十六章激进的岳秀秀   可楚明秋还是心存疑虑,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那场革命如一团阴云压在他心上,无法与人说,无法与人商议。   所以,他坚决劝这些视为亲人的人蹚这趟浑水,至少要先看几个月,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晚饭前,岳秀秀和吴锋几乎同时到家,等他们到家,家里的饭都已经上桌了,岳秀秀看到楚芸既意外又高兴,拉着手连声询问,当得知已经快九个月了时,便忍不住埋怨起来。   “你这孩子,这个时候了还跑这么远,这要有个好歹可怎么好!甘河你也不劝劝,你爸妈也放心?”   面对岳秀秀的唠叨,甘河只能苦笑,他劝得住这大小姐吗,知道这大小姐想回来,他爸妈和爷爷奶奶都来劝,可谁也劝不住,只能依着她的性子。   好在,甘河的父亲有个学生在火车站工作,托他买了两张软卧,楚芸手里还有楚明秋当初给的几千块钱,几十块的卧铺车票自然不成问题。   “从明天开始,你就在家好好养胎,这可是你第一次生孩子,千万要小心,别落下啥毛病。”岳秀秀反复告诉她,这期间要注意的事情,又叮嘱楚明秋去买些奶粉备下,到市场上去买些鱼和鸡蛋。   “唉,生不逢时呀,”楚明秋拖着嗓子叹口气:“要再晚上几个月,咱们自己家便有鱼了,那用得着上市场。”   岳秀秀眼睛一瞪:“怎么,这就为难了,对了,今天都上那去了?”   楚明秋笑嘻嘻说了今天的行踪,自然隐去了被请去喝茶的经过,六爷则根本没把这当回事,懒得提起。   “妈,咱们养几只下蛋的鸡吧,反正院子这么大,咱们在花房那块养,也没啥影响,快的话,芸子坐月子还赶得上,就算赶不上,将来,穗儿姐也用得上。”   穗儿的脸腾的一下便红了,吴锋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这师道尊严算是彻底没有了。   六爷笑眯眯的,岳秀秀又瞪了他一眼:“皮痒是不是,整天痞赖,就不知道想点好的,你当那鸡跟你似的,想下蛋张嘴就来呀。”   “老妈,我就是想下也下不出来呀。”楚明秋似乎很不以为然。   “噗”正在喝汤的甘河一下就喷了,六爷猛烈的咳嗽,楚芸强忍着,脸憋得通红,楚眉低着头吃吃的笑着,吴锋摇头,以他对楚明秋的了解,这小家伙脑子里又在转什么念头了。   “你呀,一天不闹些玩意出来,就安生不下来。”岳秀秀是拿楚明秋彻底没办法了,戒尺对他一点用都没有了。   楚明秋冲她作个鬼脸,这念头是忽然冒出,可这时却强烈吸引了他,从市场上看,现在管制的东西越来越多,鸡蛋现在也要凭票供应,楚明秋还观察到,现在商店的蔬菜供应也有些紧张,菜店前常常排起长队。   越想这个感觉越强烈,这时六爷开口了:“吴锋,今天政协开会了吗?”   吴锋的笑容顿时敛去沉默的点点头,六爷的目光依旧默默的望着他,吴锋勉强露出个笑容:“今天开了一天会,上午是五一节的茶话会,下午学习整风文件,明天还要开。”   吴锋的笑容中有一丝无奈,他所在的文史室大都是历史上有污点的人,每次运动都躲不开,建国以来,镇反,肃反,三反五反,反胡风,每次他们都是重点,都要开会,都要表态。   整风开始以来,文史室也开过好几次会,可他们早成了惊弓之鸟,不点到头上,谁也不开口,就算点到头上,也不过是疼不痒的说上几句就算拿放大镜也看不出毛病的话。   数次之后,政协领导也对这个室有些灰心了,这次整风也就派了个普通党员来指导,而他们依旧是那样,那个指导员读完文件后,便是长时间沉默,谁都不开口。   “哦,”六爷点点头:“其他部门呢?”   “其他部门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每个部门都在学习,我感觉这次我们这里不是重点。”吴锋说道,历次运动都有个重点,镇反肃反,他们这类人是重点,肃反时,他们这个室便有七八个人落马,从那以后,他们这些人便学会了观风色。   六爷也不知道这次运动是冲什么来的,这些年他一直以养病为名没有参加政协会议,不过报纸还是看的,外面的事并非一点不了解。   可没等六爷说什么,岳秀秀便笑道:“你们也太不积极了,帮助党整风是响应党的号召,你们呀就是陷在历史中出不来,现在从上到下都在放,你们呀就别再背什么包袱了。”   楚明秋心中大骇,他完全没想到岳秀秀居然如此激进,她要陷进去了,那可怎么好。   “老妈,你们那怎样?”楚明秋边说边给六爷使眼色,可六爷却没有丝毫动静。   “还能怎样,大家都挺积极的,提了不少意见。”朱旭满不在乎的说道。   “老妈,您的高见是啥?”楚明秋问道。   岳秀秀皱眉的看着楚明秋,她已经听出他话里的揶揄,很是不满的呵斥道:“嘿,你这小孩子,关心这作啥,那天你要让我省点心,我就高兴了。”   楚明秋刚要顺杆爬,六爷的筷子在盘子上敲了几下,唬着脸说:“吃饭,吃饭,先吃饭。”   楚家的规矩是食不语,不过现在这规矩被破了,楚明秋经常在饭桌上大语,六爷开始还阻止,现在也不管了,不过每当他敲盘子时,说明他已经有些不满了。   老爷子的威严这时得到充分展露,饭桌上再无人开口,大家默默的夹菜吃饭,甘河左右瞧瞧,谁都埋着头吃饭。   吃完饭后,穗儿和眉子收拾桌子,岳秀秀和小赵总管带着楚芸和甘河去收拾出来的院子,六爷坐在客厅里,楚明秋殷勤的给六爷点上烟,吴锋则坐在另一边看着报纸。   六爷边抽烟边开始考问楚明秋的功课,这可不是学校的功课,而是他给布置的功课。   “脉有奇经八脉,不拘于十二经,何也?   然:有阳维,有阴维,有阳跷,有阴跷,有冲,有督,有任,有带之脉。凡此八脉者,皆不拘于经,故曰奇经八脉也。   经有十二,络有十五,凡二十七,气相随上下,何独不拘于经也?   然:圣人图设沟渠,通利水道,以备不虞。天雨降下,沟渠溢满,当此之时,留需妄行,圣人不能复图也。此络脉满溢,诸经不能复拘也。”   六爷点点头:“背得不错,你也应该看出来了,这针灸素难要旨,不过是将《黄帝内经》与《难经》中有关针灸的部分汇集而成,你看过皇帝内经和难经,应该知道。”   楚明秋撇下嘴:“老爸,这家伙也太便宜了,这完全是抄袭嘛,哦,就把这两部书综合下,署上自己的名字,就成他的了,这也太便宜了。”   “这话倒不错,不过,还是放屁。”六爷一点不客气:“翻这老皇历有什么用,你要的是好好学习,365个正穴你记清楚了吗?”   楚明秋点点头,这365个正穴可花了他不老少的时间,这些穴位分布在全身各处,这不仅仅是记清楚穴位的名字,还必须要记住这些穴位的作用,记住每个的关系。   除了穴位还有二十四条经脉,左右各十二条,按传统的说法是十二经脉。这十二条经脉,每条上都有数十个穴位,行针时,一个都不能错。   不过,这不是楚家的金针续命,六爷告诉过他,金针续命不但要调动十二经脉中的七条,还有六条隐脉,这六条隐脉才是关键。   “嗯,”六爷微微颌首,继续问道:“那你再说说手少阴心经。”   “手少阴心经起于心中,出属心系,内行主干向下穿过膈肌,联络小肠;外行主干,从心系上肺,斜出腋下,沿上臂内侧后缘,过肘中,经掌后锐骨端,进入掌中,沿小指桡侧至末端,经气于少冲穴处与手太阳小肠经相接。   支脉从心系向上,挟着咽喉两旁,连系于目系,即眼球内连于脑的脉络。   本经上有穴:极泉、青灵、少海、灵道、通里、阴郄、神门、少府、少冲………”楚明秋边背边给六爷又装上袋烟,化根火柴点上。   “极泉:上臂外展,腋窝正中,腋动脉搏动处   主治:宽胸宁神;心痛、胸闷、心悸、气短、悲愁不乐、乾呕哕、目黄;肩臂疼痛,胁肋疼痛,臂丛神经损伤。瘰鬁,腋臭;上肢针麻用穴。”   楚明秋将每个穴位的位置功效作用一一说出,随手还在六爷的青灵穴上点了下,六爷手稍微哆嗦下,然后皱眉问道:“几成力?”   “三成。”   “三成!”六爷沉凝下摇头:“你这指上力道还得练,小峰,给他加点量。”   吴锋轻轻嗯了声,吴锋很清楚六爷在教什么,可他没回避,也没记,虽然看着报纸,可他的心却根本不在报纸上,而是漫无目的的飘荡。   从规模上看,这场运动是近几年中最大的,比胡风反党集团还大,那时报上也没有这么大的动静,如果象肃反那会,来个人人过关,那还真的有点麻烦。   楚明秋咧下嘴,不过他很聪明的没有反对,现在他作俯卧撑已经不用手掌撑地了,而是五指支撑,每天晚上还要加练手指和手腕的力道。   果然,晚上训练时,楚明秋的量加了一成,虎子和狗子与他的训练内容不同,特别是狗子,才刚刚开始练,现在还在进行体能和下盘训练。   “嘿!嘿!嘿!”楚明秋吐气开声,手掌一下一下的拍打着铁砂,不远处,虎子依旧在扎马步,不过他的头上已经放上了一碗水,双肩上也放着一碗水,狗子则绕着百草园跑圈。   狗子或许是出自大山,身材虽然没楚明秋他们高,看上去营养不良,可耐力却很强,这没多久训练量便涨了一截。   岳秀秀和穗儿悄悄在院门口看了会,两人都没打搅他们,岳秀秀回房间看看六爷,穗儿则去给他们烧水去了。   她们刚走,小赵总管便从一角转出来,他已经养成习惯了,每天早晨绕着楚府大院走一圈,晚上再走一圈,遇上牛黄他们便聊聊,这样一圈下来,楚府大院的情况也多少了解了,那里有了问题,回来便报告,第二天必定找人修理。   楚府现在出口有三个,楚明书和楚明秋各自开了一个门,小赵总管总是念叨着,说什么家里的人更杂了,来来往往的都不认识。   楚府大院中并不是只有楚明秋明子这样的小孩,也有七八个象娟子的姐姐薇子的哥哥那样的少年少女,这些孩子现在同样是萌动时期,经常成群结队来玩,小赵总管认识才怪。   “你们三小子,躲这干啥?”小赵总管看到三个人影躲在院外的一角,禁不住有些纳闷。   “呵呵,呵呵,赵叔,我们就是看看,看看。”   “是不是找小少爷,明子,他现在正练功呢,出不来。”小赵总管说话还是那样慢悠悠的,不过明子和大武小武却紧张万分,偷偷的打量着院子里,时刻准备跑路。   “哦,那我们走了。”明子眼珠一转,有气无力的答应道,拉拉大武转身就走。   三人迅速跑开,转过院角跑回东院,三人垂头丧气的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将门口堵得死死的。   东院住了三十多户人,却并不拥挤,与后院相交的地方还有有块空地,旁边开有一道小门,这原是侧门,原来始终是关着的,钥匙掌握在岳秀秀手中,楚家分家解散后,这道门便废了,再也没有关过。   “哎,这下怎么办?”大武垂头丧气的,三个人都想学功夫,可吴锋不教,三人偶然发现楚明秋他们晚上在百草园作什么,于是三人悄悄来偷师。   三个小孩不知道,这要放在以前可是大忌,要被吴锋抓住,可以挑断他们的手筋脚筋,旁人还无权指责。   “这糟老头,尽管闲事。”小武气哼哼的捡起块石头砸出去。   “要不咱们整整他。”大武试探着说。   “你皮痒了,找死是不是?”明子的语气很冷,他可记得,当初殷红军曾经骂了小赵总管一句,当时本来挺高兴的楚明秋当场翻脸,要不是殷柔柔反应快立刻道歉,楚明秋会狠狠揍殷红军一顿。   也就是那次,楚明秋给他们放下话,谁若敢欺负小赵总管穗儿还有牛黄这些人,他一定将他收拾连他爸妈都认不出来。   那一次,楚明秋将他们都吓坏了,他们从来没见楚明秋这样生气过,明子感觉,当时谁要敢炸刺,他会毫不犹豫的撕了他。   从那以后,这些孩子不但不敢惹小赵总管,也不敢惹牛黄,不过他们很快也清楚楚明秋对后院楚家人的态度,所以他们敢逗楚明书,也敢逗楚宽光和常欣岚;当然对六爷和岳秀秀是丝毫不敢冒犯。   其实,小赵总管对他们很好,每次他们到后院玩,他从来都挺照顾,经常给他们拿些糖果点心。   “那怎么办?要不咱们再跟吴老师说说。”小武试探着问。   “找他没用,”大武不以为然:“我看,还是去体校,左晋北不是去体校练摔跤去了吗,咱们也去。”   明子不屑的哼了声:“干嘛跟他一样,人家是太子,咱们是什么人,再说,体校,体校有什么用,陈少勇每周都去,比得上公公吗?”   虽然他们和陈少勇关系一般,可也看出来,楚明秋好像比陈少勇利害点。   “要不,我们找公公试试,让他教教我们。”小武试探着说。   “他敢吗,那狗特务不发话,他根本不敢。”明子有气无力的说道,他们曾经向楚明秋提出过,可被楚明秋拒绝了,楚明秋说得很清楚,师傅不发话,他不敢教。   “这丫挺的,”大武气哼哼的站起来:“不就是扎马步跑步吗,有什么了不起。”   牢骚归牢骚,他们也清楚,事情不是这样简单的。三个人发了会牢骚,然后便站起来,就在这后院开始扎起马步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八十七章楚眉在挖坑之一   燕京地质学院并不在燕京城内,而是在城外的淀海区,这个区是燕京著名教育区,燕京大学华清大学燕京航天大学等多所著名高校都在这里,与这些历史悠久的高校相比,地质学院不过是小字辈,这所学校新中国成立之后才成立,到今天也不过五年的历史。   地质学院的女生并不多,女生宿舍只占了一栋楼,其他七八栋都是男生宿舍,全校学生只有不到两千人。   狼多肉少的结果是,在学校里,女生有了些特权,比如参加个活动什么的,外出时实习或到农村劳动时,帮她们拎包的就多了,特别是后者,由于男生多,所以男生几乎包揽了全部重活,女生的活都比较轻。   披着晚霞,推着自行车踏进学校的大门,楚眉便感觉到熟悉的校内有种说不清的气氛,广播里播音员念着各地报纸上的整风消息,校门口的张贴栏上张贴着各系的通知,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同学,低声的议论着各种消息。   山雨欲来风满楼。   楚眉没有在意周围同学的议论和张贴栏上的通知,蹬了快一个小时的车,现在浑身上下都是尘土,就想早就回宿舍洗一下。   与周围的那些名校相比,地质学院并不大,几栋教学楼靠在一齐,显得有些拥挤,教学楼的后面有几块篮球场,球场上些男生在打球。   从校门口到宿舍楼要穿过教学行政区和运动场,可以顺着水泥公路过去,也可以在试验楼旁边的煤渣小路过去,煤渣小路绕着并不宽,只能并行俩人,整条小路沿着青灵湖一侧修建,湖边沿岸栽满青青的垂柳,在夕阳下显得特别美。   推着车走在煤渣路上的楚眉显得有些显眼,这个时代的学生能拥有自行车的可不多,除了价钱昂贵外;需要几个月的工资外;还有凭票供应,楚眉的这辆车可不是楚明书给的,而是楚宽元给的大学礼物,那几乎是楚眉首次从宽元那得到哥哥的关怀。   在燕京解放前,楚眉几乎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哥哥,她出生时,楚宽元早已经逃出燕京,这一走便是十几年,然后又忽然出现,她对这个哥哥既陌生又好奇,可是他很少在家,兄妹之间这些年连话都没说几句,在她考上大学后,他们才多说了几句话。   就算送了她这辆昂贵的自行车,可楚眉心中习惯性的对他保持着谨慎观望,不过,渐渐的她觉着有这样一个哥哥还是很有好处的。   在最初学校老师和同学都认为她是资本家的女儿,一次偶然,他们知道了她居然有个当区委副书记的哥哥,对她顿时亲热了许多,好些原来不让她参加的活动也让她参加了,不知不觉中,她也成了团支部的发展对象。   “楚眉,回来了。”迎面过来一个瘦高的男生,这个男生的颧骨有些高,肤色黝黑,是她们班上的调干生,叫何新。   调干生大部分都不是高考招收的,这些调干生都是参加了工作后,由组织保送到高等学校,作为后备干部培养,这些学生大都带薪读书,在学校是各种活动的积极分子,这何新是她们新生中的团支部书记。   “回来了,您这是去那?”楚眉停下脚步,小心翼翼的看着他,这种委屈惹人怜的样子,是她的最好保护壳,她已经用了十多年,早就纯熟无比。   “哦,去买点东西。”何新说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还快,总共就三天假,明天就上课了。”楚眉笑道,五一节放假两天,学校将周日和三号交换,总共放假三天。   何新略微惊讶的皱起眉头,随即又释然:“哦,那样也好,学校通知,明天开始停课整风,回来参加整风也挺好。”   楚眉显然不知道这个情况,她叹口气:“哎,早知道我就请两天假,您不知道,我姐刚回来,还一个月就要生了,家里正缺人照顾呢。”   楚眉说着她心里飞快的转动起来,这个情况可能可以借用下。在家里,六爷对整风的态度非常慎重,甘河楚芸的遭遇让她警惕万分,她想先避开这个漩涡,至少要看清楚苗头再动。   “你家里没人吗?”何新更加纳闷了,楚眉苦笑着摇摇头:“我家里的情况您是不知道,我父亲整天不落家,也不知道去那了,大妈除了她自己,谁也照顾不了,两个哥哥,一个忙工作,一个也不知道在干啥,就说这五一节吧,三天假期,怎么也该回家看看吧,可他倒好,整整三天没见人影。”   楚眉似乎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显得完全没有心机,何新听后忍不住摇头叹息。这时从教学楼中涌出来一群人,这些人很快在操场集合,一个老师拿着喇叭站在台阶上指挥大家站队。   “这是做什么?”楚眉问道。   “哦,明天是五四青年节,在青年文化宫欢迎伏罗希洛夫元帅,听说周总理也要参加,每个学校都要派人去,我们学校分配了二十个名额,学校给了58级和59级,咱们年级一个都没有。”何新的话中有羡慕也有失落。   (注:当时是按毕业时间称呼,比如,55年入校,59年毕业,即59级。)   每年青年节是各大高校的重要节日,每年这个时候高校各级党委团委便会举办大量活动,团员宣誓,义务劳动,朗诵比赛,参观革命纪念馆,请老战士到校作报告,这些活动还有个特点,只能有党团员才能参加,象楚眉这样的群众还没资格。   伏罗希洛夫现在还是斯大林最亲密的战友,红军创始人之一,在社会主义阵营中享有很高的声望,今年四月下旬率队访华,在燕京与最高领袖见面后便去了南方,五一前回到燕京,与中国领导人一块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了五一游行队伍。   楚眉在心里她对这些包涵政治含义的活动并不感兴趣,可表面上依旧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何新又叹口气迟疑下才接着说:“楚眉,还有件事我要通知你,希望能正确对待。”   楚眉心一沉,默默的看着他,何新缓和下语气说:“五四我们要发展一批新团员,嗯,你的申请还是没通过,你不要丧失信心,要继续努力。”   这下楚眉申请中的失望更浓了,她看着何新小心问道:“我能问问同学们对我有那些意见吗?”   何新犹豫了,在团组织会议上,他是支持楚眉的,他认为楚眉的成绩好,经常帮助同学,虽然出身资本家,可身上没有娇小姐习性,系里组织的几次义务劳动表现都很好,能吃苦。   可有的同学认为,楚眉出身资本家,对剥削阶级的本质认识还是不清,比如她经常在校外下馆子,经常洗澡,穿着和言谈都不是无产阶级的,对政治活动并不积极。   可最主要的是,组织上指定帮助她的那位同学的发言,那位同学认为楚眉并没完全向党交心,她对剥削家庭还有依赖,特别是对她出身大资本家的爷爷还很崇敬,所以应该继续考察。   “楚眉,”何新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她实情,组织有严格的纪律,组织内部的事情不能泄露:“有些事情要正确对待,不要放弃,要继续努力。嗯,透露给你个消息,虽然这次没能批准,不过,十一还要发展一批,好好努力吧。”   何新走后,楚眉心里很是失落,她很想加入组织,只有这样才能在政治上获得保证,她没想过获得一官半职,但在这个以讲究政治为主的社会中,政治面貌是非常重要的,入队入团入党,是每个人都必须要争取的。   为了入团,她已经投入了大量精力,努力交好每个同学,坚持按要求每两天写一份思想汇报,每月一份思想总结,将灵魂深处的“秘密”通通展露在党的目光下。   可惜,即便这样,组织上还要继续考验她。   到底是要考验到什么时候呢?楚眉有些失去信心,她感到自己不可能入团了,因为她无法做得更好。   回到寝室,室友都不在,这几天放假,晚上学校都会有舞会,她们可能都去跳舞去了。没有人正好,特别是没有郭兰那张大嗓门,可以让她安静下。   她简单梳洗下,便躺在床上翻看没有看完的小说《牛虻》,这本小说她已经看过一遍了,她很喜欢小说里的女主人公琼玛,欣赏男主人公亚瑟,但说实话并不喜欢他,她更喜欢早期的亚瑟,那个天真还有些幼稚的亚瑟。   年青的亚瑟虽然没有那么老练,可浑身上下散发着热情,可以点燃身边所有人;可经历磨难的牛虻虽然成熟了,可也冷静得让人害怕,他似乎对一切都无所畏惧,评论家们赞赏他的对信仰的执着,却忽略了他在人性上的压抑和扭曲。   他始终没有原谅琼玛曾经的误会,记着那记愤怒的耳光,他冷冷的看着琼玛在痛苦中思念,并从这种思念中获得满足的快感。   而琼玛则完全不同,她始终保持着热情,她是坚强的革命者,却依旧保持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而亚瑟则不是,尽管伏尼契用诗一般的语言装饰着他的躯壳,可依旧掩饰不了从他内心里散发出的整整寒气。   看着看着,楚眉的心思便飞走了,她忽然想起何新那犹豫的神情,看来团委中还是有人支持她的,可反对她的人也有,而且还很有力,连何新都无法,那是那些人在反对她呢?   渐渐的,一个人的面貌浮现在脑海中,这个人就是邓军,团组织指定帮助她的人。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八十八章楚眉在挖坑之二   邓军是湖北人,从名字上看象是男生,可实际是女生,她是地质301大队的调干生,免试入学,是班长兼任班团支部书记。   楚眉很不明白,为什么邓军对她的成见那么深,论起来,自己对她很尊敬,她是班上唯一的预备党员,从基层来,年岁是女同学中最大的,人长得也不漂亮,身材粗壮,皮肤黑黑的,脸上还有几粒雀斑,鼻头粗大,或许是长期在野外工作,举止很是粗矿,经常还带脏话。   如果是在大街上碰上这样的人,楚眉相信自己绝不会搭理她,可在学校里,寝室里,楚眉觉着自己对她很好,她的基础不牢,自己尽心尽力帮她补习,她的外语发音不好,自己一个单词一个单词教她,从没有瞧不起她,可她为什么会这样?她想不明白。   诚然,邓军也有让她不舒服的地方,身上的政治味道特别浓,和她说话稍不留意便会被抓住把柄,张嘴就是什么主义思想的,经常批评她的生活习惯,连穿高跟鞋也成了资产阶级思想的标志,现在她都不敢穿高跟鞋了,在学校便穿布鞋。   不过楚眉也得承认,邓军的生活非常俭朴,一张毛巾洗得连毛都掉光了,依旧还在用,在一个寝室大半年了,从未见她穿过新衣,身上永远是那几件单位发的工作服。   楚眉开始还以为她家里生活困难,后来才知道,她将工资的一部分寄给了一个病死工友的家庭,只留下了吃饭的钱,知道这事后,楚眉对她尤其佩服。   到底是那里得罪她了呢?楚眉还是想不明白。   正胡思乱想,门外响起脚步声,郭兰的大嗓门从门外传出来,三个室友回来了。   地质学院女生的住宿条件比男生好,女生都是四人一间寝室,男生则是六人一间,楚眉的三个室友来自全国不同地方。除了邓军以外,大嗓门的郭兰是湖南人,文雅秀气的带着眼镜胡振芳是山东青岛人。   三个室友中,郭兰完全是透明的,单纯得可爱,一点小事便可以惊讶的大声叫起来,好像一个从未进过城的乡下丫头,可实际上她来自湖南承德,出身书香门第,父母都是教师。或许有遗传的原因,别看郭兰嗓门大,她的文笔还真不错,偶尔也能在校刊上发表了小诗和散文。   胡振芳却是让楚眉看不懂的人,这是个很安静的女孩,与郭兰完全是两个性格,好像任何事情都不会让她惊讶失态,无论是说话,还是走路,动静都很小,甚至跑步时都没有沉重的呼吸声。   她在学校也很受男同学欢迎,她的五官很端正,看上去并不出奇,不过身材苗条,小麦色的肌肤透着健康,她的泳姿非常漂亮,是游泳池的皇后,看她游泳简直是种享受,楚眉认为她的肤色就是在海边晒出来的。   不过,她们中,郭兰却是团员,胡振芳和她一样,都是普通群众,若论出身,胡振芳比她稍好,父亲是小业主,也算非无产阶级。   胡振芳也和楚眉一样交了入团申请,可楚眉却觉着她对入团并不感兴趣,交申请不过是应付差事,以免别人说她不靠拢组织,因为她经常忘记交思想汇报,相反她却老老实实的写着思想汇报。   楚眉翻身坐起来,木制的高低床发出咯吱的声音,与三人打声招呼,郭兰大声问她怎么没去跳舞,徐志摩在她们身边走了好几圈。   徐志摩是工程系58级的一个男生的外号,长得文质彬彬,喜欢写些诗,在迎新晚会上朗诵了徐志摩的再别康桥,也时常在校刊上发表些小诗,郭兰挺欣赏他。   可楚眉对这个人没多少印象,她不喜欢诗人,包括姐夫甘河,她觉着这些诗人太酸,整天感慨人生,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看着就烦。   “哦,”楚眉低着头继续看书有口无心的说道:“他没有念啥新作给你听呀。”   “念了首,声音太嘈杂,没听清楚,”郭兰好像有些遗憾,邓军在旁边笑道:“我看你恐怕早已经魂飞天外了,那里还听得到,郭兰同学,你可要记住,学校规定,学生在校不准谈恋爱。”   “我看这个规定不妥,”胡振芳在旁边细声细气的说,她进门便开始换睡衣,此刻穿着睡裤,上身仅有一条乳罩:“应该允许谈恋爱,要不然,我们倒没什么,四年以后才二十三四,邓军可倒霉了,都二十六了,可就成老姑娘了。”   郭兰一下大笑起来,连楚眉也忍不住乐了,这胡振芳有时候也特别逗。其实,学校里的学生们对这个规定并不在意,该谈朋友就谈,学校也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生孩子这样的事便不管,同居和婚前性行为是坚决禁止的,一旦发现就会被劝退或开除。   在寝室里的四个女生中,邓军年龄是最大的,工作了五年才获得推荐保送,入校的时候已经二十二了,楚眉是最小的,今年才满十八,郭兰和胡振芳都是十九岁,毕业的时候也就二十二三,即便再谈恋爱也来得及。   “二十六又怎样,本姑娘不在乎,那种围着锅碗瓢盆转的生活可不是本姑娘要过的日子。”邓军也笑着说,她的笑声中带着那么点骄傲。   “军姐,”郭兰搂住邓军:“我听说现在农村好些地方,女孩子十六便结婚了,婚姻法不是规定只有年满18才能结婚吗?”   邓军在她们四人中算是最见多识广的,五年时间随地质调查队走遍了华中几个省,住过荒山野岭,也住过农家小院,她经常和她们谈起在工作中的一些见闻,那些艰苦,甚至有些艰险的生活,对她们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   “这种事情在农村很普遍,所以毛主席才在《论人民民主专政》中说,重要的是教育农民,”邓军叹口气:“几千年的封建社会,对我们女人的压迫是最重的,别说三妻四妾了,就说结婚后,男人每天照样工作,女人呢?她们的精力大都被柴米油盐,教育小孩给分散了,所以,本姑娘丝毫不担心结婚,别说二十六,就算三十六又怎样,我的理想便是走遍祖国大江南北,为祖国找到更多的矿产找到石油找到天然气,至于婚姻家庭,我还没考虑过。”   楚眉相信邓军是真心的,她最大的兴趣便是背着背囊上荒郊野外,到悬崖峭壁,去找岩石找标本找露头(地质术语,地下的地层与地平面的交汇处,这种露头往往可以显示地下的地层结构,分析其中,可以得出其地质年代等数据,地质勘探的重要依据)。   找到石油,找到天然气,不但是石油人,也是中国地质人的心愿。中国现在还没有脱去贫油国的帽子,连苏联专家都断言中国没有石油。这样的断言,让中国石油和地质工作者心里压上一块大石头,憋着劲要把这顶帽子脱掉。   “我听说石油部和地质部打算在集中力量在东北进行一场大规模地质调查,已经有好几支地质队过去了,郭兰,楚眉,将来我们也去那里。”邓军握着拳头,好像在宣布什么。   “你从那得到的消息?”楚眉微微皱眉问道:“原来不是说在四川找油吗?我还打算去看看巴山蜀水呢。”   “得了吧,想那么远干嘛,”郭兰大大咧咧的说着便倒在自己的床上,伸了个懒腰说:“我是一块砖,那里需要那里搬。”   “郭兰,你这想法可不对,我们应该竖立起高度的革命自觉性,到祖国最需要我们的地方去。”邓军摇头批评起郭兰来。   楚眉却摇头笑起来:“邓军,这我可要支持下郭兰了,我赞成她的观点,作革命的一块砖,国家需要我们去东北,我就去东北;需要去西北,就去西北;需要去西南就去西南。你现在想去东北,可到时候国家需要你去西北,你去吗?”   邓军楞住了,胡振芳端起盆子替邓军解围:“这就是理想和现实的矛盾,这是个永远的难题,你们俩还去不去洗洗?再晚可要熄灯了。”   邓军解嘲的一笑:“是这样,是这样。”说着也去端洗脸盆,扯下毛巾,又招呼下郭兰,郭兰却赖在床上,翻出半截蜡烛:“你们去吧,现在挤死了,我待会去。”   漱洗室在走廊的尽头,隔壁就是厕所,漱洗室内用水泥修了两排洗衣台,这层楼的学生就在这里洗衣和洗漱。   郭兰休息了一会,也爬起来,端着盆出去了,楚眉看看时间,已经九点一刻了,距离九点三十分的熄灯时间只有一刻钟了,她翻身将蜡烛拿出来准备好,准备晚上再看会书,可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熄灯了,郭兰和胡振芳的床上立刻亮起烛光,只有邓军的床黑乎乎的,她舍不得买蜡烛。   楚眉躺在床上脑子有些乱,她非常怀疑是邓军导致她没能入团,因为邓军是团组织指定帮助她的人,她的意见是最重要的,否则何新的意见便可以发挥重要作用。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八十九章楚眉在挖坑之三   可究竟是不是她呢,楚眉不知道,所以她决定试探下,可没等她开口,邓军便的声音便响起了。   “楚眉,有件事组织上要我通知你,”邓军停顿下,见楚眉那里依旧是静悄悄的,便接着说:“这次你的入团申请又没批准,”说到这里,邓军又停顿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知道了,路上遇上何新,他告诉我了,”黑暗中楚眉望着天花板,幽幽的说道,房间里顿时静下来,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了,楚眉接着问:“邓军,能不能告诉我,同学们对我有那些意见呢?”   邓军似乎在犹豫,郭兰却叹口气:“楚眉,我看还是水到渠成的好,这才第一学期,还有三年呢。”   “当初你怎么入团的?”胡振芳问道,这也勾起了楚眉的好奇,郭兰这样大咧咧的性格,她是怎么入团的呢?   “我呀,说来我也不清楚,高一那年,老师问我愿不愿意入团,我说当然愿意,老师就让我写个申请,我就写,一学期也就写了两次思想汇报,第一年也没批,我也没在意,反正该干啥干啥,高二就批下来了,哎,对了,也是五四,我是我们班第三个团员。”   郭兰说得非常轻松,不但楚眉意外,连邓军和胡振芳也都很意外,邓军有些诧异的追问起来,原来郭兰的学校是个乡镇学校,她的舅舅是镇上的党委副书记,她的爷爷和姥爷都是烈士,早年参加革命,在马日事变中牺牲。   这些情况以前都是不了解的,这丫头在资料里面根本没填。楚眉叹口气,这傻丫头呀,有这层背景,别说入团了,就算入党也很轻松。   被郭兰这一打岔,邓军也就岔过去了,楚眉还是不死心,她又问:“这次我们班有几个?”   “两个。”邓军的回答很简单,楚眉察觉到其中隐隐有些不耐,甚至有点居高临下,她心里冷笑两声,便不再理会。   两个,胡振芳在下面也轻轻叹口气,看来她也知道,这两个中没有她,班上交过入团申请的有十好几个,这次却只有两个,女生中恐怕就一个也没有。   停课整风,第二天系里面开了一上午会,下午系党支部书记和团支部书记分头参加各年级各班的会议,各级团员党员都领受了任务,发动群众参加整风。   参加六零级勘探系二班座谈会的是系党支部副书记,党支部副书记是高年级学生党员,他代表系党支部参加会议。   可是让副书记失望的是,整个会议开得冷冷清清,只有不管团支部书记何新怎么动员,也只有几个学生提了几句不痛不痒的意见,剩下的就在那干坐着。   副书记只好讲了几句鼓励大家不要有什么顾虑然后宣布散会,会后副书记将何新邓军等团员和积极分子留下开会。   “从目前来看,学校的整风开展很不顺利,同学们心中有顾虑,在这种情况下,党员团员要发挥堡垒战斗作用,要发动群众,针对群众的顾虑做好解释说明工作,积极加入到整风运动中来。”   停顿下,副书记又大声补充道:“上级已经说过了,是不是积极向党组织靠拢,是不是对党忠诚,就看敢不敢帮助组织整风,敢不敢向组织提意见,以后发展党员团员,要看他们在这次运动中的表现。”   “同志们,看看,这才几年时间,群众就不敢说话了,如此发展下去,我们就会脱离群众,我们的社会主义事业就危险了,上级领导发出号召,要把这场运动当成一场战争来看待,要发挥十二分的主动性,发挥十二分的勇敢,来发动群众!”   副书记讲话之后,便起身向学校领导报告去了,何新继续组织会议,何新如邓军一样有基层工作经验,他很快便决定进行分工每个团员负责几个人,务必动员他们在下次会议上发言,以造成一种声势。   “我们班六个女生”在分配了男生后,何新转向邓军和郭兰:“你们一人负责两个,楚眉和胡振芳本就是邓军的帮助对象,归邓军负责,其他同学归郭兰负责,希望大家努力,下次会议一定要拿出个新面貌。”   领导发怒,何新心里很是惶恐,会议上的语气极其决断,对于女生,他把希望寄托在邓军身上,对郭兰,他本能的没寄多大希望,进校这么久,郭兰从未表现出工作能力。而邓军则完全不一样,工作能力一直很强,如果不出意外,邓军和他将是系里第一批学生党员。   可接下来几天中,何新深深的失望了,别说邓军了,就算他自己的两个对象都没搞定。几乎所有同学都对向党组织,特别是直属系党支部提意见有深深的顾虑。   报上整风的报告越老越多,中央政协,燕京市政协,上海,天津,全国各地,每天都在召开座谈会,会议上,民主人士提出的意见越来越多。   上海《解放日报》、《文汇报》,燕京《燕京日报》、《光明日报》,南京《新华日报》,刊登了许多关于老师,教授,在整风座谈会上的发言。   这些发言深深震动了社会各界,顾虑也越来越少,学院里的气氛开始渐渐热起来,7日的58级地质系的座谈会就受到校领导的表扬,他们在会上提好些意见,有几个意见还比较尖锐。   在鼓励学生参加整风的同时,校党委也组织学校教师们参加整风,不少教授都在会上提出了他们的意见,其中好些意见还很尖锐。   可60级勘探系二班在股风潮下,同学中的顾虑也有些松动,何新亲自动员的几个男同学答应在下次会议上向校领导提意见,可何新还是不满足,他觉着还不够热烈,运动声势还是不够,于是他找到邓军,让邓军再做做工作,务必要让女同学在会上也发言。   邓军心里也很着急,她从来没遇上这种情况,三个人都信誓旦旦的支持整风,可一提到发言便都摇头,理由不外是自己能力不足,学习不够,还要继续学习,反正死活不愿发言。   她把这个情况向何新报告,向他请教该如何开展工作,她很信服何新凡人工作能力,何新帮她分析了班上的女生。   “楚眉和胡振芳正积极要求入团,你加强作她们的工作,”何新叹口气:“停课整风的时间也就两周,系里张书记已经批评我了,邓军,我们都是预备党员,组织上正在考虑我们的转正问题,张书记说了要看我们在这次整风运动中的表现。”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邓军暗暗心惊,按照何新的指点,她把工作重点放在楚眉和胡振芳身上,可这俩人出身都不是很好,正积极要求入团,特别是楚眉,每两天一次的思想汇报从未落下,比她当年还积极,她当年也没这样。   “我那行呀,”当邓军再次来作思想工作时,楚眉的头照样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到现在还是没想明白呢,军姐,我再学习学习。”   与楚眉的软语相求不同,胡振芳先是低头不语,待邓军说得口干舌燥后,她先给邓军倒上杯水,然后才柔柔的说:“邓书记,我觉着班上的整风运动开展得挺好,同学们入校不过半年,怎么可能象高年级同学那样,您说是不是?”   邓军无可奈何,她忍不住在寝室里发脾气,批评楚眉和胡振芳对运动一点不积极,一点不像当初正在申请入团的积极分子。   楚眉在邓军身后,胡振芳惊讶的看见楚眉的眼色露出笑意,可当发现她的目光时,那丝笑意顿时荡然无存,变成了委屈。   “军姐,依我看,班上的整风不积极与团委有关,”楚眉说道,邓军有些意外的转身看着她追问道:“为什么?怎么与我们团委有关呢?”   显然邓军的神情表明,我作了这么多工作,你们都在逃避,怎么就怪到我们头上了。   楚眉郑重的说:“毛主席说,党员应该在斗争中发挥核心作用,我们班也就你和何新是预备党员,而且你们一个是系团支部书记,另一个是班团支部书记,你们都不积极,其他同学怎么可能发动起来呢?您说是不是?”   邓军一下就愣住了,胡振芳闻言微微皱起眉头,她扫了楚眉一眼,楚眉却无动于衷的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   “要我说呀,班上整风之所以开展不起来,主要原因还是你们班干部和团委,你们总想着让群众起来,却忘记了,我们群众距离领导远,怎么可能了解多少,就算让我们提意见也提不出什么来,您说是不是?”   楚眉接连两问让邓军无以作答,楚眉的问题很刁钻,说是吧,无疑团委就该带头;说不是吧,有鼓动群众胡乱提意见的嫌疑,毕竟她所说距离领导远是事实。   更何况,楚眉还搬出了党的一贯作风,党一向强调党团员在战斗和工作中要身先士卒,战争年代,指挥员和党员高呼着“同志们跟我上”冲向敌人的枪林弹雨,整风运动中,总不能变成“弟兄们,给老子上!”吧。   胡振芳见邓军被问住了,她的嘴唇蠕动下,却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深深的看着楚眉那目光让楚眉有些心慌。   邓军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该怎么回答,等她醒过神来,楚眉早已经不在寝室里了,胡振芳背起书包准备去图书馆看书。郭兰兴高采烈的进来,进门便宣布她已经做通另外两个女生的工作,她们答应在下次座谈会上发言,给校领导提意见。   这通宣布让邓军更加着急,也让胡振芳暗暗纳闷,这郭兰是怎么作思想工作的,居然一下做通了三个人的工作,另外班上另外俩个同学连入团申请都没交,俩人都来自农村,一个是老好人,一个胆子特别小,别说给领导提意见了,就算给同学提意见都提不出来。   “她们想提那方面的意见?”胡振芳有些好奇的问道。   “王新麦要提节约的问题,李桂花要提社会实践问题。”   郭兰连珠炮似的回答让胡振芳松了口气,王新麦家庭出身贫农,在班上与邓军都是最寒酸的学生,不一样的是,她是真的很穷,贫穷让她异常节俭,甚至可以说是吝啬,一年四季都是那套蓝布衣服,洗衣服根本就舍不得用肥皂和洗衣粉。   李杏花也是农村人,家庭出身下中农,家境稍好,每天放学第一件事便是帮父母干活,合作化以后才稍好。   王新麦最看不惯的是浪费,每次看到食堂或教学楼的泔水捅里的粮食,她的脸色都不好,回到宿舍都要小声嘀咕。李杏花则是劳动成习惯,去年高年级同学下乡帮助农忙,她便在班上提出她们也应该下乡帮农,只是系里考虑一年级刚入学,便没有同意。   不过,这两个问题好像与官僚主义挂不上边,也不是批评系领导或校领导,建议的意味更多,邓军有些不理解的看着如释重负般倒在床上的郭兰,不明白为何她还这样高兴,这和领导的要求明显差得很远。   胡振芳露出丝笑容,正要出门,门开了,王新麦推门进来交给她一封信,是她父亲的来信,这是这个月第三封信了,胡振芳几乎不看便知道又是关于整风的事。   自从整风开始,她便意识到学校不可避免要卷进去,所以给父亲去信询问,父亲的来信非常明确告诉她,必须谨慎,决不可当出头鸟,最近更是连来三封告诉她,一定要小心。   “…。,近来看报,报上的言论极其火热,孩子,你一定不要迷惑,我知道你在争取入团,想要积极表现,可政治这东西说不清楚,今年是对的,明天可能就是错的,父亲不希望你出人头地,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切切小心。”   从父亲的来信频率看,胡振芳便清楚,父亲是真担心,父亲是个手艺人,不懂政治,一辈子小心谨慎,安分守己的生活着,艰难的渡过那战乱年代,将他们几个孩子抚养长大。   楚眉骑上车顺着校内公路出了校门,她今天又收到一封情书,还是那个徐志摩的,诗写得还不错,颇有几分徐志摩的味道,可惜她不欣赏康桥。   停课整风,对那些不太关心政治的学生来说,正是偷懒的大好时机,好些学生趁着这个时节跑去城里的各大名胜古迹游玩,楚眉这段时间回家的次数也多起来。   前两天回家得知,楚芸已经住进妇产医院,因为在回家路上受到震动,有可能要早产。这谢时间,家里的情况也不好,岳秀秀整天在政协学习开会,楚明书现在也忙起来,除了厂里店里,还要参加工商联组织的整风学习和座谈会。   常欣岚这次倒象个妈,每天到医院送吃的,不是鸡汤就是燕窝银耳,各种补品变着花样送来,楚宽元现在更忙了,除了关注那个即将投产的工厂外,还要参加整风,只能在晚上到医院看看。   楚眉没想到在医院里还遇上了楚宽远和他母亲金兰,楚宽远可也抽时间来医院探望,唯一没有露面的是楚宽光,好像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楚明秋很想找他问问,问问他一天到晚在忙些什么,可他实在没时间,周日刚刚从医院回来,便接到电话。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九十章送照片放债   电话是纪思平打来的,楚明秋早就忘记了,他还欠着人家的照片,第二天他没去学校,跑到照相馆将积攒的十来个胶卷全部冲出来,把照相师傅吓了一跳,楚明秋干脆花了几天时间跟他学暗房技术,回到家又兴高采烈的布置了一个暗房。   狗子对他没去上学很高兴,每天楚明秋上学后,他便感到很寂寞,在家里没人陪他玩,院子里也有几个和他差不多的小孩,可这些小孩都上幼儿园了,整个院子空荡荡的,只有六爷和小赵总管。   寂寞的狗子只能在百草园里玩泥巴,每天都弄得脏兮兮的,六爷见他这样,得空的时候便教他千字文,不过习惯了楚明秋这样的天才,教狗子很是费劲。   狗子对识字倒不反对,他很羡慕楚明秋和虎子他们,每天背着书包上学校,他很想去,可楚明秋告诉他还有半年时间才行。   说来狗子上学本是件不小的麻烦,按照国家规定,学生必须是户口所在地,而且狗子还是农村户口,是不能在城里上学的,可第十小学毕竟是私立小学改制而来,校长郭庆玉与楚家关系良好,所以楚明秋到学校疏通了下,这事便解决了,不过郭庆玉告诉他,小学,甚至初中对这规定执行还不严,不过初中后要考高中和大学的话,狗子便必须回去。   反正还有六年,甚至九年,这么长时间总能找到办法,或许不知啥时候,出现个空子,便可以将狗子的户口办进城里。   狗子知道后很是高兴,缠着楚明秋给他作个书包,楚明秋买了布交给穗儿,让她再作一个,另外将上学期的课本给了狗子,闲下来的时候教他识千字文。   必须说明,这个时代还没有汉语拼音,汉语拼音要到1958年秋季才进入小学,成为小学生必读内容。   狗子让他很是意外,一个月下来,居然认识了两百多个字,还学会了两首唐诗,当狗子结结巴巴的背给楚明秋听时,六爷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干嘛要用红灯?”狗子看着楚明秋在墙上装上个红色小灯泡,很是不解的问道。   “红灯是防止曝光。”楚明秋将灯泡拧紧,拉了下开关,灯泡发出微弱的红色光芒,他心满意足的关上。   “这曝光是什么?”狗子依旧迷惑不解,楚明秋这下为难了,若要解释曝光,接下来势必要问,什么是显影,什么是定影,照相的基本原理。   楚明秋想要不理,可看到狗子期望中有些崇拜的目光,好在活干得差不多了,于是将东西收起来,从照相的原理开始给他讲起,整整讲了半个多小时,可让楚明秋心灰意冷的是,当他问听懂没有,狗子困惑的摇摇头。   “唉,”楚明秋垂头丧气的承认自己不是个好老师,他摸摸狗子的脑袋:“只能等你大点了自己看书了,狗子,记住,书可以解答你的一切疑问。”   狗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哥现在是他最亲近的人,说的一定是对的。   楚明秋拿着大叠照片,足足接近两百张,楚明秋从中挑选出纪思平他们的,又把林晚他们的挑出来,分别放进抽屉里,然后将剩下的其他照片放进两个大信封中,在封皮上写上共和国的变迁——1957,再把信封锁进箱子里。   纪思平从学校的民主墙看完大字报回来,踏进宿舍门便看见楚明秋,冯已正一张张翻看着照片,楚明秋正和他说着。   “这些照片就这么多了,若还要,这里还有底片,自己再去洗,至于这些嘛,俺就不收钱了,算是送你们的。”   “就这还财迷,我可知道你是小财主,比我们还有钱。”冯已有一搭没一搭的逗着他。   “打住,打住,社会主义可没小财主,咱现在也是无产阶级。”楚明秋坐在窗台前,饶有兴趣的看着这座著名的学府,前世这所学府可闹出不小风波,在全国大大出了把名。   现在的燕京美院校园有种古典美,校舍建筑大都是民清时期的建筑,更像是座花园,到处是花坛回廊牌坊,要不是随处可见的学生,你可能会以为进了座公园。   “哈,小家伙,你可算来了,”纪思平叫起来:“你要再不来,我可要上你家去要了。”   “至于吗,不就几张照片,还上我家来,当心我让我家吉吉咬你。”楚明秋扭头看了他一眼撇下嘴不满的瞪了他一眼:“还有,说话客气点,论辈分,我可是你师叔。”   “呵呵!”纪思平和冯已同时大笑,缠绕在纪思平眉间多日的愁绪荡然无存,纪思平拿起照片一张张翻看。   楚明秋从楼上往下看,他早就注意到院子外面靠近操场的地方聚集着很多人,只是看不清那里有什么。   “哎,纪思平,那里是不是出事了,你们老师也不管?”   纪思平伸头看了眼,不以为然的说:“那是民主墙,现在各个学校都有一面这个墙。”   “民主墙?”楚明秋有些纳闷了,纪思平心念一动放下手中的照片,走到楚明秋的身边:“这是最近才出现的,最先是燕京大学,后来是人大华清,现在全市的高校几乎都有一面这样的墙。”   冯已也从床上爬起来调侃着说:“小师叔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将对校领导的意见和建议贴在那墙上,大家畅所欲言,所以叫民主墙。”   楚明秋眉头慢慢皱起来,他盯着那边看,脑子里却浮现出最近十多天的人民日报,人民日报的报道依旧那么热烈,到处是整风的消息,各地各行各业都提出了很多意见,有些意见甚至很尖锐。   比如,上海复旦的教授陈柄仁在座谈会上就指出,党对法律不尊重,三反五反中非法查扣,打人关人现象极多;   复旦大学教授杨兆龙也认为,现在很多党的干部没有法制观念,在司法体系中,很多非党法院干部得不到提升和独立办案的机会,那些领导他们的党员审判长或审判员既不懂法律,甚至连中文水平都很差………   燕师大教授黄药眠批评高校中的以党代政和党政不分的现象;该校中文系教授钟敬文提出“党外人士应有职有权,对待党员非党员学生应该一视同仁”等问题。   华清大学教授叶笃义提出“改变高等学校的党委负责制”,燕京大学教授王铁崖认为“学校衙门化严重”“不重学问重头衔”。   除了这些高校教授,还有更多的名人,在各民主党派中的民主人士,纷纷发表讲话,批评意见从单位到行业再到中央,各种各样的意见都有。   楚明秋对这些意见暗暗心惊,钱学森之问曾经引起全国大讨论,开出的药方是高校去行政化,实行教授治校,可见六十年后还没实现的事,现在就提出来了,结果会怎样?   采纳根本不用想,可是不了了之还是………,他不知道。   还是不能趟这趟浑水!楚明秋在心里愈发断定,这滩水太浑了,完全看不清,结果完全掌握在别人手中。   “我们?你们都贴了?”   楚明秋的语气沉闷,神情却带着天真和幼稚,纪思平心中一颤,想起几个月前的提醒,连连摇头:“我可不敢,没那个胆。”   “我看你呀,平时看上去挺豪杰的,可要见真仗就软蛋了,我看你呀,要是战争年代,不是叛徒就是逃兵。”冯已笑道,楚明秋却听出其中的鄙夷,略微想想便明白了,大概冯已找纪思平联手,被纪思平拒绝了,所以干脆自己一个人出面了。   楚明秋冲着纪思平笑笑,那笑容充满赞许,然后才不冷不淡的说:“那是,没有粉身碎骨的准备,可不敢当英雄。”   冯已听出其中的揶揄,没有生气,反而笑呵呵的说:“粉身碎骨,这也呔重了,贴张大字报有什么嘛,看把你们吓得,你看看,有多少人贴了大字报,有什么吗?什么都没有,要是有问题,组织上会允许大字报一直贴在那?也一直没有批评否定?   思平,我看你该去燕大看看,那里有多激烈,建国八年了,但距离五四提出的民主自由,却还很远,现在是时候了,应该在全国各方面推进民主自由建设….”   楚明秋不想听了,他越发断定,这场运动没什么好结果,这都什么呀,这可是老寿星上吊,找死。   现在最好的结果恐怕就是不了了之,如果,…。。恐怕不堪设想。   冯已还在滔滔不绝的演讲:“阶级斗争分析社会,分析历史,这是不正确的,要知道马克思主义诞生在十八世纪,你不能用十八世纪的东西去分析两千前的事。此外,还有胡风反党集团案件……。。”   纪思平有些无奈的看看楚明秋,又不好劝住冯已,那只会发生更激烈的争论,楚明秋也不想听了,这纯粹浪费时间,正当他想辙时,这一提到胡风,甘河的形象立刻浮现在他脑海,他一下觉着甘河可能要出事,焦急中他无礼的打断冯已对纪思平说:“照片和底片都给你们了,你们替我转交给其他人吧,我走了。”   纪思平连忙提出送送他,俩人丢下愕然的冯已下楼,楚明秋心中有事,脚下飞快,纪思平却低着头,不过他的步子较大,依旧跟得上。   快到校门口时,楚明秋察觉到纪思平好像有心事,便忍不住问,纪思平叹口气便告诉他了,原来在系里面组织的鸣放座谈会上,他从未发言,系里面便动员他出来鸣放,还告诉他这是向党表忠诚的机会。   “话说得很重,我很为难。”   说出来后,纪思平好像卸下了一副重担,这二十多天里,他一直承受着巨大压力,可他又找不到人商量,也不敢找人商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个小孩说这些,或许他的年龄让他觉着,这个孩子不会对他产生什么威胁。   楚明秋沉默的想了想说:“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既摆脱目前的状态,还能为你将来打下基础。不过,我这人施恩求报,今天我可以帮你,但你就欠我个人情,将来有一天我是要要求回报的。”   说完楚明秋便看着纪思平,纪思平淡淡的叹口气:“我还能有什么,在山上我就说过,如果有一天,你找到我头上,我一定帮你。”   楚明秋看着他的眼睛似乎要从里面看出他的诚意,纪思平倒是很坦然,楚明秋点点头:“那好,你回去就写篇大字报,不,最好是文章,最好争取在校刊上发表,内容就是反驳那些认为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过时或错误的观点,立论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是社会主义文艺工作永远的指导方针。   如果,他们觉着还不够,你再写篇文章,坚持党的领导不动摇,核心便是反对有人提出的教授治校主张。”   纪思平忍不住倒吸口气,现在这俩个观点,特别是后一个观点,深得人心,好些教授都支持,如果他现在出面反对,势必面对汹涌而来的舆论,承受巨大的压力。   “别问为什么,听我的便不会有任何事。”楚明秋看出纪思平的犹豫和疑惑,也不解释冷冷的丢下一句话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返回来,看看左右压低声音说:“文章尽量往左边靠,越左越好,嗯,我知道你心里挺讨厌那个吴德烈夫的,如果是他来劝你,你就让他先写。”   说完之后,楚明秋再不停留转身跑出校门口,纪思平先是惊讶继而愕然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禁不住阵阵发冷,对吴德烈夫的厌恶被他深深隐藏在心里,可与这小孩没接触几次,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九十一章上蹿下跳的楚明秋   楚明秋急急忙忙赶回家,到家便径直去找甘河,可甘河不在家,小赵总管说他下午出去了,应该是去医院了,楚明秋拿起电话便给医院打电话,常欣岚正在医院,她说甘河没有来。   楚明秋顿时着急起来,六爷有些纳闷,楚明秋便把自己在美院听到的话告诉了他,六爷禁不住也皱起眉头。   “这么说你不看好运动的结果?”   楚明秋楞了下才明白,原来六爷并非为甘河着急,而是他自己的态度转变了。   他深吸口气稳定下情绪,清理下思路才慢慢说道:“是,老爸,别看现在报上说得热闹,可很多意见很过分,就说为胡风平反吧,胡风才打倒几年?现在就平反,岂不是要下罪己诏?上面能接受?   其次,新中国成立还不到十年,史书上记载,历朝历代在建立后都有个巩固过程,这个过程一般要持续一代开国之君,现在这些言论居然到了要否定共产党领导的边缘,这是绝不可能被接受的。   最后,人民日报评论上不是说,要和风细雨,要开小会,座谈会,现在呢?大鸣大放大字报,快成群众运动了,这会动摇国家的统治基础。   基于这三点,我绝不看好最后结果,不但甘河不能涉及,老妈也不能涉及,否则将来指不定啥时候出事。”   六爷沉默了,就在楚明秋回来前不久,政协来人通知他参加明天举行的座谈会,来人就是上次来家的那位曲乐恒,曲乐恒的态度很诚恳,告诉他明天参加座谈会都是原燕京药行的老人,市领导也要参加,主要是请大家为这些年医药战线的问题提意见,帮助党整风。   六爷的确是心动了,好多年没参加政协会议了,而且他也有些话想说,虽然在家,可合营后,楚家药房出了不少事,他觉着应该提出来。   可经楚明秋这样一分析,六爷犹豫了,他拿不定主意,开始他还觉着楚明秋是不是有些大惊小怪,说几句话有什么,总不能拉上法场开刀问斩吧。   可转念一想,三反五反那架势又浮现在脑海中,那次几乎是把他和楚家股东当犯人一样审,自己干嘛要再来一次。   “六爷,我看小秋说得不错,小心驶得万年船。”小赵总管在旁边小心的看着六爷,他也被街道拉去参加过两次整风学习会,本来还要继续深入,后来听说中央有指示,工人农民不参加整风,街道领导才算松口气,毕竟谁也不愿被提意见。   “嗯,你们下去吧,我再琢磨琢磨。”六爷有些烦躁的举起烟杆,楚明秋给他点上烟,才和小赵总管一块出来。   出来之后,小赵总管犹豫下才问:“小秋,你说的这有谱吗?”   楚明秋同样心烦意乱,甘河不知道去那了,老妈在政协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将来会怎样,还有眉子,她在学校怎样。想到这里,他快步回到房间,抓起电话给楚眉的学校打了个电话。   “眉子,马上回来,什么事,你爷爷叫你呢!回不来?必须回来,你小叔要死了!”吼完后,楚明秋将电话重重扣在座机上,鼻孔里直冒粗气。   稍稍平静会,抬头看见六爷和小赵总管都奇怪的看着他,楚明秋却不管那么多,想了想又抓起电话给政协打去。   “老妈,你现在回来吧,老爸在发脾气呢,吵吵着要找你,我和赵叔,没办法,您还不知道老爸那脾气,对,对,就那样,您赶紧回来,要晚了,他能把房子点了。”   “你就那么确定你的判断是对的?”   待他把电话放下,六爷便问道,楚明秋转身坐到他旁边,老气横秋的叹口气:“唉,老爸,我有八成把握,现在这言论越来越过分。”   “可说几句能怎样,不是说了言者无罪吗。”   “老爸,干嘛非要去冒这个险呢,”楚明秋有些无奈,他拿不出证据,只是根据那点记忆倒推出的判断:“咱们家的出身本就不好,属于资产阶级,不属于无产阶级,本来就是要改造的对象,稍不留意就可能被扣上对抗的帽子,别人是训斥,咱们可能就是打板子发配充军。”   六爷不再开口低着头吧哒吧哒的抽烟,小赵总管有些不明所以,他从不关心这些,两次学习会也就是坐在那听街道干部念文件,一大群和他差不多的家庭妇女在下面低声唠叨,要不然便打毛线,几个小孩在会场上闹来闹去。   楚明秋将最近十多天的报纸全翻出来,一一细细翻看,边看边思索,报上全是各党派民主人士的发言,各行各业都在整风,上海,苏州,武汉,广州,全国各地好消息不断,民主党派人士,无党派人士,纷纷建言,各种意见都层出不穷。   难怪老爸都动心了,楚明秋叹口气,他要没那点记忆,也绝不会怀疑有任何问题。房间里面静悄悄的,狗子从外面进来,看到楚明秋便高兴的跑过去拉他出去玩。   楚明秋心里正烦呢,实在没兴趣陪他玩,便让他出去扎马步,狗子嘟嘟囔囔的很是不满,楚明秋也不管,任他在外面抱怨。   六爷见状微微皱眉,开口责备道:“你慌什么,这么多年了,养气的功夫还不到家。”   小赵总管忍不住摇摇头,小少爷才多大,八岁少年,能有几年,养气,哪能象您,几十年都成精了。   可六爷却不这样认为,他沉着脸下令:“到院子去,面壁一个时辰。”   “老爸!”楚明秋有些不满的叫起来,可看着六爷阴沉的脸,他只得到院子里,就在狗子对面,面对墙壁盘膝坐下,狗子一下乐了,到楚家没多久便知道,这种面壁是楚家的惩罚之一,而且是很重的惩罚,最重的是跪祖先堂。   看着墙壁上的纹路,有些慌乱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思路开始渐渐清晰起来,楚明秋断定自己没有错,目前的情况晦暗不明,最好的办法是以静制动,什么都不作,看运动的发展。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劝说老妈和阻止甘河,楚明秋判断甘河很可能去原单位,要不然便是跑到燕大去看大字报去了。   这个混蛋,老婆还在医院躺着,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有闲心去干这些事,家里不知道准备好没有,尿布鸡蛋奶粉衣服,这么多事不作,跑出去干什么。   “这是怎么啦?”   身后传来甘河的声音,楚明秋心情一松,却没有回头,他现在是在静坐面壁,狗子也没开口,依旧努力的站稳,他才习武不久,一小时马步已经是极限了。   “没事,姑爷,您去哪了?”小赵总管问道。   “我去王府井了,买了些奶粉和红糖,唉,现在奶粉也要票了。”甘河叹口气,好像很是郁结,物质现在更加紧张,奶粉这些东西也要凭票供应,普通人要买还必须有医院的证明。   “家里还有些阿胶,你也拿去,等生了后,给芸子补补。”六爷的声音也传来了。   “爷爷,小叔这是……”   “没你的事,你先进去吧,待会我有事和你说。”   “是。”甘河提着东西进去了,六爷慢慢走到楚明秋的身后:“想清楚没有?”   “清楚了。”   “给你说过多少次了,每临大事有静气,我们也教了你这么多年,还是这样毛躁,这样下去,有什么出息,起来吧。”六爷说着瞟了眼狗子:“你也收了,看你那马步扎得,两腿直晃荡。”   一句收了,狗子身子一晃便坐到地上,楚明秋连忙过去在他腿上搓揉,帮他活血,六爷低着头翕然道:“这就不行了,才多少时候。”   “他才练多久,早中晚三次,每次一小时,有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楚明秋替狗子分辨,狗子现在全力练功,早晨和楚明秋一样出去跑步,晚上楚明秋不跑了,他还继续跑。   早饭后,狗子开始习字,六爷教他一小时,剩下的时间让他自己玩;下午,他又要扎一小时马步,然后便到沙包间练习,晚上,依旧在百草园中练武。   就在刚才,他才扎完马步,楚明秋又让他扎,这相当于两小时,他自然有些支撑不住。   在腿上揉了十多分钟,楚明秋才停手,告诉狗子晚上不要再扎马步了,练下其他的就行了,正说着楚眉风风火火的推着自行车和岳秀秀一块进来了,俩人是在胡同口遇上的。   “小叔,出啥事了,爷爷是不是有事要交代?”   楚眉将车停稳便问,岳秀秀则沉着脸看着他,楚明秋拍拍狗子的头,让他自己去玩,然后才扬头说道:“老妈,眉子,先进去吧,赵叔,把甘河叫过来。”   “你这孩子打什么哑谜呢,你爸呢?”   岳秀秀沿途都在想,家里出什么事了,这样急冲冲叫她回家,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事。她正在参加政协组织的学习,不得不赶紧请假回来。   三人边说边往院里走,到了客厅,六爷正拿着长长的烟杆发愣,岳秀秀见烟杆没有冒烟,连忙过去,拿起火柴给他点上。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九十二章前程险中求   “到底什么事,这么急驰火燎的把我叫回来?”岳秀秀边点边问。   楚眉没有开口,她恢复了乖宝宝的形象,安静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六爷,楚明秋坐在她旁边,心里琢磨着待会该怎样开口。   六爷吸了口烟才慢吞吞的开口:“眉子,你们学校整风进行得怎样了?”   楚眉迟疑的看着六爷,在她的记忆中,六爷从来不问家里孩子在学校的事情,那怕对楚明秋这样宠爱和严格,也从未问过他在学校的表现,甚至连考试成绩也从未过问,更别说政治活动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眉子,你就说说吧。”楚明秋催促道:“详细点。”   楚眉强忍着疑惑说道:“学校整风挺好的,”楚明秋立刻打断她:“别敷衍,开座谈会没有?贴大字报没有?你发言没有?都说些什么?你贴大字报没有?都写了些什么?其他人的大字报都有什么内容?”   楚明秋急促的问了一连串问题,楚眉倒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些,她很笃定,停课整风两周,各系各班都组织了一系列座谈会,邓军动员她多次,她都没有发言,相反她却激了激邓军,结果邓军在班上的座谈会上发言,向校党委提出六条意见,郭兰动员的两个女生也象她说的那样提了意见。   座谈会总算成功了,可何新还是不满意,原因是其他年级提出了更激烈的意见,他们班上的意见还是那样不温不火,最激烈恐怕就算邓军的六条意见了。   会后何新再次进行动员,或许是受报纸上激烈言辞的刺激,这次动员很成功,在最后一次座谈会上,大家真正畅所欲言,不但向校领导也向系领导提了不少意见,但她楚眉没有,同寝室的胡振芳也没有,全班大概只有她们这几个出身不好的没有提意见。   最近一个多星期,从燕大刮来股大字报风,好些同学跑到燕大去看,回来便在校园里贴出了大字报,58级几个同学还计划成立百花学社,出版个新刊物,他们对现在的校刊非常不满,扬言要用这本新刊物取代校刊,弄得校刊那个平常趾高气扬的主编心慌意乱,到处约稿,要求越激烈越好。   “大字报的内容很多,都是给学校提意见的,有些还很激烈,比如有批评党员干部脱离群众的,有批评党委领导制,赞同教授治校的;有赞同成立平反委员会的,批评斯大林错误的,有主张民主的,说什么的都有。”   正说着甘河进来了,楚眉看了他一眼又说:“还有主张为重新审查胡风反党集团案件的。”   六爷插话问道:“你呢?你写了没有?”   “没呢,我记着爷爷说的,先看看再说,座谈会上我没有发言,也没贴大字报。”楚眉说:“怎么啦,爷爷,是不是……”   甘河这几天倒是老老实实除了去医院外,就是在准备孩子出生后的东西,楚芸已经出现了症状,医生说一周之内便要生产,为此他忙得团团转,尽管内心很想去原单位看看,可他实在抽不出时间来。   现在忽然听说有人在呼吁给胡风平反,他不由精神一振,心中充满希望,胡风若平反,他的问题自然便解决了。   六爷根本无视甘河期望的目光,又问岳秀秀:“你在政协呢?都说了些什么?”   岳秀秀到现在还莫名其妙不知道六爷要做什么,不由纳闷的问:“你这是要做什么?政协没啥事,每天都开会整风,学习上级文件,声讨三害,帮助党整风。”   六爷眉头皱起来,楚明秋连忙问道:“老妈,你发言了吗?都说了些什么?”   岳秀秀这下明白了,她禁不住嘲笑道:“看你们,是不是被吓着了,党的政策你们不是不知道,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就算说了点过头的话,也没什么。毛主席的讲话我们都听过了,他老人家说得多好,我看你们就该听听,受点教育。”   “老妈,这事没那么简单,”楚明秋看着热情的老妈,禁不住摇头,他真拿她没办法。   岳秀秀要正要反驳,六爷眼睛一瞪沉声道:“听他说下去。”   楚明秋于是将自己刚才的判断又重新说了一遍,最后下结论似的说:“老妈,眉子,甘河,现在有些言论已经超出整风了。老妈,眉子,甘河,现在这场运动已经越来越难以看清了,后果难以预料。”   甘河抿下嘴想要争辩,岳秀秀却不相信的摇头:“你多大呀,懂什么,就在这胡说,有什么好怕的,全国多少人参加整风,总不成参加的都有罪吧?再说,我们不也是响应党的号召吗,帮助党整顿三风!我看呀,你们还是多心,当年刚解放时,你们也是这样疑神疑鬼,结果呢,不是啥事没有,我就总结了,听党的,没错!”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连六爷这样老奸巨猾见多识广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楚明秋当然更不清楚。   楚明秋有些着急了,他连忙劝道:“老妈,老妈,时移势易,情况不一样,再说,这是给党提意见,这是要被记下来的,或许是明年,或许是后年,将来要有什么,会被翻出来。”   楚明秋的坚持源自那点记忆,不知道什么开始的运动,到那时,这些话一定会被翻出来,成为反党的罪证。   岳秀秀还是不以为然:“儿子呀,你还太小了,还不懂,你就别管了,咱们是新社会了,不是以前那种封建王朝,行啦,行啦,不过,有一点你没说错,胡风的案子现阶段不行,至少要再过一段时间,按照现在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甘河,别灰心,要不了几年的。”   “当!当!当!”长烟杆在铜烟缸上敲得当当作响,岳秀秀扭头便看见六爷阴沉的脸,顿时闭上嘴,全家人都知道,六爷发火了。   “左传上说,君子居安思危;论语说,君子敏于事而慎于言;大学说君子慎独;明秋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几年,多少运动了,镇反肃反,三反五反,思想改造,反胡风,现在又整风,将来又是什么,你知道!?”   岳秀秀啊了声,张嘴楞在那了,六爷说的是实情,新中国什么都好,就是运动太多,老百姓流传,国民党税多,共产党会多,三天两头开会,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这个运动结束,没多久,下一个运动又来了。   “老妈,老爸说得没错,不管说什么,这次整风应该没什么,可下一次呢?日子长着呢,咱们还是小心点好。”楚明秋苦口婆心的劝道,岳秀秀心中暗惊,她看着楚明秋,心里不断琢磨起来。   六爷又厉声追问甘河,面对有些盛怒的六爷,甘河不敢分辩,连忙解释,他最近除了医院,那都没去,就在家准备孩子的东西,六爷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不过还是警告他,最近一段时间不准去学校,不准去原单位,更不准写申诉材料。   随后,六爷又警告楚眉,在学校不准乱说乱动,更不准去贴大字报,楚眉也连声答应。楚明秋眉头一皱,看着楚眉欲言又止。   随后六爷便把他们赶出客厅,只让岳秀秀留下,楚明秋拉着楚眉到一边,悄声问她:“眉子,敢不敢赌一把?”   “赌?赌什么?”楚眉疑惑的看着他。   “富贵险中求,前程也同样险中求,”楚明秋慢悠悠的说道,眼中带着笑意:“咱们出身不好,入团入党都很困难,眉子,你入党了吗?”   “还入党呢,俺连团员都不是。”楚眉笑道,心里却暗暗诧异,这古灵精怪的小叔要闹什么?冒险?这个倒挺有兴趣,可冒什么险呢?   楚明秋点点头,这与他的判断相符,他露出一丝狡诈的笑意,压低声音说:“眉子,敢不敢公开反对那些什么教授治校啊,扩大民主呀之类的主张?”   楚眉心中一动,脸上浮出笑容,伸出白生生的手指在楚明秋额头上轻轻一点:“你这小狐狸,行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完之后,楚眉笑盈盈转身推着她的自行车:“给爷爷奶奶说说一声,我回学校去了。”   甘河叹口气,原本升起的那点希望转眼便破灭了,楚明秋看着他落寂的背影,也叹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当然更不可能告诉他,光明还要等很久。   楚明秋看了看客厅,客厅里很安静,也不知道六爷和岳秀秀谈得怎样了,他心里清楚,六爷把岳秀秀单独留下的目的。   晚饭后,趁着虎子和狗子在百草园里玩,楚明秋悄悄问吴锋,他在政协都说了些什么,吴锋淡淡的摇摇头,楚明秋松了口气,想来也是,他们那漏网室,谁敢乱说乱动,一个个都是成了精的老泥鳅,滑不溜手。   其实他有些羡慕楚眉,赶上这个投机钻营的好时候,唉,看看小身板,再等等吧,机会一定还有,那场革命..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九十三章楚宽元的迷惑之一   就在楚明秋上蹿下跳把家人都拉回来商议时,楚宽元开完区委整风工作会议;这个会议是区委刘书记主持,区委区政府的主要领导参加;回到家中,夏燕却早已经回来了。   整风,从动员开始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可楚宽元参加的整风会议却不是很多,作为副区长,他分管工业;作为副书记,他分管人事。最近几个月,他全力扑在新工厂上,几乎每两天便要去工厂一次,有什么问题便当场解决,所以工厂的进展很快。   根据刘书记指示,新工厂要在七一前投产,作为向党的生日献礼。对这个日期,他是有把握的,区政府对工厂投资了三万元,银行贷款五万。现在各种设备都到位了,就剩下最后一样注塑机还没到,主要是上海厂家那边出了点问题。   工厂已经通电通水,还新修了三间厂房,两间库房;从内联升请来的师傅对全厂工人进行培训,这些家庭妇女的劳动积极性非常高,根本不用谁动员,自觉培训,自觉加班,每天将机器擦得干干净净,跟新的一样。   他也参加了几次整风座谈会,还下到各街道参加街道办事处的整风工作会,这为数不多的会议上,给他提意见的很少,在区委区政府的领导中是最少的,包括刘书记张区长在内,其他领导收到大量批评,特别是刘书记。   楚宽元明显感到刘书记心中的不满,他也替刘书记抱屈,其实刘书记在区里作了很多工作,象这次办街道工厂,要不是刘书记大力支持,不可能这么顺利。   当然刘书记也不是没有缺点,他的作风比较霸道,对人处事上内外有别。也就是说,党内同志和党外同志没有做到一视同仁,在提拔使用干部上,总是党内同志机会较多。这其中又有区别,从根据地野战军出来的同志更受信任,而在白区工作的同志就稍差。   他的这种偏好,不但他感觉出来了,其他同志也都感觉出来了,这次整风中也被提出来。   其次,在前几年的肃反中,刘书记也有扩大化之嫌。楚宽元参加过根据地的整风运动,那时便有扩大化,好些好同志被打成特务,虽然最后平反了,可依旧受到严重伤害。   这次肃反,楚宽元便委婉提出过,要吸取教训,可刘书记却没有听,扩大了打击面,使不少人受到无谓伤害。   另外,还有些工作中的问题,不过这些问题在楚宽元看来都是小事,前面两个才是最大的缺点,好些政协委员和民主人士都很是不满。   除了刘书记,主管意识形态和宣传的卢方良副书记受到的批评更多,卢方良是区委副书记兼宣传处长,对他的批评主要集中在专制和生活作风上。卢副书记喜欢跳舞,经常去区委俱乐部和城里的舞厅跳舞,与几个女同志关系暧昧,群众对此早有意见,他却不以为然,这次整风便成了靶子。   与区委受到的批评相比,群众对政府的意见反而较少,当然也不是没有,就算楚宽元办工厂,其他街道也有意见,认为楚宽元是因为楚家在那,才在那办工厂的,要楚宽元一碗水端平,弄得楚宽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接受,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受一个八岁的小孩的启发吧。   吃过晚饭,楚诚志带着楚箐便跑出去玩去了,夏燕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坐在沙发上看书,她又怀上了,脾气变得很差,动不动便甩脸子,楚宽元只得陪上笑脸,小心伺候着。   楚宽元削了个苹果递给她,看了看她的脸色才说:“夏燕,你的肚子已经不小了,我的工作又忙,你现在这个状况,还是请个保姆吧。”   夏燕的脸色有些阴沉,咬了小口苹果自从调到学校去后,她的工作轻松多了,最近一个多月,学校也在整风,老师们给党委提了好写意见,针对她个人的意见倒没几条,不过,就算如此,她肚子里也憋了一肚子气。   “你呀,啥都别想了,整风嘛,是毛主席布置的,也是我党诚心邀请党外人士参加的,提几条意见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是放宽心,先把孩子养好。”楚宽元知道夏燕烦心什么,便安慰道。   “生,生,生,我又不是生孩子的机器!”夏燕忽然冲着楚宽元发起火来:“你们男人就图自己舒坦,什么罪都由我们女人来受!”   “得,得,得,下次我受行不,别生气,怀孕期间不能动气!”楚宽元笑道。   “你受!你受得了吗!”夏燕恨恨的骂着,嘴角却露出笑意。   楚宽元也呵呵笑起来,夏燕叹口气:“宽元,我觉着这整风怎么越来越不对了,你看看,什么都出来了,学校不要党委,那不是要脱离党的领导吗?这革命接班人还怎么培养?党政分工,连政治设计院都出来了,连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都要重新评价,他们这是要做什么?要变天?”   楚宽元含笑摇头,变天?这不可能,四百万解放军是绝不会答应的。不过,夏燕说得不错,这次整风暴露出很多问题,好些干部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可碍于党的政策又不能发作。   “算了,算了,正确认识,正确认识,”楚宽元叹口气接着宽慰道:“整风嘛,难免有过激言论,再说,毛主席党中央也说了,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我们应该相信毛主席党中央。”   楚宽元把毛主席党中央搬出来,夏燕无话可说,只得再度叹口气,这时楚箐从外面跑回来,进门便告状。   “爸爸,爸爸,哥哥又在打架了。”   楚宽元一下便站起来了,急冲冲的向外走去,嘴里骂着小兔崽子。这楚诚志到区委大院后,就成了区委大院的一霸,在同龄孩子,甚至比他大一两岁的孩子中所向披靡,他从楚明秋那里偷学的几手本事,以及与殷红军他们学得的战斗本领发挥得淋漓尽致,将这些在区委大院这座温床中长大的孩子打得屁滚尿流,次次高唱凯歌还。   可麻烦也就来了,开始大院里的家长们还顾忌楚宽元的身份,只吩咐自家孩子不要惹楚诚志这魔王,可架不住楚诚志要惹他们,为了自家孩子的幸福童年,女人们也顾不得了,开始领着孩子上门控诉,让楚宽元好不尴尬,严厉训斥楚诚志后,领着他上各家各户给被他欺负过的孩子道歉。   楚宽元以为这样便可以达到教训楚诚志的目的,可也就只管了两天,又有人领着孩子上门了,把他气得没办法,暴打过几次,夏燕拦着,这小子也依旧那样,谁都拿他没办法。   “哎,你…。”夏燕大声招呼,可楚宽元已经冲出门去了。说来也怪,楚宽元不怎么管孩子,可两个孩子对他很亲,对夏燕倒没那么亲近,夏燕经常为此吃醋,抱怨养了两个白眼狼。   楚宽元赶到时,打架已经结束,确切的说是被两个大人拉开了,路灯昏暗的灯光下,楚宽元没看清两个大人是谁,他急冲冲的过去,还没走近便怒骂起来。   “楚诚志,给我过来!”   孩子们扭头看见怒气冲冲的楚宽元,慌忙躲到一边去,楚诚志孤零零的站在中间,楚宽元上去便举起手,两个大人之一连忙上前拦住,楚宽元这才看清原来是刘书记和他爱人。   “宽元同志,宽元同志,别着急,孩子嘛,还小,还小。”   “刘书记,您知道吗,这小子三天两头打架,昨天打了后勤处小梁的二小子,前天打了宣传处小田的儿子,我就不明白了,怎么有这么个儿子。”   楚宽元拎着楚诚志的衣领,把他拉到那个脸上挂着泪珠的孩子面前,喝令道歉,楚诚志揉着脑门,嘟囔着嘴,很是不服气。   “对不起,”楚诚志的声音声如蚁语,稍稍停顿下,没等楚宽元叱骂,楚诚志又不服气的冲那孩子高声嚷嚷:“不是说好单挑,不告大人吗!软蛋!”   那小孩头慢慢低下,很快又抬起来,大声说:“我没叫大人,我姥姥没来!”   嘿,这什么事!楚宽元和刘书记有些哭笑不得,刘书记微微摇头,他早认出这孩子是谁了,这是外事办沈副科长的孩子,沈副科长的丈夫在部队,远在大西北,孩子便只能留在燕京母亲身边。   这孩子也是院里的一霸,被姥姥宠得不像话,与楚诚志同样顽劣。与楚诚志不一样的是,他要吃亏,他姥姥才不管你是书记还是区长,一定会上门讨说法。不过,这孩子比同龄孩子要强壮,吃亏的时候少;可要别人带着孩子上他家,姥姥一定护着。   楚明秋厉声教训了楚诚志,然后又温和的安慰了那孩子,才要带着楚诚志回去,可刘书记却把他叫住了,楚宽元见刘书记心情很好,便让楚诚志回家,罚站一小时。   刘书记也让爱人领着那小孩回家,刘书记爱人心领神会,这是让她去告诉他姥姥,楚宽元已经惩罚了楚诚志,就不要再去楚宽元家闹了。   “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政工干部。”楚宽元在心里暗暗感激,那老太婆来闹也是件麻烦事。   “唉,谢谢刘书记,哎,这孩子,”楚宽元叹口气:“我还是不该让他去爷爷奶奶那,以后呀,孩子还是自己带,绝不能给爷爷奶奶。”   “你呀,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刘书记心情倍好,背着手慢慢走着,频频向遇上的同志点头示意,话还不停:“战争时期,那有时间管孩子,我那大儿子,丢在延安保育院,一丢就是十几年,再见面已经是大小伙了;二儿子丢在老乡家中,这一丢又是七八年,最小的那个算是运气好,一直和她妈妈在一起,唉。”   楚宽元心里直骂自己,怎么提起这茬了,刘书记是老革命,二十年代末便参加革命,爬过雪山,走过草地,接过三次婚,有六个孩子,前两个妻子,一个在白色恐怖中牺牲在国民党监狱,另一个在反扫荡中牺牲在日军子弹下,这第三个是抗战胜利后娶的。   第一位妻子为他留下两个孩子,可惜这两个孩子在那混乱年代失踪了,再也没有找到。第二位妻子留下三个孩子,活下来两个,这第三个妻子为他生了个女儿。   所以,他有六个孩子,只有三个活下来了,特别是失踪的两个,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   大儿子从苏俄留学回来,现在在沈阳工作;二儿子去年考上哈军工,三女儿还小,正在念初中。   楚宽元正琢磨转化话题,刘书记却笑道:“宽元同志,我看你那小子,将来一定是个好兵,有那么股劲。”   “嗯,将来肯定要去当兵,到部队去磨练下,省得一天到晚给我惹事。”楚宽元立刻同意,他们这些人对部队有深厚感情,当年接管燕京,部队领导将他调出来,他跑到上级那里吵了好多次,结果被骂回来了,不得不脱下那身军装。   “宽元同志,我看过你的档案,”刘书记漫不经心的说道:“你是1938年到延安参加革命的,也算老同志了,出生入死十多年,身上伤疤有五六处。”   楚宽元笑了笑:“别,刘书记别寒碜我,在您面前我可不敢跟您比伤疤,我听说五次反围剿时,您肠子都打出来了,您硬塞进肚子还坚持战斗,差点就因伤参加不了长征。”   刘书记扬头一笑,他一生遇险多少次,他都记不得了,不过有两次他刻骨铭心,一次便是五次反围剿初期,他负了重伤,在医院整整躺了半年多才能下床,伤未痊愈便参加了长征,若当时不能走动,便只能留下,十之八九活不到今天。   “是呀,今天的红色江山是我们枪林弹雨杀出来的,也是无数先烈鲜血换来的,谁要想拿走,办不到!”   楚宽元听出丝异样,他停下脚步看着刘书记:“怎么啦?刘书记,出什么事了?”   刘书记淡淡的摇头,楚宽元从他的神态中感受到一丝傲然,前段时间的沮丧一扫而空,一切掌控在手的信心又重新出现。   楚宽元觉着这才是他熟悉的刘书记,看来他已经过了那道心理关口,正确认识了群众的意见,这才是好的。他不由露出了笑容。   刘书记将他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老实说,他是有点妒嫉楚宽元的,有战功,有文化,能文能武,这样的人在革命队伍是不多的。   革命队伍中有战功的很多,拼杀一生的海了去了,两年前评定的元帅将军们,那个不是从枪林弹雨中杀出来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革命队伍中的文化人也不少,五四,一二九,抗战,投奔延安,从抗大鲁艺毕业的知识青年有多少,可象楚宽元这样念过大学的,出身豪富家庭,却始终战斗在危险的第一线的却没几个。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九十四章楚宽元的迷惑之二   俩人出了区委大院,沿着街道慢慢散步,此时,天色已经黑了,路灯已经燃亮,街上还不时有匆匆往家赶的行人,也三三两两的情侣在散步。   刘书记又问了工厂能不能保证在七一以前开工,楚宽元详细向他汇报了工厂的进度,保证可以在七一之前开工。   “我已经派人去购买原材料了,注塑机一到,调试成功便可以开工生产了。”   刘书记点点头,他想了想又说:“宽元同志,我先给你透个风,过段时间你的工作可能要调整下,你要做点准备。”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楚宽元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他禁不住愣住了,疑惑的望着刘书记。   刘书记笑了笑:“有同志向市里反应,你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你的家族在这里有很深的影响,对开展工作不利。”   楚宽元完全无语了,当初调他到燕京,便是因为他是燕京人,有利于开展工作,才逼得他脱下心爱的军装,现在这怎么成了问题?   他想不通。   “怎么啦?想不通?”刘书记问道,楚宽元沉默的点点头:“我是想不通,我家是在这里,我从未隐瞒这点,组织上是清楚的,可.………,组织上可以检查我这些年的工作,我决没有偏袒楚家,更没有为楚家某过一点私利,我可以拿党性保证!”   “宽元同志,不要着急,你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我们区有目前这样好的局面,公私合营,第一个是楚家药房,向志愿军捐献,也是楚家捐献领头,这些都与你的工作分不开,   不过,宽元同志,群众的意见也有一定道理,毕竟楚家还是在这里,市委正在考虑,有可能要调你去淀海区担任常务副区长和常务副书记,也是平级调动。宽元同志,这是组织上对你的照顾。”   严格的说,应该是升了半级,在城西区,他是分管工业的副区长和副书记,调到淀海区后,成了常务副区长常务副书记,应该说是排名向前迈了一步。   但,此时的淀海区可不是几十年后的淀海区,这个淀海区在燕京人看来,还是郊区,是农村,即便有华清大学燕京大学这样的高等学府集中在那,可在老燕京人眼里,那里不算燕京市区,算得上燕京市区的只有城墙内的城西,城东,城北,城南,四区,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四九城之内。   此外还有个问题,燕京解放后,成了国家首都,大批政府机关入驻燕京,燕京城内四区装不下,好些便建在淀海,丰台,这样的近郊。   这些地区的地方官最头疼的便是与这些机构打交道,在他们面前,地方官永远处于弱势地位,人家的行政地位比区委区政府高出一大截,你根本管不了,你要想逛,行,上天安门去吧,要不上中南海去,一句话便能把你堵到太平洋去。   “哪,鞋厂呢?”楚宽元迟疑下问道,这个项目可是他亲手抓的,也是刘书记重点关注的项目,他这一走交给谁。   “没有那么快,还要等几个月,宽元同志,这里面没有否定你工作的因素,组织上也是为了让你更好的开展工作。”   楚宽元很是失落,他神情的变化全落在刘书记的眼里,他心里微微叹口气,楚宽元在区里是他的重要助手,比张区长还重要,就这样调走,可惜了,可随即他又想到,这是斗争的需要。   他没有告诉楚宽元,本来市里面打算调他去大兴担任县委副书记,还是他力争,才同意平调淀海区,不过市里面还没有最后下决心,但调离是肯定了,市委书记已经明确告诉他。   他的社会关系太复杂,对前期打开局面非常有利,可现在这种复杂的社会关系,成为他在政治上潜伏的定时炸弹。   “这明显是妒忌!”夏燕听了楚宽元的话后,立刻叫起来:“这次整风,群众对你的意见最少,无论刘书记还是张区长,意见都是一大堆,你呢,我看他们就是嫉妒……。”   “别吵,别吵,组织上还没最后定呢。”楚宽元后悔了,不该这样告诉夏燕,夏燕本来就容易激动,现在正怀孕,情绪更加不稳定,这一下岂不更激动了。她这一吵闹,岂不是闹得全院都知道了。   “我看你呀,该大胆的时候胆小,该谨慎的时候胆大得不得了,我看你呀,就是个拉磨的,拉完就该杀了。”夏燕神情不屑。   楚宽元苦笑下,他知道自己的弱点,在政治上非常不敏感,而且还很莽撞,原来的老上级便批评过他,也吃过这方面的亏,可他还是没从中吸取教训。   “哎,去淀海也不错,只要有干工作的地方便行。”   “我看你呀,是自我安慰,典型的阿Q,”夏燕丝毫不客气嘲笑道:“要知道,这是变相调离,说明你在政治上不可靠。”   “这我不同意,不可靠干嘛还让我当常务副书记常务副区长。”楚宽元不相信。   夏燕摇头说:“你呀,还是这样呆,淀海区的区委书记是张智安,脾气暴躁,容不得人,在淀海几乎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淀海区委区政府的干部个个都想调走,你以为进了,殊不知人家把你架在火上烤呢。”   “楚诚志,你给我听好了,你是共产党干部的儿子,不是资本家的孙子,别把资本家那套带到家来,再在外面打架,看我不收拾你!”   “妈妈,哥哥打架不是跟爷爷学的,是跟殷红军他们学的。”楚箐在旁边纠正道:“叔爷和老祖不准他打架,他偷偷和殷红军他们打。”   “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这是练兵!不好好练,将来怎么上战场,怎么杀敌人!”楚诚志一脸傲气的骂道:“告密,小特务,将来不是叛徒就是逃兵。”   “不对,你就是喜欢欺负人!”楚箐不服气的顶撞道。   “行了,行了,别吵了,该睡觉了,睡觉去。”   这两兄妹要吵起来就没完没了,夏燕觉着脑浆子疼,赶紧将他们赶去睡觉,楚箐示威似的冲楚诚志哼了声,转身跑到梳洗去了,楚诚志则扣着后脑勺看着夏燕,夏燕脸色阴沉,不会有丝毫商量的样子,他才不甘的去洗漱去了。   夏燕扶着肚子,跟在他们身后,这两孩子这点还好,生活上的事情已经能自己作了。   楚宽元坐在沙发上,在明亮的灯光下,皱眉思索着,里面不时传来夏燕的呵斥声,过了一会,楚诚志和楚箐先后出来,在夏燕的催促下上楼睡觉。   渐渐的,楚宽元梳理出了一些东西,刘书记有一点没说错,他作为楚家的长房长孙在工作中占了很大便宜,好多人都是看在楚家,特别是六爷的面子上才答应他的,要没有楚家,工商业改造,三反五反便不会这样顺利,这次整风意见也不会这样少。   现在这些事情都完成了,楚家的影响力反倒成了他工作的障碍,上级恐怕担心在接下来的工作中,他有可能碍于情面不好开展工作。   可他没想明白的是,接下来什么工作,上级会担心他会因私害公?他,楚宽元,参加革命这么多年,枪林弹雨都杀过来了,面对敌人的刺刀,都没动摇,现在会动摇?   楚宽元想不明白,到底是那里出了差错?   楚明秋从睡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睛,望着窗外蒙蒙月色,坐起来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稳定下怦怦直跳的小心肝,跳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那个梦是如此清晰的残留在脑海里。   在梦里,他陷入了一个沼泽中,沼泽冒着红色的气泡,到处弥漫着刺鼻的血腥,他拼命挣扎着要爬出来,可怎么也爬不出来,巨大的沼泽拖着他坠向深渊。   他孤寂而恐惧的声音在沼宽上空回荡,岸边有些模模糊糊的人影,那些人在那大声笑着,冲着他指指点点。   从沼泽深处飘来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披着件几乎分辨不出颜色的长裙,浑身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女人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两只眼睛深深的凹陷下去,象两个窟窿,嘴角挂着丝血迹,脖子粗大与脑袋结在一起,好像一个葫芦。   “你忘了我………”   “你忘了我………”   女人喃喃的诉说着,怨恨的目光让他不寒而栗,他象跑开,可那双背着四公斤铁砂依旧能健步如飞的腿却象铅一样沉重,被死死的裹着。   他想反抗,可能打掉三个沙包的手臂,能击散铁砂的手掌却无力的举起。   女人慢慢走近,伸出双手,那双手干枯得看不见肉,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包着枯干的骨头,手掌肮脏好像几年没洗过,用力推着他。   他惊恐的大叫起来!浑身都在冒冷汗,抹了把脸上的汗珠,他悄悄起身下床,愣愣的坐在床沿上,呆呆的看着窗外洁白娇柔的月光,好一会,才站起来,就着月光拿毛巾擦了擦。   外屋的狗子,睡得沉沉的,脸上露出了无邪的微笑,似乎正作着一个好梦。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九十五章偷首歌,填坑   虽然没有看过弗洛伊德的书,可作为世上唯一对阴曹地府有记忆的人,楚明秋不敢轻易不信梦境,翻来覆去想了好久,他忽然想到,他忘记通知一个人了,这人就是他的钢琴教师——神仙姐姐庄静怡。   楚明秋对庄静怡的感情很是复杂,庄静怡不仅仅教了他三年多钢琴,还教了他三年英语,三年音乐理论,他不得不承认,这三年比前世四年音乐学院学到的还多,对她充满感激。   可庄静怡与六爷吴锋不同,也与包德茂不同,这些人或老奸巨猾,或看破世事,任何运动下都明哲保身。   楚明秋早就发现,庄静怡不但漂亮,胆量极大,深受西方影响,性格独立思想坚定,她坚决反对楚明秋习武,不止一次与吴锋争吵,怒骂吴锋为不识文明的野蛮人,甚至对六爷也丝毫不客气,大骂六爷为老封建。   庄静怡本准备在五一期间结婚,前段时间一直在忙这事,可事到临头,她男友的父亲忽然病重,男友是个孝子,连忙奔去大连,而她父母来信再度要她出国,她也再度拒绝,婚期就这样不知不觉中拖下来了。   楚明秋快有二十多天没见着庄静怡了,在五一期间,她来上了次课,那段时间,楚明秋铁砂掌练得“血淋淋”的,被她看到后再度暴走,向吴锋和六爷提出强烈抗议,要求他们停止对楚明秋的训练,然后便停了课,要等楚明秋手上的伤好了之后再上。   这段时间里,楚明秋的手好了又伤,伤了又好。不过,庄静怡的抗议还是起了些作用,六爷静心研究出一种药方,每天让楚明秋泡手,活血通淤的同时,可促进功力增强。   楚明秋的进度惊人,现在他已经能轻松劈断一块砖,吴锋告诉他这不过是开始,铁砂掌练到精深处,单掌可以开十八匹砖。   十八匹砖,叠在一起快一米高了,一掌下去要全断,这让楚明秋乍舌不已,他问吴锋可以可以断多少匹砖,吴锋只是淡淡一笑。   庄静怡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坚决反对暴力,自从知道楚明秋习武后,便有意识给他讲些基督思想,似乎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化解他心中的暴力因子。   凭直觉,楚明秋觉着庄静怡恐怕不像楚眉这样安静,恐怕早已经在音乐学院发飙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楚明秋没有去学校,挎着相机便跑到音乐音乐学院了,音乐学院已经恢复上课了,学院的气氛没有地院那样强烈。   上课的学生已经上课去了,睡懒觉的学生还在睡觉,学校里也没人管楚明秋,他在学校三转两转便找到“民主墙”,民主墙上的大字报并不多,楚明秋略微数了下,只有七十多张大字报,这些大字报整整齐齐的排在墙上。   楚明秋只看了看标题,音乐学院的政治气氛比起地院来说低太多了,忧国忧民的很少,主要还是关于音乐方面和学生切身利益的。楚明秋只看到两张比较刺眼的,一张是关于音乐教学的;一张是宣称音乐无国界的。   凭本能,楚明秋便走近那篇音乐无国界,他没看内容,直接看底下的作者,果然不出所料,正是他的老师庄静怡,和,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楚明秋心一下便沉下去了,虽然有心理准备,还是有些慌乱,他呆呆的看着大字报,好一会才把心神集中起来,他仔细读大字报内容。   大字报并不是很长,只有两千来字,楚明秋很快看完,可看过后,他的心情更加沉重,这篇文章最要命的是,对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提出了怀疑,认为音乐只是单纯的美,没有阶级性,无论东方的西方的音乐本源都来自民间,来自劳动人民,并没有阶级之分。   文章中列举了施特劳斯,贝多芬,柴可夫斯基等从各自民族中获取的音乐元素,这些音乐元素有宗教的,有民间生活,这些元素并没有什么阶级,所谓阶级不过是后人划分的。   楚明秋摇摇头,举起相机给民主墙照了几张相,然后在校园里漫无目的的走着。楚明秋现在只能暗暗祈祷,这次整风就这样不了了之。   一个庄静怡,一个岳秀秀,现在都在危险中。无论伤了谁,楚明秋都会心痛。   旁边的教室传来女高音的歌声,上面的教室奏出马斯涅的沉思,一群学生说笑着从旁边经过,楚明秋闪在一旁,没有心思偷拍,其实那里面有两个女孩还是挺漂亮的。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嘹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   楚明秋站在楼外,看着教室里合唱团正排练,而在前面弹钢琴的正是庄静怡,庄静怡面带微笑,手指灵动的敲击琴键,一串雄壮的音符指间飞出。   “又是这首歌,”楚明秋很有些无聊,他想起前世的红歌会红歌选秀,他还特意练了不少红歌,而这个世界几乎全是红歌,间或有人在夜晚中悄悄唱夜上海这类三四十年代的靡靡之音。   其实楚明秋很想抄袭几首,可他拿不准,这些歌到底出现了没有,所以他四下里收集歌谱,到书店买,听收音机,现在,他可以确定有那些没有出现过了。   可还有几首老歌,他拿不定主意,比如,《大海航行靠舵手》,这首歌很有名,而且在这个时代,肯定会火,他准备在某个时候拿出来,为自己拿点分。   “看看这首歌能不能挽救她的命运,如果还不行,那就没办法了。”楚明秋下决心了,冒个险把这首歌拿给庄静怡,能不能改变她的命运,就看她的造化了。   排练结束,庄静怡兴冲冲的从教室里出来,她毫不在乎身后的目光,以前可不是这样,每次上完课或排练结束,身边总有些学生围绕着她,可自从她贴出了那张大字报后,身边的人少了,贴出第二张后,身边的人消失了,走那都一个人。   “庄老师。”   庄静怡抬头便瞧见了挎着照相机的楚明秋,那打扮就像个摄影师,头上就差个鸭舌帽了。   “怎么啦,看你一脸不高兴,是不是受不了那虐待狂了?”   “那倒不是,我写了首歌,可谱的曲子,总觉着不对,想请老师帮忙来着。”   庄静怡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楚明秋,面露惊讶:“你还会写歌,拿来我看看。”   楚明秋不好意思的左右瞧瞧,从身边经过的学生们正好奇的看着他们,他从兜里拿出张纸递给庄静怡。   “这什么呀。”庄静怡嘀咕着展开,扫了眼便忍不住哈了声:“就这,这也算歌词?我说你学了这么久,就写出这么个东西呀。”   楚明秋头都大了,这可是最著名的红歌,经典名曲,在这妞眼里居然象垃圾。没等他开口反驳,庄静怡点点头:“嗯,也对,这符合你的阅历,这样的儿歌正合适。”   楚明秋刚舒口气,庄静怡却又摇头:“唉,你才多大,就学会拍马屁了,这不好。”   楚明秋脑袋一下耷拉下来,伤心欲绝的看着庄静怡:“老师,不用这样打击我吧,这会造成心里阴影的,将来我要长成歪瓜劣枣,您可要负责。”   “哈哈哈,”庄静怡忍不住大乐:“行呀,还赖上我了,你这小赖皮。”   “老师,咱不开玩笑了,我这可是怀着对伟大领袖的无限热爱写下的。”楚明秋一本正经的望着她,眉宇间充满神圣。   “哟,看你,怎么弄得跟革命烈士似的,”庄静怡笑嘻嘻,趁他不注意捏捏他的鼻头:“行,我答应你,过两天,你来拿吧。”   楚明秋却摇摇头,又翻出一张纸:“老师,这是我谱的,我总觉着不是很理想,您帮忙指点下。”   他可不敢完全让她去作,这要作出另一个味道来,所以他在原谱子上作了些修改,露出些破绽,让庄静怡再改过来,将来署名时,在后面写上庄静怡的名字便行了。   庄静怡疑惑的接过曲谱,看了看,先还赞许的略微点头,而后不时皱下眉头,时而眉头又松开。楚明秋最欣赏庄静怡的便是这点,她可以在前一分钟还和你诙谐说笑,后一分钟立刻专注到工作中,两者之间没有丝毫过渡。   望着阳光下她专注的面容,楚明秋禁不住想起一句话,工作中的男人是最美的,其实这句话对女人也适合。   曲谱不长,庄静怡很快看完,将谱子收进乐谱夹中,对楚明秋说跟我来,便带着楚明秋朝前走,她的步子不大,楚明秋毫不费力的便跟上了。   穿过一条小路,眼前出现一排平房,庄静怡将中间的一间房间打开。房间并不大,只有十来个平方,陈设也很简单,最前面靠近黑板的地方摆着台钢琴,后面散乱的摆着七八张椅子,黑板上画着上次课的五线谱。   “你这谱子是有些问题,”庄静怡将琴盖打开,把曲谱放上:“本来,你用四二拍,进行曲那样,是挺好的,符合这首歌的节奏和含义,可你中间为什么要变呢?这里为什么要变成四三拍呢?你不该犯这样的常识错误。”   说到这里,庄静怡扭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心里一惊,脸上的神情随即变成了羞涩,他苦涩的挠挠后脑勺:“老师,我想多点变化。”   庄静怡微微摇头:“你呀,你这是贪多嚼不烂,一首歌只有一个主调,本来挺好的东西,经你这一变,就变得杂乱,你看看这,‘最好用唢呐’演奏,你还做成交响乐呀?”   楚明秋吭哧一下笑出声来,庄静怡再度摇头,也不再批评他了,手指在琴键上敲击,熟悉的音乐响起,旋律庄严而流畅,可没多一会,庄严的旋律便如欢快的小溪遇上礁石,变得晦涩艰难,不时还插进来几丝杂音。   庄静怡停下了,想了想,拿起笔就在曲谱上进行修改,然后再奏再改,楚明秋给自己端了根椅子,倒骑着椅子,趴在椅背,看着她美好的背影,心里遐思无限。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九十六章都在填坑   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庄静怡穿着件月白色的短袖西装裙,看上去就像前世在写字楼奔忙的OL,风情万种中透着精明干练。   空气中飘着芬芳的香味,这种香味是从庄静怡的身上传来的,这也是庄静怡与众不同的地方,这个时代,洒香水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谁要洒了,在生活会上会受到严厉批评的。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灰尘在光线中漂浮,窗外走过几个学生,他们有意无意的看看室内,看看坐在钢琴后面那美好的身影,音乐学院第一美女的琴房,总是能吸引异性的目光。   自从说了第一句话后,庄静怡便再没有开口,而是仔细修改乐谱,楚明秋开始还觉着挺不错,可渐渐又有些不安,几年接触下来,他可是知道这位神仙姐姐的,教书极其认真,这样修改曲谱绝不会简单的修改曲谱。   这有点不正常。   就在楚明秋费尽心思给他的神仙姐姐填坑时,六爷正在政协开会,正如曲乐恒所说,参加的都是原燕京药行老人,政协领导对这次会议很重视,派出政协党组书记参加。   六爷很长时间没参加政协会议了,药行的老人们也很长时间没见到六爷了,纷纷过来打招呼见礼,一时间会场上热闹非凡。   曲乐恒见状忍不住摇头,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领导要他务必将六爷请来,这老家伙两年多没到政协来,可一来便有这样大威力,好像整个药行都随他转动。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曲乐恒招呼大家坐下,就在这会,党组江书记进来了,江书记见状没有见怪,反而上前和六爷谈笑一番。   会议开始后,江书记首先谈了整风的大好形势,政协各部门都踊跃参与,提出了很多好意见,他希望今天的会上,大家畅所欲言,帮助党整风。   宏观大论之后,江书记便提到一些意见:“在工商业界,也踊跃帮助党整风,提出不少好意见,比如李康年先生提出二十年赎买,还有公私关系问题,企业发展问题都提出很好的意见,对组织上了解基层工作发挥巨大作用,今天政协领导和市委领导也请大家谈谈,关于医药界在社会改造后,还存在那些问题。请大家踊跃发言。”   江书记说完后,会场上一遍安静,他注意看了看,忍不住在心里摇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六爷身上,好像在等他一声令下。   “六爷,看来大家都在等您呢,”江书记面带微笑的点了六爷的名,顺口还开了个玩笑:“您就先谈谈怎样?”   六爷坐在第一排的沙发上,他朝身后看了看,然后才笑呵呵的说:“我看还是大家先说吧,大家也知道我病了几年,好多事不清楚,哎,诸位,大家先说说吧,我先听听。”   众人面面相窥,谁都不开口,江书记笑了笑:“六爷,您就别谦虚了,我们大家都知道,您一直都积极支持我党工作,三反五反,工商业合作,您都是首先响应,这次您也应该走在前面。”   六爷喷出口烟,哈哈笑笑,笑声中充满傲气:“好汉不提当年勇,我这糟老头知道的也不多,……,嗯,好吧,那我就说说吧,说错了还请领导,请大家原谅。”   六爷毫不在意的抽口烟,沉凝下才说:“对于整风,既然毛主席说了,那就没问题,那就一定要整,这三害一定要除,否则对我们的社会主义事业将产生极大破坏,您看看,当年三反五反,把那些贪污受贿,卖假药的,狠狠收拾了一番,市面上干净多了,您说是不是?”   “对,对,对。”众人应和着,六爷得意的笑笑,又接着说:“要说还是咱们毛主席英明,您看看,三反五反过去没多久,这三害又出来了,既然出来了,那怎么办?反掉它,没什么好客气的!”   “六爷说得好,三害不除,国无宁日。”安林含笑附和着说。   六爷又笑了笑:“就说这提意见吧,要有根据才能提,象…书记刚才说的二十年赎买,我看就不好,干嘛要二十年呢,现在这样挺好,这二十年,咱们不是要戴二十年的剥削阶级的帽子,这我可不想干。不过呢,我还是要提个意见,”   说着六爷从怀里拿出楚明书带来的阿胶,放在江书记面前,江书记有些莫名其妙,六爷又拿出一块来,江书记依旧不明所以。   “您看看,这块是我那大儿子拿给我的,您看看。”   江书记拿起来看看,没明白其中有什么差别。安林也过来看看,然后摇摇头。后面有人这时开口叫道:“对了,六爷,你们那胶现在可真不行了,浑得看不清,您得好好查查。”   “我正要说这事,您别急。”六爷冲那方向说,然后转头对江书记说:“您比较下两块胶,”说着拿起胶对着日光,江书记凑到身边,这下他看出来了,一块要透明清亮点,另一块要浑浊些。   江书记皱眉问道:“这怎么啦?”   六爷说道:“这您就不清楚了,仅从外表上看,这块阿胶比起这块来,药效要少四成,要是在以前便是假药。”   “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江书记眉头更深了,六爷摇头说:“我也不清楚,不过,按照我的经验来看,这是工序少了,要么是驴皮没刮干净,要么是用的河水,没用井水,反正是工序上出了问题,具体什么情况,要到现场去看了才知道。”   江书记点点头哦了声,六爷又说:“领导,这事是济南方面出的,按理不该您管,可我觉着,这药不是鞋,鞋买错了,咱换了就行,这药不行,药是治病的,救人命的,做药绝不能作假药,药效不足都不行。”   江书记点点头,他对曲乐恒说:“小曲,记下来,回头给济南去函,要求他们对胶厂进行整顿,”然后抬头对大家说:“老楚同志说得不错,药不比其他,与人民的生命密切相关,必须严把质量关。”   在政协的大院的另一个院子,包德茂在整理政协各小组的发言,政协团委书记小吴正在作动员。   “小吴同志,你这人不错,我也给你说实话,”包德茂摇头说:“我这人胆子小,不敢给领导提意见,党中央说整风半年,我先看五个半月,到时候再看情况而定。   小吴,我是旧社会过来的,脑袋上顶着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帽子,不敢说什么,您见谅,见谅。”   话说到这份上,小吴还能说什么呢,只好叹息着另选目标了。   楚明秋觉着好累,好险,庄静怡差点就察觉他的用心了,还好最终被他用年幼的幌子遮掩过去,成功让庄静怡作出他不过是想炫耀的错误判断,然后小心的,一步一步的将她引导到原来的音符上,等所有工作完成后,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午饭都没了。   “行了,老师,就这样吧,我回去再整理下,应该差不多了。”楚明秋收起曲谱,从座位上跳下来,伸个懒腰:“肚子饿了,老师,我请您吃饭。”   “你请我?!”庄静怡淡淡的笑了下:“你挣多少钱,还是我请你吧。”   庄静怡工资不低,加上她一个人吃饭全家不饿,积蓄还不少,带着他到校园内的小饭店吃饭,楚明秋虽然很累,可心情还不错,边走边问。   “老师,您还教合唱呀?”   “什么呀,那不过是为七一向党的生日献礼的演出。”   “那正好把这首歌换上,您看,作词楚明秋,作曲庄静怡,楚明秋。再由您钢琴伴奏,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吗!”   “换这首歌?”庄静怡一下停下脚步,扭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嘻嘻一笑给她计算着:“老师您看啊,您这里是音乐学院,向党的生日献礼,全是些老歌,这这么能行,这不是砸你们音乐学院的牌子吗!怎么也要出首新歌才行,您说是不是?”   这几句话让庄静怡哑口无言,庄静怡性格直率并不是善辩之人,楚明秋人小鬼大,前世又混的娱乐圈,这个圈子是最擅狡辩的,庄静怡那是他的对手,很快便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庄静怡皱眉想了下,发现楚明秋的建议很不错,这首歌放在这再恰当不过,还有什么比这好的呢?!   “好,我试试,”庄静怡点头答应,不过她又皱眉说:“不过,不要署我的名字。”   楚明秋心想不署你的名字我还用得着费这么大的劲吗,他立刻摇头说:“老师,这可是您的不对了,没您,我谱了这曲子吗?我知道您想的什么,可这确确实实是我们俩谱的曲,知道的是您不愿署名,不知道的还不说是我剽窃,这罪名我可不想担。”   这一下将庄静怡的路彻底堵死,由不得她不署名了。   楚明秋终于松口气,现在他能作的全作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九十七章超级大坑   “……在“帮助共产党整风”的名义之下,少数的右派分子正在向共产党和工人阶级的领导权挑战,甚至公然叫嚣要共产党“下台”。   他们企图乘此时机把共产党和工人阶级打翻,把社会主义的伟大事业打翻,拉着历史向后倒退,退到资产阶级专政,实际是退到革命胜利以前的半殖民地地位,把中国人民重新放在帝国主义及其走狗的反动统治之下。   可是他们忘记了,今天的中国已经不是以前的中国,要想使历史倒退,最广大的人民是决不许可的。   ……”   高音喇叭传来播音员的义愤填膺,没等人们反应过来,整风运动便迅速转向反右,人民日报连续刊载群众来信和特约评论,驳斥右派观点,储安平的“党天下”,章伯钧的“政治设计院”,罗隆基的“平反委员会”等纷纷被搬出来,在阳光下受到各界民众的批判。   不过这些不在孩子们关心的范围之内,他们眼巴巴的盼着成绩单,心里想着怎么渡过这漫长的暑假。   水泥地面反射着织烈的阳光,白生生的直晃人眼睛,篮球场上,十几个高年级同学在大声喧哗,教学楼旁边的阴影里,女孩们在欢快的跳绳,乒乓球台前围着一圈人头,眼巴巴的瞧着来回飞奔的小球,盼着一方快点下。   大渣子得意洋洋的挥动球拍,用力挥拍,小球迅即砸在球台上,对手还没来得及反应即奔出球台,旁边等着的女孩欢呼一声,跑过去从沮丧的同学手中接过球拍。   “不许杀球!不许发旋球!不许削球!……”女孩上台便提出一系列不合理要求,大渣子笑呵呵的满口答应,旁边等着的小男生们大声起哄,大渣子却毫不在意。   “这混蛋,这下可露脸了。”瘦柴靠在双杠上鄙夷的望着大渣子。   学校没有课,几乎全校学生都在玩,今天来校就是来拿成绩单,听老师布置作业,宣布放假,校园几乎每个角落都有人,唯独单双杠这里,这里是陈少勇他们的地盘。   楚明秋已经注意到这点,只要他们在这里,学校里的同学们便很少上这来。要说这副乒乓球拍和乒乓球还是他的,不过,买来没几天便不是他的了,被大渣子借去,再没回来过。他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乒乓球会成为国球。   中国人大慨天生便会玩这玩意,就说大渣子吧,从学会打,到现在不过两个月,却无师自通的学会劈杀,削球,发下旋球,简单的说吧,现在就算他也不是对手了。   从此之后,乒乓球台便成了他的,下课便跑去抢球台,抢不到便硬抢,这硬抢不是打架,而是打球,谁输了谁滚蛋,要么便混在一块打,每人三个球,输了的让下一个。   每天课间,乒乓球台前都长满长队,叫嚣着下一个。   而大渣子便志得意满,威风八面。   就这群众基础,想不成国球也难。   连陈少勇也不知道,大渣子是怎样迷上乒乓球的,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从未见大渣子正儿八经练过球,好像这家伙拿上球拍就会了。   那女孩小心翼翼的发球,大渣子很配合的轻轻点过去,周围等着的小孩们发出不满的叫声,大渣子却一声不吭,继续这暧昧的游戏。   “这大渣子是不是想拍这丫头?”楚明秋头也不回的问道。   陈少勇和瘦柴小八他们暧昧的笑了,小八笑道:“这女的是柳墙胡同的,大渣子他们班上的,条挺顺,估摸着大渣子是看上了。”   靠,谁说这时代单纯,不是一样早恋。   “小八,最近学了啥歌,唱一首,吸引下美女的眼球。”楚明秋说,小八喜欢读书,也喜欢唱歌,他的嗓音还很不错,如果好好练练,将来是副好嗓子。   小八脸腾地一下红了,陈少勇斜瞟了他一眼,淡淡的打趣道:“对,对,唱一首,让大渣子这不要脸的看看。”   “哎,哎,别吃醋啊,你这样说,人家小八还怎么唱?”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人家这也算本事,就你那五大三粗,黑不溜秋的样,有女的喜欢你吗?一点情趣都没有,将来怎么生产革命接班人?”   “哈!哈!哈!”瘦柴狂笑起来,差点就从杠上摔下来,小八也吭哧吭哧的笑起来,陈少勇倒满不在乎,撇嘴鄙夷的瞧着楚明秋。   “我说公公,你是不是正羡慕嫉妒恨呀,瞧你那没出息样,都快流哈喇子了,将来人家一使美人计,肯定当叛徒。”   在楚明秋的影响下,这几个家伙都学会了点二十一世纪的流行词,羡慕嫉妒恨,骑白马的唐僧,挖坑,吸引眼球等等,当然,楚明秋也吸收了些胡同里的文化,比如拔份,拍婆子,还有一些简单的黑话。   楚明秋有口无心的:“那是,咱什么都扛得住,就扛不住这招。”   高音喇叭里男播音员声音依旧那么雄壮充满激情:“下面播报《人民日报》社论《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   ……,文汇报写了检讨文章,方向似乎改了,又写了许多反映正面路线的新闻和文章,这些当然是好的。但是还觉不足。   好像唱戏一样,有些演员演反派人物很象,演正派人物老是不大象,装腔作势,不大自然。这也很难。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在路线问题上没有调和的余地.………”   楚明秋忍不住打个寒战,这语气杀气腾腾的,让人心惊胆颤。楚明秋忽然对平时觉着悦耳的男中音感到厌倦。   “公公,狗子下学期到咱们学校上学吗?”陈少勇问道,楚明秋心事重重的嗯了声,这谢时间,家里的情况现在基本明朗了。   岳秀秀看来是踏进坑里了,现在象霜打了似的,每天进出都匆匆忙忙的,晚上开着台灯伏案疾书,楚明秋问她,她也不说,晚上和六爷在房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让楚明秋意外的是,除了岳秀秀,楚明书也陷进去了。楚明书在区里工商业组织的座谈会上放炮了。楚明书是楚家药房私方经理,看来在厂里受了不少气,趁着整风,痛痛快快的放了一通炮,现在每天跟岳秀秀一样,在家写检查。   不过,楚明秋一点不担心他,他不是岳秀秀和甘河,在六爷数十年“教导”下,脸皮早超过燕京城墙了,作自我批评什么的,最下得去嘴。   这段时间家里也有喜事,楚芸生了个儿子,不过,她的身体不好,奶水不足,想来也是,这一年多的折腾,身体精神上受到极大折磨,能不出点问题吗。   自从吹响反右号角后,甘河吓得不轻,现在在家那都不去,每天上街买菜做饭,还积极的给家里写信要不要让他提前回去。   全家人中,只有楚眉最舒坦,期末考试后,学校没有象往常那样放假,而是全校反右。   楚眉在整风中没有放炮,相反,在后期,她贴大字报,在校刊上发表文章,反驳现在的右派言论,坚持高举党的领导旗帜。现在反右开始了,她成了学生代表,坚定批判右派。   与她相反,邓军被她激过后,在座谈会上放炮,现在整天写检查,从思想根源上挖掘反党反社会主义思想,何新组织了好几次对她的批判帮助会。   在七一前,街道布鞋厂顺利开工,完成了向党的生日献礼这一宏伟任务,穗儿陈少勇他妈都顺利进厂当上工人,把陈少勇高兴坏了。   可楚明秋没有那么乐观,即便进了厂,每月有了三十多块钱,对他家的经济状况改善也有限,他爸爸依旧半死不活的瘫在床上维持着,吞食着家里的那点养料。   “小八,你爸爸过关了吗?”瘦柴察言观色,发觉楚明秋有心思,便岔开话题问道。   “不知道。”小八看着热闹的操场说,楚明秋蓦然一惊扭头看着小八:“小八,你爸爸出什么事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写检查,”陈少勇浑不在意的瞪了瘦柴一眼,似乎在责怪他多嘴,楚明秋沉默的转过身子,他知道了,小八的父亲也出事了。   “虎子怎么还没来?”瘦柴望着校门口,今天有点意外,虎子没和楚明秋一块到学校来,楚明秋说:“虎子的妹妹病了,他爸妈忙,他去医院了,待会便来。”   正说着,铃声响起,楚明秋微微皱眉,虎子现在还没到,他们班上的班主任可比赵贞珍利害多了,那老头可是敢打学生的。   瘦柴从双杠跳下来,一声不吭的朝教室跑去,楚明秋没有动,又看了看校门口才慢吞吞的走向教室。   楚明秋刚坐下,赵贞珍便进来了,楚明秋一眼便看出她的疲惫和无奈。赵贞珍将手里的成绩通知单和卷子放在讲桌上,然后对同学们简单说了几句便让监工发卷子。按照往常一样,全班头名第一个发。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九十八章作弊   “楚明秋,七门五分,操行良。同学们,楚明秋同学这次在年级统考中获得第一名,为咱们班争得荣誉!”   全班掌声雷动,楚明秋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下从赵贞珍手上接过成绩通知单,赵贞珍对他说:“楚明秋同学,你的成绩很好,以后在班上要多帮助同学,要注意加强思想学习。”   “是,老师。”   赵贞珍在心里摇头,这家伙又在敷衍她了。说来奇怪,楚明秋在其他方面都行,可就是政治上不争先,全班同学都写了入队申请,唯独他没写,自己找他谈,可他却振振有词的说什么,自己觉着离少先队员思想还有差距,再努力努力。   可他是怎么努力的呢?他以为她不知道,在学校还算老实,在校外,可是该出手时就出手,没一点含糊,学校高年级的几个调皮捣蛋的学生都被他打服了。   监工抱着卷子挨个发下去,发到楚明秋面前,拿着卷子看了眼,卷子上划着红红的满分。她皱起眉头,满是不解。   这家伙很少上课,不管什么课都很少上,美术,手工,音乐,语文,算术,常识,体育,门门课都很少上,这教室跟旅馆似的,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老师还不管,不仅仅是赵老师不管,其他老师也都不管。   虽然不是同桌了,监工还是憋着劲要和楚明秋较量下,可还是落在后面,这让她很是生气,可看到楚明秋脖子上光光的,这又让她心里好受些。   楚明秋似乎没注意到她,成绩单被他胡乱丢在桌上,目光看着操场上,监工顺着他的目光才注意,虎子正匆匆跑来,监工嘴一撇便发下一个去了。   有个东西飞来,楚明秋伸手便接住,拿在手心里便知道是纸团,打开看却是建军扔来的,上面写着:“老大,救命!”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建军完全是农村城市教学差距的代表,在农村,他的学习成绩还可以,可到燕京后,成绩也就在班上倒数几名,肖所长的文化水平也不高,他帮助他们哥俩学习的方式便竹条,看来建军这回又逃不脱一顿臭揍。   抬头见建军正愁眉苦脸的望着他,楚明秋淡淡一笑,他知道建军想的是什么,主要是成绩通知单,楚明秋有一手改笔迹的绝活,这还是六爷教的,从作假书画上变通来的。   怎么弄呢?其实很简单,用大蒜和姜汁混在一块,用吸管顺着笔迹慢慢浸透,将墨水稀释,然后用棉花沾去墨汁,反复几次,墨迹便淡了,然后再用淡草酸划去剩下的,再重新填上成绩。   建军现在便找他,主要是怕放学后,楚明秋便和陈少勇他们一块跑了,那后果,…肖所长打他们哥俩绝对下得去手。   楚明秋眼珠一转,冲着建军作个鬼脸,作个打屁股的姿势,然后张开嘴哈哈大笑,建军苦着脸冲他作揖。   他们的动作被监工看在眼里,她疑惑的看看他们,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赵贞珍没有留意下面的学生在做什么,她依旧有条不紊的按名次念着成绩单,这时教室内的喇叭传来电流声,噼啪一阵后,广播里传来祝大正的声音:   “现在播发通知,今天的散学典礼取消,课后全体老师到会议室参加会议,任何人不得缺席!”   赵贞珍心里一沉,这次会议肯定是反右,整风时,学校老师给祝大正提了不少意见,祝大正每天都低着脑袋走路,现在可好,所有给他提过意见的老师都被他修理了一遍,今天不知道又轮到谁了。   整风时,她倒没给祝大正提意见,但她放了头一炮,后来在整风高潮时,又对教导主任卓明宇提了个意见,然后便再没提了。   成绩单发完后,赵贞珍又向学生们讲了几句暑假期间注意事项,便宣布下课,同学们便发出一阵欢呼。   建军一下便扑过来抓住楚明秋,连声让帮忙,楚明秋接过他的成绩单看了看,果然不出所料,这家伙成绩大都是三分两分,只有体育得了四分,连手工都只得了三分。   “这成绩拿回去,你的屁股蛋子恐怕就得开花了。”楚明秋笑道。   建军愁眉苦脸的说:“可不是吗,我爸手忒黑,比对阶级敌人还黑。”   “对阶级敌人,党有政策,必须按政策来,至于你吗,那自然是他练手的沙包了。”楚明秋故意刺激他,建军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深受其害。   肖所长夫妻文化都不高,所以才特别看重文化,原来他妈没有工作,在家作家庭妇女,现在也进了街道工厂,每月拿上工资,家里经济也宽裕多了,肖所长正琢磨着让建军奶奶到城里来,建军的爷爷在抗战时死了,奶奶一直守寡。   建军连声恳求,楚明秋见有同学在注意他们,连忙让他小声点,建军刚闭上嘴,林晚便背着书包过来:“活土匪,你们在嘀咕什么呀?是不是又在冒啥坏水。”   楚明秋嘻嘻一笑:“海绵宝宝,咱们正商量假期去学游泳呢,你去吗?”   林晚最近的失落更深了,七一各校汇演,学校又没让她和楚明秋参加,这次甚至都没安排一年级,而是交给了四年级的红领巾班。   林晚骄傲的哼了声:“游泳算什么,我早就学会了,哼,我看,你们肯定在冒什么坏水。”   “就算冒坏水,你又能怎样?”建军冒出坏笑:“你又不是他媳妇儿,你管得了吗?”   “你!”林晚一下就急了,这媳妇儿是陈少勇他们传出来的,传来传去,现在全班都知道了,赵贞珍还找楚明秋谈过,把楚明秋弄得莫名其妙。   林晚这时的眼中已经有了一层雾水,眼瞅着便要落下,楚明秋脸一沉瞪着建军:“肖建军,放什么毒呢?耍流氓呀!是不是我先揍你一顿,就当先给你预热下!”   建军连忙告饶,这个时代早恋可不是好事,请家长算是轻的,严重的会被处分,再严重的会被送到工读学校。这工读学校其实与少管所相差无几,实行军事化管理,里面全是各校刺头,管理人员全是警察。   “行了,行了,海绵宝宝,你也别哭了,”楚明秋掉头又安慰林晚:“我收拾他了,你也是,整天拿看特务的眼光看我们,咱们都是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社会主义好孩子,别总拿有色眼镜看我们成不。”   建军在林晚身后伸出大拇指,林晚狠狠的瞪着楚明秋,小鼻子轻轻皱了下:“活土匪,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以后,以后.………,要再这样,我告诉老师去。”   林晚气鼓鼓的走了,楚明秋和建军一块出来,操场上很热闹,同学们三三两两的在一块打闹着,楚明秋朝楼上看了眼,虎子他们班还没散。   建军在旁边急得不得了,改成绩单可是件技术活,不是几分钟便行的,要是不能赶在他爸下班前做完,那这顿打就免不了。   “这黄世仁也真是的,还拘着,也不怕捂臭了。”建军心里着急,可又知道楚明秋要等虎子,在旁边干着急,不停咒骂他们班那干瘪老头。   嘀嘀咕咕中,俩人到了根据地,楚明秋靠在双杠上,建军则将书包挂在杠上,撑上双杠,在杠上开始悠起来。   建军的双杠悠得好,连楚明秋都悠不过他,楚明秋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练出来的,他不但悠得久,而且还能在杠上作出各种花样,楚明秋怀疑,这家伙要上体校去练几年,敢不齐,体操王子提前几十年诞生。   楚明秋看见赵贞珍急冲冲从教研室出去,上了三楼的会议室,接着又有几个老师从教研室出来,上了三楼会议室。楚明秋眼珠一转,把建军叫下来,在他耳边嘀咕几句,建军有些犹豫,楚明秋又说了几句,建军犹豫着点点头。   这时,陈少勇和瘦柴班也散学了,几个人边走边聊,楚明秋将他们叫住,把他们叫到一块,把事情给他们说了,几个人大为兴奋,立刻满口答应,趁着没人注意,几个人打打闹闹的上楼了。   “建军,待会我负责开门,你负责看着楼上,勇子他们负责挡住黄世仁,有人来,便大声咳嗽,清楚吗?”   建军又兴奋又害怕,楚明秋决定到老师办公室偷几张空白成绩通知单,然后直接模仿老师笔迹填上,交给建军拿回去交账。   一群人打闹着上到教研室门口,透过窗户往里看,里面没人,楚明秋推了下门,门没开,楚明秋拿出两结铁丝,在锁孔里慢慢转动,就听到喀吧一声响,锁开了,楚明秋轻轻推门,闪身进了室内。   在室内没费多大劲便找到成绩通知单,老师们大概也无心收拾,好些抽屉都没锁,几张空白成绩单就这样放在抽屉里,楚明秋也没客气,不管是谁的办公桌,拿了两张便出来了。   他在里面很轻松,建军在外面吓得要死,紧张得额头冒汗,见楚明秋出来才松口气。俩人招呼一声陈少勇他们,大伙一块从楼上跑下来。   首次冒犯平时高高在上的老师,所有人心里都有种犯禁冒险的兴奋,直到到了根据地,众人才轻松下来。   “我说公公,你小子够奸的,这种主意也想得出来。”陈少勇感到心还怦怦跳,楚明秋却满不在乎,心说这算什么,小菜一碟。   一群人从楼上悄没声的上楼,又呼啸而下,别的同学见这群学校小霸王,躲还来不及,没人敢招惹他们,可监工却留心了,她皱眉看着他们。   “他们在作啥?”监工问林晚,林晚看看他们恨恨的说:“谁知道,一群小坏蛋!肯定在准备做什么坏事。”   监工看着楚明秋他们没做声,林晚也没再理她,冲进绳里,跳起来,嘴里念叨着:“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吃人,专吃杜鲁门;杜鲁门他妈,是个大傻瓜!”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九十九章初识圈子   楚明秋当然不知道,现在他还挺得意的,虎子他们班终于散学了,下来和大家会合。   出了校门,虎子便要告辞,说要去医院,楚明秋连忙问谁病了,虎子说琼瑶今天早上不好,送到儿童医院去了,医生说要住院,他爷爷正在医院陪着。   “那我跟你一块去。”楚明秋没有丝毫迟疑的说道,建军一下便急了,连声叫道:“公公,公公,那我呢!我呢!”   楚明秋没法只好先找了个地方,先看看赵贞珍的笔迹,在作业本上练了几遍,便在成绩单上抄起来,这主要是抄评语,每学期在成绩单上,除了成绩以外,还有班主任老师写的评语,模仿这笔迹才是最主要的。   小心写完最后一笔,在逐个填上成绩,楚明秋将成绩单抖抖,再对比下,相似度接近八成,这才满意的交给肖建军。   “军子,你爸可是警察,专门破案的,瞒得过去吗?”陈少勇问道。   建军又仔细对比下,还是有些担心,楚明秋却满不在乎的说:“有什么,又不是啥机密文件,你当还作笔迹鉴定呀,再说,就你爸那水平,能把这字认全就算不错了,没事。”   “我看也是,公公说得没错,你又不是阶级敌人,也不是特务,你爸干嘛查你。”小八点头立马赞同,随后讨好的对楚明秋说:“公公,把吉他借我玩几天行不?”   小八也是在一次偶然中见到楚明秋弹吉他,立刻被迷上了,三天两头跑到楚明秋家弹,还缠着他爸要买把吉他,可他家里就他爸拿工资,一把吉他要两百多块钱,家里根本买不起,只好到楚明秋这里蹭。   这吉他可是楚明秋的最爱,从来不外借,尽管小八央求,楚明秋还是坚决摇头:“那不行,来弹可以,概不外借。”   不过,楚明秋也必须承认,小八在这方面的确有天赋,这种天赋甚至让他都妒忌。小八是他带进门的,他有一出没一出的教了点,他却不知道从那弄到本吉书,自己按照上面练,不声不响的就练出来了,让楚明秋大为惊讶。   小八耷拉着脸冲着楚明秋后脑勺狠狠虚劈两下,陈少勇他们更高兴的是放假本身,几个人商量着去那里玩去。   在路上,楚明秋问虎子,琼瑶得的什么病,虎子也不知道,就知道早上起来就发烧,爷爷奶奶赶紧送到医院去了。   “湘婶和段叔呢?”楚明秋问道。   “老爸去支农了,老妈在厂里参加反右呢。”虎子闷闷不乐,范叔被抽调去参加区里组织的支农,已经去了两个月了,湘婶每天在厂里参加反右批判会,连饭都没时间在家吃,全靠爷爷奶奶,虎子他们才不至于饿饭。   楚明秋也叹口气:“有啥难处,到家来告诉我,哦,对了,家里粮食够吃吗?不够到家来拿。”   虎子点头答应,楚明秋的储粮计划进展顺利,花房那仓库堆了一半,陈槐花送来的粮食也都攒着,不过小赵总管告诉他,粮食也有保鲜期,过期照样长虫。   这下可把楚明秋愁坏了,还是小赵总管有经验,用花椒大蒜与粮食混装在一起,这样可以驱虫,再在地上铺上几层草灰和稻草以除潮,如此这样处理后,小赵总管告诉他,粮食可以保存一到两年。   可即便这样,楚明秋还是担心粮食会坏,所以尽量先消耗存粮,存粮每月都给虎子和陈少勇家,狗子的爷爷奶奶来看他时,也让他们带点回去。   不过,有一点,楚明秋始终坚持,出库的一定要小于入库,至少也要相等。   和陈槐花合作以来,楚明秋越觉着这女人精明能干,这才七月,她便来告诉,今年的第一头猪已经可以出栏了,问楚明秋什么时候要。   楚明秋没让她现在送来,让她再等两个月再送来,现在天气太大,家里的冰箱又小,装不了多少,拿来就要送人,这何必呢。   俩人说着便上了公共汽车,汽车上谁也没在意这两小孩,这个时代不同于前世,一到放学时间,校门口便堆满接人的家长,这个时代没那么多事,上学放学都自己去,没人接送,所以小孩子自己乘公车的很多。   上车后俩人都没说话,俩人的目光都在四下打量,几乎同时碰了碰对方,俩人相视一眼,都冲对方使眼色,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就看见两个佛爷正在工作。   这些佛爷在别人的目光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可在楚明秋和虎子眼中便很明显,首先是他们的穿着。他们的穿着不起眼,更谈不上奇怪,相反他们的穿着很普通,有些象工人,有些象干部,还有些象退伍士兵。   但这些人不管穿什么,可这些人身上的味道却掩藏不了,楚明秋和虎子用鼻子闻都能闻出来。楚明秋饶有兴趣的看着前面的那佛爷怎么行窃。   那佛爷手里拿着个包,作出站不稳的样子,靠在那着装明显是外地人的身边,趁着车的摇晃,慢慢的划开外地人手上的包,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在包里套弄,一会掏出几张来,楚明秋眼尖,从指缝中便看出是几张红色的大团结。   前面这个佛爷得手后,楚明秋立刻看后面那个,这一看不由乐了,后面那个外地人似乎感觉到危险,始终警惕旁边的佛爷,将手提包移到另一支手上,没想到第三个佛爷却靠过去了,隔着个抱小孩的女人,将他的包划开。   楚明秋差点就笑出声来,连忙拉了下虎子,等车停稳,俩人立刻下车,过不了两站,车上的人便能闹翻了,这车也去不了别的地方了,直接开派出所得了。   等下了车,楚明秋才发现,那抱小孩的女人也下了,和几个佛爷说说笑笑的走了。这个发现让他倒吸口冷气,这佛爷的手段真是防不胜防。可想想也对,若非同伙,怎么可能就这样让他借力打力。   俩人在车站等车,虎子轻轻碰了楚明秋一下,楚明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居然看见楚宽光在站台的另一边,与他一块的还有个年青的女人,俩人有说有笑的,看上去很是亲密。   “那不象是你侄媳妇?”虎子的语气有些游移,他见过宽光媳妇,那姑娘身材要矮点,短头发;这姑娘身材高挑,还留着条长辫子。   楚明秋皱起眉头,这楚宽光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结婚后很少回家,他记忆中只在春节祭祖时才能见到他,这次连楚芸生孩子都没回来,也没去医院。   楚明秋看了阵,渐渐看出点名堂来,俩人虽然没拥抱,没牵手,就是说说笑笑,可俩人之间的味道不对,那女的看上去有些轻佻。   楚明秋慢慢寻摸过去,在楚宽光后面听他们说些什么,那女的不知道楚明秋是谁,依旧说说笑笑。   “上周吧,你猜怎么着,门清,自摸带一条龙,沙皮他们脸都绿了。”   “这几个孙子,敢放老娘的鹰,下次看老娘不揣死他……。”   “唉,我说,昨天我在王府井看见一块缎子,你猜那的,美国亨德丝的……”   ……   “咳咳!”楚明秋听不下去了,用力咳了两声,打断俩人的聊天,楚宽光回头见是楚明秋,脸色微微变了下才恢复正常。   “宽光,介绍下,这位谁呀?”楚明秋漫不经心的看着那女人。   楚宽光同样毫不在意,可他一开口,那女的神情便变了。   “小叔,这是我朋友,林子,这是我小叔。”   林子看看楚明秋又看看楚宽光,嘴巴微微张开合不上,楚明秋这下看清这女人相貌了,这女人的确漂亮,瓜子脸弯月眉,皮肤白皙,一双眼睛水淋淋的,直勾人。   “哈,这是你小叔!”林子略微夸张的叫起来,惹得旁边的人纷纷注视,楚宽光依旧毫不在意:“人小辈分高,林子,我家可不是你家,家里几口人手指头都算得清楚。”   林子似乎对楚宽光的少爷脾气也习以为常,她娇媚的笑笑:“哟,楚家少爷,你当谁不知道你是楚家少爷似的,你说说,燕京城里,谁不知道楚家?”   楚明秋看着俩人,神色始终带着笑意,聪明人不用多看,仅凭这句话,楚宽光就不是这女人的对手,他目光向下,见楚宽光手里拿着个卷轴,便问:“这什么?”   楚宽光神情一涩,楚明秋见状笑了笑:“是不是偷你爸的古董出来买?”   “呵,宽光,你小叔挺聪明的。”林子一下便笑起来,楚明秋一下便对她厌恶起来,这女人显然是吃男人的,吃楚宽光用楚宽光,却一点面子不给他留,过分!   楚明秋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瞥了她一眼,林子的笑声戛然而止,这一眼太凶了,如一把刀直刺心底深处,女人禁不住打个寒战。   “让她走开,咱们楚家人说事,外面的女人掺合什么。”   楚宽光一愣,林子更是愣住了,他们都没想到楚明秋说翻脸就翻脸,连一点余地都不给他们留。不过,林子没动,楚宽光楞了一会才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呢,这是我朋友,再说,我卖我老爸的东西,你也管不着,就算爷爷也管不着,这不是都分家了,谁管谁。”楚宽光满不在意。   楚明秋一下就乐了,他才不是卫道士,这种事情前世见多了,想想也是,前世的他跟楚宽光也差不了多远。   娱乐圈里,玩男人的女人多了,今天一个绯闻,明天一张艳照,围脖上到处乱飞,借机成名上位。   这女人还算简单,不过就是想吃点喝点,占点钱上的便宜,这不过是最简单的事。   “你不就是想换点钱吗,”楚明秋伸出手:“给我看看,要入了我的眼,给你个好价钱。”   楚宽光略微沉凝下,将手中的画递给楚明秋,楚明秋展开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略微点点头然后问:“你打算去琉璃厂?”   “别人说,这画可旧了,拿到荣宝斋就值几千块。”林子得意洋洋的说,楚明秋没有说什么,将画卷起来交给楚宽光:“别去荣宝斋了,去旧香楼吧,对了,最好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那,给他看,让他定价。”   虎子一直在楚明秋身后没出声,听到楚明秋的话后,他忍不住在心里笑了。楚明秋这一年多经常去琉璃厂,他也跟着去过几次,他不懂古董,楚明秋有时也给他讲一些。   楚明秋曾经给他讲过,琉璃厂里最利害的是荣宝斋,假货很难瞒不过他们,比较好的是旧香楼,不过旧香楼过去两年进了些新人,这些家伙对古董不太懂,却又偏偏好吹牛,楚明秋曾经便宜收过几幅高仿,拿去居然卖了好价钱,转手获利几倍。   现在他给楚宽光这个建议,说明楚宽光手里这幅画根本就是假画。楚宽光却没有反应过来,他接过画来调侃道:“怎么,小叔,手头紧了?”   楚明秋转身拉着虎子便走,临了还扭头说道:“大侄子,成天打雁可千万别给雁叼瞎眼。”   楚宽光没想到楚明秋便这样走,他可知道的,这小叔可不能当普通小孩看待,要较心眼,他可不是对手。楚宽光正想问问,就在这时,公共汽车来了,林子拉着他上了车,上车之后,他注意到楚明秋和虎子依旧留在站台上。   到医院后,湘婶已经在医院了,她请了一天假,琼瑶的病比较严重,不是什么感冒发烧而是白喉,也幸亏送医院早,才算没出事。   白喉在以前是绝症,把湘婶吓得不轻,楚明秋摸了下琼瑶的脉搏,脉搏有些滞涩,翻看下她的小眼珠和咽喉,医院没诊断错,是白喉。湘婶见他看过,便焦急的问:“小少爷,你看看,不会有问题吧。”   “没事,我问过医生了,还是早期,不算严重,主要是小妹体质太弱,”楚明秋说:“这病现在不算什么,用抗生素便行,其实以前老爸也治好过,我看过老爸写的书,是用我们楚家的五灵散,配合针灸治好的。湘婶,不用担心,琼瑶不会有事。只是,以后要给她多吃点好的,哦,对了,家里还有些冰糖银耳,回头让虎子带回来。”   听了楚明秋的话后,湘婶才松口气。这几年,六爷在家没作别的事,就是把自己的平生所学写下来。他就像写书一样,首先列了个目录,楚明秋看过那目录,禁不住乍舌,这六爷脑子里就像个杂货铺,什么都有。   六爷写一册,他看一册,不懂立马就问,这治疗白喉便是六爷医案中的一则。   在医院待了一阵,楚明秋身上带的钱不多,便没给钱。湘婶一家人口多,家里经济也挺紧张,要不是虎子主要在楚家吃饭,家里更紧张,楚明秋知道这种情况,才时不时接济他们。   在医院待了一阵后,楚明秋和虎子便回去了,在胡同口分手。其实暑假对楚明秋来说,有和没有没什么区别,他的功课还是这样多,每天的时间照样安排得满满的,留给他弹吉他的时间也就那么一两个小时。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章建军的“曲线救国”   烈日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将地面烤得灼热,孩子们却无惧这暴烈的日头,在阳光嬉戏玩乐,在这个没有奥数,没有特别班,没有补课的时代,假期对孩子们来说便是天堂般的日子,特别是对楚家大院里的这些孩子。   象陈少勇瘦柴他们利用暑假想法赚点钱补贴家用,可院里的这帮孩子没这些负担,整天就是疯玩,玩得汗流浃背,满脸灰尘,再在爷爷奶奶再三召唤下,跑回家匆匆吃扒拉两口,然后又不见人影了。   在大院玩的孩子大都是些与楚明秋年龄差别不大的,大的也就是左晋北和明子这样的,再大点便不再满足楚家大院这狭小范围,象明子薇子哥哥这样的大小子不是去游泳馆,便是去操场踢球,所以在这大院里,都是些小屁孩。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拼命叽叽喳喳写个不停   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游戏的童年……”   薇子和左雁在树荫下拉着手风琴,唱起了楚明秋的新作《童年》,这首歌很快便受到院里孩子们的喜欢,成为院子里的流行歌。   娟子的姐姐菁子在少年宫学会了手风琴,这种手风琴是从苏联传来的,这些年在青少年中很是流行,菁子经常在东院拉琴练习,没想到没吸引娟子反倒吸引了薇子,薇子跟着菁子学了半年,现在也弹得有模有样的。   娟子对手风琴没有丝毫兴趣,依旧专注于钢琴,放假了,她几乎就占领了楚明秋的琴房,楚明秋上午很少弹琴,都在书房看书,下午才弹琴,每天弹两个小时,有时有事便空下来。   娟子很机灵,只要没听到楚明秋的琴声便寻摸上琴房,只要楚明秋不弹便直接占据琴房。她的勤奋让楚明秋深感惭愧,只是他将来的目标不是朗朗李云迪而是周董,钢琴不过是修身养性,培养点音乐气质。   “菁子姐,菁子姐,这音怎么弹?”薇子拉了几下问道,觉着不太对,便问起菁子这老师来,菁子个头要高些,留着短发,嘴巴微微上翘,看上去有点傲气。   “是这样的,弹这个音时,左手要摁住这个钮。”   菁子将手风琴接过来,挂在肩上,对着曲谱弹起来,菁子的年岁也不大,暑假后便上六年级了,可身材已经出来,有股少女动人的味道。   薇子仔细看着菁子的动作,菁子弹过这段后,便交给她,她接过来挎在肩上,先是慢慢试下,然后才快速弹起来。   曲调重新开始,左雁和菁子随着节奏慢慢哼起来,这时从花坛那边过来两个人影,左雁眼尖是王延安和古家的女儿古秀,左雁心里略有些纳闷,这王延安什么时候和古秀熟悉上的。   古家的孩子无论大的还是小的,很少在大院里玩,每天放学回家后,便缩在家里,很少出来玩,用明子的话来说,这家人都缩在家里啃那半屋子书呢。   “这啥歌呀,挺好听的。”古秀说话声音有点软,带着股南方的味道,她的目光中有些胆怯和怯懦。   “童年。”菁子快言快语,王延安笑着解释:“这是后院楚明秋写的,叫童年,是挺好的。”   “我教你吧,薇子,重开始弹。”左雁挺热心,招呼古秀过来,拿出张手抄的曲谱,古秀迟疑下靠过来,看着曲谱一句一句跟着学。   这首歌其实挺好学,用不了多长时间便学会,几个小姑娘的歌声在院子里飘扬,东院的小空地上,明子光着膀子和大武顶着头,旁边建军小武等几个孩子拼命鼓劲。   楚明秋早就发现这个时代的娱乐实在太少,想想前世,孩子们有什么?电视,手机,苹果,游戏机,互联网;歌星,影星,追星;鼠标一点,打开一个全新的世界。   可这个时代呢?也就是听听收音机,听听马三立侯宝林的相声,要不然便是听听梅兰芳周信芳的国粹,条件好点的可以出去看电影,再不然便是去游泳,可那得花钱,现在的孩子手里没几个钱,就算买根冰棍多数是买两分钱的,那买五分的,便要好好思量,若是一毛钱的雪糕,那就只有楚明秋这样的小少爷了。   摔跤,是这个时代最流行的娱乐,从胡同里的孩子到大院里的孩子,都喜欢玩这个,早几年,天桥还在时,摔跤是最受欢迎的项目。   不过,大院孩子的娱乐要稍微多些,有些暑假便随父母去北戴河,前谢时间王延安就说要随父母去北戴河渡假,可轮到都快要走了,事情又黄了,父母都被要求参加单位上的反右整风运动。   不过,孩子们还有另外一种渡假方式,参加军训夏令营,这种军训夏令营一般由学校组织,四年级以上的优秀学生才能参加。左晋北和王胜利便去参加夏令营,到军营接受锻炼去了。   “嘿。”大武一使劲,一个背挎将明子摔出去,明子躺在地上喘气,大武乐呵呵的模仿天桥跤手的模样,冲四周观众抱拳施礼。   “再来。”明子爬起来不服气的冲大武叫道,大武也毫不示弱,俩人摆开阵势,象两头牛一样,瞪着对手。   “唉,你们干嘛呢,怎么又玩打架!”小武回头看却是明子的奶奶冲着他们叫起来,小武冲她作个鬼脸,然后冲着明子叫道:“明子,你奶奶叫你呢。”   明子没有理会,依旧盯着大武,大武却分神了,明子抓住机会冲上去大武便侧身摔,大武从地上爬起来不满的叫起来:“你赖皮,我没注意。”   “什么赖皮!”明子驳斥道:“我爸说了,战场上不能有丝毫分心,必须全神贯注,走神就意味着死亡。”   大武一下便无话可说,小武也不支持哥哥:“明子说得对,战场上不该分心走神。”   这是帮可爱的孩子,单纯,无忧无虑,世界的色彩还没烙上他们的心灵。   “再来!”大武赌气的将汗衫脱下仍在地上,冲着明子叫道。   明子走到一边石阶上坐下,重重叹口气,建军不解的问他怎么啦?明子再叹口气:“咱们这样练有什么用,能收拾那帮土老帽吗?”   土老帽便是左晋北和王胜利,在楚家大院外胡同里的孩子们眼中,楚家大院是一样的,可实际上,院里也分,前院和东西两院。   前院是高干家庭,人少,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只有王胜利和左晋北,东西两院是低级官员和平民,人多势众,明子大小武等适龄孩子足有七八个,但双方争斗却基本势均力敌。   明子他们仗着先入燕京城,很是瞧不起左晋北和王胜利,王胜利到现在陕西腔还没改过来,理所当然被视为土老帽。   至于后院的楚明秋和狗子,被他们视为统战对象,特别是楚明秋,战斗力惊人,双方都在拉拢他。   没有人能回答明子的问题,他们在这苦练,左晋北王胜利也没闲着,这次去军训,不知在部队又能学到什么,回来后双方又要拼斗一场。   “要不咱们再去找找公公。”小武的提议连他自己都信心不足,建国一撇嘴,拉长声音:“找…。他?这资本家的狗崽子,没用!”   “别这样,公公对我们不错。”建军不赞成哥哥的话,建国也没反驳,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楚明秋对他们不错了,除了没教他们习武外,其他几乎都答应了,比起左晋北王胜利强太多。   “哎,我有个主意,”大武忽然说道,明子没有一点信心,撇了他一眼说:“啥主意?”   “公公不教,那狗子呢?我们把狗子叫来,他不是刚学吗,…。”   大武狡诈的冲着明子眨巴下眼睛,明子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这狗子不过一小孩,哄哄他应该可以。   “走,找狗子去。”明子从地上一跃而起,就准备去找狗子,大武连忙叫住他们。   “这样不行,让公公知道了,什么都完了,建军,你去看看,悄悄把狗子叫来,千万别惊动公公。”   建军答应声便兴冲冲的跑去后院,建军和楚明秋一个班,他的成绩差,老师为了让他赶上进度,让楚明秋在暑假帮他补习,这段时间经常到楚明秋家去,与狗子混熟了。   建军到了后院,很快便在如意楼找到狗子,他正一笔一划的写着大字,楚明秋正和古家的孩子在聊天。   “建军,呵,今儿怎么有闲心到我书房来了?”   楚明秋对建军的到来有些意外,院里这些男孩没几个喜欢看书的,而且他们都知道楚明秋在书房的话不能随便打搅,所以他们只要可能便不到他的书房来。   “哦,你上学期的笔记本在吗?我想看看,”建军在路上便想好了说词,楚明秋笑着摇头:“我那找笔记本去,你找监工去借一下吧,她的笔记是全班最详细的。”   “找小特务?算了,我还是另外想法吧。”建军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班上男同学没喜欢监工的。   “要不你找鸡窝试试,不过,这家伙的笔记,我看够呛。”楚明秋说着又把建军介绍给了古高。古高有些拘束,建军倒是挺好奇,这古家是院里的异类,深居简出的,是大院里的隐士,可没想到楚明秋不声不响的与他家的小子交往上了。   “算了,算了,我还是多看看书得了。”建军说着便走到狗子的桌前,看着狗子忍不住乐了,狗子练字也不知道怎么练的,鼻头额头上全是墨汁,他禁不住乐了:“狗子,你这是练字呢还是吃墨?”   楚明秋和古高看去也不由乐了,楚明秋摇头,这狗子读书行认字行,可这一写起字来就不成调,握笔就像鸡爪,写出来的字象蚯蚓爬,不管怎么教也改不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零一章古家的孩子   “得了,狗子,你也别写了,”建军大模大样的将狗子拉起来,扭头对楚明秋说:“我带他去洗洗,看这都脏成什么样了。”   楚明秋没有疑他便答应了,建军拉着狗子迅速出去了,楚明秋看着他们的背影摇摇头,才扭头和古高说话。   “你平时都看啥书?”楚明秋问道,古高从书架上取下本《洛阳伽蓝记》,在手中翻了翻说:“我家的书主要是我爸的,大部分是经济方面的,还有部分是我妈的,唉,这些书你能看懂吗?”   “一部分能看懂,不懂的就问老师,”楚明秋说:“反正老师一本一本的教呗。”   这一楼这外围的书是包德茂吩咐抽空读的,每隔段时间包德茂要来给讲书,检查他的读书笔记,解答他的疑问。   古高又扫了眼那成排的书,楚明秋注意到他的目光平淡宁静,便又问:“我看你们很少出来,每天在家都作什么呢?干嘛不出来玩呢?”   “我妈不让出来,让我们在家多看书。”古高低头说道。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却笑道:“咱们是难兄难弟,我也是,家里一大堆书让看,现在这些大人呀,尽作些摧残幼苗的事,咱们这花骨朵,还没发芽呢,便给烧死了。”   古高噗嗤一笑,楚明秋发现他笑起来还挺帅,古高这还是首次到楚明秋的书房,他对这里有些好奇,按说楚家的成分比他家差多了,父亲虽然犯错,可还是国家高级干部,现在正参加中苏边境谈判,只要父亲的问题解决,他的前途便是一片光明,哪象楚家,哪像楚明秋。   可楚明秋却好像一点不在意,什么成分,什么出身,都没在心里,照样玩得高高兴兴的,该做什么做什么,无忧无虑的。   院里孩子也不一样,这些孩子不像上海的孩子,好像对他们没那么多顾忌,姐姐和王延安挺好,楚明秋和他也挺好。   古高当然不知道,院里这帮孩子现在上赶着巴结楚明秋,原来殷红军左晋北这些感觉优越的高干子弟,被楚明秋教训得早没脾气了,楚明秋骂人就不带脏字,让他们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心里堵得发慌,殷红军不服气上去挑战,上去一次被收拾一次,连带被损得找不着北,要不是他妹妹殷柔柔,楚明秋能把他收拾废了。   这间书房不单单有书,还有收音机电唱机,古高又从书架上拿起张唱片,看看却是梅兰芳的贵妃醉酒,又拿起一张却是周信芳的斩经堂。   “你还听这个,这可是老古董。”古高有些惊讶。   楚明秋笑了笑:“这你就不懂了吧,知道什么是老古董吗?民族传统的东西就是老古董,天安门城楼老不老,故宫老不老,白塔寺老不老,全是老古董,再说,这论语老不老,道德经老不老,老,全是老古董,老古董才值钱。”   古高乐了,他看着楚明秋摇头:“你可真是个财迷,什么事都往钱上想,当心被铜臭给埋了。”   “切!”楚明秋不屑的竖起根手指,古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楚明秋也不解释:“其实世界上的什么事都是钱在作怪,你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足够的钱,花不完的钱,这共产主义是不是就实现了。”   “这怎么可能?”古高惊讶的叫道。楚明秋耸耸肩:“这只是个比喻,我的意思是,世界上很多问题便是钱造成的,孔子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古代仓廪实其实就是解决了贫穷。你说,我们每个人都解决了贫穷,国家是不是也同样解决了贫穷?”   古高有些糊涂了,楚明秋知道这家伙的问题在那,这是个纯洁的小孩,受到的教育都是正能量,楚明秋不在意把他弄弯点,让他多见识点负能量。   古高抬头看了看楼上,便问楚明秋他可不可以上去看看,楚明秋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古高神情有些落寂。   这自尊心也太弱了,这么点打击都受不了。楚明秋在心里忍不住摇头,淡淡的说:“不行,这院里还没人有资格上去,等你上大学后,再上去吧,你要看这下面的书倒是没问题。”   古高这才知道上楼还要有资格,其实楚家的书房只有三楼才有规定,二楼没这规定,只是楚明秋担心这帮小孩上去乱翻,把书房弄乱了,自己设了这个规定,反正就是找个借口,不让这帮小屁孩上去。   五万册书可不是小数目,全部分门别类整理好,要弄乱了,就是整理也要花很长时间。要维护好这么多书也是件很麻烦的事,每年都有一周时间,分时间将书拿出来晒,不过最近几年没这样了,家里实在没人手来作这事了。   楚明秋还记得,当年到时间时,六爷在楼里盘桓半天,最终还是走出楼,让楚明秋把门锁上,那时刻,楚明秋看着他的背影,感到务必失落。   “什么时候请我到你们家去看看。”楚明秋开玩笑的说道。   古高迟疑下还是点点头,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父母也很少出去交往,在学校里,他们也避免和同学交往,由于父亲的原因,大哥在学校入不了团,姐姐还没戴上红领巾,或许现在到燕京应该好点。   古高在楚明秋这里聊了半天,古高从唱片堆里翻出张钢琴曲《吉普赛人之歌》,这首曲子本是小提琴曲,被改编成钢琴曲,由英国钢琴家苏里凯特演绎。   曲声哀婉,如泣如诉,似乎在倾诉吉普赛人的悲惨命运,楚明秋听了阵发觉古高居然听得很入迷,他上去将唱片停下来,古高楞了下站起来问:“怎么啦?挺好听的。”   楚明秋拿起张交响乐:“听这个吧,吉普赛人之歌太悲,这苏里凯特又演绎得特悲惨,好像整个世界都阴风惨惨,每次我听了都要郁闷好几个小时,还是听这个好”   说着楚明秋将唱片放进唱机中,唱机发出欢快的乐声,楚明秋靠在藤椅上,听着这如欢乐的溪水般流淌的曲声,小溪在林间蜿蜒盘旋,淌过青青的绿地,从高高的山岩上坠落,盛开出灿烂的水花。   一尘不染的天空中悬挂着两三朵白云,随着微风轻轻飘动,在白云下面,青草地上,一群群白色的绵羊,远处传来牧童悠扬的笛声。   静谧的天地间,几只蜜蜂在嗡嗡的飞舞,在黄色的花朵上辛勤的耕耘,农妇在奶牛下挤出浓稠的牛奶,孩子们在院子里嬉戏。   当乐曲终结时,古高似乎还没从那蜜一般的音符中清醒过来,楚明秋也没言声,他一直在观察古高,说实在的,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这古高感兴趣。   古家是好是歹关他什么事,他可没有拯救人类的兴趣,可冥冥中,似乎有种声音,让他接近古家。   原来他从来不信鬼怪,可有了这么段经历后,由不得他不信。   听完音乐后,古高告辞了,楚明秋坐下来看了会书,将今天的作业完成,然后才关上房门,走到琴房外面,里面传出练习曲的声音,楚明秋摇摇头,娟子这小萝莉快魔怔了,几乎每天都到琴房来,有时候他真搞不清楚,这琴房是他的还是她的。   琴房被占领了他便没有再去,想了下便去客厅,到客厅里静悄悄的,六爷正在看报纸,楚明秋想也没想便知道小赵总管肯定在鸡蓬。   这鸡棚也是两周前搭起的,有三只可以下蛋的母鸡,还有十多只小鸡,这些还是陈槐花帮忙买的。现在每天可以收到三个鸡蛋,全给楚芸送去了。   楚芸生了孩子后便在家坐月子,甘河的单位倒是不错,又给他延了半个月的假,楚芸倒是正经修产假,让楚明秋意外的是,这时候的产假居然是一个半月,而且还可以视情况延长,这福利比二十一世纪都强。   楚芸的儿子很可爱,她生了孩子后,常欣岚倒是担起了老妈的责任,带着桑叶整天在那忙乎,楚明书依旧是这样,隔三差五来看看,只是他现在日子不好过,到处作检查,情绪很是低沉。   楚明秋拿起张报纸,便坐到六爷对面的椅子上,六爷也没理他,报上的消息全是反右,从上到下,各级组织都在组织学习,工人农民士兵纷纷发出呐喊,一时之间,右派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个个喊拿。   楚明秋心里最担心的是老妈岳秀秀,她在政协作检查,也不知道有没有过关,现在反右声势很大,可究竟怎么处理这些右派,现在还没消息。   楚府的生活在外人看来多数时候是比较枯燥和无趣的,什么时候作什么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即便长辈也不管,甚至有些时候还鼓励这样作。   楚明秋心里惦记着老妈,对老妈的事他心里一直有些疑惑,可又不好问,悄悄瞟了眼六爷。正好和六爷的目光相遇,俩人迅速收回目光,依旧没有言声。   六爷最近倒是逍遥,没有再去政协,每天很规律的生活,写写字,看看报,要不看看书,再就是和小赵总管在院子里溜达,最近好像很注重身体,还去过两次医院,检查五脏六腑有没有变化。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零二章威胁楚宽元   正胡思乱想,电话铃响了,楚明秋腾地跳起来,跑过去抓起电话,却是楚宽元打来的,他在电话里说要把楚箐和楚诚志送回来,问是不是方便。   楚明秋心里连连冷笑,以前送回来便送回来了,什么时候学会打电话了,假惺惺的,老子要说不方便,难道你就不回来了?   “行呀,送回来吧,回来陪陪老爷子,挺好。”楚明秋心念一转便问:“宽元,问你个事,我老妈,你奶奶,这次会怎样?她这人不听劝,别人说说罢了,她却当真了,现在下不来台了。”   “我说宽元,这次可得靠你了,你得保老妈过关。”   “我不想听那些,宽元啊,老妈这些年可帮你了不少忙,从献宝到公私合营,老妈一直在帮你,再说这仕途险恶的,保不齐那天发配充军,家里也是一大依靠,你说是不是?”   楚明秋正想再威胁下楚宽元,一双干枯的手伸过来将电话夺去,楚明秋不满的要往回抢,六爷伸手便是一巴掌,将他扇到一边去。   “宽元呀,诚志和箐儿你就送回来,那小子放屁你别理,该怎么着还怎么着,管好你自己的事便行了,家里不用操心。”   说完六爷将电话挂上,也不理楚明秋便回去了,楚明秋恨恨的瞪着六爷的背影,好半天才赌气坐回去,也不搭理六爷,将报纸翻得哗啦哗啦的。   六爷微微皱眉放下报纸,冷冷的看着他:“禁足三天,明天开始。”   楚明秋赌气的叫道:“禁足就禁足,楚宽元这混蛋,这次要不帮忙,将来休想让我伸一个指头。”   “禁足一周!”   “凭什么!”楚明秋叫起来,三天还可以忍受,一周七天都只能待在后院,这……,更何况他不认为自己错了,楚宽元是区委副书记兼副区长,完全有能力保护老妈过关。   “一周之内,将《权谋残卷》抄两遍。”   六爷的语气冰冷,权谋残卷是明代大学士张居正的著作,总共十三卷,史家称之:“察者智,不察者迷。明察,进可以全国;退可以保身。君子宜惕然。”   张居正是明代一代明相,帝师,上控皇帝,下控百官,被称为不带皇冠的皇帝,其一生经历嘉靖隆庆万历三朝,经过严嵩徐阶高拱三代狡诈万分的激烈残酷的政治斗争,最终站上中国政治的最顶峰,他撰写的这部《权谋残卷》集其半生政宦经验,无论是从政还是谋事,读后都大有助益。   “一部伪书,抄它干啥?不抄。”楚明秋赌气轻蔑的说。   “伪书?好大的口气。”六爷口气轻蔑,连脑袋都没有抬一下。   楚明秋早就看过这部书了,都能背出来,包德茂将一部“穷理正心,修礼治人”的理学经典讲成了阴谋学,他便在如意楼上翻出了几本阴谋学的书,什么《韬晦术》《仕赢学》《观人经》《解厄学》,通读了一遍。   这些书他都没觉着什么,唯独对这本《权谋残卷》持有异议,张居正生前位高权重,可最后的结果却不好,万历对他恨得牙痒痒,差点就挖坟掘墓,碎尸万段,别说还有什么权谋卷流传,要有也得焚了。   再说,张居正在位几十年,他好意思写这样的权谋术,不怕被千夫所指。明代那些士大夫可不是好惹,是些连皇帝都敢骂的主。   最大的可能,是写这个的家伙没安好心,是为了坏张居正的名声。   “老爸,你就一点不担心?”楚明秋闹了阵,六爷不但没反应,还将他禁足一周,让他没了脾气,只得拉下脸求问。   “做好你自己的事,其他的别管,”六爷的语气冰冷:“我以为你已经明白了,现在看来你还嫩着呢。”   楚明秋彻底没脾气了,白白损失了一周的休闲时间,赔大发了。晚饭时,吴锋回来了,岳秀秀直到晚饭后才回来,看着她疲惫的神情,楚明秋一阵阵心疼,赶紧让熊掌弄碗炸酱面,自己端着送到老妈面前。   “老妈,你过关了吗?”看着岳秀秀吃面,楚明秋凑到她面前问道。   岳秀秀勉强笑笑:“儿子,没事,你妈什么没经历过,这事你就别管了,现在你已经管不了了。”   放下碗,岳秀秀长长舒口气,楚明秋将碗收起来想交给小赵总管,递到半途又收回来,把狗子叫过来,让他送到厨房去,狗子正眼巴巴的等着他去玩呢,没想到被派这个差事,嘟囔着不高兴的接过去。   “我说儿子,没事,你妈这辈子什么没见过,没什么大不了。”岳秀秀作出毫不在乎的样子,楚明秋却看出来,岳秀秀已经碰到难事了。   没等楚明秋开口,吴锋便拍拍他的脑袋,将他赶到院里,不再让他开口。楚明秋垂头丧气的出去了,虎子追着出去了。   “狗剩,我看爷爷奶奶说得对,这事咱们已经没办法了。”虎子当然清楚楚明秋心急的是什么,整风的时候,楚明秋还特意给他讲了,让湘婶和段叔千万别瞎提意见,他回去告诉他们。   楚明秋心里着急冲着虎子吼道:“那是我妈!”   “我知道,她是我干妈!她要成了右派,我难道好受!”虎子也叫起来,岳秀秀也挺喜欢虎子的,认他作了干儿子,可六爷却没点头认他作干儿子,不过虎子依旧叫他干爹。   楚明秋瞪着虎子,虎子叹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劝了,狗子这时从厨房窜回来,看到他们的样子有些手足无措。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呢?”狗子小心的问道。   楚明秋没做声,虎子摇头说:“没什么,去那边玩去。”将狗子赶到一边去了,才拉着楚明秋到一边坐下。   “狗剩,干爹干妈说得没错,事情已经不在你控制范围内了,你以为楚宽元能帮忙,干爹心里难道没数?”   楚明秋重重叹口气,他心里知道六爷说得没错,这事已经不在他控制范围之内,不过他认为楚宽元完全可以控制,让老妈过关不就行了。老妈以前那样帮楚宽元,现在他却袖手旁观,这小子,忘恩负义!   夏天的夜黑得晚,天还没黑净,楚宽元便送楚诚志和楚箐过来了。一进院子,楚诚志便欢呼着冲向正在练功的楚明秋和虎子,楚箐跟在后面大呼小叫的。   楚宽元忐忑不安的跟在后面,在院子里,他站在那看着楚明秋三人练功,想和吴锋招呼,吴锋却双手环抱根本没有理会他,似乎根本没看见他这人。   楚宽元略微尴尬的在站着,正好小赵总管出来,连忙把他拉进客厅,这才解除了他的尴尬。客厅里,六爷岳秀秀还有甘河楚芸都在客厅里。   “爷爷奶奶,芸子,甘河,你们都在。”   楚宽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啦,当年三反五反公私合营,他都堂堂正正的向家里提出来,和家里人吵,和他们闹,那时候没有丝毫尴尬,可这次他却感到自己没那么理直气壮。   可六爷却根本没提,连楚芸和甘河也没提,聊了一会,楚芸抱着孩子和甘河回自己的小院去了,楚宽元坐在那愈发觉着尴尬。   “宽元,夏燕现在怎样了?”岳秀秀问:“身子还行?家里还有些燕窝和银耳,就是阿胶没了,现在市面上的阿胶别买,那东西不行。”   “奶奶,别担心,家里有,他妈昨天才送了不少东西来,她这次就是反应大点。”楚宽元苦笑下说,夏燕和她继母的关系也一般,不过她父亲很疼这女儿,总觉着当年亏欠了她,什么都想着这女儿,这到燕京后,经常接他们一家子去家里。   上次刘书记对他暗示后,夏燕便去找了他父亲,可他父亲在这事上帮不上多大忙,燕京市委书记是个强势人物,他父亲这个副部长还说不上话。   夏老爷子把情况传回来后,楚宽元的心便沉下去了,夏燕给他分析,这说明调整他工作是市委书记亲自决定的,别人都插不上话。   楚宽元根本想不通,这几年工作中,与市委书记见过几次,在三反五反和合作化运动中,还曾受到他的表扬,应该说是信任他的,可现在是为什么呢?   他不明白,一向精明的夏燕也不明白。   心里焦虑,再加上怀孕,夏燕的脾气变得很坏,动不动便发火,楚宽元只得一让再让,可依然不能让她安静,楚宽元担心影响到孩子,只得先把孩子们送过来。   “夏燕身子不好,”岳秀秀还是将东西送过来:“她小时候受了太多苦,这体质赶不上芸子,这又生了两个孩子,你可不知道,女人生一个弱几分,生一个弱几分,她都生了两孩子了,年龄也大了,这越大越伤身子,这你不懂,你爷爷可是门清。”   六爷吧唧着烟斗:“行了,没事你就赶紧回去,你那媳妇,整个一泼妇,赶紧走吧。”   “爷爷,她那是怀孕,得,”楚宽元也不想解释了站起来,犹豫下还看着岳秀秀问:“奶奶,你在政协……。。”   “没事,整风的时候谁没提几句意见,检查下就过关,你别担心了。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诚志和箐儿你就别担心了。”岳秀秀倒是很爽快,赶紧宽慰他。   楚宽元踌躇下,看看岳秀秀,又看看六爷,最终什么还是没说什么便走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零三章夏燕的分析   回到家里,夏燕果然还没休息,挺着肚子在客厅里织毛衣,楚宽元连忙过去,夏燕让他将毛线拿过去,腿上顿时凉爽多了。   “你这是一边加温,一边降温。”楚宽元摇着头将电风扇移过来,可又不敢直接对着她吹,只能将档位调到最低,再把风扇偏向自己这一侧,让侧风吹着她。   夏燕看着他忙碌,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缓和,等楚宽元坐过来,夏燕才开口说道:“那边的事情安排妥了?你奶奶和你爸没说什么吧?”   “能说什么呀,我爸根本没见着,倒是见着奶奶了。”楚宽元叹口气:“也不知道她过关没有,政协这谢时间尽开会了。”   夏燕放下手中的活,看着楚宽元,楚宽元没有注意,依旧在说:“我看过奶奶的发言,其实也没说什么,而且说的是实话,楚家药房的生产效率是下降了,以往每年楚家药房的利润都在六七十万上下,可合营后,利润不升反降,只有三十多万。管理人员原来只有十多个,现在呢,五十多个…。。”   “楚宽元!”   楚宽元抬头看禁不住吓了一跳,夏燕的脸色都变了,两眼恶狠狠的瞪着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嘣:“你要不想要这个家,就尽管往外说去,党内整风不是还在继续吗。”   反右派,是反击党外右派,党内的整风运动依旧还在继续,各级党委依旧在组织座谈会,可这时的座谈会就没有党外人士参加了,全是党员和团员。   但全面反右,已经让大多数党团员受到惊吓,特别是那些经历过党内斗争的老党员们,根本没开口,只有很少几个党团员还不知深浅在提意见,甚至有几个激进的,还在批评这次反右。   真是,不知死活。   “我…,我,…,这不是在家吗。”楚宽元的辩解软弱无力。   夏燕冷哼一声:“楚宽元,我看你就是个木头,刚才,我忽然想到了,市里面为什么要调整你的工作,你没想明白,可我想通了一点。”   “哦,这是为什么?”楚宽元连忙问道,他知道夏燕在政治上比他敏感多了,领悟力比他强多了。   “这还不简单,怕你碍事!”夏燕加重语气说道,楚宽元更糊涂了,怕他碍事,他能碍什么事,这些年他兢兢业业工作,从未向组织提过任何个人要求,更没为家里谋取什么利益。   他碍了什么事?   “你呀!”夏燕摇头叹息,很是恨铁不成钢的样,摇头解释道:“你想想,你们楚家在这燕京城内多大影响,有多少亲朋故旧,有多少人是看着你长大的,可接下来,按照中央部署,要进行反右,你能对他们下手?”   楚宽元一下愣住了,夏燕见他还没醒悟,便把话挑明了:“组织上对你不信任,调整你的工作不过是开始,如果你在这次反右中立场不坚定,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轻的降职,重的从此再没有政治前途,开除党籍也不是不可能。”   闻听此言,楚宽元不由倒吸口凉气,他愣愣的看着夏燕,夏燕的眼里露出嘲讽,慢慢的嘲讽变成了担忧。   楚宽元现在明白夏燕的意思了,距离上次刘书记打招呼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可上级依旧次次没动,如果,将他的调动放在反右之后,那么他未来的工作就要看他在这次反右中的表现而定。   夏燕依旧在继续:“宽元,你是1938年参加革命的,枪林弹雨十来年,闯过几次生死关,现在你又要闯关了,这次是政治前途关,宽元,这次你可要站稳立场,一定要与党保持一致。”   “我,…,可……”楚宽元张皇失措,完全乱了分寸。   “宽元,这次不管是对谁,你都不能留情!”夏燕把自己的意思完全挑明了。   楚宽元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空,星空下,岳秀秀温和的笑容始终悬挂在上面,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夏燕艰难的站起来,慢慢走到他的身边,将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依偎他肩头。楚宽元感受到那里面蕴含的小生命在轻轻蠕动,他正急切的想蹦出来,看看这个美好的时代。   对楚明秋来说,这个暑假是个提心吊胆的暑假,从头到尾,他的心就没落在肚子里过。院里的孩子们没心没肺的玩着,没有任何东西打搅他们欢乐的童年。   八月的时候,左晋北和王胜利从夏令营回来了,明子和左晋北的战争又开始了,这次还加上个楚诚志,这家伙虽然小,却是个闹事的主,好在左晋北和明子都看在楚明秋面上,对他还算客气。   楚箐却和娟子左雁他们打得火热,楚箐不知道从那学了些京剧,整天拉着菁子唱京剧,要不就缠着楚明秋,非要让楚明秋和她唱戏,弄得小赵总管直担心,害怕这小丫头走上戏痴的老路。   古高经常到楚家,在楚明秋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古高也渐渐也放开了,楚明秋将他引进到院里的孩子群中。随着古高古秀走出家门,古家剩下的两个孩子古东古南也走出了家门,与院里的孩子交往起来。   不过,院里的孩子中,只有楚明秋进过古家大门,参观了古家那半屋子书。   “你爸爸肯定是个非常有学问的人。”楚明秋看着书架上的书,真心称赞起来。   这些书可不是如意楼上的书,如意楼上,经史子集均有,可就没有西方的;而这些书却泰半是西方著作,而且大部分是经济类。   《会计学》、《苏格拉底哲学研究》、《计量经济学》、《政治经济学及其赋税原理》等等,好些还是英文原版,楚明秋随手翻了翻,没想到这个动作却引起了古高的注意。   “你还看得懂英文?”古高盯着楚明秋问道,他似乎没有听到楚明秋对他父亲的称赞。   “老师教了些,你能看懂吗?”楚明秋毫不在意的将书放进书架,随口反问道。   提到英文他的心里便隐隐作痛,这英文是庄静怡开始教他的,现在庄静怡的情况很不好,暑假这么长时间,她只来过两次,整个人明显憔悴了,以往白皙充满光宽的面容变得暗淡,教课时时常走神。可楚明秋问她,她却什么也不肯说。   古高摇头说:“看不懂,我妈也不让看这些。”   “公公吃点西瓜。”古高的姐姐古南端着盘西瓜过来,西瓜被精心切成小片,上面插着几根牙签。楚明秋抬头看了看,这种在前世很熟悉的方式,在这一世却是第一次遇上。   楚明秋道声谢便吃了块瓜,这瓜没有用井水浸过,当然也没有用冰箱冰过,少了那股凉意,也就少了点味道。   “你还对这感兴趣?”古南好奇的问道,古南是个南方女孩,头发留成马尾巴,穿着件蓝色的短袖上衣和白底碎花裙,脚上却是黑色凉鞋,白生生的脚趾头,很有几分诱人。   古南同样经历了家庭变故,她对楚明秋有些感兴趣,特别是听弟弟说他家居然藏有三层楼那么多书,就更感兴趣了。原以为自己家的书算多的了,没想到这后院的资本家家里更多。   “我不懂经济学,你爸爸看了这么多经济学书,肯定是经济专家,要不是大学教授。”楚明秋恰到好处的流露出羡慕的神情,前世经济学家挺牛P,商学院讲个课便是几万,几个小时比他辛辛苦苦跑场一个月还多。   古家姐弟还是没接这个话茬,古南跳起来将收音机打开,转了几个台,收音机里传来音乐声,如此一番做派自然让楚明秋明白,与外人谈论他们的父亲是个禁忌,他在心里忍不住叹口气。   “下面播送《大海航行靠舵手》作词楚明秋,作曲楚明秋,庄静怡,演唱燕京音乐学院合唱团,指挥…….”   播音员的话还没落下,古南便叫惊讶的起来:“公公,这是你写的?”说着便将音量放大。   “大海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得是毛宽东思想   鱼儿离不开水呀   瓜儿离不开秧   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   毛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   看着古高古南姐弟羡慕的目光,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庄静怡曾经告诉他这首歌在七一文艺汇演中获得一等奖,可楚明秋不知道,这对改善她的处境有没有帮助,有多大的帮助。   “公公,公公,这歌真是你写的?”古南伸手拉拉楚明秋的衣袖,惊讶的问道。   楚明秋点点头,古高差点便跳起来:“啥,你太厉害了!这曲也是你谱的?!”   楚明秋挠挠后脑勺有些羞涩的看着古南和古高:“不全是,是老师指导下完成的。”   面对古高古南掩饰不住他们的羡慕,楚明秋没有心情去得意,这首歌的目的是帮神仙姐姐改变处境,现在收音机都播了,在这个电视机极少的时代,这就是最大的传播工具。特别是中央电台,等于这时的cctv,在这上面播了,就等于红遍全国。   可即便红遍全国,又有多大用处呢?谁知道。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零四章答应我,不要自杀   庄静怡很疲惫也很愤怒,她非常反对这种羞辱尊严的所谓帮助会,此刻她坐在会议室的主席台前,这是个特殊的位置,专为她这样受帮助者设定。主席台上是主持会议的校党委副书记和系党委书记,下面坐着的几百人是从各系找来的积极分子和党团员。   “……,庄静怡在这次运动中充分暴露了她的腐朽的反动思想,在她的思想根源上,从来没有无产阶级,只有资产阶级。她把自己打扮成爱国知识分子,从英国回来,这很能迷惑一些群众,可现在,她的所作所为完全暴露了,她借提意见的方式,恶毒攻击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攻击党的文艺路线,企图否定伟大领袖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庄静怡根本没听清这人说的什么,几个月前这人还在热烈追求她,现在抓住机会开始打击报复,她平静的看着下面的人群,看着人群的那个人,她看得出来他很紧张,脸色苍白,目光有些呆滞。   “下面是……”   庄静怡没有听到名字,小崩豆走上台,她先看了庄静怡一眼然后才展开手中的发言稿,庄静怡在心里重重叹口气,这些天里,已经太多同事朋友上台揭发了,小崩豆也是迟早的事,她已经预料到了。   小崩豆说了些什么,她完全没听清,小崩豆下去后。系党支部方书记声音洪亮的大声呵斥:“隔靴搔痒!叶雨蕾,你不要明批暗保!你自己的问题还没过关,群众的目光是雪亮的!你要想清楚!”说完之后,他停顿下又大声宣布:“下面揭发帮助的是作曲系教师马知远上台。”   庄静怡腾地抬起头,就看见他站起来,哆嗦着拿出发言稿,慢慢的走上台。庄静怡的目光死死盯着他,那张熟悉的脸上,以往的神采飞扬荡然无存,脸色苍白,头发蓬松散乱。他抬头朝这边看了眼,看到庄静怡时,目光变得更加慌乱。   “马知远,全院都知道,你和庄静怡是恋人,是最了解她的,现在群众正看着你,希望你能作出正确选择!”   马知远深吸口气,先对主席施礼,然后才展开发言稿,庄静怡的心沉下去了,她完全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出来。   “同志们,我和庄静怡是交往一年多了,她的思想行为我是最清楚的,在生活上,她追求西方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在思想上,她顽固坚持西方资产阶级思想,……”   随着这个开场白,庄静怡的心彻底碎了,交往一年多?这一年多,他疯狂的追求,那一束束火红的玫瑰花,一行行动人的情诗,一段段令人心醉的乐曲!   在这一瞬间,全化为乌有。   喀嚓,庄静怡的心碎成脆片。   庄静怡拖着艰难的步子回到家里,沿途遇见的同事就像躲瘟疫样躲避她。可她却没有丝毫感觉,犹如一尊木偶般回到家里。她没有开灯,甚至没有脱鞋,就这样倒在床上。   “……,她曾经说,对毛主席的著作不能盲从,要怀疑,只有怀疑才能发展;她反对学校的人事制度,曾经说,毕业生分配,只要是共产党,那怕是头猪,也可以留校;她反对建国以来的文艺创作方向,认为建国八年以来,音乐界没出什么优秀作品,出的作品大都是在拍马屁,堪比儿歌...”   想着曾经的花前月下,庄静怡禁不住流下眼泪,就在这时,传来敲门声,庄静怡没有动,敲门声却持续不断,敲门的人很是坚持。   “你找谁?”外面有人在问,一个童音回答道:“庄老师,她在家吗?”   “你是谁?找她做什么?”语气中充满警惕。   庄静怡从床上跳起来,迅速的抹了把脸,没等她开门,那个童音便答道:“我叫楚明秋,是方老师的学生,找她自然是有事。”   “你,……,你是楚明秋?就是那个写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楚明秋?”声音有些惊讶。   庄静怡打开门,楚明秋正站在门口和一个中年人说话,这中年人是学校保卫处的,就住在楼道的另一头。   “主要还是庄老师指点……”   没等楚明秋说完,庄静怡便把他拉进房间,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将楚明秋塞进沙发。   “你怎么来了?”   楚明秋还莫名其妙呢,听到庄静怡的声音有些异常,忍不住抬头仔细打量她。   “老师,你..”刚说到这里,楚明秋忽然微微皱眉,声音忽然加大:“老师,我在收音机里听到我们作的那首歌了,大海航行靠舵手,居然在收音机里播出了!”   楚明秋冲庄静怡使个眼色,然后悄悄走到门前,忽然将门拉开,那个中年人正站在门外,门忽然开了,中年人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大叔,有事吗?有事进来说。”楚明秋天真的望着他,中年人楞了下才讪讪的说:“哦,没事,没事。”说着便转身走了,心里却奇怪,这小家伙是怎么知道他在外面的。   “卑鄙!无耻!”庄静怡咬着牙蹦出几个字,现在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愤怒。   楚明秋却露出笑容,屋里没有开灯,楼道里却亮着灯,中年人的脚影便从门下的缝里传进来,恰好被他看见。   “老师,你哭了?”楚明秋看到庄静怡的眼眶红红的,他心里忍不住有些痛,怎么能让这样美女流泪呢。   庄静怡没有回答,她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个信封:“这是那首歌的稿费,四十块钱。”   楚明秋没有点,顺手便揣进兜里,感到不妥又拿出来,拿出两张大团结,放在茶几上:“一人一半,咱们师生,也要明算账。”   以往这样的小玩笑必定能博得美女一笑,可现在庄静怡却没有丝毫兴趣来欣赏他的幽默,冷着脸呵斥道:“小小年龄便知道嬉皮笑脸了,将来也是个卖友求荣的东西。”   看着神仙姐姐悲苦的样子,楚明秋靠过去,伸手抹去白皙面容上的眼泪,轻轻叹口气:“老师,发生了什么事,能给我说说吗?”   庄静怡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抱住楚明秋悲悲戚戚的痛哭起来,楚明秋先是楞了下,随即大喜,他很努力的张开双手抱住她。   软玉入怀,隔着轻薄的衣衫,感受着那光滑柔嫩的肌肤,嗅着幽幽的清香,微微颤抖的娇躯,时不时的轻轻摩擦他的身体,这货的心神顿时失守,下面随即有了感觉。   “风鬟雨鬓,偏是来无准,倦倚玉阑看月晕,容易语低香近。妈妈的,这幸福也太突然了,就这一遭,今儿算来对了。”   楚明秋正神游天外,神仙姐姐靠在他的肩上,由于这依靠太小,若有外人在场,恐怕会认为是神仙姐姐将他揽进怀里,俩人都没留意到他身体的变化。   “他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背叛?背叛我们的爱情!”   “我知道他承担了很大压力,说点其他的,我不会在意,可他为什么把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话说出去?这是为什么?”   “我没有反对毛主席!我崇敬毛主席才回国的!呜,呜,呜。”   平时骄傲的神仙姐姐,此刻就像暴风雨下可怜的雏鸟,在无助的哀鸣,在寻找躲避风暴的港湾。   听着庄静怡的哭诉,楚明秋的心神慢慢回到小身板里,他心里充满怜惜同情。庄静怡在国内没有亲人,她的父母兄弟姐妹都在国外,当初她回国便遭到全家的反对,是她自己偷跑回来的,可现在……,谁能帮她呢?   可随即,他大骇起来,怎么有了反应,老大,俺才多大,怎么会有反应?哥们早熟?   看来这货的生理卫生也没念好。   楚明秋好容易收敛起心神,小心的拍拍庄静怡肩头,庄静怡没有理会,依旧在低低的哭诉着。楚明秋的胆子大起来,轻轻的抚摸起她的肩膀来,盘算着要不要开始宏伟的吃豆腐工程。   想了想觉着这还是不好,可别豆腐没吃成,将神仙姐姐得罪了,将来就再也没机会了。   “老师,老师,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庄静怡哭了阵,觉着心里好受些了,听到楚明秋的话,忍不住破涕而笑,推开他说:“去你的,才多大点,就知道什么是漂亮了。”   “嘿嘿。”楚明秋试图奸笑两声,可那稚嫩的小脸怎么学也学不像大尾巴狼,反倒显得有几分滑稽,让庄静怡更感到好笑,不过气氛倒是缓和了许多。   痛哭发泄后,庄静怡感到轻松了些,便问楚明秋来做什么,楚明秋在路上早就考虑妥了,他托词说在收音机里听到歌了,过来告诉她的。   庄静怡倒不疑有他,小孩子嘛,听到自己的歌居然在全国电台上播放,自然得意忘形,跑来说说也正常。   这首歌在七一会演时便为学校合唱队拿了头名,让校领导高兴不已,要不是曲作者有她,早就大张旗鼓的宣传了。   没等庄静怡解释钱是哪来的,楚明秋便问道:“老师,谁欺负你了。”   这话又让庄静怡禁不住又有几分伤心,她一肚子委屈不知道该向谁说。楚明秋看她的眼眶又红了,便伸手抹去他眼角的眼泪:“老师,给我说说吧,这样心里好受些。”   或许庄静怡真需要个倾听者,或许是因为心里憋得太伤心,她的话匣子终于打开,向楚明秋诉说了这两个多月的事。   开始反右后,音乐学院便开始全面反击,燕京市委派出专门工作组由市委负责主管文教的副书记带队进驻音乐学院反右。   副书记一进音乐学院便雷厉风行的开始反右,学校里几乎人人过关,凡是在座谈会上提过意见的教授讲师,张贴过大字报的学生,人人过关。   老师在教研组,学生先在班上,后在各系,召开帮助会,由全班同学和系组织的积极分子参加,对他们进行触及灵魂的帮助批判。   庄静怡从一开始便是重点,她倒霉就倒霉在没有参加过肃反和知识分子思想改造,不知运动为何物,整风一开始便莽撞的出头了。   这两个多月,庄静怡已经开了二十多场帮助会了,她坚决不承认反党反社会主义,不承认自己作错了,于是帮助会进一步升级,从教研室到系里,再升级到全院。   帮助的火力一次比一次猛,甚至开始怀疑她回国的动机,认为她在英国生活优越,却要回国受苦,显然不合情理,很可能是受人指派,回国进行破坏,于是特务的阴影映射下来……   楚明秋越听神情越严肃,庄静怡说得有些混乱,一会是抱怨会上的指责,一会又跳到男友身上,下一会又是解释她回国的目的。   但,她显然不知道她要面临的是什么。楚明秋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他的感觉却很差,这段时间,那些意气风发的著名人士纷纷认错认罪,一个个声泪俱下的挖掘着思想深处的罪恶根源,他们的检讨书通通在报上刊登出来,供全国人民声讨。   可这庄静怡却依旧在顽抗,这样下去很危险。   楚明秋决定先打碎她的梦想,他叹口气,然后郑重的看着庄静怡:“老师,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庄静怡现在好受多了,她疲倦的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的答道:“What?”   “老师,我很郑重的请求您答应我。”楚明秋努力将小脸绷得严肃些,让眼睛瞪得更大些。   庄静怡站起来将灯拉亮,返身回来,拿起茶几上的钱交到楚明秋手中:“这钱算是稿费,虽然不多,可也是你挣的,作词二十元,作曲二十元,全给你,这首歌,我没出多少力,”   眼看着庄静怡要赶自己走,楚明秋那个无奈,俺身板是小,可俺有颗大心脏。   “老……师。”   “好,好,好,你说吧,什么事?”庄静怡坐到他对面,故作郑重的看着他。   “好吧,老师,您得答应我,将来不管遇上什么事,都不要自杀。”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零五章全认下   庄静怡闻言便呆住了,自杀!不要自杀!我怎么会自杀!这孩子在想什么?难道有这么严重?几秒钟内,无数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过,楚明秋神情严肃的望着她,可他那张稚嫩的脸,削弱了他的严肃。   庄静怡忽然笑起来,她摇着头抚摸下他的脑袋:“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老师不会这样脆弱的,自杀可是对天主的不敬。”   庄静怡是天主教徒,每周都要上教堂礼拜,现在这也成了她的一大罪状——试图用资产阶神学玷污无产阶级校园。   “老师,我知道您不会自杀,这样说不过是要提醒您,提醒您认识到您面临的情况的严峻。”楚明秋看着神仙姐姐的眼睛,平静的说,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结果绝不会好,而且不说得严重点,恐怕这天真的老师还傻呆呆的对抗下去。   庄静怡有些被震住了,她端正下坐姿,郑重的问道:“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楚明秋摇摇头:“我妈妈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凡事发生了便要往坏处想。”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这话真是他妈妈说的,不过是前世的妈妈。   “老妈和大哥都在作检讨,老师,这次运动是最高领袖亲自发动的,您看看报上的言论,人民日报的社论,您坚持不认错不检讨,那就可能被视为对抗,处理便会一步步升级,从帮助到批判,从人民内部矛盾到敌我矛盾,到了这一步,便会被捕,由公安局处理。”   什么人民内部矛盾,敌我矛盾,这些名词都是从报上和毛选中学来的。庄静怡却有些呆住了,被捕入狱!会这样严重吗?她不相信,不就提了几句意见吗,就会被捕坐牢!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这是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这里充满阳光,这里的人民享受着最广泛的自由!   因言获罪?只有在封建主义皇权统治下才可能,在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老师,右派这顶帽子您已经脱不掉了,中央会怎么处理右派,现在谁也不知道,老师,我的感觉不好。”   楚明秋说的倒是实话,他不知道这段历史,如果再过二十年三十年,他倒清楚得多,开放,南巡,下岗,互联网,微薄,周董,神曲,这些都知道。   “老师,现在你要作的是过关。”   “过关?主说,不可说谎。”庄静怡苦涩的摇摇头,她何尝不想过关,谁愿意开那样的帮助会,坐在那个特殊的位置上,听那些莫名其妙的诬陷,还不准反驳。   在这方面,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倒是执行得很彻底。   “老师,有些东西不要钻牛角尖。”楚明秋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傻妞看上去挺聪明的,什么主说,现在先过关,糊弄过去再说吧。   “老师,其实,他们现在要的是你的态度,你做过检查没有?”   庄静怡愣愣的摇头,楚明秋叹口气坐到她身边,这傻妞,怎么就不懂呢,念书把脑子念呆了。   “老师,现在是运动初期,先进行思想批判,中央还没公布对右派的处理,老师,你只有先过关,争取从轻处理。”   屁股下有个硬壳,楚明秋拿出来见是个笔记本,顺手翻了翻,一下便将他吸引了,里面记录的全是群众对庄静怡的揭发批判。   “老师,您罪行倒是不少呀,”楚明秋边看边笑,庄静怡依旧傻呆呆的,似乎被他的话惊呆了:“生活上,穿戴西化,戴耳环,讲究吃,说食堂的饭菜不好吃,是喂猪的;否定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否定毛泽东思想,哇塞,这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楚明秋翻了几十页后,大致清楚庄静怡被批判的东西了,他沉默的想了会,便对庄静怡说:“老师,我替你写篇检查吧,从明天开始,你在外形再作些改变,把卷发拉直,衣服也换换,英国带回来的便不要穿了,高跟鞋也脱下来,待会我们出去买双布鞋换上,以后不要涂脂抹粉了,耳环手镯戒指这些东西就别戴了,反正..,反正农村七十岁的老娘们怎么穿,你就怎么穿。”   庄静怡噗嗤笑出声来,楚明秋催着她拿出纸笔,开始动手给她写检查。庄静怡有些好奇,坐在旁边看他写的。   楚明秋写得很快,一会儿便写满一页,庄静怡心急,抢着要看,楚明秋不让,非要写完才给看。庄静怡嘟囔着嘴,起身倒了杯水,感觉有些热,将风扇打开,站在风扇前吹风。   楚明秋写得很快,没用多长时间便写完了,整整七页交到庄静怡手中。庄静怡看着开始开始还有些生气,渐渐的嘴角露出笑意,又看了些,笑意越来越大,不由乐出声来。   “哈哈哈,我深受资本主义思想侵害,资产阶级生活观念在我身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在生活上贪图享受,对无产阶级的生活不理解,我想起了在伦敦时去马克思的故居去参观,无产阶级的伟大导师马克思居然居住在这样简陋的房间中,他在那样简陋的房子里面,写出了《资本论》《共产党宣言》这样伟大的鸿篇巨著,指导全世界无产阶级的斗争,他每天到英国图书馆看书,身上只能带一个窝头………。,哈哈哈,小子,你还知道窝头。”   楚明秋笑嘻嘻的坐在对面,欣赏着她娇媚的面容,庄静怡乐过后,笑容一敛扳着脸说:“英国没有窝头,只有干面包。”   楚明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笑起来,这茬怎么忘了,连忙去抓笔,庄静怡看了一段后,又开始念道:“在群众的帮助下,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的错误的根源在于,还是没有接受无产阶级教育,没有改造思想的缘故,回国之后,我才听说学校的前辈们都进行了思想改造,我没有这个福分,年龄小回来晚了,没能参加那场伟大的运动。   想想看,那是一场多么伟大的运动,全国数百万知识分子,在党的英明领导下,革除了思想深处的资产阶级妖怪,这是几千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我没能参加,我躲在了资本主义的怀抱中,我深感惭愧,深感羞愧,我向广大群众道歉,向毛主席请罪。   我的错误在于,深受资产阶级理论的毒害,相信音乐无国界,音乐无阶级,现在我明白了,音乐也是有阶级斗争的,音符也是有阶级性的..”   “你肉麻不肉麻,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庄静怡鄙夷的瞧着楚明秋,楚明秋却摇摇头郑重的说:“老师,这你就不懂了吧,上面需要的就是这个,这样写你能过关,我们现在要的是过关,还有,你要抄一遍,念的时候态度要诚恳,不,要虔诚,就像在教堂向主祷告一样。”   “向主祷告?”庄静怡皱起眉头来。   “难道咱们伟大领袖不比主强吗?主没能把鬼子打跑吧,没能消灭国民党八百万军队吧,咱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便能做到,不是比你那个主要强吗?”楚明秋反问道。   庄静怡有些傻了,有这么比的吗?能这么比吗?她板起脸来,楚明秋不等她开口便摇头说:“你呀你,你这个样子怎能过关?老师,你看过最近的人民日报吗?章伯钧,罗隆基,陈铭枢,章乃器,吴祖光,这些人不一样低头认罪了吗?你算什么?你比他们有名望吗?比他们有才干吗?你以为你硬扛着,收拾你就跟收拾只蚂蚁样。”   楚明秋这话说得比较重了,庄静怡开始还有些恼怒,慢慢的的怒气消失了,她看出来了楚明秋是真心为她着急,她完全没想到这个学生如此赤诚,在学校她也有不少学生,可现在这些学生都在写她的揭发材料。   那么多赫赫有名的人都低头认罪了,她不认罪并不是因为她想要硬顶,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她错在那,是怎么错的。   蔡元培先生说:思想自由、兼容并包;   陈寅恪先生说: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裴多菲大声呐喊: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这么中外哲人都赞许的,难道错了?   楚明秋看看时间,时间已经不早了,再不走便晚了。他一咬牙便要进一步震动庄静怡,庄静怡却抬起头说:“好吧,我听你的,小秋,明天我就去校党委交检查。”   “老师,这还不够,咱们还得先排练下,你以为检查交上去便行?肯定不够,你顽抗这么久,肯定要让你在群众会上念检查,让群众评议,咱们还得演练下,在会上该怎么说。”   楚明秋说着扬起手中的笔记本,庄静怡开始还觉着好玩,可见楚明秋非常认真,忙将玩笑神情收起来,态度认真起来,边听楚明秋解释,边默默记。   百人千念,帮助会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楚明秋边看笔记本,边分析可能出现的情况,告诉庄静怡该怎么应付,最后告诉她,如果出现意外情况,那就抱定一个宗旨,自己错了,就算别人说她浑身放毒,危害整个人类,都要认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零六章受罚   回到家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踏进家门,便看见虎子狗子正在吴锋督促下练功,他急忙上去,吴锋却告诉他,六爷和岳秀秀在客厅里等他,让他赶紧进去。   楚明秋急忙跑进六爷和岳秀秀的院子,进入客厅,抬头便见六爷沉着脸坐在那抽烟,岳秀秀也唬着脸坐在旁边,小赵总管看见他进来,连连冲他使眼色,楚明秋那还不知道,正要奔过去耍“萌”。   “跪下!”   六爷的声音不大却威严十足,岳秀秀看见他进门的那一刻,眼眶都红了。楚明秋迟疑下,还是上前跪下。   “你这孩子,这大半天去那了?家里人都急死了。”岳秀秀声音哽塞的念叨。   楚明秋笑了笑说:“老妈,出去玩了会……”   “你要不说实话,就别在这跪着,去祖先堂跪去。”六爷划了根火柴将烟斗点燃。   小赵总管急忙劝道:“老爷,您别生气,小少爷这也是第一次,”然后又劝楚明秋:“小少爷,这半天都去那了,太太急得不得了,快给老爷太太说说,你都去那了?”   楚明秋迟疑下才说去音乐学院了,他解释说是听了电台中播出的歌,心里高兴便去找庄静怡,说着拿出了那笔稿费。   “老爸,老妈,这是稿费,有四十块呢。”楚明秋故意略有些炫耀的晃晃手中的钱。   可这套没用,六爷的神情依旧,岳秀秀倒是松口气,可脸色依旧难看:“你才多大,就到处乱跑,这要遇上坏人怎么办?那庄静怡也真是,就那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回来?”   “庄老师是要送我来着,在校门口遇上三七叔,我坐他的车回来的。”楚明秋解释道,宋三七的车行算是彻底散了,现在他完全单干,每天到处揽货,可这个时候老百姓手中的活钱少,坐得起车的更少,生活很是艰难。   “那也不行!”岳秀秀的语气斩钉截铁,在心里他忍不住对庄静怡生出怨恨,到底不是她的孩子,这么晚了,让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在街上瞎跑,要有危险怎么办。   “你跪到前面来,”六爷说着扫了岳秀秀和小赵总管一眼,俩人便都出去了,岳秀秀还把门给拉上了。   “现在你再说一遍,你到那去作什么了。不许隐瞒!”六爷的语气很平静,却字字刺在他心中。   楚明秋迟疑下,看看六爷,六爷的神情严肃,他只好原原本本的把经过告诉了六爷,边说边留心六爷的神情,六爷的神情随着他的叙述,变得越来越阴沉。   说完之后,楚明秋眼巴巴的望着六爷,六爷却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吧嗒吧嗒的抽烟,神情变得越来越阴沉,一场雷霆风暴似乎就要落下来,楚明秋愣住了。   可想象中的雷霆风暴却没有落下来,六爷轻轻叹口气,楚明秋心中大骇,他听出了这口气中的失望,他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儿子,说说吧,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本来六爷想问错在那,话到嘴边又改了,六爷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子,别看人小,可你要拿年龄说事,他嘴上不说心里可不服气,她今天的目的并不是要怎么教训他,而是要让他记住一些事,必须要记在心里。   楚明秋沉默了,六爷用烟斗点了点他:“你了解你的那位老师吗?你知道她在海外的经历吗?你知道她能承受压力吗?你帮她过关,她会不会帮你过关?最主要的是,你为什么要这样作?你知道你要冒的风险吗?你这样作了能不能将她拉上岸?”   一连串问题让楚明秋应接不暇,楚明秋思绪有些混乱,特别是那个为什么要这样作?楚明秋怎么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自己作了个梦,要不然说因为她很漂亮,这不瞎扯吗!   “她是我老师,”楚明秋弱弱的答道:“您不是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六爷冷哼一声,声音充满轻蔑不屑,楚明秋连忙补充:“其次,我觉着庄老师这人挺好,是个虔诚的教徒,她又是孤身一人在国内,出了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挺可怜的。”   六爷看着他,儿子的眼睛显得非常清澈,两只黑眼珠漆黑,在白眼仁衬托下显得十分纯净,嘴唇上还有细细的绒毛,皮肤干净红润,似乎那么大的训练量没有对他造成多大伤害,脸型轮廓分明。   “真像他妈年青时的样子。”六爷在心里说,唉,可惜没多少时间了。   “可怜?可怜就是你的理由。”六爷惋惜的摇摇头,叹息说道:“儿子,你怎么就没记住呢,若是几个钱的事,我才懒得管你,你记住一条,不管啥事,与朝廷纠葛在一起的事少参与,除非是你至亲的人,儿子,起来吧。”   楚明秋站起来,六爷让他走进点,温言说道:“就像刚才我的问题,你一个都回答不出来,你觉着那个庄老师你帮了她,她自然不会说出去,可人在不同环境下,不同压力下,是不一样的,今天她不会,明天呢?还是不会?”   楚明秋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还是不相信庄静怡将来会出卖自己,六爷继续说道:“儿子,事情不能控制在自己手里时,不要落下破绽,特别是与朝廷有牵连的事,连口实都不能落下。   庄静怡现在惹上的麻烦是什么?是朝廷的麻烦,我告诉你,什么麻烦也比不上朝廷的麻烦,别的事,还可以重新翻过来,这种事一旦沾上,杀头灭族,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这个楚明秋倒是懂的,六爷叹口气,他不知道楚明秋记住没有,便又语重心长的说道:“儿子,你还太小,扛不起千钧重担,你现在要做的是忍,忍下来,等到有本事时再说。”   “老爸,我明白了,我以后再不管这样的事了。”楚明秋心说还好,你还不知道纪思平,那小子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将来能发展到那种程度。   六爷沉默的点点头,让他到岳秀秀那去,岳秀秀又狠狠骂了他一顿,才让他去训练。为了惩罚他,岳秀秀下了禁足令,假期剩下的日子里,他再不准出府,否则严惩不怠。   晚上,岳秀秀照例替六爷洗着脚,岳秀秀边洗边抱怨:“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样让人不省心,整天神叨叨的,一会去这一会那,怎么就那么不像我。”   “怎么不象你,你小时候啥样你怎么知道,”六爷调侃的笑道:“你小时候从南跑到北,还安静?我看也一样。”   “我那不是旧社会逼的吗,不跑,还不饿死了。”岳秀秀说,岳秀秀小时候,家乡受灾,随跟父母外出逃荒,从河南跑到济南,又从济南跑到燕京,离开家那会,她才五六岁。   “倒是你,我可听说了,打小就是个坏蛋,欺负兄弟,戏弄老师,啥坏事没作,土匪!”   “咱们那小子不也叫活土匪吗。”六爷哈哈一笑,父子两代均被称为匪,这倒是很少见。   “所以说他象你,随你那混蛋脾气。”岳秀秀嘲笑道。   夫妻俩人相对而笑,过了会,六爷才叹口气:“秀,你没什么吧。”   “没什么,领导说了,我的问题不大,基本上算过关了,倒是楚明书,恐怕是不轻。”   “明书这次倒象我儿子。”六爷沉凝下思索着说:“秀,咱们这儿子,……,心太善,不够狠,将来会吃亏的。”   岳秀秀沉默了,手上的动作陡然加重,房间里再度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岳秀秀才开口道:“总不成让他变得心狠,变得六亲不认才对吧。”   “看看你,又着急了吧,唉,你连自己都能舍出去,可这孩子呢,连老师的一点事都舍不下,心太软,妇人之仁。”   六爷这样说自己儿子,岳秀秀不干了,她冷笑道:“妇人之仁总比杀人越货强吧,象宽元就舍得出去,我和他爸在那挨批,他一句话都不说,这是大智大勇?”   “我不是给你说过,不要指望宽元,他是官家人。”六爷的神情淡淡的,若楚明秋在场,肯定会惊讶的发现,六爷岳秀秀对宽元的态度与明面上完全两样。   “要说这,咱们这儿子这次倒不错,要不是他,恐怕我也陷进去了,甘河和楚芸也跑不了。”六爷苦笑下说道,要不是楚明秋的提醒,他在会上绝不会只说这么点,岳秀秀楚明书提的楚家药房的事,他全要倒出来,也会支持甘河楚芸申诉,结果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还是我儿子行吧,”岳秀秀得意了:“连你这老狐狸都差点进去,我儿子却看出来了,老了,老了,摔这跟斗。”   “哦,对了,明天你在家给甘河楚芸写封信,让他们安心,家里没事。”岳秀秀又提醒道,六爷嗯了声,岳秀秀叹口气:“等这次过了,我就请假,在家里看着你们爷俩,省得一天到晚让我担心。”   甘河楚芸是在七月底回去的,临走前,楚芸很是担心岳秀秀,一再表示,若有消息一定要告诉她,所以岳秀秀才有此说。   六爷哈哈笑起来:“现在明白了,没有三分三,就敢上梁山,早就让你回家,你非要摔一跤才回来,我看你呀,还真不如咱儿子。”   六爷岳秀秀在悄悄议论楚明秋时,楚明秋还在泡澡呢,今天他开始得晚,等练完后,虎子和狗子都已经泡在水桶里了。   虎子悄悄问他去那了,楚明秋没有告诉他实话,推说他的歌在电台上播出了,老师让他去,然后很得意的告诉俩人,他得了四十块稿费。   虎子和狗子几乎同时惊叫起来,他们不懂什么是稿费,可四十块钱却是让他们惊讶,他们没想到的是,唱那么首歌居然还有钱。   狗子热切的想要楚明秋教他唱歌,楚明秋和虎子都忍不住乐了,狗子显然弄错了,把唱歌和作曲弄在一块了。   “你呀,让你读书写字,练上十年可以写词,再练钢琴十年,可以尝试下作曲。”楚明秋笑起来,虎子也说:“狗子,还是等你把嘴上的洞堵上再说吧,现在呀,漏风。”   狗子正换牙呢,门牙掉了,张嘴便是两个窟窿,这个缺陷常遭虎子陈少勇明子他们嘲笑,楚明秋倒很少笑他,反觉着这小家伙挺可爱。   楚明秋经常在六爷岳秀秀吴锋庄静怡这样的大人面前装萌,可在虎子狗子这些小家伙面前,他完全是成年心态。这也导致,在这帮孩子中,比如陈少勇明子左晋北,这些即便年龄比他大的孩子,他也隐隐成了他们的头。   狗子一听要练上十年,顿时丧气的缩进水里,桌上的闹钟闹起来,虎子照例又多泡十来分钟,然后才出来,用清水将身体冲洗干净,穿上衣服要走,楚明秋又把他叫住,问了下他的作业,虎子说他早做完了。   这次期末考试,虎子的成绩依旧不是很好,不过倒是全及格了,他记着吴锋说过,要是再不及格,就不教他了,所以他拿成绩单时是战战兢兢,后来见楚明秋替建军伪造成绩单,这让他大为兴奋,觉着下次要考不好,便有办法了。   虎子走后,狗子也起来了,清水冲过后,他也丢下楚明秋回房间去了,楚明秋一个人盘膝坐在澡盆里。   体内的热气习惯性的顺着经脉流动,一圈又一圈的流动,这热气好像一个大漩涡,每转一圈桶里的水温便弱上一分,好像被吸收到经脉中。   “这他妈的应该就是内劲吧。”   六爷没说,楚明秋认为这就是内劲,这半年多,这股内劲在体内越老越强壮,刚出来那会细若游丝,现在已经有小指头那样粗。   楚明秋忍不住有时担心,这玩意要再往上长,岂不是有胳膊那样粗,那时可怎么得了。   六爷听说后忍不住大乐,告诉他,如果这样,那他就有福了,这让楚明秋又禁不住心喜,于是倍加努力,可又怪了,无论他怎么努力,这东西的增长依旧那么缓慢,根本不以他的勤奋程度为转移,这让他又苦恼起来。   “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靠练,时辰到了,自然水到渠成。”六爷知道他的苦恼后便告诉他,当年六爷自己也这样,开始时,感到好玩,拼命练,想尽快增大增强,结果丝毫没有作用,最后还是只能慢慢来,靠时间去堆积。   楚明秋其实应该满意了,这才半年时间,就有小指头粗了,六爷当初练了整整一年才有这个结果。   可楚明秋不太满意的是,这玩意该怎么用。他试验过将热气聚集到手指上,结果,热气到了手掌部分便再不能前进一步,随后他又试探着将热气运行到脚趾头上,可热气到了脚掌便回去了。   唯独有点管用的是,有天他突发奇想,将热气运行到小JJ上,居然成功了,小弟弟腾地一下绷得笔直,把他吓了一跳。这伙翻来覆去的琢磨,最后得出结论,这到小弟弟的路径可能比到手指或脚指的距离要短。   “我靠,”楚明秋低头看看绷得笔直的小弟弟,很有些无奈,小东西比蚯蚓大不了多少,自言自语说道:“还只是条小爬虫,不害臊的东西!”   自我调节一番后,从澡盆出来,冲洗后回到房间,看看狗子,已经在床上躺下,这家伙睡觉不老实,四脚八叉的斜躺在床上,毛巾被被掀在一边,楚明秋摇着头将毛巾被拉过来遮住他的肚子。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零七章不接活   时间就像一支永恒飞驰的箭,不会为任何人停留,转眼新学期便开始了,楚明秋升入了二年级,让楚明秋意外的是,楚诚志也到这所学校读书来了,楚明秋有些奇怪夏燕为何没有将他弄到干部子弟云集的育才小学,那里的教学环境和师资力量都比这强多了。   楚明秋悄悄问楚诚志,楚诚志嘟囔着嘴说喜欢和他在一起,楚明秋忍不住哑然失笑,他转头去问楚箐,楚箐年龄小,几下便给他套出来了。   原来夏燕怀孕后脾气变化无常,家里经常吵吵嚷嚷,两个孩子都害怕了,另外就是,楚诚志觉着在家里打架经常受到惩罚,在这里就不会,可以正大光明的和左晋北王胜利他们战斗,六爷和岳秀秀又不管,此外还可以跟着楚明秋习武。   狗子也上学了,他和楚诚志在一个班。上学前,狗子的家里人都来了,带来不少山货,他父亲来医院复查后,医生说恢复得很好,让他娘高兴坏了,到家后一个劲的感谢六爷和岳秀秀,六爷和岳秀秀倒没说什么,收下了山货,在他们离开时又送了一百块钱,让他们感到很是不安,这笔钱已经超过他们一家全年收入。   很快楚明秋他们便察觉学校老师有了变化,虎子他们班的语文老师变了,原来教语文的林老师扫地去了,新来的语文老师是个中年男人。陈少勇他们班的算术老师也换了,原来那个算术老师与林老师在一块扫地。   学校里的高音喇叭经常讲什么反右,小学生不懂,楚明秋却懂,他估计这几个老师是中了阳谋,给划到右派一边去了。   阳谋之说是前段时间报上的说法,最高领袖在大会上亲自承认,大量右派被揭露出来,报上到处是工人农民的怒吼,右派一时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就连小丫头们跳绳歌诀都跟上了时代。   “橡皮筋,我会跳,三反五反我知道,反贪污反浪费,官僚主义也反对;毛主席,真伟大,为了我们反右派;大灰狼,小跳蚤,还有右派是坏蛋;……”   难为这些文艺工作者了,楚明秋叹着气看着那群蹦蹦跳跳的小姑娘,薇子正在其中,淡蓝色的短袖衬衣和花格子裙子,在绳间跃动。在她们不远处的操场旗杆附近,林老师和另外两个老师正拿着扫帚扫地。   班上的情况倒没啥变化,他依然享受着特殊待遇,可以任意挑选自己喜欢的课上,甚至可以不请假便不来学校。   “楚明秋!楚明秋!”   楚明秋回头看却是赵贞珍在叫他,他连忙跑过去。   “赵老师,找我啥事?”   赵贞珍带着他到校党委书记办公室,这校长办公室楚明秋还是头次来,他边走心里边琢磨不知道有什么事。赵贞珍在门口敲门,听到里面叫进来才推门进去。   祝正义气色明显好起来,原来的晦气一扫而空,红光满面的,也没让赵贞珍坐下,便对楚明秋说:“楚明秋同学,那首《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是你写的?”   现在他在学校的名声更大了,《大海航行靠舵手》这首歌已经红遍全国,楚明秋的名字经常在广播中出现,周围同学看他的目光都充满敬佩。   赵贞珍没有座位,楚明秋自然也只能站在祝正义的办公桌前,他望着祝正义说:“嗯,是的,歌词是我写的,作曲其实是老师为主”   “你老师?你老师是谁?就是那个庄静怡?”祝正义问道,楚明秋点头:“嗯,庄老师是教我弹钢琴的老师。”   祝正义沉凝下便又说道:“楚明秋同学,再过一个多月便是国庆了,区委区教育局准备组织各学校进行国庆文艺会演,这可是为我们学校争取荣誉的机会,你能不能再写首象《大海航行靠舵手》那样的新歌?”   楚明秋心说这算什么事,老子肚子里红歌一堆,随便挑一首便行了,不过不能这样便宜你。祝正义给他的印象很差,就说今天,要他写歌,却一副居高临下的派头,好像谁欠他似的,没那便宜的事。   楚明秋苦恼的看着祝正义:“老师,庄老师违反校规了,正在学校写检查,连我的课都没来了。”   祝正义先是一愣,违反校规?随即便明白这庄老师多半成了右派,这小孩不知道什么是反右运动,还以为是那老师象他们那样,违反校规才写检查。   赵贞珍在旁边无声叹口气,她瞟了眼祝正义,当初征求意见是何等诚恳,现在整人也毫不手软。   学校的反右运动也进行得如火如荼,整个暑假没有放一天假,所有教职员工都在学校开会学习,人人过关,最后将重点打击目标集中在几个年青教师上,这几个老师在整风之初给祝正义狠狠提了几条意见。   作为在学校里第一个站出来的老师,赵贞珍也被点名批评,但她转变立场很快,更主要的是,她的意见主要针对单个事件,加上她平时群众关系比较好,所以过关比较快,但学校还是免了她的语文教研组组长,降为普通老师。   “那你还能不能写首歌词呢?咱们让娄老师试试,能不能谱出曲子。”祝正义试探着说。   楚明秋看上去有些紧张,他愁眉苦脸的说:“老师,我不知道。”   赵贞珍比祝正义了解楚明秋多了,祝正义还把楚明秋当二年级小孩看,赵贞珍早已不把他当普通小学生看了;此刻看他这样便猜到这小家伙在打鬼主意了。   赵贞珍知道,不管楚明秋写没写新歌,楚明秋都没有资格参加演出,这次挑选参演的人员资格已经定了,必须是红领巾,家庭出身必须是红五类。   祝正义心里有些失望,他忍不住批评起来:“楚明秋同学,你这首歌很好,可为什么不向学校老师汇报呢?有创造,应该首先向老师向校党委报告,在校党委的领导下进行,不要搞个人英雄主义,这是不对的。”   楚明秋低着脑袋,心里腾地升起一团火,心里打定主意,这趟活老子绝不接,你他妈的什么东西,干嘛要你同意。   作为二十一世纪青年,被自由思想荼毒了二十多年,对这种什么都要通过党委的做法,有着天生的反感,上个台还要看看出身,弹个琴分什么阶级,到商店买点东西还要票,老子不消费,你挣毛钱!靠!   赵贞珍皱起眉头,祝正义的批评有些莫名其妙,楚明秋学钢琴的事,她是清楚的,虽然没见过他的钢琴教师,但在家访时听楚明秋弹过,她认为楚明秋弹得非常棒,甚至比学校的音乐老师还好。   楚明秋低着脑袋,好像很受教育的样子,却不知道赵贞珍已经看破他的心思,但赵贞珍也没有点破,她心里有股怨气。   这三个月的大规模群众反右,各部门各单位集中批判右派,却没有如何处理右派的政策,不过,这种等待快结束了,校长郭庆玉悄悄提醒赵贞珍,待中央政策出来后,她的工作可能要调整,赵贞珍心里便明白了。   郭庆玉让她尽快找祝正义谈谈,但赵贞珍觉着自己已经过关了,还能将自己怎样,不过她还是与祝正义谈了两次,可祝正义的态度却琢磨不定,她不由心冷了。   赵贞珍不知道她的工作会怎么调整,心里有几分恐惧,语文教研组已经有三四个老师落马,占了教研组的一半老师,不过,除了林老师外,其他老师暂时还在上课,不过帽子却始终在头上晃荡。   学校里,人心惶惶,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祝正义教训了一阵后,才挥手让赵贞珍和楚明秋出去,出门后,赵贞珍便遇见历史教研组的张老师,赵贞珍正想向张老师打招呼,张老师却一缩脖子低下头装着没看见,赵贞珍楞了下,心里明白他找祝正义做什么。   心里叹口气,从张老师身边过去,到了楼梯口,赵贞珍让楚明秋自己下去,她返身进了郭庆玉的校长室。   郭庆玉招呼赵贞珍坐下,依旧象往常那样亲手给赵贞珍端上杯茶。赵贞珍望着郭庆玉先叹口气,然后才开口:   “校长,我……,我的问题有没有结论?”   郭庆玉也叹口气,这反右一开始,她这个校长便陷入全面被动,所有事情都是党委关起门来决定后再通知她执行,原来她还可以利用威望影响作点事,现在却已经被完全抛开,别说年青教师了,就算老教师也不再听她的了。   “唉,你没找祝校长谈谈?”郭庆玉反问道。   “谈过了,可祝校长什么也没说。”赵贞珍有些发愁,充满期望的望着郭庆玉。   郭庆玉很是无奈,她不知道该怎样帮助她,在民盟工作的丈夫这次也陷进去了,在运动之初还提醒她,让她看看再说,没想到最后他自己还陷进去了,反倒是她没有啥事。   民盟这次损失惨重,主席章伯钧被肃为章罗联盟的头脑之一,在全国被批倒批臭,不得不在政协作检查,检查书全文刊登在人民日报上,供全国人民声讨。   现在已经没人指责,什么背信弃义,什么出尔反尔,什么言而无信,什么……,人家已经说了,这是阳谋,是引蛇出洞。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零八章坑太多,得学点阴谋...   “赵老师,这事还是得找祝书记。”郭庆玉沉凝片刻,决定还是再劝劝赵贞珍,她知道她这人有些知识分子的孤傲,可现在她的命运完全掌握在祝正义手中,只有说通了祝正义才行。   赵贞珍明白了,郭庆玉这是在暗示她,让她再去找找祝正义,她现在已经完全无法掌握局势了。明白这个用意后,赵贞珍非常失望,又闲聊几句,她便告辞了。   出了校长办公室,站在走廊上,看看祝正义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关着,看来张老师还在里面,想起平时谨小慎微的张老师,在这次整风中也大着胆子提了一个意见,现在变得象惊弓之鸟,三天两头到祝正义那汇报思想。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最后一刀,落下。   开学短暂的繁忙后,生活又回到按部就班的状态,楚明秋依旧每天练功读书,包德茂给他开始给他讲西方文学,包德茂没有从莎士比亚开始,而是先讲荷马史诗。   “老师,这海伦要美得多妖孽,才能让希腊举国征讨。”   “我觉着不是,这可能是个借口吧,就像破辽鬼阿疏,肯定有其他目的。”   包德茂很无奈,这家伙好像有考证癖,荷马史诗本就是传说,究竟是那个时代的,史学界都还没有定论,谁知道呢。   “少废话,这荷马史诗是西方最早的文学作品,可以说是西方的文学孵化器,古希腊和罗马时代的西方文人大都从这里面吸取了养分,所以,”包德茂说到这里敲了下楚明秋的脑袋:“你不要去考证了,要的是学习,从这里开始学习西方文化。”   “是。”楚明秋有气无力的答道,他原以为那些古籍学过之后,便可以告一段落了,没想到又奔到西方去了,俺以后又不想当什么文学家作家,西方文学,关俺鸟事。   “老师,我还是喜欢您讲的《大学》。”   包德茂忍不住乐了,他已经发现,这小家伙好像对阴谋学的兴趣特别大,而且还有点天分,往往能举一反三,只是,这阴谋学不是纯理论,背上几本书便成了陈平王猛之流的阴谋大家,这需要自己在实践领悟运用。   包德茂和楚明秋自己都不知道,这货要不被误拘,在前世要活到八十多,在娱乐圈混了十多年。   韦小宝在妓院圈子里厮混了几年,出来便无敌,骗康熙,踩鳌拜,打吴三桂,收了三妻四妾,威风凛凛,艳福无边。可这娱乐圈也差不多,这个圈子是最复杂的,也是最培养人的;楚明秋在这里面淬炼了几年,这些经验值都带着这一世来了。   柳湘莲对贾宝玉说的,宁荣二府就剩下门口的那对石狮子是干净的。娱乐圈差不多就这样,为了成名,为了上位,什么龌龊事都做得出来,脱裤子潜规则,不过是小事。   所以,这家伙,天生与阴谋有缘。   就像苍蝇喜欢厕所,老鼠喜欢阴沟一样,有缘!   “你要喜欢这个,史记里面多的是,你可以仔细看看汉张良陈平的传记,还有王猛传。”包德茂见楚明秋若有所思,心中一动便又补充道:“你现在还太小,看这个东西早了点。”   包德茂显然不赞成楚明秋看太多的阴谋学,担心这孩子还太小,将来可别扭曲了。他可不知道,这小身板里装的可是大心脏,是个妖孽。   楚明秋愁眉苦脸的叹口气:“这世道,坑太多了,不学点这些,什么时候掉坑里,谁知道。”   包德茂又乐了,他觉着和楚明秋在一起特让他高兴,笑得比以往多多了。这坑是什么,他是知道的,楚明秋早就解释过了。   楚明秋犹豫下试探着问:“老师,这次您没啥事吧。”   “我有啥事?”包德茂知道他问的什么,却故意反问道,楚明秋嘿嘿笑着作个鬼脸,抓起书桌上的一本小册子扬扬:“就这个,现代版《昭示奸党录》。”   这本小册子叫《右派言论集》,是政协发给六爷的,被楚明秋拿来了。包德茂早就看见,说来他还是这小册子的编辑,上面全是右派言论,上级让编辑出版,供全市人民声讨批判。   《昭示奸党录》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创造,朱元璋掀起胡惟庸案后,将审讯期间的口供编著成书,亲自题字取名:昭示奸党录,刊印发行天下,以正视听。   “噗嗤!”包德茂一口茶喷出来,他拿手巾查查嘴,指着楚明秋笑道:“你这小子,就凭这句话,就该划你为右派。”   楚明秋摇摇头没有一丝笑容,郑重其事的反驳道:“俺还小,不够资格,顶破天抓你这老师顶包。”   包德茂笑意盈盈的恐吓道:“我听说四川便抓出来个十二岁的右派,你快八岁了,如果被抓出来,就可以破纪录了。”   “哇塞,十二岁!”楚明秋乍舌不已,两眼瞪得溜圆:“十二岁便想颠覆社会主义江山,这胆也忒大了,这右真该反,好好反下,不然江山真要变色了。”   包德茂现在越来越喜欢和楚明秋侃大山了,他发现这家伙的说话技巧越老越高,听着没丝毫毛病,可心里就满不是那味。   这样闲侃几句,楚明秋又把话题拉回来:“老师,您在市里听说没有,我老妈究竟定的那类?”   对右派的政策终于下来,政策规定了右派标准,按照标准将右派划为六类:   第一类,反对社会主义制度。   这个范围就说不准了,或者说比较宽泛了。比如,在整风中批评工业化,合作化过快,统购统销过死,主张党政分工,对反右运动大会说风凉话,还有说什么西方教育制度好之类的,主张取消党委制,大学去行政化,等等,便可以划入这一类。   第二类,反对无产阶级专政、反对民主集中制。   这一类,主要是指那些在整风中认为,肃反扩大,干涉法律,庄静怡所说的留校学生大都是成绩不好的党员团员,学习西方的音乐教育,等等,便可以划入这类   第三类,在国家政治生活中的领导地位。反对党对于经济事业和文化事业的领导;以反对社会主义和毛主席为目的而恶意地攻击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领导机关和领导人员、污蔑工农干部和革命积极分子、污蔑共产党的革命活动和组织原则。   这一类便比较简单,比如给书记们提意见,这就是攻击领导,认为报刊杂志电影歌曲网文,或者说骂删帖的,都该划入这类。   第四类,以反对社会主义和反对党为目的而分裂人民的团结。   给苏联专家提意见,认为历史上苏俄侵略中国,对党的民族政策有不同意见,等等,就属于这一类。   第五类,组织和积极参加反对社会主义、反对党的小集团;蓄谋推翻某一部门或者某一基层单位的党的领导;煽动反对党、反对人民政府的骚乱。   这个就更简单了,那些被冲昏了头脑,打算办个诗社之类,出版个非法出版物的,便可以划入这一类。另外,那些主张村主任要民选的,也可以划入这类。当然,这只是楚明秋的理解。   第六类,为犯有上述罪行的右派分子出主意,拉关系,通情报,向他们报告革命组织的机密。   这一条把楚明秋吓了一跳,他给家里人给庄静怡出主意,就可以定为第六类右派,还好这些人都没出卖他,现在他还是安全的。   但究竟如何处理这些右派,现在中央还没有作出决定,不过,让楚明秋警惕的是,报上开始宣传劳动教养,8月4日,人民日报宣布了这个决定。   对于这劳动教养,楚明秋在前世听说过,骂的人很多,那些上访专业户大都进过劳动教养所,现在他才知道,这劳动教养是怎么来的。   劳动教养场所是在1956年开始筹备的,不过更早便有提议,将那些在肃反镇反等运动中,不够判刑又不想放在社会不管的,便可以送去劳教,后来,又将范围扩大到这些家伙的家属。   不过这之前,劳教还在商议讨论中,看来这次运动后,劳教要大规模推行了,有些右派肯定要送去劳教,而且,楚明秋还注意到,报纸上的说明没有给劳教设定时限,谁都不清楚,这劳教到底要关多少年。   全国到底划了多少右派,那些右派要去劳教,那些不去呢?按照楚明秋的理解,第一类是肯定要去的,第二类和第三类则说不定,可能去也可能不去。   谁也不知道,究竟那些人会被劳教,因为政策是下放了的,由各单位具体掌握。   这未免让他有些着急,老妈岳秀秀不知道在政协说了些什么,检查过关没有,划为第几类,会不会被送去劳教?这些问题老在他脑子里晃荡,让他做什么都没兴趣。   “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包德茂说:“有六爷在,她就出不了多大的事,做好你自己的事才是正理。”   包德茂和吴锋好像对六爷很有信心,可楚明秋却没有。包德茂也看出来了,但他懒得解释,拿起书本继续讲起《荷马史诗》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零九章区委会之上   “我说了几遍了!这么点小事都干不好!这是市里面要的材料,一定要准确,准确!你看看,这是什么!估计,可能!”   楚宽元将手里的报告重重摔在桌上,让面前的年青人拿回去,重新写过,年青人小心翼翼的道歉,才拿着报告出去,刚出门便抹了把头上的汗水。   年青人是秘书科的秘书,按照中央规定,楚宽元这个职务的官员还没有秘书,即便再高一级的刘书记也没有,区委设有秘书科,由秘书长于大江负责,于大江便给刘书记和常务副书记孙满屯指定了秘书,楚宽元和另外一位副书记潘太仓则没有指定秘书,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才临时调派。   秘书出去后,楚宽元靠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心情依旧很烦躁,他站起来将窗户打开。刚打开,便看见于秘书长正带人在院子里贴标语,墙上已经有条标语了,楚宽元记得是“热烈欢呼区作协抓出xxx右派,取得反右运动的又一重大胜利!”   “老于,这又要换呀?”   楚宽元听见路过的人在大声问,于秘书长答道:“这不,区文化馆又取得胜利了,送来捷报,我正琢磨着怎么弄呢。”   那人停下脚步,托着腮帮子看了会,忽然说道:“要不这样,把区作协三个字换成文化馆,再把名字换一下,这不就行了。”   “这次抓出来的右派名字只有两个字。”于秘书长说,那人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保留那个区字,区文化馆,这不就行了。”   “嘿!有你的!”于秘书长大喜,冲旁边提着浆糊桶的小伙子说:“就这样,就这样改,听见没有,下去就这样改。”   楚宽元忍不住摇头,这于秘书长反应比较慢,其实他并不是秘书长的合适人选,楚宽元觉着让他管后勤还不错,只是这个人很老实,没什么心眼,刘书记很喜欢这样的人。   区里的反右搞得轰轰烈烈,各单位捷报频传,大大小小的右派送各个角落给抓出来,再无从躲避,形势一遍大好。各单位每抓出右派便向区里送喜报,每送来一次,墙上的标语便要换一次,于秘书长也烦了,干脆每次就换几个字,秘书科的人也乐得便宜。   这是个小喜剧,其实区委的干部群众都有些紧张,这连楚宽元都感觉出来了,本来脾气都挺好的几个领导这段时间都变差了,楚宽元便经常骂人,他们总算见到他在战争年代的火爆脾气。   “咚咚!”   远处的敲锣声渐渐过来,楚宽元抬头向外面看,外面又一大群人送喜报来了,他下意识的将窗户关上。在办公室又坐了会,楚宽元感到还是静不下心来,他干脆下楼准备去街道鞋厂看看。   他亲自抓的这个鞋厂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上个月的产值就达到五十万,向共和国生日献上一份重礼,刘书记联系新华社记者采访,结果记者回去写了份内参,总理看后作了批示,甄书记前段时间亲自来视察,对这个工厂大加称赞,指示在全市推广,国庆过后每周都有别的区县来参观取经。   楚宽元想自己就要走了,这段时间厂子千万别出什么事,让自己平平安安的离开。街道工厂也开展了反右运动,他没有出席厂里召开的会议,不过当厂书记来向他汇报时,说抓出来一个右派,楚宽元却把他压下去了。   他想起这事便更烦了,右派定的居然是穗儿,并非穗儿在整风中作了什么出格的事,相反她什么都没说,工作勤勤恳恳,群众对她的反应很好,定她的唯一原因就是她丈夫吴锋在历史上有污点,厂里其他人都是贫农或工人家庭出身,于是便定了她。   厂书记在他的质问下,哑口无言,楚宽元甚至将他带到刘书记那去,最后刘书记也不同意他的做法,厂书记才放心而去。   其实,楚宽元也知道,厂书记也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在这样轰轰烈烈的运动中,鞋厂居然一个右派都没有,难免会被视为落后,甚至右倾。   “楚副书记,要出去呀?”   迎面便撞上于秘书长,楚宽元点点头说要去工厂看看,于秘书长笑着通知他,待会要开会,说着便交给他一份材料。楚宽元打开看看,忍不住心便嗵嗵的极速蹦嗒了几下。   这份材料是各单位报上来的右派名单和基本劣迹,显然这个会议是要决定城西区的右派名单,以及对他们的处理。   回到办公室,楚宽元翻了翻材料,这份材料并不详尽,或者说前面详细,后面简单,前面的都是政协人大报上来的,还有区统战部报上来的,后面是下面各单位报上来的,只有简单的主要事实。   楚宽元主要翻了下政协的,很快便找到岳秀秀的名字,他一目十行的扫过那些事实言行,找到最后的处理意见,定为第六类。   看到这里,他稍微舒口气,不幸中的万幸,这个结果还算可以接受;很快他又找到父亲楚明书的名字,他的处理便重多了,定为第一类。   楚宽元连忙细看楚明书的右派言行,楚明书在整风中支持二十年赎买,认为合营后浪费惊人,药厂领导不懂如何制药,外行领导内行,私方经理没有权力,原楚家药房的规章制度受到破坏,伙计没有培训便上柜台,等等,这些言论都被视为向党进攻,按照标准,划为一类也说得过去。   “唉!”楚宽元只能重重叹口气,他正要合上材料,却又发现一个熟悉的名字,秦叔业,一张苍老的面容浮现在脑海,随即这张面容被另一张娇美的面容覆盖,一时间浮想联翩。   楚宽元呆住了,两张面容不断在脑海交替,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本以为已经忘了,可没想到她依旧停留在他脑海深处。   他有些惊慌失措,他不知道将来如何面对她,他还记得,当年,秦叔叔与爷爷谈笑风生,那个小女孩就和他一块在院子里玩,一块钻假山,一块上学,她追着自己叫宽元哥,再后来..,他们在花树下拥抱接吻,再后来,他离开了燕京,为了国家民族拿起了枪,而她则留在燕京,陪着父母和祖父。   再后来..   “当,当,当。”敲门声将楚宽元惊醒,他连忙将眼角的泪水擦去,稳定下情绪才叫道:“进来。”   于秘书长推门进来,看看他的神色迟疑下才告诉他到会议室开会,还特别关照将材料带上,然后才小心翼翼的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楚宽元摇摇头没有开口。等于秘书长走后,楚宽元用冷水洗了洗脸,才推门出去。   等他到了会议室时,其他人都已经到了,都在等他,楚宽元在他的位置上坐下。在建国之初,会议室内的座位没有规定,除了主位留给主持会议的,其他位置谁先到谁坐。可渐渐的,座位便固定下来,刘书记一定是主持会议的首位,他的下手是常务副书记孙满屯,孙满屯的对面是张区长,楚宽元一般坐在张区长的下手,潘书记则在他的对面,最后才是于秘书长。   刘书记见人到齐了,便宣布开会,简单寒暄几句后拿起面前的资料说:“资料大家都看了吧,今天的会议就是讨论各区报上来的右派名单,以及如何处理他们,大家先说说吧。”   楚宽元咽了下口水便要开口,没想到对面的孙满屯却首先开口道:“那好,我就说说,反右是党中央部署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指挥的,对这场运动我坚决支持,将房子打扫干净,这很好,可毛主席也说了,右派只是一小撮,我们要分清香花和毒草,我认为我们应该深刻认识这个讲话,同志们,毛主席比我们看得远呀,这是在提醒我们,在反右的同时也要警惕左,警惕左倾扩大化。”   孙满屯的话还没说完,不但楚宽元,包括刘书记张区长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孙满屯这无疑是给这个会议迎头一盆冷水。   楚宽元更是奇怪,如果说他想出面还有私心在里面,可孙满屯不一样,他是两年前从陕西调来的干部,此前一直在西北工作,属于西北干部。   所谓西北干部,这其实是党内的对历史的一种称谓,在长达几十年的革命斗争中,各根据地各军队,自然而然的形成以根据地领导为中心的派别,对这点,连最高领袖自己都没法否定。   更重要的是,孙满屯是孤身上任,不但没带下属,甚至连他老婆还在陕西农村种地,楚宽元去他家作客过,孙副书记和他一个级别,可孙家与楚家完全是两个天地。   孙满屯家的客厅连领导干部必备的沙发都没有,家里简陋得堪比楚府下人,除了房子大点外,连楚家药房二掌柜的家都不如。   为此,楚宽元还过问过,以为是后勤处没有提供,可后勤处长告诉他,沙发等家具是孙书记自己退回去的,孙副书记说他用不起。   用不起,这让楚宽元很奇怪,可后来他和孙副书记聊过,孙副书记告诉他,他一家还在农村,父亲还有病,老婆留在老家照顾,他每月工资的一多半要寄回家里,少点家具,就少点租金,楚宽元听后非常感慨。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一十章区委会之中   必须解释下,这个时代的干部住房和家具都是组织提供,什么级别住什么样的住房,房子里配什么样的家具,都有规定,由后勤处统一配发。当然这也不是白给,得付租金,象楚宽元吧,他的住房和家具,每月租金就要七十多,超过普通工人家庭一个人的收入,若是低收入的话,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家庭的收入。   “满屯同志,先别急着下结论,要注意你的立场,”刘书记皱起眉头,连忙阻止:“反右是毛主席亲自部署和领导的,甄书记也指示说,要将燕京建成水晶般的城市,同志们,这场运动也是考验我们的时候。”   孙满屯脸色一下便阴下去了,满是忧心忡忡,他向楚宽元和张区长看了看,张区长纹丝不动,楚宽元有些心虚的避开他的目光。   此刻楚宽元想起夏燕,在国庆期间,他陪着夏燕回趟岳父家,岳父便告诉他,他从老战友那里打听到,组织部门将来提拔干部就要看这次反右运动中的表现。   在得知岳秀秀和楚明书被划为右派后,夏燕也警告他,这个时候千万要站稳立场,“调令为什么一直没下来,不就是要看你在这次运动中的表现吗!楚宽元,我警告你,你要是还想要这个家,要是不想我肚子里的孩子一出生便摊上个右派爸爸,你就不要有妇人之仁。”   “同志们,我还是,……。”孙满屯依旧在坚持。   可没等他说完,刘书记便毫不客气的打断他:“满屯同志,咱们还是先看看材料,具体那些扩大了,待会你可以提出嘛,大家说是不是?于秘书长,你先念一下政协的名单。”   于秘书长连忙拿起材料开始念起来,楚宽元无心听他说了些什么,此刻夏燕那张激动的脸反复出现在他脑海中。   “宽元同志,你有什么意见?”   刘书记的话将他惊醒,看着刘书记平静的目光,楚宽元禁不住在心里打个寒战,他沉默了下,抬起头正要说话,孙满屯又横插一刀。   “刘书记,我认为楚宽元同志应该回避,政协报上来的名单中有他奶奶岳秀秀,按照党的纪律,他应该回避。”   刘书记惊讶了下,好像才想到这点,他关心的问楚宽元:“宽元同志,满屯同志说得有道理,你回避是符合党的纪律,你看你要不要回避?”   楚宽元正要顺势答应,可这瞬间他注意到对面潘书记的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夏燕和岳父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中,他心里咯噔下,原本稍稍抬起的屁股又落在板凳上。   轻轻咳了两声,他平静的说:“我相信同志们,同志们可以看我的表现,”说到这里,他停顿又说:“既然说到岳秀秀,就先说说她的问题吧,大家都知道,她是我奶奶,在这次运动中说了些过头的话,政协的意见是按六类划分,我的意见是划到五类,不过,在如何处理上,我的意见是从轻处理。   为什么这样呢?我对岳秀秀很了解,她是苦出生,和我爷爷结婚后,便一直在家中,还是新中国成立后,才出来工作,在历次运动中都支持我党工作,特别是楚家药房合营,她发挥了重要作用,考虑这些,我觉着在处理上可以从轻。”   楚宽元说完之后,坦然的望着刘书记,刘书记嘴角露出丝笑意,张区长的神情很平静,楚宽元却从中看到丝失望。   可真正让楚宽元意外的是,孙满屯很是不满:“我不同意楚宽元同志的意见,我认为岳秀秀不够划为右派,同志们,毛主席说过,要分清香花和毒草,岳秀秀驳斥了二十年赎买的右派观点,反对党政分工,认为应该坚持党的领导,这些在政协的发言中都有纪录。这样的人就不该划为右派。”   刘书记脸色一沉很不高兴,张区长这时也插话:“我同意宽元同志的意见,可以划为五类,在处理上从轻。”   孙满屯的意见再次被否决,他的脸色阴沉,楚宽元在心里对他很是感激,可接下来,他就有些不解了,无论那个单位的名单,他都在鸡蛋里面挑骨头,不是要下划等级,就是要求特别注明,处理从轻。   他甚至还计算了区里几所小学中老师的数量,发觉超过5%,便坚决要求将其中的部分剔除,工商联报上来的名单也被他挑出七八个,坚决要求不划右派,对区委团委区政府中的右派也同样把关极严。   “看看这个名单,我们区的右派就有八百多人,毛主席说过,右派只是一小撮,全国不过五六万,可照我们这种划法,六十万都不止。我再次提醒同志们,要慎重,要注意,这关系到一个人的政治生命!”   楚宽元咬着牙克制自己,可整个会议中,孙满屯都很孤独,张区长潘副书记的态度很坚决,楚宽元沉着脸多数时候不开口,偶尔开口也是支持刘书记。   刘书记始终很平静,可楚宽元知道,他的心情非常愉快,整个会议始终在他的控制下,即便出了个孙满屯,也丝毫没有影响大局。   但孙满屯的意见还是起了些作用,区团委有两个人因为他坚持,没有被划为右派,幼儿园的一名教师,铁器厂的一名工程师,都因为他,没有被划成右派。   但也仅此而已,大多数名单还是通过了,楚宽元暗暗计算了下,全区划成右派的有六百多人,其中重灾区是政协工商联教育文化,其中后面两项是潘书记主抓。   会议时间出乎意料的长,孙满屯的态度越来越强硬,楚宽元禁不住暗暗为他担心,他不知道他这是为什么,这样作的风险很大。   于秘书长看看时间,提议休会,下午再接着开,可没想到孙满屯居然坚持接着开。   “吃饭是小事,战争年代几天不吃是常事,”孙满屯黝黑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们要讨论的是很多国家公民的政治生命,我要求继续开会。”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慎重,我提议先休会,大家表决吧。”刘书记彻底拉下脸来,这个孙满屯太不知好歹,这个区还轮不到你做主。   没有一点意外,孙满屯轻轻松松的便失败了。   刘书记率先离开了会议室,脸色阴沉如水。   没有特殊意外,楚宽元的午饭都在食堂解决,区委的多数同志都是这样,只有少数家有小孩的女同志会匆忙回家,给孩子做饭,然后又匆忙来上班。   与往常一样,刘书记和张区长在平时吃饭的那张桌子,潘书记依旧是回家去了,楚宽元迟疑下还是端着饭盒过去了。   孙满屯并没有影响,刘书记和张区长神情轻松,刘书记还时不时开两句玩笑,政府那边还有两个同志趁机找张区长汇报工作,被刘书记玩笑着赶走了。   “宽元同志,在看什么呢?”刘书记注意到楚宽元在四下张望,便笑着问道。   “哦,我在看满屯同志,他好像没来。”楚宽元也不隐瞒随口答道。   张区长四下看看:“好像是呀,这个同志,有意见也不能跟肚子过不去。”   刘书记也叹着气摇头说:“这个同志呀,瞻前顾后,谨小慎微,生怕打破了坛坛罐罐,我们要建设新中国就是大刀阔斧,不要怕打破那些坛坛罐罐。宽元同志,这次你的表现很不错,是经受过考验的老同志。”   老同志这个称谓可不容易得来,能得到这样称呼的一定要在1940年以前参加革命,因为那个时候,正是共产党困难时期,根本看不到前途在那,1940年以后,共产党的羽毛便渐渐丰满,到1945年,八路军新四军已经发展到数十万,早已经成气候。   楚宽元叹口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刘书记露出丝笑容:“放心吧,我知道你对你奶奶的感情,五类六类没什么,在处理的时候,区里会考虑的。”   听到这话,楚宽元的心稍稍平静,究竟怎么处理,中央还没有最后下决心,还在讨论中,只要不被送去劳教便行,至于父亲楚明书,楚宽元倒认为他当右派倒是名副其实。   “宽元同志,满屯书记没来,组织上还是应该关心下,是不是为他买点饭送去。”张区长用调侃的语气说道,神情还带着点意味深长。   楚宽元忍不住又摇摇头,这是他们之间的老玩笑了,全区都知道,他出生楚家,是燕京城内有数富豪,所以同事们经常拿这个打趣,吃他的大户,他倒不觉着什么,可夏燕却很反感,慢慢的大家也就只是在夏燕不在场时开这样的玩笑。   楚宽元向食堂借了两个碗给孙满屯打了饭菜,他吃过之后,便给孙满屯端去。   走廊上静悄悄的,大家这时都躲在办公室内休息,要么便出去办事去了。中午的休息时间挺长,要下午两点半才上班。   楚宽元敲了敲孙满屯的门,听到里面叫进才推门进去。推开门,楚宽元吓了一跳,屋子里烟雾弥漫,好像失火了似的。楚宽元赶紧将饭菜放在孙满屯的桌上,将窗户打开通通风。   “我说你这个同志,饭不好好吃,尽抽烟,还这样冲,我看,赶紧早点让嫂子过来,管管你这臭脾气。”   孙满屯没有理会楚宽元,只是大口大口的抽烟,楚宽元做完这一切后,将碗推到他面前:“不管要说什么,先吃饭,吃了饭才有力气战斗。”   孙满屯只是看了看他,还是没有理会,楚宽元本来心情便不好,劝了两句无效,也坐到他对面抽起来,房间里安静下来,谁也不再开口。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一十一章区委会之下   “我十八岁参加革命,1935年,根据地肃反,埋我的坑都挖好了,要不是党中央毛主席来得快,我恐怕连骨头都烂了。”孙满屯象是在对楚宽元说,又象是在自言自语,楚宽元平静的望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1942年,抢救运动,仅仅定边一个县便抓出了一千多国民党特务,人人自危,昨天还在一起工作的同志,今天就成了特务,那时环境险恶,我们也真诚相信,有这么多特务,可实际呢……,有些同志承受不住压力,自杀了,有些同志受到极大伤害,虽然平反了,可伤害已经产生了。”   “左倾错误,我们犯了好多次,可很多干部却没有吸取教训,有些干部说什么,左是态度问题,右是立场问题,这是胡说!是草菅人命!是对党的事业不负责!”   孙满屯越说越激烈:“我相信有右派,但我也认为,右派不可能有这么多,从上到下抓右派,先说几百名,后来是几千,现在干脆划根线,5%!”   “战争时期,我们谁没骂过娘?谁没发过牢骚?照这个标准,我们他妈的早就是右派了!”   楚宽元听得心潮起伏,战火让军人的脾气都变得暴躁,他楚宽元最激烈一次是拍着桌子骂他的团长胆小鬼,那时他才是连长,把他的营长吓得,可事后团长依然赏识他,他是全团最先提为营长的连长,超过几个老红军。   那时他可以这样,现在他还敢这样吗?楚宽元心里禁不住打个寒战。   “毛主席一再指示,要警惕,要分清香花毒草,现在呢,不管香花毒草,全割了,咱们区有那么多右派吗?我敢拿我二十四年的党籍打赌,绝对没有!”   孙满屯讲述着,他丝毫没有在意楚宽元的反应,他的目光中充满忧虑,痛苦,迷惑,她是孤独的,寂寞的;热火朝天的运动,没有带给他胜利的喜悦,相反带给他的是深深的忧虑。   楚宽元同样没有喜悦,以前每次战斗胜利后,大伙儿都会兴奋的欢呼,可这次,他没有,没有一点喜悦。   “我要向中央上书,我知道,上书可能没有结果,甚至,……,我可能也会被打成右派,宽元同志,我说这么多,不是要你做什么,只是想让你作个证,我,孙满屯,不是右派,是为了党的事业,是为了党的事业不受损失。”   楚宽元顿时毛骨悚然,他看着孙满屯那张黝黑的脸,这张脸很普通,就像陕北老农,四十来岁年龄,却堆满皱纹,足足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多岁。   可就是这个老农样的人,要迎着万丈风暴,逆流而上!   “老孙!不能这样!绝对不能!”楚宽元拦着他:“老孙!你要冷静!要冷静!这样上书没有丝毫用处!你是老同志了,经历的党内斗争比我多多了。”   “就是因为经历了这么党内斗争,所以我才不能坐视!”孙满屯的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老孙,你想想,这个时候上书,不是把自己往枪口上送吗,连沙文汉这这样省级领导都一样处理,老孙,这没有丝毫益处。”   “我知道!可只有这个办法!”孙满屯低吼道,此刻他象只困兽,在笼中暴跳,却没有任何办法。   楚宽元深吸口气,以往在战斗最激烈最危险时,他总是这样,让自己平静下来,暂时跳出战场外,打量整个战场,找出最安全最稳妥的方式,冲出包围圈或歼灭敌人。这个习惯无数次让他跳出危险,带着他的连队营团,闯过生死关。   楚宽元将凳子搬到孙满屯的对面,俩人面对面的看着,楚宽元平静的对他说:“老孙,戴帽子并没什么,最多也就是做做检查,让那些同志经受些考验也不算错,最要紧的是接下来的处理,那才是关键。”   对这些抓出来的右派,中央还没拿出处理方案,全国上下都在等待,等着中央拿出方案来,那时区委肯定还要讨论。   孙满屯无力的靠在椅子上,他知道楚宽元说得没错,可..,以区里这样的状况,到时,楚宽元再走了,剩下他一个人还能有作为吗?   他完全没有信心。   可就这样,他也不甘心。   楚宽元忽然明白了,刘书记为什么让他给孙满屯送饭,刘书记早看出孙满屯心有不满,担心他在下午的会上继续阻拦,这是让他来作思想工作的。   “老孙,我是军人出身,从未做过政治工作,军人打仗流血是常事,可军人更要审时度势,老孙,刘书记和张区长未必没有看到你看到的东西,但现在必须跟党走,这是党员的政治要求。”   楚宽元一直盯着老孙,老孙神情没有丝毫改变,他接着把话挑明了:“老孙,有些事情不能太着急,当年那些在抢救运动中被错整的同志最后不也平反了,照样在为革命工作,您说是不是。”   楚宽元换成了敬语,孙满屯却没注意这个变化,他将烟锅里的灰烬抖干净,正要重新装上一袋,楚宽元却把他的烟杆给抢了,将饭菜推到他面前。   “先吃饭,吃完饭,还要继续开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楚宽元没有继续劝下去,他起身离开了孙满屯的办公室,这个西北犟种,如果他真的要上书的话,谁也拦不住。况且,有些话,他也不敢说太明。   下午的会上,孙满屯依然如此,对报上来的名单,他都要先计算下,是不是超过5%,即便没有超过5%,他也看每个人的划分依据。   按照组织分工,孙满屯是主管党群干部和意识形态的副书记,职务仅在刘书记之下,在目前这个党政格局中,在全区可以说排名第二,张区长还在他之后。   面对顽固的孙满屯,刘书记一肚子气,可还偏偏没办法,也不好频频使用书记决定权。刘书记的脸色越来越阴,看着侃侃而谈的孙满屯,恨不得一个报告上去,将这家伙划到右派里去。   可偏偏做不到,这个孙满屯调来时,他便到市委老领导那里去了次,就是想了解下这个人的底细,要知道,这时的燕京市干部,不是原晋察冀的便是东北的,其他地区少有,这个孙满屯却偏偏是西北的,这不免让人感到有些纳闷。   所有的历史都是现代史。   在横扫全中国的宏大战争中,各大野战军摧枯拉朽,歼灭数百万国民党军,占领整个中国,管理这些城市乡村的管理者自然从他们的解放者中挑选,于是自然而然的形成了各野战军的势力格局。   燕京市是华北野战军和东北野战军共同解放,特别是华北野战军,接收这座城市的干部也大都来自华北野战军,比如楚宽元和刘书记,由于甄书记是领袖点名从东北调来,他也带来部分东北干部,比如张区长和潘书记。   可这孙满屯却是异数,既不是东北干部,也不是华北干部,却也调到燕京来了,这不能不引起人们的遐思。   可刘书记知道,这孙满屯的背景还是挺深,他是中央某位领导人亲自点名调来的,这位领导在陕北工作时,孙满屯便在他的手下工作了五六年,对孙满屯极为了解,而这位中央领导正主管经济,深受领袖信任。   他的老领导还告诉他,要与孙满屯搞好关系,所以今天刘书记尽管憋着火,也只能憋着。还不得不在孙满屯的进攻下,作出让步。   眼瞅着又被孙满屯刷下来两个,刘书记重重哼了声,张区长却毫不在意的笑道:“孙副书记,这上级要批评下来,……”   “自然是我来顶。”孙满屯的神情很是平静。   要按惯例,刘书记应该补充,这是常委会决定,应该由他常委共同承担,再高点,我是书记,责任自然是我来当。   可今天刘书记却一声不吭,那态度明显是,事情是你作的,那自然是你担责任。   等到所有名单定完了,楚宽元看了下,下面报上来的总共八百多人,由于孙满屯的坚持,最后只落实了五百多人,足足被砍下来近三百人。   “这孙满屯真是不知道好歹,刘书记要告上去,一定倒霉。”   晚上,夏燕听了楚宽元话后毫不犹豫的下了结论,将楚宽元刚刚鼓起的兴致一下打到谷底。他顿时失去说话的兴致,拿起床头的书翻起来。   夏燕还没完,又追着问在讨论岳秀秀和楚明书时,他的态度,楚宽元有些不耐:“你关心这做什么,组织上是有纪律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   “我看你是心中有鬼吧,你奶奶和你爸爸,倒没什么,关键是怕我问秦叔业吧。”夏燕的语气中充满不屑。   楚宽元将手中的书放下关上台灯,将被子拉上来,夏燕却依旧不依不饶:“看看,被我说中了吧,心虚了吧。”   楚宽元掀开被子坐起来,可看到夏燕鼓起的肚子,又只能忍口气:“我说你有完没完,老提这个可就没意思了。”   “没完,”夏燕扳着脸叫道:“我告诉你,楚宽元,别以为我在吃醋,我吃她的醋,她配吗,楚宽元,别撅着个花岗石脑袋,便那都能撞!楚宽元,我告诉你,这次反右,不但反党外的,还反党内,那孙满屯就算被上面的人保下来,迟早还得翻出来。”   夏燕咄咄逼人的气势让楚宽元反感,要换个时间,他可能便发火了,可现在他发不出来,楞了半天,他才忍下口气,软声劝道:“好了,好了,讨论秦叔业时,我没开口,是孙满屯顶着的,他说秦叔业是日本留学回来的陶瓷专家,还是统战对象,在国内外很有名气,所以将他的三类下到六类,还建议从轻处理。我真一个字都没说。”   夏燕狐疑的看了看楚宽元,然后才躺下,楚宽元将被子拉过来给她盖上,然后自己才关灯躺下,可黑暗中,他怎么也睡不着,翻了两次身,又不敢再翻,怕惊动了夏燕,最后只好憋着,挺着脖子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角落。   月光洒进房间里,银亮银亮的,窗外传来青蛙的叫声,楚宽元有些奇怪,这区委大院哪来的青蛙,他以前也听到过,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宽元,最近我是不是脾气很大?”   背后传来夏燕的声音,楚宽元无意识的嗯了下才发觉,连忙补充说:“那有,咱们俩都是炮筒子,碰在一起,总有火星子。”   夏燕叹口气,手伸进他的被子,楚宽元连忙翻过身,月光下,夏燕的脸上有着行泪水,楚宽元连忙给她擦干眼泪:“这是怎么啦,这又怎么啦。再有两个月都要生了,这时候可别,好,好,我听你的,听你的。”   “宽元,你不知道,这些天,我天天替你担心,你那脾气一来便是房子上火也不管,这要真撞上了,这个家就全完了。”   “好,好,我知道,我不是听了你的吗,你把心放肚子里,这次我真啥话也没说。”楚宽元连声安慰,好容易将夏燕安慰下来,伺候着她睡着了,他才悄悄起床,到外面抽了支烟。   望着满天月光,重重叹口气,想着到家怎么给岳秀秀和六爷说。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一十二章咱们学屈原   琴声随着初冬的寒风吹进院子里,寒风里,飘来幽幽的梅花香,娟子蹲在墙角的梅树下,静静的倾听这美妙的曲声,手指在微微颤动。   琴声时而清雅,如骄傲的公主,蔑视世间的蝼蚁;时而雷鸣,霹雳声声,惊天动地;时而高昂,顽强的搏击命运;时而悲戚,为人世间悲凉流泪。   娟子仰起头,手指在树干上极速敲击几下,几个刚健的音符传来,娟子一喜,手指又动了几下,可这次琴弦却没有随着她的意向,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想进去又不敢,还学杨露禅偷师。”薇子远远的看着娟子,鄙夷的撇下嘴,摇着头冲王延安说。王延安只是笑笑,没有答话。   几个女孩子正在玩跳格子的游戏,楚箐小心的移动脚步,左雁和古秀正盯着她的脚步,显然楚箐玩得很熟,没有犯一点错。   王延安拿着个毽子在手上抛着玩,毽子的羽毛是用公鸡尾巴上的那几根毛作的,有三种颜色,花花绿绿很是漂亮。   “薇子,怎么没见你弹琴了?”王延安问道。   提起手风琴,薇子的神情顿时沉下去了,王延安却没有看到,她的注意力还集中在手中的毽子上,抛两下踢两下。   “嘿,你们怎么在地上爬!还不快起来!”   从前面传来声怒吼,女孩们抬头看过去,楚箐也看过去,稍不留意,双脚落地,被薇子看见,立刻叫起来。楚箐丧气的退出格子,左雁欢呼着站到前面,捡起沙包。   在台阶下面,左雁的母亲章立秋正冲着左晋北王胜利怒吼,左晋北和王胜利带着楚诚志等一帮孩子正在地上爬动。   “才换的衣服就搞成这样!”章立秋生气的将左晋北拎起来,左晋北浑身上下都是泥,脸上还涂着块泥。   王胜利楚诚志也站起来,傻呵呵的望着章立秋笑。章立秋拎着左晋北的耳朵往家去,左晋北边走边叫:   “这是教官教的,教官说了,只有苦练才能练出杀敌本领!妈,妈,你轻点!”   章立秋哭笑不得,这左晋北和王胜利去了夏令营后,回来便纠集院里的孩子们得空便操练,不是拿根木棍刺杀,就是在地上爬来爬去。要说他,便以教官的话对抗。   告诉他父亲左云清,左云清狠狠训斥了他一顿,可一转眼,这家伙又成这样了,整天和院里一帮小孩在院子里疯玩。   “王胜利,给我滚回去!”   又是一声虎吼,王胜利脸色大变,他父亲正怒气冲冲的站在门口,前院实际分两层,被几级台阶分成两部分,王家独占上面的部分,左古两家共享下面部分。   王胜利的父亲王怀玉端着把藤椅看着一身脏兮兮的王胜利,气得七窍冒烟。   “你这国庆才作的衣服,这才几天!糟蹋东西的玩意!你当这衣服容易!”   这个时代要作身新衣是很不容易,每个人的布票都有数,不管男女老幼每人十八尺,平均每人可作一身半衣服,不过,干部的供应稍多,特供本上可以多给些,但也有限。   家里男孩子多的,布票稍微宽松点,这是因为,男孩夏天的衣服用布少,穿条裤衩就可以到处跑。女孩子多的,那就困难些,一般是妹妹捡姐姐的,每人一年最多作一套新衣。   在这院子里的小姑娘中,薇子穿得不是最漂亮但衣服是最多,娟子则最差,她的衣服大部分都是姐姐的。   王胜利和左晋北这两个头都走了,剩下的孩子就练不下去了,楚诚志他们无聊的坐在石阶上瞎吹。没过多久,明子带着建国建军大小武过来了,这帮精力充沛的小家伙便玩起摔跤来,楚诚志和肖建军顶在一起。   别看楚诚志小,力气还是够大,与肖建军僵持不下,肖建国和明子在旁边使劲给建军加油,原来的孩子们则给楚诚志加油。   整个楚府的男孩子分为两派,左晋北和王胜利这几个前院的孩子与西院的几个孩子成为一派,明子则将东院的孩子们团结在一起,成了另一派。   即便在一块玩,这两派支持对象也泾渭分明。   正当俩人较劲时,古家家里忽然传来一阵叮当声,古高和哥哥姐姐仓皇逃出来,三人在门口站了会,哥哥抓起衣服便冲出去了,姐姐古欢难堪的看看明子他们,又看看正看书的王怀玉,扭头进了旁边自己的房间。   古秀脸色一下变得十分苍白,她不安的看着家门,不知道里面发生什么事。   “你回来干什么!干嘛不死在外面!”   “那关你什么事!那么多领导都不开口!就你能!”   古高母亲毕婉似乎很是生气,这个在院里孩子们眼中十分温婉的女人,正大失仪态的吼着,可却听不到被吼的那人的反击。   “当啷!”   又是一件东西被砸在地上,明子楚诚志大为兴奋,轰叫着“打起来了!”,跑去趴在窗户上看热闹。   “你能!就你能!读了点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那么多领导,那么多专家!谁不知道那点历史!你说!他们谁不知道!偏偏你来逞能!”   “你怎么就这样不安生!你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我,为孩子们想想吧!”   “两口子打起来了!”大武幸灾乐祸的叫起来,明子小武他们围着起哄,王怀玉看不过去,过来将一帮小孩赶走,朝屋里看看,也转身走了。   古高不知道该去那,不知不觉便朝后院走去,转过屋角见娟子在树下,娟子见他过来,冲他摇摇头:“狗剩现在上课,出不来的。”   古高迟疑下,看着娟子:“你在这作啥?”   娟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低下头,古高明白过来,他摇摇头,站在娟子旁边,听着里面传来的琴声,琴声依旧。   琴声低沉哀婉,如泣如诉,似乎在诉说着生活的艰难,又好像旅人背着沉重的十字架,在艰难的跋涉;他的心不由揪紧了。   琴声忽而转为高亢激烈,铿锵之音喷薄而出,战士负剑踏歌而行,长啸声中拔剑而起。   直面刀枪,笑对生死;虽千万人,吾往也。   “不对呀,不对呀。”娟子忽然喃喃道,古高不懂音乐,可他听着,感到心潮起伏,热血沸腾,此刻闻听娟子的话,忍不住反问道:“那里不对?”   “这曲子叫流浪者之歌,不是这样弹的。”娟子皱眉道,她试着弹过这曲子,虽然弹得不好,却知道曲调,楚明秋在这作了修改,将原本平缓的地方,加快了节奏,以短促音和重低音渲染,所以才出这个效果。   娟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朝琴房看了看,终于还是决定去问问,为什么要弹成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变?   “我觉着,以往的演奏者注重阐释的是悲哀,悲痛,可我觉着还可是解释为悲愤,悲壮,悲怒;一味的悲叹,其实并不是最好的,吉普赛人四下迁移,未尝不是一种抗争!”   面对庄静怡相同的询问,楚明秋平静的答道。   最近一段时间庄静怡来得比较频,上次楚明秋帮她写了检查,她交上去了,领导对她的检查基本满意,让她在群众批判大会上念,群众们倒也没弄出什么新鲜的,都在她和楚明秋的预演内容中。   不过,庄静怡的工作已经被调整了,她已经不能上讲台,现在还能进琴房,还能弹弹琴。没有课没有学生,自然也就轻松许多,她准备将这谢时间落下楚明秋的课给全补上。   能不去学校,楚明秋自然很高兴,可庄静怡的处境却让他担心。   “那你打算怎么抗争?”   楚明秋抿下嘴笑了笑:“不是我,是吉普赛人,老师,抗争的方式多种多样,吉普赛人以迁移来抗争人世间的不公,咱们中国老祖宗不也一样,遭灾惹祸,便能作下名篇。   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   楚明秋噼里啪啦背出《报任安书》,庄静怡却傻傻的瞧着楚明秋,好像不知道他说的啥意思。楚明秋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学生班门弄斧,惹老师笑。”   楚明秋倒不认为庄静怡不懂这里面的典故,这美妞第一次见面便说出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典故,绝非那种波大无脑之妞。   “老师,您不是正想写部不朽的钢琴曲吗,现在机会来了,咱们学不了司马迁,学不了左丘,也不学孙膑,咱学学屈原,写部中国音乐史上的《离骚》”   庄静怡看着楚明秋,这孩子才八岁,怎么就这么懂安慰人呢,哪像那个人,当初自己怎么就看上他了,是他的才华?还是他的朴实?   她清楚自己的处境,现在好像没人管她,可实际上,自己在学校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将来会怎样?谁知道呢?   所以她才抓紧时间给楚明秋上课,希望能在最短时间把自己对钢琴对音乐的理解传授给他,庄静怡已经不再讲求技巧了,楚明秋的技巧可能还不很丰富,却足以应付绝大多数音乐作品,音乐到了她那种程度,技巧反倒是其次,重要的是理解,对作品的理解。   “好,老师记住你的话了。”庄静怡说着站起来,这表示今天这节课结束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一十三章让他见识点负能量...   楚明秋站起来伸个懒腰,今天下午,足足弹了一个下午,这个星期天就算这样过了。庄静怡收拾好东西,楚明秋安静的在一边看着她。   现在庄静怡的穿着已经变了,变得劳动人民多了,耳朵上吊着的耳环已经取下来了,脸上再没有淡淡的粉,更没有画眉,皓腕上的手镯也消失了,足上的高跟鞋变成了平跟布鞋,原来略微弯曲的波浪,现在变成了顺直齐耳的短发。   可,这依旧遮掩不住,天姿国色,她依旧娇艳若花。   “你要注意,要多练习,我给你的那本,钢琴技巧,你要认真看,你看得懂英文的。”   庄静怡边走边给楚明秋说着,到了院门口,正遇见进来的娟子和古高,庄静怡停下脚步对楚明秋说:“你的朋友来了,我走了。”   “老师,吃过晚饭再回去吧。”   “那可不行,要是晚饭看不见我,好多人吃不下饭,不能让人操心。”   楚明秋翻翻白眼:“老师,您这风格可真高,比那,雷……。,雷峰塔还高。”   楚明秋嘴快,差点便把雷锋给说出来了,这个时候,他还默默无闻的服役,送老奶奶回家,要闻名全国,还要等上几年。   庄静怡微微摇头,她已经习惯楚明秋的胡说八道,有了免疫力。拍拍楚明秋的小脑袋,施施然便离开了楚府,路上还和小赵总管打了几声招呼。   “狗剩,你那是不是弹错了?”娟子见庄静怡在,还是鼓足勇气低声问道。   “没错,这个道理,你现在还不懂,过几年,你就懂了,要弹琴的话今天可没时间了,快要吃晚饭了,待会你姐姐又来鬼叫鬼叫的,回家还不被你妈骂。”   娟子的家庭地位比较低,楚明秋觉着她家好像谁都可以吼她几句,她姐姐,她弟弟,都可以,娟子每次都不敢吭声,活像狗血剧里的小媳妇。   有好几次,娟子在这弹琴入迷,忘了回家时间,菁子便找来,将她数落一顿,惹得楚明秋火气,连讥带讽,将菁子损了顿。菁子才不敢再来这撒野,可这究竟对娟子好还是不好,楚明秋也不知道。   楚明秋的口气托大,娟子却似乎觉着理所当然,没再说什么,恋恋不舍的看看琴房才转身出去,古高却没打算回那个家,家里正闹得不可开交。   “今天怎么想起到我这来了。”楚明秋也没将古高往屋里带,边走边活动着身体,与古高一块朝百草园走去。   古高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跟在他身后,楚明秋依旧在说:“唉,听说你爸爸回来了,我早想去拜见下,什么时候有时间,给引见下。”   “你老爸,我听说过,我老师说他是个大有学问的人,羊羔,你这家伙有福了,有这么个老爸…。”   古震还没回来,楚明秋便向包德茂打听过,没想到一向自视很高的包德茂对这人却很是欣赏,说这人有学问有傲骨。   这个评价可把楚明秋吓了一跳,这是他所知这个骗酒的给出的最高评价。这让他萌发出强烈想见见古震的念头。   说着说着,楚明秋忽然觉着有些状况,回头一看,古高已经站在那,根本没跟上来,傻傻的望着他。   “喂喂,这是做什么?敢不成,夸你爸几句,倒把你给吓着了。”   “我……,我爸成右派了。”   古高小心又胆怯的说出这句话,可出乎他的意料,楚明秋浑在不在意,好像不知道这右派是咋回事一样,反倒好像有些意外的望着他:“那又怎样呢?”   “可,可……,现在都说右派是坏人,要推翻我们党的政权。”古高说。   这种说法喧嚣尘上,随着宣传的增加,好像右派就像灰太郎,整天就琢磨怎么抓住新中国这只小绵羊;要不然就邪恶到极点,比那岳不群还伪君子,比欧阳锋还凶残,新中国就像善良的小魔仙似的,老受欺负。   “羊羔呀羊羔,你这有眼无珠的小羊羔,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有脑子没有?右派又怎么啦,我老妈就是右派,我大哥也是右派,娟子她爸听说也要当右派,有什么了不起。你丫毛还没长齐呢,纯粹小羊羔子,就别掺合了,该吃,吃;该喝,喝。”   古高的脸腾地涨得通红,楚明秋似乎对他妈妈和大哥成为右派毫不在意,就像天冷戴顶帽子一样。   “可,……。”古高迟疑着不知该怎么说,楚明秋打断他:“可什么可,他们的事由他们处理,咱们才花骨朵呢,轮不到我们操心。”   话虽然如此,楚明秋心里还是揣揣不安,脑子里那点记忆也就是文革,下乡当知青,受点歧视,受点罪。他上蹿下跳奔忙,也就是想让身边的人少受点罪。   楚明秋搂着古高的肩头,俩人勾肩搭背的,走进百草园,狗子正在百草园里逗着吉吉,吉吉是狗子家里豹子的儿子,豹子生了一堆孩子,国庆期间,狗子父母将这个孩子送来了,可把狗子高兴坏了,每天就逗着小黄狗玩。   楚明秋也很喜欢这条小黄狗,不但他,院里其他孩子也都喜欢这小东西,可狗子除了让楚明秋玩玩,再不准其他碰,就算上学去了,也将吉吉交给小赵总管替他看着。   有了吉吉,楚明秋才注意道,这个时代养狗的家庭很少,至少他在附近几条胡同都没见到,他很有些纳闷,小赵总管的一句话便解答了他的疑惑。   “除了咱们楚家,谁家有多余的粮食养狗。”   小赵总管说这话时,正端着满盆用猪油煮过的米饭喂着吉吉,语气中充满自豪。   楚明秋收集粮食的举动已经引起家里人的不安,小仓库已经占了一多半,槐花嫂子每周还在送,楚明秋依旧照单收。   小赵总管再也忍不住,问他收这么多粮食作什么,楚明秋开玩笑的说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这是有备无患。   不过,楚明秋还是作出调整,指挥熊掌和王熟地将库房翻了一遍,将那些陈粮翻到上面,拿了部分分给俩人,又分给陈少勇和虎子一人一部分,这样一番处置,也没去多少,最主要的消耗还是小赵总管。   小赵总管拿了些粮食做成鸡饲料鱼饲料,家里池塘的鱼象吹泡似的长起来,大的已经三四斤,小的也有一两斤。养的鸡队伍也扩大了,从三只变成了十多只,每天早晨都能听到他们的嚎叫,每天也能带来七八个鸡蛋。   放了陈粮,他又加紧收新粮,今年秋粮上市后,他又收了几百斤;还打算等冬小麦上市,再买些,以补充消耗的陈粮。   楚明秋的目标也不大,保持家里有七八百斤粮食的存粮也就够了,再多也吃不完,那就是浪费。   快到年底了,陈槐花又来报告,说养的猪已经有一百三四十斤了,问什么时候送来,楚明秋没让她现在送来,让在春节前再送来。   楚明秋蹲在吉吉面前,伸手过去,吉吉欢快的过来,小舌头灵活的在他掌心上添添,而后抬头看看,有些迷惑,怎么没有以往那些美味。   “汪,汪,”吉吉叫了两声,楚明秋将他抱起来,拍拍它的小脑袋:“你这小东西,又弄得这样脏兮兮的,跟你哥一样,是个小调皮。”   古高笑了,狗子好像就不习惯干净似的,身上的永远有不知从哪沾上的灰烬;狗子没有丝毫羞愧,依旧笑嘻嘻的看着楚明秋逗着吉吉。   古高看着很是羡慕,伸手去摸吉吉的脑袋,吉吉脑袋一偏,冲着他呲牙咧嘴,他赶紧缩手,楚明秋扭头对他说:“别怕,他不咬人,就算咬了也没什么,打过疫苗了。”   这打疫苗还是楚明秋抱去的,家里其他人根本没这个概念,特别是狗子,他完全不懂,为什么要给狗打这个疫苗,豹子在山上从来没打过疫苗,不是一样好好的。可楚明秋决定了,他也只能乖乖跟着,到防疫站见到不少人去给狗打疫苗,这才明白。   古高摸了摸身上的,身上空空如也,在上海时,他爷爷奶奶家里养得有猫,他和姐姐们也喜欢,可猫没这么多麻烦,跟谁都可以玩。   “对,对,就这样。”   吉吉成功的竖起两只前爪,尽管只持续了几秒钟,把楚明秋高兴得不得了,将它高高举起来,兴奋的叫着。   狗子更感惊奇,原来狗还可以能作这样的动作,豹子可从来不会,最多也就扑到你身上,伸出红红的舌头,讨好的添你的脸。   看着几个孩子玩得不亦乐乎,小赵总管乐呵呵的,他扭头对六爷说:“小少爷就像您当年,朋友挺多。”   六爷嘿嘿干笑两声,啥也没说。到了晚上,六爷对正在洗脚的岳秀秀说:“明秋这孩子,心地挺好,也会交朋友。”   岳秀秀抬头看着他,六爷的语气好像并不是表扬,里面包含着遗憾。她有些纳闷的问:“这怎么啦?难道不好吗?”   “他学会了得,可没学会舍。”   岳秀秀再想问,可六爷却将脸扭到一边去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一十四章初识古震   除了天上飘着的右派帽子,生活没有任何变化,早晚的训练依旧,吴锋将第四段歌诀教给他,虎子也开始练第一段歌诀,身上穿的铁砂衣从三公斤变成四公斤,每天早上依旧五公里。   不过,楚明秋不上课倒不是为了其他,六爷查看了他的内劲后,决定开始传他针灸,真正的金针续命术。   “这神谕穴是隐穴,这个穴看上不起眼,可实际上很重要,在这起承上启下之作用,在行针之时,要根据病人状况针入深浅,一般六十之上的老妇,或身体虚弱之中妇,则针入三分,强壮之男子,针入五分,……。”   六爷在人体模型上仔细指点着,这个人体模型看上去有些时间了,可楚明秋在家从未看到过,也不知道收在那的。   也不知道是谁作的,这模型作得很精致,除了没有头发,其他大小比例与真人是一比一。   现在这个模型便放在楚明秋的书房中,六爷每周给楚明秋上三次课,每次上课前给楚明秋出题,先说症状,然后让楚明秋行针,他再点评。   “金针续命,非垂危之人不可用,这套针法的手法极为繁杂,最后一击,十八针要同时落下,不能有一针差错,每针留气不同,一点也不能错。”   楚明秋忍不住皱眉,十八针同时刺出,这怎么弄?一双手也就十根手指,最多夹住八根金针,多余的十根放在那?   六爷看出楚明秋的疑惑,他什么也不说,拿出十八根金针,每只手掌夹住六根,每个指间夹住三根,脸上红光一闪,双手同时挥出,十八根金针闪电般没入模型体内;金针插在模型上还在轻轻颤动。   楚明秋惊呆了,他呆呆的看着模型上的金针,那金针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正得意的摇晃着尾巴,似乎在嘲笑他这屌丝样。   “怎么样,小子。”六爷非常得意,现在能震住这小家伙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老爸,太神奇了!这,这,比那降龙十八掌还厉害!”   “什么玩意?降……啥……,还十八掌,臭小子,好好练吧,练上五六年,你也行了。”六爷将目瞪口呆的楚明秋拍醒。   “老爸,这留气又该怎么留呢?”楚明秋心中依旧疑惑,这比让两个女人同时高潮还难。   “别没学会走,就想跑了,一步一步来。”   扎针,楚明秋已经会了,现在他最多可以三针同时入穴。   留气也行,可只能一针一针的来,这同时在十八根金针上留气,..,那差距就比亚迪跟英菲尼迪比速度,差老鼻子了。   六爷没理他,演练完了便让他先背歌诀,这是全套金针续命歌诀,全部共三十六段,一千多字,六爷每天让他背一遍,一个字都不准错。   这堂课足足上了三个小时,快到中午时才结束。在楚明秋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六爷每次上完课后便显得非常疲惫,好像快要烧尽的干柴。   家里的午饭比较简单,中午只有穗儿和狗子在家,其他人都在单位食堂吃饭,而且单位的距离比较远,一般不回家吃饭。   午饭后,六爷照例睡会午觉,小赵总管和穗儿收拾桌子,楚明秋拿了半个馒头逗着吉吉,狗子在旁边帮腔,楚明秋掰下一点,扔给吉吉,吉吉四处扑食,四条小腿奔忙着。   “我来,我来。”狗子将楚明秋手中的半个馒头抢去:“来,吉吉,这里,这里,动作快点,这边,这边。”   狗子在这方面还是有点放不开,他不好意思跑厨房去拿剩馒头,在他家里,这种全粮食馒头,只有过年时才有,拿来喂狗!自己还吃不饱呢。   穗儿始终歇不下来,收拾好后,她有从楚明秋房间里搜出几件衣服,泡在盆子里,她舍不得用洗衣粉,拿着搓衣板,抹上一层肥皂便用力搓起来。   玩了会,院子里的几个小屁孩也跑来,这几个孩子有东院也有西院的,年龄都在四五岁上下,包括娟子的弟弟顺子,当左晋北明子这些大点的孩子在时,他们便是后面的跟屁虫;当他们上学后,他们便是这院子的主人。   经常跑到后院来玩,有几次还在偷偷在池塘边钓鱼,被小赵总管发现,将他们赶走,楚明秋回来后,把这些家伙叫到一块,狠狠威胁了一顿,这才打消了他们盗窃之心。   “吉吉,吉吉,你看这是啥。”顺之举着块骨头想把吉吉吸引过去,可没想到吉吉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只是盯着狗子手里的馒头。   顺子有些丧气,不死心的将一块骨头扔到吉吉面前,可吉吉低下头闻了下,便抬起头来,依旧望着狗子手中的馒头。   “这小家伙还富贵不能淫,有点共产党员的意思。”楚明秋笑道,说完之后,他才吓了一跳,连忙看看左右,这些小屁孩还不懂这些,浑注意他说了什么。   “它不会乱吃别人给的东西的,豹子也这样。”狗子好心给顺子解释,只有他知道怎么回事。   “还有这本事,顺子给我试试。”楚明秋不信,他前世本一穷屌丝,没养过狗,也不懂狗,把吉吉看成小土狗,可实际上吉吉的祖辈在山里追逐过狐狸兔子,和野狼野猪搏斗,具有优秀的种族基因。   顺子迟疑下才将骨头递给楚明秋,楚明秋试探着丢给吉吉,看上去正愣愣的吉吉忽地跃起一口叼住那块光秃秃的骨头。   这下楚明秋更有兴趣了,顺子不死心,抓过骨头自己扔了块出去,吉吉好像没看见,一动不动,任凭那块骨头落下。   “你这死狗!”顺子气急败坏,就想冲上去揍它,狗子的脸色陡变,凶狠的瞪着他,顺子立刻换了个神色,嘟囔着嘴,讨好的对狗子说:“狗子哥,狗子哥,你给它说说,吃我这块,我家可好不容易吃次排骨,费老鼻子劲了。”   狗子却不为所动,手里的馒头喂完了,他干脆从顺子手里抢过骨头,一块一块的丢给吉吉,顺子毫无办法,想学楚明秋那样过去抱吉吉吧,又不敢,眼瞅着骨头一块一块被丢完,眼泪就在眼眶中打转。   “行了,行了,”楚明秋笑了笑安慰顺子:“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小屁孩,狗子别喂了,该去上学了。”   吉吉很有眼力见,看到狗子背起书包,便蹲在门口,一声不响的望着他的背影,回头便拱到楚明秋身边,楚明秋低身拍拍它的脑袋,起身去书房,吉吉跟着他到了书房门口,在门边嗅嗅,觉着这地方没意思,转身溜走了。   楚明秋在书房里看了会书,感到有些无聊,便出了书房,到琴房练琴,路上听见吉吉汪汪的叫声,以及顺子他们的笑声,觉着有异,赶紧顺着声音赶过去。   顺子他们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将吉吉诱到前院,吉吉发现上当,拼命想往回家,被几个小屁孩拦着。顺子他们想捉住吉吉,可吉吉机灵,左奔右逃,在草丛树丛中乱窜,没让他们得手。   “嘿,顺子,你干什么,吉吉过来。”楚明秋赶过来冲着顺子厉声叫道,顺子呆住了,吉吉从树丛中窜出来,楚明秋伸手将它抱起来,吉吉亲热的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发出呜呜声。   “瞧你,叫你别乱跑,别乱跑,这下吃亏了吧,知道教训了。”楚明秋说着,将它身上的树叶和泥土给拂去,顺子他们听到楚明秋这样说,脸色发白,悄没声的溜走了。   楚明秋心里清楚,院里这帮小屁孩对自己有三分畏惧的话,那对狗子就是九分怕。狗子在楚明秋面前如温柔的小猫,平时没人惹他,也特平静,甚至看上去还有些木讷胆怯。   可真要惹了他,立马变得凶狠异常,院里已经有两家家长带着孩子上门问罪,上学不过几个月,班上的同学被他揍过几个,加上楚明秋陈少勇等人的保护,这小家伙在最短时间里成了一年级一霸。   “哎哟!”   听到一声“惨叫”,楚明秋抬头看却是顺子跑得匆忙,一头撞在一个中年人的身上,中年人连忙将他抓住,连声问没事吧,顺子扭身跑开了。   楚明秋笑了笑,这中年人便是古震,古震身材瘦高,带着副珐琅眼镜,穿着件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过,就在他和楚明秋目光相对那片刻,楚明秋感受到他的落寂。   “古叔叔,您好。”   楚明秋远远的打个招呼,古震楞了下,他没想到这小孩居然主动跟自己打招呼,他下意识的回答:“你好,小朋友你叫什么。”   “我叫楚明秋,就住在后院。”   楚明秋边说边抱着吉吉过去,现在他可是上赶着爬的老油条,几句话之间便抱着吉吉到了古震的面前,和古震聊上了。   “我去过你家,古高说您去东北了,您这是刚回来。”   楚明秋似乎根本不知道昨天古家发生的事,也丝毫不问为何上班时间,他还是在家里。相反古震倒问起他,为何在家每去上学。   “哦,我..该怎么说呢,老师说我可以去也可以不去上课,今天我不想去上课。”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一十五章虱多不愁   楚明秋故意把自己没去上课解释得夹七夹八的,这事一两句说不清楚,干脆含混其事,古震边开门边和楚明秋聊着,让他有点纳闷的是,见他开门,楚明秋居然没有离开的打算。   “你们家也这么多书,您肯定是有学问的人,”楚明秋毫不客气的跟着古震进屋,不但进了客厅还进了书房,看到那半屋子书,故作惊诧的叫起来。   吉吉在他怀里伸出脑袋好奇的四下打量,见满屋子书,便不屑的将脑袋缩进楚明秋的怀里打起盹。   古震开始还没觉着有什么,可楚明秋进屋后,他的心里便生出一丝奇怪,这小家伙太能侃了,从遇上嘴便没停。   “叔叔,您是作家吗?”   楚明秋顺手翻了下书桌上的书,是本古希腊史,下面却是本外文书,《History of economic analysis》,翻译过来,应该叫《经济分析史》,顺手翻了两页,还是原版。   “哦,算是吧,你看得懂?”古震见楚明秋在翻另一本海明威作品集。   “看得懂部分,老人与海,我读过,可始终没明白。”楚明秋非常诚实的点点头,这本书是庄静怡介绍给他看的,前几年在西方极为轰动,是庄静怡最喜欢的一本书之一,回国时便带回来了。   在前世,楚明秋也听说过海明威的名头,只是没看过他的作品,那时候满脑子除了走秀选秀唱歌找机会,剩下的就是夜店美女,再也没时间关心其他了。   古震有些意外也有些惊讶,这本书是最近才介绍到国内,由于整风反右运动的影响,这本书发行量比较少,只有部分转业人士才有,他这本是托友人在还香港买的原版。   “哦,是我老师给的,她让我多看看,也是英文版。”面对古震的疑问,楚明秋解释道。   古震大奇:“你能看英文原版?”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略有些诧异的看着古震,好像是在问,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那你说说,这段是什么意思?”古震翻开《老人与海》,指着上面一段问道。   “老人把桅杆扛上肩头,孩子拿着编得很紧密的,褐色的木箱、还有鱼钩和带着长木杆的鱼叉,装着鱼饵的小篓放在在小船的船梢下面..”   古震频频点头,从翻译角度来说,楚明秋做得不算尽善尽美,可整个文章的意思把握得十分准确,没有走样,这对于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来说,非常难得。   聊了一阵,楚明秋看出古震有些不耐,坐在书桌前拿起本书看起来,楚明秋便告辞了,对古震的好奇心却更深了。   晚上的时候,古震在饭桌上问起楚明秋,家里的孩子们一下全看着古高,古高便把楚明秋的情况介绍了下,最后才说:   “公公家里的书比我们家还多,他家藏书楼便有三层高,据说有好几万册,比我们学校的书还多。”   古欢立刻追问:“都有那些书?”   古高略微迟疑,楚家藏书楼,在院里可有名,可没人被允许上去过,他也就在一楼转了转,更何况,那些书大都是古典书籍,什么论语诗经之类的,属于封建思想,他也没心思看。   “洛阳伽蓝记,他家还有这本书,那可真是少见。”古高只好把自己唯一翻过的一本拿来搪塞,没想到古震却大感兴趣:“是不是全套?”   《洛阳伽蓝记》全套五册,古震记得江南藏书大家丁家即藏有此书的宋版,据说日本人出十万大洋买走丁家藏书,申报曾经刊出被买走的书册目录,当时曾经轰动上海,那个目录中便有宋版《洛阳伽蓝记》。   “行了,弄好你自己的事吧,别再招三惹四了。”毕婉有些不耐的提醒道,楚家是资本家,古震现在又是右派,再惹上什么,她已经够担心了,再也承受不起了。   古震没有辩解,默默的给古高夹了筷菜,晚上的菜没有多少油水,自从被定为右派后,工资便下降了三分之二,现在他每月生活费也就五十,这还不算房租和其他租金,这点钱勉强够他一个人用,家里的孩子们全靠毕婉的工资,生活水准一下掉了几个档次。   “妈,公公他妈也是右派,他说没什么。”古高小心的看看妈妈的脸色。   毕婉脸色一下便阴下来呵斥道:“他知道什么,他才多大,就知道这个。”   今天古高不知怎么啦,以往要是毕婉拉下脸来,早吓得闭上嘴,可今天他却小声嘀咕道:“他知道,他说虱多不愁。”   古秀噗嗤笑出声来,这话太形象了,楚家本来就是资本家,再加个右派,还真虱多不愁。   古欢和哥哥古东年龄要大些,他们随即想到,父亲古震不也一样吗,被免职被批判,现在又被划为右派,不是一样虱多不愁吗。   “胡说!什么虱多不愁?那来的歪理!他楚家是资本家,资产阶级,咱们是什么,是革命干部!你爸爸妈妈三十年代便参加革命,为革命出生入死,他楚家能比吗?”   面对声色俱厉的毕婉,古高将脑袋埋进碗里,再不敢开口,古震微微皱眉:“你吼什么!有理说理,这反右本来就有问题,国家哪来那么多右派,这是出尔反尔,国家政治生活不正常,这老和尚该下罪己诏!”   毕婉急得脸都白了,她瞪着古震,咬牙切齿的说道:“古震,你要放毒,找个没人的地方去,你还真以为虱多不愁?现在中央的政策还没下来,等下来了,你就知道虱多愁不愁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古震郑重的说:“我知道你很担心,其实没那必要,我始终认为我没有错,划我为右派,不过是某些人的陷害,我没有什么需要改造的,更没有什么要认罪的,婉儿,..”   “那孩子们呢?就不管他们了?”毕婉有些着急了,她和古震结婚二十多年,深知他的才气和傲气,只要他认为自己是对的,就决不向任何人低头,当年他对抗中央,这次对抗苏联专家,都是这个性格使然。   古震叹口气没再说什么,当年在战争环境下,他们的前两个孩子都因为战争丢在老乡家中,就再也没找回来了,现在这四个孩子是他们的心头肉。   夜色降临,前院里一遍安静,树影婆娑,月光如水般清冷,当大人在家时,孩子们都躲在家里装乖宝宝,可在东院的角落,明子他们却悄悄聚在一起。   “大武,腰挺直,呼吸要平稳,放松,放松。”   “明子,我扎不动了,让我歇会。”小武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大武脸上的肌肉不住颤动,正咬牙坚持,过了一会,也扑通下坐在地上。   “明子,这狗子是不是说错了,这马步有这么难吗?”小武喘着气揉动着自己的腿说道。   扎马步居然这样难,他们看过狗子和虎子扎马步,看他们挺轻松的,自己做起来怎么就这么难?   “应该没错吧,”大武勉强的说:“我看还是练得太短了。”   两兄弟正说着,旁边扑通一声,肖建军也坐下来了,没过多久,明子也倒下了,几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   “哈哈,明子,大武小武,屁股摔烂了吧。”薇子从黑暗中钻出来,看着他们幸灾乐祸的笑道。   “去,去,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大武恐吓的挥挥手,薇子却根本不怕,相反却走过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的看着大武:“哼,你敢!我告诉我哥哥去。”   薇子有三个哥哥,大哥都上初二了,根本不怕大武,甚至不怕院里任何人。大武也不敢真动手,只是想吓吓她。   “好呀,我知道了,”薇子眼珠一转便猜到他们在作什么:“你们这是偷师,哼,看我去告诉公公去。”   明子一下便跳起来,刚站稳便哎哟一声,扶着后腰弯下身子,薇子乐得哈哈大笑,明子扶着腰慢慢站起来。   “薇子,我们都是一个院的,你不会当特务告密吧。”   明子的口气中明显有哀求,黑暗中薇子有些得意,好像偷吃了苹果的狐狸一样,露出狡猾的笑容。   “嗯,那我得想想,公公待我也不错。”   “薇子,你不是喜欢风筝吗,明年我给你糊一个老鹰。”大武讨好的说。   “薇子,我给你作个陀螺,好不好。”建军也过来行贿。   薇子心里爽到极点,说实话,她刚才不过吓他们一下,没想到效果这样好,一下子便收了这么多东西。   薇子轻轻哼了声,好像不满意,明子看着她不满的叫道:“薇子,你还要怎样?”   “明子,我听说你爸爸有个……”   “别打我的主意,你爱说不说,有什么了不起。”明子一点不客气,似乎根本不在乎,刚才那点怯懦一下就消失了。   “行,那就这样吧,我替你们保密。建军,明天我来拿陀螺。”薇子笑着跑开了。   “建军哥,给我作一个,好不好!”顺子不知道从那出来,显然他已经听见他们刚才的话,建军刚被敲了竹杠,不耐烦的把他赶走。   小孩子的心思中,只对危险和暴力恐惧,顺子不具备制造这些能力,自然无能力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是不是,我们没练对?”建军又对明子说:“要不,改天我们再把狗子拉来,让他再讲讲。”   他们都没想过,狗子虎子他们练了多久才达到那个程度,他们才多久,就想和虎子狗子一样,自然是承受不起。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一十六章楚明书的邀请   到春节前,台风般的暴雨看看便要结束了,各级单位报上去的右派名单也下来了,从上到下都等着那最后一刀落下来,可这最后一刀却迟迟没有下来。   楚明秋依旧隔三差五来趟学校,班上有什么事都是建军告诉他,他全部精力都放在跟六爷学金针续命上了,六爷的要求非常严格,每个穴道不但要求记住,还要求通晓其在整个针法中的作用,有时候甚至让他在自己身上扎针。   有了这样的严师,楚明秋进步神速,在春节前便掌握了全部针法歌诀,六爷测试后勉强满意,现在欠缺的就是火候,六爷告诉他,他的内气至少要再扩大一倍,才能使出最后那十八针,还必须勤练内气。   元旦后,楚明秋泡澡的药水又变了,变得有些刺鼻,这种变化连虎子和狗子都发现了,楚明秋没有解释,初次泡这种药水,感觉浑身筋骨都如针刺,浑身麻痒难耐,从头到脚都在冒汗,可泡过后浑身上下感觉轻了五六斤,每个毛孔都舒爽之极。   除了药水变了,吴锋给楚明秋制定的训练也变了,不再让楚明秋打铁砂,在院子里竖起几根木桩,上面裹着厚厚的几层草纸,让楚明秋每天劈打,于是楚明秋的双手再度变得鲜血淋淋,庄静怡找到吴锋愤怒抗议。   这一次庄静怡没有再象以前那样停课等楚明秋手好后再来,相反要求吴锋暂停这样的训练,在她的强烈抗议下,吴锋被迫让步,将训练改为打沙袋,沙袋数量再加一个,变成五个。   没有去上学却不等于不知道学校的事,虎子和肖建军成了他的耳报神,主要还是肖建军,楚明秋有时觉着这家伙将来要是当狗仔,肯定大有前途。   班上的情况依旧,不过肖建军本人遇上点麻烦事,不知道谁说漏嘴了,他们偷成绩通知单的事被监工知道了,监工便向老师报告,赵贞珍问过肖建军,肖建军自然不肯承认。肖建军一直担心老师来家访,没想到等了大半个月也没等来,反倒传出消息,说赵贞珍要被调走。   “听说赵老师被定为一般右派,虎子他们班的那个挺好看的林老师也成了右派,郭校长被撤销校长职务,成了副校长,那个祝老头当了校长。”   楚明秋心一沉,赵贞珍要被调走,那他的日子岂不是……,危险,他仿佛看到水深火热向自己招手。   饿的那个肺哟!这日子啥时候才是头哟!   “唉,唉,你知道吗?”肖建军故作神秘的凑近楚明秋的耳边:“你婆子的爸妈都成了右派。”   趁楚明秋没反应过来,肖建军转身便跑,楚明秋楞了会才明白,这小子说的是林晚,大怒之下,抬腿便要追,肖建军转过院角,早没影了。   楚明秋追了两步也聊无兴趣的停下脚步,这海绵宝宝怎么这样倒霉,爹妈同时成了右派,这倒霉催的孩子,算是中大奖了。   楚明秋没往心里去,陈少勇这帮家伙说三道四,其实他和林晚也没比其他同学接触更多,更何况,进入二年级后,不知从那刮来股风,班上男女生界限忽然明显起来,不少课桌上出现三八线,男生和女生形同陌路,再不说一句话,让楚明秋莫名其妙。   这要在前世简直不可想象,多大点的小屁孩,思想就如此复杂,这也太。。太不人道了。   咱是来上学的,不是来吃素的。   楚明秋才不管这些,依旧我行我素,在班上和女生谈笑风生,该气她们时便气,该逗时便逗,该帮忙时便帮忙,让那帮女生又喜欢又气愤。   在学校他倒是帮过林晚,林晚的父母能被邀请参加楚芸的婚礼,自然与楚家有旧,不管是甘河那边的关系,还是楚家的关系,总之有点关系。   更何况,这小萝莉还是他这世界,偷吻的第一个对象。具有美女潜质,好好培养下,是个不错的对象。   从娃娃抓起,咱要身体力行。   楚明秋也没完全相信肖建军,虎子来了后,他又问虎子,虎子告诉他的东西要比肖建军少,不过却证实了肖建军的话。   免去郭庆玉校长职务的公告都贴在校门口,他们班上的语文老师已经换成个中年妇女。   “你不知道,那老师,话特重,”虎子说着说着便学起来:“俺叫马如莲,不是骡子是马,俺在村里的学校当老师,俺给领导说了,既然能教村子里的娃,也能教这燕京的娃!”   楚明秋和虎子相视大笑,虎子不清楚,可楚明秋清楚,这些老师是随丈夫进京的,原来不是安排在后勤处就是教务处,好些人连口音还没改过来。   “咱们那体育老师给换了,是厨房那河南大妈!”虎子笑着比划着:“她的腰有这么粗,跑起来象个球。”   楚明秋更是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狗子在旁边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三弟,你们在乐什么呢?”   楚明秋回头看却是楚明书摇摇摆摆的进来,楚明书的身上穿着很扑通的蓝布中山装,左上口袋还插着支笔,手里拎着往日的手杖,看到楚明秋便陪上张笑脸。   可他的这个笑,让楚明秋感到有些猥琐,楚明秋勉强也堆出个笑容:“大哥呀,这成年累月见不着您的影子,今儿是那股风把你给挂来了?”   “这说的什么话,”楚明书笑容依旧,没有理会楚明秋语气中的揶揄:“怎么说,咱们也是兄弟,是不。”说到这里,他顿了下:“三弟,老爷子在家吗?”   楚明秋心里更加纳闷了,这大哥畏老爷子如虎,别说主动求见了,就算老爷子召唤,也能躲就躲,今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主动求见。   看着楚明书的背影,楚明秋皱起眉头,回头告诉虎子带着狗子去书房作作业,自己返身追着楚明书的背影进了院子。   楚明书就这样进了客厅,冲着正伏案创作的六爷施礼,然后亲亲热热的叫了声:“爸。”   追进来的楚明秋有些惊讶的发现,今天六爷待楚明书的态度还不错,居然客气的让他坐下,楚明书有些惶恐,站在那不敢动,非要等六爷坐下才敢恭恭敬敬的坐在下首。   “今儿有什么事就说吧?”六爷不紧不慢的拿起烟杆,楚明秋上去便给他点燃。   “爸,是有事麻烦您,我不是要去劳动吗,家里有些烂事要交代,爸,我想请您作个主。”楚明书清楚六爷的脾气,有事说事,没事走人,千万别隐瞒犹豫。   “行,啥时候?”六爷答应得很干脆,甚至没问是什么事,这让楚明秋再度吃了一惊,这老爸什么时候对楚明书这么客气了。   “后天,这后天不是休息吗,家里人都在,我把他们都叫回来,当着您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楚明书虽然没说到底要说清楚什么事,可六爷和楚明秋都知道他要做什么。六爷沉默下来,楚明书紧张的看着老爷子,照规矩,已经分家了,他楚明书的家事,六爷还管不了,他楚明书家里爱怎么作就怎么作,谁也管不了。   “就不等芸子回来?”六爷问道。   “通知我们准备,不是下周,就是下下周,就要下去,这天寒地冻的,她又刚生了孩子,跑来跑去,这万一要落下啥病,倒是不好了。”楚明书解释道,楚明秋发现,他那快被肥肉挤成一条线的小眼睛,闪过一丝焦虑。   “瞎扯什么,她儿子都半岁了,当她还坐月子呢!”六爷不高兴了。   “知道,知道,我不是怕来不及吗。”楚明书满脸堆笑赶紧着解释。   六爷又沉默了会,终于点点头:“那行,到时候我去,不就是那小兔崽子吗,没什么大不了。”   楚明书松了口气,赶紧又补充道:“还请妈和三弟也一块过来,一块过来。”   六爷同样没有犹豫的便答应下来,楚明书满心高兴的走了,楚明秋却纳闷了,他望着六爷:“老爸,咱们真要去掺合大哥家的事?”   “怎么?你还记恨他?”六爷看着他问,楚明秋摇摇头:“记恨?倒不至于,只是觉着烦,那楚宽光可是个不要脸不要皮的,啥事都做得出来。”   六爷微微点头,将楚明秋叫到身边,看着他的眼睛,郑重的说:“儿子,记住了,做人但凡有一点好,便要记住,多少年了,我希望明书有点骨气,有点刚性,可他…。。”   六爷摇摇头满是失望,楚明秋正要问,六爷又补充道:“可这次他没有错,用这个原因下放,我得给他撑着。”见楚明秋还是一脸迷惑,六爷微微摇头:“儿子,记住,楚家的人可以由楚家收拾,却不能在外面受人气。明书窝囊了一辈子,可这次我对他挺满意,要早几十年这样的话,我早就将楚家药房交给他了,这孩子其实不笨。”   原来老爸还是个护犊子的家伙,楚明秋算是有点明白了,这次楚明书放炮,恐怕是几十年里六爷对他最满意的一次,虽然他因此被划为右派。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一十七章要紧跟领导   两天后,六爷岳秀秀三人如约到了旁边的偏院,楚明书家里,常欣岚见六爷岳秀秀楚明秋三人同时到来,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楚明书陪着六爷岳秀秀在客厅喝茶聊天,六爷也不问今天到底有啥事,楚明书也不说,常欣岚在旁边如坐针毡。   没有多久,楚宽元和夏燕过来了,夏燕又生了个儿子,家里请了个保姆,今天是抱着孩子一起过来的。   夏燕生了孩子后,身子变得丰满了许多,今天她穿着件花格子的昵大衣,让楚明秋差点乐出声来,这夏燕是啥眼神呀,居然买了件这样的大衣,这不就是活脱脱的花龟子。   夏燕就像骄傲的贵妇,勉强随楚宽元向几个长辈行礼后,便坐到一边谁也不搭理,楚宽元试探的问今天让他们回来做什么,六爷让他等着,待会楚明书会告诉他。   没有多久,楚眉也来了,她一进门看到这架势,行礼后便拉着楚明秋到一边去了。楚眉这段时间春风得意,学校将她列为可教育好子女典型,成为入团积极分子,何新告诉她,如果不出意外,下学期五一发展的那批团员中便有她。   “你呀,别太得意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现在你该收敛锋芒。”楚明秋提醒她,楚眉却满不在乎:“小叔,你傻呀,这可是我好不容易的机会,再想要有这种机会,上那找去。”   “你这帽子上弄不好可有血。”楚明秋似笑非笑的说。   楚眉楞了下扳着脸:“好小子,居然敢咒我。”说着伸手在楚明秋腋下,挠痒起来,楚明秋身子一缩,闪身便躲开了她的袭击。楚眉正色的看着他提醒道:“别瞎说,要让别人听见了,就凭这话,就可以定你为右派。”   楚眉说这话时,目光直往夏燕那边瞟,楚明秋笑了笑,要不是楚眉,他才懒得说这些。岳秀秀和常欣岚围着保姆看孩子,桑叶跑里跑外,一会上茶,一会给孩子换尿布。   家里正热闹着,楚宽远和他母亲金兰到了,常欣岚的脸色顿时大变,也不打招呼,假装没有看见,岳秀秀示意金兰让她过去打招呼。   金兰小心翼翼的给六爷和岳秀秀请安,然后再亲亲热热的冲常欣岚施礼,叫了声姐姐,常欣岚没法,只得敷衍的请她坐下。   楚宽远几乎没做任何思考便溜到楚眉楚明秋这边来了,他今年上初二,下学期便要准备中考。楚眉便问起他打算考那所学校,楚宽远说他还没想过。楚眉问了下他的成绩,金兰听见便插话说宽远的成绩很好,在学校是年级前二十。   楚眉便劝楚宽远考101中学,要不就考四中,这两所学校是燕京最有名的学校,教学设备好,师资力量强。   楚宽远有些为难的说他担心考不上,他听同学说,这两所学校成绩要求特高。   楚眉又问了下楚宽远的各科成绩,觉着考这两所中学还有五分成算,楚宽远的初中就在城北区十一中学,这所中学在城北区是重点中学,可这个学校出名的是初中部,高中部比起市重点中学来说就差多了。   楚明秋对中学还没什么印象,他还没考虑这么远,他们姐弟的聊天引起了他的兴趣。   前世教育可是个社会和经济问题,曾经引起整个社会讨论,这货前后两世,在燕京生活了十几年,却没有关心过,无他,这个时候还小,那个时候,连女朋友都没有,关心不上。   “眉子,101中学和四中是不是燕京最好的中学?是重点中学吗?”   “你这傻小叔哟,整天呆在家里,一点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楚明秋顿时觉着现在的楚眉怎么跟当初的楚宽元一样,楚眉没有察觉楚明秋神情的异样,依旧兴致勃勃的说道:“这燕京最好的学校便是101中学和四中,四中可能更好点,高干子弟大部分都在这两所中学读书,你说这学校能不好吗。小叔,将来你也要考这两所学校。”   这个楚明秋倒不反对,现在多认识点这些红色贵族,将来肯定大有好处,这些红二代在九十年代后便逐步走上国家重要领导岗位,现在认识他们,至少可以混个脸熟。   金兰对楚宽远就像岳秀秀对楚明秋一样,同样是捧在手心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切都以儿子为主,儿子能上市属重点中学自然让她高兴。   民国以后,姨太太的地位显著上升,象红楼梦里,赵姨娘在老太君面前便是没有座位的,还不如她儿子楚环,至少还能混上个座位。现在的姨太太至少有座位,还能参与讨论家里的重大事项。   不过,金兰还是很小心,她很想看看夏燕的儿子,可又不敢往跟前凑,小心翼翼的坐在边上,心情很是紧张。   金兰对楚眉有种天然亲近,彼此身份相近,自然而然的便互相靠近。此刻她听到楚眉的话,便热切的问起来:“眉子,你说宽远能考上那个…10…4中?”   “二妈,事在人为,只要宽远努力,以他的成绩,应该可以的。”   看楚眉的神情蛮有把握,楚宽远还是有些犹豫,他当然也听说过这两所中学的名头,可这两所中学本来就有初中,高中对外招收的名额较少,竞争非常激烈。   “试试看嘛,”楚明秋也怂恿道:“什么事都要试一下,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你们说些什么?在那上学不是为社会主义服务,我看你们的思想要好好改造。”   没等楚宽远开口,夏燕便忍不住插话进来。夏燕每次到楚家,都有种强烈的感觉,这里的空气都飘荡着腐尸臭,里面人的思想完全不像在新社会。   她已经在旁边听了会,实在忍不住才插话进来,什么好学校,坏学校,不就是功成名就那一套封建残。新社会已经九年了,依然如此,真是够顽固。   这些人都该划为右派!   夏燕在心里恨恨的嘀咕道。   这次三中反右,夏燕很是积极,挺着大肚子主持会议,严厉批判右派们向党进攻,三中是城东区的右派重灾区,全校定出近二十个右派,全市罕见。   金兰立刻低下头,楚眉冲着夏燕笑笑:“嫂子说得是,是不应该看这个,宽远记住嫂子的话,在那都一样,都是为社会主义做贡献。”   楚明秋却没说话,只是含笑看着夏燕,那大眼珠子让夏燕感到难受,她总觉着那目光中带着丝嘲讽。   “眉子,将来毕业你打算去那?”夏燕有些厌恶的瞟了楚明秋一眼,压下心中火气问道。   “我想去东北,听说那边正进行石油勘探,石油部准备在那边进行大会战,可又想去地质部,国家要发展核工业,我想去为国家找铀矿。”楚眉说。   “好,这才是社会主义青年应该有的志向。”夏燕赞许的称赞道。   楚明秋狡猾的笑笑,突兀的插话道:“夏校长,我的志向是当解放军,扛枪保卫祖国,解放全人类,您看行吗?”   “当然好啦。”夏燕脱口而出,忽然感觉味道不对,疑惑的瞧着楚明秋。   楚明秋举起手臂,作了个超人动作:“你看,现在我天天锻炼身体,你看看,这二头肌!这叉腰肌!能打能跑能走,急行军十公里保证不掉队,将来肯定是个优秀的士兵,运气好点,还可以当将军。”   楚眉心中又疑又乐,她不知道楚明秋是不是知道,现在出身不好的可以上大学,但要当兵是绝对不可能的,政审那关就过不去。   高中毕业时,楚眉有几个出身不好的同学想入伍当兵,学校领导明确告诉他们,政审通不过,让他们安心进厂当工人。   楚眉不确定的是楚明秋是不是知道,当兵要政审。正当她以为夏燕不知道时,夏燕却皱眉开口道:“明秋,”   楚明秋脸一下便拉下来,冷冷的打断:“你应该叫我小叔,我父亲是你爷爷。”   夏燕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房间这个角落变得有些安静。楚宽元也正尴尬着,六爷一口一口的抽烟和楚明书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他偶尔插上两句,六爷的神情始终淡淡的,让他心里更加忐忑不安。   夏燕骄傲,她张不开这个口,楚明秋平平静静的看着她,金兰有些不安畏怯的插话道:“三弟,你说宽远考那所学校好?”   “眉子不是说了嘛,一零一和四中是最好的学校,宽远就考这两所学校。别听有些人胡说,你想想,要不是学校好,那些干部子弟怎么都往那跑,而不是就近入学,小嫂子,你说是吧?咱们要紧跟领导,领导在那,咱们在那;领导的儿子在那,咱们就在那。这也是紧跟领导的一种方式。”   “噗嗤!”楚眉再也憋不住笑出声来,楚宽远也咧着嘴无声的笑了,每次进楚府,都让他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好,唯独楚明秋让他觉着有几分亲近。   “宽元媳妇,我看他小叔说得对,跟着领导应该不错。”金兰傻傻的劝道。   这下连楚宽远都忍不住拉拉她的手,提醒她不要乱说。楚眉使劲憋着,脸涨得通红。楚明秋却一本正经的点头。   夏燕气恼之极,忍不住呵斥道:“胡说什么?你这是攻击领导?是右派言论!”   “宽元媳妇,要以理服人,你这可是乱扣帽子,我可从未攻击领导,相反,我说的是要紧跟领导,难道紧跟领导也有错?你的意思是不紧跟领导。”楚明秋正色道,心里对夏燕更加鄙夷,这娘们还是从苏联回国的,真不知道她在苏联学了些什么。   “你!..,”夏燕又被哽住了,有些气急败坏,每次见到楚明秋都被他气得乱了方寸,让她原本高傲的心低沉下来。   楚明秋满不在乎的瞧着她,欣赏着她的气急败坏,楚眉在心里摇头,这小叔真不知好歹,夏燕一家人位高权重,真要得罪他们,可不是件好事。   可楚眉也觉着夏燕太盛气凌人,倒是乐见有人触她霉头,因此也不出言调解,就在旁边看戏。   “小叔,我也觉着嫂子说得不错,在那读书不重要,重要的是努力不努力。”   让楚明秋意外的是楚宽远却很赞同夏燕的话,他看着楚宽远老实的脸,到不象是说谎,便含笑问道:“为什么呢?你倒是说说。”   楚宽远眼珠迅速转了下,看看常欣岚没注意,才压低声音说:“你说二哥的环境好不好?可他怎样呢?”   楚明秋慢慢露出笑容,轻轻点头,老气横秋的说:“你能明白这个道理,算这几年的书没有白读。”   有些话楚明秋现在也不能说,整风是个极大的教训,要想舒舒服服活到改革春风吹满地,那还是把嘴闭严点好。   楚眉又是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明明楚宽远比楚明秋大上七岁,可听这口气,倒是楚明秋要大上十好几岁。   正说着,楚宽光和他媳妇终于到了,楚宽光人还在院子里,抱怨声便传来了:“爸,今儿叫我回来作啥,我可忙着呢。”   进门看见六爷,楚宽光便楞了下,连忙堆出个笑脸:“爷爷也在,爸,啥事呀,连爷爷也惊动了?”   “哟,大忙人,你在忙军国大事呢,说来听听。”六爷好奇的问道。   “爷爷,我……”   “忙啥事,忙着耍钱,卖东西,搞女人,他还能忙啥事。”楚宽光媳妇插话道。   “胡说什么!我抽你!”楚宽光有些急了,举手便要打,女人反倒靠上去:“你打!你打!”   这下楚宽光被架上去了,这巴掌落下来不是,不落也不是,女人叫着便哭起来:“爷爷,爸爸,您们评评理,他整天在外面,不是喝酒就是跳舞,跟一些女人勾勾搭搭,单位上给他处分,他也不改,钱没有了,便上家来拿,我不给,他便打我,他把我的嫁妆都拿去卖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那嫁妆尽是假的,我拿到荣宝斋去,人家鉴定了,假的!”楚宽光振振有词的叫道。   女人也不理他,擦干眼泪,对六爷和楚明书决绝的说:“爷爷,爸爸,今儿我给您们二老说一声,我要跟他离婚。”   此言一出,全家震惊,六爷的手明显抖了下,楚明书也有些傻了,岳秀秀和常欣岚惊讶之极的望着这个有些瘦小的女人。   这可出了天大的新闻,几百年了,楚家还从未有过休妻,更别说下堂求去了,现在楚宽光的媳妇要求离婚,这可开了楚家几百年的先例。   六爷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楚明书皱起眉头:“宽光媳妇,有什么事好好说,离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想到今天的正事还没开始,便先闹了这么一出,楚明秋大为惊讶,惊讶过后便起了看戏之心,左右瞧瞧,金兰小嘴微张,完全傻了,楚宽远眉头微皱,不知心里在想什么,楚眉却露出好玩的神情,可这神情中又带有些许同情。   夏燕背对着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想必很是精彩。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一十八章楚明书分家   对宽光媳妇的话,楚明秋深信不疑,上次遇见楚宽光,这货便与那个叫什么的女人在一起,这货离了六爷的管教,就像脱缰的野马,狂野的奔腾起来;着火的老屋,燃起熊熊大火。   “离就离吧,别拿这事来吓唬我,谁怕谁!”楚宽光倒无所谓,大咧咧的坐到一边去,毕竟读过一些书,见过的事情多了,没有六爷楚明书那样震惊。   “说什么呢!”楚宽元连忙喝止,楚宽光对楚宽元的惧怕仅此于六爷,远远超过父亲楚明书,见他生气:“弟妹,有什么事好商量,干嘛张嘴便要离婚,宽光是有些毛病,咱们可以督促他改了就好。”   “我有什么毛病!”楚宽光不满的叫起来:“咱们大老爷们,做事要受女人管。”   “胡说!”夏燕气愤不平的站起来:“说你还有理了?弟妹的嫁妆你都拿去卖了,还说什么假货,假货你就卖出去了?”   “赝品倒是赝品,”女人眼泪不止:“那画是高仿,我妈妈给我时便说了,他在荣宝斋没卖出去,便偷偷拿去潘家园卖了。”   潘家园,楚明秋眼睛一亮,心脏禁不住怦怦跳起来,忍不住暗自埋怨,自己怎么把这地方忘了,这潘家园旧货市场,在前世可是大大有名,燕京市不知道可真没几个。   潘家园旧货市场,是中国最大的古玩市场,这里的有各种古董,不过真的少,假的多,你要有眼力,捡个漏,可以吃上三年,要没眼力,碰瓷了,亏上几百万,也是常事。   这里有各种传奇,也有各种奇闻。   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   楚明秋早听说这里的鬼市,前世便很想去见识见识,可一直没机会,这下可一定要去见识下,楚明秋忍不住在暗中搓起手来。   与这个比起来,楚宽光离婚不离婚,与他一根寒毛关系都没有。   “宽光媳妇,”六爷慢慢的说:“我不偏袒孙子,宽光是有些毛病,和这货生活一辈子,也够你喝一壶的。唉,我老了,也管不了他了,你要离婚,我也不能拦着,宽光媳妇,这样好不好,瞧我这张老脸,你再等几年,他要不改,你就跟这货离,我不拦着你。”   听到这话,楚宽元眼泪差点掉下来,看看六爷满头银发,禁不住哀叹英雄迟暮。他扭头狠狠骂道:“你就不能安生点,好好过日子!”   楚宽光心里一寒,不敢再犟,耷拉着脑袋,再不敢言声。楚宽元又勉强笑笑:“爷爷,您说什么呢,宽光淘气是有的,大错谅他还不敢犯。”   “我说弟妹,我也要说你几句,”楚宽元转身又对女人说:“有啥事,你跟我这个大哥说,别让爷爷操心,我来管他。”   宽光媳妇抬头看了看六爷又迅速低下头,默不作声的站到一边去了。   从头到尾,不管是楚宽光还是他媳妇,都没问楚明书和常欣岚一句,一场风波就这样暂时被摁下去了。   楚明书见大家都不说话了,便清清嗓子,冲六爷笑笑:“爸,今天请您过来,是有件大事需要您,还有三弟,在场作见证。”   “说吧,说吧,痛快点,别吞吞吐吐。”   “您也知道,我被划为右派了,工商联通知,过段时间便要下乡劳动,叫什么支农,宽元是这样吧。”   楚宽元神情尴尬,勉强点点头:“爸,这支农是中央政策,下去没多久,要不了多久便回来。”   “知道,知道,”楚明书说:“爸,您这也知道,我这身子骨这两年一直不好,隔三差五便要去医院住一会。”   说到这里,金兰忍不住哭出声来,泪眼朦胧的对六爷说:“爸,明书他身子一直不好,高血压,心脏病都有,这下乡,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好!”   常欣岚也忍不住哭叫起来:“爸,爸,这可怎么好!”   楚宽元觉着六爷的目光电一般从自己身上扫过,他禁不住打个寒战,勉强劝慰道:“妈,二妈,我打听过,这次下去时间不长,劳动量也不大,这是冬天。”   屋内悲声一遍,夏燕也不敢随意开口,她也过来安慰道:“爸,妈,爸爸下去劳动嘛,没什么要紧的,锻炼下对他身体也有好处。”   楚明秋就觉着身边的楚眉楚宽远很是紧张,心里禁不住叹口气,他们姐弟,特别是楚眉,楚明书还在,她的日子就不好过,这楚明书要有个三长两短,她今后的日子.………   “大哥,你还当着共产党的官,就不能说说,让爸爸不去支啥玩意农。”楚宽光懒洋洋的说道。   楚宽元在心里苦笑,这个话他能开口吗,这次下去的右派有几百名,各行各业的都有,他怎么开口。夏燕不高兴了,她开口道:“爷爷,您不知道,宽元已经调走了,调到淀海担任副区长。”   说到这里,夏燕重重叹口气,楚宽元这次实际是降职了,原先的常务副区长兼任第二书记,现在只剩下付区长。   为此,夏燕对楚家很是埋怨,要不是楚家连累了楚宽元,怎么会有这样的结果。   房间里面一遍安静,只剩下常欣岚和金兰压抑的抽泣声。   六爷没有言声,烟斗安静的闪烁着星点火光,楚明书看了看六爷,又接着说:“爸,我觉着先把家里的事定下来。”   楚明书说着将准备好的文书拿出来,交给楚宽元,让他念给大家听。楚明书将他的全部财产分成七份,五个孩子各一份,两个老婆各一份。   “宽元,上次你二叔走的时候,你说过,你不要股息,所以,股息没有你的,你的那份均分给他们四个。”   楚宽元拿得最少,楚明书还是要解释下,上次楚明道出走香港,楚宽元确实说过这话。   “爸,我不要,这些都给他们吧。”楚宽元没当一回事,他本来就没打算要家里的财产。   楚明秋听着楚宽元念的数目,觉着楚明书的财产听上去不少,其实多数是古玩字画,黄金珠宝,现金反而不多,总共也就十来万的样子,他经营这么多年,现金才这么点,这生活也够丰富多彩。   所有人中常欣岚所得最多,现金分了三万,珠宝古玩还有不少,其次是金兰,现金分了两万,其他古玩黄金也仅比常欣岚少点,接下来便是楚宽元楚宽光,现金分了两万,楚宽远和楚眉楚芸一样多,每人现金一万,黄金珠宝则不同;楚宽远稍多,楚眉和和楚芸则相同。   股息则不同,同样常欣岚拿了大头,其次是金兰,剩下的四个孩子平分,楚宽元则没有。   “这是我的遗嘱,留在爸这里,将来由爸主持分家。”楚明书最后说。   六爷沉凝了会,觉着楚明书的分配基本公正,便开口道:“你们要都同意,就在上面签字画押吧。”   楚宽元正要上前签字画押,常欣岚却抢在前面:“等等,”然后对六爷说:“爸,这数字不对。”   “怎么不对了?”六爷好像有些纳闷,常欣岚说:“银行里的钱不对,大军刚入城那会,汇丰银行取出来八万美金,这钱那去了?”   楚明书不慌不忙的解释:“这钱早没了,你忘了,那年捐款,打大老美,爸爸捐了十辆坦克,我也捐了两辆,三反五反,查账,赔了八万的窟窿,前两年,支援国家建设,工商联组织捐款,我又捐了五万,剩下的都在这呢。”   这下就显出常欣岚的局限了,她整天在家,根本就不清楚外面的事,听着楚明书说得头头是道,她满脸怀疑却拿不出证据来,迟疑半响又狠狠瞪了金兰两眼。   “还有,这两年家里的古董少了好些,那对宋代的唐三彩,还有明代的玉如意,都那去了?”   “唉,你问宽光去。”楚明书叹口气,楚宽光叫起屈来:“我那知道!凭什么问我!”   “行,行,不问你,丢了就丢了吧。”楚明书懒得纠缠这些小事,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楚明秋边听边留心旁边的楚宽远和楚眉,楚眉倒没什么意外,楚宽远神情稍有动容,不过很快恢复正常,他不由暗笑,小三在那个时候待遇都不错,这个时代尤其高。   看着几万块钱似乎不多,可要看怎么比,前世小三拿走几百万,最多也就在燕京买套三居室,可现在在燕京买套四合院也就两三千,国家鼓励储蓄,存款利息也高,这两万块每年利息收入便有上千块,金兰母子仅凭利息便可衣食无忧,更何况,这几年,楚明书暗地里给的,也不下这个数目。   真正会出问题的反倒是常欣岚,常欣岚有三个子女:楚宽元、楚宽光、楚芸;楚芸随甘河去了苏州,以常欣岚的性格肯定不愿离开燕京;楚宽光,谁跟他谁倒霉;剩下只有楚宽元了;可夏燕却是个大麻烦;这女人,最好有多远躲多远。   “爸,没这必要,您也就去那么几个月。”楚宽元想安慰下楚明书,这份东西太象遗嘱了,搁那个子女身上都难受。   楚明书点头哈腰的笑着说:“那是,那是,不过我听说的是,这支农只是开始,接下来甚至可能去劳教;我在这个家还成形,我不在,你们吵来打去的,乱得慌,现在就定好,将来谁也没话说。”   听到这话,楚明秋不禁大为动容,长期以来,他一直认为楚明书只有自己,没老婆没有孩子的货,现在居然说出这番话来,看来对他的看法还是简单了。   楚明书的话里带着骨头,楚宽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更感尴尬,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啦,这在以前,要家里捐款捐物,将祖业合营,他都提得理直气壮,可最近回家都有不敢开口的感觉,于是便越发不敢回家。   楚明秋轻轻点了下楚眉,冲着楚眉使个眼色,楚眉多聪明,立刻便明白他的意思,趁着楚明书还在,赶紧签字,多少还能得点,若楚明书不在了,常欣岚金兰还不把她那份给生吞活剥了。   楚眉站起来说:“爸,您的意思我们作儿女的自然该尊从,可……,爸,我想把我住的那院子转到我的名下。”   楚明书楞了下,他有些黯然的说:“对,对,这我倒是忘了,这老屋的房子,眉子住的归眉子,我和你妈住的归你妈。宽元,你把这条加上。”   楚宽元没有动,六爷伸手让把文书交给他,楚宽元放在六爷面前,六爷拿起笔在上面写着,边写还边说:“二十四史上记载超过百年的家族没几家,楚家几百年,历四朝,也够妖孽了,到今天也该散了,你们也别再指望家里了。”   写完了之后,将文书往前一推,看着楚宽元说:“签吧,签了家和万事兴。”   楚宽元只想快快结束这个时刻,他提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而后摁下手印;楚宽元一签,楚宽光还在犹豫,楚眉便过来提笔签下名字再摁下手印。   楚宽元和楚眉签字后,金兰看看常欣岚正在犹豫,楚明秋轻轻捅了下楚宽远,楚宽远回头看了他一眼,楚明秋在他耳边轻声说:“早签早好。”   楚宽远还没明白,楚明秋干脆推了他一把,楚宽远只得上去签字。   随着他签了,剩下的人便都签了。   六爷将楚明秋叫到面前,把文书递给他:“这个东西你收好,将来有什么事,就由你来作个见证。”   楚明秋心里那个腻味,这关我鸟事,我来作什么见证。   六爷见他嘟嘟囔囔的不想收那文书,便毫不客气的说:“明秋,你要记住,这里的人中,你是长辈,是他们的叔叔,将来你还得看顾他们。任何时候,做事要公正,都是你的子侄,你明白吗?”   楚宽元楚宽光楚宽远楚眉几个人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看楚明秋那身高,那张稚嫩的脸蛋,让这小家伙看顾自己,除了楚宽光依旧没心没肺,其他人都有种吃了春药般冲动。   “儿子明白。”楚明秋有气无力的答道,这老爸就是多事,俺已经有这么多事了,还要代自己揽,这楚宽元楚宽光都二三十的人,还要七八岁的小孩看顾,也不怕他们丢人。   “明白就好,”六爷也不管他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站起来朝外走:“事情完了,我这老不死也该走了,明书,你们一家子要吵便吵吧,耳不闻,心不烦。”   “爸,爸,我订了桌席面,待会便送来,您就留下吧。”楚明书急忙挽留。   “行了,行了,你这一家子,一个比一个难缠,我瞧着发虚,还是算了吧。”   不知道六爷说的是谁,楚宽元本想上前劝说,可听到此言,也不再敢干过去,楚宽光楚宽远心中发虚,更不敢过去,只得看着六爷就这样走了。   让楚明秋非常意外的是,午饭过后,楚明书带着金兰和楚宽远悄悄过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一十九章楚明书托孤   楚明书进来便让楚宽远跪在楚明秋面前,把楚明秋吓了一挑,连忙站起来:“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宽远,起来,起来!”   楚宽远迟疑下便要起来,楚明书拿出从未有过的严厉,厉声喝道:“跪下!”   楚宽远刚刚起了半个屁股,闻言赶紧跪好,楚明书将楚明秋摁在椅子上:“三弟,大哥知道,这些年你对大哥不满,还可能怨恨大哥。”   楚明秋赶紧说:“大哥这是哪里话,咱们一笔还写不出两个楚字,虽然不是同母,可还是同父,你这样让小弟,不是让小弟为难吗。”   “唉,三弟,哥哥这是没办法了,”楚明书叹口气,眼泪差点就滚下来了:“三弟呀,我这几个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们母子,宽元宽光芸子,已经成人了,眉子上大学了,过上三年也就工作了,也算成人了,唯独宽远,我实在放心不下,三弟,别看他年龄大些,可我也看出来了,你才是将来楚家的顶梁柱。”   楚明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忍不住苦笑下:“大哥,你这是作什么,搞得跟刘备托孤似的,你让小弟我……。”   金兰傻乎乎满腹疑惑的望着楚明书,时而又看看楚明秋,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楚宽远则跪在地上,满是疑惑的目光在楚明书和楚明秋两边转来转去。   楚明书勉强笑笑:“你要说托孤,这也算吧,除了宽远,眉子我也托付给你,爸爸在我们三兄弟中选择了你,楚家将来便看你的了,宽远,给你小叔磕个头。”   楚宽远一头雾水,可还是规规矩矩的按照楚明书的命令给楚明秋磕了个头,楚明秋想阻拦,可被楚明书拦住,只能看着楚宽远就这样磕下去。   不但金兰楚宽远满肚子问号,就算楚明秋也一肚子莫名其妙,这到底是做什么,就算六爷选择了俺,可这楚家已经垮了,作为大家族,已经被新历史湮没了,你把这两个大孩子交给我,这算什么?   更重要的是,不可知的未来,我能不能保住我自己还未可知,在加上这俩,老天……。   他妈的判官!他妈的牛头马面!你们他妈的这个坑可越挖越大了!这不是难为死小爷吗!   小爷是跳?还是不跳?   可事情已经由不得他了,楚明书松开手一拉金兰便要给他下跪,楚明秋一下便跳起来,连忙拦住,急忙答应:“大哥!大嫂!你……,你这不是折我寿吗!我答应,我答应你!”   楚明书顺势站起来,楚明秋又要将楚宽远拉起来,楚明书却唬着脸让他跪着:“宽远,你要记住,他是你小叔,我把你托付给他,将来你要听他的话,明白吗?”   “是,爸爸,我记住了。”楚宽远老老实实的答道,随后又给楚明秋磕个头,楚明秋把他拉起来。   “唉,你这孩子,也忒老实了,以后要狡猾点,别这样呆头呆脑的。”   楚明秋自己不觉着什么,这货的心理年龄都快成妖了。旁边金兰却怎么看怎么觉着有些滑稽,一个八岁的孩子把一个十五岁,比他高比他壮的孩子说得跟小屁孩似的。   楚明秋答应下来,楚明书算是松了口气,闲聊两句便起身告辞,楚明秋将他们送到书房门口便停住了,看着他们母子三人,楚明秋叫住楚宽远告诉他以后有为难的事,便来找他,楚宽远很有些不以为然,勉强答应下来,楚明秋也没说什么。   金兰楚宽远憋着一肚子话想问,可楚明书根本不理他们,好容易到家了,金兰将楚明书从车上扶下来,多走两步,楚明书便喘得不行。   楚宽远看着也揪心,连忙给倒上水,又问要不要吃药,楚明书摆摆手,坐在椅子上歇息。   “爸,就不能给大哥说一下吗?这支农就不去了,换个地方不行吗?”   “你那大哥..,儿子,将来你就别指望他。”金兰对楚宽元很是失望,原来只是觉着楚宽元对他爸爸只是有些意见,可没想到,这么大的事,他居然袖手旁观。如果连他爸爸都不行,将来楚宽远要有什么事,还能指望他吗?   “爸,为什么呀?”楚宽远满脑袋问号,楚明秋才多大点,就算辈分高点,也犯不着这样,还给他磕头。   “儿子呀,你要记住,公门中人是靠不住的。”这几个字便楚明书喘息了好一会。   楚宽远还是不解,金兰却拦住他不让再说话,母子俩担心的望着楚明书,过了一会,楚明书平静下来了,金兰总算松口气。   金兰的院子不算大,一个院子带七间房子,五个卧室,一个厨房一个储藏室,还有间卫生间,院子里种着花草,现在正值冬季,花草凋萎,显得很是落寂。   佣人蔡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进来问晚上要吃点什么,金兰连忙问楚明书,楚明书摆摆手,那意思是随便,金兰将蔡妈拉出去。   楚明书休息了会,觉着松快了些,楚宽远看出楚明书好些了,便小心的靠上来问道:“爸,我不明白,小叔他比我还小,按道理,应该是我照顾他的。”   “你有这个心,比你那两个哥哥强多了,”楚明书呼吸平静了,喝了口水才接着说:“现在给你说呢,你也不会明白,将来你自己就会明白,你只要记住,小事不要去找他,真有大事,过不去的坎,再去找他。   去看书吧,你二哥我最后悔的是没让他去念大学,现在……,唉,你要好好念书,今后别再想着吃祖宗饭,你要记住,你唯一的出路是读书。”   楚明书自嘲的笑了笑:“你爷爷和你小叔,早就看明白了,去吧,看书去吧。”   楚宽远似懂非懂的去了他的房间,楚明书望着他的背影,良久才露出一丝苦笑,这个小儿子,没让他失望,书念得好,就是性格比较安静,用老燕京的话来说,忒老实了。   “儿子,你爸爸学了你爷爷吃喝玩乐,没学到他的眼光,能被他挑中亲自培养的人,将来绝不是凡品,唉,真想看看这妖孽将来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楚明秋可不知道,楚明书托孤居然是因为六爷选择了他。楚明书走后,他发现自己居然静不下心来,这楚明书下去支农,就他那身体,别说干活了,恐怕还得找个医生来照顾他。   从楚明书又想到岳秀秀,楚明书是在工商联,岳秀秀是在政协;工商联下去支农,政协呢?难不成也要下去支农?这老妈可怎么受得了。   楚明秋在如意楼纠结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没有留意狗子跑那去了,狗子从来没有睡午觉的习惯,楚明秋倒不觉着有什么,穗儿觉着这个大问题,很花了些时间试图让他跟上楚府的节拍,可没办法,这家伙就是不行,到最后,只得随他去。   现在有了吉吉,狗子到中午便带着吉吉跑出去玩去了,楚明秋今天心神有些乱,也懒得管他,让他去玩。   从岳秀秀又想到庄静怡,庄静怡不知道是不是也要支农,妈的,大冬天,乡下农民都窝在房间里,支什么农,这不纯粹折腾人吗。   上周上课时,庄静怡没提要下乡,楚明秋想想都觉着头大,他现在懂了,这达摩克利斯之剑,为什么在挂着时最令人恐惧。   终于等到六爷在如意楼门口露面,楚明秋迫不及待的过去,讲述了对老妈的担心。六爷还没开口,后面便传来岳秀秀的声音。   “好儿子,妈没白疼你,你也别把你妈小瞧了,”岳秀秀过来,疼爱的将楚明秋揽进怀里:“妈是扛过事的,没那么娇气。”   楚明秋依旧愁眉苦脸叹气不断,六爷见状微微摇头,也不搭理他。六爷和岳秀秀从来不问他的学习,要不是要签字,连每学期的成绩单都不看,到如意楼来,肯定是因为其他事。   “你过来,我们说会话。”六爷将楚明秋叫到身边,岳秀秀在四下看看,边看边整理,顺便将楚明秋打扫下,她好多年没作这些事了。   楚明秋乖乖的坐在六爷对面,六爷看着他问:“听说刚才你大哥过来了?”   肯定是小赵总管告诉的,只有他知道楚明书到了他这里,随即楚明秋注意到六爷的用词,以前六爷称呼楚明书从来都直呼其名,今天却罕见的用了大哥两个字,他点头称是,于是把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老爸,我不明白,大哥这是怎么啦?我才多大点,宽元是副区长,再说,长兄如父,要照看也该宽元,怎么就轮到我了?他可真会找人。”   “他当然会找人了,”六爷神情平静的说:“你还不了解你这大哥,观风色是他最拿手的本事,”说到这里,他叹口气:“可惜,这次他看走眼了。”   楚明秋觉着最近这段时间,六爷叹气的时候越来越多了,他没有插话,静静的等着六爷继续说下去,平时六爷到书房来,必定是考校他的医术,但今天肯定不是。   “宽光就不说他了,宽元最近两年变化很大,你大哥看上你嘛,倒不是这样,还是看着我这把老骨头。”六爷的语气有些苦涩,这次他倒想错了,楚明书也不敢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交给大半只脚跨进棺材里的老爷子,这次他看中的是老爷子的眼光。   对六爷的判断,楚明秋倒是认可,这才合理,十多岁的人,让几岁的孩子照顾,这是颠倒长幼,楚宽远不至于这么没出息吧。   “宽远这孩子,两个字,老实,你大哥这样的货,居然养出这样一个儿子,倒是出奇。”六爷说道,岳秀秀也笑道:“龙生九子,各有所好,这也不奇。”   六爷轻笑下才郑重的对楚明秋说:“这人啦,难说,儿子,你要记住,有舍才有得,没舍便没有得,你明白吗?”   楚明秋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六爷问道:“怎么?不明白?”   “嗯,老爸,你这话说得,怎么我这后脊梁骨凉飕飕的,这舍怎么舍,舍谁呀?”楚明秋开始还以为是花钱之类的,前世嘴上念着有舍才有得,换了个工作又换一个,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那才是有舍才有得,老爸这是什么意思?   “该舍谁就舍谁。”六爷的神情决然:“有些时候舍小卒,有时候舍车,舍炮,必要的时候,可以舍老将!”   嘻,楚明秋倒吸口凉气,傻呆呆的望着六爷,六爷摇摇头温言道:“是不是觉着我这资本家残忍?”楚明秋下意识的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这不是残忍,是识时务,”六爷说:“天下事,顺之则昌,逆之则亡;这不仅仅是针对官府而言,经商做事,都是这样。”   “那……,老爸,当初为何你不顺着日本人呢?”楚明秋小心的问道。   “做人做事都要有底线,那次,我是准备舍老将的。”六爷语气平静,可楚明秋脑海里却是惊涛骇浪,岳秀秀在旁边叹口气,这事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想起来依然感觉惊心动魄。   楚明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老爸,有舍有得,可怎么把握呢?”   “能问出这个问题,你算明白三分了,”六爷满意的点点头:“你要记住,舍不是轻易舍,碰上点事便要舍,那是没担当,软骨头,明白吗?”   楚明秋摇摇头:“我还是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岳秀秀怜惜的看着他:“你要明白了,就成了你爸爸这样的老狐狸了。”   六爷大笑道:“现在你不需要明白太多,只需要记住,儿子,你现在有不少朋友,可那些是真朋友,那些是假朋友,你这么多朋友,知道他们都有那些长处那些短处吗?”   看着六爷略带戏谑的神情,楚明秋挠挠耳后,有些为难的说:“有些知道,有些还不知道,老爸,我觉着这是不是太早了,这才多大点,性格会变的,咱主要的是联络感情。”   “呵呵,呵呵,”六爷站起来了笑呵呵的向外走去,岳秀秀走了两步回身对他说:“刚才庄老师说她待会会过来上课,你准备下。”   楚明秋一激灵,随即松口气,没有听到琴声,看来娟子这丫头今天还没来,楚明秋没有细想关上门便朝琴房跑去,在路上便听见前院传来左晋北和王胜利他们吵闹声,楚明秋没有理会,跑进了他的琴房。   打开钢琴,开始练习起庄静怡给布置的作业,这谢乐曲是周四布置下来的,他还没弹熟,待会庄静怡来了,一检查便要露馅,赶紧临阵磨枪。   渐渐的楚明秋沉浸到琴声中,体会着音符构筑的一幅幅画面,品味作者的悲欢离合,那些烦心的事从脑海中排挤出去,所有的一切就只剩指间下的跳动。   平静的荒野,带着野性的群马,在蓝天下自由的奔驰,他们欢快的跳跃着,互相依偎,忽而,天边飘来一遍雨,雨渐渐狂野起来,大滴大滴的水珠从天而降。   草原变得泥泞,狂风刮来,群马惊慌的发出整整嘶鸣,又开始新一场奔跑。   一匹孤独的马,昂然冲向乌黑的云,竖起双蹄,大眼睛怒视苍穹,发出狂烈的嘶鸣,乌黑的云喷出道道闪电,在孤独的马的身边炸出道道焦痕.………   “砰,”门开了,狗子一下冲进来,将楚明秋从遐思中惊醒,狗子急冲冲的推门进来,再不是毛茸茸的吉吉跟在他身后,欢快的跳过门槛,冲着楚明秋汪汪的叫。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二十章太阴了!   “哥!”狗子匆忙的叫道,楚明秋有些不高兴,停下手上的动作,扭头看了眼狗子,便禁不住皱起眉头。   狗子神情匆忙,脸上汗汁淋漓,额头上还有块灰色的尘土,肩上还挂着几张树叶,楚明秋叹口气,这狗子只要玩起来就什么也不顾,一会便能把全弄脏,每次穗儿洗衣服,以他的居多。   “哥!快点!快点!”狗子没等楚明秋给他收拾,拉着便跑,楚明秋莫名其妙跟着走了两步才站住:“你忙呼什么?我要上课呢,看你,又弄了一身,你倒好,自己不洗衣服。”   说着楚明秋将他身上的草根拂去,拉到外面,拍拍他身上的灰尘,又要拉着他去洗脸,狗子却挣扎起来。   “快点!快点!”狗子急得,又拉着他朝外走,可他力量太小,拉不动楚明秋反倒给扯着向房间里去。   楚明秋忍不住好笑,狗子经常参加前院的战争,打输了便回来搬救兵,这已经成习惯,狗子拉不动他,急得直叫。   “着急什么!天塌下来了!还是被谁揍了?”楚明秋调侃道。   “他们,他们,他们在欺负娟子姐!”狗子终于叫出来,楚明秋停下手,有些不相信的看着他:“你说什么?谁欺负娟子了?”   “王,王胜利和左晋北他们。”狗子叫道,楚明秋还是不明白,王胜利左晋北他们,虽然顽皮,可也不是欺负女生的主,这些年了,没见他们欺负过院里那个女生。   “为什么呀?他们干嘛要欺负娟子?”   “不知道,他们让娟子姐作啥,娟子姐不作,他们便围着她,要打她。”狗子说道。楚明秋明白了,要说这院里对狗子最好的女生,非娟子莫属,他看到娟子被欺负,岂有不上之理。   狗子没有说清楚,楚明秋的脸色却渐渐沉下来,在他看来,娟子这丫头是个几乎与世无争的小姑娘,在家里被姐姐菁子和弟弟顺子呼来喝去的,从未见她抱怨过;在外面常被薇子王延安她们算计,可她好像一点没脾气,有时候楚明秋都忍不住说她几句,可她依旧那样淡淡的。   菁子说她蠢,薇子说她苯,左雁王延安觉着她傻乎乎的,左晋北明子觉着她好欺负,可楚明秋知道,这丫头一点不笨,更不蠢,相反很有毅力,太善良,还有些自卑。   楚明秋曾经问她,在家里菁子不干活,顺子不干活,只有她干活,是不是觉着不公平。   这小丫头却眨巴着眼睛反问,她不干活,谁帮爸爸妈妈干活?楚明秋当时便宕机。   楚明秋一言不发随着狗子赶到前院,见左晋北王胜利带着几个孩子将娟子和顺子围在中间,嚷嚷着要她们接受批判,而明子和大小武则站在旁边,既没阻止,也没参与,而在更远处薇子左雁王延安正指指点点。   “你们是右派!应该接受我们革命群众的批判!站好!站好!”王胜利叫嚷着,左晋北和另一个孩子扭住娟子的手,把她摁在一张石凳子上,在她旁边,顺子低着头,老老实实的站在那。   娟子拼命挣扎,可左晋北和另外两个小孩,死死摁住她,不让她起来,娟子的脸涨得通红,叫着放开我,放开我。   院子里三家静悄悄的,古家的门紧闭着,楚明秋隐约看见,窗户后面有两双眼睛,正紧张的望着外面,王家左家的门倒是开着,可没看见人影,好像大人都不在家。   “这个右派分子不老实!我们该怎么办!”王胜利叫道,左晋北配合着叫道:“坚决打击右派分子的猖狂气焰!保卫红色江山!”   “伟大领袖……!”   楚明秋正想冲下去,上演一出现实版的英雄救美,迈了两步,他停下来,看着那团闹得正欢的小子,想起六爷的话来。   狗子在旁边急得不得了,有楚明秋在旁边,他根本不怕,就想冲下去,可楚明秋把他抓得紧紧的,连挣几下都没挣开,只得眼巴巴的望着楚明秋,那神情看着就让人心急。   薇子左雁发现楚明秋了,俩人拉拉王延安,冲着楚明秋指指点点,小声的议论着,薇子想过来,身子动了动,又站住了。   大武和明子也看到楚明秋,俩人互相对视一眼,大武便要过去,明子却一把拉住他,依旧安静的站在那没动。   楚明秋想了想拉着狗子朝薇子走去,薇子见他过来,心情忽然紧张起来,到了近前,楚明秋却冲她笑笑:“怎么没去玩呢?”   薇子看看左雁和王延安,迟疑下才结巴着说:“没,没意思。”   “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怎么会没意思呢,比起跳绳来,有意思多了。”楚明秋笑道,抓住左雁的手:“走,咱们一块去。”边走还边解释:“这游戏要人多才有意思,人少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左雁正见他和薇子聊天,没想到却一把抓住自己的手,被拖着走了几步才惊觉,连忙叫道:“公公,公公,你这做什么呢。”   “左雁,薇子,延安,我这就要批评你们了,”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你们怎么能站在旁边看着呢,应该积极加入革命中,你看王胜利和左晋北,他们这样就很好。”   “你松手,松手!”左雁被抓得死死的,觉着好痛,薇子和王延安傻了似的跟着过来了。   楚明秋自然不会松手,将左雁半拖半拉的带到人群后面,明子大小武呼啦一下便围过来,王胜利和左晋北已经发现过来的楚明秋,左晋北见楚明秋拉着左雁,松开娟子便抢上前。   “公公,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咱们一起玩吧,”楚明秋松开左雁的手,笑眯眯的对左晋北说,神情很是亲热。   王胜利傻乎乎的跳出来:“行啊,那敢情好。”   娟子脸色有些发白,拉着顺子的手,想走又不敢,惊恐的望着楚明秋。楚明秋却象没看见,依旧笑嘻嘻。左晋北却保持警惕,他看了眼过来的明子他们,稍稍后退了一步,让王胜利站在前面。   楚明秋亲亲热热的搂住王胜利:“你们这是玩什么游戏?”   “哦,打右派的游戏,现在各大院可流行了。”王胜利得意洋洋的说,这游戏是他和左晋北在学校学来的,游戏方式便是模仿批判右派的方式,指定一两个人当右派,其他人便对他进行批判,当右派的人则要进行狡辩反驳,然后法官进行宣判。   这个游戏的角色有几个,一个是主持,两个检察,一个法官,两个警察,剩下的是群众,主持必须端坐,不准笑不准说话,检察负责商议罪名是不是成立,法官负责宣判,警察负责执行,群众负责监督。   这个游戏参加的人可以很多,右派可以指定多人,每个右派必须配两个警察一个群众,   王胜利左晋北回来便在院里玩这游戏,可没人愿当右派,他们便强行指定娟子和顺子,对他们展开批判。   “这好事呀,娟子,顺子,过来,过来。”楚明秋将娟子顺子叫过来,笑着对他们说:“刚才你们已经当过右派了,现在换人,王胜利,左晋北,你们来当一次,咱们再来玩。”   说着,将王胜利往前一推,王胜利踉跄下便扑到左晋北身上,左晋北被撞得倒退两步才站稳。狗子叫着好冲上去,一把抓住还没站稳的王胜利,叫道:“我当警察!”   “把左晋北抓起来,这个右派可不能跑了。”楚明秋乐呵呵的说,明子在大武耳边低声说:“这家伙可真阴!”   不等大武回答,明子也冲过去,扑到左晋北身上,左晋北挣扎起来,将明子推开,楚明秋大声叫道:“左晋北这右派不老实!大家说怎么办!”   建军乐呵呵的模仿着刚才王胜利的口号:“打倒左晋北!左晋北必须老实交代!”   现在场上的人群泾渭分明,明子一伙人振臂高呼,王胜利左晋北那伙人没一个开口,左晋北挣脱明子的纠缠,上去便质问:“凭什么!凭什么我当右派!我不干!不干!”   楚明秋冷冷的看着他:“左晋北,你丫有尿性没有!玩不起,以后就别在这院里玩。”   “我,……,我爸爸是革命干部!不是右派!她爸爸是右派!她当右派天经地义!”左晋北叫道。   “哦,我忘记了,你丫有个好爸爸,”楚明秋瞟了眼明子大小武,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又看看原本跟着左晋北王胜利的人,那些人原本还有些精神,现在也露出不屑之色。   “那你该和那些司长处长的儿子玩呀,在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中间混干啥?你们说是不是!”楚明秋冲明子他们叫道。   “是!”明子边叫边给大小武建军他们使眼色,几个人立刻举臂高呼,声势一下便起来了,连带原本跟着王胜利和左晋北的人中也有几个叫起来。   左晋北涨红了脸,楚明秋笑了笑,上去拉着左晋北:“左晋北,你这可不好,这是严重脱离群众,毛主席说过,什么事情都要依靠群众,只有放手发动群众,革命才能战无不胜,你看,我们是什么,是群众呀,你要和我们群众打成一遍,才能提高你的思想觉悟,看看,”   顺手拉拉左晋北脖子上的红领巾:“你都是红领巾了,思想觉悟应该比我们这些群众高吧,当右派,教育群众,让群众更深刻认识右派的本来面目,这多好!”   “我……”左晋北被捧得说不出话来,涨红了脸就是不答应当右派,楚明秋也不着急,一顶顶高帽给他戴上:“你看,你爸爸是司长,是革命干部,面对敌人的枪林弹雨都不怕,你当一次右派就害怕了……”   明子看着楚明秋苦口婆心的劝说左晋北,悄悄在大武耳边说:“这家伙真阴了,太阴了。”   左晋北很是无助,他不愿意当右派,不单单说,游戏中右派就是被收拾的主,更主要是,右派是坏蛋。在这些荣誉感逐渐建立起来的孩子中,即便在游戏中也不愿当坏蛋。   “我不干!”左晋北态度坚决,别看他比楚明秋大几岁,可轮个头却和楚明秋差不多,更主要的是,刚才他可以跟娟子使力,可他不敢跟楚明秋这样。   相反,还在担心楚明秋对他挥拳,院里这帮孩子都非常清楚,别看他们这么多人,楚明秋要收拾他们,一个人便够了,更何况,还有虎子狗子,胡同里面还有陈少勇那帮小孩。   “你这花岗石脑袋,将来怎么继承革命事业,怎么当革命的接班人!晋北呀,你要警惕,要小心,你的思想已经很危险了,我这可是为你好。”左晋北看着楚明秋那张荡漾着笑意的脸,怎么越看越象奶奶讲的狼外婆。   左晋北说不过楚明秋,也找不到理由,只是顽固的坚守着底线,不当右派。楚明秋叹口气松开他,扭头问王胜利:“王胜利,你来当这个右派,另外一个嘛,”楚明秋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小屁孩们遇上他的目光纷纷躲避。   楚明秋忽然冲左晋北一笑,左晋北还在迷惑时,他便大声宣布:“右派不能只有男的,还要个女的,王胜利接替顺子,左雁,你来接替娟子,大家说好不好!”   明子面面相窥,楚明秋目光一扫,明子会意立刻高呼:“好!”   薇子惊讶之极的望着楚明秋,她完全没想到楚明秋居然来这一手,她正想出言反对,楚明秋凶狠的盯了她一眼,薇子吓了一跳,再不敢上前。   王胜利还没来得及反对,明子上去便把他架住,大武小武一前一后,将双臂扭住,左雁张皇失措的站在那,不知该怎么办,建军站在她旁边,同样手足无措。   现在这些孩子,还是挺单纯的。狗子却不管这些,既然楚明秋说了,那他就要执行。他灵活的从人群中穿出来,上去便把左雁的手臂给扭住。   “狗子,你敢!”左晋北叫道,身体刚动,便被楚明秋抓住,楚明秋毫不客气一把将他推到花坛上,单手扼住他的脖子,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低声在说:“左晋北,你要敢动一下,老子废了你。”   左晋北害怕了,真的害怕了,他觉着呼吸困难,脑袋嗡嗡直叫,他完全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轻而易举就被打倒,压在他脖子的胳膊就像块巨石,抓住他手臂的手就像铁爪,他无力反抗。   “欺负别人的时候,就没想到被欺负?小子,别以为顶着爹妈的牌子,就怕了你,告诉你,这里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楚明秋口中的热气喷在他脸上,让他难受之极,楚明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几下,左晋北感到羞辱,眼泪禁不住淌下来。   “哟,怎么就哭了!”楚明秋故意大声叫起来,明子跑过来,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打击左晋北的绝好机会,故作惊讶的叫道:“哈,左晋北,这是怎么啦,不就是玩玩嘛,怎么象女生,还哭起来,算了,算了,公公,松开,松开。”   楚明秋对明子笑了下便松开手站起来,左晋北上半身躺在花坛上,依旧在无声的哭泣,薇子跑过来将左晋北扶起来,冲着楚明秋吼道:“公公,你太过分了!我告诉你妈去。”   对这个威胁,楚明秋根本不在意,今天他就是要教训下左晋北和王胜利,忍这两小子好久了,今天不收拾,更待何时。   左晋北被薇子扶起来,迎接他的是众人惊讶中带蔑视的目光。这一刻,左晋北刻意在孩子们中树立起的硬汉英雄形象倒塌了,他无比羞愧的站在那,眼泪就更加止不住,从无声变成小声哭泣。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二十一章好为人师   “你欺负人!欺负人!”   左晋北这泪珠子一流,算是被楚明秋扒光了,伟岸光正,英武神俊的形象坍塌了,原来的小弟将离他而去,就算王胜利也会疏远他。   “唉,我那欺负你了,没意思,算了,散了,散了。”楚明秋作出丧气的样子,挥手将小屁孩们赶走,叫上狗子往回走,娟子带着顺子跟在他身后。   明子趁机招揽小弟,西院的孩子们纷纷投靠,等王胜利反应过来,大部分西院孩子已经投奔过去了,王胜利只留下了两个小跟班,左晋北耷拉着脑袋,在左雁和薇子陪同下,寂寞的回家去了。   到了角门口,娟子忽然在身后低声说:“狗剩,谢谢你。”   “谢什么谢,这没什么,不过是分分钟的事,哎,顺子,以后机灵点,别老给你姐姐惹麻烦。”   顺子抹了把鼻涕低低的应了声,娟子连忙替他分辨:“不是,我弟弟没惹他们,他们欺负人。”   楚明秋在心里微微摇头,这顺子同样是个捣蛋的主,在母亲溺爱下,这家伙经常惹事,惹了事便躲回家里,让人替他收拾残局,菁子管了几次后不管了,现在每次都是娟子出面。   “我说娟子,将来有你受的。”   “他还小,长大了就好了。”   “行了,回家吧,我还要上课呢,待会庄老师要来。”楚明秋停下脚步,回身对娟子说。   娟子迟疑下,停下脚步,顺子趁机挣脱,转身便跑,娟子冲着他的背影叫了几声,这小子也不理,眨眼便没影了。   狗子也同样热切的看着楚明秋,那跃跃欲试的神情让楚明秋忍不住好笑,他扳起脸来故意说:“你该看书作作业了,别老想着玩。”   狗子沮丧的低下头,随即又抬起头来,可怜兮兮的望着楚明秋:“我已经做完了,昨天晚上便做完了。”   楚明秋嘿嘿笑了,拍拍他屁股:“去吧,别再弄得一身脏,穗儿姐每天上班挺累的,回来还要作家务,你懂事点啊。”   狗子根本没听清后面的话,拔腿便跑,几乎是欢呼着冲过去,楚明秋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头,吉吉站在旁边,看看狗子的背影,又看看楚明秋,歪着脑袋想了想,便欢蹦乱跳的追着狗子去了,楚明秋不由狠狠骂了句没良心,娟子在旁边也禁不住笑出声来。   “狗剩,我能去听听吗?”娟子小声的问道,楚明秋看着她,娟子期盼的望着他,两手玩着衣角,显得紧张之极。   楚明秋犹豫了,娟子察觉到有希望连忙小声补充:“我就在旁边,不说话,一句话都不说,保证不打搅你上课。”   楚明秋心软了,他迟疑着点点头,娟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盼这一天可盼得太久了,她知道庄静怡是从国外回来的大教授,在音乐学院教书。   到了后院,迎面便遇上小赵总管,小赵总管手里端着个簸箕,里面有十几个鸡蛋,现在那边鸡舍已经成型,楚明秋偶尔到院子里看,发现这几个月下来,鸡群居然发展到三十多只,这把他吓了一跳,更主要的是,这些鸡还是散养,弄得满地鸡屎。   楚明秋连忙让人在院里搭了个鸡舍,将这些鸡全赶进去,然后去书店买了两本养鸡的书,按照书上介绍的,在鸡舍里装上电灯,给每只鸡打上防疫针,每天让王熟地每天对鸡舍进行清扫,为此额外给王熟地增加了十块钱月薪。   楚明秋想起前世的肉鸡,那玩意生长是快,可各种药也吃得不少,据说三四十天便上市,这可是自己吃的,咱吃鸡可不是吃药。   为了避免鸡染上病,楚明秋将养鸡的密度下降一半,小赵总管每天检查,按照书上的说的,定期给鸡舍消毒。目前,他也只能想到这些。   除了鸡以外,那鱼也长起来了,王熟地隔三差五要弄几十斤草扔进池塘里,再加上小赵总管配的饲料,这鱼长得飞快,上次捞起来条五六斤的,全家美美的吃了顿。   “赵叔,您这是拿那去?”楚明秋问道,小赵总管手里的鸡蛋不少,平时家里的鸡蛋就收在粮库里,若是要吃便在早晨拿出来。   家里现在的日常开销由楚明秋把总,小赵总管负责具体细节,比如每天吃什么,这要听小赵总管的,粮库的钥匙,楚明秋一把,小赵总管一把;六爷或岳秀秀有特殊需要,要事先告诉他。   “老爷子吩咐,给宽元媳妇送去,她不是生了孩子吗。”小赵总管答道。   楚明秋一听脸色便阴下来,在心里,他对楚宽元是越来越不满,这次明明可以将楚明书保下来,至少可以保他不下农村,可他却根本没动,就看着他父亲立遗嘱,下乡支农。   还有,岳秀秀,老妈这么老实的人,说了几句话便被打成右派,将来要是也要下乡支农,他楚宽元还不一样袖手旁观。   “给她干啥,咱们自己还不够呢。”楚明秋赌气似的说道,可一想既然是老爷子说的,小赵总管肯定不敢违背,他简单数了数:“赵叔,拿一半给湘婶送去,湘婶身子也不好,老爸要问,就说是我定的。”   小赵总管迟疑下便点头答应,然后叹口气端着鸡蛋走了。娟子安静的看着这一切,她当然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不过,楚明秋那做派却让她很是羡慕。   庄静怡还没到,楚明秋让娟子弹弹她最近的作业,自己端把椅子坐在旁边听,娟子弹了曲巴达捷芙斯卡的《少女的祈祷》。   这首曲子不是很复杂,节拍变化比较少,曲子平缓,结构简单,旋律柔和带有较强的回旋感,节奏明快欢乐,是最受初学者欢迎的曲子。   娟子弹得很认真,每个音符都清晰传递出她的这个态度,可楚明秋还是在她变换节奏时,听出些许瑕疵。   堪堪弹毕,娟子抬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沉凝下,他知道娟子想听什么,迟疑片刻才说:“你对这首曲子的把握还是很好的,这首曲子表达出少女的纯洁向往,这个意思你把握住了。不过在技巧上还有缺陷,第三变奏时,左右手交叉弹奏,八度和旋,应该是这样的。”   说着楚明秋便坐在她身边将这个和旋弹出,娟子注意的看着他的弹奏,等他弹后,自己学着弹了遍,楚明秋点头:“对,就是这样,速度再快点,不要太用力,尽量轻柔,对,对,就是这样。再练十遍。”   娟子老老实实的按照楚明秋的吩咐弹了十遍,楚明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里禁不住有些纳闷,这个问题虽然不明显,可受过训练的钢琴教师应该能看出来的,可为什么没给她纠正呢?   若非很菜,便是没尽责。楚明秋倒是宁愿相信很菜,这时代能用得起钢琴的人不多,象陈少勇瘦柴他们,连钢琴是啥都不知道。   娟子并没有管多少遍,而是一遍一遍的弹,楚明秋听得都有点腻味了才忍不住叫停,让她将《少女的祈祷》重新弹一遍。   楚明秋注意听了听,又发现两个错误,于是又给她纠正,娟子依旧老老实实的按照他的指点,重新弹奏。   “……对,在这个位置节奏要稍稍快慢,这一段代表少女对未来的憧憬,幻想,应该浪漫,迟缓,而这个和旋则要快点,这里是3/4拍,可以稍稍快点,你看就这样。”   “对,这段很好,娟子,要想完全掌握一首曲子,首先要明白它的创作背景,只有明白这个才能明白作者想要表达什么,然后才能加上自己的理解。”   此刻楚明秋完全成了娟子的私人教师,一点一点的将娟子在演奏上的毛病纠正过来,有些毛病他还比较熟悉,他以前也犯过,也因此被老师狠狠折磨过,记忆深刻。   “说得好。”   正当楚明秋说得热闹时,身后传来柔和的称赞,娟子温言立刻站起来,楚明秋转身看着庄静怡嘿嘿的笑道:“好为人师,一直是我的毛病。”   “这次挺不错,都说在点上。”庄静怡先将外套取下来,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再取下那条红色围巾,然后才走到娟子面前,娟子紧张极了,庄静怡低头看着她:“小妹妹,你叫什么?学琴多长时间了?”   “我,我,我叫娟子,两,两年了。”娟子有些结巴,寒冷的天气里鼻尖上居然冒出层细汗。   庄静怡心里叹息一声,这和楚明秋比起来差得太远了,这神仙姐姐可不知道,她眼中的天才,还在娘肚子里便弹了七年钢琴,那进步自然是帅呆的。   “那有两年,顶多一年半,”楚明秋看出娟子有点不安,便笑着说:“娟子,和俺比,俺最大的优势便是,俺有个名师。”   说着楚明秋冲庄静怡作个鬼脸,庄静怡噗嗤一笑,随即扳着脸说:“坐下,把作业弹一次,不合格,打屁股!让你知道名师的厉害!”   楚明秋捂着屁股坐到钢琴前,开始弹奏肖邦的《降b小调第二钢琴奏鸣曲》,娟子悄悄的坐在一边,安静的听着那琴弦的颤动,和躁动不安的旋律,只有那双不大的眼睛透露出她内心的情绪。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二十二章送别和迎归   楚明书死了,死于心脏病发作,死于对艰苦条件的不适应。送他回来的工作组同志告诉六爷,他死在晚上,心脏病发作时,身边的人都睡着了,等他们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工作组的同志暗示,能把楚明书送回来,已经是很大的照顾了,按照楚明书犯下的罪行,就地掩埋才是正常的,根本不用那么麻烦将他送回来。   六爷非常感谢,工作组同志走的还送了他们一坛六十年的绍兴黄,呵斥了在旁边大哭不已的常欣岚。   楚家又要办丧事了,按照习俗,楚家大院门口挂上白色的灯笼、白色的纸花以及白色的招魂幡,府内所有红色的东西都被白色的布包裹起来,整个楚府后院变成一个白色的世界。   除了楚芸还在路上外,楚明书的子孙们全回来了,常欣岚悲切的痛哭着,楚宽元脸色阴沉得碜人,楚宽光悲悲戚戚的流着眼泪,楚眉很是不安,好像有些走神,金兰胆怯的看着周围的人,楚宽远有些木然,呆呆的不知该做什么。   已经很长时间没到楚府来的亲戚们从燕京城各个角落出来了,楚宽敏带着老婆孩子也过来了,大房三房来了好些人,甚至连长期与楚家没有来往的楚明乾楚明篁都来了。   楚明书生前大慨没想到,他的葬礼居然来了这么多家人,居然会来这么多人,益字辈的老家伙们坐在那沉默不语,明字辈的长吁短叹,宽字辈的角落里对着楚宽元悄声议论,女人们则悲声戚戚的落泪。   以前,楚家的人很少能聚得这样齐整,就算每年族祭,也没有这么整齐,总有几个找借口不来,可今天却来得很齐整,除了出走海外的,全到了,这可是历年少有。   常欣岚和金兰穿着白色的麻布片,跪坐在棺材前,楚宽光楚宽远则跪坐在她们身后,楚宽元和楚眉却没有,俩人陪着长辈兄弟们说话。   按照六爷的吩咐,楚明书的葬礼不对外,除了楚家族人,外人慨不接待,也不是完全没有外人来,时不时总有外人抬着花圈进来。   区工商联送来了花圈,市政协也送来了花圈,工商联的同志还殷勤的询问如果有什么要求,六爷可以提出来,他们一定向领导汇报,但六爷代表常欣岚没提任何要求。   楚宽元陪着公字辈长辈坐着,感到浑身不自在,看看在院子里玩耍的楚诚志和楚箐,听着身边的爷们聊着父亲的往事,那语气有些是轻蔑,有些是惋惜,说实话,楚明书这一生,让人赞叹的事,几乎没有。   即便到了这盖棺定论之时,也很难让人说出好话来。   这守灵,守着守着便变味了,叔伯们开始聊起各家的事,聊着聊着便开始抱怨起来,合营之后,他们的生活水准下降一大截;粮票肉票发行后,物质变得紧张起来,钱多也没多大用处,买什么东西都要票。   生活水准下降的同时,其他方面也跟着下降,家里的佣人少了,玩的地方也少了,以前经营性的舞厅给取缔了,妓院自然早关张了,现在也就看看戏,听听相声,那有以前丰富多彩,他们寂寞的在家里生活着,不知该干什么。   “前几天,你猜怎么滴,我在潘家园遇见你家小子,这小子抱着个明代的宣德炉在那悄悄卖,我问他是不是偷你的,你猜这小子怎么说,说我闲吃萝卜淡操心,嘿,我差点扇他!”   说起这些后代子孙,明字辈的老家伙们便争先恐后的抱怨,楚宽元想安慰他们,可看见他们看他的眼神,他的话便说不出口,明显感到他们在排斥自己。   楚宽元的尴尬落在六爷眼里,六爷没有理会,他正和楚明篁说话。   “明秋,过来,见见你三哥,明篁,这就是我那老儿子。”六爷伸手将楚明秋叫过去,楚明秋正好奇的打量着楚子衿。   楚子衿的做派在楚家女人中有点另类,既不像常欣岚那样,也不像岳秀秀,相反给楚明秋的感觉有些象外国人,具体说象日本人。   她的身材不高,楚明秋目测大约一米五到一米五五的样子,可礼节特多,每个和她说话的人,她的回应都是上身先微微前倾,象是鞠躬,然后才开始说话,可具体说什么,他没听见。   楚明秋悄悄向岳秀秀打听,果然,这楚子衿是日本女人,是楚明篁从日本带回来的媳妇,她的日本名字叫什么,没人清楚,中国名字叫楚子衿,楚明秋一听便知道取自诗经郑风,“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有思念爱慕之意。   这让楚明秋对楚明篁大感兴趣,于是岳秀秀便悄悄给他介绍了下楚明篁。   楚明篁在华清大学教书,今年已经五十一岁了,曾经留学日本,三五年回国后便在华清大学教书,抗战时随学校迁到西南,在西南联大教书,战后回到燕京。   楚明篁在华清教的是精密机械,是机械系元老教授之一,他的两个儿子已经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大儿子出生在日本,从华清大学建筑系毕业后,在江城大学建筑系教书,小儿子也是华清大学毕业,在申城机械设计院担任工程师,女儿正在燕京医科大学读书,据说明年要毕业了。   楚明篁是在日本结婚的,结婚时根本没有通知家里,自己做主便结了,回来还带着日本太太一块回国,把大伯楚益骏气得半死,迫不得已将家里已经定下的妻子给退了,当时在燕京城里还引起轰动,楚益骏算是丢了老脸。   这个时候的涉外婚姻可是凤毛麟角,就算在前世,国家综合国力超强,被称为世界第二的时候,嫁到国内的外国女人依旧不多,主要是出口,更何况在那个赢弱不堪的年代,还经历了八年惨绝人寰的抗战,这女人居然不离不弃,从日本跟到燕京,再跟到西南。   但楚家不愿承认这门婚事,那时中日关系紧张,正是学生闹事时,在楚明篁要求将太太和儿子的名字录入楚家族谱时,被楚家益字辈老人坚决拒绝,尤其是族长楚六爷。   六爷暴跳如雷的告诉他,要么休了日本女人,要么滚出楚家。楚明篁毫不犹豫选择了滚出楚家,从此再没登过楚家的门。   楚明秋到了跟前,楚明篁打量着他,他早就知道六爷添了个儿子,可从来没见过,几十年过去了,他没登过楚家的门,可今天他又回来了。   现在的楚府已经衰败了,楚家族人分崩离析,远走海外的远走海外,散落国内的散落国内,原来叱诧风云的益字辈,现在也已经垂垂老矣,老人斑已经爬上他们的脸庞,眼神变得浑浊再无往日的锐利,走路再没有那种矫健,只能落寂的坐在院子里,看着这皑皑雪白的燕京城,发呆。   初次见面,楚明秋又拿出大杀器,乖宝宝似的偎六爷的身边,手里摆弄着那根系在腰上的白布条,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望着楚明篁,略带拘谨的叫道:“三哥。”   楚明篁在心里稍微愣怔下,才下意识的答道:“哦,小…小弟,几岁了?上学没有?”   很普通的开场寒暄,俩人一问一答,主要是楚明篁问楚明秋答,六爷看着他们说话,心里有些纳闷,这小家伙今天怎么这样乖巧。   可过了一会,楚明秋的本性开始出来了,就见他甜甜一笑:“三哥,以前怎么没见你来过?”   一句话便让楚明篁感到难以回答,他正迟疑着,六爷在旁边给他圆场:“你三哥工作忙,可不像你其他哥哥那样闲得慌,将来你要有他那样的本事,我就放心了。”   楚明篁依旧有些尴尬,顺着六爷的话岔开,六爷其实心里也有些纳闷,这么多年,楚明篁从来不上门,这次居然会回来,不但他意外,其他人也同样意外。   楚明篁是楚益循带回来的,楚益循悄悄告诉六爷,楚明篁也落入阳谋中,被定为中右,没有象楚明书这样被派下乡支农,但级别从一级教授下调到三级,工资少了近百块,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被闲置了,再无法上讲台,也不能进实验室,现在整天在图书馆里整理图书。   华清大学和燕京大学是反右的重灾区,被定为右派的学生教授不少,甚至还有被直接逮捕的,楚明篁被定为中右,已经算是幸运了。   或许是出于苦闷,或许是楚家人骨子里的happy因子发挥作用,楚明篁开始养花养鸟,在淀海花市遇上楚益循。   楚明篁自然不会告诉楚明秋这些事,很老套的把话题岔到楚明秋的学习上,楚明秋正不知道该怎么说,以他现在公开的学习程度,小学二年级,可实际上,包德茂认为在文学上,已经达到本科水准,神仙姐姐从未提过他的钢琴水准,不过以他自己判断,大概有十级水平了,赵老先生对他的评价也越来越高,二师兄说他可以去美院读书了。   “哦,包爷正教他呢,学校嘛,他倒是去得少。”   六爷眼中,无论是钢琴还是国画,都不过是玩意,不值一提。   “老爸!”楚明秋不满的叫起来,然后才略有些害羞的对楚明篁说:“包老师教语文,庄老师教我弹钢琴,赵老师教我国画,嗯,还有,老爸教我学医。”   楚明篁不由倒吸口凉气,包德茂他是知道的,解放前还经常见面,赵老先生,他也是知道,现在国画界的大拿,门下弟子都是名满天下的画家,能被他看上,这个小弟自然非凡品。   楚明秋眼珠一转,很热心的说:“三哥,大哥现在走了,家里空荡荡的,不如你就搬回来住吧,大家也有个伴。”   楚明篁笑笑,他住在华清大学内,是学校的房子,虽然没有楚府的院子大,可也绰绰有余,还用不着搬回来。   待晚上回到家里,六爷摸着楚明秋的脑袋:“你就是个佛爷!怎么又看上了楚明篁?”   楚明秋嘻嘻一笑,没有答话,返身溜出了院子。   楚明书的葬礼并没有持续多久,楚芸从苏州赶回来时,楚明书已经安葬了,楚芸甘河只是在坟前上了一柱香,抱着孩子给楚明书磕了个头。   楚芸回来后,六爷将楚宽元叫回家,就在楚明书的灵牌前,拿出了楚明书生前拟定的遗嘱,当着全家宣读。   “芸子,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六爷将遗嘱放在桌上,点燃烟斗问道。楚芸是唯一没有在遗嘱上签字摁手印的人,也就是说,她是唯一有权力推翻这份遗嘱,而不会受到任何责备的人。   大家都看着楚芸,楚芸摇摇头没有说话,她的神情并没有多少悲戚,只有淡淡的愁绪。六爷正要开口说那就按照这个方案分家,楚芸却忽然开口了。   “大哥,你是知道爸爸身体的,为什么?你就不打算解释下吗。”   楚宽元怔住了,不等他开口,夏燕抢在前面反击道:“有什么好解释的,下乡支农是上级安排的,宽元也管不了,再说他已经调到淀海区去了,让他怎么管?徇私枉法?”   楚芸没有理会夏燕只是盯着楚宽元,楚宽元苦涩的制止了夏燕,然后艰难又缓慢的说:“我没想到,走之前,工商联征求过区里的意见,书记办公会上通过了,我..我不能因为他是爸爸,就说情,我..我以为就下去几个月,再说工作并不重。”   楚芸冷笑一声:“是呀,工作不重,他是你爸爸,所以,即便知道他有高血压,有心脏病,..,就算监狱,也有保外就医。”   “你这说的什么话,”楚宽元不高兴的说:“什么监狱,下乡支农是市委市政府的决定,我们都要下去。”   “是吗,可你没有高血压心脏病。”   楚芸说完之后,从甘河手里接过孩子,站起来准备走,六爷皱眉呵斥道:“坐下!”楚芸冷着脸坐下,六爷厉声说:“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做什么,有意思吗!芸子既然没意见,那就按这份遗嘱分家。”   “那妈怎么办?”楚芸说着便看着常欣岚:“你是跟我去苏州,还是留在楚家?”   “我去苏州干啥?你这孩子,”常欣岚摇头说,六爷淡淡的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可是个好地方。”   楚宽元越听越难受,他有些气愤的说:“妈,要不这样,你跟我们住得。”   “跟你住干啥,妈,我负责养你。”楚宽光哼了声,挑衅似的看着楚宽元,六爷含着烟斗含混不清的赞道:“行呀,明书媳妇,你有一群孝顺儿子。”   “爷爷,你别这样阴阳怪气的!”楚宽元爆发了,冲着六爷叫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在怪我,可这事,我……,我不解释!不解释!爸爸过世,原因多种多样,工商联工作组的工作有失误的地方,可,.………,这只是意外!”   “当然是意外,谁也没说是谋杀。”楚芸逗着儿子,冷不丁的插话道,楚宽元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楚芸,你这可是严重右派言论!”夏燕冷冷的瞧着楚芸,楚芸嗤之以鼻正要反击,六爷将烟斗在桌上敲得当当响。   “都给我住嘴!尽扯些没用的!明书媳妇,你自己拿主意,是跟芸子去苏州,还是跟其他谁?自己拿主意,谁也不准再说话!”   常欣岚的目光在楚宽元夏燕楚宽光的身上转了一圈后,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楚宽元,六爷又将几个孩子怒骂一顿,才回去。   楚宽光很是失望,常欣岚手里还有大笔现金和古董,那就意味着,将来楚宽元可以继承大笔财富。   等六爷一走,楚宽光又开始闹起来,要求常欣岚也象六爷那样立个遗嘱,楚宽元气坏了,可也不知道怎么了,楚宽光好像不那么怕他了,毫不退让的与他吵起来。   楚明书活着时,楚眉觉着有没有这个父亲无所谓,可等他真正没了,楚眉才发现,好像失去一切,孤零零的站在空荡荡的原野上,无边的寂寞袭来,她感到从骨头里浸出的寂寞,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楚眉跟着六爷出来,常欣岚不管怎么选,都不会选她,可到了外面,她犹豫了,站在那不知道该作什么。   正在犹豫时,金兰带着楚宽远也出来了,看到楚眉,金兰同样迟疑下便过来:“眉子,你爸爸不在了,将来我那,就是你的一个家,有难处,就来找我。”   楚眉眼泪差点涌出来,她以前一直不待见这女人,可没想到,就在她彷徨不知时,她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管这话多少真的成分,可她依旧感到温暖。   “嗯。”楚眉止不住眼泪便淌下来,金兰叹口气,将手绢递给她,楚宽远也很有些伤感,这楚家大院让他感到陌生,这里不是他的家。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二十三章楚眉的心思   躺在床上,看着母亲的照片,照片里母亲妩媚的大眼睛正看着她,她有意将母亲的照片挂在这里,为的便是,每天早晨一睁眼便能看见母亲,知道她在天上看着自己,心里便很踏实。   黑白色的强烈对比,照片中的女人美丽,眼睛里透着天真的温婉,长大后的楚眉曾经无数次问过她,为什么会选择父亲这样的男人,可这双美丽眼睛却无法回答,只是默默含笑望着她,似乎在告诉她,这个问题,已经不用再去追问了。   “眉子!在吗?”   门外传来楚明秋的叫声,楚眉擦干眼角的泪痕,爬起来打开房门,楚明秋进来告诉她六爷让她过去。   楚明秋眼多尖,立刻看出她的眼睛有点红,肯定躲在屋里哭,略微想想便明白了,他叹口气:“眉子,别伤心,老爸就是怕你胡思乱想,才叫你过去,眉子,这里是你的家,永远都是。”   “嗯。”楚眉胡乱点着头,像个小丫头似的,任由楚明秋拉着她的手出来。   到了六爷的那里,果然,六爷在担心她,这让她安慰之余,又很是感动,眼泪再也压不住了,狂涌而出,扑在岳秀秀怀里大哭不止。   1958年的春节是楚明秋到这时代来的最冷清的一个春节,院子外面时不时传来鞭炮声,楚家大院再没有人潮声,常欣岚随楚宽元搬到淀海去了,那天,楚宽光和楚宽元大吵一架,楚宽元气得差点动手揍他,最后常欣岚做主,将她现在住的这房子归楚宽光,又拿出几件古董才勉强让楚宽光满意。   楚宽光将房子拿到手后,一转身便连房子带古董全卖给了楚明秋,拿着几千块钱高高兴兴的,头也不回的走了。   狗子本来是要回家过节的,可吴锋不同意,认为他正在打基础的时候,这个时候不能中断,最好等基础再牢实点再回去。   狗子的父母爷爷在春节前来过一趟,给家来带来些野味,无非是什么野兔山蘑木耳干黄花之类的,老爷子却很高兴,殷勤挽留他们住了几天,他们也看到狗子在这里的生活。   不过,六爷的情况却让楚明秋有些担心,楚明书死后,六爷的精神头又落下来了,以前那毛病好像又要犯了,吓得他心肝扑通扑通跳,也顾不得学校是不是换了班主任,整天和小赵总管陪着六爷。   到了期末去考试,他才知道,赵贞珍依旧是他的班主任,这让他松了口气,考试依旧很轻松,他半个小时交卷,也不等虎子狗子就急忙回家。   鉴于他的“学习”太好,吴锋强行将帮助虎子狗子学习的事情交给了他,非常无理的规定,他们俩人要不及格,楚明秋要陪斩,逼得楚明秋不得不花大量时间给俩人补习。   这学期虎子的成绩上来了,狗子却比较狗血,几门课门门三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考的,让楚明秋很无语。   楚明书过世不久,岳秀秀也下工厂劳动了,或许是楚明书的意外,政协没有组织他们下乡支农,而是让他们分散到各家工厂劳动,岳秀秀就被分到中药厂,也就是楚家药房,在包装车间干活。   或许是楚明书的死震动了楚家的族人们,今年的祖祭燕京城里的楚家族人到得是历年最整齐的,楚明篁楚明乾都到了,楚明篁是二十多年里首次回家参加祖祭,曾经熟悉的程序一道道重新回到他的脑海,让他很有几分感触。   楚子衿却是首次参加,这次能参加祖祭就表明,楚家已经接纳了她,她很清楚,这个隐痛一直横亘在丈夫楚明篁心中,现在他终于可以放下在心中压了二十年的垒块。   她对这一切都非常感兴趣,在整个过程中,好奇感压倒了庄严感,她好奇的看着楚家的族人们,依照辈分站成行,在族长六爷的带领下,宣读楚家的祖训,依次给祖先牌位上香。   “不肖子孙楚益和,率楚家益字辈明字辈宽字辈诚字辈众子孙,敬告列祖列宗,祖先训导,楚家子弟从未忘却,不肖子孙以祖先训导立德立身,不敢稍有松懈,..”   烟火萦绕中,六爷举香高颂,众族人神情肃穆,楚子衿被气氛感染,连忙集中注意力,学着常欣岚的样子,将香举在胸前,双眼平视前方。   整个祖祭仪式持续时间并不长,六爷宣读了祭文后,再由楚益先向列祖列宗报告楚家最近一年发生的重大事件,最后便是依次给祖先灵位上香,上香过后,整个祖祭便结束了。   祭祖是每年的大事,也是这个春节唯一热闹的事情,这天过后,楚家便冷清下来,再没人登门。   吴锋的训练越来越变态了,每天给楚明秋规定的训练量都让他累得半死,在知道他和左晋北的冲突后,吴锋暗地里开始给他讲解人体结构。   “杀人最简单的方式便是子弹,几百米外,一粒子弹钻进去只有这么弹孔这么大个洞,从身体钻出来就有碗大个洞,几乎一枪便能要了目标的命。”   “用手,用刀,则是暗杀手段,暗杀则需要一击致命,在目标倒下的同时,还不惊动旁人,所以世界所有特工教程中都有暗杀手法课程。”   “之所以教你这些,并不是为了让你杀人,而是让你明白,怎么才能用既击败对手,又不会导致他死亡。”   这就不是吴锋的家传武功,而是他在军统受训的特工课程。   楚明秋很是兴奋,那跃跃欲试的神情,让吴锋都感到纳闷,禁不住怀疑,是不是该教他这些东西。   “人体实际是很脆弱的,很多地方只要受到重击便会致命,头部,心脏,肝部,下阴,颈部动脉,这些地方都是非常致命的地方,只要受到打击便会致命。”   吴锋在人体模型上指点着他说道的每个部位:“明白这些部位后,在拼斗中便要避开这些部位,以避免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明白吗?”   最后这一问,吴锋的口气非常严厉,楚明秋点点头,吴锋再次厉声追问:“明白没有?”   “明白了!老师。”楚明秋连忙答道,随后又抱怨道:“好像我就是杀人狂似的,就喜欢杀人,老师,我可连只鸡都没杀过。”   “明白就好。”吴锋冷冷的看着他,几乎是一字一句的说道:“将来若我知道你滥杀无辜,我一定亲手取你的性命。”   这种手段是非常危险的,一旦掌握的人心术不正,对社会的危害之大,可想而知。   楚明秋禁不住打个寒颤,连忙整整衣襟郑重保证:“老师,我明白,绝不滥杀无辜。”   吴锋这才点头接着说:“第二,这些招式,杀伤力极大,年龄太小很难控制,所以,你不能传给虎子和狗子,明白吗?”   楚明秋又郑重点头,他知道自己暗中教虎子和狗子的事,吴锋心里门清,今天挑明了,就是担心他把这些也教给他们,而他们不知轻重,胡乱使出来,这可是轻则伤人,重则致命,后果不堪设想。   吴锋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就教他这些,对他是有害还是有利,迟疑半响,吴锋才开口道:“眼睛是人体要害,对眼睛进行打击,可以导致失明,进而失去战斗力;”   说着吴锋并指猛插模型眼睛,就听见一声轻微的声响,两指深深插入其中,吴锋眼角瞟了下楚明秋,见这家伙丝毫没有害怕,相反更加兴奋,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丝毫没有想到他露了这手的目的,不由有些丧气。   “上唇,此处是鼻软骨与硬骨的连接处,神经接近皮层。猛击此处,能使人昏迷。   喉结,喉结处有气管,颈动脉还有迷走神经。轻则疼痛难忍,重则昏迷或死亡。   ……   腋窝,击打这个部位,可使人剧痛或短暂的局部瘫痪。   裆部,也就是下阴,是人体神经末梢最丰富,敏感的地方。猛力击打这个部位可使人死亡。   ……”   吴锋将每个部位一一给楚明秋讲述,让他明白后,再开始一一演练,如何从正面攻击,如何从侧面攻击,如何从后面攻击。   楚明秋边看边用心记,吴锋演示一遍后,让楚明秋自己练习,过了几天,吴锋悄悄消失了两天,随后拿回来一具皮质的,与真人大小相差无几的人体模型,让楚明秋每天对着这模型练习。   楚明秋收拾了左晋北后,左晋北沉静了一段时间,寒假时,他又开始活跃起来,他不知道在那学了几手,将西院向他挑战的郑扒皮给收拾了,重新回到老大的位置上。   郑扒皮是个瘦高瘦高的男生,平时他一调皮捣蛋,他父亲便威胁老子扒了你的皮,久而久之,院里小孩干脆叫他郑扒皮。   楚明秋自己忙着呢,没空管这些小屁孩谁上位,狗子在那唠叨,楚明秋飞起一脚将他“踢进”书房,摁在桌子后面,让虎子监督他念书,自己溜到一边去了。   吴锋教的这些不是什么问题,最主要的是力量把握,可现在他都不敢使劲,上次收拾左晋北,他也就用了两分力气,真要使上劲,一手便能将左晋北肋骨打断。   真正困扰楚明秋的是内劲,内劲好像停滞不前了,进入冬季以来,内劲的增长便及其缓慢,最近感觉好像没有一点增加,每天循环过后,丹田没有丝毫增加的反应。   这种状况连六爷也没遇到过,只好让他先练着,他再想想,看看是什么状况。   这个回答让楚明秋瞠目结舌,这玩意还是我第一个遇上,这东西有准没有,别弄出什么毛病来。   楚明秋继续练着,问题依旧存在,他增加了练习时间,晚上他要比狗子足足晚睡两小时,可依旧没有效果,以致于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药水失效了,跑去找六爷,六爷很不耐烦的将他赶出来了。   思来想去,楚明秋想起这内劲是怎么出来的了,于是晚上便悄悄爬上屋顶,在寒冷的冬风下开始练,结果倒好,练出感冒来了,第二天喷嚏连连,倒在床上起不来。   好在体质很好,几天下来,感冒没了,他也不敢再随便乱动了。   “苦!!!啊!!!”楚明秋京剧唱腔似的拉长声叫到,对此,虎子很是鄙视,他和狗子很默契的同时竖起根手指。   虎子和狗子的活比他多多了,特别是虎子,每天还要帮家里做事,湘婶和段五虽然有工资,可工资不高,家里人口多,现在翠儿也上学了,再过两年,小来子也要念书,再加上段爷爷和奶奶,压力山大。   “汪汪!汪汪!汪!”吉吉也配合的冲着楚明秋叫道,楚明秋气恼的冲着它挥挥拳头威胁道:“你再嚎,就把你宰了,炖汤!靠,你要搞清楚,是我在养你,不是狗子那家伙!”   “汪汪!汪汪!汪汪!”吉吉冲着他咧开大嘴,似乎在嘲笑他的无病呻呤。楚明秋举起拳头冲它扬了扬,吉吉不屑的抬起前抓挠挠耳根,一副你能把哥咋样,虎子狗子忍不住笑倒。   楚明秋对这家伙很是无奈,现在要收拾他可难了,这家伙成功赢得后院全院人的喜欢,熊掌每两三天便要从市场上寻摸回两根光骨头,六爷每天看不见它便好像丢什么东西似的到处找,岳秀秀穗儿一回家,这家伙肯定在门口摇头晃脑讨好。   也不知楚明秋什么时候惹到它,现在成了它的“仇人”,每天都要法调戏他,气气他,才得意的溜出去。   看着吉吉得意洋洋的出门,楚明秋气恼的冲狗子叫道:“狗子,你都教了什么玩意!”   狗子学着楚明秋的样子嘴巴一撇,毫不理会,埋头写作业,根本不理会他。虎子看着楚明秋,眼里隐隐有些担忧,最近楚明秋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几年了,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楚明秋当然没注意,嚎了阵后,提笔开始临摹石涛的《秋山图》,可那浑厚凝重的山势,意境深远的怪石林木,无法让他集中注意力。   春节期间,他照例给几个老师拜年,赵老依旧那样平静,不过明显衰老,现在他基本不动笔,精神也差了许多,多说一会话便开始打盹,楚明秋暗骂自己粗心,以前怎么就没发现。   说来赵老已经八十多了,能收下他这个弟子,主要是看在戏痴的份上,这些年也就收下这么一个关门弟子。   做人要感恩,楚明秋一直很感恩,重生到这个世界后,他获得了太多的爱,有时候想想便让人晕眩,以致有些爱他根本无法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二十四章要补课   楚明秋深吸口气,力图让自己安静下来,就这时,门推开了,古高先探了个头进来,看到楚明秋才大胆的将门全推开。   “狗剩,我来还书。”古高说着看看虎子和狗子,狗子抬头看了看,虎子连头发丝都没动下,楚明秋刚刚集中点的注意力一下便散了。   “你爸妈又吵架了?”楚明秋有些气恼的问道,这古高爸妈经常吵架,就连年三十也没停歇,他们一吵,几个孩子便作鸟兽散,古高便往他这里跑。   古高没有答话,坐到楚明秋对面,看着桌上的画纸,他知道楚明秋画画得好,有一次向楚明秋要,当时楚明秋心情不错,顺手便给他了,他拿回去他父亲古震看后大为称赞,让他好好收藏,可从那次以后,楚明秋再不肯给了。   楚明秋没有心情做画,干脆将笔一丢,靠在椅子上看着古高问:“你爸妈吵架,你站在那边?”   “我?”古高楞了下,他一下有些糊涂了,爸妈吵架,他来分辨对错,这是从来没敢想过的事。   “至少你心里该有个基本的判断吧。”楚明秋说道,虎子也插话道:“羊羔,你总得有自己的想法吧,别真跟羊羔似的,事情来了,就知道躲。”   在楚明秋的影响下,虎子已经开始学会用自己的脑子思考,其实,不但他,就连陈少勇也开始用自己的脑子思考问题。   楚明秋还不知道,他已经开始影响身边的朋友了,越是靠近他的,受到的影响越大。   “我,我不知道。”古高说道,随即看见楚明秋神情中的嘲讽,他赌气似的说:“我觉着我妈可能是对的,要不然我爸怎么会被划成右派呢?”   “哦,”楚明秋拉长声音,古高心情更加紧张,楚明秋笑了笑:“真是这样?”   “不是这样吗?”古高有些纳闷也有些莫名其妙。   “是这样吗?”楚明秋反问道,古高更加莫名其妙:“不是这样吗?”   “真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这样吗?”声音有些生气了。   “真是这样?”楚明秋依旧不急不躁。   狗子笑了:“你们在做什么?这样那样,到底那样?”   “还能那样,你还看不出来,这小可怜,他妈的乖孩子,妈说的什么都是对的。”虎子的语气很不客气,古家的事情他不知道,可古高的这样子让他看不起。   古高恨恨的瞪着虎子,虎子却丝毫不在意,几乎就将他视为无物,古高知道自己拿他没法,愣怔片刻后才说:“你凭什么说我妈是错的,我爸当右派,我妈又没当。”   “唉,我妈也当了右派,可我觉着,犯不着为这事吵来吵去。”楚明秋摇头,本来压力就大,还吵来吵去,压力岂不山大,这古震也够可以的,所有右派都老老实实认罪,这家伙就顶着,检讨都不写个。   “我听你说过,感觉你爸爸的骨头很硬,”楚明秋说:“古人说,虽千万人,吾往也,我看你爸爸就有那么点味道。”   古高睁大眼睛望着楚明秋,他没想到楚明秋居然很欣赏他父亲,从感情上说,他不知道该倾向谁,可爸爸成了右派,右派是什么人,是党中央说的坏人,是新社会的敌人,既然这样,那妈妈自然是正确的。   “羊羔,你知道吗,”虎子口无遮拦的调侃道:“骨头硬,很容易当烈士,你看电影里,那些先烈,那个骨头不硬。”   “你,你这是啥意思?”古高迷惑不解,楚明秋则狠瞪了虎子一眼,虎子心里吓了一跳,一缩脖子便低头写字,再不肯抬头。   “他开玩笑呢,别往心里去。”楚明秋对古高说:“不过,现在说你爸爸是错的,可将来,要是证明你妈妈错了,你怎么办?”   “不,不会吧。”古高不相信,楚明秋当当摇头,话只能适可而止,楚明秋叹口气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我觉着你爸爸不是坏人,更没有反党,他现在的压力很大,你应该多关心他,劝劝你妈妈,不要吵了,吵架不会解决任何问题。”   古高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楚明秋拿起桌上的书问他又要看什么书,古高想了下,想起父亲前段时间建议他看看司马相如的作品,便问楚明秋有没有。   “《汉书?艺文志》收录司马相如赋二十九篇,明代有个叫张溥的家伙,编了本《司马文园集》,民国时期,上海圣约翰大学教授张子虚审核校对后,录取其中二十一篇,另外收录司马相如长诗三篇,编成《司马相如文集》,嗯,这本书我家有,我拿给你。”   楚明秋张口便说出了各个时期司马相如收录的文集,虎子古高不清楚,若是古震必定惊讶之极,要知道前个版本他都不知道,但如意楼上这两种版本都有,楚明秋都见过。   他舍不得将那本明版的借出去,自认为民国版本不算什么,便借给他也无妨,这书不在楼下,在二楼,楚明秋上楼给他那去,古高看着二楼,目光中透着好奇。   虎子看出他想上去,忍不住腹诽,这二楼连他都没能上去,原来可以上去的时候,他不想上,现在想上了,却又不准了。   很快楚明秋便下来了,将书交给他,古高却没有走,就在这里看起来,房间里变得安静了,楚明秋盘膝而坐,试着将精神集中起来。   慢慢的心情静下来,楚明秋提起笔开始作画,刚刚落下一笔,门又推来了,吉吉伸进个脑袋,朝里面看看,然后才大模大样的进来。   “你这死狗!给我站住!”   后面传来楚眉气急败坏的叫声,吉吉听到这声音,哧溜一下便钻到狗子脚下,回头伸出个脑袋,朝门口瞧瞧,又迅速缩回去。   楚眉气冲冲的推门进来,进来便叫道:“那死狗呢!今天非揍它一顿不可!”   楚明秋没有开口,虎子将脑袋埋下去了,狗子的腿并在一起遮住椅子下面的吉吉,楚眉四下察看,狗子的腿还太短,不能完全遮住吉吉,楚眉很快发现它。   “给我出来!”楚眉冲着吉吉叫道,吉吉叫了两声,委屈之极,楚眉冲狗子说:“狗子让开!”   狗子扬着脸说:“它知道错了,眉子姐,你看它,正向你道歉呢。吉吉,是不是?”   吉吉很配合的发出呜呜的声音,狗子可怜兮兮的望着楚眉,楚眉双手叉腰一点不客气的说:“不行,今天非揍一顿不可,狗子,你给我让开,不然,连你一块揍。”   “眉子姐,”狗子有些着急了:“你干嘛要打它,它作什么了?”   “作什么了?你问它自己!”   “噗嗤!”古高笑了,看得出来,楚眉气极了,连这种话也说出来了,楚明秋叹口气,今天算是画不成了,他把笔放下,将宣纸收起来。   “眉子,你也别太着急,这东西是该揍,”吉吉在凳下发出抗议的呜呜声,楚明秋却象没听见:“不过,咱们也不能无罪而诛,它怎么你了,这样气急败坏的。”   “我正在收屋子呢,这家伙不声不响的进来,我一个没注意,就把我的日记本给撕了,那是我去年新买的日记本。”眉子心疼得,那笔记本很漂亮,淡黄的封面,雪白软软的纸张,纪录了她过去几年的生活。   楚明秋笑了,他让狗子让开,伸手把吉吉抓出来,在它小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教训道:“这可不好,那是大小姐的秘密,别说撕了,就算看一眼也是错误的。”   “公公,你就宠着吧!那天它把你这如意楼给撕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楚眉开始叫楚明秋的外号了,而且是楚明秋不喜欢的外号,为此,楚明秋很是气恼了一阵。   楚眉气得一跺脚走了,别看楚明秋气起来便叫大叫杀的,可真叫他下手,他还真下不去。   眉子要开学了,她的院子比较凌乱,院里杂草丛生,她也没心思收,现在她也没丫头,要不是小赵总管偶尔过来收拾下,这院子早不成样了。   楚眉回到房间,看着桌上被撕烂的笔记本,她很是心疼,将笔记本一页页打开,还好,只撕烂了十几页,大部分还完好无损,只是有些脏了。找来透明胶布,细细的将书页粘起来,在上面压上块镇纸。   收拾完屋子,楚眉松了口气,打开收音机,听着里面的广播,拿了本玛格丽特。米切尔的《飘》,这本书她已经看过三遍了,她很喜欢女主人公郝思嘉,很喜欢她的那句名言: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慢慢的她睡着了,小赵总管的声音把她从睡梦中叫醒,小赵总管让她去接电话,好像是她同学打来的。   楚眉赶紧朝六爷的房间跑去,气喘吁吁的跑到客厅里,电话放在桌上,六爷正在桌边写作什么,楚眉抓起电话,是何新打来的,何新让她明天回校参加团委组织的积极分子学习会。   楚眉有些纳闷怎么这个时候开积极分子会,同学都回来了吗?何新告诉她,学校同学大部分都回来了,先回来的先开,后回来的后开。   放下电话,楚眉给六爷说她今天要去学校,六爷没问什么,让小赵总管叫王熟地送她。楚眉急着回去收东西,胡乱答应下来。   回到房间,将几件衣服装进皮箱里,提着到了门口,王熟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常欣岚搬出去后,楚明秋将楚明书开的那个门堵上了。   王熟地边走边和楚眉聊天,却没有说家里的事情,在这方面楚府有规定,家里的事不能在外说,特别是内府的事,严禁外传,王熟地是家里的老人了,对这些事完全清楚。   比如,楚眉知道家里养了鱼,也养了鸡,却不知道楚明秋买了大批粮食,就放在原来的花房中。   到了校门口,楚眉没让王熟地进校,就在校门口下车,自己提着箱子进去,王熟地很是纳闷,这学校又不是不能进去,刚进校那会,便是他一直送到宿舍楼前。   提着箱子到寝室,有些惊讶的发现寝室里的其他三人早已经到了。郭兰依旧是那样没心没肺的闹嚷着小八件,楚眉回来得匆忙,除了箱子里的几件衣服啥都没带。   胡振芳躺在床上看书,楚眉知道那是本包着岩石基础教程的《安娜。卡列尼娜》,当初她们俩人看小说受到邓军的严厉批评,俩人不约而同的与邓军打起游击战。   邓军则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这个寒假她没有回家,一直在学校作检查,接受批评,这次运动中,她被定为中右。   整个地质学院被定为右派的学生有上百人,其中极右有十来人,有五个人已经被捕,剩下的被监督起来,每天要到规定地点报道。   楚眉边和郭兰聊着边收拾自己的床,将床单换下来,换上新床单,然后将床单收在口袋里,找个大晴天洗了。   寒假时被子已经拿回去拆洗了,这就是离家近的好处,郭兰她们只能自己缝被子,她还有个好处,楚明秋为她设计了个被套,用这玩意省事多了。   郭兰很快注意到她的被套,立刻像个孩子发现新大陆似的叫起来,将她的被子抱到下铺,摊开仔细看起来,随即宣布这东西不复杂,很容易作,她要让家里帮忙作一个。   胡振芳也好奇起来,放下书过来看,承认郭兰说得不错,这东西不复杂,就是构思,这个想法难得。   “让我们回来学习什么?”楚眉问道。   “整风反右,”郭兰毫不在意的说,楚眉楞住了,郭兰又说:“好像说是要补课。”   “补课?怎么补?”胡振芳似乎也很有些意外,略带惊诧的问道,郭兰摇头表示不知道。   “邓军,你知道吗?”胡振芳看了楚眉一眼,自从邓军被定为右派后,楚眉好像躲着她,很少与她说话,邓军也变得沉默寡言,有空便看资本论毛选和《列宁文选》。   胡振芳发现她最近又找了些黑格尔的著作来看,便看还边作笔记,但有些习惯还是照旧,她依旧每月将薪水寄给遇难工友的家里,只是变得沉默了。   还要进行补课,所有人心里都有些不安,连郭兰这个想法简单的人,都感到不安,事情很显然,现在只有无知才会跳出来。可没有人出来,这课怎么补呢?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二十五章浩大的山寨日记   楚明秋终于在两天后将画作出来了,他舒心而满意的笑了,浓黑涂抹的山势,飞扬跳脱的怪石,朦胧的树枝,在天空中飘荡的浮云带着一丝阴霾,山脚下环绕的溪水,隐隐透着湍急的漩涡,代表他内心的不安。   今天书房很安静,虎子和狗子的作业终于做完了,虎子早晨练完后便回家了,狗子去安慰吉吉那颗受伤的心去了,上次闯祸后,楚明秋处罚吉吉禁足三天,将它栓在院子里,吉吉委屈极了,冲着楚明秋呲牙咧嘴的发出威胁,正如它对楚明秋的威胁不予理会,楚明秋也照样没有理会。   再过两天就要开学了,他要找时间去陈少勇那一趟,这个假期还只去了两次,陈少勇整个假期都在帮家里做事,除了糊肥皂盒外,他奶奶从电线厂拿个活,电缆厂需要大量蜡光线,电缆厂自己无法满足生产,将活外包出来了。   这个外包可不是楚明秋理解的二十一世纪的外包,其实就是作散活,每两三天从电缆厂背上十来斤散线,走上一个小时回家,将这些散线按照规定纺成锭,再交回厂里结账,顺便取下次的。   这个活计每个月能赚二十多块钱,这对这个困难家庭来说是笔很大的收入。   哼着双截棍,楚明秋得意洋洋的穿起大衣便朝外走,从如意楼到后院大门,要经过六爷的院子,六爷叫住了他,让他接楚眉的电话。   “公公,有大麻烦了,上面要我们每个人都交日记本,内容要有过去一年多的,我的日记要重写,只有拜托你了,要快,要模仿我的笔记。对了,我的抽屉里有个空白的黄色笔记本,用那本写,原来那本在我的书桌上,镇纸压着的。”   楚眉的语速很快,声音比较低,楚明秋还是听明白了,他一头雾水,交日记本,为什么要交日记本,又为什么要重写?可没等他问,楚眉便将电话挂了。   尽管心中存疑,楚明秋却没犹豫,跑到楚眉的院子,门上了锁,楚明秋从门前的花盆下取出钥匙将门打开,进去一眼便看见书桌上镇纸压着的笔记本。   他没有忙着找抽屉里的黄色笔记本,而是先打开了这个笔记本看,这个笔记本记录了楚眉这两年的生活和思想变化,里面有对父亲的不满,也有对常欣岚的唾弃,还有便是对…。。   “12月11日,晴,何新今天告诉我要积极向组织靠拢,我不知道还要怎样靠拢,总觉着,那不过是挂在前面的胡罗卜,胡罗卜走一步,驴走一步,我大慨就是那头驴。”   “1月6日,小雨,今天不注意时听到邓军向何新汇报,言辞之不堪,令我心惊胆颤,原来以为她是我的朋友,现在看来也不过一锦衣卫。”   “1月8日,阴,就要期末考试了,政治学习却多起来,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胡振芳说这是在重新检视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在我看来,这个讲话,是一定历史时期的,是有重新检视的必要。”   楚明秋迅速翻看到5月,仅仅看了几页,便不由倒吸口凉气,楚眉忠实的纪录了她的思想变化,她对整风的看法,如何激邓军出头,以及其后的得意,甚至还记下了对正在被批判的一些著名右派的观点的态度。   她赞同储安平党天下的批评,更反对现所谓出身,支持教授治校,非常反感学校中的学生党员,认为这些学生党员自认高人一等,对其他同学态度恶劣,甚至用特务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他们。   难怪楚眉如此着急,这本笔记本交上去,楚眉肯定被定为右派,而且还是极右,再加上她的出身,结果将非常凄惨。   楚明秋立刻动手,楚眉的字体很是秀气,带点颜真卿的味道,这对楚明秋来说并不难,他只花三分钟便找到楚眉笔迹的特征,然后便开始工作。   他象个新闻检察官似的,检查每篇日记,将不妥当的言论删去,模仿楚眉的语气重新写过。开始还没觉着什么,可越到后面感觉越差,手腕渐渐僵硬,思维越来越凝固,文字也渐渐变形。   小赵总管来叫他吃饭时,他看看还不到五分之一,只能叹口气,暂时先放下,心里想着,楚眉要是能再拖上那么一两天就好了,可从她电话里的语气看,似乎要得很急,能不能拖两天,他可没有把握。   晚上,洗过澡后,他悄悄溜到楚眉的房间,拉亮台灯,继续山寨。   边写边看,楚眉日记里的内容越发让他惊讶,这侄女的思想很是复杂,里面还看到对他的评价,特别是那段鸡飞狗跳。   “……,小秋真有意思,把全家人叫回家,目的就是让在整风中不要出头,这小家伙哪来这么多想法,可也奇怪,爷爷好像很是赞同,唉,看在爷爷的面上,先看看吧。”   “……小叔,真麻烦,这叔叔也忒小了,以后还是叫他公公吧,这名挺好。公公今天说储安平要倒大霉,其实也没什么,党天下是事实,现在那个组织那个单位没有党委,没有党委的同意,那个决定能执行,就算所谓的八大民主党派,不也在纲领中明确规定,接受中共的领导。这还是独立党派吗?”   “……,出身不过是认为划定的社会阶层,革干家庭就是上流社会,红色贵族,工人农民就是平民阶层,我这样的资本家家庭便是贱民,这不是社会主义,是封建主义残余,..”   “靠,你可够危险的!”楚明秋自言自语道:“看在没说我坏话的份上,怎么也要把你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通过这个日记,楚明秋也初步了解了楚眉身边的同学。   “……,邓军今天批评了胡振芳,说她小资产阶级情趣,一首歌也能找出小资产阶级情趣。郭兰在旁边抱不平,胡振芳却接受了她的批评,这个阴险的家伙,难道她真的认为有这么严重?这些调干生就没几个成绩好的,眼光却高高在上,张嘴便指责这个,指责那个的,好像全世界就他们最革命。”   “……,邓军的数学太差了,她在数学上要有政治的高度,那怕万分之一,也不会这样差,有时候真怀疑,她的脑袋就没有开窍,属于花岗岩级别。”   “……,郭兰这小天真,她真以后那么天真?好像这世界人人都带着面具在生活。”   “……,今天与郭安林聊天,他很想留校,但他告诉我,象我们这种出身不好的学生,毕业分配一般不是去戈壁就是去山区,看着他担忧的样子,我很是失望,无论戈壁还是森林,都是为祖国工作,其实,我很想去西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多么壮丽的景象!”   这个腹黑帝,居然还有诗人的浪漫。   侬本多情,奈何奈何!   楚明秋低声嘀咕,腹诽不已。   窗外传来公鸡的长鸣,早起的公鸡时报晓,楚明秋抬头看看窗外,天边已经隐隐发白,他连忙将日记本收起来,匆忙赶回房间,狗子已经起来了,看到他从外面进来很是意外,连声追问去那了。   楚明秋也不解释,迅速换上运动服,拉着他到院里,先练了遍密戏,等他们练完,虎子也已经到了,排成纵队朝外跑去,半路上陈少勇瘦猴小八也加入进来。   楚明秋晨练的队伍扩大了,瘦猴和小八先后加入进来,熊掌对此很有些意见,这意味着在楚家吃早饭的人增加了,他要作更多的馒头,也幸亏楚明秋储备了不少粮食,否则根本满足不了。   这些人中,瘦猴的进度与狗子差不多,陈少勇与虎子差不多,常年在体校练习摔跤,给他打下了很好的基础,一开始习武,进度便很快。   跑步回来后,一群小子便在院子里闹腾起来,大人们相继上班了,六爷照例由小赵总管陪着围着后院走了一圈,然后坐在院里笑眯眯的看照这帮小子,这个时候,小赵总管便去喂鸡喂鱼,偶尔也吩咐王熟地去找人修理下他觉着不好的地方。   楚明秋心里有事,训练量比平时少了三分之一,便匆匆跑到楚眉的房间,继续他山寨日记的伟大壮举。   他越山寨越佩服想出这个主意的家伙,谁也不能永远将自己的想法藏起来,总得找个倾诉对象,不想对人言,便要对物言,这交日记本真是一大发明,恐怕神探柯南都想不到,这是个真正的天才。   狗子没看见楚明秋乐得没人管,带着吉吉溜到东院来,明子他们早已经在那了,几个小屁孩扎着马步,狗子围着几个人转了一圈,忽然哼了声。   “大武小武建军,你们怎么搞的,又动了,作二十个俯卧撑。”   狗子的语气很是严厉,大小武和建军的脚下痕迹明显,明子脚下没有丝毫痕迹,只有几滴汗水。   “狗子,我没怎么动。”小武委屈的说道,他刚才腿脚麻木,稍稍活动了下,没想到就被狗子看出来了。   当初他们练得不得法,把狗子悄悄请来,让他教他们,狗子很简单,没让他们额外花费,很爽快的便答应下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二十六章狗子授技   可很快大小武便开始抱怨起来,狗子并没有教他们更多的东西,只是将他们的训练量减下来,同时增加了俯卧撑和仰卧起坐,还有跑步。   他们开始还有些莫名其妙,可没多久明子偶然被父亲训斥,说楚明秋每天早晨都早起跑步,明子早上起来偷偷看,结果真如父亲所言,这才明白狗子还真没忽悠他。   狗子平时看上去挺好玩,可一上训练场,就变得严厉起来,眼睛也贼亮,他们稍有松懈,便被发现,处罚也十分严厉,要么几十个俯卧撑,要么负重蛙跳,让他们苦不堪言。   他们中只有明子没受过处罚,不过春节后,明子每天扎马步的时间也延长了,从半小时延长到四十五分钟。   “就这么点时间,你们就挺不下来,这才刚开始,师傅说了,这马步最少要扎两小时,如果两小时站下来,没有啥问题,这下盘稳定算是成了。接下来才能练别的。”   这样的话,狗子已经说过多次,其实这也是吴锋说过的。明子好像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依旧一动不动。   作二十个俯卧撑并不算难,大小武建军本就是想活动下酸麻的双腿,所以也不抗拒,立刻趴下开始做起来。   “哈哈,又偷懒了吧,”薇子不知道从那钻出来,拍手大笑,显然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们受罚,狗子扭头看了眼,没有理她们。   薇子身边还有两个女孩,左雁和王延安,三个小丫头组成了贾府大院萝莉三人行,她们已经摁耐不住成长的激情,开始将脚步迈出胡同,快成了胡同里的女孩头。   “汪汪!”吉吉示威性的冲着薇子叫道,左雁和王延安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步,薇子却并不害怕,相反挑衅的冲着吉吉挥挥拳头:“死吉吉,穷叫什么!下次不给你骨头了!”   吉吉瞪着圆眼睛瞧着薇子,薇子对左雁和王延安说:“瞧你们那胆子,芝麻粒那点大,将来怎么跟敌人战斗,昨天还在说要学卓娅,今天就草鸡了!”   卓娅是苏联卫国战争时期的女英雄,她英勇的投入到抗击德国鬼子入侵的战争中,在战斗中受伤被俘,受尽敌人的折磨,可依旧保住了党组织的机密,最后她被敌人残忍杀害。   这个女英雄随着文艺作品的流传,人气迅速高涨,几乎每个小学生都知道她的故事,成为女孩子们的偶像。   左雁和王延安挺了胸,那不大的小山包并没有衬出她们的身材。就在这时,娟子端着个装满衣服的盆子出来,在水龙头那开始洗衣服了。   顺子跟着从屋里出来便朝院外跑去,娟子连忙叫住他,问他书念了没有,顺子根本没有搭理她,便跑了,娟子追到门口,顺子早跑没影了。   顺子刚走,菁子也出来了,她哼着歌出门去了,路过娟子时,告诉娟子,她去同学家了,衣服洗后,把昨天买回来的菜理出来。   娟子反驳说,妈说的摘菜是她的事,妈只让她洗衣服,两姐妹就在院子里争起来,最后菁子拿下午的活和她交换,娟子才勉强答应。   “受气包。”薇子轻蔑的说,在薇子眼中,娟子在家就是受气包,受姐姐弟弟的欺负,这要换她,她早闹起来,凭啥什么事都该我作。   “她那能跟你比,你在家就是公主。”左雁看着正洗衣服的娟子说,目光有些怜悯。她和哥哥在家都不做事,家里请了保姆,专门负责做饭洗衣这些杂事。其实,王家也请了保姆的,前院就古家没保姆。   薇子的大哥已经上初二了,二哥上小学六年级,最小的哥哥也上五年级小学了,在家里,爸妈有事也是指使大哥和二哥,大哥便推给二哥,两兄弟经常吵架。   “我就看不惯她那小样,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有压迫就要有反抗!就她那样……,活该。”薇子神情中的轻蔑更浓了。   “那……,那我们还要不要找她了。”王延安问。   薇子迟疑下,左雁却说:“我看还是不了,公公的钢琴弹得比她好,要不我们找公公吧。”   上次楚明秋教训了左晋北后,左雁也曾经疏远了他几天,可过了没多久,左晋北照样和狗子玩在一起,照样跑后院,左雁也就恢复正常了。   小孩子打架不记仇,隔天就好。   “唉,薇子,你那手风琴要学会了就好了,咱们也用不着求人了。”王延安既叹息又有些着急:“这都快开学了,急死人了。”   三个小丫头都在文化宫报名了,要参加少年宫组织的合唱团,少年宫合唱团是分年龄组的,她们是小学组。开学后,由于一批老成员要准备离开了,少年宫合唱团要招新成员,她们得到消息,准备报考这个合唱团,可想参加这个合唱团的人很多,竞争非常激烈。   为了准备入团考试,三个丫头便准备练习,可又想找人伴奏,院子里会乐器的人挺多,在小丫头看来,菁子的手风琴是最好的,可自从娟子爸爸被定为右派后,薇子的父母便告诉她不要与娟子家的孩子玩,薇子便渐渐疏远了娟子,也不再跟菁子学手风琴了。   上次左晋北被楚明秋教训后,院子里再没人欺负娟子和顺子了,可和他们玩的人也少了,顺子天天往胡同里跑,娟子不喜欢出去,一得空便到楚明秋这里练琴。楚明秋自从看出她的老师不咋地后,很为她的勤奋惋惜,有机会便指点她一下,只是他的功课太多,这种机会不常有。   薇子她们到少年宫报名,老师听了她们的歌后告诉她们,她们的音准有些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与伴奏不合拍,要多和乐器配合练习,这样音便逐渐准了。   其实这些事在楚明秋看来根本不是事,前世学音乐的孩子多了去,燕京大街上随便抓个小屁孩,可能都是钢琴五六级,一到晚上,满胡同都是些象游魂一样抱着吉他的小屁孩。   可这个时代不一样,会弹钢琴的少之又少,楚明秋那样,即便是前世啥都算不上的业余七级,都可以称为神童,赢得无数赞叹。   既要不违背大人们的规定,又要想练好音准,薇子她们便把主意打到明子身上,别看明子一天到晚玩打架,可他父亲的二胡拉得却很好,逼着明子练二胡,明子不喜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应付父亲了事。   明子不理会她们,依旧稳稳的扎马步,大小武建军乖乖作了俯卧撑后,又开始继续扎在那,狗子拿了个球,一会丢出去,吉吉便飞快给他找回来,要不便是将球抛起来,让吉吉跳起来接住。   薇子觉着好玩,让狗子给她玩会,狗子没理会依旧自己逗着吉吉玩,薇子赌气不理他,可没过多久,娟子洗完衣服过来,叫了声吉吉,吉吉立马摇头摆尾的跑过去,狗子将球丢过来,娟子接过来便与吉吉玩在一块,把薇子气得小脸发白。   “狗子,”娟子也感到薇子她们对自己的疏远,可她没在意,与吉吉玩了会,便抬头问:“狗剩在吗?”、   “没那,不知道上那去了。”狗子也有点纳闷,今天楚明秋的举动与往常不太一样,有点神神秘秘的。   娟子有些失望,这段时间楚明秋指点了后,她觉着以前好些不明白的地方一下豁然贯通,琴艺大有长进,连少年宫的老师都认为她最近提高得很快。   狗子看看时间,便把明子叫起来,让大小武和建军继续扎着,明子则休息五分钟,活动活动,再接着进行下一段训练。   大武也想起身,却被狗子喝住:“你别动,扎马步一定要一次扎完,否则便前功尽弃,没有效果。”   大武没法只好继续扎着,小武咬牙切齿,两腿打颤,建军更是不堪,已经无法保持原来的姿势,腰也弯下来了,脑袋也耷拉下来了,没过一会,便扑通坐在地上,过了会,小武也坐下来了。   狗子上去便给俩人一人一脚吼道:“起来!起来!起来!”   建军挣扎着爬起来求饶道:“狗子,不行了,不行了,休息下,休息下!”   “你这才多久!就不行了,还是大老爷们吗!”狗子不依,依旧冲他们吼道。、   “就是,我看虎子他们扎马步,一次都快两个小时,你们才多久会。”娟子带着吉吉过来,吉吉现在已经不小了,娟子抱起来很是费劲,吉吉也很不舒服,挣扎着要下来。   “咱们,咱们..”小武吭哧半天也说不出来什么,可俩人癞皮狗似的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起来,就在他们说话时,旁边的大武也扑通坐在地上,随即躺在地上,哎哟哎哟的叫唤。   “你懂什么,小丫头片子!”小武冲娟子叫道,娟子却没有退让,而是认真的说:“有啥不明白的,不就是吃苦吗,你们怕吃苦。”   小武和建军楞了下,随即羞愧的垂下头,大武挣扎着站起来:“我就不信了,为何非要扎马步,八路军新四军不扎马步,不一样将小鬼子国民党打得屁滚尿流。”   “对!对!我爸爸说过,国民党最怕拼刺刀,只要冲上去,便能杀得他们屁滚尿流!”建军说道,狗子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的父母从未跟他说过战斗故事,他爷爷父亲都是猎人,没跟他讲过战斗故事。   见狗子被问住了,建军得意的笑了,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然后得意洋洋的看着正在蛙跳的明子,他们现在的训练量并不大,需要的场地也不大,这块空地正好。、   娟子摆弄着吉吉,没注意到他们说些什么,狗子为难的看着建军和大小武,他觉着自己没错,师傅就是这样教的,大武小武三人大笑起来,狗子一咬牙上前两步,给了他们一人一脚:“你们这三丫挺的,嘴巴挺能白豁,脚下无根,功夫不深,这点道理都不懂,就你们这三个货,还想拼刺刀!起来!”   大武小武屁股上挨了一脚,建军小腿迎面骨上挨一脚,他抱着小腿哎哟哎哟乱跳,大小武没想到狗子忽然动起手来,俩人楞在那了,狗子又是两脚,将俩人踢起来,俩兄弟有些生气了冲着狗子叫道:“你干嘛打人!干嘛打人!”   “打了你有怎么地!”狗子双手叉腰,挑衅的看着哥俩:“我没你们那么多废话,有本事手上过!”   大小武对视一眼,俩人很清楚,别看狗子个头小,可要真动手,他们俩人还真不是对手,这家伙动起手来又狠又刁,除非他们哥俩一块上。   可哥俩一块上,狗子回去给楚明秋一说,激怒了楚明秋,..,这楚明秋要出手,他们哥俩,不,就算把建军加上,哥三一块上,也不是对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二十七章优秀的编辑   楚明秋给累得,手腕酸得不行,山寨不仅仅是技术活,还是体力活,厚厚一本日记,足足几万字,要他在这一天一夜全部写完,实在是够难的。   可难也得作,他不能看着楚眉这样陷进去。   “……刚刚不过一个月,信誓旦旦的言者无罪,变成了言者罪该万死。小叔聪明呀,早看出来了,看来以后我也得多看人民日报,仔细研究政策,不能上面怎么说,就怎么作。”   “这右派又漏网了。”楚明秋腹诽着,手上却不能停:“那些右派借着党整风的机会,大肆向党进攻,他们的狼子野心终于曝光在人民面前,毛主席说得好.………”   也幸亏楚明秋这两年看的报多,记忆力也好,这要换个人,还真说不得。看看记录,也不过写到七月,还早得很。   活动下手腕,楚明秋有些发愁,看看着厚厚的一大本,心里开始计较起来,这日记是不是非得每天都写这么多。   干脆偷工减料,楚明秋决定了,他开始琢磨着怎么偷工减料了,每篇日记字数减少,每周再少两天,如此一来,速度快了许多,语气也平淡了,再不卖弄文采。   晚饭前,楚眉心里忐忑不安的回来,匆忙给六爷打个招呼便跑回自己的院子,进门便看见楚明秋那张疲惫的脸。   “唉,你总算回来了。”楚明秋听见门响抬头见是她,不由松口气,马上写了几个字,将笔撂下:“好了,这下全是你的了。”   楚眉心里着急连声问道:“写到那了?还有多少?”   “写到……,”楚明秋扫了眼:“十月八日,我说眉子,你就不能多拖两天,我从昨晚开始写,写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有半年的。”   楚眉一听还有半年,禁不住真急了,抓起日记本匆忙翻起来,第一眼便看到那秀气的笔迹,冷眼一看,这笔迹还真象自己的。楚眉顾不上夸奖,便一目十行的看起来。   楚明秋抱着茶杯悠悠的坐在旁边喝茶,看着楚眉的神情。慢慢的,紧皱在一起的眉头渐渐松开,翻到最后,楚眉明显松口气。   “好样的,小叔,你可真厉害,将来肯定是个优秀的编辑!”   楚明秋扑一口热茶喷出来,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楚眉呵呵的笑起来,楚明秋理顺了胸口的气,才慢慢的说:“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从昨天放下电话到现在,中间也就吃了两顿饭,练了两次功,其他全耗在这上面,你还在这编排我!”   “好,好!您辛苦了。”楚眉说着便坐到桌子前,提起笔开始编日记起来,楚明秋摇头叹口气,心里一肚子问题,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楚明秋在屋里转了一圈,大小姐的闺房他也没来过几次,楚眉的房间布置得很简单,一张书桌,一排书架,这个房间既是书房也是客厅,屋角栽种着一盆云竹。虽然是冬季,云竹苍翠欲滴,为房间增加了几分春意。   书架的一格,摆着十来张唱片,楚明秋拿起来看看,上面是张《延安颂》,下面是《展览会上的图画》,《命运交响曲》,《欢乐颂》,《蓝色多瑙河》等一系列世界名曲。   这楚眉居然还有这么多名曲,这倒是出乎意料,楚明秋拿起《命运交响乐》放进唱机中。   激昂的旋律喷薄而出,楚明秋的心猛然缩成一团,那如同魔鬼的脚步,重重踏进他的心里,怦怦的敲门声,让人心惊胆颤……   “关上!关上!”楚眉忽然激动的叫起来,楚明秋一愣,楚眉已经快步走到唱机前,将唱片取下来。   “怎么啦?眉子。”楚明秋楞怔着问道,楚眉没有说话,胸口起伏不定。   楚眉稳定下心情,迟疑片刻后才讷讷的说:“这个时候不要听这个曲子。”说着她拿起另一张唱片放进唱机里。   优美妩媚的音乐中,一个雄壮的男高音响起:“夕阳辉耀着山头的塔影,月色映照着河边的流萤,春风吹遍了坦平的原野,群山结成了坚固的围屏。啊!延安!你这庄严雄伟的古城,..”   楚明秋皱眉望着楚眉,他忽然觉着楚眉好像有些陌生,那熟悉的容貌下,有种看不清的陌生出现她身上。   “你能行吗?我还能替你顶一阵。”楚明秋慢慢的问。   “哦,你休息下吧,剩下的我来写。”楚眉头也没抬的回答道,楚明秋轻轻点头,楚眉还是楚眉,或许刚才是因为最近压力太大,让她有些失控。   楚明秋躺在沙发上,听着音乐,慢慢的睡着了,恍惚间,命运那沉重的脚步又敲进了他的梦中,好像一道无形的锁链,锁住了他的身子,恶魔瞪着血红的眼珠死盯着他,他挣扎着,叫喊着,可锁链却越来越紧,恶魔张开血盆大口。   猩红的舌头,滴着红红的血滴,腥臭味夹杂血腥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眼见着血盆大口越来越近,楚明秋拼命挣扎,他挣脱了一道铁链,又一道铁链锁上来,他又挣脱一道,又一道铁链过来。   那血盆大口忽然便化了,象牛头冠,又象马头冠,又象判官,他们看着挣扎中的他,哈哈大笑;他们在喝酒,在饮酒作乐。   “三十年不见的黄牛音!”苍白脸色的评委高声叫道,他面如死灰的和黄牛音站在台上。   “你的吉它是最近七八年中,我见过的最好的吉它,你的声音音域宽广,高音很稳定,低音…。。”可他还是没有逃出被淘汰的命运。   “你是个好人,我不是个好女孩……。”一张好人卡,将他推出了她的生活了。   一次次,他就觉着自己就像一条在网里的鱼,掉进陷阱的猎物,怎么扑腾也钻不出命运那张罗网。   “快醒醒!快醒醒!”   楚明秋从梦中惊醒,张眼便看见楚眉有些疲惫的神情。   “写到那了?”楚明秋问道。   “快点,赵叔叫吃饭了。”楚眉说道,楚明秋醒醒神揉揉眼睛,咕噜下爬起来,这下感觉着肚子已经咕咕叫起来。   楚眉拉着他出来,楚明秋边走边问:“写到那了?”   “十二月了。”楚眉叹口气,语气中略微有些轻松,楚明秋也松口气,按这速度再有一晚便可完成了。   楚眉心里却没那么轻松,昨天忽然开会叫大家回宿舍拿日记本交给组织,楚眉当时便有些慌,不但她慌了,好些同学都慌了,包括宿舍里的胡振芳。   只有郭兰依旧乐呵呵的,她当场发言,说她从不写日记。除了她以外,还有好些同学也纷纷发言,说自己没写过日记,交不出来。   何新代表组织上表示,没写日记的便不用交,那些人写那些人不写,组织上有数。   楚眉清楚她是躲不过去的,她在寝室里经常晚上打着电筒写日记,班上的女同学都知道,所以她才着急的给楚明秋打电话。   可这日记即便能写完,她心里还是忐忑不安,想着能不能蒙混过关,要是不能蒙混过关,那可怎么好?   这个晚上楚眉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她采纳了楚明秋的建议,空出些时间不写,另外有些要如实写,比如楚明书的葬礼,对楚明书之死的看法,那段时间里,她对常欣岚,对六爷岳秀秀的看法,这些都要有,如此才能真实。   回到寝室,寝室里只有胡振芳坐在窗前的书桌前发呆,楚眉故作轻松的哼着歌,将手里的小八件放在她面前。   “发什么呆呀,”楚眉将手里的小八件放在她面前:“这是小八件,趁她们不在,你先尝尝,这可是稻香斋的小八件。”   稻香斋的小八件在京里赫赫有名,属于高级点心,必须要有特供本才能买到,楚家以前常买,现在也不容易了。   放下后,楚眉将肩上的包放在自己床上,端起盆子去洗脸,等她回来,小八件的盒子依旧纹丝未动,胡振芳依旧呆呆的望着窗外。   “你怎么啦?瞎想什么呢?”楚眉搂着她的肩膀问道,探过头,她才发现,胡振芳面前摆着厚厚两本日记本。   她迟疑下问道:“怎么啦?你还没交上去?”   “我………。我不敢交。”胡振芳声音极低。楚眉心一沉,手松开了,胡振芳和她一样,班上同学都知道她写日记。   “可..可组织规定,一定要交的。”楚眉说,胡振芳忽然激动起来:“日记是个人隐私,他们这样作,是侵犯个人隐私,是违背宪法的!”   “你疯了!”楚眉连忙扭头看了眼门外,好在门外没人,她赶紧将门关上。   “你疯了!这是资产阶级法学观点,是右派观点!这个时候,你还说这个话!”楚眉神情紧张,压低声音说道。   胡振芳胸口起伏不定,楚眉看看桌上的笔记本,就像看到两颗定时炸弹,她清楚,胡振芳不能让这两本日记本交出去,她忽然想起自己,自己要不是住在燕京,恐怕她也只能象胡振芳这样,张皇无措。   “我不交,看他们能把我怎样?”胡振芳一咬牙将日记本收起来。   楚眉看着她将日记本收进箱子里,她心里直摇头,这就能保住,太天真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二十八章月下夜谈   犹豫下是不是要提醒她一下,迟疑半响,她还是没敢,想了下,楚眉笑了笑:“算了,别操这个心了,不想交就不交吧。尝尝这小八件吧,你知道吗?这小八件,除了配料,最重要的便是火候。火候过了,外面这层面粉便干枯,嚼起来干干的,口感极差;火候要是不够,面粉还没熟透,只有火候到了,才能松软可口。你尝尝。”   楚眉打开盒子拿出块福字饼掰下一块喂进胡振芳嘴里,胡振芳完全没有心思来欣赏这味道,只是下意识的咀嚼几下。   “火候怎样?比大街上卖的是不是好多了?”楚眉将火字咬得极重,然后将饼塞进她手里:“慢慢吃吧,我交日记本去了。”   楚眉走后,胡振芳依旧坐在那发呆,她看着箱子,也不知道此举会导致什么后果。箱子上的那把小锁真能锁住那些秘密?   胡振芳站起来打开箱子,取出日记本,在桌前,重新审看最近一年的日记,看着那些惊心动魄的文字,自己当初怎么就写下了这些东西。   懊悔的躺在床上,身下好像有东西,伸手摸出来,是合火柴,胡振芳楞了下,谁扔在她床上的?她记得自己的火柴……。看了下床头,火柴还在,难道是楚眉?   胡振芳爬上楚眉的床,在枕头边翻了下,没有找到火柴,是她?她这是..,让我烧掉?胡振芳眼前一亮,可随即目光暗淡下来,这一烧,可就难解释了,上面追查下来怎么办?   思考半天,胡振芳一咬牙,拿起日记本就往外走,门却推开了,邓军从外面进来,胡振芳下意识将日记本藏在身后,邓军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怪的问她要去那?胡振芳略有些慌张的说出去看看,没啥事。   说着便快步出门,到了楼梯拐角处,胡振芳回头看了眼,走廊上没有人影,几个开着的房门传来同学的说笑声。   胡振芳松口气,将日记本藏进怀里,快步下楼。出了楼后,胡振芳四下看看,转身朝学校后门走去,路上遇见几个邻班的同学,和她们打过招呼,胡振芳转到一条岔路,这条路比较僻静,少有人走动。   到后门要经过一个小树林,平时高年级的鸳鸯们经常在这里幽会,学校虽然有明文不准谈恋爱,可也没认真禁止,这里便成了情侣的天堂。   不过这个时候的情侣可想楚明秋前世那样开放,顶多也就是依偎在一起,偷偷接个吻,偷吃禁果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可在旅馆开房却是没有的,只能在自己家里,或者假期在宿舍里。   胡振芳在路上便瞧见小树林里有几对人影,她在心里叹口气,想起中学收到的情书,那个腼腆的男生,和他涨红的脸色,现在他在家乡已经进了工厂,在造船厂工作。   出了校门后,胡振芳悄悄向后观察了下,后面没有熟悉的身影,地质学院在淀海区,周围有不少高等学校,时值学生返校的高峰期,公共汽车上下来不少背着行囊的学生,街上很是热闹。   胡振芳拿着新买的日记本,心里依旧琢磨不定,她到底该怎么办?犹豫半响,她没有回校,而是转身朝附近的农田走去。   楚眉到系团委,将自己的日记本交给了何新,让她非常意外的是,她居然是第一个交日记的人,正在办公室里的系党委副书记见状大为称赞。   “小楚同学,你这是积极向党委靠拢,是对党的信任,现在有些同学顾虑重重,认为日记本是隐私,可他们没想过,我们共产党人,将一切献给党,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心底无私天地宽,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为祖国服务,为党工作!   如果连日记本都不敢交给组织,不敢向党敞开心扉,他们将来怎么为党工作?怎么忠诚党的事业?我们常说,向党献出我们的一切,既然一切都可以献出,为什么连日记都不敢向党公开?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楚眉同学,你这个头领得好!你的出身虽然是资本家,我党的政策是有成分但不唯成分论,重在个人表现,你在这次运动中的表现,组织上是了解的,何新同志,这样的同学就应该发展入团,发展入党!”   何新在旁边频频点头,楚眉心里更加忐忑不安了,可还不得不故作镇静的说:“书记,我……,我只是觉着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所以昨天散会后就回去拿来了,哦,对了,这两天的日记还没有记,何书记,这日记本什么时候能还给我?”   “放心吧,组织上看完后,很快便还给你,误不了你写日记。”副书记笑着对何新说,何新也笑道:“我先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最迟后天便能还给你。”   “好的!”楚眉故作高兴的走了。   第二天,她交上日记本的事即在校广播中播出,校刊记者还来采访她,主编向她约稿请她谈谈在这次整风中的想法。   两天后,何新在积极分子大会上,当着全体团员和积极分子,将日记本还给了她,系支部书记公开表扬了楚眉,建议系团支部将她列为重点发展对象,作为出身不好的同学的典型。   在表扬了楚眉后,书记严厉批评了那些至今还没交日记本的同学,要求三天之内必须交出,否则一切后果自行承担。   楚眉的心终于落到肚子里了,这本山寨日记本被她放在床头,胡振芳趁她不注意拿去看,楚眉有些心虚,可又不好往回夺,胡振芳看完后皱着眉头,忽然展眉冲她笑了笑,楚眉的心怦怦直跳。   晚上,胡振芳消失了,楚眉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时透过月光,看看空荡荡的床位,郭兰睡得呼呼的,邓军同样睡不着,在床上一个劲的翻身。   邓军现在很寂寞,同学都避开她,没有必要决不与她说话,班上团支书的职务也被免,团员还在那挂着,她在等待最后的处理。   楚眉睡不着,干脆从床上起来,披上衣服从出去,走廊上还比较冷,可她将身子缩在一块,抄着手顺着走廊慢慢走,走廊上静悄悄的,没有丝毫人影。   这几天的变化让楚眉有些昏头,自己出身不好,根本不敢硬顶,只能乖乖交出来,原以为自己拖了两天,其他同学早已交上去了,只有自己和胡振芳这些出身差的人,有可能在日记里发牢骚,这才没交。可没想到,她居然是第一个交的。   吹着冷风,楚眉的脑袋稍稍清醒,望着漆黑的夜空,黑幕上,没有一点星光,昏黄的月亮挂在天幕上,清冷冷的月光照在校园里,周围寂静无声。   望着这月光,楚眉思绪慢慢集中起来,她忽然明白了,支部虽然让交日记,可此举遭到同学们无声抵制,系支部正骑虎难下,自己呆头呆脑的撞上去,正好解了系支部的难处,所以才落下天大的好处。   一条金光大道在眼前展开,入团入党,昨天看着还遥不可及的东西,现在就在眼前,楚眉想着便有些激动,这冷清的空气都让她感到些许芬芳,似乎有些甜滋滋的。   楚眉感到有些冷,紧了紧身上的棉衣,活动下脖子,忽然发现走廊一角有个身影站在那,她吓了一跳,连忙凝神看去。   “谁?谁在那?”   人影慢慢走出来,月光下渐渐清楚,是邓军披着地质队发的棉大衣出来。楚眉拍拍胸口埋怨道:“你吓我一跳,干嘛躲在那?”   “我现在是过街老鼠,人人避之不及,不敢打搅你。”邓军平静的说道。   楚眉心里一激灵,连忙堆出个笑容:“说什么呢,你不是已经过关了吗,也就是第三类,不是说不重吗?”   月光下,邓军笑了笑,楚眉觉着这个笑容是那样凄凉,她有些看不懂,邓军不过就定了个右派,有什么大不了,最多也就像父亲楚明书那样下乡劳动劳动,邓军在野外工作那么长时间,又年轻,什么苦没吃过。   邓军叹口气,一年以前,她还是优秀团员,可一转眼便成了反党分子,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从未反党,连这个念头都没有过。   自己出身贫寒,小时候家里穷,父母都准备把自己卖童养媳了,幸亏解放军到了,父亲成了土改积极分子,成了贫协主席,被国民党残匪杀害了,在组织关怀下,自己念了书,参加了工作,可一转眼,自己怎么就成了对党心怀不满的右派分子了?   邓军这大半年,她就想这个问题,可越想越糊涂。越糊涂就越想,她想不明白,于是便从书上找答案,毛选三卷,马恩列斯著作,反复细读。   “我以前觉着你有些娇气,现在看来,是我看错了。”邓军还像以前那样,不过语气已经没那么傲了,带着几分诚恳。   楚眉淡淡的笑笑和邓军并排站着,邓军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声音缥缈:“我以前在野外看夜空,那时队里有个同事,喜欢天文,一有空闲看观察天上的星星,他教了我很多关于星星的知识,可惜今晚有云,看不到星星,不然我可以指给你看,天狼星在那。”   “哦。”楚眉低低的叹息声,好像非常遗憾,心里却在琢磨着邓军这个时候来作什么,难道她看出来了?楚眉的心又提起来了。   可很快她又放下了,看出来又怎样,现在木已成舟,大会小会,到处宣扬,除非他们肯自己打自己耳光。   “夏夜看星星,满天繁星,特别美,有些时候,我想,要不是想为国家找到石油,我宁愿去学天文。”邓军的话很孤寂也很单薄:“楚眉,除了地质外,你最想学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想学地质。”楚眉说,这倒是实话,她一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有一次到地质博物馆去参观,被那些史前化石深深吸引,将来去作地质工作的念头便埋在了她的脑海。   邓军露出淡淡的笑意,楚眉看出她眼中的失落和迷惑,她的心不由紧起来,邓军今晚有些奇怪,这些没头没脑的话,到底想作什么?   夜空中的乌云慢慢移动,几颗闪亮的星星从云缝中钻出来,邓军痴痴的望着那几颗星星,楚眉忽然有些害怕,她拉住邓军的手。   “邓军,千万别瞎想,事情很快会过去的,你千万千万别瞎想。”   邓军凄然的笑笑:“我可以承受很多,吃不饱,穿不暖,我都不怕,可我…。,眉子,你不知道,我害怕,我非常害怕,我害怕组织不信任我,我害怕党不要我了。”   邓军伏在楚眉的肩上无声痛哭起来,楚眉先是震惊,原来这个看上去很坚强的女人居然有如此脆弱的一面,她心情复杂,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想了想,想起楚明秋说的一番话来。   “邓军,你这人呀,”楚眉故意叹口气斟酌着用词道:“负担太重,你以前对我说,要正确对待,我觉着你现在也要正确对待,或许有些人对你有误解,但你自己应该相信自己,你说是不是,有错误,咱们改了行,你说是不是?”   邓军点点头,楚眉又补充道:“我觉着,邓军,我看你最近在看书,这很好,多读点马恩列斯的书,好好改造下世界观,组织上一定会看到的。”   邓军慢慢推开她,凝视着她,渐渐露出个苦笑:“楚眉,以前我有些妒嫉你。”   “妒嫉我!”楚眉有些惊讶,完全没想到还会有人妒嫉她,她有些不相信的看着邓军,邓军点点头:“我以前对你很严厉,总觉着你出身资本家,母亲还是资本家的小老婆,可现在回想起来,对你的妒嫉要多些。”   楚眉有些不高兴,她有些忌讳别人说她母亲是小老婆,虽然这是事实。   “你从来没挨过饿,受过很好的教育,写得一手好文章,”楚眉心里一惊,邓军这是暗示什么?她的心思极速转动起来,邓军没有意识道,依旧继续说道:“你爸爸虽然对你不怎样,可你还有爷爷奶奶,有什么事还可以给你出出主意,可我呢,爸爸牺牲了,妈妈改嫁了,什么都得靠自己。”   “哎。”楚眉重重叹口气,她的心里暗暗警惕,邓军今晚太反常了,她这是要做什么,她是不是察觉了,这可怎么好?   楚眉心里清楚,那本日记瞒何新是没什么问题,可要瞒同寝室的这三个同学倒是有些难,郭兰或许是例外,这丫头大大咧咧的从不注意这些,邓军和胡振芳却比较难,胡振芳今晚不在,楚眉猜她是东施效颦去了。   邓军哭了会,心情也渐渐平息下来,俩人也无话可说,静静的看着这寒冷漆黑的夜。   果然,胡振芳一夜未归,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回到寝室,楚眉见她两眼通红,显然熬了一整夜,胡振芳勉强对她笑了笑,倒头便睡。   大学没有什么开学典礼,班长姜麻给女生们送来张课程表,通知下去男生宿舍领课本,女生们全体出动,将全部课本领回来了。二年级与一年级相比,功课变化并不大,不过一本新书替代一本老书。   至于有什么课,看看课程表便明白了,几个人围着课程表议论纷纷,大家都注意到了,这学期的课程安排比较轻松,四月要下乡支农半个月,五月到工厂实习半个月,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   虽然是低年级学生,可也听高年级同学说过,二年级有个实习,是普地实习,认识普通地质状况;三年级有个沉积学实习,认识远古地质变迁。   可现在这个课程安排变了,支农,到工厂,这是以前没有过的。楚眉他们议论纷纷,可却没人敢提出异议。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二十八章唐朝的唐伯虎   楚眉在惊讶课程变化,楚明秋却已经开始烦了,新学期上课了,他老老实实背着书包去学校,这老不去学校也不行,再说,建军不是说赵老师要走,新班主任是个啥样的人,也得去混个脸熟不是。   在校门口遇上赵贞珍,楚明秋向她问好,赵贞珍勉强回了好,楚明秋黯然的看着赵贞珍手里的扫帚,知道建军的消息多半是真的。   新学期第一堂课照例是班主任的课,随着上课铃,一个穿着蓝色棉衣带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进来,在讲台上放下。   “坐下。”新班主任语音中带有明显的山西口音,等所有学生坐下后,她才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个大大的唐字。   “我姓唐,唐朝诗人唐伯虎的唐.”   楚明秋差点就喷了,这也太有才了,唐朝的唐伯虎,还宋朝的纳兰性德呢。没等他继续腹诽,林晚便举起手来,唐伯虎问她有什么问题。   “老师,唐伯虎是明朝诗人。”   楚明秋的视力很好,就见唐伯虎微微楞了,脸色立刻阴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林晚心里还有些高兴。   “哦,你爸爸是右派,妈妈弹钢琴,也是右派。”唐伯虎的语气平静却如一把刀刺进林晚心里,林晚低下头,小脸涨得通红,羞愧无比。   唐伯虎冷冷的看着林晚,这些城里的孩子就是比乡下的孩子大胆,居然敢当场就挑战自己的权威。   林晚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了,她爸爸妈妈都被打成了右派,这事在学校不是秘密,好些同学老师都知道,现在她回家都不愿出门,周围的孩子都不愿和她玩,回家路上还经常有些孩子冲她吐口水,叫骂。   楚明秋眉头皱起来,这老师显然与赵贞珍是两个路子,不学无术之余还很刻薄,不是很好对付。   林晚就觉着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下面的课她完全没有心思去听,好容易挨到下课,唐伯虎收拾课本昂着头走了。   林晚爬在桌上默默流泪,忽然感觉有人在自己肩上拍了下,她抬起朦胧泪眼,还没看清眼前的人,那人便递过来张手绢。   “擦一下,哭有什么用,右派也没那么可怕,你爸妈是右派,我妈也是右派,咱们都是右派的狗崽子。”   “你才是狗崽子。”一听声音,林晚便知道是谁了,全班只有楚明秋才这样,不但不以右派子女为耻,还满世界嚷嚷,好像唯恐别人不知道似的。   可也怪,楚明秋这样嚷嚷,从老师到学生没人敢歧视他,人缘照样好,除了这个新来的唐伯虎,其他课的老师照样喜欢他。   “嘿嘿,其实我挺高兴的,以前我们班就我一个资本家狗崽子,现在又多了两个狗崽子,正好风尘三狗仔,哈!”   看着楚明秋眉飞色舞的样,林晚恨不得淬他一脸,这家伙没脸没皮,谁都拿他没办法。   班上除了楚明秋林晚外,还有一个右派子女,叫李斯年,他父亲是七中老师,这次也被划为右派。这李斯年个头不高,几十个同学中也不引人注意,同学一年了,楚明秋林晚与他说话都不超过十句。   “风尘三侠,虬髯客、李靖、红拂女,两男一女,咱们三狗仔,也正好两男一女,正好合适,你说,历史上那些著名人物组合,怎么都是三个。”   “什么著名组合?公公,你又在瞎编了。”监工在旁边及时揭露。   “这就是你不读书了吧,书上都有,”楚明秋头也不回的说道:“汉初三杰,韩信萧何张良;桃园三结义,刘备,关羽,张飞;再有,唐初三杰,南宋三杰,西方也有,文艺复兴三杰,什么都是三个,多一个不行,少一个也不行,就连孔子也说,三人行,必有吾师,这又是一个三。”   监工呵呵笑起来,这下她没反驳,楚明秋说得高兴,继续发挥:“这三个就够了,不能再增加了,再增加便多了。”   “不跟你胡说,”林晚心情好了些,她又皱眉说道:“活土匪,唐伯虎是明朝的呀,我没说错。”   “你当然没错,可……,”楚明秋调侃道:“唐朝的唐伯虎,或许另有其人,那个写桃花诗的唐伯虎是明朝的,这唐朝的唐伯虎,写过什么诗,我就不知道了。”   林晚噗嗤笑出声来,楚明秋扭头叫道:“监工,你知道吗?”   监工笑嘻嘻的摇头,没有说话,楚明秋对林晚说:“海绵宝宝,你知道曾参杀人的故事吗?”   “你又在胡编了?”监工叫道,楚明秋摇头说:“这可不是我胡说,战国策上有记载,‘人告曾子母曰:‘曾参杀人。’曾子之母曰:‘吾子不杀人。’织自若………其母惧,投杼逾墙而走。’   这段话讲的就是说,曾参是个学问品德都很高尚的人,可有人对曾参的母亲说,曾参杀了人,曾参的母亲不信,说我儿子不会杀人,然后继续纺织,过了会,又有人来家对曾参的母亲说,曾参杀人了,曾参的母亲还是不信,依旧继续纺织,又过了会,第三个人跑来给曾参的母亲说,曾参杀了人,这下曾参的母亲害怕了,她扯断织机,翻墙逃跑了。可曾参后来回家了,他根本没杀人。”   林晚眨了眨她那美丽的大眼睛,楚明秋最喜欢看她这双大眼睛,觉着挺卡哇伊,很美。   “其实,”楚明秋声音低了点,也不管监工是不是听得到:“右派什么的,是他们大人的事,咱们还小,该吃吃,该喝喝,你背啥包袱嘛,别人说她的,你玩你的,管那么多干嘛,有句话不是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哭吧,别人说什么都在意,还活不活了。”   “可,可,他们说右派是坏人。”林晚的情绪一下低沉下去。   “那有那么多坏人,你爸妈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不就是犯了点错误,我也经常犯错误,改了就行。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犯错不要紧,改了就行,明天再犯错,咱们继续改!”   “噗嗤!”林晚破涕而笑,楚明秋呆了下才醒过神来,监工鄙夷的撇了下嘴,这完全是活脱脱的楚明秋真实写照,她也曾数次向老师报告,可老师就是不管。   “你这小丫头,又哭又笑,黄狗飙尿!”楚明秋取笑道,林晚笑着抓起桌上的书,砸在楚明秋身上:“你这活土匪!”   楚明秋松了口气,这林晚从国外回来,天真烂漫,他有些担心她承受不了这个压力,其实,他们这些小孩的压力还不大,真正压力山大的是那些大些的子女,比如念到高中或大学的孩子。   象楚眉楚宽光都先后被要求与楚明书划清界限,楚宽光作了些什么,楚明秋不知道,楚眉就曾经非常为难的向六爷求教,还是楚明秋给她出了个点子,才让她渡过难关。   楚明秋难得上了一天课,他心里琢磨着怎么找唐伯虎,让她继续执行与赵贞珍达成的默契,至于她的教学水平,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唐伯虎首先找到他,下午课后,唐伯虎到教室,宣布召开班会,然后就点了楚明秋的名。   “楚明秋,站到前面来!”   唐伯虎声色俱厉,楚明秋莫名其妙,他站起来望着唐伯虎:“老师,有什么事吗?有事您说事。”   唐伯虎大怒,腾腾几步冲过来,抓住楚明秋的胳膊,将他往前面拖:“你给我到前面去!”   这唐伯虎的力气挺大,楚明秋也没想到她会动手,一下被她带了好几步,课桌也被带歪了,全班同学都惊呆了。   在赵贞珍时期,楚明秋就是班上的超然存在,老师除了表扬便是表扬,上课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谁也不管。谁都没想到,这新班主任一来便把目标对准了他。   “老师,别动手,行不行!”楚明秋压压心里的气,一扬胳膊,从唐伯虎的手上挣脱出来,翻腕抓住唐伯虎的手腕,唐伯虎的手腕顿时动不了了,她哎哟叫了声。   楚明秋稍稍松了两分劲,唐伯虎大叫:“好呀!你敢打我!你敢打老师!”   “全班同学作证,我什么时候打你了!”楚明秋大怒,这女人真他妈的不识好歹。   “你们说!他打我没有!”唐伯虎威胁似的看着全班同学,目光落在旁边监工的身上,监工正要站起来。   楚明秋没等她开口便抢在前面叫道:“唐老师,我那打你了,是你先动手的,我要动手,你还能站着。”   说着,楚明秋举手猛劈在监工课桌的一角,就听啪的一声,课桌一角应声而落,起了半截身子的监工啊了声便坐下了,班上所有同学全惊呆了,教室里寂静无声。   唐伯虎也被惊呆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学生,以前在乡下,有些孩子的力气是大,可乡下孩子老实,不管她动手也好,辱骂也好,都不敢还手或还口,更何况乡下孩子那知道唐伯虎是那的人,可到这燕京,第一天上课便遇上林晚,第一次班会便遇上楚明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二十九章戏弄老师   呆了半响,唐伯虎醒过来,她松开手,指着楚明秋:“你,你,……,你等着!”   唐伯虎转身冲出了教室,班上所有人都盯着楚明秋,一时间没人敢开口,过了会,监工站起来:“楚明秋,你太过分了!”   楚明秋冷冷的哼了声:“那我就再作个过分的!”抬头看着全班同学:“以后,谁个丫挺的再给老师打小报告,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楚明秋一拳砸在监工课桌上,嘎巴一声,监工课桌的桌面当时便裂成几块,监工哇的哭出声来。   楚明秋这一手震住了全班,谁也不敢出来炸刺,肖建军在旁边又是兴奋又是担心,林晚看看楚明秋,又看看哭泣的监工,默默低头收拾书包。   楚明秋当然不知道,唐伯虎从教室出来便直奔祝正义的办公室,向祝正义汇报了今天发生的事情,最后说道:“看看,看看,咱们社会主义接班人都培养成什么样了!这赵贞珍姑息养奸,让一个资本家的儿子在班上耀武扬威,连老师都敢打!”   唐伯虎扬起手腕,让祝正义看看上面淤红的痕迹,她还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要知道了恐怕更加惊心。   “这样的学生就该送工读学校,好好教训他一下。”   祝正义听了后,也禁不住怒从中来,一拍桌子站起来:“这样的学生应该严惩,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可对送工读学校,祝正义却不能同意,首先楚明秋还不够条件,工读学校有年龄限制,最小也得十三岁,就算做点工作,可公安局也不会接受一个八岁大的孩子;其次,别忘了,楚明秋的父亲还是市政协委员,他有个侄儿还是淀海区副区长,侄媳妇是三中党委书记,级别比他高出一大块。   “你把他带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这天,还是人民的天!”   唐伯虎又气哼哼的跑回教室,将正准备回家的楚明秋拦住,让他到校党委书记办公室去。   楚明秋朝虎子和陈少勇使个眼色,几个人会意的等在操场上,他跟着唐伯虎到了校长办公室。   祝正义看着镇定的楚明秋问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打老师!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学生!”   “校长,我那打老师了!我那敢,我一向尊师重教!老师说东,我不敢往西,老师说太阳从西边出来,我绝不敢说东边出来!老师说唐伯虎是唐朝诗人,我绝不敢说是明朝的!”   楚明秋叫起漫天屈来,祝正义更加生气:“你给我老实点!”   楚明秋立刻点头哈腰的象条哈巴狗:“是,是,我本来就老实,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做一个诚实的人,作为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社会主义新儿童,我时刻牢记毛主席教导。”   祝正义气得差点鼻孔冒烟,可这话又抓不住毛病,唐伯虎却不管那么多,冲着祝正义叫道:“您看看,您看看,有这样的学生吗?!您还没说两句,他就有一套一套的。”   唐伯虎丝毫没觉着唐朝的唐伯虎和明朝的唐伯虎有啥区别,楚明秋对她更是无语,这是从那个垃圾坑里捡来的?怎么一点觉悟都没有。   “你说说,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祝正义厉声道,楚明秋立马汇报,将班会上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非常委屈的说:“我还不知道什么事,唐老师便冲过来了,抓住我的手往前面拖,我挣扎出来,唐老师就说我打她,我那打她了,相反,是她动手打的我,祝书记,您看看,这手上的痕迹。”   楚明秋挽起衣袖,将胳膊上的血痕展示胳膊上的血痕,这些血痕是刚才挣扎时,唐伯虎给他留下的,祝正义凑过去看看,是有几道血痕,他不禁皱起眉头,看了唐伯虎一眼。   唐伯虎有些慌了,她叫起来:“你……,你……,太阴险了!太阴险了!”   祝正义瞪了唐伯虎一眼,老师打学生是严重错误,被视为封建思想残余,宣传上早有只有旧社会才有老师打学生。   “我接到报告,他在班上宣传右派观点,鼓动同学不要和右派家长划清界限,你说,是不是这样!”唐伯虎指着楚明秋厉声喝问。   楚明秋在心里冷笑两声,他就知道是监工告的密,所以唐伯虎将目标对准了他。面对唐伯虎的质问,他委屈之极的说:“唐老师,谁告诉你的呀,这是那个小人诬告,唐老师,您千万别信,要不,您把他叫来,我和他当面对质!”   “你先把自己的事情说清楚!要不要对质,组织上自然会考虑!”祝正义厉声道。   “我向一个同学解释曾参杀人这个典故,就是告诉那同学,要认清右派分子的真面目,祝老师,您想想,去年,右派分子向我们伟大的党泼了多少脏水,恶毒攻击我党,攻击我们伟大领袖,混淆视听.………”   唐伯虎有些傻了,楚明秋几句话便将明白的事实颠倒过来。祝正义没有注意到刚才楚明秋说的唐伯虎,以为不过是楚明秋的胡扯。   “我,……,你颠倒黑白!”唐伯虎差点就跳起来,楚明秋委屈的看着她,现在他有些明白这女人,这女人的智商不高,就知道以力服人,以为小孩子,容易收拾。   这唐伯虎是区里安排进来的,也是随丈夫进城,在履历上,她曾经在乡村小学教过一年书,不过她的学历很低,履历表上是高中,可到学校后,郭庆玉查了下她的业务,便没让她教书,而是让她作了教工。   这次反右之后,学校老师被遣送回原籍的被遣送回原籍,调整工作的调整工作,比如一年级的两个语文教师全部落马,全校被调整出教育战线的老师有七八个,教师忽然紧张起来,于是祝正义拍板将这几个原来认为不适合作老师的教工升格为教师。   祝正义心里那个气,这唐伯虎拿谁开刀不行,非要找这刺头开刀。楚明秋在学校也小有名气,能写歌,会跳舞,成绩还特好,连续三个学期,都是一二年级第一名,他写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已经在全国传唱。   郭庆玉和赵贞珍都曾给祝正义说过,这楚明秋的老师可不好当,这学生读书太多,老师的文学功底稍低,在他面前便难免没有信心。   可祝正义也了解这家伙的另一面,最近一年多,学校调皮捣蛋的学生安静多了,周围的小流氓在学校附近欺负学生的现象几乎全部消失,原因就是,楚明秋带着一帮学生将那些小流氓打怕了。   楚明秋也不是那种平民学生,他是资本家子女,可他那父亲是市统战部的重点统战对象,有个三十多岁的侄儿,还是党的高级干部。   “你不要狡辩!”唐伯虎气咻咻的叫道:“你对林晚说组织上划他父母为右派是错误的!是不是这样?”   “不是。”楚明秋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迟疑:“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祝正义巨震,如果这属实,那就是政治错误了,他立刻问:“林晚走没有?把她叫来。”   楚明秋倒无所谓,听见这话的不但有林晚监工,还有建军鸡窝几个同学,他立刻插话:“林晚可能走了,可当时在场的还有肖建军鸡窝,他们还在学校。”   祝正义立刻让唐伯虎去把几个学生找来,唐伯虎一下便冲出了办公室,等她走后,祝正义看着楚明秋,对这样的学生,他真的感到很棘手。   祝正义看着楚明秋,这家伙在书记办公室内没有丝毫畏惧,正四下打量,他心里忍不住嘀咕起来,难道真的象楚明秋说的那样?   很快唐伯虎便回来了,随她一块回来的除了肖建军鸡窝外,还有林晚监工和另一个叫强子的同学。   让楚明秋惊讶万分的是,唐伯虎首先问的是强子:“袁强同学,你将楚明秋说的话再说一遍。”   楚明秋惊讶万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冤枉监工了,至少这次不是监工告的密,强子胆怯的看了楚明秋一眼,才开口将楚明秋安慰林晚的描述了一遍。   “……,他说林晚的爸妈是右派,让林晚自己判断她爸妈是不是右派。”   “你看看!你看看!是不是这样!”唐伯虎拍着她那粗壮的大腿叫起来,祝正义脸色阴沉的盯着楚明秋,寒光闪闪。   楚明秋笑了,唐伯虎见状怒不可遏,立刻要把楚明秋的罪状作实,冲着林晚喝道:“林晚,你说,他是不是这样说的?”   林晚吓得低下头不敢开口,楚明秋叹口气:“唐老师,你何必逼她呢,她胆小,不敢在祝书记面前说谎,当然更不敢欺骗党了。”   唐伯虎没有听出楚明秋话里的意思,祝正义却微微皱起眉头,楚明秋却没给唐伯虎思考时间,继续说道:“我是这样说的,有错改了就行,我也经常犯错,老师说改了就是好孩子。建军鸡窝,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是!”建军鸡窝大声响应,楚明秋心里还是有些紧张,虽然把水搅浑了,可祝正义要成心治他,还是可以给他安个罪名的。   “你们!”唐伯虎大怒,祝正义担心她在盛怒下说出些什么不妥的言论,连忙指定监工说话,监工看了楚明秋一眼才慢慢将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三十章你要带头做好事   监工说得很全,从课堂上开始讲,一直到课后,林晚在桌上哭,楚明秋过去安慰,说了那些话,都原原本本讲出来。   楚明秋听后觉着基本符合事实,便没有开口,现在他要后发制人了。   “听听,这不是反党言论是什么!”唐伯虎好像抓住了:“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哭去吧!走自己的路,不走党指引的路!看看,这是什么思想!”   “唐老师,你要说这话是反党的话,咱们就上西直门国务院接待办去,咱们到那里去辩论下。”楚明秋的神情很是不屑,这女人还他妈当老师,IQEQ都他妈的低,给老子当学生老子不要。   “你!”   “好了!”祝正义打断唐伯虎,现在他终于相信郭庆玉对她的判断,她没有能力担任教师,连唐朝的唐伯虎这样的笑话都闹出来了,这要在农村就算了,可这是燕京..   “你们都回去吧,楚明秋留下。”祝正义对整个事情基本明了,建军他们出去时,楚明秋给建军和鸡窝使了个眼色。   等几个学生走后,祝正义看着楚明秋说道:“楚明秋,你今天的错误是没听老师的命令,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一切行动听指挥,你回去写份检查,明天交给我,我看你认识的程度,再作处理。”   楚明秋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想了想才点头:“我相信组织。”   等楚明秋走后,祝正义看了眼唐伯虎,见这女人还傻傻的有些不忿,气忍不住不打一处出来。   “唐老师,你要多加强业务学习,唐朝的唐伯虎这样的笑话以后不能再闹了!”祝正义现在也不敢调整唐伯虎,这用人错误也是大错,不管这唐伯虎怎样,都得让她把这学期顶下去。   唐伯虎有些尴尬的陪着笑,祝正义严肃的说:“这个班很不好带,就说刚才的楚明秋吧,别看他才二年级,还不满九岁,可他四岁启蒙,五岁通读唐诗宋词,外加楚辞,七岁开始看毛选,他现在可以背诵毛选三卷。”   唐伯虎脸色煞白,她完全没想到遇上的是这样一个学生,这在农村根本不可能。   楚明秋施施然从祝正义的办公室出来,到了操场上便看见,建军鸡窝加上虎子陈少勇他们一大群人正围着强子,监工带着林晚也在其中,好像在说什么。   楚明秋在祝正义那里已经想明白了,祝正义这是给唐伯虎找台阶下,可他不打算翻过唐伯虎,他正琢磨着怎么把这女人赶走。   强子象可怜的小狗一样,恐惧的望着这些不怀好意的魔王,现在他可以叫,可以把老师招来,可出了校门怎么办?   瘦猴狗子很想揍这家伙,可虎子和陈少勇拦住了他俩,监工发现他们的企图,上去分开他们,想要带走强子,可建军却拉住了他,林晚就想回家。   “强子,”楚明秋亲热的搂住他的肩头,外人看上去,就像两个很亲热的朋友,正勾肩搭背商量着到那做坏。   强子就像被纨绔恶少看上的小姑娘,也象被饿狼盯上的绵羊,浑身发抖。   “强子,你看,今天我错怪了监工,把她的桌子都弄坏了,这怎么办呢?”   “我,我把我的桌子给他。”强子反应还是很快。   “嗯,还有哇,你看我们班作清洁的那些同学,我看他们挺辛苦的,这年头也没人做好事,谁能带头做做好事就好了。”   “我,我负责打扫。”强子都快哭出来了。   “你负责打扫?你能扫干净吗?”   “能的,能的,我一定能扫干净。”强子拼命点头。   “嗯,那就好,你真是个好同学,可做好事不能只停留在班上,还应该给全年级作榜样,你说是不是。”   强子都快哭出来了:“我,我..,”总不会让他给全年级打扫教室吧,幸好楚明秋没这意思。   “当然,别人班上的活,应该让他们自己干,可有些地方却不好干,比如厕所。”   学校的厕所是教工在清洁,现在也就是赵贞珍在打扫。   现在强子哭丧着脸又把打扫厕所的活揽下来。   楚明秋好像满意了,手上的劲稍微松了下,强子刚刚松口气,肩头又是一阵剧痛,他忍不住哎哟一声,楚明秋却象没有听见。   “对了,强子,做好事,不能只作一次,应该坚持,应该持之以恒,你说是不是?”   大灰狼在调戏小绵羊,强子有些傻了,这时间是多久合适呢,他试探着说:“那,那,我作一个月,你看行不行?”   “好同学!好同学!真是好同学!”肩头被重重拍了下,强子再不敢吭声。   “本来我觉着一周便可以了,既然,你觉着一个月才行,那就一个月吧,不过,话说回来,有一天要做得不好,便要罚一周,你说是不是?”   “是,是。”强子差点哭出来了,楚明秋这才满意的松开他,强子还不敢走,虎子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还不快去!待会别人作完了,就该罚一周了。”   强子连忙向教室跑去,陈少勇冷脸看着他的背影:“就这样放过他?”   “打他一顿有意思吗?”楚明秋淡淡的说,虎子说道:“这种人就该修理!整个一小特务!”说着虎子斜斜的瞟了眼监工。   “哥,我去把他抓回来!”狗子在旁边跃跃欲试,楚明秋呵斥道:“少惹事啊。”   说着楚明秋转身走到监工身边,满脸诚恳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监工同学,今天我误会你了,你的那张桌子包在我身上,我给你换个好的。”   监工扳着脸不理他,林晚拉拉监工,监工冷着脸说:“海绵宝宝,我们走。”   “唉,唉,我可是来道歉的,”楚明秋说:“其实,你也该反思下,我为何一下就怀疑你呢,还不是因为你有这方面的恶习,你说是不是,以后你也要改一下,别再作小特务了。”   “你胡说!”监工愤怒的瞪着楚明秋:“你才是小特务!”   “我从来不向老师打小报告,”楚明秋作出无辜状:“其实,你主要是名声在外,以后不再犯了,慢慢同学们便知道了,你的声誉便挽回来了,你说是不是。”   “那你以后不准再叫我小特务。”监工说道。   “行行行,以后不再叫你小特务。”   “也不准再叫监工!”监工对这个外号一直很委屈,自己是班干部,协助老师管理同学,是自己的职责。   “不叫你监工,那叫什么,其实,名字就是个符号,叫什么根本就不要紧,你看,我不就叫狗剩吗?很多农民伯伯的孩子都叫这名,这是向劳动人民靠拢。”楚明秋满脸诚恳的批评道:“你可是红领巾,不要有这种封建思想,要树立起社会主义人生观,给我们这些后进同学建立榜样,你说是不是?”   监工傻乎乎的点点头,林晚丢了个白眼过来,楚明秋严肃的点点头:“这就好,这就是好同学。”   楚明秋得意洋洋的回来,陈少勇笑骂道:“你丫又骗了那个小丫头?看你那得意样,跟小八家的猫似的。”   “猫?”楚明秋疑惑的反问,瘦猴咧嘴一乐:“对,每次偷吃了鱼,勇子他奶奶便这样骂。”   说完后,瘦猴笑嘻嘻的全神戒备,楚明秋却恬不知耻的冲小八问:“怎么可能!你家那猫有这么英俊神武,风流潇洒,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吗?这不可能。”   小八笑了笑:“公公,我家那猫祖上是贵族,出身比你还高。”   楚明秋楞了,陈少勇和建军相对爆笑,虎子乐不可支的抱住狗子,楚明秋受囧似乎总能让他们快乐。   这时学校里已经没几个学生了,大部分学生已经匆忙回家,做完清洁的同学也三三两两的朝校外走去,操场上他们这一伙人很醒目。   强子在教室没多久便端着垃圾匆匆跑出来,倒掉后又匆匆跑进去,提着水桶朝厕所跑去,边跑还边朝这边看。   楚明秋皱眉看着他,忽然问道:“建军,这家伙什么时候养成这毛病的?他不是红领巾也不是班干部,为啥?”   班干部向老师报告,这比较正常,老师对他们有这样的要求,红领巾要求进步,这也正常,可这家伙什么也算不上,这就有点不正常了。   至少,楚明秋是这样想的。   小八淡淡的说:“这家伙就是想带红领巾,那次我见他在家偷偷带他姐的,对着镜子臭美。”   楚明秋头皮发麻,这班上的同学好些都想成为红领巾,这要人人都这样,老子将来还活不活了。这货心里清楚,这次他算是得罪唐伯虎了,今后这唐伯虎还不把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靠,老子就不选他。”建军在旁边骂道。   “你丫有资格吗,”瘦猴神情不屑,建军没有答话,的确,他没有资格。第一波参加红领巾的才是全班评议,后面的便是红领巾评议,其他人不参加,另外,老师的意见往往起决定性作用。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三十一章拔份了   一群人边走边打闹着,到了校门口,赵贞珍把楚明秋叫过去,要说这赵贞珍在学生中的威信挺高,陈少勇和虎子他们一见是赵贞珍叫,便赶紧溜了。   “你又欺负同学了?”赵贞珍的目光看着正在厕所内外忙碌的强子,她刚才去打扫厕所,就看见强子在那忙碌,便有些诧异的问他,强子开始还不敢说,后来才哭哭啼啼的告诉她。   “没有啊,老师,打扫厕所是强子主动提出来的。”   “是吗?你怎么不主动?”赵贞珍含怒问道,楚明秋以前和黑皮他们打架,她也批评过他,可那时更多是黑皮欺负人,楚明秋打抱不平,可这次不一样了,这让她很生气。   楚明秋沉凝下看着赵贞珍:“老师,你不觉着他的行为应该收到惩罚吗?为了他获得一根毫毛那样的好处,便去告密,可他却不想想,由于他的告密,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伤害,而且这种伤害很可能是持久的长期的,老师,我觉着鼓励这种人无疑是在鼓励背叛和出卖。”   “你,……,”赵贞珍惊讶的看着有些冷漠的楚明秋,似乎完全不认识。   “鲁迅先生曾说,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今天他可以为了那么一点点利益来告密我,明天,他会怎样呢?老师,我这是在教育他,争取进步不是不可以,但不能用别人的血来染红自己的帽子!”   赵贞珍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楚明秋的话完全震惊了她,她好像不认识他似的,这些问题连她这个三十多岁的人都没想过,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却看得这样清楚,这太可怕了。   可怕的成熟!   赵贞珍首次开始怀疑自己以往的教育方式,原来她也鼓励同学向老师汇报,通过他们的汇报掌握班里的情况,可现在她开始怀疑了。   这样培养出来的学生真的是社会的栋梁之才?   在这次整风中,赵贞珍最好的朋友揭发了她,就连她们在私底下说的话都报告了,这让她感到非常寒心,可回过头来看,她有何尝不是鼓励她的学生也这样作。   看着强子在厕所里忙碌,赵贞珍叹口气,提着扫帚过去了。   楚明秋很想将唐伯虎赶走,可不知道该从何入手,向教育局写信或给校领导提要求,这样的傻事他是绝对不会干的。   第二天他将检查交到祝正义那里,祝正义也没难为他,给了他一个警告处分,还特意说明不会写入档案。   对于档案这东西,楚明秋两世为人都不清楚有啥用,上一世他大学毕业后,便将档案扔进人才交流中心,然后满燕京跑场,甚至都忘记了还有档案这回事。   这种认识也同样带到这一世,这玩意有啥用。带着嫌累赘,擦屁股嫌硬。   看着楚明秋茫然不知感恩的神情,祝正义很是失望,可很快就明白了,让一个小屁孩明白档案的力量,与对牛弹琴无异。   或许是对唐伯虎的失望,祝正义在学校办公会议上对唐伯虎的工作作了调整,她的代理班主任被免去了,改为教算术的林老师。这林老师便是第一堂课便将楚明秋叫进办公室的老师,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难为楚明秋。   最让楚明秋高兴的是,林老师维持了赵贞珍与楚明秋的默契,楚明秋来不来学校,由他自己决定。   “你这样是不是太放任他。”唐伯虎对此很不满意,头发已经有发白的林老师没法,只得带她去楚家家访了一次,这年头,这些进城家属是不能得罪的。   他们是周日到楚家的,正好碰上包德茂给楚明秋上课,六爷和岳秀秀接待了他们,将他们带到如意楼看了看,不过没有进如意楼打断包德茂的课。   可包德茂看到了在外面的他们,便中断了授课,和他们聊了会,后来六爷告诉楚明秋,包德茂对唐伯虎的评价是,可以在初中当个学生,当老师是万万不能的。   楚明秋觉着这话太刻薄,这爱喝酒的包老师从来不是什么宽容的人,只是现在也就在贾府才偶尔一展狰狞。   生活好像又继续了,这场风波中唯一受害者只有强子,全班全年级同学都知道楚明秋在踩强子,全班同学都高兴的鼓励强子做好事,每天放学便欢呼而去,留下强子一个人打扫清洁。   强子的姐姐知道后非常愤怒,放学后便跑来拉强子走,刚出学校便被陈少勇瘦猴拦住了,强子不敢走,乖乖回去打扫教室,强子的姐姐愤怒的向老师报告。   林老师知道后便找班长芋头,让他安排人打扫教室,芋头哪敢惹楚明秋,可老师的吩咐又不敢不派下去,只得按以前的方式安排。可林老师发现,教室和厕所的清洁照样是强子在作,其他人都跑了。   林老师生气了,免去芋头的班长,让监工担任班长,可监工也没办法,林老师这下难办了,他当然清楚是谁在作怪,于是便把楚明秋找来。   “老师,这事不怪我,是他自己要作好事的。”楚明秋满脸无辜:“我好几天都没来学校了,学校的事都不清楚。”   林老师叹口气,这班上任课的老师中,能让楚明秋服气的也就赵贞珍,可他又没理由去找赵贞珍。   “要不这样,我让你当班长。”林老师试探着问,没想到楚明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老师,您别寒碜我了,我知道自己是块啥料,当班长?我经常不到学校,这班长无论如何都干不好,老师,我看监工干挺好的。”   唐伯虎对林老师的软弱很是不满,把这事向祝正义报告了,可祝正义也只让林老师处理。   强子每天作清洁,班上还好,没人成心破坏,可厕所就不一样了,黑皮他们故意在强子打扫厕所时跑去,将他刚打扫好的厕所弄得污秽不堪,逼得他又重新打扫一次。   还好赵贞珍及时发现了这个情况,将黑皮他们批评了一次,黑子他们这才收敛起来。不过这对强子状况的改变仅仅只有非常微小的好处。   无论那个时期,小孩子都是欺软怕硬的。   强子在班上沦为小孩子们欺负的对象,谁都可以踩他两下,在学校里成了大家取笑的对象,他姐姐经常为他出面。、   强子的姐姐在四年级,当她看到老师都没办法时,便直接找上楚明秋,质问楚明秋为什么欺负她弟弟。   “我那欺负他了,我这是在教育他。”楚明秋看着这个怒气冲冲的女孩,小女孩身材不高,看上去也不漂亮,鼻子旁边还有几点雀斑。   “你混蛋!”雀斑大怒指着楚明秋骂道:“你要再欺负我弟弟,我跟你没完!”   楚明秋有点好玩的看着她,他很想知道她究竟怎么跟他没完,不过这话他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笑了笑:“一个月,他打算作好事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便完事了。”   雀斑很愤怒,可她也没办法,只能看着楚明秋施施然转身准备走,楚明秋又转过身来对她说:“你很生气,可你弟弟告密,当特务,你就不生气不愤怒,所以,你首先应该管好你弟弟。我这是替你教育你弟弟,经过这次以后,他会知道,对朋友对家人,都要忠诚。”   楚明秋也没想到这事闹得这样大,可他又退不下来了,全校都知道这事,若就这样放过强子,那他就丢份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三十二章流放之上   春天带着烂漫鲜花,蹒跚走来,空气里多了几分青草的味道,阳光变得温暖,大街上飘起了红红绿绿的衣衫,人们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剪刀的春风依旧有些寒意,可挡不住人群中的欢笑,大街上又挂起巨大横幅,热烈欢呼反右运动的巨大胜利。   “明秋,这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节课了,以后你自己要多练习,”正在收拾的楚明秋身形顿了,显然很是意外,庄静怡轻轻抚摸他的头,现在楚明秋的身高已经快到她胸部了。   “你很有悟性,也很刻苦,以你现在的能力,在皇家音乐学院钢琴系可以上三年级,国内的大学本科可以毕业了,不过这还不够,皇家音乐学院里面人才无数,你还要继续练,明白吗?”   庄静怡知道楚明秋很想知道他现在的钢琴水准,以前担心他骄傲,一直没告诉他,现在她要走了,可以说了。   楚明秋转身便抱住庄静怡的细腰:“老师,我不让你走。”   庄静怡楞了下随即苦笑着摇头:“傻孩子,这可不行。”   楚明秋抬头望着她:“是不是因为右派的问题。”   对右派的处理已经出来了,公开登在报上,规定右派有六种处理方法,由重到轻依次为劳动教养、监督劳动、留用察看、撤职、降职降级、免于行政处分。   庄静怡轻轻的点了下头,楚明秋依旧紧紧的抱着她,她的禁不住有些异样的感觉,忽然想起那个已经离去的男友,眼眶有些湿润。   楚明秋没有眼泪,只有浓浓的伤感:“老师,你要去哪?以后我可以去看你。”   庄静怡迟疑下,低头看着楚明秋期盼的目光,心里感到安慰:“听说是北大荒。”   “北大荒?”楚明秋心里猛地抽搐一下,他知道这地方在那,那部让他混了几句台词的电视剧中的知青们便是去了这地方。   “傻孩子,挺远的,”庄静怡以为他不知道,便解释道:“听说是在东北,黑龙江那边,靠近中苏边境的地方,你还太小,来不了的。”   “老师,……”楚明秋将她抱得更紧了,庄静怡微微摇头挣脱出来,半蹲下来,望着楚明秋的眼睛说:“没事,也就一两年的功夫。”   一两年,这是报上登出来的,可楚明秋知道,绝不可能!很有可能要到文革结束。   “老师,答应我两件事好吗?”楚明秋看着庄静怡美丽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好呀,你说吧。”庄静怡不疑有他,爽快的答道。   “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的时候,给我来信。”楚明秋依旧认真的说道,庄静怡楞了下,眼泪差点出来,楚明秋又说:“任何时候都要活下来,那怕再委屈,再苦,都要活下来。”   庄静怡终于忍不住,将楚明秋搂进怀里,眼泪夺眶而出,泣声道:“老师答应你,老师答应你。”   楚明秋靠着软软的胸膛,这可是意淫了多少次的地方,可此刻那颗小色心没有丝毫荡漾,相反有种说不出的浓浓哀伤。   楚明秋挣开庄静怡的拥抱,捧着她梨花带雨的面容,轻轻的擦干白净面容上的泪痕,庄静怡心头一荡,正觉着有些不妥。   “老师,一定要记住你答应过我的事,有任何困难都给我来信,”说到这里,他忽然转身便跑,到了门口站住,回头对她说:“你在这等我会,千万别走。”   庄静怡有些纳闷的,可看着他期盼的目光,便点点头,楚明秋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个小包,将包塞进庄静怡的手中。   “这是什么呀?”庄静怡说着将包打开,倒出一块金条,另外还有块玉佩和一叠钱和粮票。她迷惑而又有些不高兴的说:“你这是做什么?老师不需要这些。”   “这块玉佩原本是给老师准备的结婚礼物,想着老师结婚时戴上,一定是最美的新娘,”楚明秋拿起玉佩在庄静怡白皙美丽的颈部比划下才遗憾的放下,然后拿起金条和钱:“我知道老师从不看重这些东西,可前途莫测,老师,有备无患吧。”   庄静怡呆了片刻,她一个人在国内,工资虽然不错,可她不是什么会理家的人,手松,每个月下来也没剩两个钱,工作这么长时间,手里的积蓄也就回国时的那几千块。   心里想了想,庄静怡还是摇摇头:“老师谢谢你的好意,这些东西老师不能收,老师虽然不富有,可手里还有些钱,足够在那边的花销了。”   没等楚明秋开口,庄静怡忽然萌发个想法便又说:“走之前我还会来一趟,我的一些东西要放在你这里,你替老师保管,行吗?”   楚明秋自然满口答应,他还是将粮票塞进庄静怡口袋中,这个时候粮票甚至比钱更重要,没有粮票,就算有钱也买不到食物,庄静怡就算有钱,也没多少粮票,庄静怡没有再推辞。   庄静怡走后不久,他感到非常内疚,当初他提醒了好些人,甚至只有一面之缘的纪思平,可偏偏忘了这神仙姐姐,这非常不应该。   娟子孤寂的蹲在角落落泪,狗子在旁边一个劲的着急,却没有办法,看到楚明秋出来,狗子喜出望外,连忙拉着他过去。娟子抽抽泣泣的告诉楚明秋,她爸爸也要去北大荒,楚明秋无言以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同样要去北大荒的还有小八的父亲,他父亲走后,家里就他一人了,他父亲想把他托付给他舅舅,可他舅舅在南城,小八必须转学到南城。   楚明秋赶到小八家时,陈少勇瘦猴全在这,小八的父亲不在家,房间中央摆着小八父亲要带到北大荒的两个背包和一个皮箱,另外一边还收拾着一些包袱,显然那是准备让小八带到舅舅家去的。   “没什么东西送给你,这把吉它送给你吧。”   楚明秋拿出了把崭新的吉它,小八曾经非常喜欢,若娟子到他这来是为了弹琴,小八到他这来,便是为了弹吉它。   小八眼睛发亮,一下便接过来,随手便弹了个和弦,随后有些羞怯的看了眼楚明秋,楚明秋又拿出本书给他。   “这是本吉它教程,我在旧书摊上淘出来的,你试着学一下,要是不懂,就来问我。”   小八差点欢呼雀跃起来,陈少勇毕竟要成熟些,他看着楚明秋的目光有些疑惑,又有些担忧。这里所有人都清楚,楚明秋很大方,可也有两个禁忌,如意楼和吉它。   如意楼二楼以上,没有他的允许不许上;吉它弹弹可以,绝不能拿走。   可今天,楚明秋送了把新吉它给小八。   在二十一世纪,吉它算不了什么,就算钢琴也算不了什么,只要有钱便能买到,可现在不行。现在乐器不是很好买,价格更是高达上百元,为了买这把吉它,楚明秋包下宋三七的车,跑了好几个乐器商店。   “以后有什么难处就来告诉哥几个一声,咱们一块想办法。”陈少勇声音有些低沉,神情阴郁,小八正玩着吉它,胡乱点头,没有注意他说的什么。   楚明秋心里叹口气,所有人都不可能知道,这一去的结果是什么,所有人都认为,最多不过两三年,两三年后便回来。   火车站月台上站满了人,旅客们正匆忙上车,上车的亲人朋友在车窗前伸出手臂,向送行的亲友挥手告别,送行的亲友们站在窗前反复叮嘱,不时还有人匆忙送来一篮苹果或罐头,以备他们在路上充饥。   他们或大声道别,或悄声议论,目光时不时瞟向还在月台上的旅客,这些旅客有些奇怪,列车已经可以上车了,可他们却没有动,依旧或站或坐,身边少数有女人在旁边陪伴,大多数都沉默不语,少数人低声交谈。   这群人好像并不着急上车,在月台上显得尤其奇怪,最引人瞩目的是,在他们附近还有一些警察在徘徊。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旅客同志们请注意!现在播送紧急通知,现在播送紧急通知!   今天开往哈尔滨的xxx次列车上,有一批前往黑龙江农场劳动改造的右派分子,他们集中在列车的后三节车厢,请旅客同志们保持警惕,不要去后三节车厢,同时协助公安人员,监督这些右派分子,警惕他们的破坏活动。”   广播里传来播音员甜美的声音,瞟向月台上等待人群的目光立刻变成鄙夷,等待着的右派们似乎更不敢抬头,他们变得更加沉默。   “老师,送你一首歌。”楚明秋好像没听见广播,依旧笑嘻嘻的,庄静怡有些烦恼,她本不想贾公来来,可楚明秋坚持要来送行,也就只能由着他了。   “别!”庄静怡看看不远处的警察,拉住楚明秋的手坚决摇头:“这个时候不合适,你还是回去吧,他们都注意你了。”   楚明秋微微摇头,到了车站后,庄静怡好像忽然开始担心起来,举止也变得缩手缩脚,连说话声都不敢大声。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随着楚明秋的歌声,几乎所有人都扭头看过来,庄静怡有些生气的阻止他,可已经来不及了,有个中年警察已经朝他们走过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三十三章流放之下   “警察叔叔,您好!”   没等警察开口,楚明秋已经率先向他问好。中年警察明显楞了下,他迟疑片刻才问:“小朋友,你叫什么?这歌名叫什么?”   “我叫楚明秋,这歌叫水手。警察叔叔,这是我老师,叫庄静怡,警察叔叔,我老师第一次出远门,这一路上还请您多照顾。”   庄静怡恨不得一把掐死这家伙,姑奶奶我第一次出远门是十七岁上,孤身漂洋过海到英国读书,那有几万里,这才多少。   那警察也弄得哭笑不得,这些是右派,是专政对象,让我照顾她,阶级立场上哪去了。   “小朋友,没事就回去吧,不要在这里闹腾。”   看着楚明秋那张天真烂漫的脸,警察实在生气不起来,他看看四周,没看出谁象这孩子的家长,心里不由纳闷,这谁家大人呀,就这样让孩子到火车站这样复杂的地方来。   “没事,警察叔叔,我就看他们闷得慌,唱首歌调节气氛。”楚明秋笑嘻嘻的继续调戏道,中年警察没有察觉,摇摇头走开了。   “公公。”   楚明秋扭头一看,小八从人丛中钻出来,后面跟着他父亲,楚明秋一下便乐了:“小八,你也来了。”   “嗯。”小八用力点点头,楚明秋连忙给庄静怡介绍小八的父亲,庄静怡有些纳闷,既然儿子都来了,怎么看见他爱人呢。   “我爱人已经病故了。”小八的父亲平静的说,庄静怡看看他又看看正和楚明秋说话的小八,心一下便缩紧了。   “那孩子怎么办呢?”   “请他舅舅照看,只不过这两三年功夫。”小八父亲说得很很轻松,庄静怡禁不住在心里叹口气,看着小八的目光变得温柔许多。   楚明秋和小八说了会话,几部囚车直接驶入月台,从上面下来十几个年青人,这几个人与其他人又不一样,他们全都带着手铐。   那个中年警察过去和送他们的警察说了几句后,送他们的警察拿出份文件交给中年警察,中年警察收下文件,又在那警察递来的另一份上签了字。   在他们办交接时,早有人将几个年青人的行李扔下来。中年警察办完交接后,命令将他们的手铐打开,让他们自己提着行李,然后整队进入这群在等车的人群中。   楚明秋很惊讶的在这些年青人中居然又发现两个熟人,那是一同写生的美院学生,国风和冯已。他不由想起纪思平来,四下看看,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这时,月台上又驶来两辆车,这次车上下来的全是女人,看装束全是女学生,楚明秋再次惊讶的看见方怡霍然也在其中。   楚明秋忍不住摇摇头,这些学生,看来也是落入阳谋中。   “怎么学生也要去?”庄静怡有些纳闷的问,没有人回答她,大家都静静的看着他们。中年警察大声告诉那些学生,可以在指定范围内活动,不许出这个范围,要上厕所或作什么事,必须报告。   楚明秋眼珠转转拉着小八便钻过去了,小八有些莫名其妙,不住回头看看他爸爸,他爸爸连忙吩咐他们别跑远了。   “楚明秋,你怎么在这?”   还没到国风跟前,楚明秋便被一个人给拦住了,楚明秋看却是吴德烈夫,他心里一喜,这纪思平还不错,居然把吴德烈夫也套住了,行,是个人才。   “吴德烈夫,”楚明秋故作惊讶的叫道:“你这也是要去..”   吴德烈夫沮丧的点点头,楚明秋叹口气,他扭头看着国风和冯已悄声问:“国风他们也是……,他们怎么带着手铐?”   “唉,他们定的是极右。”吴德烈夫低声说,楚明秋还是很迷惑,吴德烈夫又低声解释道:“冯已方怡他们组织了个《新画刊》,被定为反党组织,国风是公开反对反右。”   楚明秋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国风这是犯了啥毛病,公开反对反右,他疯了!   “他是疯了。”吴德烈夫摇头叹息,惋惜之情溢于言表,楚明秋忽然明白了,国风是他们的团委书记,自然在整风期间承担任务,要发动群众,可风向一变,那些被他鼓动起来的,立刻被打成右派,以他的性格自然会站出来鸣不平,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他妈的,这算什么?   国风和冯已也看见了楚明秋和吴德烈夫,楚明秋注意到,国风露出鄙夷的神情,迅速转过头去,楚明秋皱起眉头抬头看了看吴德烈夫,吴德烈夫的神情有些尴尬。   楚明秋向吴德烈夫告歉便带着小八到国风那里,将他们三人拉到庄静怡和小八父亲那里,将三人介绍给庄静怡和小八父亲。   楚明秋让他们在农场有个照应,可国风告诉他,据说北大荒有好些个分场,到那边后还要下分,而且,他和冯已是极右,属于劳教对象,庄静怡和方怡是右派,属于监督劳动,这中间是有差别的,他们不会在一起劳动。   这个结果让楚明秋有些失望,不过好在庄静怡和方怡很可能分在一起,这让他稍稍宽心。   庄静怡和方怡,俩人的名字都有个怡字,俩人很快便熟悉起来,在一旁低声聊起来。   楚明秋注意到,他们就算聊天,也很少谈到自己被划为右派的原因,多是对北大荒的猜测,小八的父亲来自辽宁,对北大荒有些了解,便给他们介绍了些北大荒的基本生活技巧,特别是冬天的注意事项。   时间过得很快,中年警察吹响了哨子,命令右派们排队,点名依次上车,庄静怡向楚明秋挥手告别,小八拉着爸爸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儿子,从现在起,你就是大人了,要学会照顾自己。”   小八爸爸一直表现得很平静,甚至有点冷漠,可到这一刻,他再也抑制不住悲戚,只是拼命点头,眼中亮光闪闪,紧紧拉住爸爸的衣角不愿松手。   “动作快点!”   耳边传来警察严厉的呵斥,小八爸爸轻轻扳开小八的手,楚明秋抱住小八,小八再也忍不住了,两行眼泪淌下来。   “别怕,别怕,还有我,还有勇子,瘦猴,还有我们这帮兄弟。”楚明秋在小八耳边低声说道。   两个警察过来,让楚明秋和小八离开,楚明秋和小八后退几步,看着庄静怡和小八爸爸上车。果然,上车时便被分开了,庄静怡和一群女右派在最后一节车厢,小八爸爸和吴德烈夫在中间那节,国风和冯已在最前面那节。   所有右派都上车后,大部分警察也上车了,月台上也只留下几个警察在来回巡逻,月台上变得空荡荡的。   列车员跳上车,关上车门,列车拉响汽笛,开始缓缓启动,小八忽然挣脱楚明秋的手,跑到车窗前,冲着车窗里叫道:“爸爸!爸爸!早点回来!早点回来!”   楚明秋赶紧过去,将小八拉住,车窗里,小八爸爸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只是挥手让他赶紧离开。   “老师,记住答应我的事!记住答应我的事!”   庄静怡伸出头:“放心吧,快回去吧!”   火车远去了,楚明秋和小八依旧站在月台上,望着远去的火车发呆。不远处,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过来了。   “小朋友,你们送谁呀?”   “我爸爸。”“我老师。”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知道。”楚明秋警惕的看了他一眼,拉了拉小八,俩人向出口走去,中年人追上来,依旧继续问道:“你老师答应你什么?”   “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回来。”楚明秋说完后拉着小八便跑,把中年人留在那发呆。到了车站门口,楚明秋忽然又发现一个熟悉的妙曼身影。   “凤霞阿姨!凤霞阿姨!”   随着楚明秋兴奋的叫声,妙曼身影转过身来,正是凤霞,小八惊讶的看着凤霞,这凤霞可是名人偶像,这个时代比二十一世纪的四大天王还有名。   “你……,你是楚家的三少爷吧。”凤霞居然还记得楚明秋,楚明秋兴奋的点点头,随即又纳闷的问道:“凤霞阿姨,您这是……”   凤霞苦涩的抬头看看,反问道:“你这是送谁呀?”   “我老师去北大荒,我来送她。”楚明秋说得那轻松,好像就是去旅游一趟似的,凤霞叹口气:“我听说你大哥过世了?”   “嗯,心脏病。您也来送人?”楚明秋问道,凤霞微微点头说:“我是来送我爱人,他也去北大荒。”   凤霞的神情看上去比较轻松,可实际上,她也被划为右派了,原因很简单,她不愿与她那被打成右派的丈夫划清界限,也就是离婚,于是便在剧团划为右派,只是因为她身份特殊,所以没有去北大荒。她本想申请去北大荒的,可想到年幼的孩子,才没狠下心来。   在去北大荒的右派中,有部分女人是自愿报名,她们甚至不是右派,只是拒绝与丈夫划清界限,仿效俄罗斯十二月党人的妻子,追随丈夫流放到寒冷的北大荒。   在这个春天,全国各地,不知道有多少人,就这样告别妻儿,登上火车或汽车,被送到北大荒,新疆,甘肃,苏北,或某个偏僻山区匆忙办起来的农场或劳教农场。   这个数字到底有多少,恐怕是永远的秘密。   数年之后,到底有多少人活着回到妻儿身边,恐怕也是永远的秘密。   除了这些被送到边疆和农村的,还有数量更多的人,在原单位接受监督劳动,这个数字可能高达数百万。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三十四章冷眼观四害   一场秋雨,将城市清洗了一遍,将秋老虎的威风杀下去几分,蔚蓝的天幕上有着一层淡淡的黑烟,锣鼓声喧嚣,响彻大街小巷。   “老鼠奸,麻雀坏,苍蝇蚊子像右派。吸人血,招病害,偷人粮食搞破坏。”薇子和王延安菁子等几个小女孩在院子里唱着新歌谣,跳着橡皮筋。   暑假里,左家的司长楼终于完工,左晋北左雁随着父母搬走了,新的住户暂时还没搬进来,前院显得有点空。   对于左家的离开,除了薇子王胜利兄妹,院里其他人倒没多少感觉,殷家兄妹走时还拍了全家福,左家兄妹走时,院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左家走后,薇子重新和菁子娟子又走在一块了,让楚明秋有点意外的是,古震居然没有下放,只是整天待在家里,也没见他去上班,古高说他被停职反省。   小八走后,百草园的队伍也没缩小,明子终于加入进来,大小武和建军却没有继续,三人只是偶尔过来练练,更多的时间放在玩上面了,整天和院里的一帮小孩疯玩。   从春天开始,全国上下进行了一场除四害运动,在楚明秋眼里,这就是一场全民娱乐,整个城市都出在喧嚣的锣鼓声中,进行了针对麻雀老鼠苍蝇蚊子的狂欢。   不过这场运动将楚明秋给吓住了,他完全不理解人们为什么如此狂热,这不是一般的狂热,每天天刚蒙蒙亮,屋顶上树下到处是拿着锣鼓和捆了布条的木棍,看到麻雀便大声狂叫,将麻雀驱赶起来,因为有生物学家证明麻雀飞翔能力不过数小时,让它持续飞行数小时,就会因累而死。   那段时间简直就是小孩子的节日,几乎每个男孩手里都拿着弹弓,看见麻雀老鼠便呼啸着追过去。那个夏天,楚府内的鱼塘算是孩子们的捞取政绩的美好场所。   明子薇子整天带着人在那打苍蝇,挖苍蝇卵,让楚明秋感到恶心的是,他们居然将那些苍蝇尸体装进瓶子里,第二天带到学校交给老师。   所有孩子中最厉害的还是狗子,狗子简直就是天生的猎人,弹弓打麻雀一打一个准,对抓老鼠也极有一套,他下的套几乎没有落空的,第二天总能抓到几只老鼠,对地下的老鼠洞他也能琢磨出一套方法来。   楚明秋趁机将这些半大小子们组织起来,在后院进行了一次大扫除,将所有犄角旮旯彻底打扫了一次,整个后院变得干净清爽了很多。   不过他更少去学校了,在五月底时,他照例去学校看看,可没想到到学校门口,便看见全校学生排成长队,在校门口向老师交四害战利品,蚊子就算了,苍蝇尸体苍蝇卵装瓶子里,老鼠交尾巴,麻雀交腿,所有学生都要交了东西后才进校。   教室里,后面也没有黑板报了,而是全班同学的灭四害成绩,成绩最好的几个后面都画着小红旗,最差的几个后面都画着小白旗,其他的则没有表示。   让楚明秋有些意外的是,他的名字后面居然啥也没有,既没有小红旗也没有小白旗,成绩不上不下,在中等闲逛。   他打听了下,原来是虎子狗子和陈少勇黑皮他们每天让人帮他交,数量不多不少。这个发现让他很是感动,也让他对未来充满信心。   自从收拾了强子后,楚明秋在学校的声望直接涨停板,好学生视他为坏中之坏,差生则视他为偶像,连黑皮都主动投靠他了。   其实收拾强子倒是小事一桩,陈少勇黑皮都干得出来,可能扛住老师的压力,让强子打扫厕所一个月,最后甚至惊动了党委书记兼校长祝正义,可依旧没能让事情发生变化,楚明秋甚至没有到学校去,他只是托人告诉强子,一个月一天不能少。   这个事情直接导致在期末考试后,楚明秋的成绩依旧无一例外的五分,唯独品行得了个良下,要不是林老师发了点善心,就是差了。   不过楚明秋却没有在意,六爷没有在意,岳秀秀倒是问了下,楚明秋也没隐瞒,把事情原原本本报告了一遍。   暑假时,楚箐和楚诚志没有照例回到楚府,楚宽元已经搬到淀海区去了,常欣岚也随他们去了。对此,六爷很是落寂了一阵。   六爷越发沉默了,楚明秋还差点他旧病复发,小心观察好一阵,才确定不是,六爷对他的功课压得更紧了,每天上午便是跟着他学习中医,除了金针续命外,还有其他藏在脑子里的东西。   好在神仙姐姐走后,钢琴课自然而然的停下来了,不过楚明秋想着神仙姐姐还会回来,倒也不敢太懈怠,每周坚持弹三次。娟子在她父亲走后,练琴的时间变得更少了,帮她妈妈做事的时间更多了。   不过,楚明秋也发现娟子家的生活变得更难了,短短几个月,娟子的脸便变尖了,原来两腮还有点肉,现在变得凹下去了。   楚明秋经常悄悄拿些点心给她,看着她吃完,要不看着她吃掉,这丫头肯定拿回家给顺子那小家伙了。   进入暑假后,四害忽然淡漠了,那种热情好像被一阵风给吹走了,广播里除四害的报道变得少多了,放假后,没有了红旗白旗的压力,孩子们除四害的热情也荡然无存,熟悉的游戏开始回到他们身上。   小八走后,明子加入到后院的练习队伍中,大小武和建军则迷上一种拍烟盒的赌博游戏,整天到处收集烟盒,与胡同里的孩子赌烟盒去了。这三小子赌品不好,经常耍赖皮,几次被人追到府里来。   楚眉暑假也没在家待几天,五四的时候,她入了团,成了一名团员,还是学院的入党积极分子,暑假的时候,学院组织下乡支农,她理所当然的参加了,还成了燕京地质报社的通讯员。   不过,她再也没写日记了。   让楚明秋比较担心的是庄静怡,她去了北大荒后便没来过信,似乎消失在黑龙江的茫茫原野中。   娟子告诉楚明秋,她爸爸每周给家里来封信,他爸爸在北大荒951农场,燕京市的右派都集中在951和952农场,其他农场也有很多右派,大部分是中央各部委和各大中专学校的老师和学生,此外还有军队的右派。   楚明秋看了娟子爸爸的大部分信件,都是娟子偷出来的,在信里,娟子的爸爸很乐观,告诉家里,他们在那里的工作虽然艰苦,可生活还可以,能吃饱。刚看这封信时,楚明秋稍稍有些放心。   在暑假期间最让楚明秋高兴的是,穗儿怀孕了,这可把他高兴坏了,就在饭桌上宣布,今后家里的重活不准穗儿再干,洗衣服这些事又他和虎子狗子包了。   说干便干,那天吃过饭后,他和狗子便开始洗衣服,前世这种工作都是交给洗衣机完成,那怕是双袜子都是丢进洗衣机中,现在得靠手洗了。   两个小家伙象穗儿那样拿个大盆将衣服扔进盆里,然后倒上洗衣粉泡着,穗儿看见他们倒的洗衣粉,心疼得不得了,连声说太多太多。   说着便要自己动手,楚明秋却坚决不准她插手,狗子在家也从未洗过衣服,他完全是以好玩的姿态在那洗,倒是虎子经常干这些,虎子告诉他们,不用倒这么多洗衣粉,主要用肥皂,在领口和袖口打些肥皂,其他部位多用力搓洗便行了。   原来看着穗儿洗衣服挺轻松,可真让他们自己干才知道多麻烦多累,家里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加上楚眉还是有八口人,楚眉的衣服基本上自己洗,剩下的七个人的衣服都是穗儿洗,除了这些,还有每个房间要打扫,楚明秋作了一次下来,觉着比练功还累。   楚明秋洗衣服,他自己倒没觉着什么,岳秀秀心里有些不痛快,觉着这不像是楚府的爷干的事,楚府的爷不该作这些事,便提出去把桑叶或菊花婶请回来。   常欣岚走后,桑叶也没回家,楚宽元帮她联系到她们工厂作临时工,说好一年后转正,桑叶倒也愿意,她也不想回乡下。戏痴死后,菊花婶也回家了,她家在城外郊区的丰收区,具体那里,楚明秋也不清楚。   不过这个提议刚出口便被六爷否定了,六爷就在饭桌上告诉所有人,以后府里有事自己动手,家里决不再添人,以后各人的衣服自己洗,各人的房间自己打扫,当然他的衣服归岳秀秀。   穗儿怀孕,把吴锋给高兴坏了,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脸,谁都能从他眼中看出喜悦之情,就算在练功中,对他们也宽和了许多。   让楚明秋有些烦恼的是,内劲的增长极为缓慢,六爷查了家里的资料后,告诉他这是自然现象,楚家前辈中也有过这种现象,只要过了这道关口,进展便会快起来。   关于内劲的事,六爷允许他问吴锋,除此之外,不准向任何人透露。吴锋详细问了他的状况后,告诉他这种情况在内劲修炼中常有,需要耐心和恒心,只有坚持才可能突破。   吴锋毕竟是练武出身,对这种情况的解释要准确得多。可楚明秋还是不明白,为何六爷没遇上。   “我不太清楚六爷练习的经过,不过有些内家高手也有过这样的事情,道理其实很简单,内家功夫的修炼方式不一样,你的年龄和进度相比差距太大,多大的内气便需要多大的经脉来承受,你的年龄太小,体内经脉的承受力已经到了一个限度,所以增加的速度自然要慢下来,否则你的经脉必然被震断。”   吴锋的话让楚明秋迥然而惊,在前世,内家高手几乎成了传说中的人物,武侠小说看多了,总觉着拥有了内气,便无往不利,飞檐走壁不在话下,可吴锋却击碎了他的梦想。   “针灸,这门医术,我不了解,不过有句行话叫,练针不练气,等于白费劲,但凡针灸名家,都配有相应的气劲,你家的这门金针续命针法,倒有独到之处。”   “那这内劲能不能用来打人呢?”楚明秋还是不死心,练了这么久,居然不能象大虾,总感到太亏。   “内劲当然可以用于格斗,可各家各派的内劲都有独特的运行方式,老爷子那有便有,没有便……”   吴锋的话让楚明秋很是丧气,六爷就没传什么格斗用法,在他那,这内气好像就和治病有关了,再没有其他用处,郭靖杨过这类的大虾是不要想了,不过练练可以养生倒也不错。   “难怪鲁迅先生说中医大都是骗人的玩意。”这货悄悄在肚里对老祖宗不敬几句,然后抬头看看天上,估计地府也听不见,不能扣他的功德。   对功德这事,楚明秋知道怎么增加,做做好事,关爱下世界,功德自然增加了,可坏事呢?关键是那些算坏事?象收拾强子,楚明秋不认为是坏事,他认为自己是在做好事,教他作何作一个正直的人。   他也不知道这功德是怎么扣的,只能小心翼翼的,尽量不作明显的坏事。   假期里,金兰悄悄带着楚宽远过来一次,之所以是悄悄的,他们母子是傍晚来的,在家吃了顿晚饭便在黑夜中回去了,就像怕别人看见似的。   金兰是来报喜的,楚宽远考上了燕京师大第一附中。楚明秋对燕京的中学并不清楚,还是上次楚眉给他作了点扫盲,面对兴奋的金兰,他也表现出适度的高兴。   楚明书临死前将楚宽远托付给他,他觉着怎么也该关心下,便问了下这师大第一附中的情况。楚宽远没有去考101中和四中,师大附中在燕京也是一流高中,如果说101和四中是高等中学中的两颗闪闪发亮的明珠,那师大第一附中也仅仅稍微暗淡一点。   师大本来便是培养教师的高校,所以他们的附属中学也不少,除了第一附中外,还有女子附中,那是所纯女子学校,另外还有第二第三附中,但最出名的还是第一附中和女子附中,这两所学校曾经培养出大量中国现代历史名人。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三十五章求教之上   看得出来,六爷也挺高兴,和楚宽远说了好一阵话,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楚宽远都有些受宠若惊。岳秀秀倒没在意,拉着金兰在旁边说话,问了些他们生活上的事,告诉他们有啥难处便到府里来。   楚明秋则问了下,进入高中后,楚宽远就要住校,虽然第一附中距离他家并不是很远,坐车也就三四站路的样子,可学校要求住校。   暑假快结束时,小赵总管的小儿子回来过一趟,楚明秋这次算是正式见到这个年青人,这年青人也没当初那样冲了,六爷陪他坐了一会。   小赵总管的两个儿子在这次阳谋中也有损失,大儿子在上海侥幸过关,小儿子在唐山的煤矿上却被打成中右,小儿子也结婚了,儿子快两岁了,放在唐山岳母家中。   开学后,除四害运动便淡了,上学时,再也不用在校门口交什么战利品了,按照习惯,楚明秋在开学后的第一周都在学校。每天老老实实的背着书包到学校来,坐满六节课,然后背着书包回家,全班同学都要作作业,唯独他可以不作。   让楚明秋高兴的是,新学期里,赵贞珍回来了,继续担任他们的语文课老师,唐伯虎调去教一年级了。赵贞珍的回来,让全班同学都感到高兴,尤其是楚明秋。   可楚明秋不知道,赵贞珍能回来一半的功劳要记在他身上。上学期,他强硬的让强子扫了一个月厕所,学校方面居然毫无办法,这让校领导非常担心,祝正义考虑再三,决定提前解除赵贞珍的监督劳动,毕竟她的问题不算严重,最大的问题便是她开了第一炮。   不过赵贞珍回来后没有再担任班主任,依旧是林老师担任班主任,让赵贞珍协助林老师管理全班。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全县范围的亩产万斤粮的高额丰产运动。他们学习徐水经验,用狗肉汤浇地;给玉米注射葡萄糖,一亩地要产5万斤、10万斤以至几十万斤红薯,一亩地要产一两万斤玉米、谷子,这样高的指标,当地干部和群众,讲起来像很平常,一点也不神秘,..”   听着林老师在讲台上念报,楚明秋在后面越听越不是滋味,进入三年级后,班上的学习时间倒是越来越多,特别是统一学习时间,楚明秋只决定上一周课,这第一周便开了三次班会,学习人民日报,学习中央文件。   楚明秋现在也懂得了,每个时代的节奏是不同的,每个时代的社会特色是不同的。   前世经济挂帅,就算小学生都知道微薄,都知道拆迁,都知道房价,都知道打工,都知道赚钱。   这个时代,政治挂帅,就算小学生的儿歌都随着人民日报变动,孩子们的游戏从斗右派转变为除四害,现在又开始歌唱大跃进。   赵贞珍坐在楚明秋的身边,全班就楚明秋单独一张课桌,赵贞珍边听边注意楚明秋,上次楚明秋和她说了强子之事后,她又找强子了解下情况,心中禁不住叹气,在当时那种情况下,难怪楚明秋要下狠手。   “注意听讲。”赵贞珍见楚明秋又神游物外,便低声提醒道,赵贞珍认为楚明秋其他方面都没问题,就是在要求进步上不主动,全班同学几乎都写了入队申请,就只有他不为所动。   “有什么意思,假的。”楚明秋同样低声答道。   楚明秋语气的肯定让赵贞珍吓了一跳,老实说,她对报上的消息也存怀疑态度,她家不是农村的,可老家也有不少亲戚在农村,知道农村的情况,至少知道亩产多少。   从六月开始,报上报道的亩产数字越来越大,从几千斤到现在亩产十几万斤,手段也越来越真实,甚至连好些名满天下的科学家也从科学原理上证实,粮食高产不是不可能,她的怀疑便渐渐淡了。   “反常为妖怪,老师,你想呀,全县有多少土地,需要多少条狗熬成的汤,那玉米又不是人,注射葡萄糖,玉皇大帝面前吹牛,神话。”   赵贞珍又蒙了,这个道理很简单,全县全市全省,有多少耕地,需要多少狗肉来熬汤,注射葡萄糖更是笑话,玉米吸收的是葡萄糖吗?   没等赵贞珍想出怎么回答,楚明秋又问:“老师,你说这报上这样吹牛,有啥后果吗?”   赵贞珍摇头表示不知道,楚明秋叹口气不在作声。关于大跃进,他脑子里没有记忆,在最初提出十年赶上英国,十五年赶上美国的口号时,他也只是嗤之以鼻。   别说现在了,就算五十年后,国家那样繁荣,国民生产总值依旧没有美国的一半,十年就想赶上美国,这口气忒大了。   可尽管如此,他依旧没往心里去,觉着这不过是政治口号,可最近这段时间,报上的消息越来越离谱了,特别是粮食亩产,从六月的几千斤迅速膨胀到十几万斤,什么密植,深挖,浇狗肉汤,注射葡萄糖都出来,什么花招都出来了,这不由得他不担心了。   “唉,无知者无畏,这样皇帝的新装总有一天要揭开的。”楚明秋叹口气,赵贞珍要摇摇头,现在人们也只能在私底下说说,谁也不敢公开怀疑,去年那场触目惊心的运动,让所有人都开始玩慎独了。   “你最近怎么啦?”虎子对楚明秋的忧心也很是不解,报上吹牛,就算把牛吹死了,关他们什么事,犯得着担心吗?   “他是世上本无事,庸人自忧之。”陈少勇嘲笑的说道,黑皮在旁边也笑道:“公公,我听说那边有帮小子经常在放学路上哄你媳妇儿,要不要咱们去教训他们一下。”   “去,去,要去自己去,你一天不打架就浑身发痒是不,要不要我们俩练练。”楚明秋冷冷的扫了他一眼,黑皮禁不住打个寒战。黑皮过来后,很快便和他们熟悉起来,楚明秋发现这家伙其实并不坏,就是爱逞强。   黑皮的家境不是很好,父亲在解放前夕便逃出国了,母亲在肃反时自杀了,他是和爷爷一块长大的,他能活到现在,全靠爷爷有门修自行车的手艺,爷孙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陈少勇告诉过楚明秋,黑皮和胡同里的佛爷有联系,经常和佛爷一块出没,他怀疑这黑皮已经出过货了。   对黑皮是不是干上佛爷,楚明秋倒不是很在意,就算干上了,楚明秋也不觉着有什么,什么道都是道,只要不出他的货,出谁的货与他有什么关系。   林晚和他现在也就同学关系,她家的事情他也管不了。要说也怪,三年级了,男女同学之间的界限更分明了,班上那个男同学与女同学多说几句话,便会被男生嘲笑,可楚明秋却偏偏不会,谁也不会笑话他,好像天生便该这样。   楚明秋闷闷不乐的到了前门,这前门便是楚府原来的大门,平常他都走后门,今天也准备朝后门去,忽然他改了主意,招呼虎子一声便径直进了前门。   牛黄没在门房,看来他还没有下班,前院也同样静悄悄的,院子里没有人,左家已经搬走了,王家的房门紧闭着。   可古家的门开着,楚明秋心里一喜,将书包扔给虎子让他替自己带回去,然后跑到古家门口,探头向里面张望。虎子有些不解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没等楚明秋看清楚,身后便传来古震的声音。   “古高还没回来,现在不在家。”   楚明秋转身看见古震端着个装满衣服的盆,显然他刚洗好衣服,准备晾在旁边的绳上。古家在耳房的墙上和旁边的树之间拉了根绳子,这根绳子便是他们的晾衣绳。   楚明秋走到古震身边,帮起忙来了,古震边晾衣边说:“他还有好一会才回来,就算回来,也要先作作业,做完作业才能玩。”   楚明秋想好用词后对古震说:“古叔叔,我今天是来找你的。”   古震一愣手上的动作慢下来,低头看着楚明秋,正好与楚明秋的目光相遇,那双眼睛有迷惑也有期待。可没等他开口问什么事,楚明秋已经开口问起来。   “古叔叔,您是学经济的吧?对我们国家的经济很精通,是这样吗?”   古震忍不住笑了,要说其他的,古震不敢打包票,说起经济,他古震还是有信心的,从小他便被视为神童,不到二十岁便写下被奉为经典的《会计学》一书,成为申城经济第一人,曾经执掌中国最大经济中心的财政大权,参与制定国家政策。   “怎么,你有经济方面的问题?”古震的语气带上了调侃的味道。   楚明秋却认真的点点头:“老师给我们念报,说粮食亩产十几万公斤,您说这可能吗?”   古震的神情一下便严肃起来了,他的眉头皱起来,自从开始提出大跃进,古震便忧心忡忡,亩产一天比一天高,他实在忍不住便给中央写了封信,可信刚写完便给毕婉给撕了,俩人再度爆发一场激烈的争吵,毕婉流着泪哀求他,让他看在孩子们的面上不要再管外面的事了。   看着毕婉和孩子们惊恐的面容,古震的那颗心也只能安静下来,可今天,楚明秋仅一个问题便将它搅动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三十六章求教之下   “这……,这当然是假的,目前的科学技术还达不到那种程度。”古震说得比较委婉,可语气却很肯定。   楚明秋嗯了声并不吃惊,他接着问道:“古叔叔,我有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作?如果毛主席相信了他们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古震有些发愣,楚明秋还没能隐瞒的他的想法,古震明显感到,后一个问题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会有什么后果,古震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低层官员这样作只是为了忽悠上级,那也就是官场上的事,可问题不会这样简单,下级这样报了,按照统购统销的政策,上级便会从这个地区调粮,只有七千斤粮食,你上报一万斤,上级调走五千斤,怎么说也不算过分。   这七千斤粮食的分配一般是,国家调走三千斤,集体里留下一千斤作储备,剩下三千斤分配农民作口粮。   现在问题来了,为了完成五千斤的任务,低层官员有两种办法,其一是承认错误,其二是尽全力,包括少分农民口粮,但这不但违反了党的政策,也会激起农民的反对,产生社会动荡。   所以,古震想不明白,将来他们会怎么交代?对上对下,怎么交代?   “这不要紧吧,反正粮食都在仓库里。”楚明秋微微皱眉,他几乎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们会采取那种方法,这已经不是他们想认错便行的了,再说,前世见惯了那些为了保住官位的官员的作为,他不敢抱丝毫幻想。   “没有那么简单的,”古震摇头说,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我们国家每年要向国外出口大批粮食,……。”   古震接着给他解释,国家每年在保证存储的前提下向国外售粮,以换取外汇,国家粮食储备分成几级,分大队,公社,地区,然后便是国家粮库。   楚明秋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插上句:“如果按照这种做法,大队和公社的粮食便不足,是这样吗?那大食堂不就办不下去了?”   现在全国各地农村都在办大食堂,城市里面要好些,农村几乎全部办起了大食堂,号称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就在燕京城外,淀海区大兴顺义等区县的农村便办起了大食堂。   每个县每个区都有专职书记管理大食堂,本来城西区也要办,不过中央决定燕京申城这样的城市市区里暂时不办大食堂,大食堂先在农村办起来。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的话,不但大食堂办不下去,恐怕部分地区还会出现饥荒,中央必须从外地调粮。”古震叹口气说道,在他看来,大食堂不过是场荒唐的闹剧,没有粮食后,只能靠国家提供救济,那也就办不下去了,解散了事。   “饥荒?!”楚明秋却敏锐的抓住这个词,他恍恍惚惚感到自己抓住了点什么,古震点点头:“是呀,饥荒,没有了粮食,国家若救济不及时,饥荒便难免。”   楚明秋神情变幻不定,古震将衣服晾好后招呼了他一句,楚明秋也没注意,古震也就没有管他,端起盆进屋了,等他再出来时,楚明秋已经慢慢的向后院去了。   古震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叹口气,皇帝的新衣,可偏偏就没有人敢站出来,充当那个揭穿真相的小孩。   殊不知,饥荒,这两个字,将他两年来的那道阴影点亮了,他终于想起自己的担忧从那里来的了。   前世那部《1942》看得让人堵心,可就在拍这部电影时,他正处于影视发情期,一门心思的跑各个剧组,这个剧组他也去过,有个哥们说可以帮他谋到一个没有台词但可以露脸的角色,在他那白吃了好几次。   他还记得当时那才女刚办完出国手续,又跑来找他们散心,聊天时,才女曾经提到,为何不拍一部建国后那场大饥荒,那哥们冷笑着说,就算有剧本也没人敢拍,就算拍了,也不可能上演。   才女当时很遗憾,他当时还恬不知耻的问建国之后的大饥荒是啥时候,才女的神情有些不屑,他哥们赶紧将话题岔开,他也没有接着问。   这点记忆随即被抛进脑海的角落,在那长满灰尘,可今天又被唤醒了。   这就是那场大饥荒,《1942》中那可怕的场景将再度在中国大地上上演,这次不是演戏,这次是真实的!   楚明秋回到家里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在虎子和狗子上学后,他把王熟地和熊掌叫来,和小赵总管一起清点库房的储备。   库房里面的东西不算少,大米白面加起来有几百斤,堆满半个房间,此外还有一些咸肉香肠。   看上去不少了,可楚明秋还是不满意,他昨晚计算过,若真的有饥荒,他必须照顾到的除了家里的人外,还有湘婶,楚宽远母子,楚宽敏家,还有王熟地熊掌的家人,粗粗一算,便有十几口,量绝少不了。   此外,还有个问题,楚明秋没想清楚,饥荒会持续多久?达到那种规模?他要按最坏结果来准备。   让楚明秋有些纳闷的是,王熟地和熊掌反应,陈槐花最近两个月来的频率少了,偶尔来一次,送来的东西也大幅度减少。   “不能指望她了。”楚明秋神情很是严肃,这让王熟地和熊掌很是不解,在他们看来,府里有这么多粮食,已经足够吃上半年的了,完全用不着再增加。   “熟地叔,从明天开始,我和你一块去城外,去每个集市,就算跑远点,也要去。”   王熟地有些为难的看看熊掌,又看看楚明秋:“小秋,有这个必要吗?弄这么多粮食府里也吃不完。”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按我说的作。”楚明秋最后的语气中匆忙不可质疑,熊掌连忙拉着王熟地答应下来,王熟地很有些不满,这意味着他要蹬车到更远的地方。   王熟地将事情报告给了六爷和岳秀秀,当晚吃过饭后,六爷把他叫到跟前问他为何要这样,家里的粮食已经够吃了。   “老爸,这场饥荒跑不了,”楚明秋将他和古震的分析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然后才慎重而严肃的说:“这些话绝对不能往外说去,很多人都知道这些是假话,可谁也不敢讲,讲出来便是右倾,就是右派,所以千万不能往外讲,要不然不但粮食存不了,咱们家还得招祸。”   六爷神情严肃皱着眉头想了好半天,楚明秋则平静的看着他,客厅静悄悄的,穗儿抱着孩子回屋去了,吴锋和岳秀秀则震惊的看着楚明秋,还没从他的结论中醒过来。   长长烟杆前头一闪一闪的,六爷眼睛微闭,眼珠偶尔闪动,显然心里拿不定主意。楚明秋轻轻叹口气轻声说:“老爸,这事听起来是挺匪夷所思的,可它合乎逻辑。您想想,国家收粮来做什么,拿什么与老外贸易,不就是粮食是很难做生猪煤炭,这些东西吗。下面报丰收,上面便多卖点,到头来,仓库空空,家里空空,这不荒都难呀。”   “就凭这点,你就断定有饥荒?”六爷还是不敢相信,楚明秋点点头,岳秀秀在旁边插话:“你这孩子瞎想什么,我看都要魔怔了,别胡思乱想,这怎么就饥荒了,即便下面作假,上级也不会眼睁睁的瞧着。你说是不是,小锋。”   吴锋沉凝下点点头,他也不相信会发生饥荒,而且是全国范围的,这太匪夷所思了。   在吴锋看来,即便有了去年那场运动,可要说国家,现在国家形势还是很不错,各方面发展都很快,工厂生产顺利,农村连续丰收,国力在逐步增强,怎么就忽然要饥荒了,而且范围还这样大?   可楚明秋的推理也不好驳斥,吴锋是特工出身,特工这行其实最重推理判断,很多情况下拿不到明确证据,只能依靠点滴迹象来判断,进而采取行动,因此职业习惯便让他养成了这样的思维方式。   今天,他驳不倒楚明秋。   “老妈,师傅,我现在说什么,你们都不信,”楚明秋很是无奈,他的证据就这么多,更多的只能靠逻辑推理去说服其他人,可他的年龄削弱了他的推理的可信度,于是他决定换种方式:“要不这样,我先干着,边干边看,要是所有迹象都明确,我担心来不及了。”   “那你想怎么干?”岳秀秀问道。   “很简单,下乡买粮。”楚明秋说:“统购统销越来越严,城里的黑市已经买不到粮了,只有下乡,乡下的集市上肯定有粮。”   六爷轻轻的哼了声,淡淡的问道:“哦,你就那么有把握?”   楚明秋笑了笑:“老爸,城里没粮,是因为城里查得严了,满大街都是小脚侦缉队,农民来一个抓一个,谁还敢进城,可乡下就没这么严重,我敢说,原来那些准备进城的,现在全窝在乡下,这不正合了毛主席说的,农村包围城市吗。”   “那好吧,这事就你去办,动作不要太大。”   “得令了,老爸。”   楚明秋高高兴兴的出去准备练功了,岳秀秀担心的看着他的背影,吴锋也皱眉不解的看着六爷,他凭直觉判断六爷并没有完全相信楚明秋的判断,可他却依旧答应了,这让他有些不解。   “老爷子,你就真信他了?”岳秀秀非常不解,六爷一笑:“不经风雨,怎么能长大,让他去玩吧,看他能玩出什么名堂,哎,你不是说过吗,就算他把楚家大院给卖了也没什么吗,怎么这就心疼钱了,这花不了几个钱。”   听到六爷调侃岳秀秀,吴锋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他明白了,六爷虽然不信,可这却是摔打楚明秋的好机会,让他去干,让他去闯,顶破天损失点钱,可楚明秋得到的收获将远远超过那几个钱。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三十七章黑市   第二天,楚明秋照例训练后,等虎子和狗子一去上学,他便坐着王熟地的车,俩人直奔大兴。   在城里还感觉不到啥,这一出了城,那大跃进的气氛立刻浓郁起来,到处是飘扬的红旗,高音喇叭不断播送着从各地传来的喜讯。   “社员同志们,社员同志们,三号试验田又放出一颗卫星,五亩试验田共收获粮食二十六万斤,这是继红星大队试验田后,本公社放出的又一颗卫星!”   继而便是司空见惯的敲锣打鼓,将喜报送到公社,送到县里,人人都喜笑颜开,记者们跑前跑后,忙着拍下这历史的瞬间。   楚明秋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等热闹的人群过去后,他悄悄的跑到一个老人身边,问他到那赶集?老人有些诧异的看了看他,楚明秋一脸真诚。   “赶集呀,今天,那边张王集应该是今天。”老人给他指点了路,楚明秋和王熟地对那里赶集都不清楚便跑出来了,好在俩人有车,不怕跑路。   俩人蹬着车到了张王集,集市上人挺多,可是卖粮食的却几乎看不到,楚明秋在集市上走了两趟都没看见卖粮食的,好容易在一个买扫帚的老头那打听到粮食现在都是悄悄卖。   国家对粮食的统购统销加强了,任何人不能私下卖粮食,私下卖粮食属于投机倒把行为,要被公安机关和治保人员抓捕的。   看在楚明秋买了五把扫帚的份上,老头悄悄告诉楚明秋,让他注意那些担着筐的人,粮食一般都藏在框里,上面盖着菜或其他什么东西。   楚明秋按照他的指点,悄悄躲开市场上那些带着红袖章的监督人员,在市场上到处找,要说这黑市买卖,他也是门外汉,以前都是陈槐花给他送来,现在他只能一步一步摸索。   他在每个挑着筐的商贩面前蹲下,边装作挑东西,边打量筐里的东西,在经历了多次失望后,他终于在一个中年人那看到筐里的粮食,中年人开了个高价,一斤要两角六分钱,这个价格是国家牌价的两倍还多,楚明秋毫不犹豫的全买下来了。   看到楚明秋将钱交给那个中年人后,在中年人身后的老大娘立刻将他叫住,把他带到旁边的小胡同的一角堆着堆稻草,稻草旁边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老头有点意外的看着面前的楚明秋。   老大娘从老头旁边的稻草堆里面拿出袋粮食,粮食袋鼓鼓囊囊的,楚明秋目测下大概有三十多斤。他将系住口袋的稻草绳解开,里面是小麦原粮。所谓原粮是没有脱壳的麦子。   “大娘,这有多少?价钱怎么算?”楚明秋拍拍手问道。   “这里有三十五斤,你要的话,两角钱一斤,总共七块钱。”大娘的年龄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脸上满是皱纹。   “大娘,您干嘛要卖呢?家里粮食够吃吗?”楚明秋很是好奇,要知道现在农村粮食不是够吃,而是根本不够吃,大部分家庭必须配以粗粮才行,一般白面只能过年时才有,那真是蒸两个白面馒头便能走亲戚。   “就算不卖也归公社。”老大娘说话说话时眼睛不断左右张望,楚明秋一下便沉默了,沿途刷在墙上的标语很多,一切归公社,是其中最多也最有名的一句。这句话也在报上刊出过,受到高度赞扬。   可农民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在食堂吃饭,既然所有东西最后都属于集体,那干脆就卖了,换成钱,钱总不归集体吧。   成功进行了两次收购后,黑市的门被打开了,楚明秋心思重重的扫货,王熟地目瞪口呆的看着板车渐渐给堆满了,他连忙阻止楚明秋:“不能再买了,再买咱们就回不去了。”   是要回不去了,车上已经有上百斤粮食,为了遮住这些粮食,楚明秋又买了大批蔬菜,包括辣椒冬瓜地瓜白菜等等,整个货估计接近两百斤。不但蹬起来费劲,而且进城之后,还可能随时随地被胡同里的“小脚侦缉队”给拿获。   “小秋,今天咱们就到这里吧,你看看这天,等回到城里都晚上了。”王熟地看着车上的东西,心里便发麻,这几十公里蹬下来,他恐怕就得散架了。   楚明秋拿了张塑料薄膜将粮食挡在下面,把蔬菜盖在摊开盖在上面,从外面看,不留心还不能看出来。   可尽管如此,依旧没走多远,便被人拦下来了,看着那人有些黝黑的肌肤,土布制作的短袖衬衣上挂着个红袖章,头上盖着顶草帽,那双眼睛鹰一般敏锐。   “大叔,有啥事?”楚明秋跳下车便问,红袖章没有理他,只是盯着王熟地,王熟地熟练的将车停下:“同志,有啥事吗?”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买这么多菜?”红袖章厉声问道,目光就在车上乱看。   “叔叔,我们是城里学校食堂的,过来买点蔬菜,我们学校也要办大食堂,所以要买点粮食,主要是买蔬菜。”楚明秋熟练的从怀里拿出介绍信交给红袖章,这封介绍信是昨晚他连夜伪造的。   “你们学校办大食堂?怎么到我们这来买东西?”红袖章拿着介绍信,翻来覆去的看,楚明秋心里暗笑,就看这家伙拿介绍信的样子便知道他不识字。   “唉,说来话长,”楚明秋说:“咱们城里吧,都是菜店买菜,可我们要的数量太大,我们学校有几百名学生老师,数量实在太大。”说到这里,从楚明秋话锋一转,天真的看着红袖章问:“叔叔,你们的大食堂吃饭方便吗?一天几个菜?能吃饱吗?我们到时候还要来向你们学习,向你们取经,你们可不能藏私哟。”   王熟地心里直打鼓,事前楚明秋教过他一番说辞,可事到临头,他还是感到万分紧张。楚明秋缠住了红袖章,给了王熟地稳定情绪的时间。   楚明秋继续缠住红袖章,不给红袖章机会,红袖章没法只得应付着楚明秋的问题,楚明秋似乎根本没注意,边缠找红袖章,边给王熟地使眼色。   “叔叔,您这就不对了,你们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了,不能拉下我们呀,我们可还没进入共产主义,把你们的经验分享给我们一点,我回去好给同学老师介绍下,咱们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新气象!”   楚明秋一顶一顶的大帽子给红袖章带上,这要换一个成年人,红袖章恐怕也就警惕起来了,可偏偏这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子,那充满童真的脸,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小朋友,咱们进共产主义,你们城里人自然也会进共产主义,有咱们毛主席领导,没有问题,完全没有问题。”   “咱们的大食堂就是共产主义,咱们的食堂每天三顿,八个人一桌,两顿稀的,一顿干的,中午六个菜,饭可以随便吃,菜吃完了也可以添,反正地里种的,有的是。”   “你们城里恐怕就不行了,你们要自己出来买菜,那倒是可以,不过这路可不近,这位同志,您蹬得动吗?”   面对红袖章的质疑,王熟地拍着胸脯,就像个士兵充满信心:“领导信任咱,那就没说的,为了咱们的大食堂,怎么也要把东西拉回去。”   “您看看,咱们学校为了这大食堂费了好多心思,光买粮食买菜的车便派了八辆,咱还不是最远的,最远的要到通州,听说那有猪肉,没想到你们这也有猪肉,回去向领导报告,过几天咱再跑一趟。”王熟地开始还有点迟疑,越到后面越是顺溜,楚明秋那颗心总算稍稍平静了点。   可他还是不打算让红袖章冷静下来,立刻又开口道:“刚才我们从那边过来,那边正放卫星呢,试验田产出二十多万斤粮食,大叔,你们可要加油,”   这张王集和卫星不是一个公社,张王集公社已经收割完了,产量早报上去了,提起那颗卫星,红袖章心里便很不服气,要不是咱们收割早了,本区最大的卫星就是他们张王集公社的。   楚明秋挑起了红袖章的郁闷后,立刻变了表情同情的对红袖章说:“我看他们那个卫星没什么了不起,五亩地才二十多万的产量,人家广东那边,亩产量都到十多万斤了,五亩地便是五十多万,这二十多万根本不算什么。”   “对,对,”红袖章频频点头,觉着这孩子好有见识好可爱,王熟地趁机掏出支大丰收递给红袖章,这大丰收不过一毛二分一盒,但对红袖章来说已经是好得不了的好烟了。   红袖章点上烟上前一步正要翻看,从旁边过来个骑车的,穿着蓝布短袖制服的中年人,红袖章一看这蓝布中年人便连忙向他问好:“鲁会计,回来了!”   那鲁会计随意的冲红袖章点点头:“忙啊,记着晚上要开会,别迟到。”   “知道了!知道了!一定按时到,不会迟到,不会迟到。”红袖章连连点头,楚明秋大奇,一个会计居然有这样大的威风。   “同志,天已经不早了,这回到学校恐怕天都黑了,您看…。。”王熟地试探着将大丰收放进红袖章的口袋,红袖章摆摆手:“走吧,走吧,赶紧走吧。”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三十八章冒险提醒   王熟地推着车,楚明秋则在车后面跟着,走了一段距离,王熟地骑上车,艰难的蹬起来,等车跑起来后,楚明秋快步跑了两步纵身一跃便轻巧的跳上车,三轮车微微摇晃,王熟地极力把住龙头,让车保持平稳。   沿途走走歇歇,王熟地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买这么多粮食,为此不惜白买这么多蔬菜,王熟地边走边抱怨。   “少……,小秋,咱们买这么多粮食,吃得完吗?”   “熟地叔,您放心,肯定能吃完。”楚明秋坐在车上直喘粗气,他刚推了段距离,才上车休息。   走了十多里,俩人在路边歇息,楚明秋左看右看,找不到卖饮料的地方,王熟地拿出个水壶递给他,他也顾不得,凑在壶口,咕咕的喝起来。   “吃得完?这要吃多久!老爷子还有特供本,也能买不少粮食。”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楚明秋笑了下:“熟地叔,你相信那五亩地能产出二十多万斤粮食吗?”   “球,”王熟地笑着骂了句粗话:“几十万斤?能有五百斤就算不错了,这不过是哄哄上面那些不懂种田的领导。”   “熟地叔,你种过田没有?”   “怎么没种过,当年要不是家里遭灾,也不会逃到城里来,幸亏老爷收留我们一家,要不然全得饿死。”   王熟地说起当年逃荒的事,那时候他已经十来岁了,到燕京后,还是活不下去,他父母便打算将他妹妹给卖掉,正好遇见楚府买丫头,被岳秀秀给看上了,于是他妹妹便进了楚府,后来,他拉上了黄包车,六爷便把他给雇了,再后来,他一家都到了楚府。   “六爷开恩,没要妹妹的赎身钱,还送了五十块钱的嫁妆。”王熟地感激涕零的说道,和他们一块逃荒的同村人,也同样卖儿卖女,他们村好些女孩给卖到窑子里去了。   楚明秋到觉着五十块是不是太少了,据他所知,府里下人成亲,六爷至少都给一百。王熟地告诉他不少了,那时候闹小鬼子,府里也困难。   聊来一阵后,感觉体力回来了,俩人又开始往回赶,现在燕京好进了,解放后宏伟的燕京城墙已经被拆了,俩人也不躲避谁,而是沿着大道向家走。   从他们入城的方向要到楚家胡同,要经过半个城西区,还要经过区委区政府,王熟地想避开,楚明秋却告诉径直走,从区委区政府大门口走。   让楚明秋意外的是,路上居然还有不少人,这些人或者等在公交车站,或者蹬着自行车,匆忙的往家里赶。楚明秋很快便看出来了,这些大都是附近工厂的工人。   “怎么这么多人加班?”楚明秋有些好奇的问道。   “你不知道,现在都在大跃进,各家工厂都加班加点。”   “那穗儿姐怎么没加班呢?”楚明秋还是有些纳闷,穗儿基本上还是按时下班,偶尔晚上那么几十分钟,还有老妈,她上下班也基本正常。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看快了,也就是迟早的事。”王熟地的语气很肯定。楚明秋想了想觉着他没说错。   快到区委大院门口了,三轮车的速度忽然加快了,楚明秋感到王熟地有些紧张,他忍不住在后面笑起来,这还是做贼心虚呀。   王熟地打了两声车铃,楚明秋才发现前面出现两道人影,两个人正沿着公路散步的样子,俩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做声的让开了。   王熟地准备加快速度,可腿上如灌了铅似的,根本使不出劲来,三轮车依旧缓慢的前进着。其中一人叫道:“老同志,买这么菜,准备作夜宵吗?”   “叔叔,遛弯呢。”楚明秋抢在王熟地前面答道,那人借着路灯看了眼楚明秋,略微想了想便说:“你是宽元同志的那小叔吧。”   楚明秋心中一惊,他连忙仔细看看那人,还是想不起那里见过,那人笑道:“我见过你照片,我姓刘,这些菜都是你家买的?”   楚明秋更加惊讶了,这姓刘的居然能从照片上认出他来,这人正是刘书记,其实刘书记并不仅仅是从照片上认出楚明秋的,在办工厂时,楚明秋来过区委几次,那时他便见过楚明秋,只是楚明秋不认识他罢了。   “是呀,快到冬天了,储备点菜。”楚明秋顺口说了句瞎话。刘书记又问:“你们这是上那去了的?这么晚还没到家。”   “哦,我们去大兴了。”楚明秋边答边猜测面前人的身份,这人既然称宽元,自然应该是贾宽元的同事,级别至少与他相同,甚至比他高点。   这个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楚明秋露出个灿烂的笑容,灯光下,那笑容显得有些诡异。   “去了大兴?”刘书记有些意外:“怎么跑这么远?菜店没有菜吗?”   “哦,菜店是菜店的,我估计这个冬天菜可能比较少,先存点再说。”楚明秋的目光在俩人之间扫来扫去,刘书记旁边的那人神情很是严肃,一张脸黑得更炭头似的。   “怎么会,”刘书记含笑说:“咱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今年各地粮食都大丰收……。”   “唉,”楚明秋叹口气:“刘叔叔,您没种过地吧,我虽然没种过地,可也知道,一亩地十几万斤亩产,明显是假的,这下面的人忽悠上面玩呢。”   “嗯,你怎么知道?”刘书记依旧保持着微笑,不过那笑容已经有些僵硬。   “不合常识,”楚明秋说:“我们老师给我们念报,说给庄稼浇狗肉汤,注射葡萄糖,听着好像不错,这狗肉汤和葡萄糖都养人,可庄稼不是人,再说了,这法子能在全国推广吗?给每颗庄稼注射葡萄糖,全国需要多少葡萄糖?浇狗肉汤,全国需要多少条狗,不说别的,就说大兴,全县多少耕地,需要多少条狗,多少葡萄糖,这明显不合常识。”   “这是你们老师说的?”刘书记皱眉问道,楚明秋摇头说:“不是,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唉,刘叔叔,您说对不对吧?”   “当然对,”旁边那人一开口,楚明秋就听出浓浓的陕西口音,刘书记有些不满叫道:“老孙。”   孙满屯重重叹口气,楚明秋却笑了:“叔叔,现在也就我这样的小孩敢这样说,别人要这样说,那就是右倾,其实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们到现场去看看就清楚了,一亩几万斤,你就按照他们公社的土地,让他们交那么多公粮,前提条件,给农民留的口粮不能低于去年,呵呵,那乐子可就大了。”   楚明秋说着拍拍王熟地的后背,示意让他加快速度,他已经冒了极大风险,把该说的,能说的,都说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只能看这两个领导了。   刘书记和孙满屯站在那,看着渐渐远去的三轮车,孙满屯重重的叹口气,忽然发作起来:“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孙满屯同志,我必须提醒你!你是党员!注意你的立场!”刘书记脸色顿变,厉声呵斥道。   “正因为我是党员,我才必须向中央反应基层的真实情况。”   “一个小孩子的话你也当真!老孙,你仔细想想,中央提出加快发展,加快建设社会主义。咱们的社会主义比资本主义优越,优越在那?就是我们有更先进的生产力!我们的发展速度更快!”   “加快速度不是弄虚作假,”孙满屯忧心忡忡:“把几十亩田的稻子堆到一亩田里,这就是放卫星?战争年代,谎报军情是要杀头的!”   “全国各条战线都在放卫星,人民热情及其高涨,当年我们战胜蒋介石的封锁,不就是充分发动群众吗!毛主席说过,人民群众具有最大的创造力,这次大跃进,就是一次伟大的实践!”   “可……”孙满屯完全不能理解,连孩子都知道的事,为什么有些人就是不肯承认,那些弄虚作假的人不但没受到惩处,反而受到鼓励。   《人民日报》《解放日报》《文汇报》,整版整版的报道那些看着就让他揪心的消息,谁都不把这当回事,还把这当真的。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按党指引的方向前进就行,”刘书记当即打断他,声调陡然下降,变得严厉起来:“孙满屯同志,我提醒你,注意你的言行!”   说完之后,刘书记转身便走,留下孙满屯一个人呆呆的站在,路灯下,他的身影拖得长长的,显得那样孤寂。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三十九章淀海区的卫星   与孙满屯的困惑相似的是楚宽元,楚宽元到淀海区后,担任淀海区常务副区长,按照惯例常务副区长负责主管工业,协助区长工作,可淀海区不一样,淀海区有个强势的书记,张智安。   张智安抗战时在平北根据地担任地委书记,从五零年便开始担任淀海区副书记副区长,五三年升任书记兼任区长。   从名字上看,这是个比较儒雅的人,可实际上,长期的对敌斗争中,早就锻炼得性如烈火,在海淀区党政一把抓,深受中央领导和燕京甄书记信任。   张智安对楚宽元的到来还是很欢迎的,楚宽元在城西区抓的布鞋厂声名远扬,张智安也来参观过,对那工厂很是赞赏。   “宽元同志可是工业专家,城西区那布鞋厂便是他亲手抓的,好些同志都去取过经,咱们淀海区的工业薄弱,所以上级才把宽元同志调来,帮助我们发展工业。”   张智安在区委欢迎会上高兴的对同事介绍,可在安排工作分工时,却把农业分给了楚宽元,让楚宽元主抓农业。   楚宽元心中尽管不解,可依旧满腔热情的投入到工作中,特别是上任不久,大跃进便开始了,楚宽元的热情便更高了,整天便扎在各个公社。   可渐渐的,他对运动中出现的一些事也看不懂了,把几十块田的稻子在成熟后移植到一块田里,这样便放出了几万的高产卫星;全队的人吃大食堂,集体的那点积累很快便消失在几百张嘴里。   “楚宽元,你还要不要党籍了!”夏燕警告楚宽元,楚宽元只能将疑惑埋在心里,区委整天都有人送来喜报,那代表着又一颗卫星上天了。   楚宽元和张书记站在红星公社的试验田边,张书记兴致勃勃的看着层层麦浪,这块试验田大约六亩大小,水稻已经成熟,成熟的稻子密密麻麻的堆满整块田,那密度甚至连风都没法催动。   周围锣鼓喧天,整块田周边插满彩旗,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在秋天的风吹佛下,舒展的展现它们的风采。   十几个皮肤黝黑的大汉使劲敲打着面前的锣鼓,鼓声咚咚直响,七八个小孩在千重稻浪中嬉戏,燕京日报来了几个记者,他们给孩子们和锣鼓队员照相。   “还是毛主席说得好,人民群众的创造力是无穷的。”区宣传部长赖永红感慨的说道,他满脸喜庆的看着面前的场景。   “是呀,人民最伟大。”张书记也说道,目光一转随即看到正若有所思的楚宽元,便笑道:“宽元同志,怎么,有什么想法?”   楚宽元艰涩的露出个笑容:“我在想,这几十亩田的稻子都集中在这了,那地也不能空着,得赶紧把冬小麦种上。”   楚宽元以前从未干过农业,这段时间努力补课,现在也懂得些农业常识,比如冬小麦的播种期。   “对,这个想法好,”张书记点头称道:“不能简单的将稻子集中到一起便行,那些空出来的地要尽快种上冬小麦,另外,今年冬天要大力整修农田水利工程。宽元同志,你要尽快拿出个计划来。”   “您放心吧,张书记,我已经摸底了,红星公社米书记,白塔公社申书记,他们都打了包票,我统计了下,大约可以出动六万壮劳力,全部自行携带工具。”   楚宽元最近就在跑这事,大力兴修农田水利设施是中央的号召,区里决定利用冬天农闲时间,在全区兴起大建农田水利设施的高潮。   “好!宽元不愧是老同志,做事就是扎实。”张书记高兴的笑道,楚宽元也报以微笑,目光却望着远处稻田里玩耍的小孩,这些孩子是公社找来的,这也是从报上学来的,找上几个小孩在田里玩耍,就为证明稻子的高产。   “张书记,”红星公社的米书记汗流浃背的跑来:“都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那好,开始把!”张书记很有气势的一挥手,杜书记高兴的转身举起大喇叭宣布收割开始。   一百多青年男女挥动镰刀冲进稻田,随着镰刀飞舞,稻子一茬一茬的倒下,割稻的人并不管那些倒下的稻子,他们只管割,后面有人过来将割下的稻子捆在一起送到公社的麦场,那里早准备好,稻子一送到便开始打。   张书记看了一阵后宣布要去打谷场,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奔向打谷场。打谷场上同样彩旗飘扬,几十个青年男女这横奋力举起稻谷,狠狠的打在木桶上。   “米书记组织得好呀。”   楚宽元看着打谷场上的情景,打谷场上分工明确,有人负责打谷,有人负责风车,有人负责送水,还有几个老太太,在打谷场四周打快板。   “……,牛皮不能吹,嘛事儿不扯淡。   粮食卫星创高产,为人类做贡献。   卫星满天飞,喜报如雪片。   共产主义是天堂,粮食堆成山.………”   老太太边唱边在打谷场四下转悠,给大伙鼓劲,打下来的稻粒被装进麻袋,送到旁边过秤,楚宽元和张书记一行区领导便站在秤不远的地方等着最后的结果。   称好的粮食被送进库房,楚宽元和张书记在那闲聊,张书记笑着说起前两天市里召开的务虚座谈会,所谓务虚座谈会,其实就是大家在一块闲聊,畅谈未来。   “宽元,你说这粮食要多了,咱们就办几个工厂,我找人咨询过,这粮食可以办酒精厂,可以办饲料厂,将来咱们就有饲料来养鸡养鸭养猪了,这下咱们再也不用愁粮食了.………”   这个务虚会便是讨论粮食多了的问题,连续大丰收,亩产达到几万斤,粮食问题一下便解决了,不但解决了,还有富裕。   “是呀,几千年了,谁都没能解决过中国人吃饭问题,只有咱们党,咱们毛主席,才能解决这个问题。”赖用红也赞叹道。   楚宽元也点点头,全国现在有几亿人,是有史以来人口最多的时代,毛主席说人多力量大,可人多吃饭也就是大问题。   “十五年赶上美国,我看用不着十五年,八年足够了。”张书记兴致勃勃的说道:“今年粮食翻番,钢铁再翻番,一千零七十万吨钢,等到明年,咱们再翻上一番,钢铁可以达到三千万吨,赶上美国指日可待。”   八月时,中央在北戴河召开工作会议,在这个会上,中央制定了未来几年的工业农业生产计划,其中钢铁和粮食是主要指标,粮食产量要达到七千亿斤,比五七年翻一倍,钢铁产量要达到1070万吨,同样翻一倍。   可今年已经过去四分之三,还有一个季度,钢铁产量才几百万吨,要完成1070万吨钢谈何容易。   楚宽元说:“要完成1070万吨钢,恐怕也要发动群众才行,我听说中央有意将生产任务下发,让各单位组织炼钢。”   “我们组织炼钢?那怎么炼?我们又没有炼钢厂?”赖用红有些意外也有些纳闷。   “发动群众嘛,总会有办法的。”楚宽元笑道,张书记一拍大腿:“对,这才对,群众工作是我们党百试百灵的灵丹妙药,有了这个法宝,不管什么困难都能战而胜之。”   正说着,米书记过来汇报来了:“张书记,已经有一半清点出来了,现在已经有十八万斤了,我看过三十万斤没有问题。”   “好!”张书记叫道:“老杜,我给你记一大功!”   楚宽元也笑着说:“大兴不过二十多万斤,咱们突破三十万,足足比他们多了几成。”   还在城西区时,楚宽元便知道淀海区张书记和大兴句书记较劲,这两人在历史上便不对付,一直暗中较劲,你要弄个二十万,我就一定要弄个三十万。   果然张书记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畅快无比,楚宽元也含笑对杜书记说道:“老米,这几天劳动量大,都是体力活,这后勤保障可得跟上。”   “楚副书记,您放心,今天咱们杀了两头猪,大食堂早准备好了,”米书记笑着说:“张书记,楚副书记,赖部长,今天你们可得在这吃了饭才走,看看咱们大食堂师傅的手艺。”   “好!”张书记心头非常畅快,这红星公社试验田是他亲自抓的试点,能出这样大的成绩,自然让他高兴不已。   还没到饭点,粮食统计便出来了,总产量三十万一千二百五十五斤,放了个大大的卫星。   饭桌上张书记谈笑风生,还挨桌向参抢收的社员敬酒,祝贺他们取得一个伟大的胜利。   趁着张书记敬酒时,楚宽元问米书记社里今年能上缴多少粮食?米书记保证说没有问题,一定能完成国家交付的任务。   尽管他的语气肯定,可在他回答的那瞬间,楚宽元从他眼里看到一丝犹豫。他心里禁不住咯噔一下,没容他细想,米书记便又开始劝酒起来,楚宽元的酒量不小,他在楚府当少爷时便有两斤茅台的量,等张书记转了一圈回来,米书记已经醉态可掬,说话有点语无伦次。   “您…您…放心,放心,现…现在…咱…咱们…有…有粮,吃…吃食堂,管…够,杀…猪,管…够!”   “呵呵,这么快!行啊!老楚,你这战斗力可够强的。”张书记看到米书记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他知道这米书记的酒量有半斤多,可也没想到这么快便被楚宽元放倒了。   楚宽元笑了下,这是他有意为之,本来想将米书记灌倒,然后从他嘴里套出真话,可没想到张书记回来得这么快,若是他再晚点就好了。   “咱们这可是添了个生力军,下次再和老句他们较量较量。”赖永红说道,看来他们以前和大兴的一帮人较量过,没能落下好来。   楚宽元抬腕看看手表:“张书记,我要先走了,下午还要去白塔公社,明天他们那收割,您去吗?”   “我就不去了,”张书记端起酒杯说,区委每个领导蹲一个点,这白塔公社是楚宽元的点,他肯定得去看看,楚宽元正准备走,张书记又把他叫住:“老楚,你合计合计,办粮食加工厂的事。”   楚宽元稍稍迟疑便点头答应下来,按理这办工厂的事应该有主管工业的副区长负责,可这是张智安的区。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四十章楚宽元玩点“阴招”   第二天白塔公社同样在鼓乐喧天,彩旗飘扬中开镰收割,白塔公社书记申文定见张智安没来,便有些失望,楚宽元安慰他两句后,告诉他红星公社的亩产是六万斤左右。   申文定陪着在地头看收割,今天由于张智安没来,境况便远不如昨天,至少新闻记者便没有昨天多,燕京日报只派了一个文字记者过来,而昨天文字记者和摄影记者来了一大帮,跑前跑后,采访了不少人。   “唉!唉!你注意点,别掉地上了。”申文定看到一个社员扛起一捆稻子便朝打谷场跑,跑到一半稻子散了一地,便忍不住拉长嗓子冲他叫起来,眼睛还瞟了下楚宽元。   楚宽元倒不觉有什么,忙中出错是常有的事。看了一阵,他也没兴趣了,便告诉申文定,他要四下走走,申文定连忙指派副社长负责陪同。   副社长是个三十多岁干练的中年妇女,楚宽元以前也见过,副社长陪着他四下里看看,楚宽元问了下社员的粮食是不是留足的,副社长爽快的告诉他,粮食大丰收,大食堂的粮食早已经留足了。   楚宽元停下脚步严肃的看着她:“这里是燕京,是天子脚下,社员一抬脚便可以到新华门,社员口粮一定要留足,明白没有?!”   在楚宽元的逼视下,副社长的目光有些慌乱,连连答应,经过这一番,俩人似乎都失去谈话兴趣,就这样默默的在小路上走。   “现在自留地已经收回来了,社员的收入有没有减少?”楚宽元问道。   “收入是要少了些,毕竟没有了自留地。”副社长稍稍稳定下心情,她左右看看,见附近没人便低声问道:“楚副区长,这是为什么呀?”   “什么为什么,那有那么多为什么,干好你的工作便行,不要想你不该想的事。”楚宽元声音稍稍有点严厉,副社长眼色变得慌乱,楚宽元换了个口气:“要想办法增加点社员的收入,嗯,我看,那些房前屋后都有些空地,可以让社员们充分利用起来。”   副社长眼前一亮,连连点头,楚宽元笑道:“这不违反政策,也不是自留地,是社员家里的地。”   “这个主意好,这可解决了大问题。”副社长好像松了口气:“社员们要知道了,肯定会拥护。”   “这个决定你们先试点,如果可以再在全区推广。”   “我明白,不声张。”   楚宽元的暗示并不明显,可副社长还是很快明白他的意思,楚宽元悄悄呼出口气,昨天在张书记回来之前,米书记被他灌醉后,磕磕巴巴的告诉他,只要他愿意,产量还可以更高。   回到家后,楚宽元仔细思考这话是什么意思,将整个程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他猜到米书记的办法了,粮食称过后,便被送走了,可到底是送进库房还是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五亩地,他看过去年的水稻产量记录,水稻产量不过五六百斤,就算集中上百块田,也不可能达到亩产几万斤,只有一个方法,作假。   想通这个问题后,楚宽元不仅冒出冷汗,他悄悄和夏燕谈论,却被夏燕嘲笑了,说他胆小如鼠,右倾保守;同时警告他,如果他还是这种态度,就该被开思想解放会了。   中央通报了一些地区的情况,一些县委书记和县长,因为右倾被撤职查办,大跃进开展不力的,被集中起来开思想解放会。   每个县的县委书记都要签下任务保证书,保证完成多少亩产,最高领袖发出指示,要铁的纪律,不要豆腐渣纪律;要马克思+秦始皇,来保证完成大跃进任务。   张智安同样在燕京市委那签了保证书,没有签保证书的大概只有四个老城区,他们那没有农村。   按照保证书规定,今年淀海区的粮食产量要达到五千万斤,而去年粮食产量仅仅才八百万斤。这份保证书下来,让楚宽元震惊得无以复加,要知道主管农业的是他,完不成任务,板子打在他的屁股上。   面对他的忧心忡忡,张智安告诉他,让他充分发挥群众的创造性,一定能完成任务。   现在楚宽元明白了,这群众的创造性是什么了。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楚宽元没有在白塔公社吃午饭,他蹬着自行车向区委去,沿途都在想,产量上来了,报也上报了,可将来征缴时可怎么办?他估计今年的总产量不会超过一千万斤,这上缴一旦超过八百万斤,就交不出来,除非不给农民留口粮。   秋老虎依旧猖獗,正值午后,正是阳光正烈的时,楚宽元没蹬多久便汗流浃背,他有些后悔没有坐车出来。到淀海后,他依旧保持了在城西区的习惯,只要不太远便骑车去。   这条道是从西北入京的主干公路,不时有公交车和汽车经过,扬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身,整个人变得灰蒙蒙的,他甚至觉着自己嘴巴也装进去不少。   心里正懊恼着下次还是坐车出来,反正区里有吉普车和伏尔加,正胡思乱想着,飘来歌声: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这声音是如此熟悉,他几乎不用看便知道是谁,抬头便看到前边三轮车上那正引吭高歌的小身影,三轮车上堆着一些土豆和南瓜,另外还有些蔬菜,那人虽然背对在车上大声歌唱,可他还是一眼认出是他那小叔,楚明秋。   看到楚明秋,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在市里开会,遇见城西区的刘书记,刘书记告诉他,要他注意家里人的思想觉悟,开始他还莫名其妙,后来孙满屯给他电话,警告他注意放卫星中的造假,他连声追问,孙满屯才告诉他楚明秋的推断,对楚明秋大加称赞。   有了孙满屯的电话后,楚宽元才明白刘书记所指,不过他不相信刘书记指的是楚明秋这个小娃娃,他很可能指的是六爷,只有六爷的目光才能这样锐利。   三轮车载满东西,王熟地骑得比较慢,楚宽元脚下用力,很快赶上去。到了车后,童心忽起,伸手拉住车,然三轮车带着他前进。   “熟地叔,我忽然有个想法,”楚明秋没有注意后面跟了个人,对正卖力蹬车的王熟地说,也不管王熟地怎么想的,便径直说道:“咱们给这三轮车加个马达,再加个油箱,不行,油箱不好,最好加个蓄电瓶,就像汽车上用的那种,用电来带动马达,咱们这自行车不就成了电动摩托,又快又省力。”   楚宽元在后面忍不住暗笑,这楚明秋就是稀奇古怪的,这又生出来个电动摩托,全世界都没这个。   “你还别嘀咕,熟地叔,这可不是瞎想,我是不懂,要是那楚明篁肯住到府里来就好了,他是大学教授,研究研究,应该没问题的。”   楚宽元在后面没听清楚王熟地说些什么,就听见楚明秋在那自言自语,他注意的看了下,车上面是土豆,下面盖着几条布袋,他用手摸了摸,手指的感觉告诉他,这里面是粮食,他心里禁不住摇头,这小家伙居然还在作黑市买卖。   粮食是国家统购统销物质,原来农民自留地的余粮还可以在郊区卖,可国家控制加强了,余粮也必须卖给国家,现在大跃进了,自留地取消了,粮食就更难买到了,只能在黑市买卖,除了价格昂贵外,风险还非常大,一旦被抓住,不管买的还是卖的,都要受到严惩,严重的还会被送去劳教劳改。   “熟地叔,这两天你累坏了,回去就好好休息,过两天咱们再去趟廊坊,妈的,这大跃进大跃进,弄得粮食都没处买,咱们得跑远点了。”   “小少爷啊,小少爷,府里粮食不少了,这土豆红薯也是粮食,咱们用得着买这么多吗。”   这下楚明秋听清楚了,他禁不住大为惊讶,听这话他们买的粮食已经不少了,可楚明秋还在买,这是为什么呢?   楚宽元可不敢把楚明秋当作普通小孩来看,别说其他的,就说那家工厂,要不是他在背后推动,恐怕他也不会下决心,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赞誉无数。   “萝卜快上市了,这玩意经得起放,放地窖里,撂个两三年应该没问题吧。”   楚明秋没有回答王熟地的话,依旧自言自语,显然信心不足。其实,王熟地怎么想对他不重要,他只是想发泄一下。   这段时间,楚明秋忙里忙外,把他累坏了。随着府里粮食的增加,怀疑也越来越多,连六爷岳秀秀都问了好几次,他心里的郁闷感越来越强,可又无法与人说去。   上次去大兴回来晚了后,岳秀秀不准他跑得太远,可附近的集市中,就算黑市粮食也越来越少,他不得不把心思打得更远。   在这个否定商品经济的时代,要买点东西真他妈的悲催。可一想到即将到来的饥荒,他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四下张罗。   前世从小到大,他家虽然不富,可也没挨过饿,还真不知道挨饿是啥滋味。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四十一章路遇   “你买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楚明秋吓了一跳,回头看却才长吁口气,脑筋闪电般的转动起来,拍拍小胸脯,浮起天真的笑容:“我说宽元,别不声不响的在后面,俺的胆子小,这要吓坏了,老妈可不依。”   “你的胆子可不小,”楚宽元故作严肃的盯着他:“跑这么远,还上黑市买粮,胆子还小。”   楚明秋见楚宽元的目光盯着土豆下面的粮袋,知道被他看出来了,他立刻换成一幅愁容:“没办法,你也知道,家里人口多,穗儿姐姐又怀孕了,又要添一口人,对了,宽元,你那特供本还在用吗?要不借我使使。”   楚宽元哭笑不得,那特供本还是夏燕怀孕后,岳秀秀才还给他,要不然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到他手上。   “那可不行,在夏燕手里呢,要不那天你找她要去。”楚宽元试探着说道,果然楚明秋皱起眉头,叹口气:“唉,你那媳妇,就是个嘴上马列主义者,真要让她出点血,立刻变成资产阶级,我说宽元,当初你怎么就看上她了,你找老婆的眼光可比不上你爸爸。”   看着楚明秋作出的老气横秋,楚宽元气不打一处来,夏燕再怎么有问题,也是他老婆,就这样当作他的面编排,这面子上落不下来。他扳着脸说:“你这孩子,不就是个特供本吗,就编排起人来了。”   “切,”楚明秋叹道:“宽元,别说三叔我没提醒你,你那媳妇,要想让她演王宝钏是绝不可能的。”   楚宽元心里那个堵,可这气又没处发去,论辈分,确实是他三叔,他就是想否认都不行,可要反击又不知道该从那说起。   让楚宽元很郁闷,每次遇上楚明秋便束手束脚。王熟地在前面听不下去了,他扭头看了眼楚宽元,楚宽元那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蹬车累的。   “大…,宽…,楚副区长,”王熟地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楚宽元,一时间连续换了三个称呼:“您别跟小秋计较,他这段逮谁跟谁过不去,连六爷都顶撞了好几次。”   楚明秋若无其事的含笑看着楚宽元,他就是想将楚宽元气走,省得他多事。楚宽元紧蹬两下,赶上前与王熟地并排走在一起。   “熟地叔,在前面歇息下。”楚明秋看到前面路边有块树荫,这燕京地面上,只要不在太阳下晒,很快便能凉快下来。   王熟地稍稍迟疑才答应下来,他们在刚才就歇过一次了,本想一口气骑到城边再歇息,没想到楚明秋又叫歇息了。   将车停下,楚明秋也从车上跳下来,顺手拿个水壶,倒了杯水给王熟地,却没有给楚宽元。楚宽元也不在意,他也想清楚,楚明秋这样对他不过是岳秀秀的原因。   在岳秀秀和楚明书的事上,除了楚芸说了几句,楚家再没别人说什么了,可楚宽元感觉得到,楚明秋吴锋穗儿对他的态度都有微妙的转变,特别是楚明秋,每次见面都要涮他几句,那语气就像开玩笑,可让他倍难受。   楚宽元心里有事,也在那停下来,这让楚明秋有些失望。王熟地给楚宽元倒了杯水,又将挂在肩上的毛巾递给楚宽元,楚宽元接过来一闻,浓烈的汗味差点将他熏了一跟斗。   “我说宽元同志,你这可是小资产阶级,不就是点汗味,那可是劳动的味道。”   他的动作被楚明秋给看见了,楚明秋趁机又刺了他一句。楚宽元依旧没有用王熟地的毛巾,他从挎包里拿出自己的毛巾,边擦汗边问。   “我说小叔,你一天到晚不上学,整天到处玩,老师不说什么吗?”   “这重要吗?老师要有意见,我还能这样到处跑。”楚明秋淡淡的说,楚宽元反守为攻,他心里倒生出点好玩的感觉:“楚副书记,您这是上那去了?怎么就你一个人?”   当楚明秋叫楚副书记时,楚宽元总觉着怪怪的,可楚明秋的神情语气看上去又挺诚恳。   “哦,下公社呢,到基层了解点情况。”楚宽元说道,他心里有种吃了苍蝇的感觉,甚至不想说什么试验田。   “我知道了,白塔公社今天收割,集上的人今天都传遍了,昨天红星公社冒出三十万斤,今天白塔怎么也要弄个三十五四十万才行吧,今天他们多少?”   没等楚宽元回答,楚明秋就笑道:“我看他们还是气魄不够大,要换我,怎么也要报个百万斤,这才有脸出来见人。”   “你当是闹着玩啦,……”楚宽元有些不高兴,正要责备,楚明秋却一下打断他,笑道:“本来就是闹着玩,你还就当真了。”   楚宽元一下就被噎住了,好一会才定定的看着他郑重的说:“小秋,论辈分你是我小叔,可你的年龄毕竟还小,好些事你不懂。我要提醒你,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上次你对刘书记和孙副书记说的,他们都告诉我了,小秋,别以为就你聪明,就你明白,别人都是糊涂虫。你想过没有,人家是不会认为这是你的想法,会以为是爷爷和奶奶的,奶奶的帽子可还拿在别人手上。”   楚明秋的心渐渐下沉,他后悔了。上次刘书记问了句,他回答说是自己的想法,可,问题是,谁也不会相信这是他的想法,谁都会猜测这是六爷或岳秀秀的,这对岳秀秀将来摘帽及其不利。   楚明秋的气势一下消沉下去,楚宽元从水壶里倒出些水,把毛巾浸湿,擦了擦脸,一阵风刮来,浑身上下舒爽透了。   “还有办法挽回吗?”   楚宽元抬头见楚明秋怯生生的望着他,让他忍不住好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他这表情了,每次他有求于人时,便是这副样子。   “唉,我已经替你说清楚了,放心吧。”楚宽元摇头说道。   “太好了,”楚明秋高兴的叫起来,那可怜样一扫而空,立马神采飞扬的拍着小胸脯:“还是楚副书记厉害,我对您的崇拜如滔滔江水。。”   “打住,打住,你再恶心我,小心我不爱护小朋友了。”楚宽元有些哭笑不得,楚明秋叹口气:“好吧,不想听好听的,我就说点不好听的,将来,我说将来,你要倒霉了,我会帮你一次的。”   楚宽元楞住了,没想到楚明秋嘴里吐出这样一句话,他奇怪的看着楚明秋,可楚明秋神情却很郑重,不像是在开玩笑。   “哦,那你说说,我怎么倒霉了?”楚宽元笑道。   “宦海无常,什么事都说不定,我不知道能帮你多大的忙,但肯定可以还你个情。”楚明秋慢悠悠的望着他,他很笃定,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革命,楚宽元肯定是革命对象,他有大把机会。   楚宽元沉默了会才点点头,然后才又捡起刚才的问题:“听你们刚才说,买了不少粮食,干嘛买这么多粮食?”   楚明秋想了下,还是不敢告诉他真实想法,便笑了笑:“家里粮食不够吃,现在粮食都定量了,我和狗子的正是长身体时,饭量又大,虎子和勇子也经常在家吃饭,家里粮食怎么够吃。”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原来还有议价粮卖,农村集市也有粮食卖,现在也都没有了,我担心以后粮食管制越来越紧,所以想多备点粮食。”   楚明秋语气很诚恳很坦率,楚宽元也没细想便点点头,他知道现在有不少人在家吃饭,粮食这么紧张,谁家容得了那么多人吃饭,要不是六爷的特供本,恐怕早就支持不下去了。   这个时代是粮票时代,每个人每个月多少斤粮食,国家规定得死死的,不会多一斤,也不会少一斤,谁要多吃,家里其他人便只能少吃,虎子和陈少勇在家吃饭已经很大度了,狗子却是完全的农村户口,没有粮食定量,只能吃楚家的粮食。   这么多人吃粮,粮食自然紧张,楚宽元知道楚家长期在黑市买粮,对此他也理解,不如此,楚家也没办法。   “爷爷让你管家,你呀,”楚宽元叹口气:“既然没那么大的金刚钻,就别揽那么多瓷器活。”   楚明秋嘿嘿笑了笑,没有反驳,他知道他已经瞒过了楚宽元。王熟地在旁边一声不吭,家里除了几个孩子,另外还有他和熊掌,时不时也在府上掐油,所以俩人都坚决支持楚明秋储粮,即便再累,王熟地也要出来蹬车。   楚宽元问了下六爷和岳秀秀的情况,特别是岳秀秀在工厂里的情况。六爷现在的精神头不比以前了,虽然不像犯病,可身体大不如以前了。岳秀秀在厂里还好,不少老工人暗地里照顾她,还算顺利。   楚明秋也问了下楚诚志和楚箐,提起楚诚志,楚宽元便忍不住摇头,这家伙在学校经常调皮捣蛋,到了淀海区委大院,很快便成了院里一霸,楚箐倒还好。、   除了楚诚志,让楚宽元还有些头疼的便是常欣岚,常欣岚在家里不管事,可生活上要求高,什么时候作什么,穿什么吃什么,都有一定路数,可夏燕偏偏就看不惯,经常故意打乱她的节奏,俩人发生不少争执。   楚明秋听着楚宽元的诉说,他忍不住摇头,当初他就觉着常欣岚到楚宽元那,肯定要和夏燕发生冲突,看着楚宽元为难的样子,楚明秋觉着他好像又没那么讨厌了。   “宽元,我看你那老婆就是多事,大嫂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怎么可能一下子转过来,她呀,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楚宽元苦笑摇头,楚明秋看出来了,楚宽元想让常欣岚回楚府,要不然也不会给他说这么多,可楚府现在就剩下这么些人,常欣岚虽然不生事,可也不做事,要照顾她,又要生出一大堆事来。   楚明秋不接这个茬,楚宽元也不好开口,毕竟那是他妈,他不能把她推出门外去。俩人又闲聊了会,楚宽元骑车自己走了,楚明秋本想抓个免费劳力,也没机会开口。   “咱们也走吧,熟地叔,再过几年,我再长高点,就能骑车了,到时候,咱们俩人换着蹬。”   “可别,这活可不轻,”王熟地蹬着车,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楚明秋想了下说:“熟地叔,你家里存粮了吗?”   王熟地心里咯噔下才说:“我家里,我家里那存得下粮,几个小子正是吃得的时候。”   王熟地家里有五个孩子,最大的两个已经工作了,剩下三个还在读书,此外还有两个老人跟着他,日子过得照样紧巴巴的。   “熟地叔,手中有粮,心中不慌,你和熊掌叔也该存点粮,别心疼钱,家里没钱了,给我说一声。”   “小…,小秋,我还是不明白,干嘛买这么多粮呀,这粮食倒出都丰收了,就算府里消耗大,也犯不着存这么多。”   如果在最初还只是觉着府里粮食消耗大,可楚明秋持续买了几百斤粮食,王熟地和熊掌都禁不住犯疑。   楚明秋双手摊开撩在车沿上,懒散的望着天空,天空湛蓝,几朵白云悠悠的飘在天上,从后面过来辆公交车,司机摁响喇叭,王熟地将车向旁边靠靠,那公交车从旁边绕过去,带起黄色尘土。   楚明秋冲着公交车屁股竖起中指,这个时代的燕京城车不多,比起前世县城的车还不如,而且道路的状况也远远不如前世,基本上都是土路,汽车一过,尘土飞扬。   除了汽车,道路行走的还有马车,楚明秋前世除了在电影里见过,那里见过真的,这一世在最初还引起他的兴趣,可看多了也没觉着有什么,相反却对马车的后遗症非常反感,路上时不时有堆马粪,臭气熏天。   “小兄弟,买这么多菜呀。”   从后面过来辆马车,赶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车上拉了堆西瓜,楚明秋打量着那匹枣红色的马,马身上汗津津的,沾满尘土。   “是呀,大叔,你们这是送哪去呀?”楚明秋问。   俩人就一前一后就这样聊起来,老头有点自来熟,楚明秋的长相和年龄又很有欺骗性,很快便把老头的话给勾出来了。   马车和拖拉机是现在农村的主要运输工具,马车夫和拖拉机手就如同前世的司机一样走南闯北,周围几十里上百里的情况都了解。   “您要买菜最好上大矿去,那里的煤矿工人多,好些人宁肯多走几十里也要上那去,为啥,能卖出价呀,工人有钱,粮食也多,他们的粮食都定在五十多斤。”   煤矿工人和炼钢工人在这个世代是高收入阶层,他们的粮食定量是最高的,每月五十多斤,有些特殊工种的甚至高达六十多斤,是普通人的一倍;而且煤矿工人的工资也高,比普通工人高出三分之二。   “粮食?粮食也有,我说小兄弟,家里人多不够吃吧,对,那就上大矿去,大峪、大台、永定、王平、龙泉,上周我才走了一趟,我在大定还买了几十斤黄豆。”   老头很是得意,马车夫和拖拉机手在农村也是高收入阶层,工分高,外水多,象这老头拉这车西瓜到城里,他们总是踩着饭点到目的地,这样客户总要请他吃顿饭,如果路上能碰上需要拉货或搭车的,还能挣点外快。   老头在这生活了大半辈子,将附近集市的情况一一告诉楚明秋,楚明秋听得津津有味,这大矿就是指头沟煤矿,头沟的煤矿从前清时便开始开采,有很长的历史了,燕京老人一般都称其为大矿。   楚明秋心里高兴,这下算是遇上组织了,立马在心中决定下周便去头沟煤矿看看,另外储存的粮食可以分多种,黄豆大豆之类的也可以存些,这些东西比粮食更容易储存。   在城边与老头分手,老头停下来在大车店外喝水,楚明秋觉着老头是在等候饭点,这饭点一到,他便进城了。   接下来的两周时间里,楚明秋和王熟地跑了几趟头沟煤矿,老头还没真没忽悠,头沟煤矿的收获远远大于其他地区,每次都能收获上百斤粮食,最出奇的一次是,他遇上头沟粮站的,粮站的人告诉他,最近粮站要处理一批粮食,为秋粮入库作准备,这批粮食不需要粮票,就是价格稍高。   楚明秋大喜之下,一下买了八百斤,把王熟地吓得,这三轮车根本装不了,楚明秋转身便租了两辆马车,把这八百斤粮食拉回家。马车夫开始还以为是某家食堂买的,待送到楚家胡同后,才知道是为家里买的,让他们惊讶万分,总觉着这家人肚子太大。   花房已经装满了,可楚明秋还在四下买粮,六爷都不得不过问了,这都够吃两年的了,还在买,有那个必要吗?   “当然!”楚明秋叫道:“老爸,这饥荒一来,可不知道要多久,有粮食总比没有好吧;多总比少好吧。”   “你就真认为有饥荒?”吴锋摇着头,不但他,就算六爷岳秀秀都是将信将疑,他们没有阻止他,可也没完全相信,现在家里不但堆了大批大米小米白面,还有玉米干面,还有土豆红薯黄豆,地窖里还堆着各种菜。   楚明秋看着他们疑惑的神情,他也摇摇头:“这样吧,老爸,老师,咱们就打个赌,两年之内,必然出现全国性的饥荒。我要赢了,将来你们答应我一件事,我要输了,你们随便。”   面对楚明秋的自信,六爷和吴锋还是满肚子疑惑,想了半天,还是告诉他,让他动静小点,不要太张扬,象这样一次性买几百斤粮食的事再不要作。   “放心吧,老爸,我有分寸,您没注意,我回家的路线和时间,都是在人少的时候。”   “放屁,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真以为你瞒住了全世界。”六爷语气一下变得严厉:“人家现在不过是不想管你,若真出现你说的饥荒,那时候便会想起来。”   楚明秋倒吸口凉气,他立刻冒出个想法,将家里的粮食分散,藏到他名下的那些房子里去,六爷见他脸色阴晴不定,略微想想便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便傲然说道:“瞎想什么!你老爸我,还没死呢。”   楚明秋心里那点阴霾立刻烟消云散,对呀,老爸虽然老了,可老虎就是老虎,那怕垂垂老矣,依然是老虎。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四十二章在百草园建“高炉”...   国庆期间,楚眉从农村回来了,整个人晒黑了,脸变得红扑扑的,手也变得粗糙了,可也看得出来,她的精神很好,眉宇间的书卷气淡了些。   “农村的形势很好,我们去的那个公社叫龙岗公社,那地方是山地,缺水,不过今年粮食依旧很好,我们那块试验田,产量都达到了两万斤了.”   听着楚眉的诉说,楚明秋忍不住皱起眉头,从左右两边射来两道目光,他知道那是六爷和吴锋的,他们虽然不相信有那么高的产量,可也同样不相信会有饥荒发生。   “那就好,看来这次你去支农收获不小。”楚明秋笑起来,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不打算提醒楚眉,让她就这样沉浸在虚幻中也不错。   岳秀秀也有些纳闷,楚眉可是大学生,在这个时代,大学生便是知识渊博的代表,她怎么也相信这么夸张的产量。   可就在她要问时,六爷打断了她:“好呀,能出去看看也是好事,嗯,比以前结实了,眉子,在家好好歇息两天再去学校。”   楚眉却摇头说不行,学校现在又要炼钢了,她只能在家待一晚,明天天一亮便要赶往学校,学校现在建了五座高炉,同学们正以夜继日的炼钢,校领导考虑到他们刚从乡下回来,才给他们放假一天。   提起炼钢,楚明秋便忍不住想笑,这股风来得很是突然,就在国庆前几天,各个单位全体行动起来,到处找建高炉的材料,到处都在建高炉。   第十小学也同样建起了两座高炉,就在校园的角落,原来跳沙坑的地方,将沙坑填平,上面再铺上石板,再搭起高炉,便开始炼钢。   楚明秋回校去看过,他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炼钢,倒好像小孩子在过家家,炼钢炉没有经受起群众热情的高温,当天晚上便爆炸了,幸亏没有伤着人。   经过这次失败,老师们才知道,炼钢炉不能用普通的红砖,必须用特殊的耐高温砖,当然更不能随便找只锅,得用坩锅。   为了寻找炼钢炉的材料,人们想尽各种办法,各家各户的壁炉全部被拆了,砖头拿去修高炉去了;东交民巷,这个有近百年历史的使馆区,人行道上漂亮的地板砖被各单位的人疯抢一空,留下满地的坑坑洼洼。   不但地板砖被刨起来,一些人还跑到天安门广场,去挖那里的地板,燕京市公安局紧急出动,反复向民众解释,这里的地板砖是大理石的,不是耐火材料,不能用来炼钢,民众这才散去。   穗儿他们的布鞋厂,岳秀秀劳动的药厂,吴锋所在的政协,都在炼钢,四下里到处找耐火砖,现在有耐火砖的人成了最抢手的人。   全民总动员,炼钢。   从农村到城市,从山间到平原,处处高炉都在冒黑烟。   为了炼钢,山区的社员便上山找矿,城里的人没有铁矿,便发动群众四下找废钢铁,学校门口再度排起长队,学生们每天上学第一件事便是交废钢铁,每个班上的黑板报变成红旗白旗展示,交得多的,给画上一面红旗,交得少的,给画上一面白旗。   楚明秋去过一次学校,他的名字后面是面白旗,虎子陈少勇他们再也没法帮他了,因为他们现在也是白旗分子。   狗子在班上被批评了好几次,给逼急了,回到家里便翻箱倒柜找废铁,准备将门上的锁给撬下来,被小赵总管看见才没得逞。   好些同学被红旗白旗给刺激得,疯狂找废铁,东西两院和前院的小子们都悄悄摸到后院来,那些空院子给搜罗了好几遍。   楚明秋生气之余也暗暗心惊,还好小赵总管住得离花房较近,那些小子没敢下手,这要有个疏忽,花房里的秘密给曝光了,那可不得了。   于是楚明秋决定在前后院之间修一道门,将前后院给分开,晚上便把门给锁上,东西院原来废弃了的门也整修好,再不准那些小子随便进来。   这几道门一修,明子和娟子大感不便,明子向楚明秋抱怨,可楚明秋不为所动,宁肯每天早点起来给他开门,都不肯不设防了。   “行呀,那你早点去学校,省得在家里添乱。”   “我怎么添乱了,小叔,你倒说说,我怎么添乱了!”楚眉不满起来,追着楚明秋问。   “算我说错了,”楚明秋满不在乎的认了错,却依旧不放过她:“早点回学校,挣点表现,争取早点入党,对了,眉子,你现在也三年级了,你是准备工作呢?还是继续读研?”   楚眉闻言便鼻子皱了下,叹口气才说:“我也不知道,一会想工作,一会想继续读研,小叔,你觉着那样好?”   “要我看,还是工作好,早点工作,早点嫁人。”楚明秋玩笑道,楚眉一下便扑过来,楚明秋脑袋一缩,举手投降:“我错了,我错了,还是继续读书吧,继续读书,多读点书,没坏处。”   他们俩人在那打闹,几个大人都没作声,吴锋回来吃饭,吃过饭后便要去炼钢场守高炉,现在他们漏网室的二十多号人,分成三个班,轮流守高炉。   “叫熊掌…”   六爷话还没说完,外面便传来一阵嘈杂声,小赵总管和一群人争吵着进来,吴锋一下便站起来,六爷眉头深皱端坐没动,正在打闹的楚明秋和楚眉也停下来,疑惑的看着来人。   “六爷,我拦不住他们。”小赵总管既着急又生气,脸色涨得通红。   一大群人涌进来,楚明秋一眼便认出最前面的是街道廖主任,他的目光一下便冷了下来,这三八又闹啥玄虚?   “老楚同志,现在全国大炼钢铁,完成一千零七十万吨钢,争取在十年之内超过美国,”廖主任大模大样的对六爷说:“我们街道也要为实现这个目标作出贡献,老楚同志,我们街道建了两座高炉,可这还不够,我们还要建三座高炉,就建在你们这个院子里.”   “我不同意。”   没等廖主任说完,楚明秋便打断她的话,两步走到她面前,毫不含糊的说道:“我不同意,你们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你这小朋友,现在全国炼钢,你怎么这么落后!就使下院子,又短不了你的。”廖主任叫道。   “少废话!这是我家,你们出去。”楚明秋寸步不让,心里暗恨,这他妈的三八欠收拾,得给她个教训,否则将来还不知闹出啥事来。   “我说小朋友,这炼钢是党中央毛主席号召的!你的觉悟怎么这么低!”廖八婆依旧神气活现,根本没把楚明秋放在眼里。   “你少废话,炼钢是毛主席号召的不假,可毛主席没让你把炼钢炉建在我家,我再说一遍,我不同意,你们给我出去!”楚明秋快气炸了,他有点闹不明白,这廖八婆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想起在百草园来建高炉,真以为楚家好欺?   廖八婆不理楚明秋,转身严肃的看着六爷:“老楚同志,你可要想清楚,这可是考验我们的时候,是真心支持社会主义,还是假支持社会主义,这可是块炼金石。”   “你少东拉西扯,廖八婆,”楚明秋冷笑一声,他不能让六爷出面,这事只能他出面:“这是我家,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能在我家作任何事!”   “你这小朋友,怎么说话的,你这是啥态度!”廖八婆身后的一个有些干瘦的老头斥责道。   “你管我啥态度,你们未经过我同意,便闯进我家,还要我同意在这建炼钢炉,就在我家院子里,还指望我给你好脸!”楚明秋冷冷的看着他,他认得这老头,就是上次在街道办遇见的,给廖八婆献殷勤的老头。   “唉,老楚同志,您倒是说个话,您是支持炼钢还是不支持!”廖八婆直愣愣的冲着六爷去了,楚明秋心头火起,很想冲上去将那张倭瓜脸打开花。   “这炼钢当然是好事,”六爷不紧不慢的说:“不过,我这人年龄大了,喜欢安静,经不起闹腾,你们还是请回吧。”   “我说老楚同志,这钢铁元帅升帐,大炼钢铁就是为了给……”   “行了!行了!大道理我懂得比你多,不需要你来说什么,你们该走了!”楚明秋毫不客气打断廖八婆,冷冷的盯着她,那目光就如刀一般。   “懂道理就好呀!”廖八婆身后的另一个中年妇女说道:“不能说一套作一套吧,唉,眉子,你是大学生,觉悟高,你给说说。”   楚眉一直在一边,事情刚开始时,她也纳闷,这些人怎么就这样闯进来,毫不客气就要在百草园建高炉,完全没有把楚家人放在眼里。   可当战火烧到她头上时,楚眉却犹豫了下才说:“炼钢我们是支持的,我们学校也在炼钢,可炼钢毕竟很嘈杂,也有些危险,我们学校的高炉都建在人少的地方,没听说建在家里,再说,前院还住着好些领导,这要影响领导休息,这也不好,您说是不是?”   “我们知道,不就是那个右派吗,左家已经搬走了,王家在国庆之后也要搬走,不会影响到他们。”廖八婆的嗓门挺大,楚明秋却气极而笑,原来这些人如此放肆,就因为前院的几个领导走了。   楚明秋正要开口,百草园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吴锋皱下眉看了六爷眼便出去了,小赵总管气呼呼的进来报告。   “六爷,六爷,他们不听招呼,就在院子里……,忒不讲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四十三章那一脚的传说   楚明秋大怒,没等六爷开口便冲出去了,院子里,几十个人正闹纷纷的正在平整土地,还有些材料正被送进来。   “你们在干什么!停下!停下!”楚明秋叫道,可没有人理他,吴锋再也忍不住了,气沉丹田,大吼一声:“住手!”   这下所有人都停下来了,大家都看着吴锋,吴锋冷冷的看着他们:“这里是楚家,主人家是不是同意你们在这修高炉,还得听他们的。”   “我说吴同志,你以前是国民党,现在也受党教育多年,觉悟也应该提高了,大炼钢铁是毛主席号召,毛主席说了,十五年超过美国,吴同志,咱们超过美国,你高兴不!”廖八婆在吴锋背后说道,吴锋被噎得说不出话了。   廖八婆击退吴锋后,便对那些人说道:“继续干,继续干,咱们街道还有一万斤钢的任务,咱们不能只顾小家,不顾国家,是不是,老楚同志?”。   最后这一句是对跟出来的六爷说的,楚明秋一句话不说,走到旁边刚放下的风箱,抬腿便是一脚,就听咔嚓一声,风箱发出痛苦的呻呤,一道裂痕从中间裂开,裂痕迅速扩大,那比楚明秋身高还高的风箱哗的一声垮在地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好一会,廖八婆才哇的跳起来,就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也象被屌丝冒犯的高富帅,好像天地之间乾坤颠倒。   “好哇!好哇!这是作什么!大家都看见了!都看见!走,咱们找肖所长去,这资本家破坏大炼钢。”   “廖八婆,你丫挺的再胡说八道,老子撕了你的嘴!你信吗?”楚明秋冷冷的冲廖八婆说,廖八婆脸色巨变,要知道,这风箱是新作的,炼钢专用,材料用的是上好的松木,厚度足有三四寸,把这风箱抬到这里,足足用了四个壮汉。   可就这样被楚明秋一脚给踢断了,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住了。   廖八婆嗷的一声躲到干瘦老头身后,气急败坏的叫道:“太嚣张了!太嚣张了!快去找肖所长!找肖所长!”   岳秀秀站在那,嘴角流露出冷冷的笑意,看着儿子威震当场,楚明秋没注意,他扫视全场厉声叫道:“都给我听清了!这里是楚家,别以现在楚家老的老,小的小,我告诉你们,还轮不到你们来撒野,哼,大道理谁不会讲,我告诉你们,待会我挨个上你们家。   炼钢不是要煤吗,你们家的煤,支援我们学校炼钢了;炼钢不是要废铁吗,你们的家锅,也支援出来;炼钢这么辛苦,廖八婆,你别躲,待会我上你家拿粮食去,你就忍心看着这么多叔叔阿姨空着肚子炼钢!   廖八婆,待会我上你们家!你是领导,得给大家带头,是不是,不能光说不练吧,刚才你大道理说了这么多,现在出来表个态,捐些粮食,唉,你是领导,不能少啊,不能低于一百斤。”   如果说,在刚才,谁都不把楚明秋的话当回事,这一脚之威后,谁也不敢小瞧楚明秋,可依旧没人把他的威胁当真。   “小秋,不要乱来!”   从人群后来传来肖所长的声音,人群分开一条路,肖所长从后面过来,看得出来,肖所长从匆忙从家里赶来的,衣服还有些散乱,头发也是乱蓬蓬的,整个人还睡意蒙蒙的。   肖所长是被人从床上叫起来,他昨晚在所里高炉前守了一夜,快中午才换班下来,累坏了,到家便睡下了,正睡得香时,被人叫醒,连忙赶过来,这时楚明秋已经开始发飙了。   肖所长一到,廖八婆感到撑腰的来了,立刻从干瘦老头身后跳出来,指着裂成一堆木块的风箱:“您看看,肖所长,您看看,一脚踢的,这要翻天了,这还是不是咱们工人阶级当家作主了,这是典型的破坏大炼钢铁,您说是不是。”   这才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肖所长看看风箱,心里暗暗吃惊,难怪这楚明秋去那六爷和岳秀秀都不管,有这样的腿功,那里去不得,别说普通的成年人,就算是警察队伍中,能一脚将这风箱踢成两半的也不多。   “这怎么啦?廖主任,这是怎么回事?”肖所长到现在还不清楚,这些人这些东西,怎么到这里来了?   “是这样的,咱们不是还差两座高炉吗,我们不是找不着空地吗,您说说,这附近那有那么大空地,就想着这楚家还有个院子,在这建两座高炉,也为社会主义添砖加瓦不是,可您看看,您看看,这风箱还是咱们新作,刚做没多久,这小嘎嘣的,上来就一脚,就成这样了。您说,您是管不管!咱们这钢还要不要炼!”   廖主任嘴很快,噼里啪啦,一通掐头去尾,把事情说了一遍。楚明秋环视周围,吴锋面层如水,看不出情绪波动,小赵总管神情不忿,可按照楚家规矩,主人在场时,下人是不能开口的,除非主人让你说话。   岳秀秀好整以暇的站在院门口,似乎一点不担心楚明秋应付不了这个局面,而六爷和楚眉却不见了。   “肖所长,这廖主任说话不清不楚,事情可不全是她说的那样。”楚明秋冷冷的看着肖所长,就在这时虎子狗子还有明子建军从外面跑进来,几个人的神情都有些焦急。   “那你说说是啥情况?”肖所长其实心中已经有数了,可楚明秋今天这一脚让他很是震惊,他知道楚明秋习武几年了,可没想到已经有如此威力。   “这是我家,他们没经过我同意,便闯进我家来了,同样也没经我同意,便要在这建炼钢炉,”楚明秋冷冷的说:“炼钢,是毛主席号召,是中央制定的政策,我们举双手支持,廖主任打着这个旗号,为所欲为,我老爸身体不好,高炉建在这,影响他休息,再说,这种小高炉经常爆炸,伤人的事不断,肖所长,按照法律,他们擅自闯进我家,我有没有权利赶他们走?”   听完楚明秋的话,再看看现场,肖所长已经完全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了,可怎么处理却让他很是为难。   在大跃进和大炼钢一开始,公安部便下了文件,要求各地公安机关切实支持群众的积极性,在参加大炼钢的同时,保障社会秩序,保障群众的积极性。   肖所长把廖主任拉到一边低声问道:“你怎么把小高炉建到人家院子里来了?人家能不跟你急吗?”   “您看看,全胡同,那找这么大的地去,就这合适!”廖主任的嗓门挺大,楚明秋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冲着虎子使个眼色,虎子悄悄溜到他身边,狗子见状也跟过来了。   “敢不敢去廖八婆家拿东西?”   “有什么不敢的,咸鱼干敢炸刺,我废了他。”虎子满不在乎的说,似乎就是回趟家拿东西一样。   “哥,啥时候去!”狗子大叫着挽起袖子,跃跃欲试的叫道。   “哼,待会听我的。”楚明秋轻轻哼了声,抬头看着肖所长和廖主任,如果肖所长处理不下去,他就要玩一手兑车,大不了老子拿五十斤粮食出来,老子把你们两家的粮食抄个底朝天。   肖所长心里冒火,这廖主任油盐不进,非要坚持在这不可。   “肖所长,你的立场哪去了,咋为资本家说话,”廖主任很是不满:“您看看,那还有地,那还有建两座高炉的地!”   全区各单位都在炼钢,这一带又是老城区,不是淀海那样的郊区,空地本来就少,各单位都在炼钢,连胡同口的杂货铺,小饭馆,理发店都玩组合,弄个小高炉,街道辖区内有限的空地早被抢占一空。   “没地,也不能把高炉弄到人家里来。”肖所长压压火气,依旧耐心的劝道,作为警方人员,他很清楚,六爷是重要统战对象,这些统战对象,市局都有专门政策。   “我说,肖所长,你的立场那去了?咱们街道一千六百斤钢,这可是上级下达的任务,这要完不成,上级怪罪下来,你担着还是我担着。”   “这样,这建高炉的地,包我身上。。”   “肖同志,肖同志,”   肖所长闻声抬头看去,小赵总管正站在月亮洞里冲他招手,肖所长扬声问:“啥事?”   “接电话!还有,那个廖同志。”   肖所长连忙过去,廖主任楞了下才跟上去。电话,在这个时代也是稀罕物件,这整个胡同,除了楚家和前院的王家,剩下的就只有杂货铺有部电话,打一次两分钱,超级贵。   进屋便看见六爷坐在椅子上吞云吐雾,手里的烟杆冲窗户下的桌子点了点,肖所长看见电话听筒摆在桌上,他上前拿起电话。   “喂,我是。。”   “肖战彪同志,我是市政协江书记,你们街道那主任是怎么回事?怎么把高炉建到人家家里去了?要不要党的政策了?简直乱弹琴!立刻给我撤了,你是派出所所长,由你监督执行!向我报告!听清楚了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武断,也很坚决,肖所长毫不迟疑的答应下来,那边立刻又让廖主任接电话,廖主任忐忑不安的拿起电话,脸色不断变化,忙不迭的连声答应,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廖主任接了电话后,怯生生的请六爷接电后,六爷将烟杆放下,过来拿起电话:“嗯,多谢,多谢,唉,这炼钢是毛主席说的,那我楚益和是坚决支持的,可您也知道,我身子骨不好,怕吵怕闹腾。。”   “那里,那里,不能怪他们,您可千万别责备他们,都是为了咱社会主义,为了赶超大老美,哈哈,您说得对,说得对,您放心吧,没事,没事。”   肖所长轻轻拉了下廖主任,俩人转身出了房间,百草园内,楚明秋已经聚集了一帮小孩,东院的明子大小武也跑来了,一群孩子正嚷嚷着上廖家搬煤。   “廖主任,这炼钢要煤,您说是不是,我们正打算上你家搬煤去,想必你是不会反对的,是不是这样?”楚明秋脸色阴沉,盯着廖主任,毫不掩饰他的威胁。   本来就垂头丧气的廖主任涨红了,想发火又不知道该怎样发,肖所长皱眉斥责:“小秋,瞎闹啥!”   “爸,咱们不是瞎闹,她家的煤多。”肖建军叫起来。   肖所长抬手便给他一耳光,肖建军捂着脸躲到一边去了,肖所长看着楚明秋:“别胡闹,炼钢那需要煤了,炼钢要的是焦炭!”   说完之后,肖所长冲众人扬声叫道:“好了,大家都回去吧!把东西都搬回去!都搬回去!”   肖所长在众人眼中的威望还很高,有些人便开始收拾东西来,可包括干瘦老头在内的还有些人依旧看着廖主任,肖所长看着廖主任,廖主任无奈的说收了吧。   “敲锣打鼓而来,抱头鼠窜而去,”包德茂上课时作出结论,而后问楚明秋:“明白其中的道理吗?”   楚明秋咧嘴一笑:“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拳头没有权力大,我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就那样闯进来,而且还认为我家就没办法,活该受他们欺负?”   现在回想起来,这次真是险之又险,要不是六爷,即便有肖所长,上级支持谁还真不知道。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包德茂嘴角露出丝笑容,教聪明的学生就是不同,楚明秋的回答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为什么就算他一脚踢断了风箱,那些人依旧没走,可六爷一个电话便把所有事情解决了。   包德茂没有告诉他,这个问题核心是什么,楚明秋有时想,这骗酒喝的家伙,可能是心太软,不忍心告诉他。   可楚家没有没落,他,不过是在等待,世界一定会改变的,这是事实,不是猜测。   楚府又安静下来,前院王家在国庆后也搬走了,前院就只剩下古家,显得空荡荡的,可古家也安宁下来,古震在国庆后也离开家,古高告诉他,古震去了河南的一个农场,据说也是支农。   陈少勇知道那天的事后,要收拾咸鱼干,楚明秋给拦住了,他相信虽然那一脚当时没起作用,可也一定让很多人记忆深刻,再加上六爷的那道电话,今后谁要来楚家生事,一定得好好考虑后果。   那一脚没有两天便传出去了,越传越神,从风箱分裂成两半,到整个风箱成碎片,胡同口理发店的袁师傅在他去理发时还问。   明子是亲眼见到那断成两半的风箱,这下他有资本吹牛了,在他手舞足蹈一番比划,好像亲眼看到似的。   “公公上去就是一脚,就听见轰的一声,整个风箱都碎成木渣了。”大渣子在学校里眉飞色舞的转述着明子的话,周围一圈小屁孩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   现在楚明秋上街,胡同里的小屁孩们看他的目光就像看偶像似的,让他有些不适应。   象陈少勇黑皮这样的街头小霸王,最多也就欺负下与他们年龄相差不大的小屁孩,可楚明秋却是挑战了他们心中隐有敬畏的存在,而且居然还没事。   这次出脚,无论六爷还是吴锋都没说什么,岳秀秀还亲自下厨给他做了个溜鱼片,楚明秋嘴里赞叹着,心里却不觉得有熊掌做得好,老妈的手艺几十年没动,估计是生锈了。   不过,楚明秋没注意那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收集粮食上了,陈槐花又来了,依旧是在城外打电话,楚明秋和王熟地去接。   陈槐花看上去有些疲惫,她告诉楚明秋这段时间队里事情多,时间实在太少,楚明秋倒是理解,又是炼钢又是万斤田,不忙都不可能。   “陈婶,我建议你也存点粮食,不管什么粮食,都存点,我看那大食堂办不了多久了。”   陈槐花若有所思,他们生产队的食堂开始还好,队里的那点积蓄吃完后,现在已经越来越差了,队里开始向各家各户征收粮食,她们这种出身差的是征收的重点。   “可…,大兄弟,队里查得很紧。”陈槐花欲言又止,她说得不是很清楚,楚明秋想了下才明白过来,廖主任可以随便上楚家来建高炉,农村更是天高皇帝远,队里的干部岂不是可以随便上她家找粮食。   “那就别放在家里,另外,一定要存够足够一家人过冬的粮食。”   陈槐花点头答应下来,这天过后,整个冬天都没再送粮食来,元旦前送来了十几斤蔬菜和一些猪肉,整个人都变得又黑又瘦。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四十四章骤闻流言   楚明秋那一脚的风波渐渐散去,肖所长在原菜市场的旁边找到块空地,街道在那搭了两个高炉,一大群人整天在那炼钢,廖主任亲自上阵,整天吃喝在炼钢场,就差把床搬到炼钢场了。   “现在向大家报告一个好消息!本校三号高炉,今天凌晨又出钢三斤六两五,这是本校新高炉在新年里第二次出钢!”   一场大雪依旧没有让炼钢的热度降低,学校的高音喇叭不断播报来自各个高炉的好消息,楚明秋站在队伍里,手里拎着个铁块,这铁块是前两天他带着狗子去附近的工厂偷的,家里实在没废铁了,可学校的任务依旧必须完成,学生们只能想尽各种办法去找废钢铁,当然也就包括偷,这种手段了。   “八两六钱,哟,公公,难得呀,可算看到你了,你要再不出现,我还以为你失踪了。”   监工边报告边涮楚明秋两句,楚明秋咧嘴一笑没有反击,他的目光扫了一下狗子那边,狗子手里拎着个更大的,足足有两斤多,算得上是个大卫星了。   海绵宝宝手里也拿着块小铁皮,看那形状有点象箱子或手提包上的装饰,楚明秋把她叫住问她父亲有没有来信。   “有哇,每周一封,”海绵宝宝的神情有些落寂:“他没打听你老师,他信上说北大荒有好多农场,男女不在一块,是分开的。”   神仙姐姐去了北大荒后一直没有来信,楚明秋很是担心她,他托了娟子的父亲,现在又托林晚的父亲,林晚的父亲也同样是大学教授,应该分在一块,可没想到林晚的父亲也没找到。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楚明秋的白旗显得很是刺目,全班他交的废钢铁最少,理所当然被挂了白旗,可从另一面来看,班上其他同学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在其他班,被插上白旗的同学都要开班委会或小组会进行帮助,可二班不会,二班被插白旗的是楚明秋,谁敢开他的帮助会。   但这又带来另一个问题,整个二班交的废钢铁便赶不上其他班,班主任林老师承担了极大压力,在学校会上已经几次被祝正义批评了。   但祝正义也没有调整二班的班主任,现在全校老师都知道,二班是个看上去很平静,可实际很麻烦的班,最大的麻烦便是那个叫楚明秋的学生。   课还是那样无聊,三年级开始学什么四则混合运算,不就是把加减乘除弄到一块,加个括弧,这有什么难的,可林老师在讲台上反复讲,那样先,那样后,弄得他昏昏欲睡。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班上的同学,刚开始还没发现,现在才注意到,班上多了好些红领巾,看来这学期又有不少同学加入组织了,而强子的脖子上依旧光秃秃的。   “这可怜的家伙,看来是入不了队了。”   楚明秋在心里对他有了点同情,却绝没有后悔,就算再来一次,他依然要这样作。   课程很无聊,课间也同样无聊,在老地方和陈少勇黑皮他们吹牛侃大山,黑皮拿了个他爷爷编的蝈蝈笼出来,让瘦猴放学后和他一块去抓蝈蝈,瘦猴嘲笑说冬天上那抓蝈蝈去,蝈蝈也就一百天,到时候都得死。   瘦猴的父亲是玩虫玩鸟的高手,他家便是被他爷爷和父亲给玩垮的,瘦猴曾经宣称,他祖上有三进三的大宅子,现在也就两间小房子了,可就这样,他父亲还在玩。   楚明秋笑称他应该感谢他爷爷和父亲,要不是这爷俩齐心协力把家败光了,他现在也就跟他一样,是个资本家的狗崽子。   陈少勇他们大笑起来,黑皮也乐了,他也是狗崽子一员,自从反右后,学校的狗崽子队伍明显增加,每个班都多了几个。大部分右派子女都背着包袱,象楚明秋这样的,几乎没有。   “公公,前两天我在新街口遇见你侄子了。”黑皮忽然说道,楚明秋淡淡一笑:“我的侄子可不少,你丫遇见谁了?”   “你那个在甜水胡同的侄子,就在,……,哦,附一中念书的那个侄子。”黑皮漫不经心的说道:“被人打惨了,三四个人摁着他打。”   楚明秋眼中寒光一闪,没有开口,他那大哥虽然比较混蛋,可他是楚家人,而且还把这个儿子托付给他了,可他随即想到,这楚宽远为何没来找他呢?   “都是些什么人?佛爷,还是顽主?”楚明秋淡淡的问道,旁边的陈少勇和虎子知道,楚明秋有些生气了。   “不像,看装束倒像学校的学生。”   楚明秋稍稍楞了下,倒不是怀疑黑皮的判断,黑皮是在街上混的人,佛爷顽主一眼便能认出,可楚宽远是在第一附中读书,这第一附中既然是重点学校,校风应该是比较好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在楚明书的这些儿子中,楚明秋觉着最老实的便是楚宽远,楚宽元就不说了,楚宽光虽然混蛋,可就不是个吃亏的货,楚芸楚眉更厉害,唯独楚宽远,给他的印象一直很老实,做事都规规矩矩的,从来没有逾半分城池。   这孩子在家老实,在外面也同样老实,从来没听说他在外惹是生非,怎么忽然一下变成这样了?   楚明秋从没去过他那些侄子家里,这些侄子侄女中,楚宽光和楚宽敏,他看不上不想去,楚宽元是因为夏燕,楚芸则是太远,至于楚宽远,以前他从未留心过这孩子,至于其他亲戚,连他们住那都不清楚。   下午,楚明秋便没去学校,在书房看了阵书,便施施然出门了,到了第一附中门口,便蹲在校门口对面的的槐树下,将棉衣的领子竖起遮住了半边脸,目光四下打量。   这所著名的中学校门并不大,看上去还有点破旧,校门口有门卫,非学校学生或老师不准入内,围墙挡住了他的目光,校内的情况看不清,不过与他们学校不同的是,里面比较安静,没有那些所谓的喜报或卫星播报。   街道上却热闹非凡,就像楚家胡同附近一样,时不时有群人敲锣打鼓的抬着喜报,捧着铁疙瘩经过。   他努力回忆对这一带的印象,还真没啥印象,经过几十年拆迁,现在的燕京和前世的燕京早已经变样了,况且,他是跑夜场的,车来车往,从一个夜场到另一个夜场,白天就睡觉,要不然便是三朋四友喝酒打牌,那有心思留心什么高中。   现在的燕京充满着古董味道,与前世那充满现代味的庞然大物相去甚远,绝大多数街道都不是水泥的,而是炭渣或泥土,稍好点的便是沥青铺就,夏季被太阳暴晒后,地面变得粘糊糊的,散发着一种难闻的味道。   第一附中外的这这条公路便是沥青铺成,黑乎乎的,前两天的雪还没彻底融化,草丛中还有些残雪,旁边的水沟中还能隐约看到些残冰。   楚明秋很快发现在胡同的角落有几个小青年跨在自行车上,抽着烟在那闲聊,目光四下打量,楚明秋盯着他们看了会,断定这些人不是啥佛爷也不是顽主。   佛爷和顽主不会这样在这闲聊,佛爷每天按时到各公交线路上班出货,顽主有他们去的地方,不会待在学校门口,当然除非有事。   难道黑皮说的便是这群人?可这群人看上去也不像学生,楚明秋心里有些怀疑。   等了没多久,学校里响起下课铃,过了一会,三三两两的学生便从学校门口出来,楚明秋注意的看了看,没有看见楚宽远,又看了看那群人,那群人依旧没动,依旧在那说笑。   又过了一阵,还是没有看见楚宽远出来,学校门口的学生已经很少了,楚明秋皱起眉头,想了想便起身往学校去,现在已经放学了,进出校门的人已经有点杂,他的年龄身高可以再次掩护他。   果然,那个中年门卫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没再理会,楚明秋进去后四下张望,这学校与前世和第十小学不一样,学校看不出主教学楼,都是一套套的四合院,从一个四合院到另一个四合院,学校前面也有个操场,那个操场看上去比十小大不了多少。   “这学校可够寒酸的。”楚明秋心里嘀咕着拦住一个女老师,问高一年级在那,女老师疑惑的看了看,反问他找谁?楚明秋说我找楚宽远,他是今年考进这所学校的。   女老师被楚明秋人畜无害的面容给迷惑了,将高一年级的教室指给他,楚明秋道声谢便朝那边走去。   高一年级同样是个四合院,院子里有三间教室,楚明秋有些纳闷,难道这所学校高一就三个班?这与名校的身份太不相配。   沿途遇见不少学生,楚明秋发现这些学生的穿着都很普通,要么是旧军装,要么是旧工作服,很多还有补丁,这让楚明秋感到很是纳闷。   他问过楚宽远,这所名校有巨量干部子弟,也就是高富帅,学生家长中甚至还有副总理一级的,部长将军子弟更多,可楚明秋沿途走来,没有发现一个看上去象。   已经是放学时间了,楚明秋看教室里依旧有不少人在座位上看书,几个学生拿着篮球,边走边在他们之中传递,在经过楚明秋身边时,其中一个在地上运了两下,然后从楚明秋头上抛过,楚明秋神情依旧保持着笑意,目光却微微一凝。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从教室里出来,楚明秋上前拦住前面的女孩问楚宽远在那?那女孩略微想了下便摇摇头说不认识,后面的那个女孩听到了,告诉楚明秋,楚宽远在四班,四班在旁边的院子。   从那女孩口里,楚明秋才知道,高一年级共有七个班,分在两个院子上课。楚明秋在另一个院子里找到楚宽远,楚宽远正在院子的一角看书,教室里尘土飞扬,几个学生正在进行每天的清洁。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四十五章单挑或道歉之上   “小叔,你怎么来了?”楚宽远看到楚明秋时有些惊讶,他完全没有想到楚明秋会来,他慌乱的站起来,膝盖上的书都差点掉地上。   楚明秋看着他,略微皱眉的问道:“你脸上是怎么回事?不要告诉我是你妈打的。”   楚宽远脸上有道明显印记,红中泛青,楚宽远想要遮掩,可随即便放弃了。他勉强笑了下说:“是我不小心撞的。”   楚明秋沉默的看着楚宽远,楚宽远有些慌乱,连忙说:“小叔,你来有什么事吗?”   “撞的?那就好,只要不是被人打的就行。”楚明秋淡淡的说:“我到这边办点事,顺路过来看看你,”说到这里,他停顿下又说:“你知道你爷爷为什么不待见你爸爸吗?”   楚宽远的身形顿了下,神情有些复杂的摇摇头,楚明秋淡淡的说:“因为他没胆色,楚家人可以混蛋,可以贪财,可以好色,但不可以没有胆色。”   楚宽远心情稍稍平静,他默默的点点头,楚明秋这才又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脸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了吗?”   楚宽远嘴巴微张又沉默而倔强的闭上,楚明秋叹口气,有些失望,楚宽远却决然开口道:“你说得对,楚家的人不能让人欺负,楚家人,谁的事谁自己解决。”   “你能解决吗?”楚明秋反问道。   楚宽远重重的咬下嘴唇,再张嘴时,可以看见下嘴唇上的几颗清晰的牙印。   “我能!”   楚明秋赞许的点点头:“好吧,我去你的寝室看看,我说宽远,你要记住,咱们的出身不好,但不代表咱们就该懦弱,面对欺凌,要敢于反抗,同时也要智慧的反抗。”   俩人并排向楚宽远的寝室走去,这个情景有些奇特,楚明秋才到楚宽远的胸部,楚宽远却老老实实的听着他的教训,一点没有反对,只是不断的点头。   “小叔,我听说你在习武,这习武是怎么练的?”楚宽远的声音很是小心,可期盼之意很明显。   “习武只是锻练身体的一种,打架,最主要的是勇气和决心,另外要敢拼命,你看看,咱们的革命老前辈,谁生下来就是勇敢的士兵,董存瑞第一次参加战斗,连一个敌人都没打死,可这不妨碍他成为勇敢的士兵。”   楚宽远没有作声,楚明秋扭头看了他一眼,楚宽远默默的低着脑袋,楚明秋微微摇头,轻轻叹口气:“习武不过是增强战斗技能,让你在战斗中受到的伤害几率小些。”   “是吗?”楚宽远有些疑惑不解,楚明秋淡淡的说:“当然,这是吴老师告诉我的,他说的自然没有错。你的身子骨看上去有点弱,你要加强锻练改变体质,让自己更强壮点。   我给你定个计划吧,每天早晨起来跑三公里,最初训练量不要太大,过上三五个月,逐步增加到五公里,跑步后,再在作三十个引体向上,三十个俯卧撑,五十个仰卧起坐;这样再练上三五个月后,再增加个晚练,这样,一年以后,你的体质会有极大的改善,如果你能坚持下来,我再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练。”   说完之后,楚明秋又叹口气,楚宽远两眼放光显然受到鼓舞,楚明秋却摇摇头提醒道:“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以为之;你要记住,武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脑子。”   楚明秋在脑门点了点:“智商才是最大的武器,聪明点。”   路上遇见不少学生,却没有人与楚宽远打招呼,楚明秋开始还没注意,可很快他便注意到这点,有几个明显是楚宽远认识的,楚宽远都准备与他们打招呼了,可他们却一扭头便走开了。   “他们是你的同学?”   楚宽远默默的点头,楚明秋笑道:“看来你的人缘不怎么好呀。”   楚宽远有些窘迫,低着头不出声,楚明秋又说:“做人呢,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也不要看得太轻,风物长宜放眼量,有些事情,有些得失不要放在心上。”   楚明秋今天过来便是来开导楚宽远的,自己那便宜大哥既然将这孩子托付给他,他至少应该帮一把,即便现在作不了多少。   “小叔,我和你不一样?”楚宽远低声说,楚明秋站住脚扭头看着他问:“我们那点不一样?”不等楚宽远回答,楚明秋便说道:“我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不就是我是嫡出,你是庶出,这就是不一样?爷爷奶奶从来没把你当外人,楚眉的出身和一样,可她却不象你,心中患得患失,总觉着低人一等。”   说到这里,楚明秋若有所思:“你是不是在埋怨你妈?要不是便是你爸爸?”   楚宽远低着头没有回答,楚明秋摇摇头:“如果是这样,那就更不应该了。重要的是,他们是不是爱你,没有了爱,嫡出庶出,又能说明什么呢?他们爱你,这就足够了。”   俩人在站在宿舍院子的花坛前说着话,院子里不断有人进出,他们只是淡淡的扫了眼他们俩人,便视若无睹的过去了。   “是不是,你有点埋怨他们给你的身份?资本家,小老婆,是这样吗?”楚明秋又问。   楚宽远的脸腾地涨红了,楚明秋叹口气再度摇头老气横秋的说:“唉,你这孩子,出身是上天给的,你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性格品德学识,都可以改变,唯独出身没法改,若你要因此在心里埋怨父母,那就是你的问题了,若有人因此取笑你,那就是他的浅薄。”   “还是那句话,风物长宜放眼量,重要的是你自己,你的心胸,你的眼光。”   正说着,从院子外面进来三个男生,其中一个穿着军大衣带着苏式皮帽子,看到楚宽远便笑着叫道:“哟,怂货,干嘛呢,来客人了?”   旁边俩人笑嘻嘻的看着他们,楚宽远有点尴尬,楚明秋心里咯噔一下,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所学校居然还有这样的人,这可是名校,学校纪律很严,在校内打架是要受到严惩的。   三个学生见楚宽远没搭理他们,其中两个便要走开,开口说话的那个却走过来了,楚宽远小心的说:“这是我小叔,来看我的。”   “你小叔?”那人不在意的说:“跟你一样,小老婆生的?”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话音刚落,楚明秋便冷冷的答道:“你要没家教,我可以替你爹妈教教你。”   “哈,”那人笑起来,指着楚明秋,扭头冲另外两个笑道:“这小子要替我爹妈教教我,小子,口气忒大了吧。”   那俩人也笑起来,其中那个穿着灰色短大衣的怪叫道:“丢份,丢份,小屁孩都来拔份,军子,你可没法混了。”   军子的笑容有些僵,忽然一脚踢向楚明秋,楚明秋一直留心他,不过他没动,就这样直挺挺的受了他一脚。   “砰。”   翻毛皮鞋和楚明秋的棉衣相撞,力量穿透棉衣撞上里面的铁砂背心,被铁砂背心抵消了大部分,剩下小部分便不足以伤害楚明秋,他只是略微感到有点痛,深吸两口气后,这点痛便消失了。   见楚明秋身体连动都没动,军子略微惊讶,可他依旧没放在心上,见楚明秋小,这一脚也没真敢使上全力,他是在军队大院里长大的,跟着大院里的警卫战士练过两天军体拳,身体比普通学生强壮得多。   “你怎么打人!”楚明秋大声叫起来,引得从旁边经过的学生纷纷注目,楚宽远抢上前站在军子对面,涨红着脸质问道:“你干嘛打人!我。。,”   “我,我,告诉告诉老师去!”军子好像根本不害怕,怪模怪样的叫道,旁边的俩人也同样毫无顾忌的大笑起来。   楚宽远咬紧嘴唇想要发出挑战又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楚明秋将他拉开,看着正放肆的军子:“那好吧,我们单挑,不管谁输了都不准告诉老师,告诉家里,别人要问,就说自己磕的!怎么样?”   “你和我?”军子先是楞了下,随即大笑起来,好像听到天方夜谭似的,那两人也笑起来了,楚明秋也不说话,上前一脚踢在他的大腿上,军子哎哟一声退了一步,笑声嘎然而止。   楚明秋并没有追击,反倒是退了一步,冷冷的说:“刚才你偷袭我一脚,现在我偷袭了你一脚,现在大家扯平了。”   说完,楚明秋脱下棉衣扔给楚宽远,活动下手腕,军子又惊又怒,旁边看热闹的俩人赶紧过来。   军子将俩人挡在身后,紧盯着楚明秋,楚明秋也同样盯着他,俩人眼中渐渐有了杀气。军子将大衣和帽子都交给俩人,活动着手腕。   “大家都看到了,不是我要故意要揍他,这是他自找的,咱附一中,不能让人欺负到家门口来吧!”   这里是男生宿舍,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快围在一起,军子朝四面招呼着,楚宽远有些紧张的拉拉楚明秋,楚明秋却拨开他的手。   “宽远,你要记住,有种说法叫亮剑,既然当了剑客,不管是面对天下第一剑客,还是其他什么王八蛋,该出鞘就得出鞘,否则就别玩什么剑客,回家抱孩子去!听清楚了吗!”   楚宽远沉默的点点头,他有些紧张的看着军子,军子是高一年级的霸王,这所学校是名校不假,可学校里依旧有些横蛮学生,这些学生大都来自部队或各大院,大部分在初中便入团了,进校便被当着接班人培养。   楚宽远还记得,开学第一次班会,班主任老师上台第一句话便是在中学当过班干部的同学起立,全班大约一半的人站起来了;老师的第二句是,在小学当过少先队中队长以上的同学起立,全班大约四分之三的同学站起来了。班会最后,老师让干部子弟留下继续开会,其他同学下课。   他还记得,当时班上有二十多个同学端坐没动,他们衣着普通,甚至有几个可以称得上寒酸,在最初看到他们时,他还以为是郊区农民的儿子,可此刻他们望着他们这些离开的人的神情充满优越。   在这次班会后,老师好心的开了一小型班会,参加班会的是他们这些出身不好的学生,老师向他们宣读了党的政策,出身不由己,道路由自己选择,鼓励他们积极向组织靠拢,争取早日入团。   但楚宽远却觉着,这样对待他们,本来就将他们看着另类,打入另册,可他们谁都不敢说出来,只是埋头读书,班上成绩最好的前十名中,有一半是他这样出身差的同学,而他更是其中翘楚,期中考试中,他的各科成绩全部名列前三,总分排名第一。   可这并没有为他赢来多少赞誉,他的出身是全班最差的,不但是资本家,而且母亲还是小老婆,这成为其他同学在背后窃窃私语的话题,这种窃窃私语渐渐在一次物理课时,他老师表扬他之后,被几个同学公开闹出来。   渐渐的全年级都知道了,他也就成了全年级同学注意的焦点,成为一些同学调侃取乐的对象,而后情况就变得越来越糟了。   他没有向老师报告过,他的自尊心让他不愿这样作,班上其他同学也没有向老师报告,他们觉着这些本就是小事,包括他脸上留下的伤痕。   “你脸上的伤,有没有他的份?”楚明秋忽然问道,楚宽远下意识的点点头,楚明秋没再开口,盯着军子的目光更加阴冷,楚宽远这才恍惚明白,今天楚明秋就是为这事来的。   可他一个疑问在脑海中浮现,他是怎么知道这事的?连他妈妈金兰都不知道。为了这个伤,这个星期他借口要补课,都没回家。   军子也将大衣和皮帽子扔给同伴,他显得很轻松,打架这种小事,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更何况对手不过是个小屁孩。   现在人群明显分成三组,最多的是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人,其次是军子和他的几个同学,包括闻讯赶来的几个,他和楚宽远两个人,显得很是孤独。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四十六章 单挑或道歉之下   “小叔,我先上吧。”楚宽远还是不放心,楚明秋毕竟太小了。   “话,我已经撂下了,再让你出头,这不是丢我的份吗。”话虽如此,楚明秋对楚宽远挺满意,关键时刻没有退缩。   短短几句话中,军子过来了,走到楚明秋面前,俩人相隔两三米,军子大模大样的说道:“小子,我给你个机会,……”   没等他说完,楚明秋上前便打,军子身高臂长,伸手便要抓楚明秋的手臂,没想到楚明秋手臂一晃,躲开他的手,军子一把抓空,腹部一阵剧痛,惨叫一声,腾腾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楚明秋拍拍手,转身对目瞪口呆的楚宽远笑道:“这招叫屁股向后落地式,你看是不是屁股先落地。”   楚宽远傻呆呆的看着军子,他和军子打过几次,知道这家伙的强壮,可没想到就这样被一脚给踢出去了。   周围看热闹的同学也惊呆了,一下变得鸦雀无声。军子从来没这样狼狈过,在众目睽睽下被一脚踢翻,狂吼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暴怒的冲向楚明秋,楚明秋正背对着他和楚宽远说话,根本看不到身后的情景。   楚宽远脸色巨变,张嘴要叫,眼见着军子的拳头便要砸在楚明秋的背上,就连军子也丝毫不怀疑自己这一拳不会落空。   眼见着拳头要落在楚明秋的背上,楚明秋的身子忽然一闪,身体还没转过来,左手闪电般的搭在他的手腕上,顺势向前一带,军子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窜,楚明秋抬起右膝,重重的撞在他的小腹。   军子沉闷的叫了声,腹部传来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捂住肚子,弯下腰。   楚明秋依旧是那副冷淡的神情,刚才那个场面是他故意留下的,还在去年的西山上,他就发现,自从有了内气后,感觉便非常敏锐,即便是看不到,也能感受到八九不离十,所以他冒险使出这招,引诱对方。   “背后出手,什么玩意。”楚明秋冷冷的说,随后便展开追击,一记右摆拳狠狠打在军子脸上,军子还捂着肚子,完全没有还手力。   这一次楚明秋不像在十小,或者楚家胡同附近,对付左晋北这样的小孩,只敢使二三分力,但同样也不敢使全力,若真要使全力,他一脚便能踢断军子的肋骨。   楚明秋很认真的挥拳,小心的控制力道,一拳接一拳的在军子脸上留下印记,军子试图反击,可每次当他想奋起,更猛烈的打击落下来。   楚宽远惊呆了,几乎所有都惊呆了,场上两个对手的表现完全颠覆了他们的眼睛。军子,人高马大,高中一年级的一霸;他的对手,楚明秋,还不到他肩膀高,   “噗!”   一颗带血的牙齿飞出来,军子已经变形了,脸变得青一块紫一块,楚明秋依旧很冷静的一下一下的挥拳,血从军子的额头流下,迷住他的眼睛,抹了下,半边脸都是血。   没等他睁开眼,楚明秋飞起一脚踢在他小腹上,军子终于承受不住,双腿一软躺在地上,楚明秋看了看四周,依旧没有停手,上去冲着军子便是一顿乱踢,军子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住手!住手!”军子的同伴终于忍不住了,冲到楚明秋面前:“他已经输了,你还要怎样?”   楚明秋一直防着军子的那几个同伴,可让他意外的是,这几个人一直没动,就算军子被揍成猪头,也没有出来插手的意思,直到现在。   楚明秋停下手,另外军子的同伴连忙过来扶助他,他们恨恨的看着他,那目光充满仇恨,楚明秋毫不在意的拿出手绢擦擦手。   “好,今天我替他认栽!”军子的同伴中那个穿着蓝色军大衣的小伙子站出来说道,这小伙子浓眉大眼,嘴唇上有了一撮黑色胡子。   小伙子同样穿着旧的蓝色军大衣,头上带着毛帽,手套却是军绿色。这身装束,除了部队大院的,其他的没人能穿得出来,就算想穿也没有。   “宽远,有他没有?”楚明秋盯着小伙子,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楚宽远还傻呆呆的,军子就这样简简单单的被打垮了,几乎毫无反抗。这个军子几乎是他的恶梦,他不知道自己那惹了他,经常故意找他的茬,俩人在校外或校内角落打过几次,每次他都是惨败。   楚明秋没等到楚宽远的回答,便径直盯着对方:“楚宽远是我侄儿,你打过他没有?”   蓝色军大衣沉默了下,楚明秋看着他们,向四周高声叫道:“今天我是来收债的,今天凡是欺负过楚宽远的,都要向他道歉,否则,就来和我单挑!”   楚明秋不再掩饰今天来的目的,他今天就是来为楚宽远出气的,他答应过楚明书,要照顾他这个儿子,那就要言出必践   六爷告诉他,楚家的男人要有担当,楚家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少了精气神!   吴锋告诉他,习武之人要有血性,可以流血,不可以流泪!   包德茂告诉他,大丈夫于天地之间,当有所为,有所不为,锐身赴难,直面人生!   今天,他就是要为楚宽远出这口气,让他从此挺起腰抬起头,做人。   蓝色军大衣仇恨的看着楚明秋,军子的下场就在眼前,他比军子还不如,他不敢上前动手,可又不甘心就这样屈服。   楚明秋不给他机会了,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是选择单挑,还是道歉?”   蓝色军大衣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咬着嘴唇,楚明秋冷笑着嘲讽道:“磨蹭什么!你是娘们还是男人!”   蓝色军大衣被激怒了,他脱下军大衣扔给旁边的同伴,悲壮的走向楚明秋。   “有那么点,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味道,可惜,你不是壮士,我也不是壮士,大家都是小流氓,这不过街头斗殴,别说公安局了,就算老师那,都得问罪。”楚明秋淡淡的说。   楚宽远噗嗤笑起来,蓝色军大衣气极就要冲上来,楚明秋却抢先动了,他人小身矮,加上长期训练,远比蓝色军大衣灵活,在蓝色军大衣面前一晃,下一刻便到了他的左侧。   看着拳头便到了,蓝色军大衣抬手便挡,楚明秋变拳为抓,一把抓住他的左手脉门,同时矮身躲过横扫过来的右拳,手上用力,蓝色军大衣就觉着半条胳膊都麻了,身不由己的向前踉跄。   “啪。”   脸上便重重挨了一脚,他就觉着耳朵嗡嗡直叫,一阵天旋地转,楚明秋也没有乘胜追击,相反退后一步,看着冷冷的看着。   蓝色军大衣晕了阵,晃晃脑袋,看到面带嘲讽的楚明秋,狂吼一声便要扑上来,就在这时,人群外面传来急促的叫声:   “住手!住手!住手!”   楚明秋抬头看去,一个学生模样的人匆忙从外面跑进来,这个学生穿着常见的工作服,带着副眼镜,脖子上还围着条灰色毛线围巾,看上很是斯文。   “这是谁?”楚明秋低声问,楚宽远也同样低声回答:“我们班的团委书记。”   围观的人群闪开条路,灰围巾跑到楚明秋面前,到了跟前,灰围巾看清了场上的局面,有些生气的对楚宽远说:“楚宽远同学,你们为什么打架?这是严重违反校规的行为!”   “他没有动手,动手的是我。”楚明秋看这个架势,知道再打不成了,也收了架势,从楚宽远手上接过棉衣,边穿衣边说道。   “你?!”灰色围巾惊讶的打量着楚明秋,他完全无法相信,就这样一个身高还不到军子肩膀的小屁孩,居然就把高一年级的两大调皮王给收拾了,还收拾得挺惨,俩人都流血带伤了。   “不信?你问他们吧。”楚明秋把事情揽在身上:“楚宽远一直在劝架,所以今天的事与他无关。”   灰围巾看了眼蓝色军大衣,蓝色军大衣正恨恨的瞪着楚明秋,这下他相信了,灰围巾惊讶之极的问:“那,…。,你是谁?是那的?为什么打架?”   楚明秋淡淡的笑笑:“我是第十小学的,叫楚明秋,楚宽远的小叔,至于为什么?你问他们吧,可能他们在学校欺负人贯了,看我不顺眼,想顺手欺负两下,唉,我说同学,你可得为我主持正义。”   蓝色军大衣差点气炸了,楚明秋几句话连消带打,将责任全部推到他们头上,没等他开口,楚明秋亮出身上的脚印,可怜兮兮的说:“你看看,这都是他们打的,这也太不像话了,你们学校的校纪实在太差了。”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轰然大哗,蓝色军大衣这才想起,首先动手的是军子,随后立刻想起,以楚明秋的身手,完全可以躲开军子的那一脚,可他偏偏没躲,原来那时他便想到现在,不对,是接下来的情况。   团委书记既然到了,老师肯定很快便到,学校便要介入,接下来肯定是追查责任,于是……。,他们不但挨了打,还得背上处分。   看着楚明秋那张还有些稚气的脸,蓝色军大衣禁不住在心里打个寒战。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四十七章“动手的人是我”   团委书记没有问军子他们,而是对周围的同学叫道:“都散了!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都散了!”   楚明秋看着他将围观的同学赶走,团委书记的威望挺高,周围的学生很快便散去,这时月亮门外又跑来几个几个学生,领头的进来便叫:“军子,小安,出什么事了?”   周围正在散去的学生哗地一下又围过来,领头的看到军子和蓝色军大衣的情形,禁不住大怒:“谁干的?谁?”   “瞎嚷嚷什么?我不是在这吗,你没看见。”   领头的转身便看见略带嘲讽的楚明秋,他同样惊讶的看着楚明秋,完全不相信,就是这个小孩将军子他们给收拾了。   领头的穿着一身灰色军大衣,这身军大衣估计比楚明秋年龄还长他的个头比不上军子,不过看得出来,却比军子更强壮,裸露在外面的手掌粗大,显然是长期打沙包的结果。   “胡自力,你不要乱来,老师就要来了。”团委书记显然了解来人,连忙拦住正准备走向楚明秋的胡自力。   胡自力根本不理会团委书记,伸手将他扒拉到一边,走到楚明秋面前死盯着楚明秋,楚明秋心里暗暗警惕,神情却依旧满不在乎。   “为什么?他怎么惹你了?”   楚明秋微微皱眉反问道:“你是他朋友?”   胡自力点点头,他和军子是世交,他们的父亲红军时期便在一个部队,抗战时同在晋察冀三区,进城后,又同时出任装甲兵部队,在长期战争中,彼此不知救过几次,可谓生死之交。他比军子长一岁,俩人从小便在一起。在装甲兵大院里,军子谁都不服,唯独服他,这大院的那帮孩子中,也只有他叫得住军子。   “既然是他的朋友,那应该知道这俩是什么货,还要问为什么。”   胡自力一下便语塞,作为世交,他自然了解这两人是啥样的人,无论是在大院里,还是在学校,军子都称得上是好勇斗狠。   大院里的孩子从小便被教育,将来要接过父母的枪,继续为解放全人类三分之二的受苦人努力。军子的人生目标便是当兵,上战场,解放全人类。   大院里的孩子还有另一个特殊的,大院里的父母工作繁忙,只要能让孩子住校,便一定会住校,可到了假期怎么办呢?大院有办法,假期便将这些孩子集中起来,放在警卫连,让他们过集体生活,军子在那里如鱼得水。   这两年军子已经好很多了,虽然还是喜欢好勇斗狠,可在胡自力眼中,他已经好很多了,进步非常大。这种大,不仅仅是战斗的技能,也包括性格。   但今天,他被打得鼻青脸肿,满头是血。   “即便他有错,也不用下这么重的手吧。”胡自力压住火气质问道。   “给你说实话,没什么的,”楚明秋淡淡的说:“我心里有数,他没什么,把脸洗洗,休息一晚,便没事了。”   胡自力暗暗心惊,他很清楚,一般人不知道自己出手多重,高一点的知道自己出手有几分,但只有高手才知道,对方能承受几分打击。   这是个高手,胡自力在心里作出判断,他愈加小心了。   楚明秋平静的看着他:“我只用了七分力,如果我力用足了…,”楚明秋四下看看,从花坛上捡起块方砖,左手握住,右手一掌下去,方砖应声而断。   “他就不是现在这样了。”楚明秋随手将方砖扔了,神情依旧那样平静。   周围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胡自力瞳孔收缩,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他知道这手的难度。   单掌断砖,经过训练的普通战士都能做到,可那是放在石阶上,要借助石阶棱线的力度,若拿在手上,再单掌打断,这难度又要高出至少五成。   至少,他胡自力现在做不到。   如果刚才还有点怀疑,现在团委书记已经完全相信,军子俩人就是这小家伙收拾的,于是他上前走到楚明秋跟前。   “小同学,有什么事可以找学校,找组织,干嘛要采取这种行为呢?”团委书记尽量将语气放缓,可楚明秋依旧听出点上位者的感觉。   楚明秋冲着团委书记淡淡一笑,刻薄的说:“你有点虚伪。”   团委书记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好心劝解,居然落下虚伪二字,可没等他反驳,楚明秋便冷冷的说:“楚宽远在学校被欺负已经不是一两天了,为什么没见到你们组织有什么行动,不要告诉我,你一点不知道;他们在学校这样嚣张,你们为什么没有采取措施?我倒想问问,这是为什么?”   团委书记默然无语,楚明秋一下便打中要害,这所学校的干部子弟极多,平心而论,绝大多数干部子弟都很好,学习努力,遵守校规,生活上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不代表他们真正与其他同学一样。   红色江山打下来了,要想将这红色江山代代传下去,学校便承担起培养革命接班人的任务,那么那些是革命接班人呢?毫无疑问,革命干部的子弟是天然候选人。   学校重视他们,入团入党,他们是首选;参军考大学,他们是优选对象,至于形形色色的各种干部,更不在话下。   而象楚宽远这样的,出身地主资本家知识分子家庭,包括刚过去不久的右派家庭,这些家庭的子弟,是改造对象,要认真改造娘胎里带来的烙印。   这些地主资本家右派子弟很快便明白参军解放全人类这类事,没他们什么事,入团入党,这样的事,也轮不上他们,于是他们把精力全放在学校上,就说高一年级,前十名,全是出身不好的学生,也因此引起一些干部子弟的不满。   特别是去年高考,学校考上华清燕京这类重点大学的,七成都是出身差的子弟和平民子弟,干部子弟只占少部分,有些落榜的干部子弟便给中央写信,批评这种教育体制是资产阶级式的,大学里充斥着地主资本家的子弟,这些人将来能保卫红色江山吗?只有无产阶级子弟才能将红色江山代代传下去。   这封信被刊登在教育报上,据说很受中央重视,连伟大领袖都表示支持,批评了教育部。当然,这些消息是普通人不知道,只有那些通天了的干部子弟才知道。   学校在微妙的转变,政治学习加强了,支农支工的活动增加了,老师更是想尽各种办法加强干部子弟的学习,这些干部子弟感受到这些变化,并为此大受鼓舞。   除了在学习上,在其他事情上,干部子弟和其他学生也不一样,比如,违反校规,同样违反校规的事,处理结果就不同。   而干部子弟与其他同学,特别是出身差的同学发生冲突,学校的处理一不一样,团委干涉力度也不一样,干部子弟的胡作非为,只要不是太厉害,一般都睁只眼闭只眼。   军子他们并不傻,他们在学校还是算规矩,并没有作太出格的事,可出了学校便不同了,楚宽远也不是在学校里挨的打,而是在校外。可这并不代表团委就不知道。   所以,今天面对楚明秋的质问,团委书记无言以答。   楚明秋把事情掀开,而且就在校内,把军子俩人打得头破血流,学校便不能不管。   老师很快赶来了,问了下情况后,把所有涉事学生带到办公室,到办公室不一会,一个副校长便赶来了。   看来挺重视,楚明秋在心里想着,怯生生的站在那,看上去很是彷徨无助。   “楚宽远,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打两位同学?”   楚明秋顿时火冒,他看着头发有些花白的副校长,看得出来,这位副校长很生气,鼻孔呼呼冒着粗气。   “这位老师,楚宽远没有动手,动手的人是我。”楚明秋抢在楚宽远之前答道,他有些好奇的反问道:“老师,您是不是该问问这两位同学,就算派出所办案,原告被告都该问问吧。”   副校长楞了下,他似乎这才注意到,办公室内还有个小孩,而且这小孩大言不惭的承认是他动的手。   “你是什么人?是那个学校的?”副校长严厉追问道。   楚明秋叹口气:“我叫楚明秋,第十小学三年级学生,楚宽远的小叔,今天来看他,恰好赶上这事。”   “你是他小叔?”旁边的一位老师略微惊讶。   “没办法,人小辈分大,谁让我出生晚呢,唉,我也很为难。”楚明秋唉声叹气的说道:“要是早出生十几二十年,弄不好,我也弄个少将中将干干,好歹也算革命干部,您说是吧。”   “就你?我听说楚家可是资本家家庭。”那老师说道。   “资本家家庭又怎样,就像他大哥,楚宽元,同是楚家子孙,他就参加革命了,现在是淀海区副书记副区长,高级干部了,在部队也算少将。”   这个时候,楚明秋觉着楚宽元这面旗打出来挺好,至少可以让这副校长有所顾忌,果然,副校长皱起眉头,这个情况是学校没有掌握的,他有点意外的看看旁边的老师,那老师显然是楚宽远的班主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四十八章让肉体痛会,也是种教育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显然也不了解这个情况,他略微皱眉的看着楚宽远问:“楚宽远同学,你的家庭成员里怎么没填?”   楚明秋也皱起眉头,他知道,学生踏进学校的第一天便要填学籍注册表,他在第十小学就填了的,这个表上有很多内容,其中便有一项家庭成员和社会关系,包括父母爷爷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和主要亲属,包括的他们的名字和政治面貌。   看副校长和班主任的神情,楚宽远显然没有填楚宽元,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大哥,也是政府高级干部。   楚宽远没有回答,只是倔强的咬着嘴唇。楚明秋连忙给他解围:“唉,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这孩子性格内向,不爱说话,有点小倔强,回头我批评他。”   那班主任看看高高大大的楚宽远,又看看将将到他肩膀的楚明秋,对比是如此强烈,让人感到非常怪异。   “他是你小叔?”班主任问道,语气中依旧有些犹疑。   楚宽远点点头:“嗯,是,是我小叔。”   楚明秋淡淡的笑笑,他心里依旧在想着楚宽远在注册时填的那张表,他在表上都填了那些人。   副校长很生气,这次事件不但破坏了学校的纪律,更重要的是,还是一个外校的学生。   “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通知他们学校,让他们老师来,还有通知派出所,让公安同志来处理。”   班主任心头一紧连忙把副校长拉到一边,低声劝解:“副校长,这不妥吧,真要闹到派出所,影响便扩散出去了。”   副校长迟疑下,看了依旧若无其事的楚明秋,还有垂头丧气的军子和蓝色军大衣,军子脸上的血已经擦洗干净,只是衣服上的血迹还在。   副校长看着楚明秋就压不住心头的火气,到现在为止,他的表现依旧是若无其事,好像这件事与他根本没有一根汗毛的关系。   要换个小孩,恐怕就被副校长吓着了,楚明秋却不怕,他在这事开始时挖的坑,现在还没填上,警察怎么也得依法律办事。   至于第十小学,他就更不担心了,学校最多给他个处分,能有什么,连屁都算不上。   副校长狠狠的扫了楚明秋和楚宽远一眼,可班主任的提醒也没错,如果任由影响扩散出去,对学校对他本人都很坏。   这不是个理智的决定。   副校长沉默的接受了班主任的建议,回到办公桌前,班主任照例先询问事情的经过,楚宽远便要讲事情的经过,楚明秋却抢在前面。   “这事与他无关,我是当事人,由我来说。”   楚明秋也不管楚宽远是啥意见,便开始讲起来,他先说自己为什么到学校来,自然没有说实话,而是说他到附近办事,偶然起意来看楚宽远,后面他也摘摘减减,讲述发生冲突的经过时倒是很仔细。   “老师,我和宽远在那聊天,没招谁没惹谁,他过来便羞辱我,我顶了他两句,他便来打我,我要他道歉,他便要和我单挑,老师,我知道打架不对,可我想这或许是贵校的规矩,那我就只能入乡随俗了,单挑就单挑。”   在前面,楚明秋把自己描述成无辜的小绵羊,在后面,又变成了被迫应战的小可怜,顺带还对第一附中连讽带刺一番,旁边的副校长和教导处几个老师气得苦笑不得。   “照你这么说,是他逼你把他打成这样的?”教导处的老师调侃道。   楚明秋摇摇头:“当然不是,他是想把我打成这样子,可惜他打不过我。”   军子在旁边脸色看不清,他的脸早已经变色了,红一块,青一块,白一块;蓝色军大衣却气得够呛,他是被激出手,现在看来,楚明秋就是有意来找茬,来替楚宽远出气。   他和军子都上当了。   “你们这些孩子呀,唉,你们的父母把你们送到学校来,为的是学习更多的知识,长大了,好接社会主义的班,不是让你们来打架斗殴的,这样下去,将来怎么接红色江山的班。”教导处主任叹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批评军子俩人。教导处主任是个中年大妈,身材臃肿,两只眼睛眯着,躲进人群中,不小心还以为没有。   “你们说说,事情的经过是什么?”副校长盯着军子俩人问道,军子蓝色军大衣耷拉着脑袋没有答话,班主任见状,心里便明白了。   班主任对班上学生的情况很了解,军子和蓝色军大衣是班上喜欢惹事生非的学生,楚宽远却是比较老实的学生,整天除了读书学习外,遇事也是让三分,从来没有主动惹事。   不过,班主任也一直在留意楚宽远,他与楚宽远谈过两次,觉着这孩子学习好,就是心思太重,最主要的是他的身上好几次出现伤痕,他问过,可楚宽远没有回答,逼急了便说是自己撞到门上,撞到石阶上,摔了个跟头,等等。当然,他不相信,可也没办法,只能让班干部留心,可一直没有得到班干部的报告,渐渐的也就不再当回事了。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楚宽远居然有个这么生猛的小叔,还不到十岁,就把两个比他高比他壮,年龄比他大了一倍的大小伙子给撂倒了。   “小同学,你是学生,有什么事应该向老师报告,不应该私下里打架斗殴,你说是不是?”班主任尽量和缓的对楚明秋说道。   “老师,您说得对,当时,我以为这是贵校的传统,咱到了你们这地界,怎么作,应该听贵校学生的,您说是吧。”楚明秋心里暗暗警惕,这班主任老奸巨猾,这套路有些熟悉,前世遇上过,先让你认点小错,在逐步引导,最后,一堆屎盆子全扣在你头上。   “我们学校可没这样的传统。你这孩子,也太刁钻了。”教导处主任淡淡的说,楚明秋每句话都拉上第一附中,让在场的老师们哭笑不得,也暗暗恼怒。   “军子,你说说,为什么要打架?”副校长依旧坚持盘问军子。   教导处,在学生眼里是个严厉的存在,凡是进了教导处的就意味着校规的严厉处分。军子也是第一次到教导处,以前都是班主任处理。   军子有些发慌,下意识的点点头。蓝色军大衣还保持着几分冷静,一看不好,连忙补充:“老师,他是故意激我们动手的。”   “我怎么激他了,他过来便踢我一脚,你怎么颠倒黑白?”楚明秋在旁边叫起来:“怎么不是你激我出手,怎么,敢惹事,不敢承担责任,你爹妈就这样教你的!?”   “你!………。”蓝色军大衣气得涨红了脸,可又不敢发作,连一句狠话都不敢说。   “敢做就要敢当,当面好汉,背后孬种,什么玩意。”   楚明秋嘴上一点不饶人,依旧在冷嘲热讽,把军子蓝色军大衣挤兑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班主任心里暗暗称奇,这小孩完全抓住了军子俩人的心理,这两孩子心高气傲,要他们低头说软话,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果然,蓝色军大衣虽还是有些忿忿不服,可也没再说什么了。   副校长非常失望,他冷冷的看着楚明秋四人:“你们的行为是非常严重的,将受到学校的严肃处理,至于你,我们将通报你的学校,并建议给你处分。”   副校长的决定便是最后决定,班主任松口气,准备批评两句便算了,可楚明秋却不干了,他开口道:“老师,我觉着您处理不公,我不服。”   副校长楞了下,他含怒沉声问道:“我的处理那点不公了?”   楚明秋振振有词的说道:“首先,这事与楚宽远无关,他既没打架,也没挑事,凭什么处理他?其次,为什么要建议给我处分?如果要处分,首先应该处分他们,至于我,就算在派出所,我这也算正当防卫,受法律保护。老师,您这个处理,说轻点是是非不分,各打五十大板,说重点,是鼓励坏人,打击好人。”   一言既出,震惊全场,班主任楞住了,教导主任的小眼睛瞪得溜圆,另外两个老师简直傻了。自从整风反右后,学校里还没有谁敢这样当面批评领导的,可这小孩子还偏偏就说了,没有丝毫顾忌。   楚宽远,军子和蓝色军大衣,目瞪口呆的看着楚明秋,三人神情各不相同,楚宽远神情复杂,军子和蓝色军大衣张着嘴巴,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副校长肺都快气炸了,气极而笑:“呵呵,你还一套一套的,我倒想知道,我怎么就支持坏人了?”   楚明秋看着他认真的说:“纵恶即为恶,您这样各打五十大板,实在糊涂,将来,这俩人要再违反校规,欺负其他同学,同学会怎么想呢?我要反抗呢,学校一样会给我处分,我要不反抗呢,就可以避免这个处分,于是大多数同学就会放弃反抗,放弃斗争,于是他们就越发猖狂,贵校就此魔涨道消,正义不复存在。”   “照你这么说,我们这些老师就是不管事了?就是个摆设,是这样吗?”班主任唬着脸反问道。   楚明秋耸耸肩:“连这样的事,你们都在和稀泥,更别说其他事了,简单的说吧,学生能有多大的事呢?没钱没物,能有什么大事,就这两货,也闹不出什么大事,你能对他们怎样呢?最多批评两句,这对他们来说,就是毛毛雨。”   班主任哑口无言,楚明秋说得没错,现在的孩子虽然调皮,可绝对没有抢钱这样的事,就算街头小流氓也不会在学生身上打主意。   第一附中毕竟是名校,学生违反校规的情况,也就是上课说说话,同学之间小打小闹,最大的事,也就是今天这样的事,就算和老师顶嘴,这样的事都少。   “于是乎,长久下去,正气消散,邪气上扬..”   楚明秋啧啧叹息着摇摇头,似乎在为第一附中的沦陷痛心。   “我们学校不会出现这样情况。”教导主任语气坚定:“不过,小同学,你的方式同样是错误的,正当防卫,还有个适度问题,你看看他们,头破血流的,还是正当防卫?”   “唉,老师,您还是不懂,”楚明秋再度叹气:“别看他们这样,其实没啥伤,流点血,将来他们就没有那么冲动,这也是为他们好,若从此他们学会了谨慎,学会了宽容,学会了尊重别人,今天我也算是没白费力气。”   班主任看着楚明秋,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孩子,才多大点,说话条理清楚,办事思虑周详,更重要的是,丝毫不怯场,副校长的气势根本压不住他。   “这么说,你打了他们一顿,他们还应该感激你似的?”教导主任脸色阴沉下来,她感到楚明秋的轻视,有些不高兴了。   “嗯,”楚明秋居然就大模大样的点点头:“我觉着就是这样,老师,并不是说,大道理才能教育人,有时候流点血,让肉体痛会,也是一种教育。小的说,黄金棍下出好人,您看,我们在朝鲜教训了美国佬,美国佬就老老实实的签了停战协议,西方帝国主义分子再不敢小瞧中国人民.………”   “胡搅蛮缠!”副校长再也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你能和志愿军战士比吗?还真瞧得起自己!通知他们学校!让他们学校来领人!”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军子和蓝色军大衣,这两人都傻了,完全没有刚才那种飞扬脱跳,即便楚明秋这样调侃他们,他们依旧不敢开口反驳。   楚明秋正要反驳,班主任连忙插话:“行了,你这小嘴还挺能白活,还一套一套的,你们那班主任可够头痛的。”   说话间,副校长已经转身走了,楚明秋只能重重叹口气,楚宽远依旧低着头,一声不吭,似乎事情与他无关。班主任转身看着军子和蓝色军大衣,沉着脸说:“你们俩,立刻写份检查,对你们的处理,视你们的认识程度而定,这里是学校,不是军营,我警告你们,若处分记入档案,你们就没有了选兵的资格。”   对普通学生而言,这是个莫大的威胁,可对他们却不是,若他们的父亲想让他们参军入伍,根本不需要走正规途径,直接送到部队就行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四十九章将军的气度   第一附中的电话打来时,祝正义正在开会,他从会场过来接电话,还没听完便气不打一处出来,这楚明秋也太能惹事了,在学校惹事还不够,居然把事惹到第一附中去了。   放下电话便把林老师和赵贞珍从会场上叫出来,让他们去第一附中把楚明秋给领回来,祝正义怒火难抑:“必须严肃处理,居然闹到兄弟学校去了!太不像话!太不像话!必须严肃处理!太嚣张了!太嚣张了!”   赵贞珍觉着有些纳闷,她是最了解楚明秋的人,看上去这孩子在胡闹,比如让强子去打扫厕所,比如和黑皮他们打架,可她知道,楚明秋不是胡闹的人,更何况,到其他学校去打架,而且还是与比他大了近一倍的学生打架,还把他们给打得头破血流,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祝书记,我觉着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楚明秋还不到十岁,他居然就把高中学生给打了!还打得头破血流?”赵贞珍摇头,显然不敢相信。   祝正义楞了下,随即醒悟,自己被气糊涂了,以致没有细想,赵贞珍说得没错,这里面透着蹊跷,楚明秋就算能干,也不可能把两个高中学生给打了。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你们过去后,把情况了解清楚,嗯,不要与兄弟学校争吵,如果情况属实,就告诉他们,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养奸!”   带着祝正义的指示,林老师和赵贞珍赶到第一附中,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们根据门卫指示的方向,找到教导处。教导处的办公室亮着灯光,里面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人,院子外面还有几个人影,看到他们时,人影便迅速躲开。   赵贞珍和林老师很快了解了情况,俩人都感到惊讶,看看依旧在那写检查的军子和蓝色军大衣,再看看在那好像没事人一样的楚明秋,两张略显成熟的脸,和一张幼稚的脸,对比实在强烈。   正要开口说话,外面传来刹车声,随后院子里便传来嗵嗵的脚步声,哐的一声,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个军人,两个都是佩戴金星的少将。   军子和蓝色军大衣看到俩人,便站起来了,叫了声爸,前面那个军人脸上有道疤,后面那个带着副眼镜,眉毛却是竖起来的,看上去很凶,俩人都是大约四十多岁。   伤疤只是扫了眼军子和蓝色军大衣,俩人都畏缩的低下头,伤疤喝道:“把头抬起来。”   军子和蓝色军大衣立刻把头抬起来,伤疤扫了眼俩人,又扫了眼楚明秋,楚明秋心里怦怦直跳,来人什么话都没对他说,就那一眼,却让他感到如利剑穿心。   一种说不清的威压,从心地升起,楚明秋禁不住打个寒颤,他深吸口气,体内气息一转,热气迅速流转全身,他顽强的迎上伤疤的眼神。   伤疤心里略微诧异,他可是知道的,不少低级干部都不敢与自己对视,这个小男孩只是在开始时怯弱下,随即便毫不犹豫的迎上来。   “就是你把这俩小子收拾了?”伤疤随意的问道。   “谈不上,只是较量了下,老师有些大惊小怪了。”楚明秋天真的望着伤疤,目光落到肩上的金星上:“叔叔,那是金色的,是少将吗?”   这个时候居然还有这样的好奇心,伤疤略感意外,他又盯了楚明秋一眼,这次稍微温和了点。那个竖眉毛的少将看着蓝色军大衣轻轻哼了声,楚明秋感到蓝色军大衣好像抖了抖。这时教导主任过来了。   “没想到两位首长亲自来了,首长请坐。”教导主任连忙给两位少将添茶倒水。   少将也没客气,大马金刀的便坐下来,伤疤冲着军子和蓝色军大衣说:“站过来。”   声音并不严厉,军子和蓝色军大衣丝毫不敢怠慢,连忙站到房间中间。伤疤又冲楚明秋说道:“你也站过来。”   楚明秋身形略动,却很快稳定下来,没有过去,他淡淡的提醒道:“叔叔,您管您的儿子,这没问题,可我不是您的儿子,我归老师管。”   伤疤楞了下,竖眉毛却笑起来了,楚明秋发现他笑起来很温和。   “老伙计,碰鼻子了吧。”竖眉毛先取笑了伤疤两句,才对楚明秋说:“你放心,我们不偏袒自己的儿子,不过,我很好奇,你多大?满十岁没有?”   “九岁,今年满十岁。”   楚明秋比同龄孩子高多了,这主要得益于他优越的家庭条件,每天一杯牛奶,强壮中国人,楚明秋自然是最先受益的一批。   身高虽然比普通人,可脸上的稚气却无法掩盖,成熟是需要岁月摧残的。   “将来,想当兵吗?”竖眉毛问道。   “不想。”楚明秋毫不犹豫的答道,伤疤沉声问道:“为什么?”   “我尊敬军人,特别是为新中国打过仗,流过血,拼过命的军人,”楚明秋也直率的答道:“所以,我实话实说,当不了,自然就不用做梦了。”   “哦,这怎么解释?”伤疤皱起眉头,就这简单几句话,他对楚明秋更感兴趣了,这孩子不简单呀。旁边的竖眉毛目光温和,显然也产生了好感。   “我的出身是资本家,按照惯例,资本家的儿子是通不过参军政审的,所以,”楚明秋耸耸肩:“就算我满腔热忱的想为国流血牺牲,也没这个机会。”   赵贞珍和林老师惊讶的看着楚明秋,他们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个情况的,赵贞珍想得更多,她想起楚明秋到现在为止依旧没写过入队申请,难道这也是有意为之。   竖眉毛笑起来:“小同学,你多虑了,我的出身也不好,家里也是大地主,出身不能选择,道路可以选择,我们党的政策是,有成分,不唯成分论。”   伤疤却微微皱眉,解放后,军队招兵政审明显严格起来,家庭出身富农,甚至上中农的都不能入伍参军,除非你有军队需要的特殊技能,比如,钱学森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   竖眉毛说完之后,转身对旁边的教导主任很是抱歉的说道:“对不起,给学校添麻烦了,这俩孩子淘气,我们工作又忙,在家的时间少,疏忽了对他们的管教,很是对不起。”   教导主任并不紧张,这所学校的高干不少,别说少将了,就算中将大将都见过,开家长会时,甚至国务院副总理都见过。这些大领导高级干部,大部分都很好打交道,对孩子的管教很严,例外的只有及少数,可就这少数,破坏性却相当大,及难管理。   “首长说的是那里话,教育学生,培养社会主义接班人,是我们教师的天然职责,首长,你们把学生送到学校来,在学校发生的事,我们老师有责任告诉家长,特别是象这样的事,我们不能向家长隐瞒,同时也希望家长配合我们的工作。”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教导主任又把事情讲了一遍,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最后才介绍说:“这两位同志第十小学的老师,也是楚明秋同学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   伤疤和竖眉毛同时冲林老师和赵贞珍略微点头,林老师有些紧张,第十小学是平民小学,学生家长中最大的不过处级,这可是少将,还是共和国元勋级,老干部级,身上有无数夺目光环。   赵贞珍还沉得住气,她也微微报以点头,刚想开口,两少将却已经同时扭头,伤疤走到军子和蓝色军大衣面前,上下看看他们,忽然喝道:“立正!”军子和蓝色军大衣闻言立刻挺胸抬头,双脚并在一起。   “哼,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教过你们多少次了!你们脑子都记了些什么!给我背!”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   军子和蓝色军大营立刻开始大声背诵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起来,楚明秋好奇的看着这一幕,两世为人,他从未与这种军人家庭出身的人打过交道,更没有见识过军人是怎么教育子女的。   “第五,不许打人骂人,……”   “停!”伤疤喝道,背书声嘎然而止,伤疤盯着他们问:“既然知道,为什么还犯!”   “我…,我错了!”军子迟疑下才慨然回答,随后又补充道:“这事是我引起的,与他无关,回去我关禁闭。”   “谁的错是谁的,你们俩整天在一起,你犯错,他没制止你,他的错与你相同,你说是不是!”伤疤扭头问蓝色军大衣,蓝色军大衣挺胸大声答道:“是!我的错我认!回家蹲禁闭!”   看得出来,这两家关系很好,伤疤喝问蓝色军大衣时,竖眉毛没有一点开口阻止的意思,等伤疤说完了,他才慢慢开口补充:“禁闭是跑不了的,处分也同样是跑不了,我建议学校给他们严肃处理,老师,我知道,学校中干部子弟不少,对这些干部子弟要比普通同学要更严格!”   “首长能理解我们的工作,我们非常感激,这次事情实在严重,所以我们才通知家长,没想到两位首长亲自来了,又是这个态度,我们非常感谢。”教导主任和家长打交道很多,这种话已经说的溜熟了。   “小家伙,你也过来。”竖眉毛伸手将楚明秋叫过去,楚明秋迟疑还是走过去了。   “你练过武?”   楚明秋点点头,竖眉毛又问:“老师是谁?”   “吴锋,吴老师。”楚明秋心里暗暗警惕,很小心的回答道。   “吴锋,”竖眉毛微微皱眉,似乎觉着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伤疤却笑起来:“你忘了,当年,春鸣行动,军统华北区行动组组长,暗杀过日本特使,燕京宪兵队队长,后来随傅作义起义,进城后,我们还一起聊过。”   “哦,是他呀。”竖眉毛像是想起来了,当年他们都在三分区,可在抗战初期,他们都参加了平北根据地创建,平北根据地就在燕京西边山区,与燕京联系相当紧密,对燕京城内发生的事了解很多,在紧张时,他们曾经与当地国民党游击队合作,也包括与吴锋合作,竖眉毛当年是侦察科的,多次进入燕京侦察,曾经参与过地下党的行动。   “难怪你能把这两小子撂倒,原来是他的徒弟,他现在还好吗?”   “还行吧,结婚了,就要当爸爸了。”楚明秋好奇的看着他们:“你们认识吴老师?”   “我们认识他的时候,还没你呢。”竖眉毛笑道:“回去给我们带个好,就说当年春鸣行动的老朋友问他好。”   楚明秋将信将疑的点点头,心里乍舌不已,这吴锋还深藏不露,居然与解放军少将还有过联系,这家伙当年是不是心在曹营身在汉,属于那种地下工作人员呀。转念一想,不对,这家伙要是地下党,不可能是现在这样。   “你们回去就不要太难为他了,这小子,能把这两个撂倒,也算不错了。”伤疤对林老师和赵贞珍说。   林老师正要答应,赵贞珍却说道:“首长,楚明秋的行为同样违反了校规,这孩子有时候挺懂事,有时候也犯倔,我们来的时候,祝书记便说了,我们会依据校纪,严肃处理。”   伤疤闻言稍稍楞了下,竖眉毛笑起来:“老伙计,你可越厨代庖了,学校怎么处理是学校的事,咱们不干涉。”   “你说得对。”伤疤毫不在意的点点头,没有感到丝毫不妥。   从两个少将进门后到现在,所言所行,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感到任何不妥,可楚明秋虽然不说什么,心里却有些不舒服,总觉着有点什么,他心里一直在想,这点什么到底是什么?   赵贞珍和教导处主任又说了几句才告辞,林老师将楚明秋从思索中唤醒,楚明秋慌忙随他们出来,看看天色,禁不住叫糟,天色已经黑下来,家里等不到他回去,老妈肯定又着慌了,他回家肯定又是一通埋怨,老爸肯定又是一通盘问。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五十章被处分   出了教导处的院子,外面过来几个人影,看到林老师和赵贞珍,几个人犹豫下,还是走过来,楚明秋一看是那个胡自力。   “哎,怎么又是你,你不会还要打吧?”   “我想和你较量下。”胡自力没有废话,林老师连忙插话:“这位同学,我是他的班主任,有什么事,你和我说。”   “老师,没什么的,”楚明秋淡淡的看着胡自力:“你们这些人呀,”说着摇摇头:“我不接受,咱们无仇无怨,打什么打,再说了,你傻不傻呀,我九岁,你多大,十八有没有?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打赢了一个九岁的孩子,说出去,你好意思?打赢了,是以大欺小,打输了,你这张脸往那放。傻瓜,长脑子没有。”   胡自力愣住了,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就觉着要替军子蓝色军大衣出口气,把他们丢掉的面子捡起来。   楚明秋不再理会他们,赵贞珍想要说几句,林老师担心多生事端,连忙拉着她离开了,到了校门口的时候,楚宽远从门卫房出来。、   “小叔。”   楚明秋微微点头,这楚宽远的神情有些紧张,他看着林老师和赵贞珍欲言又止,楚明秋说:“行了,什么都别说了,你好好想一下,学籍表上都填了些什么,另外,在学校不要惹事生非,谁要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楚宽远脸色微红,小声说:“除了爸爸妈妈外,就是爷爷奶奶,现在有小叔了。”   楚明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承蒙你看得起,多谢,多谢,不过,我建议你最好把你大哥加上,他毕竟是品官。”   楚宽远没有答话,楚明秋心里叹口气,现在他了解了楚宽远的另一面,倔强固执,自尊心特别强,与之相对应的是,自卑感也同样强。   “好自为之吧。”楚明秋也不再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宽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冲着楚明秋大声叫道:“小叔,我买了闹钟。”   楚明秋回头冲他挥挥手,转过身,赵贞珍正冲着他摇头,楚明秋坐在林老师的自行车后面,林老师一直将他送到楚家门前,楚明秋请他到家吃饭,林老师却摇摇头,告诉他明天到学校来。   到家后,果然如楚明秋所料,六爷和老妈都在客厅里坐着,看到他进去,岳秀秀便禁不住责备起来,问他到那里去了,干什么去了,一连串问题如连珠炮一样,让楚明秋有些招架不住。   还是六爷,阴沉着脸问他到那去了,楚明秋只好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这事他不敢瞒,弄不好明天老师便要上家来,那时再揭开,罪名便又多了一个不说,还不如现在说,还主动点。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样不让人省心呢。”岳秀秀禁不住有些埋怨起金兰来:“这金兰也真是的,怎么让他去作这事。”   “行了,你别胡乱埋怨了。”六爷喝止了岳秀秀,喷出两口烟才问:“你为什么要这样作?”   “大哥临走之前把楚宽远托付给我,我答应下来了,所以,他在学校遇上麻烦,我觉着我有责任照顾他。”   楚明书将楚宽远托付给楚明秋的事,六爷和岳秀秀都知道,只是没想到,麻烦来得居然如此之快,岳秀秀叹口气,她的心情很是复杂,弄清原委后,她禁不住又是骄傲,又是担心。   骄傲的是,自己儿子终于像个爷了,有本事了,担心的是,他的年龄还太小,担不起这样大的责任。   “老师,有两个少将问你好,他们说是你的老朋友,嗯,是什么春鸣行动的老朋友。”楚明秋又对吴锋说道。   吴锋只是稍稍迟疑便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楚明秋好奇的打听春鸣行动是个什么行动,吴锋没有解释,相反却扳着脸说:“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能打倒两个比你大很多的小子,你很得意,是这样吗?”   楚明秋笑了笑:“别看这两小子年龄大,不过两纨绔,好对付。”   “好对付?”吴锋冷冷的盯着他:“狂妄!你要记住,军队是最强有力的权力组织,军队里藏龙卧虎,隐藏着无数高手,他们大多籍籍无名,不为人所知。哼,人家那是宽宏大量,看你小,没拿你当回事,否则,你试试,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楚明秋咧咧嘴,吴锋见他还不以为然,便再度说道:“当年我和他们的一个高手较量过,我们打了整整半个小时,最终我输了半招,据我所知,这个人就在他们部队里。”   楚明秋吐吐舌头,吴锋在他眼中便是天神般的存在,居然也输了半招,这人也忒厉害了。   吴锋严厉告诫他不准再去招惹军队中人,包括他们的子弟,另外,对他施以十天的禁足,每天训练量增加三成。   六爷倒没说什么,只是吧哒吧哒的抽烟,脸上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晚上,岳秀秀忍不住向六爷唠叨,先说金兰,然后又指责楚宽远,又拉扯到楚宽元身上,挨个将楚明书的子女唠叨了一遍。   “行了,行了,你就别唠叨了。”六爷叹口气:“这不是你希望的吗,你不就希望他这样吗?”   “可他还太小,这宽远这孩子,都十六岁了,秋儿才九岁。”   “楚家的爷就是这样,不论年龄大小,只要答应了便要做到。”六爷面沉如水,冷静的说:“他答应了明书。”   “可…,可……”岳秀秀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这孩子的真正的问题,还是心软,”六爷带着些许忧虑的叹道:“知道得,还不知道舍,这才是大问题。”   岳秀秀停下手上的动作,想了想,也禁不住叹口气。   第二天,林老师和赵贞珍向祝正义汇报了了解到的情况,祝正义听说被打的是少将的儿子,禁不住大发雷霆,可赵贞珍又说,少将已经说了,不要难为楚明秋。   “那是首长大度,可我们不能姑息养奸!”祝正义非常生气,这事要传出去,传到区里,传到教育局,上级还不知会给什么处分呢。   “楚明秋的问题必须解决,必须给以严厉处分,杀杀他的傲气!”祝正义气咻咻的指斥道:“还有你们,你们给他特殊待遇,他可以想来便来,不想来便不来,你们知道吗?这是在助长他的傲慢,你们要记住,我们培养的社会主义接班人,不是资本家的贵公子!”   “祝书记,我们这样作,是因为楚明秋学习早已经超越了他的年龄,您看,就算这样,他每学期的成绩都是第一名,各科都是第一名。”   赵贞珍很耐心的解释,祝正义依旧怒不可遏:“那你说,这次该怎么处理?上次他强迫同学打扫厕所,这次又到兄弟学校去打架,你说,这次该怎么处理?”   “不管是这次还是上次,我认为都是错误的,我觉着,这次虽然不是他主动挑起事端,可依旧有责任,我建议给他警告处分,公布全校。”赵贞珍不紧不慢的提出自己的想法。   “不行,警告处分太轻!”祝正义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叫道,赵贞珍叹口气:“昨天在那边时,首长说了,不要处理过重,我想这里面还有一重意思,我们要是处理过重,他们那边的处理便轻不了。”   祝正义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有些过于激动,仔细思虑过后,觉着赵贞珍的想法有些道理,这件事很明显主要责任不是楚明秋,若他们处理过重,附中那边便不好太轻,过重的处理,势必要在档案上记下一笔,这对孩子将来的发展不利。   “好吧,给个处分,是不是记入档案,就看他将来的表现,这个决定要通知附中,告诉他们,我们这样处理并不是完全因为这事。”   “我明白。”赵贞珍答应下来,只要不立刻记入档案,这种处分在毕业前一般都会撤销。同时她也明白祝正义的气恼。、   楚明秋几次违扭祝正义的意思,祝正义一直在找机会教训他,同时,这也是告诉附中那边,他们这样如何处理楚明秋,与附中如何处理没有关系。   赵贞珍看出来了,她心里对此有几分意见,堂堂一个书记,却与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孩较上劲,这未免有失肚量,她看了林老师一眼,正好碰上林老师的目光,林老师很快躲开。   赵贞珍心里苦笑下,她不能再说什么了,自己这顶右派的帽子还攥在祝正义手中,能不能摘,什么时候摘都由他说了算。   林老师向楚明秋宣布了学校的处理决定,记大过处分,林老师担心楚明秋不明白,便向他解释,这记大过处分,是在开除,开除留校察看,之后的最严厉处分,他必须在毕业前争取拿掉这个处分,否则便会被记入档案,跟随他一辈子。   对这个,楚明秋倒不是很在意,等到太宗开始改革开放了,咱就自己找饭吃,这玩意有屁用。   林老师见楚明秋依旧满不在乎,在心里叹口气,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还不知道其中的厉害,档案里要有这一笔,不说远了,就是考中学便要受影响,好一些的中学便不会再接受。   “另外,校领导批评我了,现在你每天都要来上课。”   楚明秋头皮一下便炸了,这比给他处分严重多,让他每天到学校来,枯燥无比的坐在那,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他一下便急了:“老师!”   “别说了,这是校领导的决定,”林老师制止了他,然后若有所思的说:“不过,在不影响其他同学的情况下,你在课堂上可以看你喜欢看的书。”   楚明秋依旧不情愿,耷拉着脑袋出了办公室,等他一出去,办公室便热闹起来,老师们议论纷纷,对他将两个高中学生撂倒感到不可思议。   宣布处分的布告就贴在教学楼门口,学生们围在那看,陈少勇他们看过后,便跑来找他,陈少勇大为不满,这样刺激的事,居然没叫上他。而虎子在昨晚就知道了,他和狗子便闹了一场,虎子骂他吃独食。   楚明秋觉着有些抓狂,自己这是交了些什么朋友呀,怎么都跟恐怖份子似的。   这件事情的后果出乎祝正义的意料,同学们对楚明秋的态度明显分成两派,一部分将他看作坏孩子,恐惧的躲着他;另一部分则视其为英雄,为偶像,到那都得意洋洋的宣称自己是公公的朋友。   公公这个外号算是臭气熏天了,还没到期末考试,周围几个学校就都闻到臭味。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五十一章大场面   没上两天课,楚明秋就不耐烦了,听着老师喋喋不休的唠叨,他头都要炸开了。   “你们不能帮我想个办法吗?我白交你这些朋友了。”   在他们的根据地里,楚明秋毫无来由的冲着陈少勇他们发火,逼着他们为自己想办法,瘦猴在悠在双杠上,狗子在旁边数数,大渣子则无聊的靠在单杠上,玩着乒乓球拍。   冬天来了,乒乓台前人迹几乎没了人影,每个人都穿得厚厚的,象只大笨熊,那里还有心情围在乒乓台前,更何况,操场旁边的高炉还在冒烟,少先队员们在大中小队长的带领下,每天都在那义务帮忙。   “公公,你丫真是傻鸟,我给你出个主意吧。”黑皮满脸不屑,他们这帮人好像并不怕他,逮着机会便嘲弄他几句。   “你丫有啥好主意?不就是偷私章吗,我妈可不是你爷爷,精明着呢。”楚明秋也同样不屑,黑皮经常逃课,他逃课的方式便是偷他爷爷的私章,自己写请假条,盖上爷爷的私章,托人带到学校,交给老师。   “你丫怎么就不明白,你还用偷吗?”黑皮嘲笑道:“直接跟你妈说,说不来学校,你妈保管同意。”   楚明秋正要回骂,忽然一想,觉着黑皮的话大有道理,以前他不上学,岳秀秀一句话都没说,再说还有六爷,六爷的私章同样可以用,他还要教自己针灸和医术呢。   楚明秋高兴了,陈少勇却横了眼黑皮,黑皮若无其事的冲他一乐,陈少勇倒希望楚明秋来学校,这样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便多些,他还有一年便小学毕业了,他觉着每当楚明秋在时,总是过得快快活活的,没有他时,总是有些沉闷。   “寒假里,小八会不会过来?”楚明秋高兴之后便问起小八来了,小八这一走便走了快一年了,谁都不知道现在他怎样了。   “谁知道呢,他家的门都关着,从来没开过。”陈少勇闷闷不乐,小八的家门再没有打开,他几次透过窗户向里面看,都没有人进去过的痕迹。   楚明秋重重叹口气,看着正在冒烟的小高炉,忽然之间,他对眼前的事感到厌烦,这他妈的什么事,学校不教书,学生不好好上课,都跑来炼钢,炼出些废铁来有什么用!不务正业莫过于此!   狂热的大炼钢在进入1959年后,依旧在持续升温,报上的论调继续高涨,可楚明秋却觉着已经到尾声了,为什么呢?不为什么,就为持续不下去了。   学校不是农村,城里不是山区,学校没有炼钢原材料,学校的炼钢原材料就来自学生们交的废钢铁。经过去年四季度整整三个月的狂热,整个街区,整个城西区,甚至,整个燕京城,能拿出来的废钢铁已经全部搜刮一空,有些积极分子甚至将家里在用的锅,在用的水桶,都拿出来了,现在再也找不到废钢铁了。   早晨,校门口空手而来的学生越来越多,有的也只有一小块铁皮,或者几根铁钉,而凡是拎着大块废铁的,现在不但不会受到表扬,反而会引起怀疑,多数同学都会认为这是偷的,要再三盘问,积极分子们涨红着脸一再解释,黑皮瘦猴这些家伙再在旁边架秧子起哄,更让人怀疑了,这股歪风邪气迅速蔓延,于是空着手的同学越来越多。   终于期末考试前,广播里终于传来喜讯,一千零七十万吨钢的任务胜利完成,“这是个伟大的胜利,这是我们在伟大领袖毛主席领导下取得的又一巨大胜利!是社会主义优越性的巨大体现。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得好,人民群众具有巨大的创造力,这个胜利正是无数群众创造出来的..”   这个喜讯又一次让燕京城的人们欢欣鼓舞,人们敲锣打鼓的在街上游行,很快便聚集起大量群众,口号声欢呼声响彻全城。   “哇塞!这么多人打鸡血!太他妈的壮观!”   看着这个情景,楚明秋禁不住脱口而出,随即偷偷看看左右,还好震耳欲聋的口号声盖住了他的声音,旁边的人没有听清。   这是他首次参加学校组织的游行,今天他本来是来参加期末考试的,到学校才知道今天要游行,学校紧急通知,期末考试延期,全校师生参加游行庆祝。   老师们紧急制作游行工具,学生们在操场按班级集合,每个班指定一个旗手,一个负责领喊口号的,学生们人手一面小彩旗。   一切准备妥当后,祝大正在主席台上大手一挥,宣布出发,二十几个青壮年老师校工举着红旗,形成一个红旗方阵走在最前面,十几个少先队员组成的军乐队随后跟上,军乐队边走边演奏,负责指挥的薇子一脸庄重的指挥着节拍。   鼓乐声中,全校学生按班级出发,刚出校门领呼口号的便喊出一声口号,于是大家便跟着喊口号,道路两旁很快聚集起围观的群众。   走了没多远,斜刺里便杀过来过来一支游行队伍,这支队伍声势更盛,最前面是七八辆大卡车,每辆车的车头都披着大红花,车厢上都安放着一面大鼓,四个彪形大汉拿着鼓槌猛力挥打,鼓声咚咚直响,半个燕京城都能听到。   “累了几个月,是该放松下了,可惜没有迪吧。”   楚明秋觉着这和迪吧的道理相同,前世迪吧可以算他半个家,选秀进入下一轮要去,失败了更要去,在狂乱的灯光下,与相识的,不相识的,一块扭动,将内心的虚伪,胆怯,勇气,压力,全部发泄出来。   沿途不断有游行队伍从胡同里出来,加入游行队伍中,于是便形成更大庞大的游行队伍中,几十里长安街上全是游行的人群。   队伍行进并不顺利,几乎每个岔路口都要停一会,让从岔路过来的游行队伍进来,每当停来时,老师都注意的班上的情况,几个平时调皮捣蛋的学生更是重点关注,严禁在队伍中打闹。   渐渐的,整个游行队伍形成了两行,第十小这队是向天安门广场去的,走在长安街的内侧,从天安门广场出来的则走在外侧,到处都能看见维持秩序的警察,今天燕京市公安局几乎全体出动,整个城区的大小路口都有警察站岗,每个胡同都有治保小队在巡查。   “哇塞,这恐怕有一百万人吧!真他妈的的壮观!”   楚明秋随队伍一直走进天安门广场,楚明秋发现,天安门广场现在是人山人海,不断有队伍从各个路口涌进来,整个广场形成几个巨大的人流圈,到处都是飘扬的红旗,满天飞落着传单。   游行队伍进入广场后,行走便更不顺畅了,有些时候走不了多久便停下来,队伍变得拥挤起来,老师们更加紧张,一再重复游行纪律,让所有同学都互相拉着手,任何人都不要离开队列,让班干部监督每个同学,连楚明秋也被分配了任务,看住身边的同学。   从各个入口进入广场的游行队伍越来越多,到处都还是汹涌的人头,楚明秋在同班同学中个头算高的,可现在他挤在人群里,根本看不清队伍外面的情景,就听到一个女人尖厉的声音。   “伟大领导毛主席教导我们,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在过去的一年中,我国工农业各条战线取得了巨大胜利,在农业战线上,我们实现了粮食产量翻一番的目标,在工业战线上,实现了一千零七十万吨.………”   好容易队伍又开始走动了,围着广场走了半圈,又一道声音在广场上响起,这次是个男人的声音,显然是另一支游行队伍进入广场,这一男一女的声音在广场上此起彼伏,互为呼应。   “咚!咚!咚!”   楚明秋抬头看,却从一队秧歌队扭着小蛮腰便进来了,前面的旗帜看不清,从方向上,好像是来自城北区,秧歌队穿着漂亮的彩衣,走三步退两步,两手舞动彩带。她们的到来,迅速赢得一遍赞誉,几只游行队伍不断传来叫好声。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一切行动……”   从新华门侧面传来雄壮的歌声,一队解放军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唱着耳熟能详的雄壮歌声走出来。他们的出现迅速吸引了游行队伍的目光。   “向解放军学习!”女高音大声领呼,几十万群众山呼海啸般高呼:“向解放军学习!”   男播音员也不甘落后,又是一遍山呼海啸:“向解放军致敬!”   几十万人齐声高呼:“向解放军致敬!”   场面着实壮观!   楚明秋后悔了,拍着自己的脑袋低声咒骂,这他妈的怎么不早点通知,要昨天通知,今天一定带上照相机!这可是大场面!   奥运会四年一次,不就是鸟巢!不就那几万人!不就放点烟火!与这相比,小case啦!   真正的史无前例!   真他妈的太壮观了!   百万人,一起打鸡血,谁他妈的见过!   八亿人一块打鸡血!想不壮观都不可能!   这才是真正的大场面!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五十二章神仙姐姐来信了   欢乐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春节过后,整座城市披上了多姿的色彩,花花绿绿的彩旗掩盖了市场的疲弱,今年过节的东西比往年少多了,肉几乎没有增加,鱼,只增加了二两带鱼,其他的则全无。   楚家的这个春节也同样困窘,陈槐花没有按照约定送来猪肉,整个寒假,她根本没露面,楚明秋开始还等着,实在等不下去了,便和王熟地蹬车到城外各地转悠。   市面之萧条,让楚明秋震惊。   燕京附近的集市,楚明秋现在比较了解了,他直接去了头沟,可即便这个号称燕京附近最“繁荣”的区,现在也萧条得厉害。楚明秋连转了几个集市,都没买到多少东西,不但粮食猪肉鸡蛋之类的东西,就算蔬菜也没买到多少。   祖祭时,楚家老人们的抱怨更大了,市场上萧条一遍,餐桌上的东西更少了,还好楚家的鱼塘还养着不少鱼,他们连吃带拿,消灭了一大半。   楚明秋注意到,这次祖祭,楚宽元没有来,他给家里来电话说,要下乡检查工作,不但他没回来,连楚诚志楚箐也没回来,相反,倒是金兰带着楚宽远回来了。楚宽远规规矩矩的,以前所未有的诚恳,向楚家先祖叩首。   楚宽远告诉楚明秋,他现在每天早晨都按时起床,先跑步,再上双杠,可接下来该怎么作,他不知道了,楚明秋也没告诉他该怎么作,只是让他在家住了几天,每天早晚跟着他们训练。   “你刚开始,量不要这么大,”楚明秋看着几乎瘫在地上的楚宽远说:“今天只是让你体会下,以后你每天早晨,三公里,晚上三公里,逐步增加。马步,蛙跳,俯卧撑,仰卧起坐也同样,一年之后再开始练拳。”   楚宽远满心欢喜的回家了,吴锋却皱眉问他,为什么要教楚宽远?难道仅仅是因为对楚明书的承诺?   “是,也不是,”楚明秋说:“宽远,本性纯良,可他要面对的情况,比我还恶劣,所以让他强大点,对他将来有帮助,他毕竟也是楚家子孙。”   “比你还恶劣?你有多恶劣?”吴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楚明秋叹口气,他不想瞒着吴锋,穗儿的肚子越来越大,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那孩子将来会遇上什么,谁也不知道。   “老师,您注意报纸了吗?国家政策越来越严,出身越来越重要,将来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我毕竟是正房太太出身,而他呢?”   吴锋没有再说什么,他没有兴趣研究什么国家政策,他现在唯一想的是,好好爱护妻子和即将出生的孩子,让他们过上安稳的生活。   楚眉是这个家里最快活的人,整个寒假几乎就没在家待几天,可只要她在家,便能听见她的歌声,没人的时候,她便唱《水手》,有外人的时候,便唱《大跃进之歌》。   楚明秋没有问她干什么去了,只是提醒她,要小心,要准备考研,不要直接去参加工作。楚明秋判断,有了这张文凭,二十年后,太宗上台,政策改变,楚眉的前途将会一遍光明。   假期里最让楚明秋高兴的是,他终于收到神仙姐姐的信了,信是在快开学时到的,神仙姐姐告诉他,她在东北一切很好,农场里的工作很繁忙,她所在的小队全是燕京各大学校的女右派,有学生也有老师。她们在北大荒的主要工作是挖渠耕田,因为是女的,所以工作量比起男队来说,要小得多。   “……,我们也参加了大跃进运动,去年,分场让我们放卫星,可卫星升到半空便落地了,密植的稻子,由于太密集,所以根本结不了稻穗,全都是枯黄,矮矮的,看上去就像一堆野草。   这次失败,让分场领导很失望,他们决定开春继续放卫星,这次将吸取去年失败的教训,采取深挖的方法,争取放个大卫星。   我不懂如何种田,可我们队上有个从日本归国的水稻专家,是燕京农业学校的教授,她告诉我,无论是深耕还是密植,都不可能让水稻增产,密植只会阻挡阳光照射,光合作用不足,便不会有果实。   至于给浇狗肉汤,注射葡萄糖,这才是卫星,可以在天空悬挂几千年的卫星……”   神仙姐姐的情绪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依旧那样乐观开朗,看上去好像已经走出了男友“背叛”的阴影,这让楚明秋尤其高兴。   楚明秋第二天便给她写了回信,鉴于神仙姐姐在信里告诉他,她的信件都会被检查,他也只能用隐讳的语言告诉她一些信息。   “……我现在每天都坚持弹琴,只是少了您指点,也不知道进步了没有,您答应过我,要好好改造,尽快回来,希望您能坚守您的诺言。   这段时间,燕京很热闹,整天都在游行,庆祝完成一千零七十万吨钢,人们载歌载舞,欢欣鼓舞,这体现了我们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我在期末考试中,又考了满分,每一科都是满分,依旧是全年级第一名,其实我倒是不在乎什么第一名,只是,老师说得了第一名,下学期上课与否便不再管我,有这个便利,咱怎么也得努力一下。   老师,说实话,如果能不去学校上课,还能拿毕业证,这实在太好了,我很厌烦上课,老师讲的我全都会了,坐在那实在无聊,………。   我们学校也炼钢了,我查了下书,钢是不含硫,磷等杂质的铁,要消除这样的杂质,需要很高的温度,我们学校的小高炉炸了两次,都是砌高炉的砖不行,找不到合适的耐火砖,全城的耐火砖全被扒了,不管是家里的壁炉,还是东交民巷的地砖,全都被扒去砌高炉了。   我们学校超额完成任务,为此我们堆了三个高炉,同学们热情高涨的投入到炼钢热潮中,每天放学便四下寻找废钢铁,上学时便交给学校,这些废钢铁被投入到高炉中,化成一股股铁水,哦,是钢水。   这两千多吨钢,是我们全校努力奋战四个月的结果,……”   在报告了这些好消息后,楚明秋话题便转到他想说的上面去了。   “正如您所说,您从没有种过田,我担心您的身体吃不消,要注意劳逸结合,要注意营养跟上,不要心疼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有了好身板,什么都不用愁。我不知道北大荒能不能买到您需要的东西,如果没有,您通知我,我给您寄去。   任何东西,包括食物和药品。   老师,我还记得您给我讲过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您一直希望写一部不朽的乐章,我觉着,北大荒就是这部乐章的序曲。”   这封信让楚明秋快活了整个假期,开学后,楚明秋照例到校上了几天课,随后便交上去张请假条,说自己病了,请假一周,林老师什么话都没问。   楚明秋等着神仙姐姐的回信,可回信却一直没有,他的情绪又渐渐落下去,生活慢慢恢复平静。   每天,楚明秋便是训练,然后跟着六爷学医术,下午自己看书或练钢琴,晚上接着训练。楚明秋的练习又踏上一个新阶段,吴家的十二段歌诀,他开始练习第七段。他发现,这歌诀一段比一段难,这第七段比第五段难上数倍。   内气的练习依旧没有大的改观,气息增长依旧缓慢,六爷也没什么好办法,只是让他勤加练习。   “难怪那些大虾整天就知道打坐。”楚明秋唉声叹气,无可奈何的接受这个事实。   附中一战后好长时间里,楚明秋都在准备,可无论军子蓝色军大衣,还是胡自力都没来找过他,在心里,他觉着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沙包依旧是五个,不过每个沙包的重量增加了两公斤,别看这小小的两公斤,楚明秋感到,难度增加不止三成。出拳的力量更大,身体闪动的速度要更快,否则一旦被撞上,犹如挨上重重一拳。   在楚家的小家伙中,狗子的进度是最快的,已经赶上明子了,只是人小,力量还赶不足。虎子和陈少勇训练却是最刻苦的,虎子已经开始练铁砂掌了,陈少勇却对整天拍沙袋没有是好兴趣,他选择了打沙包。   楚明秋和老师达成默契,每隔时间便交一份病假条去,他很干脆的向六爷要印章,六爷也不管随手便给他,他盖上后再还给他,到后来,干脆就自己上六爷房间拿。   六爷开始指点他开方,可没有病人,于是六爷隔三差五带着他到燕京中药房去,名义上去看看,实际上是让楚明秋给人号脉。   楚明秋感觉到了,六爷的精神赶不上去年了,有些时候会坐在那发呆,比以前容易忘事了,脸上的老人瘢更深了。   就在楚明秋对神仙姐姐的信已经绝望时,他终于收到她的回信,庄静怡在信里告诉他,她们去参加烧炭去了,在山里待了大半个月才回来,所以回信晚了。   “……,我们可以收到包裹,这是国家给我们的优待,这段时间,我的衣服撕破好几件了,我在你那放了些衣服,那些衣服都是从英国带回来的,不适合在这穿,能不能帮我找几件工作服寄来,另外,我们这有些队友,患上了低血糖症,医生说需要葡萄糖,可这里没有,你能不能帮忙在燕京找一点..”   楚明秋看完后,心便沉下去了,低血糖症的主要原因便是劳动量过大,再者便是食物不足,大面积低血糖,最大可能便是劳动量过大。   治低血糖最好的药便是葡萄糖,充足的食物和休息,在楚明秋的记忆中,北大荒是粮仓,他们那是农场,食物应该不缺,恐怕是劳动量过大的缘故。   楚明秋立刻行动起来,他跑到药店去要买葡萄糖,可药店的葡萄糖数量不多,这个时代的商店都集中在国家手中,不但少,分布也不均衡,楚家胡同附近除了原楚家药房外,便再没有其他药房了。   他跑到王府井药店,一下买了十几袋,要不是担心惊世骇俗,他可以把药店里的葡萄糖全部买光。   随后他又跑到医院去,找到小赵总管的大女儿,请她帮忙开了十几袋葡萄糖,庄静怡的信提醒了他,葡萄糖也可同样可以储存,这玩意在关键时刻比粮食还管用。   现在的葡萄糖与前世不一样,前世他喝过葡萄糖,那是瓶装的,现在的葡萄糖都是粉末状,拿回家泡开水喝,就算医院也一样,注射用的葡萄糖都是事先化开的。   他把三十袋葡萄糖和几件衣服给庄静怡寄去,然后便在全城搜罗葡萄糖,每个药店买上七八袋,顺带还买了些维生素类药品,可惜的是,这个时代没有保健类药品,人参这样的东西及其少见。   在药店里,他发现一样好东西,冬虫夏草,这个时期的人们还不知道冬虫夏草的价值,不过这种东西只有藏药店才有,而整个燕京只有一家藏药店,楚明秋满心欢喜的将五斤冬虫夏草全买了,然后又向药店定了整整两斤,将家里的电话号码留给了药店。   晚上,他拿出两小包,分别给了虎子和陈少勇,告诉他们,每次熬汤时放两三根进去便可以了,千万别多。   “虎子,勇子,这玩意是好东西,燕京人不懂,这东西比人参差不了多少,大补,对老年人和病人特别有效,熬汤或者煮水喝,一次不要放多了,每次两三根便行了。”   虎子和勇子将信将疑,楚明秋笑道:“你们呀,这玩意看上去便宜,其实功效很好,本草纲目上有记载,可以固本扶弱,勇子,每天给你父亲煮水喝,虎子,你也一样,每天熬水,让湘婶段叔,还有你爷爷奶奶喝。吃完后,再上我这来拿,我在药店定了两斤,他们说一个月后就能到。”   楚明秋心里很是得意,这两斤花了多少钱?不过二十几块,这还是一等品,在前世,这玩意根本不是他这种屌丝可以问津的,光那价格,就能让他抱头鼠窜。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五十三章小八(上)   虎子和陈少勇高高兴兴的拿着东西走了,特别是陈少勇,他父亲瘫在床上,整个人都瘦成排骨了,家里四下寻摸好药,楚明秋也给看过,可没有丝毫办法。   陈少勇回到家里便要捅开炉火,他妈看到拿起火钳纳闷的问要做什么,他把虫草拿给她看,几个弟弟妹妹呼啦一下围过来。   “唉,这东西也就是营养品,当真能有那么神?明天再作吧,早点歇息。”勇子妈叹口气,她早已经绝望了,这几年勇子爸嘴里不知道吃了多少好东西,可依旧没有丝毫起色,除非仙丹。   陈少勇看看屋角的煤炭也,心里盘算下这个月用了多少煤炭,想了想还是放下虫草,大弟弟猛子拿起一根,好奇的看着。   “哥,这怎么象虫子?”   “这东西叫冬虫夏草,冬天是虫,夏天变成草,这东西只有西藏那边才有。”陈少勇顺口将刚学到的东西卖出去,他打了下大弟弟的手:“这东西可贵了,这才半斤,便要几块钱,这是给爸妈爷爷奶奶的,没你们的份啊,谁也不准嘴馋,大妹,把东西收起来。”   别看陈少勇小,在这个家里,他可以当半边天,弟弟妹妹面前有绝对权威,谁都不敢违扭他的话。说着陈少勇便走到他妈:“妈,你歇会,我来。”   勇子妈也没推辞便起身让开了,陈少勇坐过去,开始摇动纺车。纺这种蜡光线并不复杂,比织布简单多了,最主要的是力度均匀,否则容易将线拉断,陈家每个孩子都会。   勇子妈坐在椅子上,揉揉自己的腿,然后倒了些开水,试试水温,又添了些凉水才端到炕头,猛子把火盆端到炕边,勇子妈将被子掀开,开始给勇子爸擦拭身子。   这一切做得很熟,家里人也都习惯了,谁也没多说一句。   “小秋最近还好吧,我怎么听说他被学校处分了?”勇子妈边擦边问。   “挺好的,”陈少勇说着瞪了大妹一眼,大妹连忙摇头,表示不是自己说的,勇子妈却已经看到了:“你那眼别瞎瞪,不是她说的。”   “妈,没事,公公根本没放在心上,谁让那帮小子欺负他侄子呢。”陈少勇说,勇子妈叹口气:“这孩子仗义,对咱们都这样,更何况他侄子了。”   陈少勇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勇子妈这话他可不同意,楚明秋对他和虎子狗子,比对他的那几个侄子要好多了,楚明秋从未在他们评价过他的那几个侄子,可他们都能感觉到,他对他们的不屑。   “哦,对了,我作了件褂子,你明天给他带去。”勇子妈说。   陈少勇嗯了声,猛子在旁边笑道:“他家啥没有,还用你作褂子。”   “他家是他家的,咱们是咱们的。”勇子妈给勇子爸翻身,陈少勇也说:“妈说得对,管他多少,这也是咱们的心意,其实公公挺喜欢妈作的衣服的,上次那双布鞋,他还一直穿着,说比商店里买的强。”   “是吗!那我再作双。”勇子妈有些惊喜,去年她给楚明秋作了双鞋,这双鞋放了好几个月才忐忑不安的让陈少勇带给楚明秋,后来她也没好意思问,没想到楚明秋居然很喜欢,这让她非常高兴。   这几年楚明秋帮了他们家不少忙,不说别的,就说大妹他们的学费,几乎全是楚明秋拿的。这两年家里的生活好多了,可细算下来,几乎全与楚明秋有关。   勇子妈是深深感激楚明秋,只要有机会,便想替他作点啥,可楚家的条件太好了,能作的事情不多。   贫困的生活并不精彩,只有不断的挣扎。   “那个,你吃吧。”勇子爸的声音比较低,勇子妈:“说啥呢,我一大好人,吃那玩意作啥。”   “妈,你也可以吃,就是熬水,公公说,这东西可以改善体质。”陈少勇说。   “我吃作什么,白糟蹋东西。”   “说啥呢,以前咱家是条件不好,现在条件好了,多吃点好东西,指不定就好了。”勇子妈用力推了下。大妹在旁边也说:“爸,别操心,我听公公说,这种病有治的。”   陈少勇没有开口,楚明秋上家来,给他爸号过脉,看过医院的诊断,虽然说的是好话,可陈少勇却知道,那不过是安慰性。   “哦,对了,小八今儿回来了一趟,”勇子妈边搓毛巾边说,陈少勇一下便抬起头来:“啥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告诉我?”   “晚饭后回来的,在家待了一会便走了,”勇子妈说,那会陈少勇正在楚家,现在大妹能帮着做事了,陈少勇放学回家看看,没事便去楚家,多数时候都不在家吃饭,吃过饭便在楚家作作业。   陈少勇去楚家后,成绩居然上升了,勇子妈最高兴的便是这点,她识字不多,特希望陈少勇多读点书,可陈少勇成绩一直不怎么好,在班上也就后面几名,可这学期成绩大幅度上升,从后几名一下跃入中层。   陈少勇去了楚家后,每次考试吴锋都要检查成绩,不及格就赶他们走,不准参加训练,虎子告诉他时,他最初还不相信,直到上学期明子有次测验没及格,当天便被吴锋赶回家,让他回去读书。   更主要的是,在这件事上,楚明秋不会给他们提供任何帮助,连隐瞒都不肯,更别说造假了。明子上次埋怨楚明秋,可楚明秋却告诉他,习武应该是爱好,不能靠这个吃饭,读书才是根本。   “他怎么样?”   “看上去不怎么好,身上的衣服有些单薄,脸上还有点红,好像被人打了。”猛子忽然插话道。   陈少勇的动作一下停下来,抬头问道:“谁打的?!”   “我问了,他没说,只是不让我管。”猛子迟疑下说:“哥,我觉着小八好像变了。”   “怎么?”陈少勇问。   猛子摇摇头:“不知道,只是感觉,我觉着……,反正说不清楚。”   房间里灯光昏暗,看不清陈少勇的脸色,过了会,纺车又开始转动了,猛子小心的帮着妈妈给爸爸擦身子,这种事每天都要作,医生说了,护理要小心,每天都要擦身子,每个小时翻身一次,白天是爷爷奶奶作,晚上便是他们作。   家里人都很担心爸爸,他已经悄悄自杀一次,幸亏被勇子妈发现,现在每天都有人盯着。   陈少勇没有和别人说,周日时便一个人上了南城,他只知道小八的舅舅住在南城的柳荫胡同,却不知道柳荫胡同在那,在路上,他向遇见的警察打听才找到柳荫胡同。   到了柳荫胡同,他打听小八,却没有人知道,他这才记起,小八不过是他的绰号,于是连忙改问名字,却依旧没人知道。   “就是,就是,挺喜欢弹吉他的那小孩,一年以前过来的,大约这么高。”陈少勇不死心,比划着小八的身高问道。   “你说的是不是李家的那孩子,李家老大是他舅舅。”邻居大妈说着便叹口气,没等陈少勇肯定便说起来:“这孩子可怜呀,他舅舅倒是个老实人,可他那舅妈………。,不是打就是骂,听说他爸被劳教了,可这关孩子啥事。周围这帮小屁孩也是,经常瞎起哄。”   陈少勇听着心头火气,顺着邻居大妈的指示找到小八的院子,还没进院子便听见里面在叫:“又死哪去了!整天就知道吃,吃!吃!就不知道干点活!”   陈少勇没有先进去,而是探头朝里面看,就见小八匆匆忙忙从院子角落的偏房出来,进屋后很快出来,手里端着个塞满衣服的盆。   看着小八在搓衣板上使劲的洗衣服,陈少勇心里很不好受,就那么一眼,他便看出小八明显瘦了,原来还有点圆的下巴,现在变得尖起来。   陈少勇正要过去,从屋里出来个女人,这女人看上去近三十岁,穿着件碎花棉衣,看上去显得臃肿,她身边还有两个小男孩,这两个小男孩穿着工作服改成的棉衣,头上带着顶帽子,这娘三显然要出门。   “你好好……”女人正要吩咐小八看好家,随即便急了,上去便骂道:“你在作啥!这是洗衣服吗?有你这样洗衣服的吗?”   “驴教三遍还会拉磨了!你怎么连驴都不如!”女人气咻咻的骂着:“除了吃!还会什么!比猪还笨!”   女人越骂越气,挥手便朝小八头上打,小八不敢抬头,低着头任由女人在头上戳。陈少勇正要冲过去,旁边的房间里出来个老太太冲着女人叫道:“李家的,怎么又打上了,这孩子又怎么了?我可看不下去了,这孩子挺听话的,有那点不好了。自从他来了,你洗过衣服吗?扫过地吗?”   “哟,磕瓜子磕出个臭虫来!你从那蹦出来的!我教孩子关你啥事!”女人叉着腰冲老太太叫道。   “就看不惯你这样!”老太太也有些火了:“什么东西!他爸在的时候,一口一个姐夫,人家刚走,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就这样使唤人家孩子!”   女人声音陡然升高八度:“你个老不死的东西!还替右派说话!”   “说话又咋了!老娘我根红苗正!贫农!你是个啥!”   俩人就在院子里吵起来,从屋里又出来个男人,陈少勇一眼便认出是小八的舅舅,小八的舅舅出来后便拉着女人进屋,女人回手便将他推开。   “你算什么男人呀!看着老婆被人骂,就知道躲在后面!窝囊废!”   老太太并不害怕,也不饶男人:“李子根!你婆娘这样待你侄儿,将来你到地下有脸见你姐吗?”   那男人依旧没有开口,只是拉着女人回家,女人一边和男人推攘,一边和老太太对骂,这时又出来几个邻居,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他们有人劝架,有人在指责女人做得不对。   女人没有一点胆怯,一个人与四五个人对掐,战斗力及其强悍。   “我虐待他!我怎么虐待他了?!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把他带到你家去呀!带走呀!”女人将小八拉起来,推到院子中间,挑衅的望着四周,这下没人开口了,连那老太太都没接招。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五十四章小八 (中)   小八凄凉无助的站在那,不敢抬头看四周。陈少勇的血一下冲到脑门上,他一下便跑过去,拉起小八,冲着女人叫道:“我带他走!你个老妖婆!”   小八惊讶的看着陈少勇,不知道他怎么出现在这,院子里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陈少勇,不知道这孩子是谁,女人楞了下,随即叫起来:“好!好!你们可看见了,是他说要走的!”   小八舅舅连忙下来拦住,小八这时依旧不知所措的任由陈少勇拉着他。女人冲过来,推开男人指着院门口:“你走!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啪!”   小八舅舅是真急了,挥手给了女人一记响亮的耳光,女人一下便傻了,小八舅舅暴喝道:“你给我滚!给我滚!”   女人摸着火辣辣的脸,呆了两分钟,大哭道:“好呀!你敢打我!你这没良心的!我这是为了谁!一个月才挣四十二块钱!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自己吃喝都不够!还管别人的崽!你要挣一百,老娘才不管呢!我给你们李家做牛做马!你还打我!老娘跟你拼!”   女人哭骂着一头撞进男人的怀里,小八舅舅打过耳光后,也楞在那了,女人一头撞过来,他没反应过来,被女人撞退几步。   “你打!你打!今天你不打死我,咱们没完!”   “老大!老二!去给你爸拿把刀来!让他砍了我!”   两个小孩被吓得哇哇大哭,院子里更乱了,从外面进来一帮孩子,在那架秧子起哄,老太太过来将孩子赶走,她也不去劝架,而是走到小八跟前,摸着小八的头,重重叹口气。   小八的父亲去了北大荒,工资下降到二十八块,这点钱只够他一个人用,小八到他舅舅这里,小八父亲单位上每月给十五块救济金,这点钱也同样不够。   小八舅舅家也只有他舅舅有工作,他舅妈没有工作,家里的日子本就紧巴巴的,这多了个小八,日子就更紧了,自从他来了,他舅妈的脸色就没好过。   “跟我回去。”陈少勇对小八说,小八迟疑下摇摇头,陈少勇急了:“你在这做什么?这有什么好!我妈进了厂子,也有工资了,日子好了。”   小八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看着正在扭打的舅舅,陈少勇叹口气:“你舅舅在家作不了主,你要不回去,以后够你受的!”   小八的眼眶忽然红了低声说:“我就这一个亲人了。”陈少勇叹口气:“唉,你爸爸过两年就回来。”   “爸爸死了。”小八低声说,陈少勇楞住了,小八接着说:“上周接到的信,说爸爸在伐树的时候出了事故,被树给砸死了。”   这个消息太突然,比陈少勇自己的父亲死了,还让他难以接受,这么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   “勇子,谢谢你来看我,你………回去吧。”   陈少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直到回到家里,他还愣愣的,勇子妈很是纳闷,问他怎么啦,他才告诉她,小八和他父亲的事,勇子妈也傻了。   “这苦命的孩子,怎么啥事都让他赶上了。”勇子妈抹着眼泪说道:“这日子,他可怎么过哟。”   伤心归伤心,担忧归担忧,可他们依然毫无办法。   晚上,勇子到了楚家,偷空将小八的事告诉了楚明秋,楚明秋也有些傻了,火车站前的情景一下在眼前出现,小八追着火车叫着:“爸爸,早点回来!”   再也回不来了。   “那他愿不愿意回来呢?”楚明秋问道,陈少勇摇摇头,楚明秋微微皱眉:“那这样,我们怎么帮他呢?”   “他说他只有这一个亲人了。”陈少勇很是无奈。   虎子在旁边冷哼一声:“你这人,猪脑子。”   陈少勇心情本来就不好,这一下便跳起来:“你说谁呢!再说一遍!”   虎子摇头看着他:“你肯定是跟小八说到你家,你家那情况,小八不是不知道,他是怕给你家添麻烦。”说着他对楚明秋说:“我看,去问问他,愿不愿意到你这来。”   陈少勇的气势一下便落下去了,求助似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皱眉想了想,然后才微微点头,陈少勇不由大喜:“好,明天我去问他。”   “我和你一块去,”楚明秋慢慢的说:“不过,万一他要不来呢?勇子,这是我们的想法,他的想法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   “他傻呀,就他舅妈那样,留在那作啥,作长工?”陈少勇觉着这是最好的安排,对楚明秋的担忧嗤之以鼻。   “他舅妈对他不好,可他舅舅对他还不错,我看小八是舍不得他舅舅。”楚明秋说。   陈少勇根本不信,他舅舅对他再好,可有这么个舅妈在,也没用,再说,他舅舅在家根本作不了主,根本指望不上。   第二天放学后,楚明秋在校门口等着陈少勇和虎子,三人便去了南城,狗子吵着也要去,楚明秋不让,让他和建军回家去。   陈少勇来过,这次很顺利的找到小八家的院子,小八正在他的房间里作作业,上次陈少勇没有进他的房间,这次才发现,这房间...   不是人待的。   房间很小,只有五六个平方,紧靠着厕所,房间里有股浓烈的味道,让人作呕。房间里的光线和通风非常差,在门边有扇小窗,屋中央有盏小灯,即便是白天,这灯也亮着。房间很还潮湿,屋角看得见青苔,在房间就那么一会,便看见几条蜈蚣在地上墙上爬来爬去,楚明秋相信,夏天肯定能看见蛆在地上蠕动。   “我说,小八,你这是久居其间不闻其香呀。”   陈少勇正伤心呢,便听见楚明秋的调侃,他狠狠的瞪了楚明秋一眼,恨不得把那张故作幽默的嘴脸打烂。   小八看到他们开始还很高兴,可看看他的房间,有些难为情的搓手,不知道该让他们在房间里还是到院子去。   “舅舅家人多,住不下。”小八低声说。   “行了,行了,你就别替他撒谎了,”陈少勇说:“小八,今天,我们来就是和你商量,搬回去住,公公家随便那间房也比这强,这他孙子的,是人住的地吗!”   听说去楚家,小八眼睛亮了下,随即又黯然低下头。楚明秋实在受不了那味道,便提出去院子里,虎子端起房间里唯一的凳子便出来了,出来便大口呼吸,似乎刚才在房间里便没呼吸空气似的。   “你又来了,这是你的朋友。”   陈少勇一出来便遇上昨天那老太太,老太太对他的印象显然挺好,挺亲热的向他招呼,陈少勇对她的印象也挺好,连忙回应。   “我们来看看小八,奶奶,忙呢。”   “你们该多来看看他,这孩子,唉。”老太太叹着气。   “何奶奶,能不能借几根凳子?”小八有些为难的问道,楚明秋看看他舅舅家,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去拿吧。”何奶奶很爽快的答应下来。   几个人立刻从屋里端出凳子,就在院子的一角坐下,小八还端来张小桌子,将楚明秋他们买来的瓜子花生酱牛肉等东西摆在上面,小八给何奶奶拿去了些花生和牛肉。   何奶奶推辞了下也就收下了,小八离开的时候,楚明秋三人都没有开口,看到小八住的地方,三人心情更加沉重,陈少勇更想让小八离开这里。   “小八,我们今天过来便是与你商量,跟我们回去吧。”   没等陈少勇开口,楚明秋却首先开口了,小八一下便沉默下来了,楚明秋又说:“我知道,你舅舅唯一的亲人,可………”楚明秋扭头看了眼那间小屋,非常决绝的说:“我相信,你父亲绝不愿你生活在这种环境中。”   “对!你那舅舅就是个软骨头,三脚踢不出个屁来。”陈少勇正想开骂,抬头却看到楚明秋不悦的目光,连忙改口:“小八,我们商量了,公公家有的是地,你干脆住他们家去。”   “对,小八,你住到楚家去,咱们每天都在一起,咱们一块习武,你不是喜欢弹吉它吗,公公还可以教你。”虎子也劝道。   小八依旧还是很茫然,父亲去世后,他就感到自己完全孤单了,天地之大不知该去那,这个人潮汹汹的世界,是那样的陌生,那样令人恐惧。   “小八,还记得在火车站,你爸爸对你说的话吗,”楚明秋说:“你爸爸说,从今以后你就是大人了,可………,你只有十二岁,才念到小学五年级,距离国家法定成人还有七年,你不是个大人,还是个孩子,你爸爸走了,可你并不孤单,你还有勇子,还有虎子,还有我,还有瘦猴,还有大渣子,我们这些朋友,小八,我们是你的朋友吗?”   小八没有丝毫犹豫的点点头,楚明秋也点下头:“既然这样,就跟我们走,你那里,哼,那里是人住的地方,连狗窝都不如。”   “可是……”   “只要你点头便行,其他的我来办。”   陈少勇发现,楚明秋这时说话非常坚决,没给小八留下丝毫腾挪空间,刚才小八要是摇头,他相信楚明秋会立刻起身离开。   虎子的感觉却是,楚明秋好像抓住小八的弱点,每句话都打在他的弱点上。小八现在是最孤独的时候,也就是最需要朋友的时候,他不可能说出个“不”字。另外,了解楚明秋的他知道,楚明秋是真生气了,刚才在屋里还看不出来,现在他才露出了点。   “我舅舅想我留在这。”小八艰难的说。   “他想你留在这!”楚明秋站起来将手上的花生砸在桌上:“他把你留在这,就让你住那!那是什么?那是他家,你没有钥匙!他就没把你看着这个家的人!虚情假意!伪君子!”   楚明秋是真火了,看到那房间时便火了,这已经不能算亏待了,而是虐待,从精神到肉体的虐待。   从内心里说,小八不是不想走,可能去那呢?不管是陈少勇家,还是楚家,都是寄人篱下,他知道,陈家肯定会待他好,可陈家本来就很困难,他去了不就又给他们添麻烦;楚家倒是好,可楚家愿意接受他吗?非亲非故的,凭什么。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五十五章小八 下   正说着,小八舅妈回来了,小八连忙站起来,他舅妈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即便看到桌上的东西,脸色立刻变了,大声叫起来:“这是那来的?居然还有酱牛肉!你那来的钱?”   小八几乎是身无分文,他家基本上没什么积蓄,仅有的一点,小八父亲也交到他舅舅手上。   “瞎嚷嚷啥!是我们买来的。”陈少勇一点不客气,立刻顶上去。   “你买的?”小八舅妈扫了眼陈少勇,目光立刻落到楚明秋身上,楚明秋觉着自己穿得挺普通,可在旁人眼中,还是与普通人不同的。   楚明秋也冷冷的看着她:“你是小八的舅妈吧?请坐,我们来和你商量件事。”   “八十岁老娘嘣倒孩,”小八舅妈冷笑道:“你们能有啥事?”   “小八要跟我们回去,不在这了,你把小八的东西收拾下,购粮本,粮票,还有他的衣服,都收拾出来,另外给开个证明,小八要转学。”   小八舅妈先是有点意外,随即笑起来,小眼睛眯缝着,轻蔑的说:“就你们!也要带他走?”   “对,就我们。”楚明秋稳稳的答道,他知道问题在那,又是年龄的欺骗。小八轻轻的说:“还有户口。”   楚明秋楞了下随即补充道:“还有户口。”然后扭头问:“这么快就下户口了。”小八点点头低声说前两天下的。   楚明秋隐隐觉着有些不安,小八舅妈冷笑两声:“就你们这帮小屁孩?回去叫你家大人来吧。”   “我家,我能做主。”楚明秋说着从兜里拿出钱包,拍在桌上,一张一张的取出四张五块,摊在桌上:“这是给你的劳务费。”   小八心里有些不安,拉了拉楚明秋的衣服,虎子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冲他轻轻摇头,陈少勇却握紧了拳头,死盯着小八舅妈,好像她一摇头,便要扑上去撕了她。   “按理呢,他要走,谁也不能拦着,”小八舅妈说道,楚明秋没有开口,又从钱包里面取出两张十块的,小八舅妈咽了口水,眼睛开始放光,有些艰难的说:“可,你们家大人同意吗?”   楚明秋还是没有开口,又添了张十块的钞票,小八舅妈被震住了,眼睛直愣愣的盯着钞票,楚明秋心里鄙夷,这才五十块,前世这点钱连下馆子都不够。   “这怎么啦?”老太太回来了,看到桌上的钱便叫起来,她有些怀疑的看看楚明秋,又看看陈少勇虎子,皱眉问道:“你们那来这么多钱?”   “我的。”楚明秋简单的答道,然后盯着小八舅妈:“任何事都有个价,你是他舅妈,我们征求你的同意,是对你的尊重,要不然我们就直接带他走了。”   老太太看着楚明秋,微微摇头,转身便出去了,这时,从外面进来几个孩子,陈少勇认出其中两个是小八的表弟,几个孩子打打闹闹的进来,看到院子里的情景,都停下来。   小八表弟很快发现桌上的零食,毫不客气的过来抓起酱牛肉便往嘴里塞,虎子一点不客气,伸手抓住他的手,小八表弟哎哟一声,酱牛肉便掉在桌上。   小八表弟叫起来,冲着虎子便是一脚,虎子心里冒火便要给他点教训,楚明秋冲他微微摇头,虎子迟疑下松开手。小八表弟抚摸着手腕跑到他妈身边,小八舅妈看着儿子手腕上的红斑,心痛的骂起来。   “好哇!使威风使到俺家门口来了!给我滚!滚出去!”   楚明秋叹口气,从钱包里又拿出五张大团结:“一百块,要么答应,咱们好合好散;要么..,咱们自己进去找,这过程中有什么损失,就别怪我们了,反正,一句话,小八今天必须跟我们走。”   “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我不答应,你要怎么办!”小八舅妈又被钱吸引过去了,儿子的手并没有大碍,楚明秋看出来,她的心已经动了。   “虎子,勇子,小八,记住,贪婪是人的最大缺点,小八,你舅妈实在太贪心了。”楚明秋叹口气边说边将钱收起来,他站起来朝房门走去,小八舅妈看着他将钱收起来了,脸色立刻变了,唬着脸拦他面前。   “你不过就是个小佛爷……”   楚明秋懒得跟她废话,回头看了眼小八:“小八,我替你妈妈教训教训你这舅妈,她应该没意见吧。”   陈少勇大笑起来,他早就想动手了,此刻闻言立刻抢前:“那还用说!你丫废什么话!要不我来,上次你到附中去,就没叫上我,这次我先来。”   “去,去,去,这我的活,你少抢。”楚明秋将他推开。   小八舅妈闻言火冒三丈,冲着小八叫道:“好呀,你居然勾结外人,闹到家里来了,你们这些小流氓,小地痞……”   楚明秋成心立威,他目光一转,看到小八舅妈家门前有块石条,这石条大概是修房子时剩下的,长有一米左右,宽有半米,厚大约也有二三十公分。   小八舅妈正要发挥,楚明秋走过去,她伸手要拦,楚明秋抓住她的手臂,也没用啥劲,她便身不由己的朝旁边跌出两步,刚刚站稳张嘴便要骂,便看见楚明秋站在那石条面前。   “你们这院子真乱,这玩意怎么放这,这不挡道吗!”   说着,楚明秋抬腿便是一脚,就听咔嚓,石条从中间断开,小八舅妈的骂声到嘴边便转化成一声惊恐的惨叫,小八表弟和另外几个孩子完全傻了,张口结舌的看着楚明秋。   小八舅妈开始以为这不过是几个小孩来替小八出气,后来看到楚明秋拿出钱来,便有些心动,可她依然不敢答应,因为楚明秋他们实在太小了,若是个成年人,她恐怕早已经一头磕在地上了。   楚明秋隐约猜到点小八舅妈的想法,他本不想动干戈,觉着用钱能解决的事便用钱解决,也给小八留下门亲戚,将来或许有用。可虎子那一出手,小八舅妈的态度要变,楚明秋觉着必须做点什么,让她知道,今天不是来和她闹着玩。   你要做什么!”   小八舅妈看到楚明秋走到房门口,明显不坏好意的打量着那扇门,忍不住叫着跑过来,楚明秋的腿动了动,她嗷地一声飞快的逃开了。   “我说,你怎么那么没眼力界,开门呀,不然,我只有自己来了。”楚明秋扭头看着小八舅妈。   “那是,那是,我家!”小八舅妈稳定下心神,那股泼辣又回来了对着她儿子叫道:“快去派出所,找覃所长。”   小八表弟还傻愣愣的站着,小八舅妈过去便拍了他脑袋一下,小八表弟拔腿就跑,陈少勇伸手一抓抓住他的后领子,将他拖回来。   “哎哟!哎哟!放手!”小八表弟叫着,陈少勇根本不理会手上依旧拽得紧紧的,虎子也行动起来,将那帮小孩赶到一边,不准他们乱动。   “你,你们……”小八舅妈害怕了,这是几个什么小孩呀,怎么跟强盗似的,根本不讲理。   “你这人,贱骨头,讲道理,你不听,非要打着才走。”楚明秋微晒,嘲弄的对小八舅妈说道:“你是来开门,还是让我把这门给砸了。”   “你,你,我,我开。”此时楚明秋那淡淡的笑意,就像恶魔冲着她微笑,小八舅妈连忙过去把门打开。楚明秋却没进去,站在门口说:“这就对了,咱们互相理解,好商量嘛,你看,是不是,你去把小八的东西找出来,要是我去找,这打烂什么坛坛罐罐的,那多不好,你说是不是?”   小八舅妈看着楚明秋的手,楚明秋的拳头一下一下的在墙上敲打,每打一下,那砖头便碎一点,那房子好像便抖动一下,小八舅妈恐惧的看看屋顶,好像房子就要塌了似的。   小八舅妈连忙进屋,几下便找出小八的户口,购粮本,还有街道上的票据证,这票据证便是上街道领粮票以及各类票据的小本。   “还有,小八的衣服。”楚明秋从她手里接过这些在这个时代要生存必须要有的东西后又补充道,小八舅妈立刻转身回去,翻箱倒柜的翻腾。   楚明秋轻轻松口气,扭头对虎子和陈少勇使个眼色,陈少勇让小八赶紧回屋收拾东西,小八刚进他那间小黑屋,从院外进来两个警察。   “你们在做什么?你们是那的?”领头的青年警察大声问道。   楚明秋微微皱眉,马上将手里的东西塞进怀里,然后没事人似的转过身来,冲着警察露出天真的笑容,几下便蹦到警察面前:“警察叔叔,你们好。”   没等他继续发挥下去,小八舅妈就从屋里出来,看到警察就像看到救星一样,悲戚戚的奔过来:“覃所长,你们可来了,你们可要给我做主呀,这些天杀的,强盗,小流氓,小佛爷!”   “我说,舅妈,你怎么胡说呢,我们抢了你钱,还是抢了你粮了,你说说。”楚明秋说道。   警察也疑惑不解,不就是几个小孩吗,这李家的一向泼辣,别说小孩了,就算大人也在她这讨不了好,怎么被几个小孩吓成这样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五十六章睁只眼闭眼就行了   “何奶奶,是他们吗?”覃所长转身问跟进来的何奶奶,楚明秋忍不住叹口气,他完全没有看出来,这何奶奶居然是小脚侦缉队成员,刚才出去就是报信去了。   “嗯,就是他们,开始还挺好,可身上有很多钱。”何奶奶说。   “何奶奶,身上很多钱,不代表就是坏人。”楚明秋很有些无奈,这仇富怎么那都有,咱钱多是咱的事,关你神马事了。   “把你身上的东西拿出来。”覃所长的声音带上几分严厉,这时代,象这样的小孩,身上能有十块八块就算富翁了,可以从燕京跑津城玩一趟了。   楚明秋没有丝毫迟疑便将钱包拿出来,扔给那年青警察,年青警察接过来略翻翻便神情严肃的交给覃所长,覃所长看了看便问:“哟呵,你钱不少呀,别告诉我这是你父母给的,说说吧,怎么来的?上那出的货?”   “警察叔叔,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您说对了,就是我父母给的。”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   覃所长根本不信,一个小屁孩,父母怎么会给这么多钱,就算有钱人家,也不可能。   “你家很有钱是吧,说说吧,你家住那,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住在城西区,楚家胡同,父亲叫楚益和,母亲叫岳秀秀,父亲是燕京市政协委员,母亲是城西区政协委员,城西区以前那楚家药房就是我家的,不信,你可以给派出所肖所长打电话,我的情况,他都清楚。”   楚明秋一点不,覃所长眉头皱起来,一听说是政协委员,他便知道这孩子多半是大资本家从出身,燕京的大资本家大都进了政协,极少数还在政府当官,这些人家自然是有钱的。   可覃所长还是不敢全信,又盘问了虎子和陈少勇,陈少勇面带怒气的告诉他们,他们是来接小八的,他舅舅舅妈待他不好,他们要接他回去。   “你接他过去,你父母同意吗?”   问了一圈后,覃所长又回到楚明秋面前,楚明秋毫不含糊的答道:“我家现在我当家。”   “你当家?你才多大点?”青年警察显然不信。   “我五岁开始当家,现在已经九岁了,别说这,就算再大的事,我也能做主。”   覃所长一直在观察楚明秋,楚明秋说话一点不含糊,没有丝毫迟疑,不像在撒谎,可五岁当家,还当的是楚家的家,这未免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你是楚家药房的小少爷?就是六爷那老生儿子?”何老太太惊讶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楞了下,下意识的点点头,这八卦怎么都传到城南区了,楚家有这么大的名气吗?   城南区一向是燕京城的贫民区,这里大都是码头工人,手工业者,脚夫,下等妓女,楚明秋没想到,楚家在这里也有莫大的影响。   这是几百年历史的沉淀,也是几百年坚持的回报。   “难怪这么大气。”何老太太叹道,有些抱歉的看看楚明秋又看看覃所长。   覃所长考虑了下,还是不放心,这超越了他的认识,他把他们带到派出所,然后给肖所长打电话,肖所长接到电话后,头便有些大,这楚明秋不过九岁,怎么就到处惹事,他问了下情况,便告诉覃所长楚明秋没说假话。   “这孩子虽然有些淘,可没有偷鸡摸狗的毛病,楚家也确实有钱,别说一百块,就算一千块,也没什么奇怪的,这孩子人小胆大,上次一个人带着几千块钱跑到潘家园去了,说是要去扫货,也不知道他那学来的名词,买东西象扫地,全扫进来,那边派出所也把他逮着了,也是电话打到我这来,   他家?   他爸妈根本不管,由着他折腾,这些人,谁知道他们怎么教的,哦,对,对,几年前,楚家老爷子生病,就传开了,由他当家。   你还别说,我家那二小子跟他一个班,这家伙,年年考第一,他们老师也不管,愿意去学校就去,不愿去就不去。   啊,还有这种事,真是他踢的?哦,我明白了,恐怕没错,这小子从小习武,估计他干得出来。就在上学期,这小子听说他侄子被欺负,跑到中学,把两个比他高出一头的高中生给打了,为此还被学校处分了。对,对,你就放他们回来吧,没事,这楚家规矩挺严……   这是两回事,楚老爷子做事不按常理来,老覃,你要小心,这小子说话挺绕,稍不留心便会被绕进去,还有这小子做事,得理不饶人,只要他占着理了,什么都敢做。”   肖所长在电话里竹筒倒豆子,把楚明秋就给卖了,楚明秋还闷闷不乐的在派出所里责备虎子。   “你干嘛动手,不就是个小屁孩吗,既不能立威,也不能涨势,这不值得。”   “我就看不惯她那样。”虎子闷声闷气的说,他那时也是给气到了,对小八舅舅家的一切都看不惯。   “你呀,”楚明秋摇头:“咱们做事得占理,还好你没真的动手,你要真的动手,咱们就理亏了。”   虎子点头,陈少勇觉着没什么:“屁大点事,有什么,也没把他怎样嘛,唉,我说公公,你是怎么练的,居然一脚就把那石条给踢断了。”   陈少勇还记得两年前,他和楚明秋初次相识时的时候,那时候俩人差不多,陈少勇也一直觉着俩人差不多,可今天看到楚明秋那一脚之威后,顿时觉着自己弱了,他是无论如何也踢不出那一脚的。   “慢慢练吧。”楚明秋没好气的说,来之前,他就担心警察出面干预,根据他所知,小八这种状况是算是领养或监护,国家在这方面是有规定的,以他们的年龄,是绝不可能被同意领养的,所以他才一再以利诱之,可这一切被虎子那一抓给破坏了。   勇子不满的哼了声,虎子却在心里笑了,好像刚才楚明秋责备的不是他。他还记得,那次相遇后,楚明秋给他分析了勇子的实力,告诉他,那时的他比勇子弱一些,而他自己则比勇子稍微强点,不过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将勇子远远扔到后面,而他则要不了几年便能超过勇子,现在这一切都变成现实。   “勇子,你要多学学,学会动脑筋,别就知道打打杀杀的。”   楚明秋责备别人,却忘记了,虎子和勇子都是真正的小孩,哪像他,小身板里面装个怪物,连地府都去过,全世界独一份。   覃所长放下电话后直摇头,那年青警察也在旁边,听到一些话,见他接过电话后,便问:“所长,是不是都放了?”   “不放了,还能怎样?这肖所长不是说了,这小家伙做事只要占理,啥都敢干,你看看,他把石头踢断了,犯法了吗?没有,他连屋都没进,犯了什么法?啥都没犯,再说,这事,还真不好处理。”   覃所长也觉着有些麻烦,李家的情况,派出所街道都知道,街道出面几次作工作,都没有结果,现在楚明秋他们要把小八领走,可这涉及到很多问题。   李家是国家指定的小八的监护人,要变更监护人,便要在法律上办很多手续,政府机关要审查监护人的各项条件,从经济条件到政治条件,都要经过严格审查,而楚家,在政审上显然过不了。   对小八,覃所长也没有好办法,只能先放了楚明秋再说,可楚明秋却不肯走,非要覃所长解决小八的事,覃所长只好把事情给他说了。   “要变更小八的监护人,必须要你们父母出面,回去吧,要你爸妈同意,让他们来。”   没想到楚明秋听完后,毫无顾忌的开口责备:“我当啥事,这不变更监护人不就行了,您看看,小八舅妈希望他走,他本人也想走,愿意走,也不是没有愿意接受他的地,他们能为他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为什么不让他走呢?”   “我说小家伙,我们知道你当家,可国家有法律,谁也没办法。”青年警察说道。   “这是推卸责任。”楚明秋毫不含糊的指责,丝毫不给覃所长留面子:“法律不外乎人情,不能僵化的执行法律,可以变通嘛。”   “哦,那你说说怎么变通?”覃所长饶有兴趣的问道。   “名义监护和实际监护,名义上还是小八舅舅在监护,可实际上小八不需要他监护,他可以自己管理自己。”楚明秋认真的说道:“你们要作的是睁只眼闭只眼。”   “你说得倒轻松,他多大点,能自己管自己?”青年警察摇头说道:“我看,还是由他舅舅照顾好。”   “由他舅舅照顾?”楚明秋大有深意的看着他:“要不,您上他那小屋住段时间试试,您要还觉着这是照顾,我也无话可说。”   青年警察楞了,小八舅舅家经常为这事闹腾,不到一年,派出所出面几次了,小八住的地方,他们都去看过,上次他去了,在屋里待了三分钟便逃出来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五十七章楚府新成员   “可不管怎样,那都是他舅舅。”旁边的三十多岁的女警察端着茶杯慢悠悠的说道。   楚明秋扭头看着她摇头说:“我不认为是这样,好坏不能简单的靠血缘关系来判断,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看一个人不但要看他是怎么说的,还要看他是怎么作的。看看小八舅舅的行为,您认为是在照顾他?如果,您说是的话,我倒是很希望您能这样照顾下您自己的孩子。”   女警察无奈的摇摇头,楚明秋转过身又对覃所长说:“其实,小八的舅舅在内心里也希望小八走,他只是顾忌名声,不好自己出面,否则也不会任由他老婆这样对待小八,既然一方要走,一方也愿意他走,你们为什么要拦着呢?”   “可国家有规定。”覃所长迟疑着说,楚明秋看出他已经意动,便进一步说道:“您看是不是这样,小八的户口暂时不迁出他舅舅家,不过小八要离开这,他的粮票,购粮证要独立出来,交到他自己手里,通知街道,小八的所有票证都由小八自己来领。”   覃所长觉着这算是个办法,可他还是担心:“你能保证你父母会同意小八住到你家去?”   “这点我完全可以打包票,”楚明秋大包大揽:“我相信肖所长已经告诉您了,楚家现在我当家。”   覃所长苦笑下,要不是肖所长亲口证实,他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不过,楚明秋提出的解决办法倒是可以试试,覃所长也清楚,楚明秋要的便是那票据,没有那些票据,这个时代寸步难行。   “根据规定,小八父亲单位每月要给小八十五块钱的生活费,这钱.………”覃所长试探着问。   “这当然应该是小八的。”楚明秋似乎对覃所长的话感到奇怪:“这是小八的生活费,不应该归别人,您说是吧。”   覃所长现在开始相信肖所长的话了,这小子得理不饶人,以楚家的豪富,十五块钱根本不在他们眼里,可现在却缠着十五块钱不放,就是仗着他占着理。   楚明秋不依不饶,一副你要不去,我就自己动手的模样,覃所长正在犹豫,小八的舅舅来了。小八舅舅下班回家后,得知家里发生的事,便立刻赶到派出所。   “舅舅无能,照顾不了你,”小八舅舅将小八拉到身前看着他说:“既然他们是你的朋友,你就跟他们去吧,若过得不如意,再回来。”   小八平静的点点头,覃所长如释重负,小八舅舅的这个态度让他卸去了一副重担,否则他只能进行调解,调解不下来,也只能将小八送回他舅舅家。   小八的平静让他舅舅心里有点不安,可他也没有细想,家里就这个情况,小八跟他们走也好,楚家豪富,向有善名,谅来不至于虐待他。   “能这样解决也好,户口暂时就挂在你家,等他十八岁以后再独立出去。”覃所长将刚才楚明秋提出的方案草拟了个协议,小八舅舅在协议上签字,然后他没有让楚明秋签字,而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楚明秋终于可以松口气了,陈少勇和虎子也高兴起来,小八的神情却有些奇怪,既有些高兴又有些哀伤。覃所长将他们送回到小八舅舅家,小八舅妈心有不甘,言语中不断试探。   “来我们家一年多了,说走就走。”   “这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家的,这没良心的..”   “你作死呀,那是去年我给大弟作的!”   小八舅妈在那摔盆砸碗,楚明秋却象没听见,虎子和陈少勇不忿,几次想和她吵起来,都被楚明秋制止,楚明秋清楚,小八舅妈想要什么,可既然派出所出面了,他自然不会再出钱了。   楚明秋也没做绝,将小八用不上的东西全留给她了,覃所长亲自开车将他们送回楚家,进了楚家院子后,覃所长才发现,肖所长说的还真没错。   楚家的人都在,谁都没有对小八的到来大惊小怪,六爷只是问了问,便答应让小八住在楚府,岳秀秀便忙着收拾房间,小八住那倒是有些不好办,楚明秋觉着就在他的房间里搭张床便行了,等过几年,小八大些了,再让他单独住间院子。   “那怎么行,你那房间已经有狗子了,再加床就太挤了,我看这样,让小八和你赵叔住一个院子,那院子还空着个房间,小八,行吗?”岳秀秀问道。   小八有些拘谨的点点头,楚明秋想了下,觉着也不错,小八现在还小,等大点了,再让他搬到楚宽光的院子里去,等他成人了,再说其他。   小八家的房子不是买的,是区里分的,小八父亲去世后,那房子街道暂时还没收回,不过可以肯定,不久将来,就会有新住户住进去。   接下来几天,楚明秋帮着小八办了转学,这个问题倒不复杂,比起狗子来说简单多了,毕竟小八以前便是十小的学生,老师同学都很了解他,但老师也说了,小八的户口已经转到城南区,初中便要去城南区的中学念,这让小八很是愁了阵。   楚明秋倒无所谓,小八现在才五年级,上初中还有一年多,到时候,大不了交钱,楚明秋可不知道,这个时代不流行交钱读书的。   小八很快便发现,楚府的生活很容易,比他家还容易,每天早上起床跑步,然后上学,放学回家后,便作作业,作业没完那都不能去,晚上便是习武。   六爷和岳秀秀基本不管他们,除非有事,多数时候都是他们自己管自己,包括楚明秋在内,自己的衣服自己洗,自己的房间自己收拾。   楚家每个孩子,包括虎子狗子在内,每人每月都有十块零用钱,岳秀秀初次给他发零用钱时,他有点不好意思,告诉岳秀秀,他每月有十五块钱,岳秀秀告诉他,那十五块钱自己存起来,这零用钱是零用钱。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都不交,每个月领回来的粮票肉票豆腐票,这些东西都要交给楚明秋,家里的这些东西都由楚明秋掌管。   勇子每天早晚都过来,瘦猴也常过来,不过,他只是在早晨过来,晚上过来的时候少。   对楚家的人,他很快就喜欢上六爷,觉着六爷说话风趣幽默,岳秀秀让他有种母亲的感觉,以前从不知道母亲是啥样,而穗儿姐,更让人觉着可亲。   唯一让小八有些害怕的是吴锋,他总觉着吴锋冷冰冰的,看他的目光很严厉,不像他父亲那样温和,也不像包德茂,刁钻中带着睿智。   楚家大院的人中,也有小八不喜欢的人,比如古高,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觉着古高象他舅舅,做事拖泥带水,软弱不堪。   不过,小八很快便发现楚家与别人家的不同,这种不同是体现在细节上,比如,家里每人都有自己的毛巾,每个人都有自己近乎固定的座位,不能乱坐,吃饭喝茶都有讲究,同样是喝茶,楚家喝茶便与他家不同,不同的茶叶,用的杯子便不一样,饭后喝什么茶,早晨喝什么茶,都有讲究。   让他有些头大的是,晚上泡澡,他实在不能理解,楚明秋虎子他们怎么泡得那样悠闲。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受罪,那味道太刺激了。   小八是后院唯一对习武不感兴趣的人,他早晨会起来和楚明秋他们一块跑步,而后跟着楚明秋学楚家密戏,晚上则不会参加楚明秋他们的训练,而是躲进如意楼看书,要么便抱着吉它,在院子里练琴。   楚明秋闲下来也教他点吉它技巧,小八学吉它很快,每次都很快学会,于是楚明秋便教他点难的,可小八依旧学得很快,让楚明秋有些沮丧,他不得不承认,至少在这上面的天赋,他根本比不上。   “这味怎么就这么难闻!你们不觉着难闻吗?”小八坐在灶前,看着大锅里翻腾的药水,第N次问道。   “这味那难闻了,你呀,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勇子想泡还泡不到呢。”虎子学着楚明秋的样,用毛巾搭在脸上,遮住大半张脸,懒洋洋的说道。   “八哥,八哥,你为啥不愿练拳呢?咱们一块练拳多好。”狗子很是好奇,他觉着练拳是天下最要紧的事,最有趣的事。   “我爸爸说了,打架不是好事,要多读点书。”小八说着看了看楚明秋,他对如意楼二三楼很是好奇,可楚明秋不让他上去,这和以前一样。   “你爸爸就是书读多了,才被划成右派。你看看,右派多数都是念书多的。”虎子语气挺横,也挺坚决。小八楞了下,看看手上的书,却没有开口反驳。   水的温度渐渐降下来,虎子连忙提醒小八,给楚明秋添水,小八连忙舀水,提起水桶到楚明秋的澡盆边,将水倒进去,楚明秋没有丝毫动作。   楚明秋闭着眼睛,在药水的刺激下,努力催动体内的内气。内气增长的速度依旧非常缓慢,但他能感觉到,内气还是在增长,只是很慢很慢,就像从岩石中浸出出的水滴,很长时间才落下来一滴。   不过,楚明秋觉着自己的感觉更敏感了,一般情况下,周围一米之内的动静都瞒不过他,如果刻意探知,气息放出去,能感觉到周围三米范围内的情况。   六爷告诉他,按照记载,这内气练到精深处,周围十米内的情况都了如指掌,他能感受到八米左右。   感受到滚烫的热水,楚明秋催动了下内气,让内气收到丹田,然后睁开眼。   “小八爸爸说得不错,读书才能明理,最强大的力量,永远是头脑,”楚明秋说道:“别以为右派多数是念书多的人,虎子狗子,读书多一定有用,将来你们就知道了,你们一定要去念大学。”   “切,”虎子笑道:“我也想念大学,可这得看我家祖坟埋得对不对。”   狗子吭哧吭哧的笑起来,楚明秋叹着气直摇头,这虎子和狗子差不多,就是不喜欢念书,要不是吴锋盯得紧,俩人的成绩就一团糟。   不说别的,就说书法,狗子练了一年多,那字还象蚯蚓爬,别说美观了,能看清楚便不错了。虎子念书,念着念着便能睡过去,让楚明秋很是无语。   “明明是你脑袋的问题,非要怪罪到祖宗头上,段叔湘婶要知道,你丫这样编排你祖宗,非抽你不可。”楚明秋笑骂道。   小八忍不住大笑起来,狗子双手喷水砸在虎子身上,虎子撩水反击,房间里笑声不断。   院外,岳秀秀扶着六爷站在月亮门处,银灰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俩人静静的听着屋里的笑声,岳秀秀叹口气,六爷却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孩子,……,还有点人缘。”六爷低声说。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五十八章北大荒(上)   庄静怡没有料到楚明秋居然寄来这么多葡萄糖,一个大大的纸箱,除了她要的几件衣服外,剩下的就是葡萄糖,她数了下足足有三十袋,楚明秋在信里还告诉她,以后要缺什么尽管告诉他:   “……,现在祖国形势一遍大好,各种物质丝毫不缺,应有尽有,特别是粮食和药品,到处都在放卫星,十万斤亩产,遍地都是,相信要不了多久,便能突破百万斤千万斤,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唯独一条,别忘了答应过学生的事,好好改造,在北大荒谱写一曲壮丽的,可以传诸后世的乐章!”   “呵呵,静怡,你这学生还有趣,百万斤千万斤,他还真这么想?”   庄静怡边看边笑,将旁边的人也吸引过来,桌上的油灯将她的脸照得通红,细小的灯芯两起一朵小小的火焰,将房间照亮。房间的一边修着炕,六七个人躺在炕上,隔断这边就是张桌子,桌边坐着的五个人中有三个在看信,另外还有两个在伏案疾书。   说话的是庄静怡旁边的一个四十多岁带着眼镜的中年女人,庄静怡淡淡的笑了下:“这孩子古怪精灵的,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以庄静怡对楚明秋的了解,这话肯定是写给信件检查的人看的,他真正要告诉自己的是,若有困难就告诉他,他能解决,至于百万斤千万斤,不过是玩笑,是讽刺。   到了北大荒后,她便被分到这个小组,这个小组全是燕京各大学校的老师,女右派在北大荒不算多,在整个右派群体中,连三成都不到,她们所在的八零七农场只有三个小组,不到四十人,全是燕京各大学校的老师和学生。   庄静怡也听说了,中央各部委的女右派也到了北大荒,不过,她们都在其他农场,这个农场只有老师和学生。场方将她们分组,老师在一排,学生在一排。分组不同,干的活却没有丝毫差别。   这些老师在学校教的各不相同,有象她这样的音乐教师,也有中文讲师,外语教师,还有农业教师,就说旁边这位林翎,就是留学过日本的水稻专家,燕京农学院的教授。   林翎看上去挺文静,可她的性格看上去一点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文静,刚到北大荒时,团部看她农学院教授水稻专家的面上,让她作农业技术员,负责指导全场种田,可去年场部决定放卫星时,她坚决反对,认为现有技术条件不可能达到那种产量,团长拿着人民日报问她,难道这上面报道的都是假的,她一把将报纸抓过来,撕得粉碎,神情轻蔑的告诉团长,这上面就是假的!   此举彻底激怒了场方,林翎当即被带走,关进禁闭室,若不是考虑到她是女人,肯定弄去吃三两八,对她们这些右派来说,冒犯干部是严重错误。   这吃三两八是四连的囚犯说出来的,实际是单独关押,但这单独关押不是一般的禁闭,犯人被关进特制的小屋子中,这小屋子长一米五,宽一米左右,高一米左右,人在里面无论怎样都不可能站直身体,只能撅着,吃喝拉撒睡全在里面。有法医做过计算,关在这里面,不劳动,不动作,热量消耗少,每天三两八就够了。   林翎从禁闭室出来便被免去技术员的工作,下放到田间劳动,这比起技术员的工作累多了,可林翎依旧坚持反对放卫星,在小组学习会上,依旧坚持认为,所有的卫星都是假的。   “中国农业技术的能力,我非常清楚,我跑过全国十几个省,对我国农业技术的水平了如指掌,将来怎样,我不知道,可现在,………,绝不可能!”林翎的话掷地有声,让主持小组会的李若涵很是恼怒。   李若涵是燕京外交学院的讲师,看上去也就三十来岁,到北大荒后便积极改造,每次小组会上都深挖自己思想中的资产阶级的本质,痛哭流涕的表示要脱胎换骨,积极向组织靠拢。   刚到北大荒时,庄静怡很少和其他人交流,小组会上也做过检查,可从没有过关,随着时间推移,庄静怡却感到自己逐渐成为小组里的目标,她私下里说的话,场方很快便知道了,李若涵奉命召开了两次专门针对她的小组会。   林翎悄悄警告她,在这要小心说话,说不定和你谈心的人,转眼便会向监管报告。庄静怡心头微惊,从此越发小心了。   “林姐,这几袋你拿去吧,你的低血糖也挺重的。”庄静怡从纸箱里拿出五袋递给林翎,房间里面几乎所有目光都盯着她的手。   林翎也没客气,她也向家里写信了,可她家的情况也挺糟糕,她丈夫同样被定为右派,送到天津茶碇农场劳教,两个孩子由爷爷奶奶照顾,每月总共三十块生活费,日子本就非常艰难,可还是寄来两袋葡萄糖。   庄静怡化开一袋葡萄糖,将热腾腾的杯子放在桌上凉起,然后把其他东西锁进箱子里。回到桌边,庄静怡想了下,划燃根火柴,将楚明秋的信点燃,然后看着它划成灰烬。   林翎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嘴角露出丝笑意,对面正写思想汇报的李若涵略微意外的皱眉问道:“怎么烧了?”   “还是烧了好,这样安心。”庄静怡淡淡的说。李若涵微微摇头:“这都是经过检查的,能有什么问题,你也太小心了。”   “小心无大错,还是烧了好。”庄静怡捧起水杯不冷不热的说道,现在已经五月了,可北大荒的夜晚依旧有些寒冷。   “小庄,能不能匀我两袋。”   庄静怡扭头看是小组里年龄最大的右派,来自燕京外语大学的教授郑兰昕,郑教授是教法国文学的,今年已经五十一岁,她也是民盟燕京市委员,她的身材矮胖,本来身体就不好,繁重的劳动让她更加虚弱。   她的家庭条件比较好,可不知为什么,家里寄来的东西却很少,是小组里除庄静怡外最少的。   庄静怡想了下打开箱子拿了两袋交给她,郑兰昕连声感谢,立刻用开水化开,小心翼翼的小口喝着,在这里营养非常总要。   房间里很安静,平时大家都懒得说话,回来后便随便洗洗便上床睡觉,只有极少数人还保持着往常的生活习惯。比如林翎,每天饭后,她总要喝点茶,用她的话说,茶能消食。喝茶的时候,就着油灯看会书。   庄静怡则喜欢到外面散步,她从未做过农活,现在弹钢琴的手拿起了镰刀锄头,开始几天最难,手很快便打起血泡,疼痛不已,血泡结疤后,才渐渐好起来。   严格的说她们这些右派的管理还比较松,毕竟名义上她们没有被关押,甚至连劳教都不是,场方采取的是让她们自我管理。   北大荒实行的是军事编制和管理,师团连,没有营级编制,成员是这些年的转业官兵,有些是集体转编制,成为农垦师;其次,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支边青年,这些支边青年在建设边疆的号召下,从全国各地来到北大荒;第三部分,便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囚犯;第四部分才是他们这些右派。   以八零七农场而言,全团六个连,三个连是转业战士和支边青年,被他们这些右派称为左派连,一个连是劳改新生连,里面全是刑满释放犯;剩下两个连就是右派连,一个男连,一个女连。   刚到北大荒时,管得很松,政委对她们态度很好,还称呼她们同志,分配的活也不多,尽量考虑她们的体力,那时候大家一门心思想着努力工作,尽快早摘帽,早回燕京。   可这种轻松的环境,只维持了不过半年时间,团政委被调回师部,接受批判,批判他对右派的温情主义,原团长升任政委,从八零九农场调来个新团长。这个领导班子上台后,右派们的日子便不好过了,工作量不但增加了一倍多,而且管理严格多了,从外面调来了几个支边女青年,专门管理她们这些女右派。   这些女青年一到便要求对她们的称呼改为监管,庄静怡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队里有人知道,她们不服气的告诉女青年们,她们不是犯人。庄静怡永远忘不了,那个女连长的答复:   “不是犯人?不是犯人到这来做什么?我告诉你们!你们到这里是来接受改造的!你们必须老老实实改造!谁要是散布谣言,破坏改造,我就让她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   她们很快便知道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滋味了,秋收之后,各团领导到师部开会,政委团长黑着脸回来了,大冬天的晚上,将各连全部拉到团部开会,会场上树着两杆黑旗,政委和书记指着黑旗,告诉所有人,这是这次他们去师部开会拿回来的。   “妈拉巴子的!我告诉你们,别人都是红旗,唯独我们是黑旗,为什么呢?就因为我们落后了,我们的卫星没有上天!别人的亩产都是五万八万,我们呢?才几百斤!丢人呀!丢人!我告诉你们今年冬天的挖渠任务,那个连完不成!连长指导员撤职!各排排长撤职!”   所有人被骂了半宿,才拖着疲倦的身体,走了十几里路回去,才刚刚眯一会,起床哨便响了,于是大家又连忙爬起来,穿上厚厚的衣服去挖干渠。   这挖干渠是每年初冬的主要工作,冬天,北大荒沼泽的水全部结冰,于是这个时候便可以刨开冻土,修干渠,待春天解冻后,沼泽的水便排出去了,这沼泽便变成了良田。   这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便麻烦了。要挖开冻土层,就是个非常艰难的工作,往往一镐头敲下去,在地面只能留下一个白点,所以要抓住初冬那段时间,冻土层还不厚,还能挖得动。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五十九章北大荒(中)   北大荒的冬天亮得早,早晨六点多天便亮了,那天她们女连每人分到四个半立方土,这已经比男连少了三分之一,男连都是七个立方,而突击排则是十个立方。   可这四个半立方,她们使出吃奶的劲也没能按时完成,排长非常坚决的下令,完不成就不准吃饭,她们从凌晨四点赶到工地,看着送到工地的窝头被冻成冰渣子,就放在工地旁边,可谁也不能去拿,她们一直干到晚上九点,天完全黑了才收工,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回到房间,谁都没有力气说话,就连一向讲究的庄静怡,也连衣服都不脱,便睡下了。   按说这么艰苦的条件,农场管得也不严,只要不干活,便可以到处四下走走看看,这要逃跑应该很容易。可实际上没有人逃过,别说右派了,就连那些劳改释放犯,也没逃过。这所有原因便是农场特殊的地理位置。   八零七农场的位置就在中苏边境,过河便是苏联,冬天河面结冰,河道宽度不过三十多米,从冰上跑过去便行,可没有人向那边跑过,谁都知道现在中苏关系挺好,过去了也会被送回来,那就不再是人民内部矛盾了。   向内地跑,那就更不可能了。农场的地理位置挺怪,出农场只有一条路,这条路的两边都是沼泽,连绵几十公里的沼泽,冬天沼泽冰冻,白茫茫一遍,根本难以辨明方向,走进去十有八九要迷路。冬天在北大荒要迷路了,那就等于死亡。零下几十度的气温,无论你穿多厚的棉衣,都能将你变成荒原上的冰雕。   右派们是思想改造,这思想改造是通过劳动来实现的,农场的劳动便是种地,北大荒的黑土地及其肥沃,林翎说这是一块冒油的土地,无论在上面种什么都能得到高产。   对北大荒的开发从建国开始不久便规划,抗美援朝结束后便大规模开始,大批官兵集体转业,开到北大荒垦荒,他们的领导者是一位开国上将,随后几年中,又有上万官兵从部队来到北大荒,在北大荒开垦出几十个农场和林场。   苦干了一个冬天后,开春以来,团部组织了一次开荒会战,全团动员,在杂草丛生的荒原烧荒。各小组分片包干,进行开垦。这种开垦带有很大的危险性,他们必须跟在火头后面开垦土地,若风向一转,他们便必须立刻撤离,稍不留意便会被火焰吞噬。这种开垦必须在天黑之前完成,若天黑之后,土地重新冻上,就算拿出吃奶的劲也挖不动那僵硬的土地。   庄静怡从未见过这样紧张的场面,所有人都拼命挥动镐头,全天候在地里开动,炊事班将锅都搬到地头,就在地头做饭,每人三个窝头,吃完又去。   这次开荒为农场提供了上千亩田,也让不少人累倒,近一半右派累倒,那是农场第一次大规模爆发低血糖症。随后,农场又开始进行春耕会战,象她们连不到二百人,便有上万亩土地要耕种,必须在规定的几天时间里播种完。这次会战,导致了第二次大面积低血糖症,也就是这一次,团部终于松口,允许右派们向家里求援。   粮食播种下去后,场部又发现,新开垦的土地缺水,北大荒不缺水,到处是河流,可这不代表田里不缺水,要将河水引到田里,必须挖沟渠,于是场部又紧急组织了一场挖渠会战,全农场上千人,在春天的寒风中奋力挖开沟渠,就算她们这些女人,也规定了几公里的工作量。   看到今年小麦涨势喜人,团部决定放一个大卫星,去年放卫星失败后,团部便憋着劲要在今年放一个大卫星,为此,政委团长专程到外地取经,回来后,便在农场平整出五亩土地,对这五亩田进行深挖,深挖五米,将收集来的肥料全部倒进田里面,在里面厚厚的铺上一层,然后再填上一层土。在这层土上面,再倒上尿素,全是进口尿素。   “不够!不够!这不够!”政委叫道:“再倒!全倒进去!”   “只有肥料多,才能高产!”团长也在旁边补充,指挥工作人员继续向田里倒尿素,尿素在田里与水结合后,散发出高温,整块田地热气腾腾的冒着白烟。   庄静怡吃力的将木盆里的尿素倒进田里,她的头上冒出汗水,脚下滚烫,浓烈的味道让她非常难受,她觉着自己就像在一个大蒸笼里,呼吸都感到困难。她努力快步走到田边,爬上田坎,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庄静怡!动作快点!”   没等她喘几口气,便传来李若涵的叫声,庄静怡扭头看了她一眼,李若涵也同样端着木盆,在田里艰难迈动脚步,在她不远处,郑兰昕弯着腰,几乎站不直身体,正猛烈的咳嗽。   “不要偷懒!庄静怡!动作快点!”   庄静怡不用抬头便知道是农场的女管教,这女管教姓胡,女右派们给她取了个外号叫胡汉三,来自著名的红色娘子军。庄静怡深吸口气,正要爬起来,便听见从那边传来的叫声:   “不能再倒了!不要再倒了!”   扭头看去,就见林翎冲到政委和团长面前,神情异常激动!   “林翎,你干什么!”团长有些生气,周围所以人都停下来,看着这边,包括正在调试尿素的男工,这些男工不是右派,是转业军人或支边青年。   “肥料已经太多了!你看看,地温这么高,粮食移植过来,就烧死了!”林翎不断比划,她的口音带点江苏口音,说快了让人有些难听懂。   “胡说!这是徐水介绍的经验!深挖,多施肥!兄弟农场已经证明完全可行!”团长去徐水考察过,团里也请长白山八万斤卫星农场来介绍经验,都是深挖施肥,政委到长白山农场去考察时,那边农场的同志详细告诉他每个步骤。   “我不知道您以前种过田没有?”林翎忍口气:“你摸摸,这地温已经到五六十度了,人下去都难站住,何况麦子!施肥要合理施肥,并非越多越好!”   团长冷笑下:“我就知道你会跳出来,别以为你是专家,毛主席说得好,高贵人的人蠢笨,低贱的人聪明,这是劳动人民在实践中总结出来的!你们这些专家是懂不了的!”   林翎非常激动,经过这样整理后,下一步便是要把上百亩田,快要成熟的小麦移植过来,栽在这块经过特殊加工过的土地上,这个道理很简单,施肥越多,长得越好,施这么多肥,长得不就更好。   可林翎依旧在坚持,她见团长不为所动,又向政委恳求道:“王政委!我知道您种过田,您看看这温度,能长出粮食吗?”   政委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林翎,我知道你不服气,可这里不容你散播失败情绪,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在这里是来劳动改造的,不是来指手画脚的!”   庄静怡心里揪紧了,她很想上去拉走林翎,这林翎和她以前的性格一样,只要觉着自己是正确的,就坚决不让步,经过整风反右,特别是楚明秋的劝说后,她开始慢慢改变了,开始习惯隐忍,别说撒这些尿素,再多十倍,那又怎么样呢?   吹皱一池春水,关我何事!   最多也就是,那些麦子全烧死,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死心眼,怎么就屡教不改呢。”庄静怡叹口气,搓了下火辣辣的腿,为了今天的施肥,她穿上了长筒靴子,而不是象李若涵她们,光着脚便下去了。   为了这双长筒靴,李若涵已经两次批评她了,认为这是资产阶级思想在作怪,人家农民伯伯下田从来不穿靴子,她们要改造思想,首先便要改变生活习惯,向劳动人民看齐。   庄静怡却没有让步,这也没法让步,北大荒即便是春天,也很冷,早晨田里都结着薄冰,要太阳出来一阵后才化,人进去,刺得脚发疼,每次只能干一会,便得上岸,稍微休息下再下去,这样几次以后,等腿冻麻木了,才能在田里一直干。   说来这双靴子还是楚明秋替她买的,她自己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小事,当时楚明秋还开玩笑的说,这次不是去郊游,她才勉强带上,没想到居然有这样大作用。   不过,这靴子虽然可以防水,可不能防寒,初春下水,依旧寒冷刺骨,她在里面塞了些乌拉草,才觉着暖和点。   政委团长明显不耐,可林翎还在坚持,终于将团长惹火了。   “来人!抓起来!关禁闭!我看你是想吃三两八了!”   两个士兵上来便抓住林翎往禁闭室拖,庄静怡的心一下便提到嗓子眼了,三两八!自从听说过后,便成了右派连所有人的恶梦,女右派还没人被关过,男右派中也只有一个被关过,毕竟三两八是关犯人的,而他们不是犯人。   林翎被拖了两步,她忽然挣脱士兵的手,一下冲到团长面前,两个士兵大惊正要冲过来,林翎却扑通跪在团长政委面前。   “这些尿素都是进口的!花了国家很多外汇,就这样浪费,太可惜!留着吧!留着吧!”   所有人都惊呆了,庄静怡以前看书,杜鹃滴血,声声哀鸣,总不能理解其中含义,可看到林翎的悲呼,她有些明白了。   这是绝望的呼喊!是祈求的哀鸣!是文明被野蛮践踏的凄凉!   她脑海里忽然蹦出段音符,凄美得令人心颤。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六十章北大荒(下)   庄静怡迅速掏出小纸片,将这点灵感记下来。北大荒的右派几乎每人都随身携带这样的小纸片和笔,就为了在休息时写下几句话,这或许私人突如其来的灵感,也或许是家信上的几个字。   象昨晚那样悠闲的休息时间,在北大荒很少,特别是在现任团领导之下,他们每天几乎要干十一个小时,停下来便想休息,想躺下,想睡觉,几乎没有时间写信,所以,每个人都随身带着纸和笔,一有空闲便写两句话,有时候一封信要写上十来天。   团长政委气得脸色通红,挥手让士兵把林翎带走,林翎被士兵拖着带走了,远远的还听见她的叫声。   “你们给我听好了!谁要再搞破坏,散布谣言,一律送去吃两天三两八!”团长十分严厉的大声命令。   “有些人自以为是专家!”政委也补充道:“什么专家!狗屁专家!已经有了的经验都不用,非要固守成规!哼,我看,就是因为这些经验是劳动人民创造的,而不是什么专家创造的!”   林翎被押走后,撒肥料的工作在继续,不过,鉴于田里地温太高,团长下令增调一排人手,轮流下田,到午饭时,所有尿素才撒完,整块地整整高出一米去。、   下午,将翻出来的土重新送进田里,盖在尿素上,做完这一切时,已经是晚上了。   回到宿舍,李若涵让庄静怡和郑兰昕去劈柴,庄静怡只得出门,外面院子里堆着大堆木材,这些木材都是冬天从山上运下来的,每根有一米多长,直径达到四五十公分,要将这些木材,劈成小块,否则没法烧。   “行了,你歇着吧,我来。”庄静怡朝手上吐口唾沫,拎起斧子,郑兰昕摇头说:“我还作得动。”   俩人就在院子里劈柴,她们的力气不够,一根木材要劈几次,而且劈得大小不一,李若涵看到便批评。   “你们看看,这劈的是什么!我看你们是态度有问题!”   庄静怡没有力气与她争辩什么,她干脆将斧子仍在一边:“李班长,我承认劈得不好,实在没劲了,再说这也不算差,不就是烧嘛,大点小点,都是烧。”   “烧也要劈好!你看看,你劈成啥样了!我看呀,还是你心存不满!就你这样也想摘帽!”李若涵满脸不屑,郑兰昕有些惶恐。   “唉,尽人事听天命,能摘就摘,不能摘就戴着吧。”庄静怡实在不想与她争什么,所有人都在努力,争取找一点摘帽,可实际上,有些人心里是明白的。   在山里伐树时,庄静怡就遇上新华社的一个编辑,在一块干活久,那个编辑有些信任她,有些话便说出来了,他悄悄告诉她,对这个不要寄太大希望,这不过是画的一张饼,他们已经被打上烙印了。   庄静怡还不清楚,这烙印是啥东西,不过她开始警惕起来,画的饼,真的是这样吗?北大荒的这几千名右派,全国几十万右派,怎么办?   “好,好,这可是你说的,我会把你的话记下来,向上级汇报!”李若涵脸色发白,死盯着庄静怡。   “这本来就是你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目的了,就别在这指手画脚了。”庄静怡叹道。   “你太放肆了!太嚣张了!”李若涵指着庄静怡叫道:“你别想摘帽!”   李若涵很快出去,庄静怡依旧继续劈柴,郑兰昕轻轻叹道:“你何必和她争呢,她的目的就是想激怒你,其实………,”郑兰昕犹豫着瞟了下四周才压低声音说:“或许,你可以分给她两袋葡萄糖。”   庄静怡楞了下,然后淡淡的说:“给谁也不给她,她算什么东西。”   郑兰昕叹口气摇摇头,庄静怡看了下四周低声说:“团里真把林翎关三两八了?”   郑兰昕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口气,庄静怡也叹口气,俩人不做声依旧劈柴,不一会,木头劈出一座小山似的,郑兰昕蹲下整理木头。   “庄姐,你找我。”   庄静怡抬头看却是方怡,方怡和她分在一个农场,而国风和冯已却被押进劳教队,那是真正的监狱,本来方怡也是极右,可她的运气比较好,到这里后,所有极右学生中的女生全部被送到这个农场,据说这是这里的那位最高领导,上将的意思。   自从在火车站遇上方怡,俩人便非常有缘,只要有机会便在一起聊天,这次楚明秋寄来葡萄糖,庄静怡首先想到的便是她。   庄静怡将十袋葡萄糖交给方怡,方怡楞了下便惊喜的叫起来:“葡萄糖!太好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这,庄姐,我拿五袋就行了。”   “没事,你看,这还有这么多,”庄静怡笑道,她看看左右,小声说:“小秋这家伙在信里说,他那里东西多得很,这家伙是个富翁,吃不穷他。”   方怡想起车上的那堆东西,点点头:“对,反正吃不穷他。”   庄静怡早已经看懂了楚明秋要告诉她的话,那便是,有困难尽管开口,无论是粮食还是药品,亦或其他什么东西。只是现在,庄静怡想要的只有葡萄糖。   方怡抱着十代葡萄糖回到班上,刚进院子,便看见邓军在劈柴,方怡连忙过去。   “你怎么作这个,快回去。”方怡将怀里的葡萄糖塞进邓军的怀里,邓军就是楚眉的同班同学,她也被送到这里来了。邓军本来看上去挺强壮,可实际上她的体质不好,繁重的劳动,很快让她跨下来了,她的低血糖症非常严重,昨天在田里劳动时,便一头栽在地上。   “拿一袋,泡水喝。”方怡拿起斧子便开始劈柴,嘴里还不停的骂道:“这大赤包真不是东西,知道你身体不好,还让你干这个,真不是个东西。”   大赤包是她们班长的外号,这女人来自辽宁林业学院,是林业学院的学生,她的外号叫大赤包,却没有老舍笔下大赤包的肥硕,相反身材瘦削修长,看上去楚楚可怜,好像几天没吃饭似的,可实际上,却是个热情似火的人,就像老舍笔下的大赤包,热情到“消息假心不假”的程度。   邓军没说什么,自从那天晚上和楚眉谈过后,邓军便很少开口说话,即便面对在班上经常帮助她的方怡,她也极少说什么。   “这东西是那来的?”邓军捧着水杯问道。   “庄姐给的,”方怡边劈柴边说:“她的学生给她寄来的。”   “她的学生?这还真少见。”邓军不冷不热的说道,喝着热开水,她觉着浑身都暖和起来了,这虽然是五月了,可北大荒的五月并不是春暖花开,依旧寒意浸人。   “她这学生我也见过,”方怡说着使劲,将面前的木棍劈开,扫到一边,然后又放上一块:“说来,还是我们年老师的师弟,是国内国画大家赵先生的关门弟子,这家伙古灵精怪的,对了,他家在燕京很有名,是燕京楚家老爷子的老生儿子。”   “燕京楚家?”邓军默默的重复了一句,方怡听到了,她抬头看着她:“怎么,你也知道燕京楚家。”   黑暗中,邓军微微点头,方怡一块一块的劈着,邓军默默的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说道:“我怎么会不知道燕京楚家,要不是楚家的人,我还到不了这里。”   邓军没想到自己会到北大荒来,当宣布这个决定时,她真的傻了,后来还是有人悄悄告诉她,是楚眉在系支部会议上时提出的建议,那位同学还纳闷,楚眉不是党员,怎么能参加党的会议,邓军却知道,这是可能的,只要是被确定要发展入党的积极分子,可以列席党的会议,但一般情况下没有发言权,可有些时候还是可以说话的,她自己就曾经干过,那还是在反胡风运动中。   林翎没有被关进三两八,但还是被单独禁闭一夜,团长觉着让她关禁闭,实在太便宜,第二天,天一亮便将她放出来,让她下地干活。   死罪饶过,活罪难免,团里下令,让林翎到女连各班参加对她的批判会,这批判会可不会占用劳动时间,都是在劳动之后,回到班上再开,林翎所在班还稍微好点,其他班的人肚子里便憋着火,一开会便火力全开。   “唉,你呀,管那么多干什么,”庄静怡悄悄对林翎说:“咱们就是鱼肉,任凭别人切。”   “我是学农业的,这些年,跑遍了半个中国,我对我国的农业技术,比他们都清楚。”林翎的神情很是疲倦:“我告诉你,那块地,什么也种不了,别说今年了,就算明年后年,也种不了。”   庄静怡叹口气不再说什么,班上开会时,她也说了几句,李若涵说她是明批暗保,于是又给她记了一笔,庄静怡也没在意。   林翎的判断很快便得到验证,六月初的时候,三百亩的小麦被移植到这五亩田里,整块田堆满了半青半黄的麦子,团部还担心肥料不够,又买来十几条狗杀了,熬成狗肉汤,浇到田里,田的四面摆了十六架鼓风机,昼夜不停的向里面吹风。   团长政委每天到地里看,焦急的盼着麦子抽穗,等着十万斤的卫星升空,可很快他们便绝望了,这些快要成熟的麦子,不但没有抽穗,麦子很快便枯死了,大面积大面积的焦黄,眼瞅着便要死了。   团长政委急得不得了,团长每天蹲在地头,看着地里的麦子心疼得不得了,不得不找来林翎,让她想想办法。林翎却告诉他,现在已经无能为力,这些麦子已经活不了,就算将麦子移植出去,也活不下来。   团长无法掩盖他的失望,林翎叹口气:“团长,我早就说过,那些都是假的,您去取经没有取道真经。”   “那真经是什么?”团长下意识的问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弄的,咱们师不是有万斤亩产吗,你去问问他们吧,我可以肯定告诉你,什么深挖,什么浇狗肉汤,注射葡萄糖,都他妈的瞎扯!”林翎气恼的骂了句脏话。   团长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看着林翎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可是三百亩的麦子,正常情况下足有十万斤,可现在一粒都没有。   回到团部,团长立刻把侦察连连长找来,让他派人去侦察,务必查清楚,别的团是怎么放出卫星来的。   晚上,踏着星光,庄静怡她们回到房间,进门便看到林翎坐在那发呆,庄静怡安慰她:“现在卫星落地,证明你是对的,说不定可以恢复技术员的工作。”   林翎摇摇头:“我是心疼那麦子,十万斤呀,我们这些人就算吃一年也吃不了。唉,那块地也废了,别说今年了,就算明年后年,也种不了任何东西。”   “算了,就这样吧,”庄静怡看到李若涵进来,便故意大声说:“这卫星放出来,开你的批判会,可这卫星没放出来,该开谁的批判会呢?”   李若涵看着她冷笑声:“庄静怡,你少在这阴阳怪气的,放卫星出现挫折,你就在这高兴,你这是恶毒攻击大跃进!”   “这罪名好大………”庄静怡正要反唇相讥,林翎拉了她一下,冲她摇摇头,庄静怡便冷笑声不再说话,李若涵却没有放过她,继续说道:“我看有些人就是这样,对大跃进不满,时刻想着翻变天账!这样的人,就不能摘帽!”   房间里没有人开口,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作自己的事,准备渡夏。夏天到了,这要在燕京,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街上已经飘着各色裙子,可北大荒只不过开始暖和了。   这天气一暖和,北大荒肆虐的蚊子便开始出来了,北大荒的蚊子和别的地的蚊子不一样,个大,成群,一来便是一窝蜂,若被叮上,能把一个大活人活活叮死,去年夏天,她们为此吃足苦头。   按理,架上蚊帐,躲进蚊帐里便可以躲开蚊子的骚扰,可她们住的炕,十几个人的大通炕,没这么大的蚊帐,没法弄蚊帐就只好烧蒿草,在屋里烧蒿草,弄得整个屋子都是烟。   就这样还不行,烟一散,蚊子又来光临,大家从新生连那里打探到方法,将被子拆开,把棉絮拿出来,用被面和里子,做成个棺材样的方盒,人再躲进去。   庄静怡很想给楚明秋写信,让他作一个大点的蚊帐,可又不想麻烦他,正为难的纠结着。   在北大荒渐渐炎热起来的气候中,各种蚊虫从冬眠中苏醒过来,开始在空旷的草间飞舞,田间的水不再寒冷,这个遥远的边陲,远离了政治中心,却也不是安静的角落,风暴依旧会刮到这来。   右派们觉着他们的环境已经够坏了,还能坏到那去,可惜的是,她们很快便会知道,相比将来,现在的日子已经是天堂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六十一章楚家大院新房客   夏天的风都带着热气,火辣的阳光将各处都烘得烫兮兮的,空气没有一丝流动,树梢垂头丧气的耷拉着脑袋,干枯的树叶挂在树枝上,院子里面只有蝉在有气无力的鸣叫。   一辆板车拖着几只箱子,停在楚家大院老门门口,孙满屯用力将箱子从车上搬下来,放在门边,两个半大小子帮着将两个包袱拿下来,一个女人将招呼着两个孩子,女人的穿着很土,黑色宽大的裤脚,缀着白花的蓝色上衣,脚下是双手工作的布鞋。   “大柱,二柱,看着点,别摔着了。”女人招呼着,手里端着个跟她手臂差不多长的箱子,向院子里走去,经过门房时,正在门房喝酒的牛黄便看见了。   “大妹子,你们这是搬那家呢?”牛黄看到女人端着箱子,连忙出来,伸手便要接。女人让了下说:“就前院,左厢,前几天额来收拾来着。”   女人的嗓门挺大,带着浓浓的陕西腔,牛黄楞没听懂,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女人已经过去了,两个孩子一手提着个包袱进来了,那两个包袱看上去比孩子小不了多少,牛黄连忙接过两个。   “怎么不让人帮帮忙,怎么就你们几个。”牛黄嘟囔着,心里很是纳闷,前院是官院,里面住的最小都是司级领导,以前无论殷家还是左家王家,搬家都是一大群人,基本不用主人动手,这一家子是怎么啦,就自己动手,而且,以前搬家都是卡车拉来,这一家就是一板车,根本没啥东西。   进了院里,院里挺热闹,大群孩子在院里玩,现在正是放假时间,大人们上班去了,这些孩子就成了脱缰的野马,更主要的是,左家王家搬走后,前院空下来了,孩子们自然而然的便占领这个地方。   看到有新人进来了,孩子呼啦一下围过来,围在左厢门口,毫不顾忌的向里面看,边看还边议论。   “怎么才这么点东西?是当官的吗?”有人小声的嘀咕道,孩子们没有那么多顾忌,很快便议论开来。见识过殷家左家王家的“阔气”,这一家的寒酸便有些不屑。   “唉,你叫什么?”明子大声问大柱。   “他叫孙大柱,那个孙二柱,都是我的儿子。”孙满屯在后面说道:“儿子,让让,让让。”   “你们傻站着干啥,还不帮忙去。”牛黄冲孩子们叫道:“走,帮忙去。”   “别,别,”女人放下东西出来拦着:“这才多大点,玩去吧,这位同志,谢谢你啊。”   “额们,额们。”大武建军模仿着女人的声调叫起来,牛黄骂道:“小兔崽子,作啥呢!”他作势要打,大武建军哄笑的叫着跑开了。   “大妹子,别生气,这帮混小子,没大没小的,就公公能收拾得住。”牛黄有些歉意的对女人说。   女人很爽气拍拍身上的灰尘,抹了下脸上的汗:“没事,没事,孩子那能不淘,额家那两小子也淘,到时候你多担待。”   牛黄呵呵笑了两声:“没事,这院里,再淘的孩子,公公都能收拾。”   女人爽快的笑起来,心里没在意,一个老人家,再厉害又能怎么样。女人笑着出去,将板车上的东西搬进来,家里的大件也就四个箱子,这两个大的搬进来,剩下两个小的就没啥了,其他的便是几个坛坛罐罐。   牛黄帮着搬了几趟,孙满屯却没再出来,让女人和孩子去搬东西,他在家收拾,房间基本都是空的,左家收拾得挺干净。   “这房挺大,就是没炕。”女人将一个坛子放下看着房子满意的叹口气,孙满屯在心里忍不住苦笑下,他被免职了,同时下放到农场劳动。   上个月,中国发生了一场大地震,震源中心在风景名胜地庐山,几个开国元勋成了反党集团成员,随即在全国发起一场反右倾运动,而他由于劣迹斑斑,迅速被打倒,成为第一个被免职的区委领导,同时被留党察看。   被免去区委副书记后,自然就不能再住领导小院,后勤科便把他分配到这里。经过几年的发展,现在无论中央还是市里的住房都不再紧张,这个院子早已经还给区里了。   这女人是他的妻子,今年五月,他父亲去世后,放假后带着孩子来燕京的,这到燕京还不到两个月,母子三人才刚刚解决户口,孩子的学校都还没落实,风暴便刮来了。   “唉,你别弄你那些书了,先把床支起来。”女人麻利的招呼着孙满屯,孙满屯将自己那困书放下,过来帮忙架床。   院子里阳光炙热,也只有这些小孩能在这样炙热的阳光下玩耍,大武建军他们在玩铁环,勾着铁环跑出各种轨迹,玩出各种花活,有时还故意互相撞击下,撞赢了的便高兴的乐起来。   明子现在对这些东西不是很感兴趣,觉着这有点小儿科,他很无聊的坐在树荫下,抱着腿看着大武建军他们玩,旁边小武和顺子拿着长长的竹竿在那粘蝉,俩人显然配合不好,在不断互相埋怨。   明子现在这些孩子的头,至少明面上是这样,这院里的孩子都知道,后院的公公才是这院里的头,他才是这院真正制定规则的人。   小八抱着吉它和狗子带着吉吉从后院出来,明子站起来向俩人招招人,小八跑过来,狗子却混到小武那边去了,吉吉呼呼的喘气,舌头伸出老长,溜到树荫下,靠在树干下,脑袋耷拉着,没有往日那种精神。   “你们怎么出来了?公公呢?”明子问道。   小八盘腿坐下,拨动下琴弦,跳出几个琴音埋着头说:“他现在要么在逗小国荣,要么在买东西,那有时间出来玩。”   小国荣是穗儿的儿子,现在才满月。六月的时候,穗儿生了,可把楚明秋高兴,每天都乐得合不上嘴,满城去买奶粉,这个时代的奶粉可没有三聚氰胺,绝对安全。   要说这个时代,对产妇和婴儿也有特殊政策,可以凭医院证明在街道定到新鲜牛奶,也能凭这个证明买到便宜的奶粉。   可问题是,无论是奶粉还是牛奶的供应有限制,必须有医院证明,要不然便要特供证。楚明秋充分利用了家里的特供证,满城买奶粉。要不然便到处买粮食,买他遇上的能买的所有粮食。   进入八月之后,楚明秋明显感到市面的萧条,以前还只是郊区的市集,可现在燕京市面上,已经掩盖不住萧条的景象,商店里的东西很少,有些柜台都是空的,菜店肉店经常缺货,粮食供应更加严格,几乎所有人都无法买到计划外的粮食,连特供本买粮都被削减了。   “怎么?唉声叹气的,今天没买到东西?”   楚眉听到楚明秋的叹气声,头都没抬,依旧注视着手里的针,楚明秋还没回答,她便又问:“穗儿姐,这不对吧,跳针是这样的吗?”   楚眉手边是一堆红色毛线,她正在打一件红色毛衣,今年反映了一部电影,叫《青春之歌》,这部电影红遍全国,女主角穿在红色毛衣站在电车上振臂高呼的场景,成为无数女青年模仿的动作,拥有一件红色毛衣成为这个时代的时尚。   时尚,没有对错,只有流行不流行。   “我看看,”穗儿从楚眉手里接过毛衣,仅看了一眼便皱起眉头:“你打错了吧,这都乱了,你看这图案,都对不上了。”   楚眉看了看有些沮丧的叹口气,拿起来便拆,身后传来孩子的叫声,穗儿扭头便看见楚明秋把儿子抱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手里还拿着个拨浪鼓,一下一下的摇晃着,拨浪鼓发出咚咚的声音。   “放下,放下,天这么热,待会悟出痱子来。”穗儿责备着便去抱儿子,楚明秋灵巧的躲过穗儿,不过还是把孩子放在小床上。   婴儿穿得很少,小胳膊小腿都露在外面,两条小腿弯曲着,两只黑眼珠滴溜溜的转动,小嘴裂开着,发出几个简单的音符。   “姐,这家伙将来肯定很顽皮,跟师父一样。”楚明秋伸手在小孩嫩嫩的脸上拧了下。   “哼,待会你师父回来,我把这话说给他听。”穗儿恐吓道,她知道自己根本吓不住楚明秋,在她的感觉中,楚明秋才是她的第一个孩子。   其实,穗儿知道,楚明秋非常喜欢这孩子,甚至比吴锋还喜欢,每天都要过来看看,逗他玩会。这孩子还没出生,便四下收集东西,光奶粉就积累了半柜子。   楚明秋嘴一撇满不在乎笑了下,他没有带过孩子,可在前世见过,与前世相比,现在的孩子就是粗养,什么婴幼儿奶粉,什么定时喂奶,根本没那些事,以前他一结婚早的哥们带孩子,每次给孩子喂奶都要拿量杯来量,现在那有这麻烦。   “姐,上次买的奶粉他吃得贯吗?没吐吧。”   “当然啦,怎么会吐。”穗儿有点意外,不知道楚明秋为什么有这个问题,上次楚明秋买的奶粉是另一个牌子的奶粉,以前曾经听说过,婴儿换奶粉会吐,楚明秋心里一直挺担心,没想到这个时代的奶粉挺合婴儿胃口,或者是这小子荤素不忌。   为了这孩子,楚明秋和穗儿争执过几次了,穗儿不知道楚明秋从那懂的这么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当年她带楚明秋时,已经觉着非常讲究了,可楚明秋居然比那还讲究。   就说尿布,穗儿找了些破布来作尿布,可楚明秋在里面挑挑拣拣,淘汰了三分之二,不是太硬,就是太脏,要不然就是太旧。老天爷,这些都是好不容易收集来的,厂里的姐妹,邻居们,以前楚家的家人们,纷纷拿来的。   也是这次生孩子,楚明秋才发现穗儿的人缘非常好,无论是东院西院,还是厂里,或者原来楚家的下人们,都挺喜欢她,知道她要生孩子,便纷纷送来东西。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时代,人们舍不得扔掉任何东西,那怕是短短的布头,或者一个酒瓶,能送来东西,便是很看重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六十二章戏论酒色之徒   “是不是要撒尿?”楚明秋见小家伙动个不停,便伸手去抱,穗儿连忙说:“刚撒了,这还没一会,你放下。”   “我说公公,你就让他安静一会吧,上次就把他弄哭了,费了好大劲才安静下来。”楚眉也在旁边说道,她手里还拆着毛衣。   前几天,楚明秋成功的将小家伙逗哭了,这小家伙哭起来惊天动地的,而且没完没了,让穗儿哄了好一阵,楚明秋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被穗儿给赶走了。   “小荣荣乖,咱们不哭,咱们听音乐,你说好不好。”楚明秋不再试图抱小家伙,可也闲不住,把收音机打开,边调频率边问:“姐,我算了下,还有半个月便满百天了,咱们也作一个百日,看看,这家伙将来是不是个酒色之徒。”   “去去去,你才是个酒色之徒,”楚眉笑骂道,她可知道,楚明秋从来不以酒色之徒为耻,楚明秋嘴一撇:“这你就不懂了吧,酒为壮士之物,大凡壮士行事,多要喝酒,君不见,易水边,太子丹一壶酸酒送行荆轲。关云长温酒斩华雄,梁山水泊,一百零八条好汉,大碗喝酒,你要不是好汉,根本没你的份。再说,李白斗酒诗百篇,王勃醉酒写下千古名篇,滕王阁序;所以但凡有才华的人,都喜好这杯中之物。”   “那色呢?总不成,但凡有才华之人都好色吧,就贾宝玉那样?”楚眉调侃道。   “当然,唐伯虎点秋香,风流才子,郭子仪,置十美楼,广蓄美女,杜牧,赢得青楼薄幸名,所以大凡才子将相,都是喜好美女的,”楚明秋说着便扭头打量下楚眉,然后失望的摇摇头。   楚眉有些恼怒,她继承了母亲的美丽,在学校不乏追求者,可看楚明秋的神情,就像看一块烂布一样,她冷笑着说:“瞎看啥,吴三桂,吕布,纣王,杨广,这些人又怎么说呢?”   楚明秋没有看她依旧盯着收音机上那红色的小条,摇晃着脑袋:“好色也要有那本事,吕布,三国第一勇将,纣王杨广,都是一代帝王,咱们小荣荣当上一代帝王,有什么不好,你说是不是。”   “去去去,什么酒色之徒,尽在这瞎掰,”穗儿也摇头笑着对楚眉说:“你还不知道他,没理也能找出三分来,这包老爷子不知道都教些啥。”   楚眉一笑调侃楚明秋说:“既然酒色之徒这样厉害,你干嘛不作呢?”   楚明秋长叹道:“我倒是想作,可没这命呀………”楚眉打断他:“你还命不好,楚家小少爷……”   “……,这次揪出彭黄张周反党集团,是我党的巨大胜利,也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揪出这个反党集团,清除了党内的毒瘤,将推进大跃进运动,我们将在更短的时间里追上..”   楚明秋没听完便把台调开了,自从庐山会议后,唤醒了他脑海里的一点记忆,他只记得彭德怀倒台了,可现实告诉他,完全不是这样。   庐山会议揪出彭黄张周反党集团,随后开始的反右倾运动,迅速在全党展开,从中央到地方,各部门各单位在前段时间对反右不积极的,怀疑大跃进,怀疑三面红旗的,不积极参加大跃进的,说风凉话的,全部被划为右倾分子。   与整风运动一样,时间不久,反右倾运动便取得巨大胜利,各地抓出不少小彭黄张周集团,人民日报每天都充斥着各种胜利消息。   随着反右倾运动而来的是,更进一步的大跃进,对国民经济发展提出更高要求,继续以钢为纲,继续大办公共食堂,继续大办人民公社。   “唉,别动,听听。”楚眉说道。   “有什么意思,”楚明秋说:“你怎么喜欢上这个了。”   “这是政治动向,你还不懂,这很重要,”楚眉说:“快转过来,听听。”   “有什么重要的,”楚明秋满脸不屑:“不就是扩大我们狗崽子队伍吗,眉子,你少关心这些,玩这玩意,你那脑袋瓜还不够用,小心成殉葬品。”   楚眉微微皱眉,上次楚明秋设计,让她在反右中投机,一举改变了她的处境,也让她信心倍增,同时也明白了许多以前不明白的道理,特别是生存方法。   小国容哇哇叫起来,穗儿连忙把他抱起来,也不避开楚明秋便解开衣襟,露出白白的乳房,小国荣刚靠近便迫不及待的张开小嘴。   “我说眉子,我也觉着少掺合这些事好。”穗儿也劝道。   “姐,你不懂,这是大势所趋。”楚眉有点不耐烦,她也不想解释,她心里觉着机会好像又来了,这次恐怕能解决她的入党问题了。   “行了,行了,占点便宜便行了,别老想着占便宜,”楚明秋说:“人在江湖飘,迟早得挨刀;你呀,还是小心点好,出来混,欠了债总要还的。”   楚明秋清楚楚眉的想法,不过,他对这玩意有种天生的警惕,这些事能不介入便不介入,楚眉想玩火,可他担心她被火给烧死。   “去去去,胡说什么,要不是看你小,恐怕就得划你为右倾分子。”楚眉放下毛衣抬头看着楚明秋说:“小叔,我看你思想有问题,有些颓废,别总想着出身,党的政策是有出身,不唯出身,你看我不是一样入团了吗,还是预备党员。”   楚明秋也皱起眉头,他没想到楚眉的思想转变居然这样大,这让他暗暗警惕起来,也暗暗有些后悔,当初给她出主意,究竟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楚明秋开始怀疑起来。   “我估计开学后学校便要开始进行反右倾运动,这次不知道又怎样,小叔,你说我该怎么办?”楚眉若有所思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想了下说:“眉子,我觉着后发制人比较好,先看看吧,别冲在前面。”   楚眉点点头,楚明秋轻轻松口气,他很想问问楚眉,将来要是针对他,她会怎么作,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转便过去了,暂时还不撕开好。   “就让眉子听吧,他现在那听得懂啥歌,小秋,转过去吧。”穗儿让步了,吴锋这段时间又忙起来了,不停的开会,回来也不说什么,就看着儿子傻笑。   楚明秋叹口气,将频率调到那,可没想到评论已经播完了,正唱歌呢,“红领巾,红旗手,扛着红旗向前走;总路线,万丈光芒,外层空间都照亮……”,   楚眉有些失望,漫不经心的拆着她的毛衣,穗儿随着节奏轻轻哼着,大半个乳房露在外面,小国荣却象没听见,专专心心的进行填饱肚子的工程。楚明秋看了眼,觉着喉咙有些发干,便倒了杯凉开水喝。   屋里暂时陷入安静中,各人都想着自己的心事,小赵总管过来,告诉楚明秋,那个陈槐花来了,楚明秋心情一振,连忙出来,到了厨房,王熟地和熊掌正给陈槐花带来的东西过秤。   楚明秋匆匆和陈槐花打声招呼,便看她带来的东西,可这次让他很是失望,粮食只有几把干面,有几块咸肉,其他的都是蔬菜。   “这些菜都收到地窖里去吧,怎么才这么点东西。”楚明秋叹口气。   “唉,小少爷,你别嫌少,这次恐怕是我最后一次来了,”陈槐花也唉声叹气的:“乡下再没粮食了,小少爷还真被你说中了,今年缺粮厉害,各集市就看不到粮食的影,别说大米白面了,就算玉米面红薯面也没有,生意越来越难做了,今年你定的……”   陈槐花很是为难的看着楚明秋,上半年她送来一头猪,可今年剩下的两头猪实在弄不出来了,公社规定,所有生猪都必须卖给国家,私人不准杀猪,由公社统一杀猪,分肉。   楚明秋沉默了下才说:“既然拿不出来,我也不勉强,不过,定金你该退给我吧。”   陈槐花从怀里拿出个小包,小心翼翼的打开,拿出一叠钱,神情复杂的说:“这里有一部分,这些菜也能抵一部分,其他的,我以后再还给你,行吗?”   楚明秋稍稍楞了下,和陈槐花交易已经有两年了,这两年中,他觉着陈槐花还是个守规矩的人,遵守商业规则,可今天这是………。   “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楚明秋问道。   陈槐花为难的抿下嘴,半天才低声说:“我公公生了场病,用了些钱,这钱是我欠你的,我……,我给你留字据,将来我还你。”   “这怎么能行,既然有粮食,就用粮食还吗。”王熟地有些不满的说道,楚明秋摇头说:“熟地叔,算了,这夺人口粮的事,咱不能干。”说着他看着陈槐花,陈槐花的神情很是紧张,楚明秋略微想了下还是说:“行,不过,以后要想作交易,先把今天的欠债补上,至于字据就不用了。”   陈槐花松口气,她没完全说实话,最初楚明秋告诉她存点粮食时,她没有在意,可楚明秋不断买粮,那种疯狂劲让她都暗暗心惊,于是她也决定偷偷存点粮,先后买了些粮食,可最近粮食渐渐紧张起来,大食堂的饭从纯粮食变成了杂粮,现在又开始限量供应,以前可以随便吃,现在每人定量,主粮由白面变成窝头,再变成掺菜窝头,根本看不到油水,每天早早的就饿了。   看到这种情况,陈槐花开始明白楚明秋为何那样疯狂买粮,她也开始存粮,她悄悄的用楚明秋的定钱买了些粮食藏起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六十三章封嘴   楚明秋看着手帕里的钱,迟疑下没有去拿,反而说:“咱们合作这么久,这些钱你还是拿着吧,将来或许可以救救你的急,至于菜钱,这次我就不给了,算是抵扣定钱吧。”   陈槐花深感意外,她没想到楚明秋居然不收这些钱,她连忙说道:“这那行,小少爷,这那行。”   “你收着吧,”楚明秋沉凝下:“我们作交易的事,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吧,”陈槐花连忙点头,这事她倒没告诉别人,首先她的行为,被国家定为投机倒把,国家的打击力度在逐渐加大,以前是教育,后来办学习班,现在要送去劳教。   其次,也要防着有人抢生意。楚明秋这样的主顾不好找,出的价高,而且安全,用不着走街窜巷,她的好些同行都栽在小脚侦缉队手里,这样的人被同行知道,肯定打破头都要抢。   “这些钱,我建议你买些粮食,放好了。”楚明秋稍稍松口气,这陈槐花要是口风不紧,里面的隐患不小,家里放着两三千斤粮食呢。   陈槐花感激之极的连连点头,楚明秋又问起她们的大食堂,陈槐花象开闸的水龙头,将一肚子酸水倒出来:“唉,三四月时还可以,至少能吃饱吧,现在,窝头掺菜,个也小多了,大人三个,孩子两个,”陈槐花比划着大小:“挨不了两个小时就饿了,以前每两三天还能看到肉,要不然便是鱼,可现在,别说鱼肉,就算油水也少,那汤都清得照得出人影了。”   “队里就不管吗?”楚明秋皱眉问道。   “有啥办法,粮食都上交了,领导就会吹牛,队里存的那点粮食早就吃完了,要不是刚收了夏粮,早就青黄不接了,这再过几个月可怎么办哟。”陈槐花忧虑的叹着气。   “吃完了?这到年底还有几个月,这就吃完了?国家不调粮?”楚明秋很是诧异,队里公社的粮食吃完了,自然会向上级报告,上级自然会调派粮食。   “干部报告说几百万几千万产量,国家怎么会调粮呢,”陈槐花很是有些无奈:“上级也觉着不对,队里又在搞增产节约,反瞒产运动,干部带着民兵挨家挨户查粮食,要起粮食来,比当年那小鬼子还凶,只你要不肯交,就抓起来办学习班,要还是不交,便吊起来打。”   “这话你就别往外说了,”楚明秋微微皱眉,觉着这陈槐花怎么口无遮拦:“这要让别人听见,打你个现行反革命。”   陈槐花也惊了下,这本是她和丈夫在床头说的,没想到在这顺口就说出来了,她连忙赔笑道:“哪能呢,这不顺嘴说出来的吗,在外面谁敢说这些呢。”   “吊起来打?这么严重?”楚明秋有些不相信,作为受过法制教育的新青年,楚明秋很难理解这种行为,既然是人家的粮食,愿不愿意交,是人家自愿,把人吊起来打,这与抢劫有什么区别?   陈槐花苦笑下,将袖子卷起来,手臂上有一条一条红色的鞭痕,印记已经有些淡了,显然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除了这,后背还有,小少爷,你那些钱,有些就是给我和我爱人治伤用了。”陈槐花苦涩的说:“说来抓我们的人还是我爱人本家,没出五服的亲戚。”   王熟地和熊掌都有些傻了,楚明秋被深深震动了,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做法,如果这样可以,那么你的任何财产都无法保住。   “我们还算好的,咱们社好几个被打残了。”陈槐花依旧有些心有余悸,公社也不是随便乱抓,斗争的主要对象都是地主富农家庭,这些家庭早被抄过几次了,早就被刮得干干净净,就像她家,你就算挖地三尺也找不出一粒粮食来,她悄悄买的粮食,都藏在外面,根本不敢藏在家里。   楚明秋无言的叹口气,吩咐依旧按照当初的约定,把菜钱算给她,陈槐花连忙推辞,楚明秋让她收下:“我也帮不了你更多,你自己小心点,我建议你还是要设法买些粮食,按照你的说法,缺粮会进一步严重,到时候,那些粮食便能救命。”   “我明白,”陈槐花的声音有些哽咽:“小少爷,我就不说谢了,将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就算我报答不了,也让我孩子报答你。”   陈槐花满怀感激的走了,看着她的背影,楚明秋沉默了好久,王熟地和熊掌在旁边议论,都觉着不可思议,交不出粮食便吊打,还把人给打残了。   “不可能吧,这女人是不是在吹牛呀。难道就没人管?”   “就是,哪能啊,这要没粮食怎么办,也不能变出粮食来。”   楚明秋转身对他们厉声说:“你们不要瞎议论,刚才的话,就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往外说去,还有,家里存粮食这事,也不能往外说去,一个字都不能说,连老婆孩子都不能讲,明白吗。”   王熟地和熊掌连连点头,楚明秋管家这几年,已经让这俩人服气了,就说今天这事,处理地丝毫不拖泥带水,既封住了陈槐花的嘴,还让陈槐花心怀感激。   “熟地叔,过两天,咱们去趟头沟,看看还能不能买到点粮食。”楚明秋叹口气,现在要买到粮食已经很难了,就算去头沟也不一定能买到。   “少……,小秋,”熊掌犹豫下说:“我有个想法。”   “熊掌叔,怎么吞吞吐吐的,有什么就说什么。”楚明秋说。   “好,好,”熊掌说:“你看,这池塘咱们养上鱼了,这百草园我看有两亩左右,你们也只用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咱们是可以种点啥,不管是粮食,还是蔬菜。”   楚明秋眼前一亮,熊掌说得不错,百草园现在的利用率实际很低,他们在那习武也不过占了一半,剩下的完全可以利用起来,种点什么。   “好,还是熊掌叔见多识广,不错,不错。”   楚明秋笑逐颜开的跑去找六爷,六爷正和小赵总管在树荫下喝茶,俩人便喝茶说着以前的往事,六爷听了楚明秋的话后,忍不住皱起眉头。   “家里有不少粮食了,有必要再种粮食吗?”   “是呀,小秋,库房里已经有………”小赵总管心里默默计算下,可还是没有算清:“我看,怎么着也有上千斤了吧,就家里这些人,可以吃一年了。”   “老爸,赵叔,不能只算家里人,还有,宽远和他娘,宽元一家,还有虎子,勇子,还有熟地叔,熊掌叔,他们的家人,这样算下来,又有十好几口,”楚明秋扳着手指头数着,他为多少人准备了粮食,然后摇摇头:“老爸,不够的,这点粮食吃不了多久。”   楚明秋心里最大的恐惧是不知道这场饥荒会持续多久,他只记得有这样一场饥荒。   六爷想了下依旧没有点头:“我再合计合计,这种地可不是件小事,你从来没种过地,不知道里面的难处,没那么简单。”   “老爸,其实……,我觉着没那么复杂吧。”楚明秋唾着脸说,在他看来,种地不过就是着把锄头,把地松开,把种子丢进去,按时浇水,再除除草,到时候收割就行了,这有啥麻烦的。   “哼,能有这么简单,”六爷摇头说:“你知道现在种什么?上那去弄种子?还有,长虫怎么办?你要的是粮食,水稻小麦玉米,怎么种?儿子,你只会吃,那里会种?”   楚明秋苦笑下,家里好像,除了狗子可能知道点外,其他也没人种过,或者王熟地和熊掌能懂点,不对,这两人到燕京的时间也不短了,恐怕早就忘光了。   可楚明秋还是不打算放弃,这恐怕是增加家里粮食储备的最后一招了,能从黑市买到的粮食已经及其有限,只能靠自己了。   “毛主席说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咱们还是做好自己动手的准备。”楚明秋在车上对王熟地说,车里放着些买来的土豆地瓜南瓜红薯之类的容易储存的东西,另外还有两袋便是种子,小麦种子和水稻种子,这些都是在头沟种子站搞到的,据说还是新培育出的种子,产量高。   “六爷不是不让吗?”王熟地说着。   “迟早还得自己种,”楚明秋随口说道:“熟地叔,你家里有存粮吗?”   “我家,”王熟地自嘲的笑笑:“我家那几个小子是属狼的,有啥吃啥,啥都能吃光。别说存粮了,就是老鼠都待不住。”   “呵呵。”楚明秋笑了笑,靠在车沿上,双手摊开,望着有些灰暗的天空,前几天还晴空万里,今天忽然飘来些乌云,在天空中渐渐堆积,越堆越厚,眼看着一场倾盆大雨便要落下来。   王熟地显然也注意到了,将车蹬得飞快,楚明秋在后面一个劲让他慢点,可车的速度丝毫没见慢下来。   转过一个弯,迎面过来一辆小车,王熟地猝不及防,将龙头一带,车便往旁边歪下去,楚明秋来不及反应便从车上摔下来,紧急中他只来得及抱住脑袋,便身不由己的摔出去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六十四章车祸遇书记(上)   幸亏这只是自行车改装的三轮车,速度也不算很快,楚明秋身体一落地便跳起来,立刻跑去看王熟地,王熟地也摔倒在地上,三轮车歪倒在一边。   “熟地叔!熟地叔!”楚明秋跑到王熟地身边紧张的叫道,王熟地动了下,开始还没觉着什么,刚站起来便哎哟一声,楚明秋连忙扶着他。   这时小车在路边停下,从车里下来俩个人,俩人紧张的跑过来,前面那个明显是司机的连声问:“同志,同志受伤没有?受伤没有?”   楚明秋心里恼怒扭头冲着那人脱口便骂:“你怎么开车的!会不会开车呀!跑这么快!上坟呀!”   司机心里正不痛快,楞了下便要发火,后面那人过来先拍了他一下,才关切的问:“老乡,要紧吗?”   “你没看到!这脚伤了!”楚明秋气极了,如果这司机敢炸刺,他不介意教训他一顿,自从上次去附中收拾人后,他信心大增,现在敢主动出手了。   “小李扶一下,到那边休息休息。”   楚明秋这才注意到后面这人,这人穿着短袖白衬衣,衬衣扎在腰带里,显得很是精神,可看他的年龄却不轻,看上去足有四十多了,腰杆挺得笔直。   小李略有些不满的过来要扶王熟地,楚明秋对他很是不满,挥手将他挡开,与短袖白衬衣一起将王熟地扶到一边坐下,然后他才转身过去将三轮车扶起来,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收拾进车里。   短衬衣和小李看着他在那忙,也没过来帮忙,不过楚明秋居然将三轮车扶起来了,俩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不过这惊讶也仅仅是那么一会,白衬衣便问起那受伤了,王熟地的心还怦怦直跳,脑子一遍混乱,愣愣的不知该说什么。   收拾好东西,楚明秋也渐渐平静下来,对俩人的怨气也没那么大了,他在王熟地面前蹲下,轻轻抬起王熟地的左脚,慢慢往上抬,直到王熟地哎哟叫出来,才停下来,然后用手指轻轻拿捏,感受里面的变化。   短袖衬衣更加惊讶,楚明秋这动作就像个老中医那样熟练,他看了眼小李,小李蹲下看着楚明秋给王熟地治伤,楚明秋随后又给王熟地把了下脉,又看了下王熟地头上的情况,从水壶中到处点水,给他清理下。   “小同志,你还会治病?”短袖衬衣好奇的问道。   “这有什么难的,”楚明秋没好气的答了句,然后对王熟地说:“叔,没什么大碍,脚可能有点问题,放心,没断,可能瘪着了,也可能有裂痕,回去照个X光便清楚了。”   楚明秋说着目光四下看看,看到旁边的地里有快木板,便过去捡过来,比了下,觉着宽了点,也长了点,小李说我车上有工具,楚明秋没有理他举手便将木板劈开,然后又削短,在脚上比了,有修了修,觉着差不多了,才放下,顺手将自己的棉布T脱下来撕开,撕成一条一条的绷带,将修好的木板捆在王熟地的脚上。   楚明秋作着这一切,短袖衬衣和小李神情上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浓,小李暗暗乍舌,为自己刚才在心里的那点冲动感到后怕,这还是手吗?怎么跟个斧子似的。   “哎哟,这,有什么,小.,小秋,可是家传医术,这算什么。”王熟地越说越顺畅,感觉脚上的疼痛已经轻多了,他不知道,楚明秋悄悄在他腿上的穴道上点了两下,虽然不能让他完全好,可也能减轻伤痛。   “叔,别乱动,现在这脚不能使劲,唉,你们是那的?这车怎么开这么快?”楚明秋扭头问短袖衬衣,他觉着短袖衬衣象是领导,而且他的那短袖衬衣是的确良的。   的确良在这时代的地位便是优卡绅、阿玛尼、范思哲,是时尚和地位的代表,这的确良是纯化纤产品,楚明秋也有两件,可穿了一次便给了虎子和勇子了,他嫌这衣服不透气不吸汗,一点不舒服,感觉还比不上棉布,至少那玩意透气吸汗。   要说这时代的棉布比起前世来说,依旧差多了,最大缺点是硬,特别是新衣服,穿身上总觉着硬梆梆,象穿了讲铠甲,非要洗过几次后,才觉着舒服点。所以,每次做好新衣服后,楚明秋总要先过水几次,然后才穿,这个习惯让家里很感到纳闷,穗儿总说他糟蹋东西。   可让穗儿觉着奇怪的是,楚明秋经常拿出点设计草稿来,比如他刚撕烂的T恤,就是楚明秋画了图,再夹七夹八的说了一通,让她给作的,作的时候心里还直打鼓,作出来后才发现,挺漂亮的。后来她又给虎子狗子和小八各作一件,再后来又给楚眉作了件。   院里的小家伙们跟着学,回去便让妈妈作,现在T恤已经在楚家大院流行起来。   可不管楚明秋怎么嫌弃,的确良依旧是这个时代的标志,成功人士的标志。   “小同志,是我们的错,我们有急事,”的确良沉凝下说:“这样吧,这里距煤矿不远,咱们到煤矿医院去,那里有X光机,让医生照个片,你说行吗?”   的确良的态度让小李有点意外,他的神情有些不服气,他觉着这责任不能全记在他身上,王熟地的车也占道了,而且骑得也挺快。   楚明秋觉着这个主意不错,可他看看那三轮车,他们要走了,这三轮车放那呢?   “要不这样,让小李送这位大叔去医院,我和你一块骑车到医院,你看行吗?”的确良一眼便看出楚明秋的顾虑,小李一下急了:“曹书记,这可不行,家里……”   “别说了!”曹书记厉声打断小李:“先把人送到医院去检查,到医院后,你先把老乡安排好了,再给我家打个电话,就说我要晚点回去。”   小李正要开口,楚明秋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好凶,小李心里禁不住颤了下,等回过神来,曹书记已经扶着王熟地站起来,王熟地一直没有开口,楚明秋既然说他没啥事,他的心便安定下来了,不过楚明秋既然说了要照X光,那就肯定要照X光,既然煤矿医院有X光机,那去煤矿医院便没啥,当然,能不自己花钱,那就更好。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楚明秋对曹书记的印象很好,没什么架子,而且还很负责,没有推卸责任,其实刚才他并没有看清轿车的车牌,若他们就这样跑了,他也没办法,可他们没有,而是停下来了,当然更不会激情杀人了。   小李尽管不情愿,可曹书记的命令依旧不得不执行,带着王熟地开着车走了,曹书记蹬着三轮车拉着楚明秋向医院方向驶去。   楚明秋很快便看出来了,曹书记骑得很吃力,而且车也不平稳,他坐在后面感到很颠簸。   “歇一下吧,叔叔。”   走了段距离后,楚明秋向曹书记叫道,曹书记可能也觉着真累了,便将车停在路边,一屁股便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叔叔,看你这样,是坐车的时间太久了。”楚明秋将水壶递给曹书记,笑着调侃道。   “是呀,当年打仗,就算走个百八十里都没什么,现在,……呵呵,不行了,不行了。”曹书记摇头苦笑,他觉着自己很狼狈,抹了把汗水,自我解嘲道。   “小朋友,你们是那的?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这还多?队里那么多人,一天就吃完了。”楚明秋不动声色的说道,他现在的身份是某生产队大食堂的采购的侄子,这是他和王熟地出来前商量好的,为此还伪造了生产队的介绍信。   “唉,叔叔,你知道那能买到粮食吗?”楚明秋叹口气,试探的问道。   “你们还要买粮食?”曹书记有些惊讶,楚明秋点点头:“队里的粮食快吃完了,再不买点,就要揭不开锅了。”   “怎么会?……”曹书记忽然住嘴了,他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心里一惊,难道这家伙看出破绽?还是自己不象是农村小孩。   “我们听说头沟有粮食卖,所以才过来的,没想到这里也没有,只买那些东西,回去还不知道该怎么向家里交代。”楚明秋叹着气,边偷偷用目光打量曹书记的神色。   “你们缺粮多久了?”曹书记问道,楚明秋忽然发现自己的破绽在那了,这要说清楚了,曹书记回去一个电话便让他们露出原形。   “半个多月了。”楚明秋小心的答道:“叔叔,你可千万别说出去,这要说出去了,别人会说你右.派的。”   曹书记知道楚明秋说的是右倾,小孩子不懂这些,把这次运动和两年前那次搞混了。曹书记怀疑的是,这夏收才结束不久,怎么就缺粮了呢?夏收的粮食去那了?没听说附近那个区遭灾。   楚明秋心里在期待着,他希望这曹书记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煤矿书记,层级千万别再高了。   “你们是那个生产队?”曹书记问:“夏收不是刚结束吗?全市粮食大丰收,产量足足比去年高出三倍,队里应该留足了粮食的,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   楚明秋觉着有些不妙了,这人开口便是全市,显然不是煤矿书记那样简单。曹书记继续问道:“你们队的粮食呢?”   “不知道。”楚明秋心情紧张,声音几不可闻。   “不知道?”曹书记随即释然,这小孩怎么可能知道队里的安排,他又问:“你们队粮食产量高吗?”   楚明秋低头有不答,曹书记见状叹口气,正要站起来,楚明秋却抬起头来,先四下打量,见周围没人才低声说:“爸爸妈妈不让我告诉别人。”   “为什么?不让你告诉什么?”曹书记感到楚明秋好像知道些东西,立刻追问道。   楚明秋万分紧张,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曹书记肯定不是简单的煤矿书记,很可能是区里的某个书记,而他则正陷入极大的危险中,现在他的武器只有一个,他的年龄,这个欺骗所有人的年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六十五章车祸遇书记(中)   楚明秋咬紧嘴唇犹豫的看着曹书记,依旧不开口,曹书记继续打消他的顾虑:“小朋友,叔叔不是坏人,咱们就是闲聊,你上几年级了?”   “开学就念六年级了。”楚明秋说,这也是与王熟地商量好的,楚明秋的发育明显超过同龄儿童,虽然还没满十岁,可个头却赶上中学生了。   “加入少先队了吗?”   楚明秋摇摇头天真的说:“本来上学期就该入队的,可.”   “在学校调皮了吧。”   楚明秋的脖子上光溜溜的,这个时代,红领巾在那都带着,那是一种骄傲和荣誉。   “其实我是帮同学,谁让他们欺负人,不就仗着他爸爸是社里领导吗,我就看不惯这样的。”   看着楚明秋愤愤不平的样子,曹书记乐了,这个结果自然在他猜测之中,这小家伙劈木板的利落劲,在学校肯定是个不安分的主,如不了队的原因多半是打架。   楚明秋的T撕了,上半身就是个背心,手臂裸露在外面,看着楚明秋身上已经开始渐渐成型的肌肉疙瘩,曹书记有些怀疑,可这点怀疑很快便被抛开了。   “叔叔,你是做什么的?”楚明秋的话匣子好像被打开了,这是曹书记所期待的,他非常想知道他们队里缺粮是怎么回事。   “你看呢?”   楚明秋故意打量下才说:“您是领导吧。”   “你怎么看出来的?”曹书记问道,楚明秋羡慕的看着他说:“您这衣服只有领导才穿,我们队上的干部都没有,只有社里领导才有。”   曹书记呵呵笑了两声算是默认了,楚明秋愁眉苦脸的说:“那我就更不能给你说了,队里领导说了,不能告诉上级。”   “小朋友这可不对,你们老师没说过吗,不能向党隐瞒,咱们都应该听毛主席的,你说是吧。”   曹书记循循善诱,从听党的话作个好孩子,到老师的教导,终于作开楚明秋的思想工作。   “叔叔,我给你说可以,可你别说是我说的,队上领导要知道了,要上我家来搜粮食,我家可拿不出。”   曹书记满口答应,楚明秋才说:“队里的粮食都被调走了,社里的领导向上级说假话,说粮食增长多少,可实际比前年还少,社里没办法,减少了口粮,”   这些事情楚明秋都是从陈槐花和狗子爷爷那打听来的,狗子爷爷在七月时来看过狗子,说了些家里的情况,让楚明秋听得心惊胆颤。   曹书记心中大惊,农业不是他的管辖范围,不过农村的情况情况也听说了些,上面对增产虽然有怀疑,在作粮食计划时便没有按各区上报的产量调,只是在去年的计划上增加了一成,可没想到情况居然如此严重,不但没有增产,还是减产,怎么会这样?他没有怀疑楚明秋的话,童言无忌,这么小的孩子,不会故意给大跃进泼脏水。   “叔叔,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楚明秋千叮万嘱,显得非常害怕。   曹书记随意的点下头,他依然在想楚明秋刚才说的情况:“队里搜粮食是怎么回事?”   “增产节约,反瞒产吧。”楚明秋说:“队里粮食不够,就说队里隐瞒了粮食产量,要不然就是私分了粮食,其实那有这事,可上级就这样说,队里便组织民兵上各家查粮,每家都查,每家都搜了个底朝天,连种子都拿走了,要搜不出来,便抓人。”   “抓人?抓人干什么?谁抓的?”曹书记严肃起来,声音有些大。楚明秋害怕的低下头。   曹书记放缓口气和蔼的说:“你别怕,我不会说出去的,就是觉着有些不明白,把人抓起来就有粮了?”   “能打出粮食来,小橙子他爹的腿都打断了,他妈把他家最后的一点玉米交出来,才把他爹给领回来,他爹的腿还是我爷爷治的,现在都还不能下地。”   楚明秋顺手便把狗子爷爷告诉的一个事拿出来了,小橙子是狗子的小伙伴,家里被定为富农,说来这个富农也挺冤,按照条件,他家是不够定的,可土改时,队里觉着不定个富农显得不够积极,小橙子家每月能吃上一次炸酱面,于是便把他家定为富农。   曹书记震惊了,反瞒产运动最初是从广东进行,广东上报中央,发现有些生产队隐瞒产量私下瓜分,而且也这样的事情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广东省委在全省开展反瞒产运动,收回了私分的数百万斤粮食。   中央得报后大为震怒,认为在粮食丰收的情况,口粮充足的情况下,还在私分粮食,这是资产阶级思想,本位主义思潮作怪,于是中央号召在全国开展反瞒产私分斗争,要坚决把这股反社会主义思想打下去。   中央在二月时,在郑州召开会议,在这个会议最高领袖亲自号召,批判那些拒绝向国家上交余粮和隐瞒产量的生产队生产小队,指出对放任纵容这些行为的党员干部要进行严肃处理。   于是反瞒产运动在全国开始了,燕京市在夏收后,也部署了反瞒产运动,由市委和各区县派出工作组,下到各个公社和生产队,指导运动的发展。   曹书记开始也相信下面存在严重的瞒产私分现象,可今天楚明秋的一番话让他意识到这里面有极大的隐情,事情很有可能不是这样。   “那你们队既然搞了反瞒产私分运动,为何粮食还是不够?”曹书记怀疑的问道。   “那有瞒产私分,”楚明秋摇头说:“家家都没粮,队里也没办法,只好出来买粮了。叔叔,咱们走吧,叔也不知怎样了。”   楚明秋站起来显得有些焦虑,曹书记还想问,可楚明秋却说啥也不肯说了,最后曹书记问他的公社,楚明秋更不愿说。   “叔叔,您听过就算了,千万别说出去,这要说出去了,我家可就完了,我真不改给你说这些。”   楚明秋一脸懊悔,曹书记觉着再也问不出来了,只好上车,蹬着车往医院去,还没到医院,便下起瓢泼大雨,伴随着整整雷声。   大雨中,小李开着车过来接他们,让他们先过去,把车锁在附近,楚明秋死活不让,非要把从车一块拉过去,没有办法,曹书记只得让小李开着车在前面走,自己骑车跟在后面,楚明秋倒落了好,坐上小车了。   “你这孩子也真是,不就是一辆破车吗。”小李非常不满,沿途骂骂咧咧的。   “破车!这可是咱们队上最好的车!再说,还有那么多东西呢,这要丢了,我可赔不起。”楚明秋边说边朝后面看,似乎很担心曹书记把他的东西给扔了。   “就你这破玩意,谁要呀。”   “破玩意?咱们队几十口子人都指望它吃饭呢,唉,我说叔叔,你口气好大!几十块钱的东西就破玩意,你们干部可真有钱。”   俩人斗着口,小李憋了一肚子气,雨越下越大,外面白茫茫一遍,他努力睁大眼睛看路,再也顾不上与楚明秋斗口了。   楚明秋又问王熟地的情况,小李也不理他,只顾着开车,好在医院不算远,二十多分钟便到了,小李停下车便开车赶紧去看曹书记,曹书记在后面早就淋透了,浑身上下都是水。   楚明秋也赶紧下车,先看了车上的东西才看看曹书记,紧着指挥小李把车推到候诊室的旁边,然后一脸不放心的样子进去了。   王熟地正在候诊室,他已经照过片了,正等片子出来,看到楚明秋后,王熟地也松口气,他的脚已经重新包扎,这包扎可比楚明秋那细心多了,白白的绷带将整个小腿给捆起来放在一张板凳上。   小李从车上拿出一个包来,从里面拿出一套衣服给曹书记换上,这次曹书记换了一套灰色短袖衬衣,这衣服质地同样是的确良的。   “老乡,脚怎样了?医生看过了吗?”曹书记问道。   “不痛了,医生已经看过了,骨头没断,已经照了那个片,医生说要等一会才拿到。”王熟地憨厚的感激道:“还要多谢这位小同志,若不是他,还没这么快。”   楚明秋躲在曹书记和小李后面,悄悄给王熟地竖起大拇指,随后又作个了手势,王熟地眨巴下眼睛说:“老同志,我没事了,你们有啥事就忙去吧,不用管我。”   楚明秋赞许的点点头,王熟地和楚明秋出来这么多次,遇上过各种盘查,俩人配合熟练,都是楚明秋打头阵,先摸对方的底细,王熟地再根据他的暗示来说话。   曹书记还想和王熟地聊聊,摸摸下面的虚实,这时护士在旁边叫,王熟地连忙答应,护士让他进去,楚明秋和小李扶着王熟地进了医生的房间。   医生正看着片子,他告诉王熟地,可能有点骨裂,从片子上看问题不大,但他最少要卧床休息半个月。   “伤筋动骨一百天,同志,半个月已经不长了,这要真断了,没有三个月,决下不了地。”医生见王熟地担心,便笑着安慰他:“你这算工伤,误不了你的工分。”   楚明秋看看天色,觉着今天已经无法赶回家里,让医生给开张床位,他们要在这住一晚,让队里明天派人来接,医生很爽快的给开了张床位,让王熟地在这住院。   楚明秋和护士扶着王熟地出来,曹书记和小李居然还在,小李过来从护士手上接过王熟地,扶着王熟地到后面的住院部去。这医院比较简陋,前面是门诊,后面是住院部,门诊不大,就是两层小楼,后面住院部就是平房。   病房没有其他人,房间有三张床位,楚明秋将王熟地安置好后,又拉着小李出来,将三轮车拉到病房外面的院子里,又磨着小李去找来张塑料布,将车遮住,把一切安置好了,他才回到房间。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六十六章车祸遇书记(下) 他回来不久,小李便催着曹书记走了,曹书记叮嘱王熟地,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他,随即又不放心的留下联系方式,楚明秋将纸条接过来,首先第一个感觉是,这字真差,真的很差,张牙舞爪的,根本没什么间架结构,也看不出是行书还是草书;其次便是,还是弄不清这是啥人。 纸条上面只有曹疏清三个字,没有头衔,连书记两个字都没有,下面便是地址,住在城北区的匠线胡同,唯一可能表示他身份的是电话号码,这年头能有电话的,可非常少见,不像前世,手机人手一个,现在家里有电话的都是成功人士,比如楚家大院前院的住户。 当然也有可能是单位的电话号码,楚明秋悄悄溜出去,跑到护士值班室,先给家里打了电话,告诉家里,他们出车祸了,王熟地受伤,今天回不去了;然后才给这个号码打过去,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楚明秋装着大人的声音,说找曹疏清,女人回答说曹副书记今天到头沟煤矿去了。 “哦,你们那里是啥单位呀。” 女人楞了下随口说道:“这里是燕京市委。” 放下电话,楚明秋还楞了好久,燕京市委副书记,这大概是他到这个世界来接触的最大官了,比副部长的殷道邺还高,更主要的是还给他说了那么多,回到病房,楚明秋坐在那发愣,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小秋,没事的,要不了几天就好,”王熟地以为楚明秋在担心他的伤,紧着安慰他。 “你知道咱们遇上谁了?燕京市委副书记,左晋北他爹跟他比起来,就是小爬虫。”楚明秋象是在诉说,又象是在喃喃自语。 王熟地也是一惊,随后又有些迷惑不解:“那有什么,我这腿是他们撞的,就该他们给我治。” “熟地叔,你咋就不明白,这不是治病的事,你那伤根本不算什么,你要知道我们的身份,我把陈槐花告诉我的,全告诉他了。” 楚明秋担心的是这个,这曹疏清要是没有责任心,听过也就算了,可他要向上面反映,那就麻烦了,人家一定会来查他们的身份,他伪造的东西蒙蒙普通人也就罢了,要对付经验丰富的警察,楚明秋还没这么狂,一旦被查出来,加上他们的出身,恶毒攻击之类的帽子跑不了,判上十年八年,那还是算走运。 “不行,熟地叔,我们得走,马上走。”楚明秋决绝的站起来,王熟地楞了下,非常为难的看看自己的脚,他的脚现在没法用力,这怎么走?而且,外面还下着雨。 “小秋,没这么严重吧!”王熟地望着外面的大雨,语气游移。 “必须走!”楚明秋的口气越发坚决,开始收拾东西起来。 “要不打个电话,让吴老师或熊掌来接我们。”王熟地试探着说。 楚明秋摇头说:“吴老师还没下班,等他下班,再过来,恐怕都半夜了,这时间太长了,若这姓曹的现在就向上面反映,上面再派人来,恐怕要不了两个小时,熟地叔,这可关系到身家性命,不能冒这个险。” “可,……,”王熟地一咬牙坐起来:“好,那就走吧。” 楚明秋出门看了看见外面没有人,他跑去把三轮车推过来,把王熟地扶到后面,王熟地莫名其妙的坐在后面,楚明秋拿起塑料布给王熟地披上,然后自己在前面骑上自行车便走。 “小秋,你,……,还是我来吧。”王熟地急忙叫道。 “熟地叔,没事,平常都是你蹬车,我坐车,今天,我蹬车,你坐车,看看我骑车的水平。”楚明秋费劲的蹬着车,头也不回的说道。 单纯的蹬车并不需要花多大力气,可楚明秋的问题是,他的身高还不够,腿不够长,坐在车座上便够不上,只能半站半坐的蹬车。 雨哗哗的下着,溅起一团团水雾,隔上三四米便看不清,也幸亏是这瓢泼大雨遮掩,他们悄悄出了医院的大门,没有惊动医生护士,门卫也只是看了眼,连问都懒得问一声。 雨越下越大,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很少,偶尔有车经过,溅起的水扑到楚明秋的身上,他身上早已经完全湿透。楚明秋逃命心切,也顾不得了,一口气跑出去五六里,才在路边停下喘口气。 抹了把脸上的水,楚明秋站在大雨中,看着一层层水雾,心里又暗骂自己多嘴,看看身上,又看看王熟地,俩人都象那丧家之犬。 楚明秋的机警让他躲过一场大麻烦,曹疏清当晚便给燕京市委甄书记打电话,反映下面有些生产队缺粮,甄书记自然不相信,更何况,甄书记刚在庐山上批判了彭黄张周反党集团,批判了右倾主义者,所以他在电话里狠狠的批判了曹疏清,告诉他不要相信谣言。 曹疏清被批评后,心里很是不服气,当晚他就坐车到医院要找楚明秋详细了解情况,可他到医院后才知道,楚明秋已经走了,护士在傍晚前发现的,医院也没在意,附近的农民经常来看病,很少有住院的,即便病情很重,也只住几天,病情稍微缓解,便急着出院,甚至还有悄悄出院逃费的。 楚明秋和王熟地倒不是逃费,他们的费用曹书记已经交过了,医院认为他们可能心疼钱,自己走了。 曹疏清很失望,他有些后悔,当时就该多了解些情况,现在人走了,连他们到底是那个生产队的都不知道,想了半天,曹疏清决定就在头沟附近的生产队了解下情况,看看是不是缺粮。 曹疏清将煤矿的事处理之后,便到附近的公社去,他没有通知公社,而是采取了微服私访的方式,与小李俩人到农村去了。让曹疏清意外的是,他很快被民兵给抓住,没等他分辨便被押到公社。 在公社解开误会后,他严厉盘问公社书记,大食堂有没有缺粮?老百姓的口粮有没有留足?公社书记信誓旦旦向他保证,他们不缺粮,农民的口粮,大食堂,都不缺粮,今年公社粮食产量比去年增加四成,所有粮食都留得足足的。 曹书记探查无果,只得郁闷回京,不曾想,公社书记的报告早已到了甄书记的案头,甄书记勃然大怒,在市委办公会上对他提出严厉批评,曹疏清只得作出深刻检查才勉强过关。 当然,这都是后话,楚明秋蹬着车,快半夜才回到家里,若不是这几年的训练,楚明秋是绝不可能将车骑回来的,买来的瓜果蔬菜加上王熟地,再加上车,足足三百多斤,前面几公里还好,十公里之后,便觉着车越来越沉,腿越来越僵,腰越来越硬,最后一段距离他完全凭借一股毅力才坚持下来。 到了家里,楚明秋几乎没力气自己从车上下来,更不消说扶王熟地了,吴锋将他抱下来,刚一松手,楚明秋便瘫在地上,吴锋只得将他抱进屋里,然后才来扶王熟地,狗子和小八一起动手将他身上的背心和裤子给趴下来,用毛巾将身上擦干,再把他放进浴盆里。 王熟地也浑身湿透,他老婆也一直等在楚家,看到王熟地包起来的腿,忍不住便落泪了,王熟地把她骂了一通,将她赶到一边,然后才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了六爷和吴锋。 “小秋非要马上走,我拗不过他。”王熟地很是惶恐,六爷拿着他的片子看了会说:“嗯,没大事,腿没断,休息一个月便行了,小锋,你送他回去。”然后又对王熟地说:“告诉你老婆,让她不要担心,没什么,在家好好养伤,秀,给熟地支五十块钱。” 王熟地连忙推辞,岳秀秀将钱塞进他的口袋,吴锋扶着他在自行车后,和他老婆一块送他回家。 “这孩子也真是的,这么大的雨,明天回来也没什么。我说,老爷子,咱们这儿子是不是太倔了。”岳秀秀很不高兴的嘀咕着。 六爷没有言声坐在那吧唧着烟斗,过了会才对岳秀秀说:“你给宽元打个电话,问问市里有没有姓曹的领导。” “为什么?”岳秀秀有些不明白,这个姓曹的有什么关系,六爷淡淡的说:“让你打你就打,问那么多做什么。” 岳秀秀给楚宽元打了电话,还好楚宽元在家,楚宽元心里有些纳闷:“曹,哦,有呀,市委曹疏清副书记,奶奶,你问他做什么?” “哦,没什么,就问问。”岳秀秀搪塞过去,放下电话扭头看着六爷,六爷满脸红光,连脸上的老人斑都在冒红光,神情轻松得就像卸下一个大包袱。 “老爷子,你,你这是怎么啦?”岳秀秀有些担心,好长时间没看见六爷这样了。 “秀,咱们这儿子,……呵呵,”六爷笑呵呵的,那神情就像偷到鱼的猫:“行,没有白费我们一番苦心呀,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岳秀秀还是不懂,六爷兴奋的站起来走到门边,看着黑沉沉的夜幕,此时暴雨已经转化为小雨,依旧淅沥沥的飘着。 “不但机敏,还有股狠劲,我可以放心了。” 岳秀秀越来越糊涂,看着满脸欢喜的六爷有点着急:“老爷子,你倒说说呀,这到底是咋回事?”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六爷微笑着说:“这小子遇上了那个曹什么书记,肯定要编一段瞎话,可为什么要买粮,他绕不过去,肯定便只能说是食堂缺粮,那曹书记肯定要追问为什么食堂会缺粮了,换你,你怎么回答?” 岳秀秀傻傻的重复道:“是呀,食堂为什么会缺粮呢?” “你呀,你就不如咱儿子,”六爷笑道:“这小子多半是拿狗子爷爷的话来蒙事,再加上他的年龄,那姓曹的还有不被骗的。王熟地说这小子察觉到姓曹的身份不同寻常,所以才连夜就跑,连住到明天都不敢。” 岳秀秀这下有点明白了,楚明秋连夜就跑的原因就是怕姓曹的来查,六爷看着她说:“这下你明白了吧,这才是最让我高兴的,发现了危险,他没有一点犹豫,立刻就走,秀,没有几个人有这种决断,他小小年龄就有这种决断,不容易呀,这小子可以和我当年一比了。” 岳秀秀露出笑意,嗔怪的挽住他的手臂:“什么小子,小子的,那是我儿子,你当年,你当年除了会欺负兄弟外,能作出这样的事?”岳秀秀越说越高兴:“这燕京市副书记怎么也算三四品了吧,嘿,楞给我儿子给骗了,你行吗?你十岁骗过三四品高官吗?” 六爷呵呵一笑,没有接这话茬,岳秀秀担心楚明秋,便要过去看看,六爷叫住她:“看他干嘛,就是累了,休息一晚就行了,等会吴锋回来,让他过来下。” “又想弄什么了?” 和六爷生活了这么久,岳秀秀早就掌握了六爷的习惯。 “他判断一定会发生饥荒,那我就陪他玩一次,不就是百草园吗,就让他折腾去,这地方也就不到两亩,种粮食也能收获几百斤吧,再加上其他的,也该够了。” 岳秀秀笑着打趣道:“这就对了,说是让他当家,可你总想垂帘听政,你呀,还是不放心,信不过咱儿子。” 六爷也笑了,五岁当家,也就是说说,那可能让他完全当家。不过,这几年,楚明秋的表现让六爷很满意,楚明秋将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家里一点不乱。 吴锋回来后,六爷告诉他,准备把百草园腾出来,让楚明秋种地,吴锋点头答应下来,楚府很大,池塘旁边就有块空地,足以让他们折腾。 岳秀秀还是不放心,趁着吴锋和六爷说话,去看看楚明秋。狗子和小八帮他洗过澡了,俩人和小赵总管将他弄到床上去了,已经沉沉的睡下。 看着楚明秋安静而且疲倦的神情,岳秀秀眼圈微微发红,要不是为了府上这么多人,儿子能累成这样,还要冒着风险去坑蒙拐骗。 岳秀秀在楚明秋床边坐了足足半个小时才回去,临去前告诉狗子晚上留心点。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六十七章王熟地家说楚府   第二天六爷和小赵总管一块到王熟地家里,将楚家家传的专治跌打损伤的六妙膏给王熟地换上,再重新给他包上。   “安心养伤,家里没什么事,有啥困难,让你老婆来家找我,王家的,你也别担心,不要紧的,嗯,这段时间,别让他下地,就躺着。”   王熟地老婆感激连连,她都没想到六爷会到家来,她以前也楚府丫头,还只是粗使丫头,根本没资格进内院,六爷在他们眼中就是神一般的存在,高高在上,不敢冒犯。   六爷又叮嘱了几句,借女人出去的机会,告诉王熟地,这段时间不要外出,另外,买粮的事不要外传,特别是别让小孩知道了。   王熟地连声答应:“六爷,我知道,小少爷早就叮嘱过我们了,我连老婆都没说。”   六爷满意的点点头,又告诉王熟地几点注意事项,才离开。女人进来,王熟地让她倒杯水,然后坐在床边说:“唉,这小少爷也真是,没事就往外跑,这么闹腾,老爷太太也不管。”   王熟地脸一沉:“你少在这嚼舌头,少爷也是你议论的,别看他小,做事稳当着呢,头发长见识短。”   女人不敢顶撞从他手里接过水杯放在桌上,王熟地翻身想起来,女人连忙阻止:“六爷说了,你要躺着,不能下地,快躺着。”   王熟地也没坚持,让女人扶着他坐起来,王熟地想起六爷刚才的叮嘱,便又对女人说:“家里的事别往外说去,别人要问,就说我这腿是摔了的,自己不小心摔了的,明白吗?”   女人有点纳闷还是点点头,在楚府养成习惯了,在楚府做事第一个要求便是嘴严,不该说的绝对不能说。王熟地想起昨天岳秀秀拿的钱,让女人把他的衣服拿过来,女人说钱她已经收起来了,王熟地这才松口气。坐了会觉着气闷,让女人把收音机打开。   “你就安静不下来吗?好好躺着吧。”女人嘀咕着,还是把收音机打开,这收音机还是楚明秋给的,王熟地同样喜欢听戏,可女人不管怎么调也找不到有戏的台,全是各种新闻,王熟地有些着急,不断责骂。   正摆弄着,王熟地的儿子从外面回来,看到王熟地在嘟嘟囔囔的,便笑道:“爸,看你急得,这不是没有吗。”   王熟地儿子倒了杯水端着走到床边,看到王熟地的脚已经重新包扎过了,便问:“爸,你啥时候换的药?家里谁来过了?”   “六爷来过了,是他老人家换的。”女人说道。   王熟地儿子轻轻哼了声,随后问道:“爸,昨天你们上那去了?腿怎么摔断的?”   “不小心摔了吧,有什么大不了。”王熟地神情倒是无所谓,王熟地的儿子有些不满:“怎么又上淀海去了,他楚家就这样使唤人。”   “你说什么呢?”王熟地骂道:“咱们就是这命,你小子要有本事,也使唤别人去,别整天在外面闹腾,楚家多大家业,人家小秋还每天念书,你整天在外干些啥?”   王熟地的儿子大名叫王雁生,今年念初二了,他读书比较晚,八岁才上学,现在已经十五了。在学校很不老实,成绩很差,在班上也就倒数几名,他也不担心,整天和胡同的那些混小子在一起,在外面也不知道忙作什么。   “爸,你这就不懂了吧,原来这楚家家大业大不假,现在早归别人了,”王雁生不屑的说:“楚家也不过外强中干,爸,我看你在楚家也待不多久了,这楚老爷子一走,估计就该被赶出门了。”   “哼,你啥事都知道?”王熟地不满的骂道:“这么多年,楚家亏待过我们吗?亏待过你小子吗?上次让你去给六爷六奶奶拜年,你不去,人家照样给你个红包,比你弟弟妹妹还多,那点对你差了?还不知足。”   每年春节王熟地都带着家人上楚府给六爷岳秀秀拜年,王雁生原来也去,今年却没有去,而是不知道去那了,就说有事便跑出去了。   王雁生咧嘴一笑没有答话,女人终于找到一个播京剧的频率,梅兰芳的唱腔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女人将声音调大点,才坐到王熟地床边。   “他爹,我看生子说得有几分道理,这楚家现在败了,他们真不用你了,咱们可怎么办。”   王熟地的媳妇在楚家药房工作,工资不高,每月也就四十多块钱,王熟地在楚家每月有六十多,楚家还时常赏赐东西,逢年过节还给红包,真实收入还要高。   若不能在楚家工作,家里的收入要少一大截,生活立刻陷入困境。   “当初和他们一块去药房就好了。”女人说。   王熟地不耐烦的说:“你知道啥,没见识的娘们,当年你要饭到燕京,要不是楚家收留你,早饿死了,人得感恩,咱们有今天,不就是老爷太太的恩典。哦,人家有难,你就跑了,就不怕以后被人戳脊梁骨!”   看着有些激动的王熟地,女人不敢开口了,默默站起来,走到门边回头又说:“刚才小赵总管拿了点阿胶,说是六爷收藏的,我给你蒸点。”   “吃那玩意作啥,又不是生孩子,”王熟地摇头说:“收起来,收起来,这东西可是好东西,市面上再买不到了,先收起来,将来指不定用得上。”   “不就是点阿胶吗,药房里到处都是,那买不到了。”王雁生大模大样的说道。   “你知道啥,就知道糟蹋东西。”王熟地骂道,王雁生不屑的看着王熟地:“爸,你信不信,我立马给你买两盒回来。”   “你好好看看这质地,”王熟地冷笑下:“我听大少爷说过,现在这市面上的阿胶药性都不足,赶不上以前的了,你好好看看,那质地是一样吗。”   王雁生自然不知道如何识别阿胶,也就无从反驳王熟地,他问女人为何没去上班,女人说请假了,她有两天补休,王雁生和母亲随口说了会话,然后告诉母亲他要出去,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你上那?”女人问道。   “你甭管了。”王雁生说着便朝外走,王熟地在屋里叫道:“兔崽子,你给我回来!”   王雁生装着没听见,飞快的跑出院子,王熟地骂骂咧咧的说:“你知道他在外面作啥吗?整天往外跑,你也不好好管管!”   “我那知道他在外面作啥!”女人有些委屈,她每天也要上班,回家还要做饭,那有多少时间管孩子。   “哥和蛐蛐他们在一起,我听见他们说要去北海。”   说话的是王熟地的小女儿王丹丹,王丹丹现在也上学了,就在第十小学上学,比楚明秋还高一年级,开学便念五年级了。这女儿是父母的耳报神,经常向父母报告两个哥哥的动向。   “去北海,去那作啥?”女人疑惑的问道,王熟地却皱眉说:“他怎么和蛐蛐混在一起了?”   这蛐蛐姓马,家里是破落八旗子弟,从他爷爷的爷爷便开始玩,坚持不懈,持之以恒的将家玩垮了,到他父亲那辈便只能在天桥当混混了,解放后,混不下去了,才找了份工作。父辈爷辈的喜好集中传到蛐蛐身上,这小子是附近几个胡同有名的混小子,王熟地怎么也没想明白儿子是怎么和他混在一块的。   “你们可够官僚的,”王丹丹说:“他们是同学,都在四十五中读书,整天上学放学都在一块。”   王熟地张张嘴,也不知道该说啥,坐在床上生闷气,王丹丹见桌上的苹果,拿起一个便开始削,边削边说:“爸,你整天和公公在外面跑,究竟在作啥?”   “打听这作啥,做作业去。”如果说以前家里人还不关心王熟地在楚家作啥,出了车祸便开始上心了。   “人家早就做完了。”王丹丹委屈的说:“连二哥的作业都是我作的。”   王丹丹的成绩很好,虽然只是上四年级,却已经把小学课程学完了,经常帮她二哥王兵做作业。   王熟地并没有怀疑王丹丹的话,这个女儿还是听话老实的,但两个儿子让他头疼,两个儿子都不喜欢念书,他和他老婆都不认识几个字,每次检查作业也就看看老师打的勾还是叉,看成绩单也就看看几分,满意就夸奖两句,不满意就骂就揍。   “这小兔崽子,”王熟地恨恨的骂了几句,王丹丹咬着苹果对母亲说:“妈,能不能给我作件红毛衣,就是那种开衫,我看小春他妈都作了。”   “行,我看看还有毛线票没有,有就给你作。”女人答道,王丹丹高兴的搂着妈直乐。   王熟地不满的说:“怎么又要作毛衣了,去年不是刚作了吗。”   “什么去年呀,是前年,你看看,我又长高了一节,那毛衣都小了。”王丹丹说。   王熟地这才发现女儿是长高了一节,原在只到他妈妈腰上,现在快到胸膛了,于是他也就不再说什么,靠在床上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   母女俩看看王熟地不再反对,也不打搅他,悄悄的到院子里摘菜去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六十八章在楚府开荒种地   楚明秋这一觉睡得好香,没有做梦,睁开眼,房间里静静的,他略微运转内气,内气在经脉里缓缓流动,丹田百汇涌泉,转了一圈又回到丹田,然后再次循环,楚明秋很快察觉,内气运转速度好像快了点,到底快了多少,他也说不清楚,但他肯定比以前快了。   这倒是意外之喜,这速度快了,说明内气积累的速度便更快。他记得昨天到最后,他已经把浑身力气都用尽了,丹田里的内气早已经涓滴不剩,双腿麻木不已,全凭毅力在坚持,至于最后他是怎么从车上下来的,怎么进屋的,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连续运转三十六圈,楚明秋才慢慢将内气收纳,翻身要坐起来,听见一阵呼呼声,扭头看却是吉吉正坐在床前,看到他坐起来了,吉吉呼啦一下前脚便搭上床沿,两只眼珠便盯他。   “怎么你没出去。”楚明秋抚摸着它的脑袋问道,吉吉咧开嘴顺势将脑袋也搭在床沿上,两只耳朵耷拉着,楚明秋的手指在它耳朵后面挠挠,吉吉发出舒服的声音。   “行了,”楚明秋挠了几下便松手,拍拍吉吉的脑袋:“让,让,你可是好狗,别挡道。”   吉吉睁开眼有些不满的瞪了他一下,不情不愿的后退两步,让楚明秋下床,楚明秋刚起身,便感到浑身上下每一丝肌肉都在痛,他忍不住呻呤两声便又倒在床上,过了好一会,他才小心的慢慢坐起来,便将衣服穿上,再套上铁砂背心,穿上摆在椅子上的T恤。   昨天的暴雨将积攒的暑气和尘埃清洗得干干净净,楚明秋站在门口便感到神清气爽,心情异常愉快,冲吉吉招招手,吉吉便摇头晃尾的跟在他屁股后面。   到了百草园,楚明秋开始还没注意,走了两步才回过神来,觉着好像变了,少了点什么,仔细看才发现,在一旁的沙包不见了,还有角落的酒坛子少了很多。   楚明秋心里正纳闷,身后传来吴锋的声音:“你醒了?好些了吗?”   他转过身一看,吴锋正带着狗子虎子小八还有明子勇子他们搬东西,楚明秋心里一惊,今天晨练自己没到,他连忙过去:“老师,对…,对不起,我……”   “行了,是我让狗子别叫你的,昨天你都脱力了,”吴锋摇头说:“以后别这样逞强了,三四百斤的东西,跑上七八十里,就算成年人够呛。”   “哥,以后叫上我,我帮你。”狗子边逗吉吉边叫道,楚明秋挠挠后脑勺傻呵呵的笑起来,吴锋摇着头对狗子说:“就你,再等上几年吧,现在,你呀,还是老老实实的吃饭练功,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勇子上下打量下后问:“没事吧。”   楚明秋活动下手臂:“没事,你看不是好好的。”说着又问:“老师,这是做什么?沙包怎么不见了?”   吴锋笑道:“你不是要种地吗,六爷答应了,这院子就交给你种,看你到底能种出多高的产量。”   尽管心里早有判断,楚明秋还是有点意外:“老爸答应了?”   吴锋点点头:“快去吃饭吧,奶奶给作了银耳莲子羹,还蒸了碗燕窝。”   楚明秋答应下便跑了,看着他的背影,吴锋微微摇头,对饥荒的判断,他也同样将信将疑,觉着不太可能。   饥荒,历朝历代都有,那怕贞观之治,康乾盛世,都有饥荒发生,可这全国范围的饥荒,在两千年的史书记载中,没有。   明末,西北大旱,中原大旱,波及七个省,陕西甘肃河南河北山东大部,几乎颗粒无收,可江南湖广依旧是丰收;民国时期,同样西北大旱,人论斤卖,可江南东北,依旧是丰收,那可能全国饥荒的。   即便有少数地方发生饥荒,中央政府照样可以调粮赈灾。   全国饥荒,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别看院子不大,可真要收拾出来也花了几天时间,吴锋只带着他们干了一天,便去参加批判彭黄张周反党集团,剩下的都是楚明秋带着虎子勇子他们干,后来楚眉娟子也加入进来。   将院子平整出来后,接下来该怎么干,楚明秋就不知道了,狗子说该耕地了,去借头牛套上犁,他在前面赶,楚明秋在后面扶。   看看他的个头,楚明秋觉着有点不靠谱,这燕京城内上那去借牛去,他带着虎子和小八到城外的集市上买了十几把锄头和铁锹。   接下来,他便跑到各书店去买农业书籍回家翻了半天,也没搞清楚,到底该怎么种地,除了狗子外,家里没人种过地,小赵总管打小便在楚府,从未种过地,岳秀秀出身贫寒,可也没种过地,楚眉下乡支过农,可那也就是割麦子收水稻,会使镰刀不会用锄头。   最后帮楚明秋解决问题的是孙满屯的老婆,孙满屯的老婆叫田杏,是个挺热情的人,有西北人的豪爽和实诚,到楚家大院没几天便与大院里的人混熟了,孙满屯在楚家大院没待两天,将家安置好后,便去河南的农场劳动去了。   田杏是听大柱二柱说后院在种地,大柱二柱把楚明秋鄙夷了一番,说他在瞎搞,田杏过来看了,也认为楚明秋在瞎搞。   楚明秋想着自己见过的田,都有那些东西,于是他先修了垄沟,然后便准备犁田,还好田杏及时阻止了他,否则他又要白费力气了。   田杏几乎是手把手教这帮小子怎么种田,楚明秋也才知道种田这里面有这么多道道。   对那些熟地来说,直接耕田锄田便行了,可这块地荒了这么久,要重耕首先第一步便是先翻地,而不是打垄沟。这是因为这块地已经结实了,要先把地松开,将地翻起来,将大块的泥土敲碎,越小越好。   把地翻过后,才是修垄沟。修垄沟是为了浇水,阻拦水流到别处去。将垄沟修好后,这块地的规划便算整好了、   接下来便要再浇一次水,这次水要稍微多些,让水慢慢渗透到地里,这段时间也就比较清闲,只要把水浇上了,你就等着,等地半干不干时,就要再犁一次田,这一次要尽量深些。   田耕了后便要施肥,农肥可以多种多样,可以是化肥,也可以是人肥,也可以是草肥,这一层肥料在农民口中便是底肥。   可楚明秋考虑半响,觉着都不妥当,就说化肥吧,根本买不到,化肥是国家统购统销物资,别说他了,就算在农村也是紧缺物资,每年农忙时,公社生产队便四下里跑化肥。   然后是人肥,其实就是粪便,人的粪便,牛羊马的粪便,都行,可楚明秋却不想把这院子弄得臭烘烘的;再就是草肥,其实就是把草用水沤,让其腐烂变成肥料,可要施这草肥,需要大量的草,农村可以烧草灰,楚明秋上那去找这些这么多草去。   “我看你们那池塘里与淤泥不少,那也是好肥料,难得的好肥料!”   田杏的话提醒了楚明秋,接下来几天中,楚明秋带一帮孩子从池塘里面弄肥料,这可把一帮子孩子乐坏了,盛夏中在池塘边玩水,倒是一大乐事。   “猴崽子,小心点!”   池塘边时时响着田杏的叫声,楚明秋抬头看,虎子和狗子俩人正在水边闹腾,他不由摇头一笑,低下头从水塘里捞起一大捆水草,仍在岸上。   这挖淤泥也不容易,池塘的水深,大约有两米多,还养着鱼呢,挖淤泥就必须将水放出去,可要放出去了,这鱼便没法养了,楚明秋考虑半天,还是将池塘的水大部分给放了,小点的鱼便养在水缸里,已经成熟的便分了,虎子勇子瘦猴大柱二柱明子娟子,一人分了七八条,让他们拿回去养着慢慢吃。   可就这样,依然分不完,家里的大小水缸全装上鱼,又给楚宽元楚宽远兄弟提了些去,于是乎又给平时走得近的朋友分,这又分出一大半,剩下的养在缸里面,算是勉强行了。   “这帮小猴子。”小赵总管看着边挖泥边玩的小子便忍不住摇头,六爷微微一笑:“由他玩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把这近两亩地的肥料给填上,田杏看得直摇头,这要在农村,就算是个女人,也不过半天的劳动量。   “婶子,接下来怎么作?”   楚明秋在水龙头前冲洗脚上的泥,这几天可他们累坏了,别看只有不到两亩,可真做起来也把他们累得够呛,狗子小八的手上满是血泡,楚明秋和虎子倒还好,他们练铁砂掌,手掌上早就起过茧子了。   “先歇息两天吧,这地肥还要等上一阵,这地还要翻一次,将肥料翻到地下去,然后便可以种。”田杏说道。   “不需要育秧吗?”楚明秋傻傻的问到,他看的书上好像介绍过育秧。   “唉,你可真是城里人呀,这小麦那需要育秧的,把种子点上就行,到时候我再教你吧。”田杏叹口气,这城里人真是有福不会享,怎么会想起来种地呢?   勇子便叫起来:“还要耕一次呀?”   “这要是熟地,便可行了;可你这是生地,这施的肥全在上面,没渗到地里,种子点下去开始还行,时间久了,便不行了。”田杏说完后冲洗下光脚,穿上鞋子回家去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六十九章当知稼蔷之艰   田杏到燕京不久,孙满屯便被免职了,也就没人敢给她安排工作,街道安排她卖冰棍,在外面的胡同摆了冰棍箱,平常也去拿点蜡光线和火柴盒来做,勉强满足家里的需要。   大柱二柱很快和楚明秋他们混熟了,他们最喜欢的还是到后院来,这两孩子不认生,到了楚家便象到自己家,丝毫不客气。这两孩子刚从农村来,对城里的事还不明白,也不懂父亲被下放意味着什么,只是家里生活困难,空下来便帮母亲做事,二柱在外面看冰棍摊,大柱便帮忙纺线糊纸盒。   大柱今年十三岁了,开学便去十小念六年级;二柱十一岁,开学后也去十小念四年级,本来大柱该念初中一年级,二柱该念小学五年级,可孙满屯觉着乡下的教学质量赶不上燕京,让他们降级念书。这样下来,大柱和二柱分别便和勇子楚明秋同年级。   两天后,田杏又到后院来指导楚明秋犁田,看着楚明秋他们笨手笨脚的样子,田杏直摇头,很想挽起裤脚下去帮忙,可六爷和她有约,她只能指导,动手的事让楚明秋他们自己动。   “这只有让他自己动手,才知道稼种之难,也才知道世道的艰难,他婶子,你就指点他们一下,让他们自己动手,可好?”   六爷的态度很和气,可田杏知道他的用意,自然也就满口答应,就此动嘴不动手,站在岸上上充当起技术指导起来。   楚明秋拉着犁,一步一步的向前迈,虎子和小八在后面用尽力气扶着犁,犁这玩意,看上去不重,可要扶好却很不容易,需要费很大力气才能保持好平衡。   不到两亩地,他们足足花了一整天才耕完,拉完最后一米,三人坐在田坎上着那一道道翻起的土,欣慰的傻呵呵的笑着。   狗子连忙拎着水壶过来,给三人倒上水,楚明秋接过来几口便将满满一杯喝干,这才畅快的将长吐口气。六爷慢慢走过来,小赵总管小心的跟在他后面,六爷笑眯眯的低头看着他。   “怎么样,知道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了吧?”   “老爸,别在这挖苦我了,额以后一定爱惜每粒大米。”楚明秋没好气的说,六爷这两年的身体越发不行了,多走些路便累了,现在出府的时间都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府里待着,最多也就在胡同里散散步。   “老爷子,小秋已经很不错了,居然一步不歇就拉下来,这可不容易,咱们乡下,象他这样大的孩子,可拉不动这样的犁。”田杏反倒很是欣赏楚明秋,连忙替他分辨。   “他就是有把蛮力气。”六爷摇头说,小赵总管却是笑眯眯,他知道六爷心中其实欢喜透了。   接下来,田杏又教他们怎么点种子,这种粮不是随随便便挖个坑,把种子埋下去就行,每个坑之间的距离,前后左右,都要一定的规矩。疏了,浪费土地;密了,不但不能增产,还要减产。   “那什么密植,都是胡说,种得太密,光照不到,反倒要减产。”田杏似乎想起什么,不断念叨着,这密植是报上介绍的经验,好多卫星都是这样放上天的   “我说,他婶子,现在乡下都在大炼钢铁,这不耽误种地吧?”楚明秋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注意到田杏的脸一下便阴下去了,好久才叹口气,转身洗过手,然后将湿漉漉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小心看着,不要施肥了,注意除草,除草不要用锄头,用手拔,要注意,有些草和秧子的样子差不多,拔草时要小心。”   十来天后,地里面开始冒出青青的小苗,楚明秋天天晨练后便跑去看,盼着秧苗怎么发芽,长出绿绿的苗来。   新学期开学了,楚明秋照例到学校去了几天,上学期他的成绩依旧稳定,门门功课五分,不过品行分再创历史新低,得了个差,好在还不是极差,楚明秋还算有点安慰。   新学期,班上没有什么变化,二柱没有到他们班,而是去了虎子他们,大柱也没到勇子他们班上,而是去了黑皮他们班,楚明秋很快发现,这两家伙也不是安分的家伙。   楚明秋在上学期品行分得了差,心里有怨气,到学校上了两天课便不再来了,对这两兄弟的照顾不够,不像建国建军那样,还带着他们在学校里走一圈,于是同学们便不知道他们的关系。   两个兄弟刚到燕京,陕西口音还重得很,说话有些时候老师都听不懂,班上的同学便嘲笑他们,两兄弟都不擅言辞,大柱还好,二柱性格要急一些,逼急了便挥拳动手,大柱往往是为了二柱才与人动手。等楚明秋知道了,两兄弟已经打了好几架了,还差点与黑皮发生冲突,要不是勇子制止,他们还真打起来了。   勇子让两兄弟下课后便到他们的根据地来,在根据地玩了几天后,两兄弟发现找他们茬的人不见了,曾经差点与他们发生冲突的黑皮拍着他们的肩膀,告诉他们既然他们是公公的朋友,那就是他的朋友,以后学校有事,尽管找他。   “你们呀,最好还是快点学好普通话,说实话,你们说话,有时候额也听不懂。”楚明秋笑道,听到他这怪模怪样的声调,两兄弟也忍不住乐了。   田杏对楚明秋不上学感到奇怪,楚明秋也不解释,他的功课现在要轻松些了,赵老爷子五月便卧床不起,再也没心思教他,让年悲秋指点他的绘画,年悲秋却只是给他开了个书目,让他自己看,自己临摹,每月他过来一次。   年悲秋也同样没有逃出阳谋,不过他的性质低了很多,只是有右倾倾向,在学校不能再教书了,改为教工,工资下调三级。   “从技法上,我再也教不了你什么,能告诉你的也就是自己的体会,”年悲秋说:“在技法掌握后,剩下的便是悟了,只能靠你自己去悟。”   年悲秋让他多读点国学,最好再到各地多走动走动感受下。   “有些东西不能急,西方画主要是对色彩和光线的追求,国画则讲究感受,内心的感受,好的国画都是一首诗,优美的诗。”   楚明秋有些无奈,他知道年悲秋的意思,这是告诉他,现在他还小,见识还不够,所以不要急于求成,可天知道,阎王判官可以作证,牛头马面也可以作证,他一点不着急。   没有了每周一次的国画课,神仙姐姐发配去了北大荒,包德茂每周来讲一次,他最主要的便是跟着六爷学医,六爷的精神头不好,上课教不了多久便累了,于是楚明秋摆弄趁机偷懒。   不过楚明秋自己知道自己的事,这小学的课不上没啥问题,可中学就不行了,物理化学早就还给老师了,代数几何也不知道扔到那去了,于是他找来全套中学课本,自己在家自学,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除了自学中学内容,楚明秋又开始学日语,不过,这个时代学一门语言很难,前世有录音机,有mp3,有ipad,有互联网,可以随时听到原声。这个时代可没有这些,或许可以认识那门语言的单词,可绝不可能学会读音,于是他请六爷出面,请楚明篁的老婆楚子衿当老师,教他日语。   楚子衿是日本人,还是东京人,她非常高兴的接受了六爷邀请,而且还不要钱,不过她也有工作,每周只能来两次。   楚子衿非常意外的是,楚明秋学得很快,她惊讶的问他以前是不是学过,楚明秋脑袋摇晃着心里说在嘀咕,俺以前收藏了几百个G的岛国动作片,怎么说也有点基础。   就在楚明秋十岁生日前,秧苗有小腿这样高了,整整齐齐的,绿油油一遍,霎是好看。   “这下你可以满意。”六爷坐在院子里,看着地里的秧苗问道。   楚明秋摇头说:“只有六分,我想了下,负担太多,特别是不知道要多长时间,老爸,轻松不下来。”   六爷微微皱眉,小赵总管摇头问道:“我看报上的消息到处都是丰收,万斤田到处都是,怎么还会饥荒,小秋,你是不是想多了。”   楚明秋也叹口气,这个问题已经被问了无数次,别看六爷允许他存粮,允许他种地,养鱼,养鸡,可从内心里,他们是不认为有什么饥荒的。   “正是因为到处都有万斤田,所以我才担心,唉,一年吧,最多一年,咱们就能看到结果。”   六爷呵呵一笑,慢慢的在院子里踱步,小赵总管试图扶他,他伸手将小赵总管的手打开,昂首挺胸的走在前面,楚明秋耸耸肩,蹲在地头,看着地里的麦子,轻轻松口气,田杏估计这近两亩地可以打上七八百斤麦子,有了这七八百斤,这日子就好过多了。   “六爷,这小秋是不是魔怔了。”小赵总管有些担心,这话他也就在六爷面前说说,岳秀秀那可不敢,她忌讳这个。   “瞎说,什么魔怔了,”六爷淡淡的说:“种种地,这也不是坏事,至少知道耕作的辛苦,也算是个历练,总比,何不食肉糜好。”   小赵总管想了下点点头,他不太清楚何不食肉糜这典故,可知道这总不是什么好话,楚家有钱,几乎要什么有什么,别说楚明书楚宽光了,就算懂事的楚眉楚宽远,也不知道怎么种地,其实楚宽元恐怕也知道得不多。   楚明秋不管六爷和小赵总管在背后议论什么,他全副心思都在自己的那块小麦上了。这种上地才知道种地是这么麻烦,除了除草浇水,干了不行,淹了也不行,另外还要施肥,之前那点肥料不过是刚开始,田杏告诉他,只有冻上了,下雪了,才能轻松点。   这肥料可不好找,池塘又放上水了,又养了大群鱼,再不可能去挖泥了,楚明秋还是不愿意要生物肥,那玩意太臭,于是便把主意打到化肥上。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七十章我要放卫星   化肥不好弄,这是国家统购统销物资,国家管着,私人要买很难,楚明秋只好找着楚宽元,让楚宽元想想办法。开始楚宽元还莫名其妙,问他要化肥做什么。   “楚书记,我在家放卫星呢,人家种一亩地,几千斤,我看着手痒,也种了两亩地,怎么也要弄个七八千斤,放一个大大的卫星,向党,向毛主席献礼!”   看出楚明秋口沫飞溅,指手画脚的样,楚宽元忍不住好一阵乐,他仔细问了,楚明秋捡了些无关紧要的告诉他,反正就一个目的,你给我弄点化肥。   楚宽元有些头大,他有心不管,可楚明秋把调子弄得高高的,向党向毛主席献礼,这建国十周年,举国欢腾,天安门广场阅兵,燕京市建十大建筑,各地频频放卫星,粮食产量进一步提高,工人们义务加班,都是为了向党向毛主席献礼。   “你会用化肥吗?你知道施肥的配伍吗?”楚宽元决定吓他一下,让他知难而退。   “这有什么难的,”楚明秋说道:“书上有,另外,还有田婶帮忙,她可是行家。”   “田婶?田婶是谁?”楚宽元没听说过,他想不出楚家大院里那个姓孙。   “就是原来区委那个孙书记的老婆,他犯错误了,就搬出了区委大院,搬到前院住了。”   楚宽元心一沉,孙满屯的事市委已经通报全市,他是城西区抓出来的小彭德怀,差点就被开除党籍,划入敌我矛盾,好在中央有人保了他一下,只是免除职务,下放农场劳动。比起外省来,他的处理已经很轻了,象河南省委书记,安徽副省长,都被开除党籍,撤销一切职务。   在这个时代,开除党籍是除刑事处罚外最严重的处理,特别是那些为党奋斗了一生的人,这意味着你不再是组织的人。   楚明秋无法理解这种思想,在他看来,这有什么,好些人没有入党不是一样活得好好的,前世,包括他在内的好些人,只要不在体制内,入党不入党,根本不在乎,从没听说过,那个私企员工申请入党的。   他很想告诉大柱二柱,这根本没什么,不就是一张党票,没了就没了。可这话说不出口,说出去恐怕便会有麻烦。什么反攻倒算,躲在阴暗角落恶毒攻击之类的,都会落到他头上,甚至是楚家。   楚宽元心里忽然压了一块巨石,他想起那个坐在满室烟雾中,眼眶血红的孙满屯,想起他那个简陋之极,甚至比不上普通职工的家,他心里莫名烦躁起来。   庐山会议后,各省市反右倾运动蓬勃兴起,以往对大跃进对大炼钢铁提出批评的党内领导和普通党员团员全部被清理,党内再无人敢反对,卫星越放越高,淀海区算是半农业区,今年楚宽元又抓出了个五万斤的卫星田,受到燕京市委高度称赞,可楚宽元心情却很沉重,他心里很清楚这卫星是怎么放出来的。   作为领导,楚宽元对形势有更全面的了解,至少对淀海区的形势很了解,他蹲点的公社,大食堂已经快办不下去了,各生产队的粮食快见底了,已经不止一个生产队长愁眉苦脸的告诉他,他们的粮食也就够吃两个月,老天,这才十月,秋收才刚刚结束,粮食就只能吃两个月,这个冬天可怎么过!   楚宽元向张书记汇报,希望张书记能向上级要些救济粮,张书记听后不置可否,楚宽元忧心忡忡,夏燕嘲笑他是杞人忧天,然后警告他,他刚刚放出了一个五万斤的大卫星,这就要申请救济粮了。   “楚宽元,你这是自己打脸呢,你让上级怎么看你?现在全国反右倾,就要不想要这家,就往枪口撞吧。”   “可这粮食要吃完了,救济粮下不来是要死人!”   “死人?哪朝哪代不死人?”夏燕对他的激动嗤之以鼻:“你向上级要粮,上级就会给你粮?就不会死人了?我看,你不但要不来粮食,还会把你自己赔上!哼,不要以为你流过血,流过血的多了,元帅大将又怎样,省委书记省长,比你级别高吧!”   楚宽元迟疑了,最终他还是没有向市委报告,后来他才知道,孙满屯单独向中央写了份意见书,认为万斤田不可信,大炼钢铁不但没有增加钢铁产量,反而浪费很多原材料,中央将这份意见书转给了市委,市委甄书记雷霆大怒,在市委会议严厉批评孙满屯越级上告,早就对孙满屯不满的刘书记抓住机会,将孙满屯一撸到底,消除了常委会上的不和谐声音,不过,甄书记还是保留了孙满屯的党籍。   楚宽元曾经对自己的软弱有那么一丝羞愧,但很快便安慰自己,这是一场谁也阻挡不了的风暴,是最高领袖亲自领导发动的,即便是开国元勋,也只能服从,何况他了。   “楚书记,你该不是不愿帮这个忙吧?”楚明秋见楚宽元的神情忽然变了,有些怀疑的看着他。   “你呀,整天做事没个首尾,照我看,你还是好好念书,家里又不缺吃不缺穿的………”   “打住,打住,楚书记,你知道肉店已经几天没肉卖了?还不缺吃的。”楚明秋问道。   楚宽元一愣,下意识的反问道:“肉店没肉卖了?”   楚明秋点点头:“已经两周了。”   楚家的伙食由熊掌负责每天采购,最近家里饭桌上只有腊肉咸肉,六爷都开始问了,熊掌委屈的说肉店已经十来天没肉卖了,幸好家里存得有点肉,否则就只能吃素了。   楚明秋还记得当时饭桌上就静下来了,六爷吴锋小赵总管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楚明秋倒没说什么,其实腊肉咸肉也挺好吃。   为了收藏肉,楚明秋脑袋都快想破了,咸肉的保存时间也有限,最后还是六爷看不过去,指点他作出腊肉来,这腊肉的工序最初与咸肉差不多,只是最后要用松枝熏烤,然后挂在通风的地方,这样长的话可以保持一年,短的也可以保存三个月。   楚宽元心一下沉下去了,他一向是有什么吃什么,从没注意饭桌上有什么东西,夏燕也不是个注意这些的人,倒是常欣岚抱怨过两次,他也没往心里去,今天咋一听楚明秋所言,不由倒吸口凉气。   两周没肉卖了,这就意味着燕京大部分城区有两周没有肉了,中央舍什么地方都可以,就是不能舍这里。可现在燕京却没有肉卖,燕京数百万市民吃不到肉。   “除了肉以外,还有其他的吗?”楚宽元又问。   “菜店的菜供应也短缺了,时有时无,”楚明秋随口说道:“唉,不就是点化肥吗,至于这么犹豫?”   楚宽元心里还想着肉店和菜店的事,他又问:“粮食呢?”   楚明秋也是随意说说,他倒没有什么警告之类的心思在里面,他现在念四年级了,学校关于思想教育更多了,仅仅他去的那几天,便听了一次忆苦思甜报告,学校从郊区请来个老贫农,给他们作控诉旧社会热爱新社会的报告。   至于报上铺天盖地的反右倾报道,楚明秋自然也没放过,楚宽元问到粮食,楚明秋心里一下警惕起来。   “粮食?粮食当然多了,现在到处都是亩产万斤十万斤的卫星,天上卫星满天飞,地上仓库都满满的,大食堂每天要作五六顿,个个肚子吃得溜圆……”   “打住!打住!”楚宽元见他开始满嘴跑马,知道这小子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每天吃四五顿?又不是喂猪,可还没法说什么,这一天吃四五顿,还是最高领袖在徐水视察时说的。   楚宽元沉凝下,以他的职务和权力来说,弄点化肥不难,不过,楚宽元还从未利用职权为自己或为自己的家庭谋求点什么,可今天楚明秋向他开口了。   楚明秋一直对楚宽元有看法,觉着他这人有些僵化,缺了点人情味,原来还有点,现在越来越少了,但凡还有办法,他便不会来找他。   “好吧,你先回去,我弄到后给你送来。”楚宽元觉着这样可以了,可楚明秋却不这样认为,这楚宽元要是忽悠他,转过头便忘了,那他可就傻眼了。   “楚书记,你是大忙人,这点小事犯不着自己出面,我看还是这样,你给农资站打个电话,我自己过去拿。”楚明秋说着将早准备好的电话号码交给他,楚宽元摇头这小家伙平时看上去挺散漫,可要真作起事来,却是雷厉风行,一环扣一环,一点不给你留下腾挪的空间。   楚宽元推脱不过只好抓起电话给区农资站任书记打电话:“老任呀,我是楚宽元,有件事要请你帮忙呀,我想请你给开点化肥,也不多,几十斤就行,我答应他们了,唉,我知道困难,要不是困难,我也不会找上你了,尿素,行呀,有没有磷肥,好,好,这样好,不用,不用,我让人来取,当然要给钱,价钱该多少还是多少,这不能走样,好,好,来的人叫……”   楚宽元说道这里看了楚明秋一眼,这楚明秋也太小了,楚明秋张嘴便说:“段五。”   段五就是虎子他爹,楚明秋的奶爸,王熟地现在也能下地了,可楚明秋还不敢让他使劲,平时也就在家帮帮忙,瞪车这样的事,暂时让熊掌兼着,楚明秋要有时间,便由他自己来。   “这下满意了吧。”楚宽元放下电话有些无奈对楚明秋说,楚明秋冲着他笑道:“到底是楚书记,一个电话胜过我跑了五六天,多谢,多谢,等卫星上天了,我给你送个喜报。”   一番话让楚宽元哭笑不得,瞧楚明秋这样,好像就是自己欠他的似的,不错,当初岳秀秀和楚明书被划成右派,他没有尽力挽回,可这次岳秀秀摘帽,他是出了力的。   建国十周年大庆,中央决定给部分改造好的右派摘帽,城西区最初报上去的名单中没有岳秀秀,他找上自己的老战友,市委统战部部长曹部长,让他给城西区打招呼,刘书记这才将岳秀秀的名字报上去,国庆节前,岳秀秀摘帽了,重新回到政协上班,六爷不知道是感动了,还是为了向国庆献礼,将楚家珍藏的几百张秘方交给了国家。   这次献秘方在楚氏家族中没有引起多大波折,连续的政治运动已经将楚家族人中有棱角的人的都磨平了,六爷召集他们开会时,谁也没有反对,或者不敢反对。   对六爷的这次捐献,中央统战部和市政协都非常看重,两个部门共同举办了一个仪式,由六爷将这些珍藏了几百年的秘方交给了国家。   随着六爷领头,燕京药行的老人纷纷向国家捐献秘方,随后又向各个行业蔓延,原来的资本家们纷纷向国家捐献珍藏,有献古玩的,有献出珍本的,还有献金条的。   政协领导对六爷的举动大加称赞,中央领导同志甚至希望六爷去全国政协,可六爷拒绝了,他告诉曲乐恒,自己身体不行了,现在出门都少,实在没有精神去政协了。   曲乐恒回去向领导汇报后,领导非常重视,特地派车来楚府,将六爷送到医院检查身体,医生告诉领导,六爷的病是衰老,骨质增生,另外有一些老伤也有恶化的趋势,建议六爷多静养。   调全国政协的事这才作罢,以后六爷便请了长假,再不去政协了,名正言顺的在家修养,工资照拿。   除了给部分右派摘帽外,楚宽元听说中央还准备特赦部分战犯,当年抓获的大批战犯还关在功德林。   下班回到家里,常欣岚正在听剧看着摇篮小三,楚诚志不知道跑哪去了,楚箐在客厅作作业,家里现在的房间比较紧张,家里多了常欣岚和保姆,楚宽元的书房又必须保留,家里的房间变得紧张起来,楚箐只能和楚诚志同住一个房间,平时作作业便在客厅作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七十一章 罚种地   “今儿怎么这么早?”   以前常欣岚从不管家里的事,到时间就去吃饭,吃过饭,扔下碗便走,脏衣服就交给丫头洗,楚明书上哪也不告诉她,她也不想问,可到楚宽元这儿就不同了,开始依旧这样,可过了段时间,夏燕便开始抱怨起来,俩人背着楚宽元吵了几次,让夏燕有些意外的是,楚诚志和楚箐居然站在了常欣岚一边。   不过吵过几次后,常欣岚也开始在家管点事了,比如帮忙看看孩子,偶尔收拾下房间,当然绝不下厨做饭,也不洗衣扫地,在常欣岚看来,那些都是丫头作的。   “哦,没啥事就回来了。”楚宽元说着将书房的门拉开,把包放进去后又出来,从摇椅中将小三抱起来,小三已经两岁了,可以下地走路了,但还走不稳,也可以说几句简单的单词。   常欣岚将唱机关了,楚箐抬头嘟着嘴不高兴的说:“奶奶,干嘛关了,我正听呢。”   “行,行,给你开着。”常欣岚说着又把唱机打开,楚宽元让儿子站在膝上,儿子很高兴,咧着嘴乐呵呵的。   “小箐,好好作作业,做完再听。”   没等楚箐开口,常欣岚便替她分辩道:“有什么,听听不要紧,咱们箐儿书念得好,不要紧的。”   “妈,你别惯着他们,小志呢?又跑那去了?”   楚宽元对两个孩子很有些头痛,楚诚志一天到晚便在外玩,楚箐从小喜欢戏剧,简直堪比老姑奶奶,吃饭要听,做作业要听,甚至睡觉也要听,他有些后悔当年将他们放在楚家大院,觉着这些习惯都是在楚家大院养成的。   不过,这俩孩子又有区别,楚诚志学习成绩比较差,在班上排在二十多名,楚箐的成绩却很好,一直在年级前几名。   “刚才出去了,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常欣岚说:“恐怕是在院里玩吧。”   楚宽元刚进来时,没看见院里有孩子在玩,正说着院子里传来停车的声音,楚宽元不用看便知道是夏燕回来了。   果然夏燕推门进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楚宽元也忍不住小小惊讶了下,连声打趣:“哟,今儿怎么这么早?区里的工作都做完了?”   “工作那有干得完的,唉,我好容易轻松点,好像你还不高兴似的。”   正说着,电话铃响了,常欣岚拿起电话随后便递给楚宽元,顺手将孩子从他怀里抱过去,楚宽元接过电话:“是我,哦,任站长呀,怎么啦?哦,明白,多谢,多谢,太谢谢了,他们都拉走了吗?哦,好,好,有机会我请你喝酒,行,行,没有问题。”   夏燕在旁边有些好奇,听这话好像是楚宽元求人办了啥事似的,她不由好奇的问起来。楚宽元笑着将下午楚明秋的来意。   “这小家伙呀,在家整天不知道琢磨什么,居然把百草园给开垦出来,说要放卫星,弄个万斤田,这万斤田是这样好弄的?”   “把百草园弄出来种粮食?他从那学会种粮食的?这老爷子也会让他这样?”常欣岚惊讶得差点叫起来,她脑子里楚家大院是富足的象征,院里高雅素净,怎么会有种地这样的事情。   “我问过老爷子,老爷子说有这么档事,应该假不了。”楚宽元说着好像想起来什么,又问:“唉,家里有肉吗?我怎么听说肉店已经十来天没肉卖了。”   “这事不假,”常欣岚说:“肉店是有些日子没肉了,据说是调配不急,肉都在路上。”   楚宽元心一下子沉下去了,这话骗骗普通老百姓可以,却不能骗过他这样的官员。猪肉供应和粮食供应都是粮食部门作了计划的,每月按计划调拨,即便没有新鲜肉,冰库里的冻肉也一样可以供应,不可能出现肉店没有肉的情况。   可要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原因,没肉。冰库也好,仓库也好,都没有肉了。   “别说肉了,就连菜店的菜也不靠谱了,”保姆张妈听到他们说话,也禁不住抱怨起来:“楚书记,我看您该批评批评下菜店的同志了,这三天才来一车大白菜,这队排出去老长,每人还限买两颗,这亏得家里还有点,要不然就只能吃咸菜了。”   楚宽元眉头皱起来了,他隐隐觉着不妙,可那里不妙还不清楚,这究竟是有突发事件导致城里运输跟不上,还是商业部门失职,计划失误。都有可能。   “我看没什么,有大白菜便不错了,当年我们连这还吃不上呢。”夏燕过去帮忙拿碗筷:“当年我们胡宗南进攻延安,连毛主席都没有吃的,咱们今天还有白菜,已经不错了。”   楚宽元看着夏燕心里有些好笑,夏燕在少年时期受过苦,可组织上找到她以后,便很少吃苦,至少生活不缺了,抗战开始后,便被送到苏联,胡宗南进攻延安时,她还正准备从苏联回国呢。   可楚宽元便不一样了,当年抗战时,那是吃了不少苦,鬼子围剿,根据地贫瘠,没有一年粮食够吃的,大家都是半饥半饱的坚持着。   “嗯,粮店还有粮卖吧?”楚宽元小心的问到。   “有哇,”张妈的回答很肯定:“这要没粮食卖那行,那得饿死多少人!”   “别瞎说,”夏燕连忙拦着张妈:“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怎么可能发生那样的事,放心吧,我估计这猪肉和菜,都在路上,中央肯定得从外地调,现在不过是暂时的困难,很快便会好的。”   看着夏燕轻松的样子,楚宽元心里却越发沉重起来,他想起农村的情况,粮食只够两个月,现在过去已经半个月了,也不知情况怎样了,粮食,关键是粮食,要是那些万斤田都是真的,那该多好。   万斤田,真的,楚宽元自己都忍不住摇头,这楚明秋还想自己弄个万斤田,这不是做梦吗,现在还在作这样的梦,这不是傻吗!   不对,不对,楚宽元忽然感到楚明秋这样作可能别有深意,就算他在瞎搞,难道六爷也不管、就这样任由他瞎搞?不对,不对,这小子肯定没说实话。   楚宽元忽地站起来,他这个动作把常欣岚吓了一跳,正要开口,门开了,楚诚志风风火火的跑进来,进门一看见楚宽元便楞了下,显然他没想到楚宽元居然在家。   “站住!”楚宽元见楚诚志向洗漱间溜去立刻叫住他,楚诚志低着头站在那,楚宽元看他的样子,鼻子差点气歪,楚诚志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头发上还有两根枯草,身上也是乱七八糟的,看上去就像是从灰堆里爬出来似的。   “你这是跑哪去了?怎么弄成这样?”楚宽元心里烦躁,脾气变得有些暴躁。   楚诚志没有答话,常欣岚连忙过去将楚诚志拉到一边,还瞪着楚宽元说:“你瞎嚷嚷啥,这孩子不就是这样吗,当年你不跟他一样淘。”   “哥肯定又是打仗去了,”楚箐扬起小脸说:“今天是侦察还是潜伏,是不是渡江侦察记?”   楚箐的语气有些不屑,楚诚志却仰起头叫道:“不是!”   看到儿子还倔强,楚宽元的怒火更加难以遏制,上去便是巴掌煽在他脸上,楚诚志被打得楞楞的,差点就地转了个圈,小脸红了一大块。所有人都惊呆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在这以前,楚宽元从未打过孩子,顶破天也就是关禁闭。   常欣岚最先反应过来,她冲着楚宽元叫道:“你干嘛打他!他才多大!”说着心疼的将楚诚志拉到怀里,看着小脸,小脸上慢慢浮起几根手指印。   夏燕也连忙过来,看着儿子脸上的印记,忍不住怒火中烧:“楚宽元,你吃枪药了!下这样重的手!”然后又低头安慰儿子:“儿子,你也是,怎么每天都弄成这样。”   楚诚志脸上火辣辣的,眼眶中泪珠直转,眼瞅着便要落下来,不住吸着冷气,有些哽咽的说:“我…,我…,我和桩子他们去帮叶奶奶搬煤去了。”   楚宽元心里本来就有些懊悔,此刻更加懊悔了,叶奶奶在大院里面很有名气,老太太本来和儿子儿媳生活在一起,可儿子在大炼钢铁中因锅炉爆炸牺牲,儿媳当时正怀着孩子,又急又悲下,便流产了,身体一直不好,时不时要住院,叶奶奶丧子丧孙,还要照顾儿媳,日子过得很难,可老太太挺坚强,咬着牙坚持下来了,院里的人对她都挺敬重,她家有事几乎不用开口,每个人都会帮忙。   “你看看,你看看,做的啥事。”常欣岚拉着诚志洗漱去了,楚宽元懊恼的站在那,他也觉着奇怪自己今天是怎么啦,怎么这么冲动。夏燕也很生气,她嘟囔几句后便去给楚诚志拿换洗衣服去了。   楚宽元懊恼的坐在沙发上,楚箐过来怯生生的说:“爸爸,你犯错了,要作检查。”   楚宽元叹口气温和的对楚箐说:“是,爸爸今天错了,是要作检查。”   过了会,常欣岚带着楚诚志出来,楚诚志已经收拾干净,不过常欣岚依然拿块毛巾让他捂在脸上,楚宽元过去,蹲在楚诚志身前,看着楚诚志说:“今天爸爸错怪你了,爸爸给你道歉,原谅爸爸好不好?”   楚诚志大概还是首次遇上这种情况,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作,抬头看着常欣岚,常欣岚洒然一笑:“行了,老子打儿子,有什么对错的?吃饭,吃饭。”   “不行,不行,不行,”楚箐叫道:“叔爷说过,错了就该受罚,罚爸爸打扫房间。”   “去,去,去,瞎掰啥,那小子整天瞎掰,千万别信。”常欣岚没好气的说,说来也奇怪,她对她的几个孩子都没这么上心过,以前将孩子交给保姆奶妈,她每天去看看,孩子大了就交给奶妈丫头,再大点便交给塾师,她没怎么管过,可轮到孙子孙女,却变了。   “叔爷说了的。”楚箐嘟着嘴,有些不服气,常欣岚没想到楚明秋的魅力这样大,说实话,她对楚明秋的印象不好,甚至隐隐有些忌惮,总觉着他神出鬼没的,作事出人意料。   楚宽元呵呵笑着站起来爽快的说:“好,好,犯错就要受处罚,嗯...,这样吧,既然菜店的菜不够准时,咱们就自己动手,把院子开垦出来,种点菜,你们看好不好?”   “好哇,好哇,我要种烤红薯!”楚诚志挥动毛巾差点就跳起来,楚箐却不乐意的嘲讽道:“哥哥真笨,那有种烤红薯的,爸,咱们种西红柿,西红柿好吃。”   常欣岚疑惑的看着楚宽元,想知道他怎么忽然想起种地来了,夏燕拿着衣服出来了,听到楚宽元的话,也皱起眉头:“我说你这是怎么啦,该不会是见猎心喜吧,这么大个人还跟孩子似的。”   “这那跟那,你看这院子,啥都没有,这不是浪费吗,再说当年毛主席不是说过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一手拿枪一手拿锄头,照样打胜仗,照样消灭敌人。”   楚宽元是副书记,按照规定他的住所是独门小院,院子不大,依然有块空地,现在这块地空着,只在两边靠墙的地方种了点花,其他都空着。   “对,对,一手拿枪,照样。。”楚诚志正叫着,夏燕将衣服笼在他头上,声音一下就被捂住了,变得含混不清。   “你别弄个开始,下面就是我们的事了,我可要先说好,最近学校工作忙,我可没时间来伺候那什么劳什子。”夏燕没好气的说着,她知道楚宽元的性格和习惯,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楚宽元开个头,然后便以工作繁忙为借口,把事情丢给她,每次她都不情不愿的为他收拾残局。   “妈妈工作忙,爸爸工作也不轻松,”楚宽元半蹲着看着楚诚志问:“咱们这样好不好,爸爸把地开垦出来,再种上,”楚宽元迟疑下说:“种上土豆,这东西好管,花不了多少时间。”   “我要吃烤红薯。”楚诚志有些不满的叫道,张妈笑道:“红薯得明年才能种。楚书记,种地我拿手,咱们拿一半来种土豆,这东西产量大,另外一边就种萝卜,冬天吃萝卜,养身子。”   “那西红柿呢?”楚箐扬起小脸问道。   张妈笑着说:“那也得明年才能种了,现在是冬天了,要明年开春后才能种。”   楚箐和楚诚志都有些失望,可两个小家伙很快高兴起来,楚宽元当天晚上便开始在院子里忙碌起来,他在院子里接了个大灯泡,便在灯泡下干起来。   楚诚志和楚箐在俩人兴高采烈的在旁边帮忙,兄妹俩很快便吵起来,楚宽元也不管他们,只顾自己锄地,家里人都知道,这他们兄妹经常吵架,可谁要想对付他们其中之一,他们必定联手对外。   常欣岚和张妈在客厅里逗弄着孩子,夏燕站在楼上的窗户边,看着楚宽元,听着楚诚志和楚箐的吵闹声,她隐隐有种感觉,觉着自己快抓不住楚宽元了,以前的楚宽元,她几乎能一眼看穿,可最近这一年多,总觉着他身上蒙了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   楚宽元在院子里种菜的消息很快在区委大院里传开了,张书记还和楚宽元打趣,说他深入实践,可以更好指导工作,楚宽元只得无奈苦笑。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七十二章理发店里说跃进   楚明秋在家里的压力越来越小,六爷岳秀秀和吴锋越来越认同他对饥荒的判断,市面越来越萧条,几乎是要什么没有什么,就算小国荣的牛奶,奶点也时有时无;这里必须解释下这奶点,在这个时代,小孩吃牛奶要到牛奶公司去定,牛奶公司并不送上门,而是自己到指定取奶点取,这个取奶点,便称为奶点。   这里面还有个问题,如果你去了,却没有,那也没办法,只能自认倒霉白跑一趟,当然,国家也不会吞没你定的牛奶,没有取到的牛奶可以顺延;可若某天奶点来的牛奶有多,那你就可以多取一瓶或两瓶,只要你家里能存得下。   在第一次发生没取到牛奶的事后,楚明秋便告诉熊掌和吴锋,以后只要有机会取到牛奶便多取,家里有冰箱,多的可以放冰箱里,可这样的时候实在太少,小国荣的牛奶依旧不能保证,好在穗儿身体不错,另外楚明秋存了大批奶粉,小国荣倒饿不着。   1959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晚,过了新年才纷纷扬扬飘落下雪白的雪花,楚明秋坐在车上,将棉衣的领子竖起来,将围巾把鼻子和嘴巴捂得严严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雪花在空中飘着,落在车上,落在身上,王熟地的后背上渐渐积起一层白皑皑的雪,王熟地哼着小曲,在雪中艰难蹬车。楚明秋无聊的看着四周的街景,街上行人稀少,商店的门都关得紧紧的,楚明秋根本没有进去的打算,这些商店大都空空如也,售货员要么在打毛线,要么在闲聊,这样的商店他已经去过好几个。   脚边堆着些萝卜和大白菜,数量都不多,这些菜都是时令菜,是楚明秋和王熟地今天跑了三个集市才买到的。这一次,不但楚明秋买了,连王熟地也买了。要不是楚明秋,王熟地家里就已经断菜了。   可惜数量太少,可王熟地依旧很满意,边蹬车边哼着小曲。楚明秋却不满意,这样下去可不行,现在还是菜很紧张,再过段时间便是粮食了。让楚明秋非常担心的是,报上的调子依旧很高,人民日报新年贺词中,依旧在欢呼大跃进,提出今年粮食要翻番,钢铁产量也要翻番。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算完呀。”楚明秋在心里嘀咕着:“跃进,跃进,这跃进坑里了。”   “小秋,眉子是不是交男朋友了?”王熟地在前面问道,这是最近这段时间楚府最关心的话题。   新年的时候,楚眉带了几个同学回来,其中有一个男同学,高高瘦瘦的,带着副黑框眼镜,与楚眉看上去很熟。   “谁知道呢。”楚明秋瓮声瓮气的答道,在心里,他不认为这个男生就是楚眉的男朋友,他觉着这男生有些傲慢,不是甘河那样的傲慢,那是一种才气的傲慢,可男生表露出来更多的是优越感。   不过,楚眉没有征求他的意见,若是征求他的意见,他会毫不犹豫的投下反对票。   王熟地听着声音不对,扭头看了一眼,见楚明秋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便笑了下。胡同里很安静,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人人都缩在家里,他们的三轮车是胡同里唯一行走的东西。   “叔,我去理个发。”楚明秋叫了声,王熟地将车停下,楚明秋从车上跳下来,让王熟地先回去,然后便走进理发店。   “小少爷来了。”   理发店的袁师父大慨是这个胡同里唯一叫他小少爷的,袁师父大概五十来岁,这个理发店原来是他的私产,他和他老伴,带着两个徒弟在经营,56年公私合营,成了国营,成员也增加了三个。   袁师父和楚家的人很熟悉,楚家人从六爷到楚明秋都是他打理头发,别看他乐呵呵的叫着小少爷,可这条胡同里,恐怕也就是袁师父最不看重楚府的势力。   “六爷好吗?可好长时间没见他出来了。”   袁师父一边给楚明秋系上围布,一边便开始唠叨起来;楚明秋喜欢让袁师父打理的原因就是喜欢听他唠叨,这家伙嘴里东西多,胡同里的好多事从他嘴里出来,便别有一番风味。   “精神头比不上以前了,身体还不错,那天他还念叨您呢,想让您上家给他理发去。”楚明秋说。   六爷现在很少出门,有些事情,比如理发作衣服,都是请师父上家去作,他们请的都是老师傅,楚家是他们的老主顾,这些老师傅也愿意去,要是那些年青人,恐怕就不会了。   “行呀,啥时候,我上家去。”袁师父没有一点推辞,满口答应,俩人都没说理什么样式,袁师父清楚楚明秋喜欢理什么样式,在前世,楚明秋也染发,也留过长发,可这个时代,这些是绝不行的,他也就留平头。   “小少爷,你那块地怎样了,这场雪下来,你那麦子算有数了。”   楚明秋种地的消息慢慢传到外面,开始是勇子明子他们背地里嘲讽,后来便传遍了整个街道,所有人都在好奇,这楚家小少爷在玩什么把戏,以楚家的富足,还要去种地。当然也有人在暗中高兴,都没落到种地了,这楚家还狂什么。   “是啊,多亏了这场雪,田婶说了,这麦子必须要雪捂上一捂,收成才好,要没这场雪,我这卫星多半升不了空。”   小麦需要雪来冻一下,这是田杏告诉楚明秋的,楚明秋也不知道为什么,由于一直不下雪,前段时间他还弄了点农药洒下去。   “瑞雪照丰年,等开镰收割时,咱就可以放个大大的卫星,到时候,袁师父您可得来,咱可是深挖,施肥,就差浇狗肉汤了,本来想把吉吉那东西宰了熬汤,可刚一说,狗子便要跟我拼命,只好作罢。”   “呵呵,”袁师父笑道:“那是,你要动了吉吉,狗子不跟你拼命才怪。”   “得了,到时候咱还是弄点葡萄糖,每棵都注射点,到四五月的时候,怎么也能有个七八万斤吧,一颗大卫星就上天了,袁师父,到时候请您坐上去,咱再照张相,发到人民日报上去,袁师父,到时候,您可得笑得灿烂点,可别在全国人民面前丢脸,对了,把那两颗大门牙要露出来,全国人民一瞧,这老头多精神,咱们放心了。”   “得了吧,还让我坐上去,”店里传来一阵笑声,袁师父也直乐,他也不在意,笑着在楚明秋脑袋上轻轻敲了下:“就你那块地,就吉吉也坐不住,人家那是密植,你有那么密吗?稀稀拉拉的就跟吉吉啃过似的。”   “唉,我说小少爷,你说这是怎么啦,整天都在放卫星,万斤田,万斤菜的,我看报上登的,那南瓜有这么大。”袁师父老伴双臂展开,非常努力的展开,比划着,楚明秋看不见,可能想到,这事报上报道过,还有照片。   “是呀,怎么啦?这事上过报的。”   “你说这卫星这么多,怎么这菜店就没菜呢?你看看,这都几天了,我还是四天前买了点大白菜,这两天就吃萝卜干了。”袁师父老伴抱怨着。   “这谁知道,这得问菜店,总不是菜店的伙计偷吃了吧,他们也没那么大的肚子。”楚明秋在这事上什么都不敢说,甚至有些时候连随声附和都不敢,只能以玩笑对应。   “唉,我说公公,你怎么不种菜呀,这粮食还有卖的,这菜总没准点,种菜可好多了。”   说话的是袁师父的大徒弟,大徒弟姓潘,也不知道他父母是怎么想的,就给他取了个名,叫潘安,可这潘安就顶了个名,与春秋时的那位美男子相比,可就差得太远了,瘦瘦的,身高也不够,矮矮的。此刻他正给一个女孩理发,楚明秋只看见女孩的侧面,他恍惚记得这女孩是胡同里的一个女孩。   “这个,当时也不知道菜这么难买,光想着放卫星了,再说,这菜也不好保存,收个几万斤菜,放那。您说是不是?”   “可以分给我们,要不卖也行。”潘安笑道,楚明秋还不清楚,他现在在胡同里也算个不大不小的名人,受到胡同里人们的关注,楚明秋这几年作了不少事,特别是在大炼钢铁时,他一脚踢碎巨型风箱,吓退廖八婆,还有现在种地,别说楚家了,就算普通人家也没想过种地。   其实,楚明秋对周围的邻居很好,从来没有恶言相向,别人开他的玩笑,他也不生气,谁家要有事,找到他,他也帮忙。   “想得美,”楚明秋笑道:“潘叔,人家那潘安是长得美,您可只能想得美了。”   “呵呵。”袁师傅和老伴都乐了,潘安也乐了,他的这个名字被无数人打趣过,楚明秋笑着说:“再说,这要拿来卖,廖八婆不抓我投机倒把呀,潘叔,您这可是害我。”   廖八婆这外号算是叫响了,整个街道都这样叫,把廖八婆恨得牙痒痒,可拿楚明秋丝毫没办法,勇子黑皮他们时常还组织些小孩跟在她身后,拍着手叫,廖八婆给气得不行,可又拿这些孩子没办法。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七十三章惊闻豆蔻返京   几个人说笑着,理发店的门推开了,袁师傅的小徒弟进来了,进门便叫起来:“唉,师傅,您知道刚才我看见谁了?您知道我看见谁了吗?”   “看见谁了?这样大惊小怪的?这大冷天的,有谁呀!”袁师傅老伴问道。   “哎,师娘,您还真想不到,我看见豆蔻了,就是楚家大院的那豆蔻。”   楚明秋一惊,扭头便看着他,袁师傅手快,手中的推子一下便松开了,可楚明秋还感到脑后一阵痛,他用手挠着问道:“豆蔻姐?您没看错?”   “唉,唉,别乱动,别乱动。”袁师傅叫道。   “哟,公公在呀,”小徒弟这才看到楚明秋在店里,他走了两步到楚明秋跟前:“没错,我还跟她说了两句话,她就是上楚家去了,哦,对了,除了她以外,还有个女的,另外还带着两个孩子。”   豆蔻有孩子,这很正常,她结婚几年了,没有孩子才不正常,可她怎么这个时候到燕京来了?还带着孩子,还有个女人,这是怎么啦?楚明秋开始琢磨了。   “这豆蔻可变了,”小徒弟对店里的人说着:“以前看着多水灵,现在可……”小徒弟摇头说:“看上去跟我妈似的,腰也粗了,人也黑了,那两孩子瘦得跟豆芽似的,脑袋有这么大。”   “去,去,去,有你这样的吗?当年盯着人家看,现在开始糟践人家了,就你这猴样,就算个猪八戒,配你也富裕。”袁师傅老伴骂道。   “就是,就是,”楚明秋也笑道:“我说小猴子,你今年都二十几了,想媳妇了吧,回去给你妈说说,在乡下给你找一个,就找那种,肩宽,能跑马;膀子粗,能吊哑铃;腿粗,能赶上大象的那种,唉,这就对你的胃口。”   “噗嗤!”袁师傅和潘安都乐了,连另外两个店员也乐不可支的大笑起来,甚至连正在理发的那姑娘也吃吃的笑起来。   小徒弟姓金,外号猴子,是袁师傅老伴的同村,十三四岁便到袁师傅这里学理发,现在也就二十五六,这人把袁师傅的嘴学了个全,他给你理发,能不停唠叨一个钟头。   金猴子年龄已经不小了,可老没说上媳妇,让袁师傅和老伴给急得,托了不少人说媒,可金猴子的条件实在不好,除了出身贫农外,其他没一点拿得出手的,无论外形还是收入,都拿不出手,而且他的家庭负担还挺重,自然很难让姑娘看上。   金猴子自己也着急,家里来过几次信了,催赶紧结婚,要不然便在乡下为他找个媳妇,可金猴子又不想在乡下找。   当年楚家大院的丫头在附近胡同里可是媳妇的热门人选,楚家家教好待遇好,丫头都是面白唇红,水灵灵的,当年谁要能娶上楚家丫头,那在周围邻居中可是长脸的事。   豆蔻回家那年,金猴子当年也就二十来岁,也到了结婚的年龄,他就眼馋过楚家大院的丫头,穗儿豆蔻都曾是他眼馋的对象。袁师傅曾经试探过六爷和岳秀秀,可岳秀秀告诉他们,现在不是旧社会了,婚姻自主,这要和本人商量。袁师傅老伴找过豆蔻,可当时豆蔻已经决定回家了。   楚明秋打趣金猴子,金猴子并不生气,依旧笑嘻嘻的:“公公,这豆蔻为啥又回来了?你见过她爱人吗?”   楚明秋脖子立着:“我就听说她爱人是公社的啥干部,年岁要比她大些,好像还有个孩子,至于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哎,你见着的真是她?她怎么没来个信。”   “豆蔻我还有认错了的,再说,我还和她说了几句,没错的。”金猴子语气略有些不满。   “那是,喜欢过的姑娘,怎么也不会忘。”楚明秋漫声嘀咕道,袁师傅也笑道:“没错,他不是喜欢过吗,这豆蔻是不是回娘家来了。”   “她结婚就是娘家安排的,再说,几年了,连封信都没有,这就成娘家了,说实话,一时半会,我还接受不了。”楚明秋依旧嘀嘀咕咕的,他打心眼里不相信什么回娘家来了。   “不是回娘家,也可以算是走亲戚,”潘安说:“怎么说她在你们楚家也生活好几年。”   “我看呀,恐怕都不是,”袁师傅老伴说道:“我看多半是乡下日子太难,”说着,她四下看看,见没啥外人,便压低声音说:“我老家来信说,大食堂办不下去了,没粮了,他们又自个开伙了,可粮食又不够,我看.………”   “袁奶奶,这话可不能乱说,”楚明秋立刻打断她:“这廖八婆要知道了,非扣你顶右倾帽子不可。”   袁师傅老伴是河北人,严格的说应该是察哈尔人,老家在张北坝上,那里本就穷困,十年到有八年荒,解放后日子稍稍好过,大跃进以来,那里也不断放出卫星,可前段时间,老家忽然来信,说家里缺粮食,求她寄点全国粮票回去。   信上的语气之谦卑,让袁师傅老伴惊讶万分,可她的粮票也不多,连忙调换了十斤全国粮票,给老家寄回去,可没想到,过了几天,老家又来信,让她再寄些粮票回去,这下她没办法了,东拼西凑了五斤全国粮票寄回去,在回信中,她告诉家里人,实在凑不出那么多粮票了,这些粮票还是他们老两口平时积攒的。   他们老了,需要的粮食没有那么多。   袁师傅也连忙喝止老伴,说这样的话可是严重错误。   潘安却说:“这有什么,我老家也来信了,说村里的大食堂也解散了。”   “是,我老家也来信了,他们那的大食堂也解散了”一个店员也说道,这两个店员是前两年的进城家属,区里实在安置不下了,就安置到这理发店,他们和老家多少都有些联系。   “你老家是东北的?”楚明秋听出她的口音中有东北口音,店员点头说:“嗯,辽北。”   “你们别瞎说,这大食堂不会解散的,肯定是他们那有人右倾了,解散大食堂,这不是彭德怀吗?这不是给三面红旗摸黑吗。”楚明秋无论如何不敢在公开场合落下话柄:“唉,你们可别打击我的积极性,我还准备放卫星呢。”   “拉倒吧,”袁师傅笑道:“你那小院子还放卫星,恐怕没上天就落下来了,我说小少爷,就你那样弄弄卫星就上天了?我看呀………。”   “袁爷爷,你还别瞧不起那小院子,”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道:“就说大炼钢铁吧,人家用煤油炉还练出钢来,咱们这小院子还不能放出卫星来?袁爷爷,我就放个给您瞧。”   这煤油炉炼钢是大炼钢铁期间报上宣传的,说是某地祖孙俩人决心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为一千零七十万吨钢作贡献,他们在自家院子里用煤油炉炼钢,居然炼出了一斤多钢。   楚明秋看到这个消息时,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煤油炉炼钢,可是钢铁发展史上的奇迹,拿个诺贝尔奖估计没啥问题。   荒唐年代,荒唐事层出不穷,楚明秋口气很大,反正现在忽悠,只要大方向不错,怎么忽悠都行,没有错,更没有罪!   有功!   潘安给那女孩剪了后,袁师傅老伴过来接手,拿出头发夹子开始裹头发作波浪,在最初,楚明秋还有些惊讶,这个时代居然还能烫发,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楚明秋理完发没有急着向家跑,而是慢慢的走着,心里琢磨着豆蔻这个时候来是做什么,想了半天,他觉着袁师傅老伴的判断可能是对的,城里的物资已经这样紧张了,农村里的饥荒恐怕已经开始了。   “给我们摸摸,就摸一下,有什么嘛。”   小胡同的角落,几个小孩围在一起,楚明秋眼快,一眼便瞧见他们围着个女孩,女孩蹲在地上在哭。楚明秋摇摇头,这帮小流氓,才屁大点就知道欺负女孩了。   一般情况下,楚明秋是不会管这些事的,他扭头要走,可忽然他停下脚步,人群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活土匪,活土匪……”   楚明秋头皮发炸这是林晚的声音,他立刻转身跑过去,一脚便将外面的小孩踢开,那小孩叫唤着从地上爬起来,正准备气势汹汹的找人,抬头便看见楚明秋,神情立刻变了。   “公公!”   几个小孩转过身,楚明秋才发现顺子居然在里面,他不由大怒,上去便给了顺子一耳光,顺子捂着脸就要跑,楚明秋冷冷的说:“谁要敢跑,就打断他的腿。”   就像施了定身诀一样,所有人都不敢动了,林晚抬头看到楚明秋,哇的一声哭出来,连忙站起来,扑到他怀里。   顺子他们一下便傻了,这小丫头居然是楚明秋,楚霸王的朋友,所有人都惊恐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没有开口,只是狠狠的扫了一眼,顺子他们扑通便跪在地上。   “公公,公公,我们不知道!”顺子求饶的说道,他清楚记得,当初楚明秋一手便将左晋北掀翻,那么高傲的左晋北在他面前就像小鸡一样。   “不知道!”楚明秋面带杀气,林晚在他怀里呜呜的哭着,他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两个小孩挪动下想跑,楚明秋轻轻的哼了声,俩人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动。   小萝莉哭了阵后,楚明秋才拿出手帕将脸上的泪水擦干,林晚这才觉着有些不好意思,从楚明秋手里夺过手帕自己擦起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七十四章顺子事件   “你怎么到这来了?”楚明秋问道。   林晚看看跪在一边的小混混,刚才这些小混混挺凶,可现在却象温顺的猫,跪在那扬着头,可怜巴巴的望着楚明秋。   “他们………。”林晚小声说,楚明秋淡淡的说:“让他们跪着,用不着可怜他们,刚才他们可没可怜你。”   林晚想起刚才的事,禁不住又生气了,她迟疑下,楚明秋用眼神鼓励他,小萝莉觉着有人撑腰了,过去便狠狠踢了两脚,顺子顺势在地上打滚,嘴里还哎哟哎哟的叫着。   小萝莉被吓着了,以为真把他踢坏了,楚明秋淡淡一笑,过去蹲下拍拍顺子的肩:“你要觉着疼,我就再给你几下,让你真正体验下什么是疼。”   其实,就算刚才含怒出手,可楚明秋还真没使劲,否则挨了他一脚的能这么快爬起来,他一脚可是能踢断条石的。   一听楚明秋说话,顺子立刻不动了,也不叫唤了,老老实实的跪好,楚明秋看着他:“我说顺子,就你这样还欺负女孩,你姐姐要知道你这样,还不给气死。”   顺子不敢说话,旁边小孩叫道:“公公,顺子说他姐姐是你婆子,你到底有几个婆子呀?”   楚明秋楞住了,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娟子什么时候成了他婆子了,这顺子怎么这样编排他姐姐?楚明秋伸手捏住顺子的脸,轻轻拍了两下。   “顺子,这是你说的?”   顺子躲着他的目光,不敢回答,楚明秋手上加点力道:“说呀,什么婆子?有你这样编排你姐姐的吗?枉怪她这样维护你,有这样的姐姐是你的福分,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楚明秋心里冒火,一耳光便将顺子煽到地上,这次他是真生气了,不是为自己,他倒不在乎什么名声,更不是因为林晚在旁边,而是替娟子不值。   娟子父母有些重男轻女,顺子在家是有特权的,好吃的先吃,好玩的先玩,作衣服先作,还啥事不作,娟子在家里在外面都护着他,可没想到这小子转身便把她给卖了。   “行了,行了,活土匪,别打了。”林晚见顺子的嘴角已经渗出血来了,连忙去拉,楚明秋这才松手,顺子呜呜的哭起来。   “我告诉你,小子,再在外面随便编排你姐,我割了你的舌头!滚!”   随着这声滚,几个小屁孩连滚带爬的跑了,楚明秋这才问林晚怎么到这来了,林晚说薇子找她有事,让她过来。   “薇子有啥事,非要让你跑一趟,在学校不行吗?”   “你呀,整天过得象神仙,还记得今是星期几?星期天。”小萝莉皱皱微翘的鼻子,没好气的挖苦道。   楚明秋拍拍脑门,这才想起,难怪今天没看见放学的学生,原来是星期天。   “薇子说要编排节目,让我过来商议。”林晚和他并排走着,楚明秋这才知道,原来这学期赶上十年大庆,学校编排的节目又没获选,学校领导被刺激了,下决心要在五一时编出个好节目,这个任务便交给了新任少先队宣传委员薇子了。   “这离五一还早着呢,着什么急嘛,期末考试完了再开始不行吗?”楚明秋摇头说,这薇子新官上任,心热切得很,很快便把学校各年级文艺好的学生摸清了,然后便打破班级年级界限,把这些人集中起来,准备排练个节目。   在所有人中,林晚的舞蹈是跳得最好的,毕竟她母亲是燕京市歌舞团的,身边都是转业人士,随便那个指点她两下,就比别人高多了。   “谁知道,昨天她让我今天过来,商议下节目编排。”   “这官迷,终于混到个像样的官了。”楚明秋没好气的讥讽道,他知道薇子一叫林晚肯定来,林晚特喜欢舞台表演,尤其喜欢跳舞,钢琴反倒不是她最喜欢的。   “活土匪,干脆你来帮我们编排一出吧,你以前编的那舞挺好的。”林晚说着便热切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摇摇头,很坚决的摇头:“我才不去捧这个场呢,唉,对了,你爸爸有消息吗?”   林晚神情一下阴下去了,她微微摇头,楚明秋也沉默了,林晚低声问:“我听说你妈妈摘帽了,是吗?”   “摘帽不摘帽都一样。”楚明秋连忙宽她心:“海绵宝宝,你呀别把这事放在心上,没啥的。”   “怎么没啥,我爸不摘帽,我就进不了少先队,进不了少先队,也就无法参加五一会演。”林晚停住脚步有些着急,说话声音一下大了。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转身看着林晚,郑重的说:“海绵宝宝,我听出来了,你有些怪你爸爸,可你要记住,你只有一个爸爸,我们还小,还不懂得什么是右派,他们究竟作了那些坏事,我觉着,你现在最好的方式是祈祷你爸爸平安回来,而不是责备他成了右派。”   说到这里,楚明秋又停顿下露出个笑容:“不就是少先队吗,这样吧,我陪你,你不入,我也不入,等将来他们请我们进去时,我们再进去,你看好不好?”   “噗嗤”林晚一下乐了:“请你入队,美得你。”   楚明秋也笑了,进入四年级,班上的少先队员多了,干部子弟和乖孩子多数已经入队,剩下的就是些问题学生,这些问题学生分两大类,本身有问题的和家庭有问题的。   林晚是典型的后一种,她的成绩好,文艺才能突出,可就是因为她父亲的原因,所以迟迟不能入队。楚明秋则要复杂些,出身不好,母亲是右派,他自己还背着个处分,但他也是唯一一个从未写过入队申请的学生,以前赵贞珍还和他谈过,现在林老师则干脆不管。   进了楚家大院,林晚边看边乍舌:“这就是你家,你家可真大,你住那?”   楚明秋指指后院:“我就住那边,哦,对了,以后谁要欺负你,你就说是公公的朋友,这附近的小子都要给点面子,还有,谁欺负你了,你把名字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林晚用力的点点头,楚明秋给她指了指薇子家的位置,看着她过去,他想了下便朝东院去了,刚才收拾了顺子,现在他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打得太重,那小子回家还不知道怎么闹腾呢。   刚进东院便看见牛黄在门口忙呼着搬煤,一堆蜂窝煤堆在门口,牛黄挨个将它们码好,冬天用煤多,家家户户都加紧存煤炭。   “牛黄叔,取暖时要注意通风,千万别捂紧了。”   这种取暖方式很原始,稍不留意便会发生煤气中毒,报上每年都要报道好几次,楚明秋很想把前世的取暖器做出来,开始他觉着挺容易,不就是几根电阻丝的事吗,可真开始做起来,却始终搞不定,他不得不哀叹,自己到底还是学音乐的,这要换个理工男,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转过身没看见娟子,却见到菁子从屋里出来,他问娟子呢,菁子白了他一眼才说在他家弹琴呢,楚明秋很随意的告诉她,刚才他教育了顺子,这小子和一帮小屁孩裹在一起学会了在大街上欺负女孩了。   菁子一听便冒火了冲着楚明秋嚷嚷道:“唉,你凭什么说我弟弟,顺子他有事,自有我们家人教训,轮得到你吗。”   楚明秋冷笑道:“我告诉你菁子,顺子在外面就算杀人放火也不关我事,可今天不一样,他欺负到我同学身上了,这就不行。”   听到这边吵起来了,牛黄连忙过来,听清他们吵什么,便忍不住责备道:“菁子,你们家顺子是该好好教训下,前两天我还吼了他两句,这孩子在外面实在不像话。”   菁子不服气张嘴便骂:“哟,嗑瓜子磕出臭虫来,到底是楚家的奴才,主子还没开口便来汪汪了。”   楚明秋脸色一变喝道:“嘴巴干净点!别以为你是女的我就不敢收拾你!你再哼哼试试!”   看着楚明秋凶狠的神情,菁子被吓住了,这时他妈从里面出来,连声问发生了啥事,楚明秋也不开口,盯了菁子一眼转身便走,牛黄叹口气说:“孟家的,你那儿子得好好管管了,别再宠着了。”   看到楚明秋的身影在角门消失,菁子才叫道:“妈,公公打了顺子。”   “啊!”菁子妈又惊又急,她可是亲眼见到楚明秋一脚踢碎风箱的,儿子那小身板受得了他一脚吗?   “顺子呢?他人呢?为嘛打他?他那点惹了他?”菁子妈叫道,牛黄皱起眉头,旁边有人说道:“菁子妈,……”   就在这时,薇子带着林晚和几个同学气势汹汹的过来,看到菁子便问:“顺子呢?菁子,我找你家顺子,把他叫出来!”   菁子正要回答,一眼便瞧见顺子在那边探头探脑的,她立刻大声叫道:“顺子不在家!”   菁子妈连忙问:“你找他啥事呀,他又怎么啦?”   “他欺负我同学!”薇子一副算账的样子,顺子和娟子都在育才小学读书,这还是他父亲被打成右派之前安排的,若在十小读书,无论如何都知道林晚,十小的学生,特别是那些调皮的学生,都知道楚明秋班上的同学不能碰。   更何况,勇子黑皮他们拿楚明秋取笑,说林晚是他媳妇,当然就更不敢碰她了。   林晚到薇子家后,薇子很快发现她的异样,便问发生了什么事,林晚便告诉她了,薇子一听便大怒,带着林晚便来兴师问罪了。   这一下便热闹了,周围邻居呼啦围过来,七嘴八舌的说起来。   “孟家的,你家顺子是忒不像话,整天在外面……”   “我就说嘛,没见公公平常欺负谁了,前些日子还给你家分鱼了,这会怎么就欺负上了……”   “我看呀,孟家的,你家顺子是该管管了,上次我在胡同里还见他和前边那砖头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砖头是附近几个胡同都知道的佛爷,被派出所抓了几次,在工读学校念了两年,去年才回来,胡同里的家长们都告诫自己的孩子,不准与他交往。   菁子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气又急,自从菁子父亲被划为右派后,上级给她作工作,让她划清界限,可她不愿意,于是他的工作也调整了,被调到街道,成为最基层的办事员,干的是最累的活,工资也下调了,现在每月只有四十多块钱,生活和精神的双重压力,已经让她喘不过气来,现在儿子又在外惹事,她眼前一黑,就差点晕过去。   菁子连忙将她扶着,急切的叫道:“妈,妈!”薇子见状也吓住了,连忙过去帮忙,菁子一把推开她:“滚开!”   周围邻居连忙过来帮忙将菁子妈扶进屋里,薇子站在那,踌躇着,不知道该做什么,林晚过去拉拉她的袖子,低声说:“还是算了吧,活土匪已经教训过他了。”   薇子哼了声,愤愤的说道:“便宜他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看他躲到什么时候。”   楚明秋回到家里,还没进院子便看见狗子小八还有两个孩子在麦田边玩,看到楚明秋进来,吉吉便活蹦乱跳的跑过来,楚明秋弯下腰在它脑袋上抚摸了两下。   “哥,你回来了。”   楚明秋站起来狗子和小八已经过来了,小八还有些腼腆冲着他笑笑,狗子很熟练的给他介绍身边的两孩子:“这是徐水生,这是徐树林。”   楚明秋挨个打量,徐水生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徐树林没到他腰高。两个孩子都有些腼腆,徐树林有些畏惧的拉着徐水生的衣角。   楚明秋蹲下来,将徐树林嘴边的点心渣擦干净,然后将他抱起来,感觉真轻,好像不到四十斤,再看看徐水生,脸上菜色明显,身上的衣服也破旧不堪。   “他多大了?怎么这么轻?”   “三岁了。”徐水生说。   楚明秋心一颤,三岁了还这么轻,他记得楚箐三岁都有三十多斤,这孩子最多也就十多斤,不到二十斤。   “我叫楚明秋,你们是豆蔻姐的孩子?”楚明秋问道,徐水生迟疑下点点头,楚明秋露出丝笑意:“那你们该叫我舅舅。”   徐水生微微皱眉:“你还没我大。”   “这与年龄无关,”楚明秋笑道:“豆蔻是我姐,你不叫我舅舅,叫什么?”说着又问狗子和小八:“见过豆蔻姐了吗?”   小八点点头,不过楚明秋发现他神情间有丝忧色。楚明秋早发现了,或许是经历的关系,这院子里,小八年龄可能不是最大的,但却是最成熟的,当然,除了他这个妖孽。   楚明秋又抚摸着徐树林的脸,叹口气说:“怎么这么瘦呀。”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七十五章 豆蔻的遭遇(上)   确实很瘦,楚明秋摸着徐树林的脸,就觉着那就是一层皮包着的骨头,根本没肉,眼眶深凹下去,眼睛里透着的光都是饥饿的。   “家里没吃的了,……”徐水生低声说了一半,然后便担忧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心念一转便明白了,这孩子是担心楚家不收留他们,要赶他们走,那他们可就真走投无路了。   “你就是小秋?”徐树林却扬起细细的脖子,有些好奇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微笑着点点头,徐树林说:“俺娘经常提起你。”   “到了这就算到家了,你们……”楚明秋忽然觉着这徐水生看上去有点异常,端详半天才看出来:“你的脖子怎么啦?”   说着他抱着徐树林过去,仔细摸了摸徐水生的脖子,摸上去有些松,摁下去就是一个坑,楚明秋微微皱眉:“你这是生病了,甲状腺,怎么不去医院看看?”   徐水生没有回答,楚明秋低声问道:“家里困难?”徐水生喏喏的说:“家里没钱。”   楚明秋叹口气:“放心,我一定治好你。”然后扭头对小八和狗子说:“你们带他们玩会,嗯,别让他们吃太多东西,他们可能是饿久了,一时半会不能吃太多东西,”又扭头对徐水生说:“你是哥哥,要看好弟弟,不要贪吃,慢慢来,家里有的是吃的。”   徐水生点点头,楚明秋将徐树林放下来又问:“你爸爸来了吗?我还没见过姐夫呢。”   徐水生还在沉默,徐树林却先开口了:“爸爸上天了。”   楚明秋愣住了下意识的重复道:“上天了?这,什么时候的事?”   小八看着楚明秋,这个消息他们刚才就知道了,六爷岳秀秀问起过,豆蔻就是这样说的,这徐水生实际是豆蔻丈夫前妻的儿子,徐树林才是豆蔻的儿子,这次豆蔻实际是全家上燕京来了。   “去年秋天。”徐水生低低的答道,随后便闭上嘴,楚明秋心里略有些不快,觉着其中可能有隐情,想了下也不再追问,反正豆蔻会告诉他。   “你们在这玩,我去看看豆蔻姐。”楚明秋摸了下徐树林的头才进院子,吉吉跟在他屁股后面走了段路,然后又跑回狗子身边。   今天星期天,家里人都在,客厅里除了六爷岳秀秀外,连穗儿都抱着孩子在场,楚明秋看到豆蔻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豆蔻回去的时候年岁也不大,现在也不到三十,可看上去象有四十了,原来白白净净的皮肤变得黑黑的,脸色灰暗,连神采都没有了,而且,腰确实粗了,难怪金猴子那样大惊小怪。   除了豆蔻外,还有个姑娘,豆蔻介绍说是她的侄女,叫水莲,这水莲坐在那很是拘谨,不问她就根本不敢抬头,手里还抱着个包袱。   从进客厅开始,楚明秋就感到客厅里的气氛非常压抑,所有人都很严肃,豆蔻显然哭过,两眼红红的。   “豆蔻姐,你可不知道,小秋经常埋怨你,说你,回去了也不来封信。”穗儿试图化解气氛,便笑着对豆蔻说,可楚明秋却觉着穗儿似乎话里有话。   “唉,我也不会写字,孩子他爸又不让。”豆蔻叹口气,她不会撒谎,她不会写字,她爱人觉着被资本家剥削这么多年,还感恩戴德,这阶级立场哪去了。   楚明秋笑了下:“豆蔻姐,我还没见过姐夫呢,他怎么没来?”   穗儿连忙给他使眼色,楚明秋却象每看见,豆蔻叹口气:“他死了,他要不死,我也来不了。”说着豆蔻扭头对六爷和岳秀秀说:“老爷,太太,小少爷,我也瞒您,这次我是带着全家来投奔的,实在没办法了。”   豆蔻说着眼眶又红了:“去年秋收后,县里让反瞒产,老徐不同意,说没人私分粮食,社员的口粮本就不足,再逼他们交粮食,就没口粮了,要出事的,县里就说他右倾,就组织他的斗争会,老徐不服,他们便打他,说他是瞒产私分的组织者,逼着家里交私分的粮食,我没办法,只好将口粮交上去,他们这才将老徐放了,可老徐已经不行了,我把他背回去,找社里的医生,可没人敢给他看,在炕上挺了三天便死了。”   在豆蔻的慢慢讲述中,楚明秋总算明白了,陈槐花说的竟然全是真的,而且河南做得更过分更残忍。部分基层干部,特别是生产队干部,非常清楚粮食一旦交上去,口粮便不足,迫于无奈,他们隐瞒产量,将隐瞒下来的粮食提前分掉,这就是反瞒产私分的由来。   可敢这样干的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干部只能遵命将粮食上交,豆蔻说,他们那边多数生产队留的口粮只有一百多斤,最差的只有八十多斤,这可不是一个月的口粮,是全年口粮,平均下来每月不到七斤,每天也就二两。   即便这样还是不行,反瞒产私分运动一起,各级纷纷狠抓反瞒产私分,搜出来的粮食越多成绩也就越大,公社组织民兵挨家挨户搜,根本不需要证据,干部说你分了多少粮食便要交出多少粮食,没有就抓人,就像陈槐花说的,交不出来便抓起来打。   豆蔻的老公就是在这次运动初期落马,她老公是当地公社副社长,清楚下面的情况,知道口粮本本就没留足,再逼着交粮食要出大事,便坚决反对,于是便被当作典型给抓起来了。   豆蔻没有办法只得交出口粮才把老公领回来,回来后老公死了,公社担心她上告,派人来警告她,告诉她不准乱跑,每天都有人守在她家门口,她带着三个孩子苦熬着,到十月底粮食就吃完了,她就挖野菜吃撅根吃麦麸,反正是有什么吃什么,到十一月,她们村子全村断粮,十二月初整个公社断粮。   在这种情况下,村里人按照惯例开始组织出去逃荒要饭,这时县里作出了个匪夷所思的决定,禁止出去逃荒要饭,要求各公社派出民兵把守各个路口,凡是出去逃荒要饭的一律抓起来,送回去开批判会。地区县城公安全部出动,守在长途客车站和火车站,凡是外出逃荒的一律逮捕遣送回原籍。   岳秀秀很惊讶,她想不通:“难道就没人向上级反映?省委呢?中央呢?”   “有人给省委写信了,可信都转回来了,至于中央,”豆蔻苦涩的摇摇头:“地区下令了,凡是寄往外地的信件必须接受检查,内容通过才准寄。”   楚明秋倒吸口凉气,豆蔻所在的地区他是知道的,那个地区在大跃进中受到过中央表扬,在全国都有名。   “那你们怎么出来的呢?”楚明秋问道。   “还能有啥办法,治病,”豆蔻说:“老爷太太刚才也看到了,他得了大脖子病,我也肿了半截身子,我说要出来看病,社里给开了介绍信,水莲陪我出来的,县医院的一个大夫是我爱人的老战友,他给开了证明,我们才能上省里治病,到了省里,才偷偷换成到北京的车票。”   说到这里,豆蔻的眼眶又红了,她难过的说:“这车票钱还是小少爷当初给的那块玉佩换的,实在没法子了。”   楚明秋这才知道,豆蔻的腰不是变粗了,而是肿了,他不由大为担心,这都肿到腰上了,再往上可就没救了,而是一旦肿起来,再消下去,再肿起来,十有八九没救。   他身子动了下便想看看,可这时六爷开口了:“这姑娘叫水莲?”   豆蔻点点头:“她是我同村,没出五服的侄女,十七岁了,她家的粮食也早就没了,他爹吃观音土死了,她娘让我带她出来,在燕京给她找个人家,只要有饭吃便行。”   客厅里沉默了,楚明秋觉着心都揪紧了,观音土,这玩意光入不出,涨肚子,拉不出来,人给活活憋死,农村都知道这东西,都知道不能吃,可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谁敢吃这玩意。   水莲才十七岁,可看上去有些怪异,身体单薄得跟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似的,可面相上却又憔悴得跟生过四五个孩子的中年妇女似的。可这姑娘只要给饭吃便跟人走,这已经不是结婚了,和卖身没什么区别。楚明秋相信,如果现在允许卖儿卖女,那么会有大批儿女卖。   六爷吧哒吧哒的抽起烟来,岳秀秀也不开口,客厅里再度陷入沉默,豆蔻清楚楚家人的习惯,六爷和岳秀秀在犹豫,看上去好像不太愿意留下他们。   豆蔻着急了,她已经走投无路了,村里别说粮食了,就算野菜都找不到了,回去只能等死,而且她也不敢回去。   “老爷,太太,求你们了,留下我们,我还能干活。”   豆蔻吃力的站起来扑通便跪在岳秀秀面前,她以前便是岳秀秀的丫头,从十几岁进府便开始伺候岳秀秀,一直到出嫁结婚,水莲迟疑下,也跪下来了。   岳秀秀连忙将豆蔻拉起来,她叹口气说:“别再叫什么老爷太太了,这规矩早就废了,秋儿,把水莲扶起来。”岳秀秀将豆蔻摁在座位上:“现在不比从前了,那年你逃荒进城,进府也就进府了,可现在不行了,要在城里生活,首先是户口,然后是粮食关系,特别是粮食关系,没有粮票,上那买粮去。”   穗儿叹口气,当初豆蔻要回去,楚明秋便坚决反对,可豆蔻还是回去了。这回去容易,可要再回来,那就难了。   “太太,求求你了。”豆蔻悲声叫道,穗儿叹口气,想起以前和豆蔻交好,她不好开口,便直冲楚明秋使眼色,楚明秋却象没看见,皱着眉头,看着豆蔻,似乎在想什么。   “豆蔻,你要是缺钱,千八百的,没有问题,可……,”岳秀秀非常苦涩的看了眼六爷,家里决不再进人,这是六爷定下的死规矩,绝不能破。   “老爷……”豆蔻可怜巴巴的看着六爷,六爷依旧抽着烟斗没有出声。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七十六章 豆蔻的遭遇(中)   楚明秋觉着自己该出面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拉着豆蔻的手:“豆蔻姐,你先别急,几年前家里便不再进人了,不过,我都叫你姐了,你放心,别说你了,就算你一家,在这住上一年半载,也没问题,我吃干的,决不让你喝稀的,这点你把心放得稳稳的,至于,………,姐,你让我们想个长久的办法来。只待在府里,这不成,咱们得想个长治久安的办法来,您说是不是?”   “小.小少爷,我……”   “姐,”楚明秋打断她的话:“我是你和穗儿姐抱大的,你就是我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妈说的是实话,没有骗你,姐,你先住下来,就当回娘家,咱们好好琢磨琢磨,不着急。”   六爷敲敲铜盂开口道:“这话在理,豆蔻,既然回来了,那就先住下,咱们一块想办法,总能想出办法来的,他赵叔,帮豆蔻收拾间院子,让她们先住下,住下再说。”   “赵叔,大哥那院子空着,也挺大,让豆蔻姐先住那。”楚明秋立刻补充道。   小赵总管叹息着答应下来,豆蔻给六爷和岳秀秀深深施礼,才随小赵总管去了。等她们出去后,客厅里沉寂了一会,吴锋才叹道:“真没想到,怎么会出这样的事,这比………。”   吴锋说不下去了,岳秀秀也叹口气喃喃说道:“这究竟怎么啦?怎么会这样?”   楚明秋叹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我看,这事不单单是豆蔻她们那,恐怕全国各地都一样。先给她们治病吧,不管怎样,先把身体养好。”   六爷叹口气,装上袋烟,岳秀秀起身给他点上,六爷慢腾腾的开口道:“这是正理,先治病,他们这病都是饿出来的,可治起来却挺麻烦的,儿子,明天你和熟地送他们母子上医院,告诉他们,不要乱说话,待会就去。秀,穗儿,刚才豆蔻在这说的事,一个字都不准传出去,这要传出去了,就不是右派右倾了,听清楚了吗?”   六爷说话时,眼睛便盯着穗儿,这里所有人中,只有穗儿年青,天真烂漫,最有可能透露出去。吴锋非常清楚这事的轻重,他也郑重的对穗儿说:“穗儿,这事可非同小可,千万说不得,若是有人问起,便说豆蔻的爱人是病死的。”   穗儿点点头:“爷爷,奶奶,放心吧,这几年我也知道一些事了,不会乱说的。”   六爷点点头然后又补充道:“家里人也不要说,眉子,王熟地,熊掌,他们也不要告诉,以后不管谁问起,都说是病死的,豆蔻是来治病的。”   “嗯,老爸,明天我和熟地叔送他们母子去医院,他们四个人都作次健康检查,全身上下,全查一遍。”楚明秋开玩笑的说道,忽然他想起那两个小子,背心冒出冷汗,这两小子要讲给小八和狗子听了,小八还算好,这狗子可是口无遮拦的。   他腾地站起来就要向外跑,岳秀秀连忙叫住他:“唉,你跑什么呀,啥事这样急,这不明天才去吗。”   “我去看看那徐家兄弟。”楚明秋没有停下,扬声叫着便跑出去了。   “这孩子,越来越没正形了。”岳秀秀好像有些不满,可穗儿却笑起来了,将小国荣立起来:“儿子,将来长大了,要跟你舅舅学,象舅舅那样聪明。”   小国荣发出咯咯的笑声,两条小短腿蹬在穗儿的腿上,欢快的笑起来,岳秀秀看着眼热,说着便过来了:“他,可别学他,整天惹祸。”   六爷露出丝笑意:“咱儿子这次做得好,见微知著,难得啊。”   吴锋长长舒口气,好像一个背着沉重行李,走了老远路的行人,刚刚将行李放下,浑身都轻松下来,黑黑的脸膛难得露出畅快的笑容:“是呀,咱们这次都走眼了,只有他看准了,看来这场饥荒很快便会蔓延到城里,哎,爷爷,你说他是怎么想到的?这大跃进才刚刚开始,他便断定有饥荒,这可真神了。”   的确,从去年大跃进开始不久,正是卫星满天飞时,楚明秋便在六爷面前断言有场大饥荒,然后便坚持不懈的买粮,现在家里有几千斤粮食,还开出了近两亩地,这饥荒就算持续两年,楚府也不会缺粮食。   “现在知道咱儿子厉害了吧,是谁那些天还在嘀咕,咱儿子是不是魔怔了,我看呀,他才是魔怔了。”岳秀秀撇了眼六爷,语气中透着得意,她也学着穗儿,将小国荣立在腿上,可小国荣却感到很不舒服,咧开嘴便要哭,岳秀秀连忙又把他横着抱在怀里:“这小没良心的,就跟你那舅舅一样,长大了准是惹祸精。”   穗儿吃吃笑起来,岳秀秀其实很喜欢小国荣,就跟楚明秋一样,每天都要过来看看,冬天怕冷着了,夏天怕热着了,玩具买了一件又一件,甚至比得上当初的楚明秋。   六爷和吴锋都乐了,岳秀秀才夸了自己的儿子,转眼便开始埋怨起来,不清楚的人会被她弄得晕头转向,可在场的三人都知道,岳秀秀这是高兴坏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夸了。   水莲扶着豆蔻小心的跟在小赵总管的身后,沿途小赵总管都在叹气,豆蔻看到百草园的麦地便禁不住问:“赵叔,这院子怎么种上粮食了?”   “这是小秋种的,是他带着虎子狗子他们开垦出来的。”小赵总管说。   “小…,小秋还种地?”豆蔻有些惊讶,她很清楚岳秀秀的目的便是要让楚明秋成为爷,楚府的爷,这楚府的爷还要种地?   “这些年家里变化挺大的,”小赵总管也不知道该从那说起:“家里大部分事都是小秋做主,小秋拿不定主意才问六爷,豆蔻,当年你要不走就好了。”   豆蔻神情黯然,她当然记得,当初楚明秋坚决反对她回家,就算最后她已经决定回家了,也坚决反对她下户口,现在看来,何尝不是为她着想。   小赵总管还是向豆蔻简单介绍了下楚家的变化:“大少爷已经走了,有两年了吧,他被划为右派,下乡支农时心脏病发作,唉,就这样走了,他走后,这院子就卖给了小秋。”   豆蔻轻轻嗯了声,对楚明书,楚家的丫头都没什么好感,可即便这样心里也有些失落,小赵总管又说:“你别怪六爷和六奶奶,现在真不比从前了,你也知道,六爷早就定下规矩了,家里只出人,不进人,这都新社会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呢,就安心住下,小秋这孩子,别看小,仁义,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你把心放肚子里。”小赵总管叹口气:“六爷小秋一定会想出办法,既能帮了你,又不会惹麻烦,放心吧。”   豆蔻这才稍稍安心,其实,当初断粮后,她便想过上燕京,那时乡下控制还没这么严,可她就是担心,当初自己不顾全家人反对,坚持回家,现在又丧魂落魄的回去,人家还会收留吗?再说,自己也就是在楚家当了几年丫头,与楚家有什么关系?啥关系都没有,能给点钱便算不错了。   豆蔻甚至想到最后一步,如果实在不行,就跪在那求六爷和太太收下徐水生,自己带着小儿子闯关东去,听说那边老林子里的矿工或伐木工人需要老婆,自己也不老,还能生。   “对了,豆蔻,你弟弟参军了吗?”小赵总管想起当初让豆蔻回家的一个关键因素,她爱人能让她弟弟参军,如果她弟弟参军了,怎么也算军属吧。   “参军了,到部队干了三年,就回来了。”豆蔻有气无力的说,她弟弟在部队只干了三年,义务兵干满便退伍回家了,也不知道他在部队是怎么干的,连个党员也没混上。   豆蔻的娘家也没有粮食了,他弟弟带着家人向南边逃荒,还没走出县城便被抓回来了,公社也没开他们的批判会,这是因为逃荒的人太多了,实在批判不过来了。   到了楚明书的院子,这院子要比楚眉的院子大多了,除了正房外,还有两间偏房,不过由于长期没人住,院子已经荒了,树枝干枯,到处挂满蛛网,屋门廊柱上都积满灰尘。   小赵总管顺手拿起院门旁边的大扫帚,就朝蛛网扫去,豆蔻推了下水莲,水莲连忙从小赵总管那接过扫帚,沿途扫起来。   “这院子一直没住人,原来说让小吴和穗儿搬进来,小吴嫌麻烦,就没搬,房间一直空着,你们来得突然,没有打扫。”   “赵叔,您这说的哪里话,我们来已经给府里添麻烦了。”豆蔻连忙说道,到门口,小赵总管打开门:“屋里其实并不赃,你看,把地扫扫,便能住人。”   还在外面便透过窗户看到,屋里的家具都被白布蒙着,白布上面落了些灰尘,小赵总管将布掀开,下面的家具果然是干干净净的,豆蔻让水莲给小赵总管搬根凳子,让小赵总管坐下。   小赵总管也没推辞便坐下了,他指着外面说:“水在那边,你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豆蔻连声说:“怎么说也在这府里作了十来年,府里的东西我都记得。”   小赵总管看看她隆起的肚子,又看看瘦小的水莲,他有些不放心,便站起来:“你身子有病,先歇着,我去打些水来,还要去拿些被子来,你们今天先将就下,明天再收拾那两间屋子。”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七十七章豆蔻的遭遇(下)   豆蔻刚要谦让,随即想到自己离开已经几年了,家里的东西放在那早不清楚了,便不再推辞,让小赵总管去拿东西,自己和水莲收拾起屋子来了。   小赵总管刚走,水莲便立刻活跃起来,她麻利的将白布掀开,好奇的打量着屋里的环境,时不时发出两声惊呼,豆蔻则感到一阵疲倦,便坐下来指挥水莲干活。   “婶,你就在这家干活呀,”水莲羡慕的打量着房间:“他们家可真有钱,这么好的布居然就这样糟蹋了,可真有钱。”   “这算什么,这楚家在解放前可是燕京数一数二的大户,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豆蔻很是疲倦,从村里出来,就像逃出监狱的逃犯,沿途都战战兢兢,生怕被抓回去,好容易出了河南省,又担心到了燕京,楚家不肯收留,现在终于安顿下来,有了依靠,她便感到心神俱疲。   “你到院子里面打盆水,将这些家具再擦一遍,小心点,别碰坏了。”豆蔻说道,水莲连忙答应,跑着便向外奔去,一不小心将圆凳碰倒。豆蔻连忙站起来,过去将圆凳扶起来,仔细看看,见没摔坏才松口气。   “叫你小心点,风风火火的,这是楚府,不是村里,这凳子可是红木的,就这张凳子,就值几千块。”   水莲吓了一跳,脸色刷地变白了,几千块,把她卖了值不了这么多钱。水莲蹲下小心的看看凳子,这凳子是椭圆形的,中间是空心的,上下两边都雕刻着些奇奇怪怪的花纹。   “婶,这凳子真值这么多钱?”水莲还是不相信,将信将疑的问道。   “楚家的东西那有便宜了的。”豆蔻轻声说,水莲小心的将凳子放下,站起来又小心的绕过圆凳,扶着豆蔻坐下才问:“婶,你说他们会收留我们吗?”   豆蔻没有回答,水莲有些担心:“婶,你不是说老爷太太都是挺好的人吗?”   “傻孩子,这要在以前,肯定没问题,”豆蔻叹口气:“赵叔说得没错,现在不是以前了,当年分家后,六爷散了下人,就传下话了,家里只减人不增人,这都新社会了,雇人不就是走回头路,重新剥削吗?”   水莲沉默一会才轻声说:“可我愿意呀。”   “傻孩子,这那是你愿意就行的。”豆蔻叹口气,这水莲毕竟年龄小,懂得不多。   “那……那,俺们怎么办?家里可一点东西都没了。”水莲很是担心,豆蔻轻声说:“没事,就算不收留我们,老爷太太也不会不管我们。”   水莲这才松口气,她连忙出去打来盆水,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抹布,豆蔻将她抱着怀里的包袱打开,将里面的毛巾拿出来递给她,水莲迟疑:“婶,这是你的毛巾。”   “就用这个。”豆蔻靠在书桌上无力的说,这毛巾已经用了几个月了,有些地方都脱毛了,再说到了楚府,还怕没毛巾吗。   水莲拿着毛巾开始擦家具,她擦得很仔细,连桌脚都擦了,将外屋收拾干净后,水莲又进里屋收拾起来,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豆蔻还没站起来,门便被推开了,楚明秋从外面进来。   看到豆蔻要站起来,楚明秋连忙拦着:“姐,你坐着别动。”   跟在楚明秋后面的一群人涌进来,前面的是徐家兄弟和小八狗子,还有明子建军等几个院里的孩子,楚明秋找到徐家两兄弟时,明子他们正围着两兄弟,象看动物园的珍稀动物一样,好奇的看着,议论着,特别是徐水生的脖子,徐家兄弟老实,还有那么点新环境的胆怯。   楚明秋先把小八拉到一边低声询问徐水生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小八说什么也没说,楚明秋这才松口气,他又把徐水生拉到一边,告诉他老家的事情一句话都不能说,有人问他爹是怎么死的,就说是病死的。   别看徐水生不大,可这方面却很成熟,他告诉楚明秋,他娘在路上已经吩咐过了,说这话时,他看着楚明秋的眼神很奇怪,好像是在问,你是怎么知道他爹真正死因的。   楚明秋也不解释,他和明子他们聊了会,便带着这帮小子过来了,而且进门便开始分派工作,一点都不客气。   “小八,你带狗子去收拾左厢,明子,你带建军去收拾偏房,大小武,你们几个打扫院子,动作快点,别闲聊了。”   小八没说什么便带着狗子过去了,明子有些不满的叫道:“公公,你丫够奸的,又白使唤我们。”   看得出来,楚明秋这样干已经不止一次了,院子里的这帮小孩已经熟悉他的套路了,楚明秋却没有一点愧意,拍着手说:“少发牢骚,牢骚多了影响团结,干活吧。”   “哎,公公,我们干活,你作啥呢?”建军问。   “我,我当然也要干,我洗杯子,”楚明秋顺手拿起桌上杯子:“这些杯子也得洗洗才能用。”   “切!鄙视你!”明子建军大小武同时竖起中指,几个小家伙堵在门口,人数不多,看上去却挺壮观。   抱怨归抱怨,明子他们却依旧按照楚明秋的安排干起来了,楚明秋追到门口冲他们叫道:“小心点,别打碎了东西!”   “鄙视你!”院子里又竖起七八根中指,好在院子够大,没有刚才房间里那样壮观。   “你们站着干嘛,还不动手去。”豆蔻推了下徐水生,徐水生刚要动,楚明秋便拦住了:“姐,水生身子不好,让他歇着,这时间长着呢,以后有的是机会。”   “舅,俺没事的,干得动。”徐水生见豆蔻没反对楚明秋叫姐,便老老实实的叫起舅舅来了,在来的路上,豆蔻便告诉他,到了楚家要有眼力,要勤快,千万别偷懒。   “你叫我舅舅,那就听我的,先歇着,啥都别管。”楚明秋很得意的将他拉回来,豆蔻看着楚明秋指挥院子里的孩子们干活,心里不由感慨,这个当年只会在怀里哇哇乱叫的小孩,现在也有爷的风范了。   楚明秋搬根凳子坐到豆蔻身边,仔细端详着豆蔻,豆蔻有些不好意思张嘴便说:“怎么啦?小皮猴子,又打啥主意?”   楚明秋叹口气:“姐,你可见老,这几年可受苦了。”   这一句话差点让豆蔻眼泪下来,说实话,刚回去那几年还好,在养牛场工作并不累,老徐对她也挺好,可这一年多,特别是老徐死后,那日子,就是泡在苦水里,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豆蔻眼圈红红,楚明秋将徐水生叫到身边,仔细看着他的脖子,又看看豆蔻的肚子:“姐,让我看看吧?这两年我从老爸肚子里淘了些东西。”   “那敢情好,哎,其实就是饿的。”豆蔻叹着要站起来,楚明秋拦着就让她坐着,解开她的衣服,仔细看着她的肚子,肚子鼓鼓囊囊的,皮肤发亮,上面隐约可见毛细血管,楚明秋轻轻戳了两下。   “疼吗?”   豆蔻摇摇头:“不疼。”   楚明秋心里有数了:“是饿的,好治,也不好治。慢慢调养吧。”   其实,豆蔻的浮肿还好,真正麻烦的是徐水生的甲状腺。第二天,楚明秋便送豆蔻母子上医院,医生看到豆蔻的情况,感觉非常震惊。   “你这是严重营养不良,你家里是怎么回事?难道就没注意?”   给豆蔻看病的是个中年医生,他很纳闷,这样严重的营养不良只能是长期饥饿造成的,于是便话里话外套豆蔻的话,豆蔻哪敢说实话,只能一再说没注意,要不然就低下头不说话。   “大夫,您就别问了,”楚明秋叹口气直率的说:“我姐刚从农村来,那里条件不好,有些事情她不敢说,您也不要听,听了对您不好。”   大夫惊讶的看着他,再看看为难的豆蔻,心里更加纳闷了。这对姐弟的年龄差距也太大了吧,而且,楚明秋怎么看家庭条件都很好,而豆蔻看上去就像进城家属。   大夫在心里迅速作出判断,这姐弟可能是某个领导的孩子,姐姐很可能是战争年代农村媳妇养的孩子,男孩是胜利后,城里爱人的孩子。   有了这个判断,大夫更加小心了,也不敢再问了,详细告诉楚明秋怎么调养。   “这病呢其实不用吃药,主要是营养,多吃肉蛋,嗯,我给你开点维生素和葡萄糖吧,葡萄糖每天吃一袋,泡水喝。”   的确,无论豆蔻还是徐水生,都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只要营养跟上,慢慢的就会不治而愈。   不过,楚明秋还是给他们开了个调养方子,六爷看过后点头认可,不过,对方子中的阿胶却要他看过后才能用。本来楚家珍藏的阿胶还有一些,可穗儿生孩子后用了些,剩下的已经不多了,要给豆蔻补身子,只能到外面去买了。   好在,楚明秋前段时间买了些虫草,这回他又去定了十斤虫草,这玩意调养身子非常有效。   豆蔻回来给楚府也带来些热闹,楚家原下人们得到消息纷纷回来探望,看到豆蔻的情况不由唏嘘不已,豆蔻什么都不敢讲,不管谁问都说是来治病的,老公是病死的。   城西区公安分局大楼,整个分局所有派出所所长和指导员,刑侦队队长和指导员,各部门领导,济济一堂,近百人将整个会议室塞得满满的。   “……,自从去年,党中央毛主席命令,人民解放军严厉打击了盘踞金门的国民党残匪,沉重打击了美蒋反动集团,鼓舞了全世界人民受压迫人民,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争取独立自由运动更加蓬勃高涨。   但,帝国主义是不甘心失败的,他们频繁骚扰我沿海地区,向内地派遣特务,与潜伏在国内的美蒋特务勾结,进行疯狂破坏,暗杀我地方干部,破坏大跃进大炼钢铁。   根据党中央毛主席命令,公安部决定,在全国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治安整肃,用无产阶级的铁拳,将那些隐藏在肮脏角落,仇恨社会主义伟大建设的,地富反坏右分子、小偷、盗窃犯,破坏统购统销的投机倒把分子,散布谣言的坏分子,进行严厉打击.………”   主席台上,分局政委曹杰宣读市局关于这次治安运动的动员令,肖所长心里很兴奋,这两年治安越来越差了,自从五年以前,全市统一对流氓犯罪团伙进行打击后,社会治安一度好转,犯罪率迅速下降到极低的程度,可这几年,治安问题又开始严重起来,一批新的流氓小偷,甚至娼妓又开始活跃起来。   市里面在这个时候,部署这样一次运动,非常必要。   “这次行动,是在市局统一部署下进行的,行动时间定在今天晚上十二点,我在这里强调下纪律,必须严格纪律,所有参战干警都要牢记保密条例,严守纪律,迅速准确的打击犯罪分子,同时要发动群众,依靠群众,形成强大的威慑力,让犯罪分子不敢轻举妄动!……”   在曹政委宣读动员令后,分局局长严正刚宣读分局部署,按照各派出所辖区部署任务,重点抓捕对象则由分局刑侦队执行,派出所协助。   这次行动已经准备几个月了,各派出所早就对辖区内的情况进行摸底,佛爷顽主的情况都一清二楚,不但他们住址,平常都和那些人一块,在那活动,都一清二楚。   当天晚上,燕京市公安局,燕京市民兵,各胡同治安积极分子,动员了近十万人,全体出动,一夜之间几乎所有佛爷顽主全部被捕,大街上胡同里一下安静下来了,燕京市社会治安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除了燕京,全国各地,警方纷纷出动,对社会治安进行了一次大扫除,在六十年代第一个春节前,整个国家的社会治安空前好转。   这些罪犯迅速被审判,被判刑,然后塞进列车,送到新疆,送到青海,送到北大荒,送进各地劳改农场。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七十八章撮合   “黑皮进局子了?”   陈少勇告诉楚明秋时,把楚明秋吓了一跳,前世根本没机会和条子打过交道,这一世反倒几次进派出所,可每次都平安出来,这次黑皮居然进派出所了。   “嗯,肖所长他们抓的?”陈少勇点点头,楚明秋扭头看着建军,建军庄严的摇头说:“别问我,我那老爸,啥都不说,那是真正的地下党,就算严刑拷打也不吐半个字。”   “你爸那身子骨是能受几皮鞭的。”短暂的惊讶后,楚明秋笑着调侃起来,陈少勇摇头叹道:“我原来就猜他出过货了,看来他是真出过货了。”   楚明秋悄无声息的叹口气,黑皮家的情况也只能这样了,他家全靠他爷爷修自行车,可这修自行车能挣几个钱呢?更何况他爷爷也老了,手脚没有那么灵活了。   不过,楚明秋还是没往心里去,黑皮也就是出了点货,问题不是很大,再说他还是未成年人,还在念小学六年级,估计也就是教育教育的事。   “我估摸着要送工读学校,”建军说道:“这次是全市统一行动,要严惩的。”   “你丫不是说不知道吗?你爸那嘴严吗?”瘦猴跳起来搂着建军一阵狠揉,虎子大小武一拥而上,将建军摁在地上,建军一个劲求饶,院子里闹成一团。   “猴崽子,在干嘛呢?”田杏正好看见,操起西北大嗓门冲他们吼起来,楚明秋和勇子冲着她直乐。   田杏的眼神不是很好,见他们还在闹,便朝这边走了几步,近了才注意到楚明秋在场,她低声嘀咕几句便转身回去了。现在她已经知道公公是谁了,也知道公公确实能管住所有孩子,不管是她家那两个小子还是附近胡同里的小子,只要他出面,没有那个小子敢炸刺。   这场治安风暴并没有影响院里孩子们的欢乐,黑皮的事并没有在他们之中造成太大的影响,只有楚明秋在事后去黑皮家探望了下,黑皮的爷爷已经六十多了,背都直不起来了,祖孙俩住在大杂院的一个七八平方的小屋里,屋里堆满修车的工具和配件,连转身都比较困难。   黑皮爷爷告诉楚明秋,派出所让黑皮去工读学校了,每周可以去看他一次。看着黑皮爷爷唉声叹气的样子,楚明秋也无言安慰,最后告诉黑皮爷爷,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托人告诉他,而后留下一百块钱,告诉院子里的几个孩子,黑皮爷爷要是有什么,一定要帮忙。   “公公,你丫管他作啥?”勇子很是不解,他本来就瞧不起佛爷,也瞧不起黑皮,觉着他流里流气的,一副地痞流氓样。   “唉,毕竟朋友一场,黑皮,………,唉,能帮点算一点吧。”楚明秋叹口气,神情很是惋惜。楚明秋看来,黑皮不过是生活逼的,如果他父母在的话,或许可以有另一种不同的生活。   同样的问题,虎子也问过,楚明秋的回答也一样。   每次楚明秋走进大杂院,都为这里面的贫困感到惊心,在前世,他也只有在网络上看到过类似的图片,那些来自贫困山区的,令人触目惊心的照片。   六十年代的第一个春节,是楚明秋过得最冷清的春节,国家给城里每个居民分配了半斤带鱼半斤肉五个鸡蛋,与往年差距不大,可肉店却无法提供这么多肉,熊掌连续几天,天不亮就去排队,好不容易才买回全家的定量。   没有陈槐花送来的东西,楚明秋也无力给他的那些小兄弟分东西,国家给的定量对楚府来说,是远远不够的,仅仅一个祖祭便要消耗大量食品,也幸亏楚明秋存了那么多东西,才勉强过去。   街上依旧是喜庆的,电波里送来的依旧是不断的好消息,可街面上却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萧条,衬托气氛的鞭炮少了,夜空中只是偶尔传来两声爆炸声。   “吃饭了!”豆蔻冲外面叫道,院子里放鞭炮的孩子们一窝蜂跑进来,岳秀秀扶着六爷进来了,大圆桌上摆满各种食物。   经过近一个月调养,豆蔻和水生的病都有明显好转,特别是豆蔻,浮肿几乎快看不见了,腰肢变得苗条了很多。豆蔻的到来无形中帮楚家解决了大麻烦,小国荣出生后,穗儿连续给家里发了几封信,希望母亲能来城里帮忙带带孩子,可直到小国荣满月,她母亲才来了一趟,在这待了两天便急急忙忙回家了。   照顾小国荣便成了楚家的一件大事,穗儿上班后,小国荣便由小赵总管和六爷照看,六爷几乎不管事,主要是小赵总管照顾,直接结果是小赵总管成了育婴专家,楚明秋要没事也帮着照顾,他的照顾多数是欺负,整个将小国荣当玩具了。   豆蔻来了后,她和水生便成了照顾小国荣的主力,要说女人还是比男人行,在豆蔻和水莲照顾下,小国荣总算过上幸福生活了,一个月下来,长了三斤,小脸变的白胖了许多。   吃过饭后,楚明秋把豆蔻留下:“姐,这年一过便要开学了,水生要上学,你有什么打算?”   水生上学可麻烦了,按照水生的年龄,应该上初一,可水生的户口在河南,而且豆蔻的户口也在河南,上小学或许还可以,可初中就要严格多了,他这种情况能不能上上,楚明秋没有把握。   豆蔻有些为难,在燕京这么多年,自然知道燕京的情况,可问题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楚明秋看出来了,他问过水生,水生的年龄已经是十四岁了,而不是他刚见面时判断的十二三岁,在家乡已经念初一。   “小秋,这我不知道,你看怎么办?”   “我的想法是,先让水生到十小,念六年级,先把书念上再说。”楚明秋是从孙家两个小子得到启发的,怎么说小学要比中学容易,先过渡一下。   豆蔻自然没有意见,可楚明秋又把水生叫来,问他的想法,水生迟疑下答应下来。楚明秋在安排这一切时,家里人都没发表意见,六爷吴锋坐在一边喝茶消食,只是偶尔交换下眼色,六爷眼中露出满意的笑意。   不过,这还是小麻烦,水莲是来结婚的,或者说是来嫁人的,可楚明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事,只能求湘婶穗儿牛黄他们,穗儿想起宋三七,打听了下,宋三七还没结婚,于是春节过后楚明秋便去找宋三七。   宋三七现在有了第二职业,蹬三轮的生意实在不好,楚明秋偶尔照顾他的生意,可愿意坐车的实在太少,于是他现在弄了个第二职业,自己支了个摊,敲铁皮。   “三七叔,你也快三十了,该结婚了,那水莲我观察了一个多月,人还是蛮勤快的,就是瘦了点,养上一段时间便好了。”   楚明秋觉着自己就像个推销员,正极力向客户推销自己的产品,可实际上,水莲与他有什么关系?毛关系都没有,河南就算饿殍千里,与他何干。   “唉,小秋,我就这么个情况,只要姑娘不嫌弃,我倒没啥意见。”   让楚明秋有点意外的是,宋三七倒很爽快,只是听楚明秋介绍了下,便让他领人来,毕竟他的条件在城里人看来是很差的,要不然也不会快三十了还没女人。   楚明秋二话不说回家便告诉了豆蔻,豆蔻是知道宋三七的,便向水莲介绍了下宋三七的情况,水莲低着头说听婶的。   楚明秋觉着有些滑稽,前世二十多年没作个媒人,现在才十岁便开始作媒人了,唉,算了,成就一桩婚,也算是积功德了。   “咱到底有多少功德了?”楚明秋低声嘀咕,他觉着自己作了不少好事了,功德应该不少了,可坏事呢?他不觉着自己作了啥坏事,这扣功德的事自然没有。豆蔻水莲在旁边没听清,在他走之后,水莲问他说什么?   “别管他,他从小就这样。”豆蔻笑道,自打回楚府后,她的笑容多了不少。这楚明秋从小由她照顾,他的很多习惯她都一清二楚。   “小秋这人别看他小,很懂事,做事很规矩,”豆蔻说:“三七以前是家里的车夫,他性子直,不会拐弯,待人很好,水莲,明天你去见见,要是合适,就行。”   “只要人好就行。”水莲说,楚家的条件好,她们暂时可以不用担心吃饭的问题,可以平静的考虑婚姻问题,其实也正是知道楚家的条件,豆蔻才敢这样带她到燕京来。   “娘,你看这书包。”水生兴冲冲的拿着他的新书包给豆蔻看,这书包也是双肩的,穗儿新作的。   豆蔻含笑看点头,然后又给水莲介绍宋三七:“三七这人性子犟,可人好,这过日子就是要人好,其他的倒不是很重要,你说是不。”   “嗯,婶,我知道,出门时,娘都吩咐了。”水莲低着头小声说道。   第二天,楚明秋豆蔻带着水莲到宋三七的摊子,宋三七正忙着补一个面盆,看到她们来,宋三七连忙放下手中的活。   “豆蔻,小秋,这……,我这挺乱的。”宋三七有些手忙脚乱,显然他没想到楚明秋会把人领到摊子上来,楚明秋一笑:“三七叔,没啥的,水莲,我三七叔心灵手巧,不但能蹬车,还能敲铁皮,还会修车,修房子,还会补衣服……,三七叔,还会啥?”   水莲噗嗤一下乐了,豆蔻在他头上敲了下:“又在装怪了,三七哥,这就是水莲,是我侄女,今年十八岁。”   “姐,让他们自己聊吧,咱们到那边去,”楚明秋不等豆蔻说完便拉着她走开了,俩人走到一边的小茶水铺喝茶,远远的看着宋三七和水莲说话。   楚明秋乐呵呵的,宋三七平时看上去挺爷们的,说话办事挺干脆,可现在却变得很局促,手忙脚乱的给水莲搬来根凳子,水莲低着头坐在那,宋三七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那?   “这三七叔还啥都不懂,豆蔻姐,以前可看不出来呀。”   “都以为象你呀,唉,你那学的这些?”豆蔻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不过她对宋三七的印象很好,与水莲也很配,至少比自己和爱人要强些。   至于宋三七的经济条件,豆蔻倒不是很关心,宋三七的条件再差也比水莲强,可楚明秋却有些担心,他不太清楚,如果水莲嫁给宋三七,她的户口是不是可以落在燕京,如果不能,她的粮食关系怎么办?在燕京城内生活,没有户口便没有粮票,没有肉票,没有布票,什么都没有。   想到这些,楚明秋又看了眼豆蔻,这也是个麻烦。   出嫁是女人第二次重生,豆蔻已经重生了一次,现在拖着两个孩子,就算想重生也很困难。   “姐,水生读书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水莲的问题看来也快了,你有什么打算呢?”楚明秋小心的问。   也就是和豆蔻俩人单独在一起才问这个问题,楚明秋已经感觉到,水生的年龄不大,心思却很重,每次提到家乡的情况,提到他父亲,都能感到他身上的仇恨。   豆蔻的笑容一下不见了,阳光好像躲到云层去了,神情变得阴郁起来。楚明秋连忙安慰:“姐,没事,过两天,让穗儿姐问问,她们厂要不要人,先给姐找份工作,剩下的,咱们不着急。”   豆蔻勉强笑了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豆蔻再不是当年楚府的小丫头了,这几年经历的事情也让她成熟起来,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水莲还有人可嫁,她呢?谁愿要拖着两个孩子的女人?   宋三七和水莲聊了会,觉着这瘦瘦的小小的姑娘挺懂事,心地也挺好;水莲觉着宋三七也挺不错,会干活,挺有本事,人也和善,不像那种不三不四的人。   象水莲这样出来嫁人的姑娘,几乎是没有选择权的,最怕的是碰上那种不三不四的男人,那种男人把女人当牲口,不是打就是骂,遇上这样的男人,只好怨自己命不好。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七十九章婚礼上,老井微澜   水莲的命不错,遇上了宋三七这样的男人,他们很快便上街道开证明结婚了,婚礼就在宋三七的大杂院里举行,豆蔻楚明秋作为娘家人参加了他们的婚礼,楚明秋还送了个大大的红包,里面装了两百块钱。   宋三七的人缘挺好,结婚时街坊四邻来了不少,理发店的袁师傅带着金猴子和也来了,连肖所长都过来了,院子里有三四十号人,围着五六张桌子在那闲聊。   “唉,我说这肉店怎么越来越没谱了,我这几天就吃腌萝卜丝了,嘴巴都淡出水来了。”   袁师傅的话刚出口,立刻引起众人共鸣。   “就是,这都多少天没见肉了,我问过店的那小张,这丫挺的说什么,没肉,让我从她那屁股蛋上拉一块去,我呸!就她那肉,就是搔得慌!”   “别说肉了,就说这菜吧,不也一样没谱吗?前两天我听说有菜了,拿起菜本就往菜店跑,到了那才看见,好家伙!几百号人在那抢,那场面比兑金圆券还热闹!”袁师傅老伴拍着大腿叫道。   “我说肖所长,你说这是怎么啦?报上到处是几万斤十几万斤的,怎么这肉和菜就没有了呢?”   肖所长苦笑下:“我那知道,不过总有原因的,我觉着把就是暂时的。”   “新娘子来了!”   一群小孩哄闹着追着宋三七抱着水莲进来,楚明秋跟在最后面,这抱新娘子在这个时代还是极其少见的,最多也就是手拉手。   宋三七蹬着三轮车将水莲拉过来,要下车时被楚明秋拦住,非要宋三七抱进去,不然就不让下车,他和虎子小八水生狗子几个人将车给围起来,勇子瘦猴他们在旁边起哄,娟子薇子她们在旁边扔纸花。   宋三七没办法只得抱着水莲进来,在一群孩子哄笑声中进来,等在院子里的人也站起来,宋三七将水莲放下来,水莲今天仔细打扮了下,豆蔻和穗儿为她精心打扮,身上穿着的是新作的红色绸缎棉衣,头上戴着朵红色的纸花,脸上化了淡淡的妆,比起楚明秋刚见时漂亮多了。   “三七哥还挺有福气。”金猴子羡慕的说道,袁师傅老伴扭头笑话他:“你呀,这山望着那山高。”   “就是,你这年龄也不小了,整天晃荡,好好找个人过日子。”牛黄也在旁边说道。   宾客中很多都是原楚家下人,要说楚家出来的人还是比较团结,特别是最后出来那批,他们中好多都是十三四岁进楚府,在楚府十来年,这十来年里,整天在一起,都是知根知底,现在离开楚家,谁家有事都要通知一声,大伙便都过来帮忙。   婚礼的仪式很简单,宋三七和水莲对着主席像鞠躬,肖所长作了证婚人,简单仪式过后,才是真正的目的,院子里支了口大锅,豆蔻和湘婶在旁边忙碌着。   “唉,小秋,今三七结婚,你家那六十年的绍兴黄也该弄两坛来。”牛黄拉着楚明秋开玩笑的说道。   “牛黄叔,少不了你的,”楚明秋笑道:“知道牛黄叔爱喝两口,昨天便给三七叔搬来了。”   今天宋三七的这个婚礼要不是楚明秋还真办不出来,宋三七家里除了点腌萝卜丝,其他啥也没有,楚明秋只好从家里拉来一些菜,又满世界跑,好容易在头沟买到点肉,这才凑出了今天的婚宴。   果然没有多久,段五和王熟地给每桌上了瓶酒,牛黄迫不及待的抓过来,拿着瓶子看了半天,心中很是纳闷,楚家六十年的绍兴黄是土罐装的,这怎么是玻璃瓶的。   将瓶塞打开,凑到鼻孔闻了下,牛黄点点头:“是绍兴黄,是绍兴黄,怎么用这瓶子装?小秋,这不对,这不对。”   “那不对了!”肖所长一把夺过来,闻了下:“没错,是六十年绍兴黄,那有错了。”   楚府六十年的绍兴黄可是大大有名,周围胡同的都知道,牛黄一看肖所长倒上了,急忙伸手来抢,段五呵呵笑道:“府里的绍兴黄也不多了,这是从坛里分装的,昨天我和我家的,忙呼了好半天,才分装了这几十瓶。牛黄,别嫌弃,这绍兴黄是喝一瓶少一瓶,再过两年便没了。”   “这绍兴黄呀,当年老太太特喜欢,前清就有了,这可是真正的绍兴黄,六十年的绍兴黄。”牛黄看着杯子里黄橙橙的酒液,感慨万千,话匣子一下便打开了,唠叨起陈年往事来。   这些事肖所长听过不知多少次了,豆蔻和湘婶在灶边忙碌,案桌上摆着几十个碗,锅里水花翻腾,这时吴锋出现在门口。   “吴同志,您也来了。”宋三七连忙迎上去,吴锋对楚府老人来说不陌生,且不说穗儿的关系,当年吴锋叱咤燕京城,在众人眼中是神一般的人物。   “三七结婚,穗儿要照顾孩子,来不了,让我把这个给你送来。”吴锋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宋三七,这是床缎子被面,这个时代已经算重礼了。   “谢谢,谢谢。”宋三七连声感谢,拉着吴锋到桌前,吴锋想走,宋三七拉着不让走,楚明秋也过来,将吴锋拉到牛黄那桌。   “老师,既然来了,那这喜酒必须喝,”楚明秋说:“牛黄叔,老师就交给你了。”   吴锋只好坐下,正好坐在肖所长身边,肖所长提起酒瓶就给他满上,笑着说道:“在一个院子里住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在一起喝酒,来,老吴满上。”   酒瓶里的酒已经不多了,楚明秋象变魔术一样又给他们拿来一瓶,肖所长接过来便给吴锋满上,吴锋其实也是好酒量,这绍兴黄在家也时常喝,当下也不客气便和肖所长喝起来。   楚明秋抓了几颗糖塞进树林兜里,告诉水生照顾好树林,别让他乱跑,这个时候绝没有拐卖儿童的事,自己都吃不饱,谁还买儿童呢,只是让看着,别碰着了。   吴锋很少参加这样的集会,这些年在漏网室孤单惯了,性子也养得淡淡的,可肖所长好像找上他了,一个劲的劝酒,一瓶绍兴黄很快见底,他又让楚明秋拿酒。   楚明秋有些为难了,他不好意思说没了,只好自己跑出去买酒,在胡同的小店里打了两瓶散酒便回来,放在他们桌上。   “肖叔,你们悠着点,可别喝多了。”   “去,去,你肖叔可是海量。”肖所长笑着将楚明秋推开,又给吴锋满上了,吴锋觉着有些异样,便接过酒瓶给牛黄满上。   “牛黄,这三七都结婚了,你也该找一个。”吴锋说。   “得了,”牛黄摇头说:“我觉着这样挺好,一个人爱吃吃,想喝喝,自在。”   吴锋和肖所长顿时笑起来,段五在旁边说:“自在,晚上一个人睡冷屋子,醒来一摸被窝挺凉,上次生病了,连个端茶送水的都没有,要不是小秋,你丫成什么了。”   去年牛黄生了场病,躺在床上,没人照顾,还是楚明秋知道了,带着院里的一帮孩子轮流照顾,才让他生活不至于困难。   段五点中了牛黄的难处,牛黄的神情一下阴了下,吴锋看出点端倪便说:“牛黄,我看豆蔻不错,这女人仁义,心地好,你看,他前夫死了,她依旧带着水生,这样的女人能和你同甘苦,共患难。”   牛黄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瞧了正在灶边忙碌的豆蔻,连连摇头:“吴老师,吴老师,不行,不行,就我这样,这不是耽误人家,豆蔻也就二十多岁,还不到三十,我都四十多了,使不得,使不得。”   “牛黄,我看使得,”肖所长说:“你要和豆蔻结婚了,街道就可以给她开证明,我就可以给她报户口,这样她和孩子的户口才可以落下来,粮食关系也就有了,对你,对她都是好事。”   豆蔻现在回来,户口却没办法落下,燕京市的户口卡严了,每年进多少人有限制,公安局派出所,街道粮食部门,层层审批。豆蔻这种条件,要想落下户口,除非嫁人,还得嫁燕京人,才有一点指望,肖所长才能给她们娘三开证明,否则,想都别想。   牛黄迟疑下,又偷瞧了瞧豆蔻,还是要摇头:“使不得,使不得。”   吴锋看出他的态度已经有些动摇,便拍拍他的肩:“我看使得,你要不好意思开口,我让穗儿替你说说,你看行不行?”   “怎么不行?要不我给你作媒人怎样?”楚明秋不知从那窜出来,趴在牛黄肩上,在他耳边说道。   “去,去,去,”牛黄脸涨得通红,整个身子都摇晃起来,要把楚明秋给推开,楚明秋笑着在他耳边说:“还不好意思了,牛黄叔,您又不是没娶过媳妇。”   “呵呵,”满桌人全乐了,牛黄有些挂不住,伸手便在楚明秋屁股上拍了两下:“小猴崽子,拿我开涮呀,”楚明秋无所谓的受下来:“牛黄叔,你可别说不愿意,当初金猴子可流了不少口水,您看他,现在还流口水呢。”   金猴子和他师兄在另外一桌上,几个人正说笑着,恰好这时豆蔻端着面条过来,金猴子端着碗脑袋随着豆蔻的身影转。   “看看,这金猴子眼睛都冒火了,”楚明秋好像要压低声音,其实满桌人都能听见:“牛黄叔,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楚明秋像个大人样拍拍他的肩便溜走了,袁师傅转头回来了摇头说:“这小子,就没个定性。”   袁师傅老伴这几年给他介绍了不下十个姑娘,可这家伙要么嫌人家胖,要么接触两天便不干了,每次弄的袁师傅老伴挺生气,也就懒得管他了。   “肖同志,听说那蛐蛐又被逮起来了?”   “是呀。”肖所长的回答很简单,涉及派出所的工作,他的职业习惯便反应过来。   “嘿,这小子,”袁师傅一拍大腿叫道:“我就看这小子不是啥好鸟,就说那年吧,小鬼子刚投降,他才多大,就带着国民党伤兵上剧院闹事,就不是什么好鸟。”   “就是,他爹就是天桥的混混,从小在天桥混,就是个混混。”   吴锋闻言一笑,这些天桥混混从前清便存在了,民国时更加猖狂,在抗战时,他和他们的上层有过联系,不过那也是利用性质,解放后,天桥混混的头面人物大都被枪毙,剩下的小人物被街道派出所监管起来,再也无法兴风作浪了。   “这得敬肖所长一杯,”吴锋笑着端起杯子:“打击罪犯,整顿社会治安,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劳苦功高,我代表大伙敬您。”   “哎,哎,别,别,”肖所长连忙拦着:“这是本分,人民警察的职责。”   “那就敬我们的警察,你来代表。”吴锋不由分说给肖所长满上,碰了下杯子,先喝干净,肖所长也只能无奈的喝了,袁师傅也端起酒杯:“肖所长,我也敬你一杯。”   接着段五,王熟地也先后敬肖所长,肖所长无奈只得喝下去,吴锋淡淡一笑,又给他满上:“肖所长,咱们在一个院子住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在一张桌子上喝酒,既然住在一个院子里,那就是五百年前修来的缘分,为这缘分喝一杯。”   这六十年的绍兴黄本来后劲就大,再加上六十度的二锅头,肖所长几杯下去便有了两分醉意,吴锋嘴角有点淡淡的笑意,提起酒瓶又给肖所长满上。   “这些年,我们国家发展迅速,都是党领导得好,来,我们为伟大的党干一杯。”   这个,肖所长不喝也得喝,这一杯下去,肖所长的醉意更浓了,牛黄也端起杯子:“肖所长,三七这结婚,水莲的户口能落下吗?”   肖所长舌头有些大:“当然,当然,让三七到街道开证明,手续齐全,我就向上面报。”   肖所长在胡同里的这些人中威信还挺高,大伙都很相信他,他这样一说,众人顿时高兴起来,旁边的宋三七更是高兴,楚明秋只是淡淡一笑,肖所长不会撒谎,可他报上去,什么时候能批下来,那就天知道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八十章老师楚子衿   一场婚礼结束了,楚明秋却发现牛黄好像有点变化,豆蔻和徐水生的身体越来越好,开学前,楚明秋让豆蔻和肖所长出面,到学校去给徐水生办入学手续。   “唉,我说小秋,狗子和小八都是你去联系的,这怎么要我去?”肖所长有些纳闷,那天他喝得八分醉,而吴锋却没事人一样,这让他很有挫折感。   “哎,肖叔叔,我这也是没办法,咱们校长不是换了人吗,新校长对我心怀不满,我出面不但成不了事,反而会坏事,肖叔叔,您就帮帮忙吧。”楚明秋堵在肖家门口,可怜兮兮望着他。   “爸,您不知道,咱们那祝大头,特烦,天天拿着张死人脸,好像别人歉他钱似的。”建军在旁边帮忙,豆蔻有些紧张的望着肖所长,这样的事,六爷和岳秀秀是不会出面的,只有求到肖所长身上。   “唉,我说公公,你可会使唤人呀,连我老爸都使唤起来。”建国似笑非笑的看着楚明秋,建国在最初和院里的孩子玩在一起,可过后便渐渐疏远了,楚明秋也不清楚他跑那去了。   楚明秋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他还没说话,建军便有些不满:“哥,不就是帮一下忙,有啥大不了。”   建国也报以淡淡一笑,对肖所长说:“爸,我出去了。”   “你又上哪去?”肖所长皱眉问道,建国说:“我和援朝他们约好了,去军事博物馆,今天举办美蒋特务展览。”   这军事博物馆是去年燕京十大建筑之一,自从去年金门炮战后,国内政治形势高涨,军事博物馆举办了数次展览,各个单位都组织去参观,不但单位去参观,好些人也自己买票去。   肖所长自然不会阻拦建国去接受教育,楚明秋悄悄问建军,那个援朝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建军一脸鄙夷:“是八一小学的,他爸是我爸的老上级,现在是武装部的。”   “哼,不就是上赶着添沟子吗?”明子忽然出现在旁边,冷言冷语的嘲讽道,建军一听不干了,一撸袖子:“你丫胡说啥,他爸爸和我爸爸是老战友,怎么就叫上赶着添沟子了!”   “拉倒吧,还老战友,你爸爸不过一小所长,人家爸爸十一级,你爸爸几级?”明子满不在乎的说道,似乎根本没看到建军的动作。   建军更加生气,楚明秋连忙拦在他们中间:“得了,得了,都别说了,人家的事是人家的事,关咱什么事,明子,建军,别闹腾,撸袖子作啥,反了天了。还有你,明子,你这样说建国可不对,难怪建军生气。我说明子,这种事不能强求,你得理解别人。”   明子轻蔑的哼了声没再开口,建军也放下袖子,俩人依旧气鼓鼓的,楚明秋忍不住摇头。援朝建军建国抗美是现在孩子的常用名字,在那个时间段出生的孩子,基本都叫这名,这十小还好,八一小学才严重,整个学校有三四个援朝,两三个抗美,仅仅建军就有三个。   肖所长面子挺大,他一出面水生便顺利进入第十小学读书,楚明秋心里总算松口气,豆蔻总觉着自己住那么大的院子不合适,想要搬出来,楚明秋坚决不准,就让他们住那。   开学后,楚明秋照例到学校去了一周,然后便交上一叠请假条,便从学校消失了,把林晚给气得,直骂楚明秋不守信用。   林晚她们打算编一出新节目,假期时,林晚找过楚明秋,想让他写首新歌,楚明秋当面答应得好好的,可直到开学也没给她。   可让林晚再到楚家胡同来,她心里有些胆怯,上次的事情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林晚让薇子去找楚明秋,反正他们住在一个院子。   “找他干嘛,没他地球还不转了,”薇子神情不屑:“海绵宝宝,你妈妈不是在剧团吗?让你妈妈找人帮忙,给咱们写首新歌。”   林晚为难了,她很清楚妈妈在剧团的情况,现在在剧团已经拉上大幕了,别人还会帮忙吗?林晚眼珠一转:“薇子,咱们就用那首大海航行靠舵手,这样行不行?”   “这首歌全国都在唱,上次育才小学十一小就是跳的这个,这都快烂大街。”薇子摇头反对,她有些纳闷的看着林晚:“海绵宝宝,公公连你的面子都不给?”   “啥我的面子,哼,这活土匪就是土匪,啥时候给人面子了。”林晚有些不高兴了,勇子他们传出来的风言风语也传到她耳中了,让她很是生气,这风言风语也传到老师那了,可无论林老师还是赵贞珍都一笑置之,祝正义问过一次,赵贞珍向他保证,根本没这事。   “其实,班上同学对楚明秋看法挺好,这孩子别看他打架,挺蛮横的,其实这孩子也有另一面,挺会帮助人,班上好多同学都受过他帮助,这林晚呢,性格比较软弱,楚明秋帮过她几次,所以有人说些小话,其实也就是小孩子起哄。”   祝正义大概想起上次楚明秋为林晚出手,惩罚了强子,最终导致唐伯虎被拿下,所以也就不再问了。   薇子没注意林晚的神情,她皱着眉头想,这新歌上哪去找。薇子很有野心,不但要排出精彩的舞蹈,还要有新歌,一定要震住全区,上市里表演,到人民大会堂去表演。   可薇子想来想去,还是只有让林晚去找她妈妈,让她妈妈在剧团里想想办法,自己也让父母想想办法,毕竟父亲在文化局工作,认识一些文艺界人士。   林晚左思右想觉着还是不妥,便告诉建军,让楚明秋到学校来,她有事找他,建军也没推辞,回来便告诉楚明秋,楚明秋没有答应也没有推辞,问了下学校的情况,特别是水生在学校的情况,有没有人欺负他。   “谁敢!活得不耐烦了!”建军眼睛一翻,水生到学校后,楚明秋同样带着他在学校走了一圈,然后告诉他,有事便找虎子和勇子。   建军和大小武现在也不练功了,回来后便跑到前院和大柱二柱一块,明子练功却更积极了,不但晚上一块练,早晨也跟在一块。   “唉,这薇子。”楚明秋轻轻叹口气,他很清楚林晚找他的目的,不就是首歌嘛,有什么难的,真正让他为难的是,他不知道该不该拿首歌出来。   从反右开始,到现在反右倾,好些小文艺都受到批判,包括小说散文诗歌绘画歌曲,他若拿出首歌,最后沦为被批判,那可就贻笑大方了,自己都不好意思。   可答应了林晚,总得给个交代吧,楚明秋这段时间也没闲着,晚上躺在床上便在脑子里翻,记忆中的那些歌多数被放在一边,集中在红歌中寻找。   可红歌也拿不准,你说这二十一世纪算红歌,这个年代还算不算呢?楚明秋还是拿不准,所以他一直没拿出来。   “日本传统诗歌又叫俳句,这种俳句是传自中国,与中国各代诗词的对偶很类似,俳句的格式是五七五,其次,必须要有个季语,所谓季语,便是代表季节的词汇。”   楚子衿是用日语上课,她在学校教的是日本文学,现在的外文教育侧重俄语,学日语的学生很少,楚子衿的教学工作很轻松,她每周抽出两个下午来楚府上课。   楚明秋给她很大意外,这孩子不过十岁,可接受能力很强,学习进展很快,现在已经可以用日语和她对话,能看日文原版书籍。   虽然在中国这么多年,楚子衿身上依旧有明显的日本痕迹,比如礼节特多,不管是见面,还是喝茶吃饭,都要先微微鞠躬,说话举止很有风度,但这种风度不是楚明秋在日剧中看到的那种,那多数是卡哇伊的动作,而楚子衿身上却带着淡淡的庄重和优雅。   “你听懂了吗?”楚子衿见楚明秋好像在发愣,便问道。   楚明秋点点头:“老师,这俳句大概就是日本的五言绝句吧,五七五,有特定的格律,可我看书上,好些好像没有遵守这个规则。”   俩人上课都是用日语对话,楚明秋决定学日语,曾经引起六爷的反对,觉着学这鸟叫的语言做什么,用六爷的话来说,日本根本没什么东西,以前的东西是中国老祖宗传给他们的,现在的东西是洋人传给他们的,他们自己根本没什么,即便要学就直接学洋人的。   不过,楚明秋坚持下,六爷还是让步了,只是在他们上课时,六爷从不来听,更不消说看了,他心中对日本人的看法从来没变,就是一群狼崽子。   楚明秋手上的教科书是楚子衿在学校给他找的,日本文学概论,这也是楚子衿在十多年前写的书。   “俳句的格律要求是根据古日语读音来的。”楚子衿微微一笑,这种疑问很多,可俳句的格律形成是在近代,也就是十四世纪到十五世纪之间,在这段时间,就如同盛唐时期,优秀诗人层出不穷,俳句在这段时间获得极大发展,开始逐步脱离中国式诗词,形成日本独特的诗歌体系。   正如中国诗歌一样,不能用现在的读音来确定韵律,俳句也不能用现在的读音来确定格律,楚明秋学习日语不久,自然还达不到那种程度。   楚明秋必须承认,楚子衿是个好老师,非常好的老师,对日本文化非常熟悉,日本是个等级森严的社会,每个等级的文化差异不明显,但却存在,其中细微的差别,只有长期生活在那个阶层的人才明白,而且由于海岛分割,各地文化存在很大差异。   让楚明秋惊讶的是,楚子衿对这些都非常清楚,好像她在日本各个社会阶层都生活了很长时间,也在日本各地生活了很长时间。   课间休息时,楚子衿和他聊天,谈起日本各地的风俗民情,了如指掌,好些东西,让楚明秋这个自以为了解岛国文化,熟悉岛国动作明星的人,算是开了眼了。   前世楚明秋的狐朋狗友中就有从岛国回来的留学生,在岛国领略了岛国文化后,回来便大加称赞,在他们这些土包子面前口沫飞溅,满不在乎的享受着周围那些卡哇伊崇拜的目光。   可楚明秋现在明白,那些不过是连本地社会都没能进入的基本层面,与楚子衿讲的天差地别,更没有其中的趣味。   “要学好日语便要了解日本,只有了解了他的文化,你才能更懂他的语言,仅仅会说几个单词,意义并不大,小秋,这是我给你开的书单,你按照上面的目录阅读。”   楚子衿开出的书单中,最前面的便是源氏物语,楚明秋以前也看过诸多岛国漫画,对这类文学小说,疏而远之,懒得费那脑筋,可这一世,在六爷吴锋包德茂等人的雕凿下,他对文化精髓产生了兴趣。   楚明秋还没有察觉,他已经开始转变了,前世若有人向他推荐什么道德经,什么史记,什么英国文学法国文学,什么源氏物语,他能把这些书当着人家面给撕了,可现在他却欣喜的接受了。   他没有改变时代,时代已经开始改变他了。   经过六爷吴锋包德茂等人的先后调教,他已经开始逐渐转变,再不是前世那个抱着吉它,在夜店和外围女打情骂俏的小歌手了。   所有的东西都在变化,前世带来的印记在慢慢变淡,新的性格在逐步形成,楚明秋现在还没有意识到,他的性格正从前世的软弱变得强硬,从浅薄变得深沉,从一脑门浆糊变得阴险狡诈。   楚子衿开出了书单,可楚明秋跑遍全城也没买到,他只得跑到燕京市图书馆办张借书证。这燕京图书馆在前世大大有名,名字更加宏大,可前世的楚明秋从来没踏入过,别说图书馆了,就算书店,他也只逛漫画区和音像区,那些大部头从来不看。   可楚明秋在市图书馆依旧没有找全楚子衿书单上的书,不得已又托楚子衿帮忙在燕京大学图书馆办张借书证,楚子衿看过他借的书后告诉他,一本一本的看,每本书都要写读书笔记,用日语写。   在楚明秋刻意讨好下,楚子衿很喜欢他,将自己收藏的日本诗集,日本现代散文等借给了楚明秋。楚明秋高兴下,带着楚子衿上了如意楼二楼。   “你们家这如意楼可真不好进,我都教了他快一年了,这才上了二楼,三楼还不让,真不知道上面藏了什么宝贝。”回到家后楚子衿拿着在二楼挑的书开玩笑的对楚明篁说。   楚明篁摇头笑道:“这如意楼上的书,楚家可藏了几百年了,有好些孤本善本,楚家分家几次,这如意楼藏书从来没分开过,都是族长继承。”   “可藏起来做什么?书是给人看的。”楚子衿显然不理解,疑惑的问道。   “藏书,从中国古代便有,从历史考证来说,春秋战国时代便开始了,这可能和文化传播有关,”楚明篁思索着说:“中国战乱频繁,古代印刷业不发达,书籍传播很困难,所以藏书成为中国知识分子,特别是诗书传家的家庭的传统,几乎所有读书人家里多少都有藏书,家里的书越多,受到的尊重也就越多。”   楚子衿有些理解的点点头,她忽然想起了,当年从燕京逃亡时,燕京大学的学子们,好多连被子都没带,学校的办公桌都丢了,可图书馆的书却全部被搬走了,学子们象蚂蚁搬家一样,背着书走了几万里路,从华北一直走到西南。   当年她并没有想得很多,觉着不过是为了保护学校财产,现在她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是一个尊重传承的民族,书,是传承知识,传承文明的工具,他们从心底里敬重,从心底里敬畏,所以他们爱护书,视书为至高无上的东西。   所以才传下,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八十一章歌声与微笑   琴房传来轻柔的琴声,楚明秋朝那边看了眼,迟疑下还是朝那边过去,娟子在钢琴边认真的,一遍又一遍的弹着那段曲子。   上次教训了顺子后,菁子和她妈与他吵了一架,虽然很快被打断,可他觉着和她们家有了隔阂,可没想到娟子没往心里去,依旧时常到他这来,依旧向他请教琴技。   “不是这样的。”   楚明秋在门口听了会进去摁在琴键上,娟子抬头看着他,有些苦恼的说:“这段是怎么弹的?总觉着那不对。”   楚明秋示意让她让开,娟子起身将座位让给他,楚明秋坐在钢琴前,一串流水般的琴音从手指上飞出,娟子羡慕的看着楚明秋,神情有些苦恼。   楚明秋弹过后,抬头对娟子说:“这一段要柔,要注意节拍,这里其实有个节拍变化,从四二拍变到四三拍,这一段是以流水来表示经历悲欢离合后的平静。”   娟子点点头,刚才她注意了下,楚明秋的指法和她一样,可弹出来的味道就不一样。   娟子试弹了下,楚明秋在旁边指点,琴声开始还很流畅,中间忽然微微一涩,随即变得迟缓起来,楚明秋摇摇头:“不是这样的,用你的大拇指弹这个键,这里是换节拍的地方,你看谱,这里有个标注,先从四二拍变到四一拍,再转变到四三拍,在这里有个变换,表示主人公的心情有一丝荡漾。”   娟子又试着弹,开始还是有些迟缓,慢慢开始熟练起来,琴声逐步流畅起来,楚明秋轻轻缓口气,娟子喜欢弹琴,可在这上面的天赋确实不高,但胜在刻苦。   娟子终于将这段弹顺了,她很高兴的站起来,这段曲子她已经弹了几天了,今天终于跳过去了,这让她很是兴奋。   “狗剩,你怎么惹了薇子了,这两天她就在骂你。”娟子端着水,看着楚明秋,有些纳闷的问。   楚明秋笑了笑:“她呀,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把这把火烧得旺些,却找到我头上,唉,我这是躺着中枪呀。”   娟子噗嗤笑起来,她当然知道薇子升官了,薇子在忙些什么:“你怎么躺着中枪了?”   楚明秋坐到钢琴边:“我教你首歌怎样?”   “行呀,新歌吗?”娟子有些好奇的问,楚明秋到今天已经写了四首歌,最红的当属大海航行靠舵手,其次是童年,而水手却只是在院子里的孩子们口中传唱。   楚明秋点点头,一串流畅欢快的琴声从手指飞出: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   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   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明天,明天,这微笑,飞遍海角天涯,飞遍海角天涯;   明天,明天,这微笑,将是遍野春花,将是遍野春花!   ”   这首歌是楚明秋费尽心思想出起来,歌词很简单,特别是小孩唱出来,有股欢快向上的味道,特别适合合唱和群舞,当初楚明秋便是在一群小姑娘的舞蹈中喜欢上这首歌的。   旋律很简单,歌词也很简单。娟子很快便学会,而且越唱越喜欢。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娟子唱着唱着便忍不住开始跳起来,她会的舞蹈动作不多,就那几下,楚明秋含笑替她伴奏,娟子越跳越兴奋,在地上连续转了几个圈,忽然一阵眩晕,她连忙便扶着钢琴,楚明秋一惊连忙过来。   “怎么啦?”楚明秋将娟子扶到椅子上坐下,娟子平定下摇头说:“没事,可能转得快了点。”   楚明秋认真端详下她的脸色,摇头说:“你这是饿的吧?”   娟子的脸蛋变尖了,脸也变长了,以往的红晕消失了,代之以没有血色的苍白,还有些臃肿的衣服掩盖了她的身躯,可楚明秋抓着的胳膊已经明显变细。   娟子低着头没有说话,以前在楚家偶尔还有点心,可现在市面上点心也紧张,六爷的特供本能购买的数量也不多,买来的那点点心全给了豆蔻,连楚明秋都没有了,她和两个孩子太需要营养。   可楚明秋还是想不到,娟子居然瘦成这样。   “你妈不给你吃饱呀?这也太过分了吧。”楚明秋有些不满的嘀咕道。   “不是,”娟子迟疑下低声说:“爷爷奶奶来信,说老家没粮食了,妈妈就寄了些粮票回去,家里,家里..”   楚明秋有些明白了,娟子的爷爷奶奶在农村,农村自然是受灾,娟子妈将粮票寄回去,这边就只能克扣口粮了,而娟子家,顺子是无论如何要吃饱的,菁子是不会为她妈妈考虑的。   “哎,娟子呀娟子,你这傻丫头,”楚明秋叹口气:“你那个家呀,将来够你受的。”   “不是,是我,………”娟子急忙替家里人分辩,楚明秋摇头打断她:“不是什么,你那个弟弟就是个混球,你那个姐姐就只有她自己,你那个妈,偏心眼,得了,这是你家的事,你要愿意,谁也没招。”   楚明秋说着将娟子拉起来,娟子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莫名其妙的跟着他到了厨房。熊掌正在蒸馒头,楚明秋向他要两个馒头。   “还要等会,早晨剩了半个,这就饿了?要不我给你热一下。”熊掌试探着问,眼睛却直瞟娟子,娟子低着头,脸蛋飞红,不知所措的站在那。   “行,那蒸上吧,熊掌叔,以后做饭时,多作一点,特别是馒头。”   熊掌迟疑下还是点头答应,他当然清楚这多作一点是给谁的,这就是楚明秋,弄粮食时不择手段,什么招都敢使,可对周围的朋友兄弟却很仗义,满不在乎的便将辛苦收集来的粮食送给别人。   娟子心里怦怦直跳,她有些羞愧,可随即又坦然,这样的事又不是第一次了。   厨房的空间不大,楚明秋带着娟子就在厨房外面等着。   “你们学校怎样?”   娟子迟疑下才说:“还好吧。”   楚明秋心里微微摇头,娟子对外面的事情感觉比较迟钝,她似乎并不关心这些。娟子没有在十小读书,而是在育才小学念书,这所学校是原来的华北干部子弟小学,迁到燕京后改为育才小学,是所传统的红色学校,学校里有大批干部子弟。   据楚明秋暗地里观察,娟子在学校还不错,一年级便入队了,是这个院里最早入队的孩子,但她入队没多久,她父亲便被定为右派,楚明秋也不太清楚这事对她有多大影响。   “好就行,若有麻烦,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楚明秋豪气冲天,没想到娟子一撇嘴:“才不,告诉你,你又去打架,已经有个处分还不够。”   楚明秋微微耸肩,他在附中打架早就在附近传遍了,娟子自然也知道,可她从未说什么,这还是第一次提起这事。   “这是个相信力量的世界,娟子,你呀,你就是太软弱了,得变得有力量点。”   “力量?”娟子眨巴下眼睛:“你们这些男生就知道打架,我那打得过你们。”   “错了吧,”楚明秋笑道:“这力量有多种形式,比如头脑,这也是力量,还有,语言,这也是力量。”   “头脑,语言。”娟子有些好奇,她这还是首次听说。   “对,就说语言吧,三国演义里,诸葛亮骂死王朗,诗书评论,其言胜刀,力可融金;这可比力气大多了;头脑更重要,诸葛亮三气周瑜,将周公瑾活生生气死,关羽张飞赵云,勇冠三军,可他们能取下周瑜的脑袋?做不到嘛,所以,这头脑也是力量。”   “那怎么才能有力量呢?”   “读书,”楚明秋微微一笑:“读书可以明理,这就是读书可以明白道理,明白道理便懂得进退得失,懂得取舍。”   娟子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所以你整天在如意楼看书。”   楚明秋微微点头,娟子有些羡慕的看着他:“你怎么懂这么多?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就觉着钢琴弹得好。”   神仙姐姐走了后,娟子几乎就成了楚明秋的学生,不过楚明秋是个不负责的老师,他只是隔三差五的凭着兴趣指点下,除非娟子问道。   “汪汪,”吉吉不知从那个角落钻出来,看到楚明秋和娟子在这,立刻摇头摆尾的跑过来,娟子蹲下来摸着它的脑袋。   “你这家伙又跑哪去了?看你这身,怎么弄成这样。”楚明秋训斥道,吉吉讨好的朝他身上拱了拱,楚明秋无奈之极,将它身上的树叶摘下来,娟子把它身上的泥拂开。   熊掌端了个碗出来,娟子连忙去洗手,楚明秋将碗接过来,吉吉便直盯盯的盯着那碗,楚明秋笑道:“没有你的,你的主食是骨头,不是馒头,去,找你二爸去。”   狗子被楚明秋封为吉吉的二爸,这爸自然就归他了,吉吉现在的生活也不是很好,自从豆蔻回来后,楚明秋便开始有计划逐步削减家里的粮食支出,原来吃纯粮食,现在米饭都必须掺杂粮,每顿饭的菜也削减了。在最初,六爷和岳秀秀的饭菜单做,可六爷和岳秀秀都反对,于是全家人的都一样了。   哦,也有例外,小国荣没有受到紧缩开支的影响,他的一切照旧,还增加了一个鸡蛋。经过大半年的喂养,养鸡场的规模又扩大了,现在有大约二十只鸡,其中大部分是下蛋的鸡。   除了鸡以外,小赵总管还弄来十一只兔子,用他的话来说,兔子长得快,吃的只是草和菜叶子,让王熟地每天出去时,扯些草回来便足以养活它们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八十二章娟子要借钱 上   娟子洗过手出来,楚明秋将手里的碗递给她,里面有两个混了杂粮的馒头,娟子吃东西的动作幅度不大,先咬上一小口,在嘴里慢慢咀嚼,就像只在偷吃东西的小老鼠。   楚明秋觉着自己以前从未注意到这些,他一直觉着娟子不漂亮,在院里前前后后的小姑娘中,娟子不算出色,没有薇子大气直爽,没有殷柔柔聪明,没有林晚洋气可人,瘦瘦的,小小的,甚至有点卑微,可这一刻,他觉着她非常柔弱,让你不由自主生出想保护她的冲动。   “汪汪,汪汪,”吉吉直愣愣的冲着娟子叫道,楚明秋在它脑袋上拍了两下:“没你的份,叫也没用,老实点。”   娟子却掰下一块递给吉吉,楚明秋微微摇头,这小丫头,刚刚有点吃食便善心泛滥起来。   吉吉三两口便将那块吞下,然后又抬起狗头,目光可怜的望着娟子,娟子又掰下一块递给它,楚明秋叹息着摇头:“它吃得可比你要快,你要这样,这两馒头你连一半都吃不到,娟子,别管它了。”   熊掌也在厨房叫道:“娟子,别管它,刚才我才给它弄了一盆呢,这东西,就是不知足。”   楚明秋将吉吉带到一边,想让娟子安静吃东西,娟子却跟过来了,她跟了段距离,发现手里的碗,连忙回去将碗放在厨房,又向熊掌道谢,才急急忙忙追出来。   熊掌拿着碗,看着娟子的背影,也忍不住摇摇头叹息。   回到家时,娟子妈正冲菁子发火,顺子在院子里和两个邻居的小孩玩,看到娟子回来,顺子冲她作个鬼脸,上次被楚明秋教训,又被薇子找上门,顺子在院里消沉了几天,这段时间感觉事情过去了,又在院子里闹腾起来了。   两个小孩一个叫生子,一个叫臭子,这两人都是楚家原来下人的儿子,楚家解散下人后,依旧住在东院,父母都在楚家药房工作。就住在顺子家隔壁,整天与顺子在一块玩。   “整天就知道玩,眼里一点没活,你当你是大小姐呀!怎么就不学学你妹妹!让你做点事,就推三阻四的!你不吃饭呀!”   娟子妈气哼哼的数落着菁子,菁子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些红,娟子连忙过去,蹲在她旁边,悄声问道:“妈这是怎么啦?”   菁子没说话,狠狠的搓着手里的衣服,娟子连忙拿起另一件衣服搓起来,很显然,她比菁子熟练多了,可菁子一把将衣服夺过来,仍在盆里,娟子楞了下,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菁子,菁子唬着脸,恨恨的说:“不要你管!”   娟子还是不明白,她不知道姐姐这是怎么了,自己是那点让她不高兴了。   “姐,这是怎么啦?”   “不要你管!”菁子依旧是那句话,低着头使劲的搓着衣服,那样子就差把衣服搓烂了。   就在这时,娟子妈端着菜出来,看到娟子在,便将娟子叫过去,让她去洗菜,顺口又数落了她几句。娟子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妈妈今天是怎么了,可很显然,家里的气氛不对,她心里嘀咕起来,不知道又有啥事让妈为难了。   洗菜,对娟子来说很简单,她每天都要干,很快便洗好,端到屋里,妈妈坐在桌边正愣愣的看着外面有些灰暗的天空,神情就像那天空一样,灰扑扑的。   “妈,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娟子小心的问。   娟子妈没有动,依旧呆呆的望着外面,灶上发出噗噗声,娟子扭头看,水壶已经开了,她连忙过去将锅盖揭开,水壶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娟子将水壶提下来,又过去将水瓶提过来,将里面的水倒进盆里,再将水壶的水倒进去,然后再去接了壶水,将大铁锅放在灶上,将水壶的水倒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娟子又揭开面粉袋,舀出几杯面粉,想了想又倒回去一杯,然后便开始向里倒水,搅合几次后,面粉慢慢变成团,娟子将面团倒在案板上,开始搓揉起来。   这一切娟子做得很熟,没有丝毫停顿,显然,她是长期作这个的。   等她将面条做好后,灶上的谁也烧开了,娟子将面条倒进去,用筷子搅合几下,将面条搅散,又急急拿出四副碗筷,麻利的摆在案板上,就这一会水便翻腾起来,娟子又向锅里倒了杯水,过了会,水又开了,娟子忙把洗好的菜丢进去。   等娟子将面条做好,端到桌上,才出来叫菁子和顺子进来吃饭,娟子妈看了看碗,伸手将娟子面前那碗端过来,把自己面前这碗放在他面前。   “妈,我吃过了,我在狗剩那吃了两个馒头。”娟子解释着将碗端过来,把面前这碗给妈妈端过去。   菁子轻轻哼了声,颇为不屑,顺子低着头呼噜呼噜的吃着,他面前这碗最大,里面的面条最多。   “不是点心吗?二姐,下次带点莲子糕回来。”   “没出息的东西,别人的东西就这么好吃。”菁子筷子在顺子头上敲了下,然后偷眼看了下妈妈,见妈妈没反应,才低头吃饭。   顺子不满的叫道:“妈!大姐又打我。”   “唉,有饭吃还塞不住你们的嘴呀,闹腾啥!”娟子妈叹口气,桌子中间摆着碟腌萝卜丝,娟子小心的问道:“妈,有啥事?是不是爸爸来信了?”   小八爸爸在北大荒出事后,娟子吓坏了,她不敢给妈妈说,悄悄给爸爸写了封信,让他小心,注意安全,好在娟子爸爸很快回信,这才让她安心。   “唉,你姥爷来信了。”娟子妈又重重叹口气,她是随娟子爸爸进城的,父母依旧在农村,今天她接到家里的来信,说家里没粮食了,请她寄点粮票回去。   可天知道,她家根本没有多的粮食,娟子爸爸发配北大荒后,家里全靠她那四十六块钱的工资,这点工资要支付三个孩子的学费,支付全家人的生活,已经非常艰难了,三个孩子的粮票也不多,刚好够吃,那有多余的粮票。   娟子妈拿出信递给娟子,娟子仔细看过后,皱起眉头,家里人中,唯独她非常清楚家里的经济状况,甚至比她妈妈还清楚,平时买菜买粮食,都是她在作。   娟子妈的文化水准并不高,只是在村里的识字班受过几天教育,能识几个字,这封信上的字恐怕还认不完。家里的三个孩子,她最宠爱的还是儿子顺子,可也知道,家里最懂事的孩子还是娟子。   “这粮票倒可以匀点出来,可这钱..”娟子很是为难,她非常清楚,家里已经捉襟见肘,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   “就说家里没钱,”菁子没好气的说:“咱们家都快揭不开锅了,那来钱。”   “找公公,公公家有钱。”顺子忽然叫起来。   “去!又在胡说!”菁子在他脑袋上敲了下,顺子不满的叫起来:“本来就是嘛!他家本来就有钱!”   “人家的是人家的,凭啥给你用。”菁子依旧教训道。   “二姐和他不是挺好的吗,再说他经常给虎子和勇子家钱。”顺子说道。   “你还说!”菁子举手又要打,顺子连忙缩到妈妈身边,寻求保护。顺子在外说娟子是楚明秋婆子的事,传到菁子耳中,把菁子气得不行,趁她妈不在家狠狠收拾了他一顿。   “娟子,你也是,没事少往后院跑,也不怕人家说闲话。”菁子扭头又开始教训娟子起来。   “人家嚼舌头,关我啥事。”娟子涨红着脸反驳道,这消息刚传出来时,娟子确实很犹豫,有段时间不敢去楚家了,楚明秋有些纳闷便问她,娟子也不好说,可楚明秋还是从狗子那知道了原因,他忍不住乐了,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事。   经过楚明秋解释后,娟子才又恢复过来,依旧去后院弹钢琴,不过,她对这种传言非常生气,今天菁子又提起这个,这让她更加生气。   “哼,我说娟子,你就不能少去后院,不就是钢琴吗,你不是已经在少年宫学吗?还跑后院干嘛!”菁子说道。   娟子没好气的反驳道:“少年宫一周才一次,你一周拉一次手风琴能练好吗?”   菁子迟疑下,张张嘴没再说什么,别说钢琴了,不管啥乐器,一周弹一次,都别想练好,家里的这台手风琴,还是她缠着爸爸,最后才买了部二手的。   娟子妈一直没说话,老家来的信让她揪心,她知道她父亲是个很倔强的人,进城这么多年了,从未来信要过东西,可今天却来信了,说明家里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吃过饭后,娟子在厨房里收拾,菁子提着手风琴便去院子里拉琴去了,顺子则是丢下碗便不见了。娟子家的厨房并不大,楚府东院本就是下人住家用的,每个房间都配有厨房,不过厨房都不大,就在房间外面。娟子将碗洗好后,将灶台擦干净,将地扫干净,又把垃圾端出去倒掉。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八十三章娟子要借钱 下   这一切做完后,娟子洗干净手回到屋里,正厅静悄悄的,就像没有人在家一样,她小心的走到妈妈的房间,迟疑下还是推门进去,进门便愣住了,炕上摆着几件衣服,妈妈抱着个小匣子呆坐在炕上。   “妈,这是作啥?”娟子翻着衣服,这几件衣服都半新不旧的,不过料子不错,其中还有件毛呢的红色短大衣,娟子拿着件白色毛衣在身上比划,这毛衣很漂亮,摸上去很舒服。   “唉,拿去委托行看看能不能卖出去。”娟子妈眼中透着不舍,这毛衣还是娟子爸爸给她买的,据说是法国进口的,这也是娟子爸爸送她的唯一件昂贵的东西。   “妈,你毛衣本来就这一件,这要卖了,冬天穿啥,况且现在是春天,卖不出价来。”娟子很是不舍,家里这年多就顺子添了件棉衣,她和菁子已经很长时间没添衣服了。   娟子妈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叹口气:“要不这样又能怎样,你姥爷那总得寄点钱回去吧。”   娟子想了下想出个主意:“妈,要不咱们找人借点,找爸爸和你的同事,借点;再不然,申请困难补助。”   娟子妈苦笑下,她完全没有信心,娟子爸爸是右派,还在北大荒呢,别人唯恐躲之不及,谁还会借你钱,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个阶级立场问题,同情右派家属,这可是不小的罪名。申请补助,那就更别想了,廖八婆会给她家补助?   “我问问狗剩,咱们也不多借,就借二十块,等爸爸回来,咱们就还给他。”娟子提议道,娟子妈开始还在皱眉,听到娟子说爸爸回来就还,眉头才渐渐松开,这或许是唯一一条路了。   “那好,我去……”   娟子立刻拦着:“妈,我去,我知道该怎样给他说。”   娟子妈迟疑下点点头,娟子穿起外衣快步向后院去,到了角门,还好门没关,原来这角门是不关的,现在要关了,每天晚上小赵总管会按时来关门。   进去没走几步,便遇见小赵总管和豆蔻俩人打着手电筒过来,娟子没等他们开口,便先问楚明秋现在开始训练没有?小赵总管告诉她还没有,让她有事快去。   娟子加快脚步,转过屋角便看见小八和水生树林在一块,小八抱着吉它在月亮门边轻轻的弹着,唱着首以前从未听过的歌谣。娟子和小八接触不多,总觉着他挺忧郁的,虽然他的歌声非常好听,比收音机里传来的还要好听。   路过他们身边时,娟子问水生楚明秋他们开始练习没有,水生说还没有,好像勇子和瘦猴还没到。吴锋明确告诉过勇子明子,他们不是他的学生,可楚明秋要教他们,即便当着他的面,他也不管。   娟子松了口气,楚明秋要是开始练习,那就要几个小时,她就只能明天来了,于是她加快脚步走进百草园,小八依旧在弹琴,唱着那首不知名的歌谣。   “.,那遥远的地方,是我的故乡,青青的草原,白云飘荡,风儿带着酒的甜美,姑娘的微笑………”   娟子没听过这首歌,可从旋律歌词上,觉着这应该是首欢快的歌,可小八却唱得低沉,带着三分哀怨,三分凄凉,四分思念,让人心颤。   “他不在屋里,在池塘那边。”水生在背后冲娟子叫道,可能是病还没有全好的缘故,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后院依旧非常清晰。   娟子连忙转身向池塘那边快步走去,池塘边,狗子和明子已经在扎马步了,虎子则扛着更圆木围着池塘蛙跳,楚明秋却盘膝坐在一边。   娟子小心看了看,没有看见吴锋,她再度松口气,连忙奔过去。   “有啥事,你快说,带回吴老师来了,可就没时间了。”   来的路上,娟子还考虑得挺好,可真面对楚明秋时,她忽然觉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楚明秋有些纳闷,又有些着急。   “我,我,………”   “你要不说,我可就去了。”楚明秋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娟子脱口而出。   楚明秋转身看着她,神情中有些纳闷,娟子虽然经常在他这里来,也经常在他这里吃饭,可除了钢琴外,从未向他要什么,特别是金钱,今天还是第一次。   “你借钱干嘛?家里有急用?”楚明秋问道。   娟子迟疑下才点点头,楚明秋想了下说:“你要借多少?”   “二十。”娟子张嘴便说,楚明秋再度楞了下,他微微皱眉:“二十?”   娟子有些担心小心的细语道:“要,要不,十块钱也行。”   楚明秋沉默了会,他认真的看着娟子的眼睛,娟子的神情中有焦虑也有担心,还有几分羞怯,楚明秋温言问道:“能告诉我,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娟子犹豫下才低声说道:“姥爷来信,说家里没粮食了,……”   楚明秋一下便明白了,豆蔻故事的翻版,只是豆蔻做得干脆,也果断得多,相比下,娟子姥爷姥姥的顾虑可能更多,毕竟娟子家的情况就这样。   “寄回去的钱要和粮票相配,你妈打算寄多少粮票回去?”楚明秋问道。   “嗯,我妈说,还能挤出五斤,或这十斤。”娟子说,其实娟子不知道,这是她妈妈为她爸爸准备的。   “现在粮食也不过一角多一斤,就算十斤也不过一块多钱,不过,”楚明秋想了下叹口气说:“十斤粮食能顶多久呢,这样吧,我借给你五十块,或许能帮到他们一点。”   娟子脸上一喜,正要答应下来,楚明秋又补充道:“不过,你要写张借条给我,行吗?”   娟子倒没觉着有什么,连连点头,满口答应。五十块钱,在楚明秋看来不算什么,娟子将来还不还都没什么,他只是不想留下个印象,好像是施恩于人,更不想传出去。   楚明秋带着她到他的房间,拿出五十块钱,娟子也写好借条,楚明秋顺手便放进抽屉里,娟子仅仅攥着钱,她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平时买菜买米,都是妈妈算好后才给钱,最大数目不过两块钱,这可是二十五倍。   其实,楚明秋觉着,这五十块钱根本花不了多久,十斤粮票又算什么呢,按照豆蔻说的,农村根本就没粮食,倒不如寄点粮食回去,可惜燕京黑市上早就看不见粮食的影子。   娟子拿着钱便走了,楚明秋回到池塘边,就这一会,吴锋已经到了,可勇子和瘦猴却还没到,吴锋是不会等任何人的,看到楚明秋来了,便立刻开始训练。   明子算是编外,他跟着狗子扎马步,虎子依旧是蛙跳,虎子现在开始练第二段歌诀,楚明秋则练到第七段歌诀了。   这歌诀一段比一段难,第一段歌诀楚明秋花了两个月时间便掌握了,第二段花了三个月,第三段花了五个月,这第七段刚刚开始,楚明秋觉着前面六段简直就是小case,这第七段他练了半个多月,还是磕磕碰碰,依然不顺。   楚明秋告诉吴锋后,吴锋告诉他要注意呼吸,注意身体动作和呼吸配合,这第七段不是蛙跳,而是跳一种奇怪的步伐,再配合拳法,出拳必须刚劲,每一拳都要用足力量。   “靠,就是帮变态!”楚明秋嘴里嘟囔着,出手依旧刚劲,身体一扭,脚步跨出,右手又是一拳,楚明秋现在出拳已经隐隐带有拳风。   吴锋现在对楚明秋诽谤老祖宗已经有免疫了,他冷冷的看着楚明秋:“出拳刚劲,可又要留力,力出八分,脚步不乱,呼吸平稳,歌诀在心。”   这歌诀在心,是第七段与前面最大的不同,前面六段都是大声唱出来或喊出来,这第七段却是在心中默念,不能喊出来,这让他很有些不适应,总觉着象有块石头压在心上,憋得慌。   楚明秋也来不及抱怨了,心中默念歌诀,出拳劲道十足,吴锋在旁边喝道:“力出八分!”   “靠,这简直就是一心二用,周伯通的本事怎么练出来的。”楚明秋在心里嘀咕着,现在他有些手忙脚乱,注意了留力,心里再默念歌诀,脚下的步伐不能乱,手上的动作便注意不到。   正练着,勇子和瘦猴急急忙忙的进来,看到背着他们的吴锋,瘦猴吐吐舌头,连忙跟在勇子后面,开始蛙跳。瘦猴受勇子的影响,从来不扎马步,觉着那就是无用的东西。   吴锋就像没看见他们一样,偶尔点评两句,对他们俩人最多的话便是,脚下无根。可勇子依旧不在乎,依旧按照他的习惯练习。   池塘边的一角,搭起了三个沙包架,最多的一个有五个沙包,剩下两个,一个三个,一个两个,勇子很不服气,到现在他勉强能打三个,可虎子比他后开始打沙包,到现在已经赶上来了,打起沙包比他还熟。   练功的叫喊声,很快将春日池塘的宁静打碎,豆蔻朝这边看了眼,心里微微叹息,走的时候,吴锋只有楚明秋这一个徒弟,后院也只有楚明秋这一个孩子,现在……,院子里越来越热闹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八十四章月夜说豆蔻   春天到了,豆蔻的浮肿也消得差不多了,身材重新变得苗条起来,脸上也消瘦了些,原来让穗儿熟悉的轮廓重新出现。   “现在想起来,当年你就该听小秋的,不该回去。”穗儿将儿子抱在怀里和豆蔻在院子里聊天。   当年楚明秋坚决反对豆蔻回家嫁人,告诉她就算嫁人也千万不要下户口,可豆蔻没听。   “唉,谁知道呢。”豆蔻叹口气,现在她非常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带着两个孩子,又没有工作,就算嫁人,谁愿意要她呢。   六爷和岳秀秀除了不同意重新雇她外,其他都没说什么,他们在楚家吃饭做事都可以,每月还给月例,水生这么大点,每个月都有十块钱的月例,可豆蔻总觉着心里不踏实。   很明显的是,六爷和岳秀秀都不愿她留在府里,可她又找不到工作。没有工作的原因是她没有燕京户口,现在在燕京算是走亲戚,只要楚府愿意,她可以一直留在楚府,但这取决于楚家人。   其次,不但她没有户口,两个儿子也没有户口,将来会有很多事都无法解决,不说别的,就说水生读书。去学校联系时,学校就明确告诉她,现在读小学,甚至念初中都没什么问题,国家普及初级中学教育,可要念高中就麻烦了。按照国家规定,水生必须到户口所在地念高中,参加高考,所以学校老师建议她尽快解决户口问题,否则三年后,水生便只能回乡下念书。   可肖所长明确告诉她,她想重新上户口非常困难,水莲结婚了,几个月下来,户口都没上上,肖所长私下告诉她,现在要落户燕京越来越难了,所有名额上报到市局,而每年进入燕京的名额有限,除去那些正常调动的,归国华侨,按照政策优先的,剩下就不多了,就算水莲,也要排几年的队,至于她和两个儿子,几乎没有可能。   肖所长的暗示比较明显,她也明白,那是建议她再次嫁人,可谁会娶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呢?   穗儿很清楚豆蔻的处境,她想帮豆蔻在厂里找份临时工的工作,可厂里觉着现在不需要临时工,穗儿也没了办法。   原来楚府的下人们也纷纷出面,想帮豆蔻找份工作,可惜的是,都失败了,最关键的便是卡在户口上了,比如楚家药房,药房是要招临时工的,可要求有燕京户口。   水莲倒是找到个临时工的工作,宋三七托人给她找了份环卫工的工作,每天早起扫大街,水莲也不嫌弃,干得挺欢畅。   “唉,段哥上次不是说煤站有个临时工的工作吗?有消息没有?”穗儿问道。   豆蔻轻轻摇头:“唉,已经给别人了,据说是廖八婆的啥亲戚。”   “这个廖八婆,说起大道理来头头是道,背地里,………。,以权谋私。”穗儿没好气的说道。   廖八婆这个外号算是叫响了,整个街道,无论男女老少都知道了,八婆这个词的含义也提前数十年进入燕京这个北方城市。   “听说小秋教训过她,一脚将她的鼓风机踢烂了,是这样吗?”豆蔻好奇的问,穗儿很肯定的点点头,吴锋当时就在场。   豆蔻倒吸口气,当年看着他在那扎马步,总觉着就是小少爷在玩玩,没想到有这样大的威力,想着她又朝池塘方向看了眼,微微叹口气。   水生其实也想习武,可无论吴锋还是楚明秋都不肯教他,甚至不准他练习,楚明秋告诉水生,他现在要做的是先治病,等身体好后,学什么都可以。   “老爷子现在好像没打密戏?”豆蔻又说。   “唉,已经中断一年多了,老爷子的身子越来越差了。”穗儿叹口气,六爷现在身体比起去年又差了些,这还只有他身边的人才明白,现在别说出府了,就算在府内也就在他那院子里坐坐,最远也就上百草园走走,至于密戏,也练不动了。   “唉,这老爷子要有个好歹,家里可怎么办。”豆蔻叹口气,六爷是楚府的大树,这颗大树要倒了,楚府真的是前途莫测。   穗儿闻言也叹口气,将儿子放在摇椅里,轻轻摇晃着,半响才说:“是呀,我估摸着,那时候,府里可能有大变。”   “大变?怎么个大变?”豆蔻有些惊讶,也有两分惊恐。   “我不知道,”穗儿摇头说,她看了豆蔻眼,安慰她说:“姐,你着急啥,小秋不会不管你的,看着他长这么大,这点把握,我还是有的。”   豆蔻迟疑下点点头,回到楚府几个月了,无论是楚明秋还是六爷岳秀秀,对她就像从前一样,甚至比以前还好。可豆蔻并不觉着好,她觉着这里面有个身份问题,以前自己是楚府丫头,而现在是在楚府作客,所以六爷和岳秀秀队他有了几分客气。   “别看小秋小,挺懂事,”穗儿提起楚明秋便眼中放光,充满自豪:“这孩子还像以前那样,府里的人都照顾,三七,湘婶,还有牛黄,你看牛黄一个人,小秋还时不时的照顾他。”   穗儿忽然想起来,抬头看着豆蔻,试探的说道:“姐,牛黄孤身一人,你看他.………。”   豆蔻微微皱眉,要说牛黄和豆蔻,俩人都非常熟悉对方,牛黄是楚家老人,半辈子都在楚府生活,豆蔻在楚府也有十多年,双方都很熟悉,可俩人的年龄却是个大问题,牛黄现在已经四十多,豆蔻虽然带着两个孩子,可年龄却还不到三十岁。   “姐,你发现没有,最近牛黄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小秋说他是春心萌动,”穗儿嘻嘻笑起来,在宋三七婚礼上,肖所长说起牛黄和豆蔻,吴锋楚明秋回来也没说,权当开玩笑。   可牛黄却上心了,豆蔻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她在府里时,牛黄从未考虑过,就像一个叔叔照顾侄女一样,豆蔻的遭遇让他有些心痛,想帮她又没办法,忽然中听到肖所长的玩笑,于是就像有粒种子在心里种下,慢慢的生根发芽。   豆蔻没有答话,穗儿悄悄看了下她的神情,见她没有生气,心里悄悄松口气。俩人以前没事时,常互相开玩笑,特别是豆蔻要结婚前,穗儿曾经开玩笑的说让豆蔻嫁给牛黄,那时牛黄在她们眼中就是叔叔级的。   “其实,我觉着牛黄不错,除了年龄大点,其他都不错,人也老实,咱们都知根知底。”穗儿又慢慢的说道:“咱们乡下有句话,老男人会疼女人,你们要结婚,他肯定会疼你,也会疼水生和树林。”   豆蔻叹口气:“妹子,你看我这情况,带着两孩子,还没工作,哎。”   穗儿也轻轻叹口气,豆蔻这条件确实很差,就算在乡下,也只能找四五十岁的老男人,别看牛黄在穗儿吴锋楚明秋他们眼里条件不算好,可要撂乡下,他这条件娶个黄花闺女没有问题,不说别的,就说水莲吧,当初要是介绍的是牛黄,水莲也不会拒绝。   沉默半响,穗儿觉着要解决豆蔻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嫁人,嫁人后便有了在燕京落户的条件,同时经济上也有就了些基础,不像现在这样窘迫。   豆蔻依旧没有开口,穗儿以为她不愿意,便又试探着问:“要不然我去问问袁师傅,他的那小徒弟金猴子,也没对象,原来他对你也挺好的,你看..”   豆蔻还是没说话,穗儿叹口气:“姐,你慢慢想,有一条你放心,小秋是绝不会赶你走的。”   “可六爷六奶奶呢?”豆蔻叹口气,六爷六奶奶坚决不同意重新雇她,这让她很是失望,对未来也感到不安。   “唉,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穗儿叹口气:“老爷子这是担心,担心重新担上剥削的名声,现在新社会了,老爷子担心这个。”   穗儿以前也只是以为楚府败落了,所以老爷子才散了下人,和吴锋结婚后,吴锋才告诉她,以楚府的财力,根本不算什么,老爷子真正担心的是,那剥削的名声。   “剥削的名声?”豆蔻有些不明白,楚府现在还雇着王熟地熊掌,这不一样是剥削吗?   穗儿很聪明很快便明白豆蔻的心思,她微微叹气:“老爷子这是在准备后事呢,老爷子在,有他这颗大树撑着,府上还没事,这老爷子要有个三长两短,府里将来还真不好说。”   这些也是吴锋告诉她的,吴锋早瞧出六爷的意思,六爷散了下人,并不是真的养活不了这些下人,主要是政治上的考虑。   “姐,你别怪六爷和六奶奶,吴老师说不是他们不想雇你,而是不能雇你,”穗儿惋惜的说:“要不然六爷六奶奶会让你住家里?在家吃,在家住,每月还给月例,这宽元的两个孩子到府里来,也没月例的。”   “唉。”豆蔻重重叹口气,综合以前和现在的情况,她从心里接受了穗儿的话,穗儿没说错。她除了在楚家工作外,和楚家还有什么关系?没有丝毫关系,她出嫁时,楚家还送了嫁妆,楚明秋还送了对玉镯,现在她回来,楚家依旧接纳了她,除了没有雇她外,能作的都作了。   “姐,你心里得有个主意,不管啥主意,我们都会帮你。”穗儿最后说道。   在穗儿这里盘桓一阵后,豆蔻回到她的院子,水生和树林已经回来了,水生在温书,树林在旁边,拿着个电动小车在玩。水莲搬出去后,豆蔻便让树林住到她的房间,水生单独住旁边的厢房。   豆蔻倒了杯水,看看树林,然后坐到水生旁边,水生察觉到了,他把书放下扭头看着豆蔻。   “娘,有啥事吗?”水生依旧是细声细气的。   豆蔻抚摸他的头:“功课紧吗?”水生摇摇头,他本该念初一的,现在又重新念小学,大部分功课都学过,并不感到吃力。   “老师同学对你好吗?”   水生点点头,班上同学开始对他的大脖子还有些兴趣,有几个同学还取笑他,可有一次勇子碰上了,差点揍那几个同学,他还记得勇子在班上宣布,水生是公公的兄弟,谁敢欺负他,就自己好好伸量下。从那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他了。   “你要记住,你爸爸就希望你好好念书,不要想其他的,其他的事情,娘会解决。”豆蔻说,水生用力的点点头,这是他父亲一直告诉他的。   豆蔻微微叹口气,水生迟疑下才小声问:“娘,是不是有啥事?”   豆蔻心里犯难,她很想找个家里人商议下,可眼前就只有这个半大孩子。迟疑片刻后,豆蔻才低声说:“孩子,娘要再嫁,你觉着行吗?”   水生犯难了,他没想到是这样的事,豆蔻已经是他的继母了,若再结婚,又有个继父,若继父不喜欢他,那他.………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父母早早离世,让水生快速成熟起来,年级虽然小,可却懂得比其他孩子更多。   豆蔻没想到水生想了这么多,她象是和水生商量,又象是自言自语:“六爷六奶奶虽然留下咱们,咱们娘三也有月例,可娘心里总不踏实,你穗儿姨说让娘再嫁人,这样咱们这个家也完整了,你和树林也有个爸爸,咱们娘三也可以在燕京落下户口,有粮票,能工作,能挣钱。”   “娘,是不是爷爷奶奶要赶我们走?”水生低声问道,这样的事情在乡下常发生,亲戚或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住,住的时间长了,便会引起麻烦,家里人便会想法让他们走。   “说啥话呀,六爷六奶奶不会赶我们走的,”豆蔻叹口气说:“六爷六奶奶有顾虑,可咱们也不能在家白吃白住,再说,娘现在还不到三十,不能就这样过吧。”   水生轻轻舒口气,他最担心的是楚家赶他们走,那他们一家三口就真的走投无路了。豆蔻抚摸他的手:“水生,别瞎想,娘就算要出嫁也会带着你。”   水生眼眶一热,眼泪差点出来了,就现在农村这个情况,别说继子了,就算遗弃亲生子女的也不少。可豆蔻却一直将他带在身边,从河南带到燕京,带到楚府。   “你爸爸把你交给我,我就要将你抚养长大,成家立业,否则我是没脸去见你爸爸的。”豆蔻抚摸着他的头说,水生嗯了声,豆蔻又叮嘱道:“你要记住,你爸爸是好人,不是什么右倾分子,他是为社里的乡亲们死的。”   水生眼中射出仇恨的目光,重重的嗯了声,水生低着头,豆蔻没有看见,她叹口气又问:“水生,你觉着你牛黄叔怎样?”   水生心思有点飘,没有听清:“牛黄叔?牛黄叔咋啦?”   豆蔻叹口气拍拍他的肩:“好好念书,你看小秋,念书也很努力,每次考试都是学校头名,你也要努力,啊。”   水生点点头:“放心吧,娘,我会的。”   豆蔻抱起树林准备给他洗澡,原来在家时,洗澡很麻烦,到楚府后,她几乎每天都给儿子洗澡,让儿子干干净净的。   “娘,俺想习武。”   豆蔻回头看见水生充满希望的眼神,她微微摇头:“儿子,你现在要先治病,小秋和吴老师说了,你得先治病,病好了才能习武。”   “俺好了,你看嘛,脖子不大了。”水生手在脖子上摁着,豆蔻笑了笑:“儿子,别着急,等你病好了,我去给吴老师说,让他教你。”   水生有些着急连声说:“俺好了!俺真的好了!”   豆蔻边给树林脱衣服边说:“好什么呀,一摁就是个印,儿子,楚家是开药房的,六爷爷医道精深,小秋已经学了他五分本事,你好没好,他还不知道,对了,儿子,今晚的海带汤喝了吗?”   水生很是失望,咕哝两句扭头看书去了,这海带汤是楚明秋给他开的药方,里面不单单是海带,还有几种其他药物,水生每天要喝三次,早中晚各一次。   这海带也是国家统购统销物质,楚明秋在城里到处寻摸才买到一点,虎子和勇子将家里的海带票都拿出来了,这才买到足够的海带。除了水生外,家里其他人,包括六爷在内,都没有资格吃,只有豆蔻水生吃,豆蔻病好后,就水生才有。   豆蔻没听清扭头又问,水生才没好气的答道喝了,豆蔻这才放心。   晚上,豆蔻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轻轻哼着催眠曲,手在树林屁股上轻轻拍动,树林早已经四脚八叉的睡得沉沉的,可豆蔻依旧在低声清唱。   院子里,水生孤独的抱膝坐在花坛上,四周静悄悄的,连春虫的鸣叫都没有,安静得就像没有人烟。月光清冷的洒在他身上。   豆蔻觉着再嫁人可以改变他们娘三的处境,可水生觉着他们三个就这样生活下去挺好,他已经十四岁了,有力气挣钱,也有力气保护他的娘。   可在燕京几个月,他已经知道自己与燕京的孩子不同,他们的不同就在于没有那个小本,他见过那个小本,小本就像作业本那样大,就是这个小本,把他和别的同学区分开来,就是这个小本,让他的娘无法工作,他讨厌这个小本。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八十五章为集体争取荣誉   “给你!”   楚明秋将曲谱拍在林晚面前,林晚有些意外的抬头看着他,感觉到他的动作中的不快。   “怎么啦?吃枪药了?”林晚有些不满的拿起曲谱,谱子上面写着《歌声与微笑》,歌词很短,只有几句,心中就有些不快,再仔细看眼旋律,立刻被吸引了,轻轻的哼起来,脸上渐渐浮起笑容。   “活土匪!你真行呀!”   林晚只哼了一遍便喜欢上了,笑眯眯的夸奖起楚明秋来。   “以后别再四处编排我便行。”楚明秋冷冷的说,扭头便要走,林晚不满的叫起来:“我怎么编排你了?本来你就答应人家了的。”   为了找首新歌,林晚已经使出吃奶的力了,母亲在剧团根本说不上话,薇子那边又催得紧,楚明秋又迟迟不交货,林晚便在班上抱怨,说楚明秋说话不算数,是个大忽悠,结果这话就传到楚明秋耳中了。   “怎么编排你还不知道?”楚明秋回头道:“你当是拉屎放屁,说有便有呀,这是写歌。”   监工在旁边吭哧吭哧直笑,鸡窝则拍着桌子大笑,林晚皱眉不高兴的说:“太难听了!粗俗!”   “你看看,资产阶级情调又出来了吧,”楚明秋说:“这是劳动人民的语言,你要多学点,知道不!”   林晚正要反击,监工搂着她笑道:“我说海绵宝宝,你都知道他是活土匪了,还指望从他嘴里喷出象牙来。你不是说过吗,他是穿着西装的流氓,冒充斯文。”   林晚也忍不住乐了,楚明秋经常这样,高雅圣洁的词语,到他嘴里便变得粗鄙不堪你要批评他,他还振振有词,让你无可奈何。   “什么穿着西装的流氓,你们啥眼光,俺可是白皮红心,一颗红心向着天安门,”林晚和监工搂着笑着一团,楚明秋得意洋洋的接着说:“你看,咱们从言语到行动,都向劳动人民看齐。”   “哦,是吗?”赵贞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楚明秋停顿下转过身来,赵贞珍正含笑看着他,楚明秋连忙说道:“赵老师,您来了,我没听见。”   说着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座位,楚明秋很不愿到学校上课,隔三差五便送请假条来,连他自己有时候都闹混了,假期没完,便又送来一张。甚至连理由懒得找新的,有时候连续一个月都是感冒发烧,林老师不得不给他规定,每周必须有一天是健康的。楚明秋无奈,只得每周到学校一次。   春天的阳光很舒服,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课间十分钟,学生都到操场上嘻玩,教室里就他们几个人。楚明秋躲开赵贞珍,赵贞珍却象是专门为他来的。   “楚明秋,再过几天,学校要举办春季运动会,你报两个项目吧,为咱们班争取荣誉。”   楚明秋一听便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这个时候的春季运动会更向娱乐会,加上又是小学,正规的运动项目不多,只有短跑,跳高,算是正规体育项目,其他如跳绳,投手榴弹,课间操,双人跑(将两个人的脚腕捆在一起,一起向终点跑)。   楚明秋受过长期训练,跑步投掷跳高,可以轻松拿第一,而且只要他参加,虎子勇子他们便会回避,去年,虎子是短跑第一,勇子是投手榴弹冠军,就连狗子也拿了个引体向上冠军。   “活土匪,我听薇子说,你每天早晨都要跑步,你就参加个跑步比赛吧。”林晚说道。   “拉倒吧,咱们是锻练身体,建设祖国,不拿什么冠军。”楚明秋大言不惭的说道,林晚手指在脸上挂挂作羞状,楚明秋却毫不在意:“再说了,短跑是取决于爆发力,我那是耐力,就是苦力,这根本不是一路,咱上去只能自取其辱。”   赵贞珍现在越发看不懂楚明秋了,在她看来这运动会是争取表现的好机会,若能取得好成绩,便可以撤销他头上的处分,另外也为他加入少先队取得点好印象。   可楚明秋却好像根本没想到这些,这种出头露脸的事情可以说是能躲则躲,政治上更是一点不要求进步,现在全年级没写过入队申请的也只有他一个了,全班四十多人,已经有三十二人加入少先队,赵贞珍很有信心在毕业前,将全班发展为少先队班。   但这要突破楚明秋这个难题。   可这楚明秋又硬又滑,赵贞珍和林老师先后与他谈过几次,说别的都还可以商量,唯独入队这事,总是以条件不够来搪塞,让林老师哭笑不得,赵贞珍问他怎么才能达到条件呢,这家伙提出的条件用苛刻来说算是比较轻的。   “难道为集体争取荣誉不好吗?”监工的语气带点指责,鸡窝也过来,趴在旁边的椅背上对楚明秋说:“对,公公,干脆你就报投手榴弹,就你那臂力,拿个第一,轻轻松松。”   “去去去,就知道打打杀杀的,咱们应该呼吁和平,和平!懂吗!”   “红色江山也需要人保卫!世界还有三分之二的受苦人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不练好杀敌本领,怎么解放全人类!”监工说道。   楚明秋噗嗤一笑乐了,还三分之二的受苦人等着去解放,忽悠吧。   “你什么态度!”监工很是不满,觉得受到轻蔑:“我看你的思想是有问题。”   “那里,那里,我说监工,我的觉悟比你低是很正常的,要比你高了,你臂上的两道杠就该给我带了。你说是不是?”楚明秋嬉皮笑脸的说道。   “你!”监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赵贞珍心里暗笑,这楚明秋没脸没皮,在他那,好像觉悟低是件占便宜的事,没有丝毫羞愧。   上学期她布置了一个作文,叫我的理想,全班同学有各种理想,科学家,钢琴家,将军,元帅,文学家,唯独楚明秋,他的理想是幸福的生活,赵贞珍还记得里面有段文字让她很感动。   “……,幸福,我们追求的目标,可究竟什么是幸福呢?我们的理解不同,可在我看来,幸福就是:   能为爸爸妈妈,为儿女们作一顿丰盛的年夜饭,看着他们狼吞虎咽,这就是幸福;与亲人们一块在花丛中漫步,享受着温暖的阳光,听着孩子们欢快的笑声,这就是幸福;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赵贞珍在教研室内念了这篇作文,老师们分成两派,一派觉得非常优美感人,应该推荐给青少年报;另一派则认为,这篇作文反映的思想不健康,小资产阶级味特浓,特别是那唐伯虎态度尤其激烈。   “这篇作文宣扬的是小资产阶级的低级情趣,完全没有突出党的领导,没有突出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领导,有了党的领导,难道就不幸福吗?什么花丛,什么面朝大海,什么春暖花开,整篇作文,散发着一种腐朽味。这样的文章是万万不能推荐给报社的,相反,我认为应该对他进行批判。”   赵贞珍最后还是没敢将作文推荐到报社,的确,她得承认,这篇文章反映的思想与现在的社会认识不同,再说,经过反右运动后,赵贞珍也谨慎多了,宁可少一事,也不愿多一事。   “楚明秋同学,我觉着小梅同学说得对,为班集体争取荣誉,是每个班集体成员的责任。”   “唉,”楚明秋愁眉苦脸的说道:“老师,不是我不想,咱们得有自知之明是不是,这鸭子怎么可能比雄鹰飞得高,您说是不是。”   赵贞珍也被噎住了,这楚明秋实在太难缠了,她换了个问题:“那你怎么又帮林晚同学写歌呢?”   楚明秋迟疑的笑了下:“老师,这不是名声在外吗,您说我好不容易憋出首歌,没想到到处都在唱,海绵宝宝找上门来,我又推脱不了,只好再憋,您看看,稍微慢点,海绵宝宝便四处毁我,殊不知,我已经愁白了头啊,啊。”   楚明秋以一句京剧唱腔结束,赵贞珍肚里大笑,神情上便禁不住带出来了,林晚在前面听到了,她转过头来,不满的望着楚明秋:“活土匪,谁毁你了!我不是着急吗,这都几月了,五一都快到了。”   林晚说着抚摸了下胸前的红领巾,她是最近才入队的,红领巾是绸缎的,看上去特舒展飘逸。   “是呀,海绵宝宝,现在你也是红领巾了,可以上人民大会堂表演了。”楚明秋嘲讽道,林晚没听出来,她脸上洋溢着兴奋,这首歌实在太好了,阳光,欢乐,让人情不自禁想随着乐曲舞起来。   赵贞珍还要继续劝说,上课铃响起了,学生们涌进教室,赵贞珍只好叹口气离开,楚明秋看着赵贞珍的背影,如释重负,没等上课老师进来,他背起书包,就溜出教室,向校外跑去。   他的行动并没有躲过赵贞珍的眼睛,赵贞珍在楼上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摇头,这楚明秋还是真是的,为了不参加运动会,居然立刻逃出了校园。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八十六章薇子的演出队   “这孩子,真看不懂。”赵贞珍低声嘀咕,她实在看不懂楚明秋,有些时候成熟得令人害怕,有些时候却又幼稚得可笑,教书十来年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   “看不懂啥?赵老师。”   赵贞珍扭头一看,是去年才分到学校的年青老师孟如云,去年学校来了几个师范学校的毕业生,这些科班毕业生很快填补了学校老师的缺额,象唐伯虎现在就只负责一个班的教学。   “哦,没什么,”赵贞珍笑了下,虽然摘帽了,可赵贞珍再不像以前那样,什么话都说出来,她巧妙的转换话题:“孟老师,没上课呀?”   “哦,今天没课,我的课在明天。”孟如云的手里拿着本书:“赵老师,您帮我看看,这‘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饿其体肤,’这苦字,是使动词还是动词?”   赵贞珍说:“这苦应该是使动词,使其心智受苦。”   “哦,”孟如云点点头:“可我查参考书上说,这个词是动词,可以当锻练讲。”   赵贞珍点了下头:“你看的是不是去年工人出版社出的古文注解?”孟如云点点头,赵贞珍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嗯,那就对了,这本书有不少错误,我建议你看看,49年出版的,中国古代诗文泛读,这上面有详细的注解,另外,康熙字典,上面也有。”   孟如云轻轻点点头:“谢谢赵老师,回头我就把那本书扔了,真是误人子弟。”   赵贞珍一笑,那本书她也看过,书是大跃进产物,其中有不少错误,也不知道出版社怎么审阅的,居然就发出来了。   孟老师这一打岔,赵贞珍再转过身来,楚明秋就已经没影了,她在心里轻轻叹口气,转身走进教研室。   整个下午,林晚都没有心思听课,她一直在心里哼着那首歌,心里便想着舞蹈动作,想到高兴处,还忍不住扭动下,这让她身后的监工感到很是怪异,她正要悄悄提醒林晚,老师已经发现林晚的异常了。   “林晚,注意听讲!”   要不是林晚一直是乖孩子,老师肯定不会这样客气。林晚连忙坐端正,可没多久,她的身体又开始动起来,监工在下面轻轻踢了下她的凳子,林晚扭头看了她一眼,监工端正的坐着,用眼神示意。   林晚安静了一会,然后又开始动了,监工又在下面踢她的凳子,于是她又安静一会,然后又动起来。   放学后,监工很是不解的问林晚,她这是怎么啦?同学四年,林晚在课堂上从未象今天这样不安静。林晚嘻嘻一笑,什么话也没说,背起书包便朝外跑,到门口迟疑下,便转身向音乐教室跑去。   由于老师压了会堂,林晚到音乐教室稍微晚了点,薇子和几个同学已经在教室里了,音乐教室前面放着一台钢琴,这台钢琴比起楚家的那台可差远了,比起林晚家的也差多了。   薇子带着同学已经将桌子搬到一边,在教室中间腾出块空地,她们围着钢琴边的音乐老师孙老师,一块翻着曲谱。   “你看这首歌怎样?送别。”薇子旁边的女孩说着便唱起来:“长亭外,古道边,夕阳山外山,……”   “唉,不好,不好,”薇子不耐的打断她:“去年区里有三所学校选了这首歌,上学期还有两所学校,都快烂大街了,换一首,换一首。”   孙老师微微叹气,这薇子也太倔了,非要找首谁也没唱过的,甚至不惜逼同学回家找家长,可这么久依旧没哪会一首新歌。   “要不我们就唱那首水手吧。”另一个同学说道,水手这首歌从楚家大院慢慢扩散,现在扩散到学校来了,很受一些男同学喜欢。   “那首歌不太好编舞,适合男同学,”孙老师说:“况且,也没有曲谱,薇子,要不你找找楚明秋,问他要下曲谱。”   其实她倒是很喜欢这首歌,这首歌有种激昂向上的精神,唱起来很鼓劲。   “要不,我们还是小合唱吧,就唱童年。”   “你们都想什么呢,”薇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那臭公公的歌有什么好,偏不要他的。”   林晚楞了,她摸了书包,《歌声与微笑》正静静的躺在里面,孙老师看见了她,招手让她过去:“林晚,你想选什么歌?”   林晚迟疑下:“老师,我………这有首新歌,是,楚明秋写的,薇子,你真不要他的歌?”   没等薇子开口,孙老师有些惊讶,又有些好奇,这楚明秋太令人意外了,居然真写出了首歌,林晚犹豫着拿出了书包中的曲谱,薇子伸手便接过去,先看了眼,然后有些疑惑的交给X老师。   “这么简单?”薇子的语气有几分犹疑,她对音乐懂得并不多,练了几天手风琴,现在也没练了,勉强能看懂五线谱。   歌词并不长,也很简单,曲调也简单,让薇子觉着楚明秋象是在敷衍她们。   孙老师没有说话,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钢琴便开始弹起来,欢快的乐曲很快想起来,林晚随着节奏唱起来:“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明天明天这微笑,开遍海角天涯,开遍海角天涯!………”   孙老师连续弹了两遍,纠正了林晚唱的两个小瑕疵,薇子和几个同学也随声轻和,这时,舞蹈队的同学都到了,孙老师停下来对同学们说:“同学们,距离五一的时间已经不长了,经过前段时间的练习,舞蹈动作练好,现在我们必须确定歌曲,有了歌曲才能进行舞蹈编排,老师选了几首歌,同学们商量下,从中选一首,作为我们的舞曲。”   说着,孙老师在黑板上将歌曲的名字写下来,《五月的鲜花》,《歌唱祖国》,《我的祖国》等,《歌声与微笑》在最后面,林晚和同学们都拿目光看着薇子,薇子看到林晚目光中的期望,她迟疑下问:“老师,您看歌声与微笑可以吗?”   孙老师笑了下点头:“这首歌挺不错的,欢快,轻盈,容易学,也容易唱,用来跳舞和小合唱是极好的,我建议你们选这首歌,作为舞曲,这首歌比童年好,童年适合独唱,小合唱呢,我建议选《五月的鲜花》,这首歌虽然是老歌,可最近几年唱得很少,好,现在你们自己选。”   孙老师虽然是对全体同学说的,可目光却看着薇子,这是第十小学的传统,学生活动,老师只作指导,不代替学生作决定,主要发挥学生中干部的作用。   不过,近两年祝正义担任校长后,这项传统逐渐废止,老师干预的幅度越来越大,不过,孙老师还在坚持十小的传统,认为这样可以培养学生独立的能力。   “老师,”林晚急忙说道:“我觉着歌声与微笑挺好,这首歌很适合我们,也从未有人唱过。”   薇子微微皱眉,有些不高兴,在她对面的一个三年级女生看到她神情,立刻说道:“我看不好,我觉着咱们就唱小合唱,歌唱祖国,只要编排得当,完全可以取得好成绩。”   这女同学叫郭雅雯,是三年级的活动积极分子,也是班上文艺委员,不过,这孩子给孙老师的印象并不好,觉着这孩子太会耍小聪明。   “对,我也觉着唱歌唱祖国,”薇子立刻作出决定,林晚有些急了:“你不是说要首新歌吗?人家好不容易找来,你又不用,这算什么呀。”   薇子也很不满:“我想要的是大海航行靠舵手那样的歌,不是这样的,咱们是少先队员,是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这首歌怎么能行,不行,不行。”说完也不理林晚便对孙老师说:“老师,我看就选歌唱祖国和五月的鲜花,小合唱歌唱祖国,舞蹈,五月的鲜花。”   林晚一听脸色变得煞白,很不高兴,她紧咬着嘴唇,非常不满的看着薇子,薇子却象没看见,孙老师也便点头说:“那好,就这样,你们编排下吧。”   薇子将同学们分成两部分,林晚很失望的上去将歌声与微笑的曲谱收起来。   “林晚,你收起来做什么?”薇子问道,林晚没好气的答道:“既然不用,我不得还给人家呀。”   薇子顿了下,脸色有些不好看,孙老师在心里微微皱眉,她早已经发现薇子的缺点,这女孩年龄不大,可非常强势,这队里的大小事情全都由她做主,包括队员进出。   “嗯,郭雅雯,舞蹈编排就交给你了。”薇子说道,林晚有些不相信的看着薇子,舞蹈编排一直是她在作,可薇子转眼间便交给了郭雅雯。   林晚胸膛轻轻起伏,拳头攥得紧紧的,又气又急:“这舞蹈编排不是一直是我在作吗?”   薇子却说:“你不是一直没编出来吗,让郭雅雯试试,这样吧,你负责协助她。”   林晚脸涨得通红,求助的看着孙老师,薇子却象没事人一样,孙老师在心里轻轻摇头,她现在觉着薇子的缺点了,过于专横。   这种专横在楚明秋看来就是控制欲过强,容不得一点意见。   在孙老师看来,林晚根本没做错,歌,是薇子让找;林晚找来了,至少她可以发表意见,不同意也正常,可不同意便更换舞蹈编排,这就有些过分。   孙老师首次感到,祝正义选择薇子来担任少先队文艺委员有些不妥。   林晚很委屈,郭雅雯却有些得意,林晚非常委屈,孙老师在心里叹口气,可她不准备插手,这不过是小姑娘的小心眼,再说郭雅雯的舞跳得也不错。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八十七章林晚退出演出队   连续几天,林晚的心情都不好,监工察觉了她的情绪变化,便问她怎么啦,林晚便把事情给她讲了,监工一听便大为不满:“这薇子怎么这么霸道,我说海绵宝宝,你也太丢份了,这要换我,我就不参加她们破队,有什么了不起嘛。”   林晚很犹豫,这个想法她从来没有过,她一直很努力,想跳舞,想上舞台,在学校只有舞蹈队可以。   “你傻呀,人家那是玩你呢,你还上干着作啥,不就是想跳舞吗,少年宫不也有舞蹈队吗?你钢琴又弹得好,去少年宫没有问题。”   监工极力鼓动林晚退出校队,林晚一直犹豫,对参加校舞蹈队也没那么积极了,薇子似乎也没在意,好容易楚明秋又到学校来了,林晚把歌谱还给他,将薇子的决定告诉他。   让林晚有些意外的是,楚明秋根本不在意,在他看来,能不采用最好,连续写几首歌,难免会引人注意,他还不想这么快就出名。   不过,楚明秋对薇子的作为很不以为然,他也鼓动林晚离开校舞蹈队:“海绵宝宝,你也太没骨气了,干嘛这样忍气吞声,我觉着你该退出舞蹈队,不用这首歌,没什么,这很正常,各人喜好不同,可为什么把你换下来,这明显是专制独裁,和这样的人合作,没得受气,海绵宝宝,我看你呀,就是太软弱,你应该勇敢点。”   “公公说得对,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舞蹈队吗,海绵宝宝,你去少年宫没有?我听说五一后,少年宫舞蹈队要招一批新队员,你该去试试。”监工也在旁边鼓动道,前段时间,她偶然听说少年宫舞蹈队有些队员要离队,便留心了,打听后才知道,少年宫各种团队,每年都有些人要走,都要招新队员,回校后便鼓动林晚去少年宫。   楚明秋倒不知道少年宫的情况,这段时间他依旧四下淘换粮食蔬菜,要不然便到医院替人看病,六爷已经无法到医院去了,可六爷的影响力还在,将他托付给原燕京名医高庆,高庆让楚明秋每周到中医院去两个半天,随他坐堂看脉。   春天到后,楚明秋觉着自己好像又高了一节,原来骑车还要站着,现在他已经可以坐下了,于是他便买了辆自行车,得空便骑车城里城外到处跑,总觉着时间不够用,那有闲心去什么少年宫。   林晚细细的牙齿在嘴唇上咬出一排细细的痕印,想了半天,她终于重重点头,不过,放学后,她还是让监工陪着她去了音乐教室,就在教室门口向薇子提出退出舞蹈队。   “你要退出舞蹈队?”薇子非常惊讶,她望着林晚,好像不认识她似的。   林晚心情非常紧张,她的手都不知道放在那,监工站在她旁边,勇敢的迎着薇子的目光,薇子楞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林晚,你知道你在作什么吗?”薇子神情变得尖锐激烈起来:“你是少先队员,应该服从组织安排,我知道,你对我安排你协助郭雅雯编排舞蹈,那也是事出有因。”   监工冷笑一声:“薇子,少在这胡咧咧,什么组织安排,不就是你的安排吗,什么事出有因,你第一天跳舞呀,没确定乐曲怎么编排动作?”   薇子强辩道:“我们的时间很紧,动作编排早就应该设计。”   监工懒得和她争辩:“算了,此处不留爷,只有留爷处,海绵宝宝,咱们走,不就是个舞蹈队,有什么了不起。”   监工拉着林晚便走,教室里正准备排练的队员纷纷过来,郭雅雯眼神复杂的看着她们的背影,薇子气得脸色通红,转身便去办公室向孙老师报告。   “哦,”孙老师很是意外,她没想到林晚居然这样决绝的离开了,她皱眉想了下温和的说:“薇子,你有没有觉着你的工作方法有问题?”   薇子楞了下,她没想到老师首先批评的是她,孙老师见她还是没明白便又说:“薇子,你是少先队干部,干部首先要做到的是团结同学,充分调动群众的积极性,毛主席不是说过吗?每个党员干部,应该将群众紧紧团结在身边,林晚同学离开舞蹈队,她为什么要离开舞蹈队?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   薇子低下头低声说:“我调整了她的工作,她不愿意。”   “她为什么不愿意呢?”孙老师又问。   “她就是自以为是,”薇子很是倔强,孙老师接着问:“那你为什么要调整她的工作呢?”   薇子又顿了下,调整林晚的工作原是一时冲动,事后她也有些后悔,可很快便觉着没什么,她是少先队大队文艺委员,全校少先队都应该服从她的领导,调整下林晚的工作也没什么,可万万没想到,林晚居然才去如此激烈的举动,这让她有些张皇失措,心里忍不住埋怨林晚,不就是调整了下工作吗,这就让你受不了,哼,真是个资产阶级小姐,对,就是资产阶级臭小姐。   薇子脱口而出:“她就是资产阶级臭小姐脾气,工作调整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她象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哼,人家林道静,连家都不要了,也要参加革命,她就是放不下资产阶级臭小姐架子。”   孙老师一下楞住了,象不认识薇子似的,她完全不明白,这种思想是从哪来的,要换她是林晚,那天当场便会提出退出,那会等到现在。   “薇子同学,”孙老师神情稍稍严肃:“毛主席说过,对群众的思想变化要正确认识,不要随便扣帽子,薇子,你是干部,应该团结林晚同学,你若这样,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可薇子已经无法听进去了,她固执的认为这是林晚资产阶级思想的体现,对这样的人,应该进行改造,至于她要退出,没那么便宜,舞蹈队不要她了,应该明确宣布开除。   可薇子要开除林晚的决定被X老师阻止了,孙老师认为如果不能让林晚回来,那就让这事就这样过去,悄无声息的过去就行了,不要大动干戈。   薇子很是苦恼,她不理解孙老师为何要这样,难道就这样看着林晚沉沦,为此她向她父亲请教,薇子父亲听后淡然笑笑:“你们老师是对的,她是在帮你,傻丫头。”   “帮我?帮我什么?我认为应该让林晚回头,只有给她处分,至少也应该通告开除,这才能达到教育她的目的。”薇子很是不解。   “傻孩子,你当上文艺委员才多久,就闹出这样大的事,现在你应该作的事,应该让这样的事尽快淡下去,尽快过去,鼓舞全队的士气,把这次会演演好。”薇子父亲说道。   “那林晚呢?这么才能帮助她呢?”   “这个事情以后再想办法。”   听了父亲的指点后,薇子才稍稍安心,她下决心要在这次五一会演中获得好成绩,让林晚们看看,离开她们,她照样能取得好成绩。   可让她意外的是,有一天她忽然听讲娟子在唱那首《歌声与微笑》,这让她有些纳闷,将路过的娟子叫住:“娟子,你怎么会唱这首歌?”   “狗剩教的,”娟子没有隐瞒,那天她在楚明秋那学会了这首歌后,非常喜欢这首歌,经常唱,在上学路上唱,在班上也唱,于是便被班上的同学听去了。   五一会演对各个学校来说都是大事,各校都在编练节目,育才小学也一样,不过育才小学与十小又不一样,他们采取的方式是将任务分配给某个班或某个年级,这次演出分配给了四年级。娟子没有进入演出队,可班上有同学进去了,她们听见娟子的歌,都很喜欢,于是便找娟子要歌谱,想要以此排练小合唱。   娟子回来找楚明秋,正好楚明秋从林晚那拿回歌谱,于是便交给她了,娟子将歌谱给了演出队,可没想到演出队又要她加入,于是娟子高高兴兴的加入演出队。   娟子把这个事情告诉了楚明秋,同时又犯难,说还差首歌,合唱要求两首歌,楚明秋便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们唱歌唱祖国。   可娟子去说了后,回来又告诉楚明秋,同学都觉着这首歌太普遍了,以往每次会演,都有好多个学校选择这首歌,她们想另外选一首歌。   “其实,什么歌都无所谓,主要在编排,”楚明秋想起2008年那场盛大的开幕式,那个小姑娘站在数万人的会场上,以稚嫩的童音唱起这首歌,那种震撼令人难忘。   于是,楚明秋修改了下,便成了自己的构思,告诉了娟子。   “编排得好,唱出来便有震撼性,这样与别人一比,差距就出来了,你想,几个解放军叔叔在后面升旗,你们一帮穿着各种民族服装的小屁孩,举着国旗过来,唱着歌交给解放军叔叔,解放军叔叔再升国旗,你们在下面敬礼,这场面多么震撼。   而且,在这个庄严的场面后,再唱那首歌声与微笑,不就更突出咱们社会主义祖国的幸福生活了。”   楚明秋越说越兴奋,好像自己成导演,手舞足蹈的,娟子开始还有些迷惑,后来受到他的影响,也兴奋起来。   “对了,你们最好跨年级选材,选几个一年级的小朋友,高矮胖瘦都可以,只要声音好就行,另外再选上七八个男生,要求声音洪亮,在红旗升起来那瞬间,男生再加入合唱,这样显得更加庄严壮丽,舞台效果更好。”   “狗剩,狗剩,干脆你到我们学校,给我们指导下行不。”娟子两眼放光,简直有些崇拜了。   没想到楚明秋神情一下沉下去很坚决的摇头:“我给你说说可以,其他的就别想了。”   娟子很是纳闷,可楚明秋的态度很坚决,她的性格温和,不会强求,回去将这个构想告诉老师后,,没想到老师非常感兴趣,试着排演了一次,效果出奇的好,老师一下便采纳了。   唯一的遗憾便是解放军战士,倒不是找不到,育才小学本就是原干部子弟学校,部队子弟也不少,但会演要求全部参加演出的都是学生,掺入几个解放军战士,恐怕会引起兄弟学校异议,于是安排两个身材高的男同学。   “你们学校选的是这两首歌!”薇子问过后有些紧张,娟子没有察觉,便点点头,薇子心中火突突直冒,心中咬牙暗恨,这楚明秋也太不地道了,居然把歌给了别人,自己多次让他写,他都不为所动,娟子一说便给了,什么玩意。   还有林晚,当初我说不要,你就不能再坚持下,再坚持下,我就可能答应的。   一对狗男女,薇子在心里狠狠骂道。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八十八章闯入者   楚明秋还不知道,他正全心全意的育秧,百草园里,金黄的麦穗沉甸甸的。如果是在农村,现在可以划出块地出来,育秧,育水稻秧。这水稻育秧需要大约一个月的时间,现在开始育秧,五月中旬收割小麦后,便可以种下。   若在收割小麦后再开始育秧,那就可能耽误农时了。   楚明秋当然不知道该怎么育秧了,这事依旧是田杏为主,豆蔻为辅,他敲敲边鼓,可为了找出块地,可让他为难了一会。   百草园就那么大,已经全部种下了小麦,要育秧就要另外找地方。府里空地不少,比如六爷和楚明秋的院子都有空地,都种得有花草,将这些花草拔了,就是能腾出块地,虽然不够大,可多少也能育点。   可楚明秋不愿意,这些花草都种了不短的时间了,成了家里的一部分,这样就破坏了,他舍不得。   最后还是豆蔻提出,她住的那院子有个花坛,那个花坛已经废了,可以将花坛清理出来。楚明秋的思路打开了,除了这个花坛,他又想起戏痴住的院子。   戏痴过世后,这个院子便没住人,曾经满园的菊花全部移植到戏痴的坟前,让戏痴长眠在菊花丛中。   现在这个院子已经空了,楚明秋每年过来看两次,上半年一次,下半年一次,过来也不过检查下房子有没有损坏,那里需要修补。不过,院子里再没种过其他东西,菊花地早已经长满荒草。   将院子清理出来,从水井中打上水来,按照以前的方式,将地翻出来,浇上水,让水浸透整块地,剩下的就交给田杏和豆蔻,楚明秋在旁边学习。   豆蔻回来后,田杏轻松了很多,她和豆蔻走得越来越近,特别是听说了各自丈夫的事情后,俩人关系更好了,俩人的丈夫实际都是在反右倾运动倒下的,与其他妻子不同,田杏和豆蔻从来没怀疑自己的丈夫,她们坚持认为丈夫是忠臣,他们是受了奸臣的陷害。   田杏从她朴素的生活认识出发,认为豆蔻应该再次嫁人,豆蔻象找到知心大姐似的,将心事合盘托出,田杏告诉她,牛黄是个很好的选择,首先牛黄四十多了,又没有孩子,肯定拿她的孩子当他自己的孩子,他的年龄比她大很多,也肯定会疼她,再说,这人也老实,俩人知根知底,没有比这再合适的了。   豆蔻承认田杏说得对,可她为难的是水生,她模模糊糊感觉到,水生好像不希望她再嫁,这让她很是为难。   “傻妹子,小孩子懂什么,你自己要拿定主意。再说,你才多大点,又没工作,没收入,不嫁人,拿什么养活你那两个儿子。”田杏几乎是苦口婆心的劝说。   看豆蔻还在犹豫,田杏叹口气:“我知道,楚家不会赶你走,你就算一直住下去,也没问题,可妹子,你要想清楚,这楚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像俺家老孙似的,你可怎么办,再说了,你和牛黄成亲后,小秋就不管你了?小秋这孩子,别看年龄小,可仁义,他依旧会管你们的。”   田杏看出来了,真正让豆蔻挂心的是水生,水生反对她再嫁。这让田杏不明白的同时,又生出敬佩,豆蔻不是水生的亲生母亲,却依旧这样顾念着水生,这很让她敬佩。   怎么也不能让好人吃亏,田杏做媒的心思更烈了。   可思前想后,她觉着自己出面不合适,水生不会听她的相反会让水生生出反感,事情恐怕就更难办了。   “我说妹子,你先说你愿意不吧,你要愿意,我来想办法。”   豆蔻犹豫下轻轻点头,田杏高兴下一拍大腿,手掌带着泥水在她腿上留下个明显的印记。田杏楞了下便乐了,豆蔻也露出丝笑意。   看着田杏高兴的样子,豆蔻却没有丝毫轻松,别看水生小,可这小家伙人小心思重,性格又倔,很难说服,豆蔻都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讲。   楚明秋提着一小桶化肥进来,见田杏高兴的样子,便笑着问有啥事,田杏让楚明秋不懂的地方就是这点,要换一个人处于她的境地,死的心都有了,老公被流放,自己没工作,还带着两个孩子,生活都困难,可她却象没事人似的,整天咋咋呼呼,乐乐呵呵的。   “我看看,别忙。”田杏见楚明秋就要把化肥进来,连忙拦住,过去在桶里搅合一下,用手摸了摸,摇摇头:“小祖宗,那用得了这么多。”   田杏倒了一半多出来,又添了些水,搅合一阵后,再摸了摸,觉得不错了,才倒进去。   “好了,以后每天来看一次,小秋,不要再添化肥了,这还嫩着呢,这化肥多了就烧死了。”田杏嘟囔着,豆蔻心里笑了,这楚家的小少爷哪懂怎么种田了,真不知六奶奶怎么会让他干这些。   楚明秋连连点头表示受教,他绝没想过种田居然这样麻烦,就说那块要熟了的小麦吧,自从春天来了后,便忙个不停,除草,打农药,就没闲过。   等田杏将化肥洒进田里后,今天的活算是干完了,三个人收拾下,便准备回家,刚准备开门,门外却传来砸门声。   “喂!喂!喂!有这样敲门的吗?”楚明秋非常不满的朝外面叫道,顺手将门打开,门外两个带着红袖章的中年妇女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后面还有几个老头和老太太。   中年妇女就要往里走,楚明秋拦在她面前:“你们什么人呀!就这样往我家闯!”   中年妇女抬抬手臂,让楚明秋看上面的红袖章,然后看着闻讯过来的田杏和豆蔻:“我是这里的治保主任,你们是什么人?”   楚明秋心里烦,怎么又是这些家伙,中年妇女便要绕过他朝里面走,楚明秋伸手拦住她:“你丫有没有点礼貌,带个红圈圈就冒充人样,出去,我还没允许你进来呢。”   中年妇女惊讶的看着楚明秋:“你怎么骂人呀!别说这了,就算中南海,咱们劳动人民也能进。”   “呵呵,”楚明秋冷冷的干笑两声:“好大的本事,新华门就在那,你有本事进去一次试试。”   “唉,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另一个穿着蓝布上衣的中年妇女过来帮忙,楚明秋冷笑下:“怎么说话的?我倒奇怪了,你们莫名其妙闯进我家,我倒很想知道,你们凭什么闯进我家。”   “别说那样难听,我们是这个胡同的治保小组,”中年妇女后面的一个干巴老头在后面帮腔:“负责这里的治安,小朋友,你们是什么人?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没住人,你们是什么人,是什么关系?”   “好大的来头!我好害怕!”楚明秋冷冷的讥讽道,豆蔻担心他惹祸,连忙过来解释:“哦,各位大叔大婶,这是小秋的房子,这是我们楚府老姑奶奶的房子,我们是过来收拾下。”   田杏过来让楚明秋到一边,楚明秋摇头拒绝,依旧直愣愣的扎在两个女人面前。中年妇女皱眉看着豆蔻:“这是你的房子?”   豆蔻连忙说:“不是,不是,这是小秋的房子,我和田婶只是过来帮忙。”   这几个人有些惊讶的看着拦在面前的小孩,原来这个小孩才是这所房子真正的主人。中年妇女居高临下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微微扬头,眉毛紧皱。   戏痴死后,这所房子没有住过人,一直空着,最近一段时间,却经常有人在这进进出出,刚刚经过严打,各个胡同的治保小组警惕心高涨,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紧的,早就准备着来查了,今天总算把这几个人给堵着了。   楚明秋很不耐烦,他始终不习惯这个时代的这种事,这个时代,总能遇上这种人,扛杆大旗便横冲直撞,口气还特冲,好像自己特正义,别人都特猥琐。   对这类人,他就一个法子,提起大脚掌.………猛踩!   事情并不复杂,在知道是房主后,蓝衣中年女人已经生出退意了,可中年女人还想节外生枝,胡同口小店的女人被叫来,这女人过来,开始还没认出楚明秋,过了一会才认出眼前这个长高了的小孩就是楚家小少爷。   “你们在屋里作什么?”中年妇女还是有点不甘心。   “我在自己家做什么还要向你报告!”楚明秋没好气的说:“你在你家作什么是不是也该给我说说。”   “我没有什么不能对人说的,我光明正大!”中年妇女叫道。   “既然如此,那你就说说嘛,是不是光明正大,由大家评判!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要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楚明秋轻松的看着这个女人,中年妇女感到他的戏弄,脸色渐渐涨红。   “我们代表的是组织………”蓝衣中年妇女说道。   “打住,打住!”楚明秋不客气说:“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们算什么驴粪蛋!还代表组织!我告诉你们,能代表组织的只有伟大领袖毛主席!你们想篡党夺权呀!野心可真不小!”   楚明秋一下将高度提到珠穆朗玛峰顶了,几个小脚侦缉队员一下傻眼了,反驳吧,难道要和伟大领袖争辉?她们还没这个胆量。   几把最有效的斧子全部失效,小脚侦缉队员们傻眼了,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蓝衣中年妇女给自己找台阶了。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咱们也是为了胡同里的安全。算了,算了,咱们回。”   几个人铩羽而去,中年妇女边走还边嘀咕:“不就是个资本家的儿子,这都社会主义了,还想耍威风。”   “就是,现在是咱们工人当家,这些资本家就该好好改造!”   楚明秋淡淡摇头,他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没人尊重隐私,更没人欣赏个性,什么当家作主经常挂在嘴上,可什么时候轮到他们当家作主了?   自作多情。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八十九章委托   “田婶,你们乡下也这样吗?”   回去的路上,楚明秋问起田杏来,田杏点头说:“比这厉害,干部带着民兵来,小秋,我得说说你,大丈夫能屈能伸,你这样要在我们乡下,民兵可以把你捆起来。”   “是呀,天高皇帝远,真皇帝没有,就剩下土皇帝了。”楚明秋叹道,然后又好奇的问:“田婶,我听说你以前是妇女队长,你也带过民兵去别人家吗?”   田婶迟疑下点点头,不过她立刻补充说:“我那是去地主家,还有三反五反分子。”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连田婶这样的人都认为是正确的天经地义的,地主嘛,就是贱民,城市里呢,自然是资本家。   “还好,老子是托生在城里,要是在农村,老子还能不能活出来。”楚明秋在心里暗暗侥幸。   回到家里,楚明秋先到百草园看了看,麦穗更加黄了,整个院子都是一遍金灿灿的黄色,楚明秋站在地头,他忽然觉着自己头上若裹块白毛巾,那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感觉怎样?”   身后传来六爷的声音,楚明秋转身,六爷站在他身后,手里柱着拐杖,楚明秋连忙过去准备扶他,六爷伸手挡了下。   “非常满足。”楚明秋笑道:“一颗汗珠摔八瓣,这些可都是我种下的,老爸,你说有没有一千斤?”   “还一万斤呢,”六爷摇摇头:“我没种过田,可就这块田,顶破天八百斤。”   “八百斤,”楚明秋在心里盘算下笑了:“好,这麦子收八百斤,水稻再收八百斤,这样就有一千六百斤,再种点其他什么的,老爸,你觉着红薯怎样,咱们可以吃烤红薯。”   “种什么都行,反正你得自己动手。”六爷笑道,楚明秋也笑了,可楚明秋心里却有丝悲凉,六爷比以前苍老多了,老人斑已经爬上六爷的额头和脸庞,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出院子了。   饥荒的迹象已经越来越明显了,现在报上已经没什么跃进消息卫星了,卫星开始纷纷落地,取代卫星消息的是中印边界纠纷和南斯拉夫问题。   这一年多时间里,楚明秋四下收集粮食,国内国际却发生很多大事,去年除了庐山会议外,最大的事情便是西藏叛乱和金门炮战。   金门炮战是针对台湾的蒋介石,去年刚开始时,还很激烈,现在已经渐渐淡了。而西藏叛乱却余波未息。   西藏叛乱发生在去年三月,达赖喇嘛宣布西藏独立,藏军开始攻击驻藏部队和政府机构,解放军展开平叛,战斗并不复杂,叛军力量与解放军相比,就像小孩与拳击手,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解放军轻松消灭拉萨叛军。   但叛军头领达赖喇嘛逃出西藏,逃到印度,中印关系顿时紧张起来。印度向中国提出领土要求,要求按照麦克马洪线划定两国边界,被中国政府坚决拒绝,印军开始向麦克马洪线进军,与中国边防军发生摩擦。   但这些距离楚明秋太远,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关注什么国际国内大事,他的目光就盯着市场,盯着粮食。他从来没见过这样萧条的市场,前世也只有在网上看到过,东北边境上的邻居,市场有这样萧条。   现在商品匮乏已经从副食品向工业品蔓延,不但副食品店柜台空空如也,就算西单,这样的大商店,商品也不多,只有涉外的友谊商店里商品依旧琳琅满目,可楚明秋没有美元港币,更没有护照。   “家里还有多少粮食?”六爷问道。   楚明秋摇头说:“不清楚,上次清点是一月份,有大米四千六百斤,面粉两千七百斤,干面八百多斤,豆油有七百多斤,另外还有老南瓜,土豆,红薯,总共有两三百斤吧,腊肉和酱肉共有一百多斤。家里还养了二十三只鸡,兔子十六只,池塘里的鱼有多少就不清楚了。”   “听上去不少,可还是不够。”六爷说。   六爷和他讨论过,俩人都认为即便饥荒,燕京城里的粮食肯定不会断,不过每家供应的粮食会下降,现在楚明秋每月三十斤粮食,六爷和岳秀秀都是二十六斤粮食,这个量他们是吃不完的。   但楚家的人不但有他们三个,还有狗子,还有豆蔻母子三人,是没有粮食的,这三个人每人每月按照三十斤粮食计算,树林按每月十斤计算,他们四人每年总共需要近一千多斤,所以这些粮食看上去不少,可实际支持不了多久。   楚明秋沉默会才长长叹口气:“尽人事,听天命吧。”   “老爸,收割后,我想送些给田婶。”   “你定吧。”六爷眼中带笑,调侃道:“不是你当家吗?问我干啥!”   “拉倒吧,俺就是一嘉庆,您老才是乾隆。”楚明秋笑着说,父子俩人在百草园说笑着,小赵总管领着树林过来,树林看到六爷便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六爷弯腰伸手,小树林笑嘻嘻的扑到六爷的怀里。   “小秋,再过个把月,就可以收了。”小赵总管看着麦地,心里也很有些感触,在楚家大半辈子,种田的楚家少爷只有楚明秋这一个。   曾经辉煌的楚家,现在算是彻底败了。   田杏出现在百草园门口,看到楚明秋正和小赵总管在闲聊,便冲楚明秋招招手,楚明秋看见了,便过去了,小赵总管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叹口气,转身走进院子里。六爷正和小树林在院子里玩,六爷坐在椅子上,小树林在他身边缠着他。   “叹气做什么?是不是你那儿子又来信了?”六爷问道。   “我是在想小秋,”小赵总管再次叹气:“小秋是生不逢时呀,这要早几十年多好,那会受这样的罪。”   “这算啥受罪,”六爷毫不在意的笑着说,然后才望着小赵总管,郑重的说:“楚家是败了,可将来楚家要重新兴旺起来,非小秋不可,现在吃点苦,对他有好处。”   小赵总管露出了笑容,如果原来还只是相信六爷才相信楚明秋,现在他已经完全相信,楚家要重新恢复,唯有楚明秋能担此重任,不说别的,就说这次饥荒,要不是他机敏觉察,三年来坚持不懈,满世界收集粮食,那来现在的几千斤粮食。   俩人就在院子里聊天,春天的阳光温暖的照在小院里,院子里丁香花已经盛开,散发出阵阵清香,树林从屋里拿出个小马鞭,模仿着骑马的动作,在院子里跑圈。   楚明秋回到小院,冲着小树林拍手,小树林却根本不理他,小赵总管笑着问他田婶找他啥事。楚明秋沉默下才有些为难的说:“田婶想给豆蔻和牛黄说媒,豆蔻也愿意,可豆蔻担心水生反对,所以她让我说服水生。”   楚明秋感到有些为难,按理说,豆蔻若嫁给牛黄,这对俩人来说都是好事,牛黄丧妻,豆蔻丧夫,重新组建个家庭,对双方都好,可要说服水生,楚明秋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水生虽然才来几个月,可楚明秋已经感到这孩子很倔强,年龄虽然不大,可自尊心很强,楚明秋和他说话,每句都要想想才开口。   “哦,这是好事呀,要不我给他说说。”六爷觉着这没什么,不就是个小孩子嘛,说说就行了,总不能大人还听小孩的。   “老爸,没这么简单,”楚明秋摇头苦笑下说:“老爸,这事您就别管了,还是我来吧,小孩和小孩说话,您们大人就别瞎掺合了。”   “反了你了!”六爷作势要打,楚明秋笑了笑一溜烟溜回了如意楼。等他走后,小赵总管才皱眉问道:“这是好事呀,这水生怎么这样。”   “小孩子嘛,他那懂,”六爷淡淡的说:“我儿子这样的,世上能有几个。”   小赵总管点点头:“那是,不说别人,就算您小时候也赶不上他。”   六爷的脑袋一下抬起来:“说什么呢,我小时候,我小时候精神着呢。”   小赵总管噗嗤笑起来:“我可听我爹说过,您小时候那精神头可让老太太头疼。”   六爷鼓着眼珠子,很是不满:“谁说的,我那象他,尽让人操心了,我那时根本不用人操心。”   小赵总管吭哧吭哧嘲弄的笑起来,两个老头就像小孩一样争起来,小树林依旧在骑马,豆蔻过来看了眼,笑了笑没有干涉,便到厨房帮忙去了。   楚明秋在如意楼里,面前摊开本书,他却没有心思看书,心里就想着怎么说服水生,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好办法,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楚明秋没有立刻去说,准备找个恰当的时机再说,没成想,水生那还没开始,晚饭后,娟子却找上门来。   “狗剩,你上次说的,能不能变通下。”   “怎么啦?又什么问题吗?”楚明秋有些纳闷,他觉着自己上次说得很清楚了,这没什么复杂的。   娟子犹豫下才叹口气:“今天她们吵起来了,谁都想去领唱。”   楚明秋更加摸不着头脑了:“那我能做什么呢?这应该是你们老师来协调解决。”   “老师也没办法。”娟子很是犯愁,她知道老师为什么没办法,争夺领唱的两个女孩是两位领导的子女,官位几乎相同,更令人难以取舍的是,这两个女孩的唱功也相差无几。   “那我有什么办法呢?”楚明秋双手一摊,娟子轻轻叹口气,楚明秋摇头说:“唉,我说娟子,给你们老师说说,选择领唱,除了唱功外,追要紧的是,声音要纯净,如纯洁的蓝天,如空灵的山岭,这首歌要成功,这个领唱至关重要。”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九十章“天才”构思 上   娟子没有听懂,不过她还是记下了,第二天到学校后便悄悄告诉老师,老师听后觉着很是惊讶,她看着娟子问这是她的想法?   “不是,是狗剩,哦,不,”娟子有些慌乱:“是我们院子的,就是……,那首歌声与微笑就是他写的,他说的。”   楚明秋不知道育才小学能不能找到象林妙可那样的小女孩,只要差不多就行了,再说,上哪去找鸟巢那样的舞台。   老师有些明白了,这个构思是娟子提出来的,她觉着挺好,原以为是她的构思,却没想到是别人指点的。音乐老师是音乐学院毕业的,对舞台艺术有些了解,这个构思一出来,便吸引了她。   可让她头痛的是,现在几个小姑娘争起来了,党委副书记和教导主任都给她打招呼,各推荐了一个女孩,可领唱只有一个,这让她左右为难。   现在的舞台艺术与几十年后相比,差距不是一点半点,合唱就是学生排成队,规规矩矩的,就像解放军方阵,那里谈得上舞台构思。   楚明秋的构思直接剽窃于大师,是大师几十年艺术的结晶。而音乐老师不过是出校门不久的学生,那里能与大师相比。   “纯净!”音乐老师喃喃的嘀咕着,皱起秀眉思考起来,娟子就想悄悄离开,老师连忙把她叫住:“娟子,你能把你的那邻居请来吗?”   娟子为难了,楚明秋已经明确表示,他不会出面。老师很快看出来了便问,娟子这才说:“他在十小念书,他说过,他不会出面的。”   老师又愣住了,很多同学都想参加演出队,能入选演出队是一种荣誉,更何况还有些其他的好处,比如在履历上,在入队入团上,甚至在考中学上,都能获得加分。   老师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高人”更感兴趣了,她干脆对娟子说,放学后与她一块回家,她想见见这个令人感兴趣的小孩,对,小孩。   排练结束后,娟子骑在老师自行车后座上和老师一块到楚家大院,娟子没有把老师往家里领而是直接带到后院,问了小赵总管,知道楚明秋正在琴房弹琴。   “他们家还种粮食?”老师路过百草园时惊讶的看到院子里的麦地,院子里是一遍金黄色。   “是狗剩种的,他说要放个大卫星。”娟子说,她也不知道楚明秋为何会忽然想起种地,问过楚明秋,楚明秋开玩笑说闲得慌,种地是为了放卫星。   “还放大卫星?”老师忍不住笑了:“这卫星看上去不大呀。”   娟子噗嗤一笑:“狗剩说话真真假假的,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真真假假的,你怎么知道?”   “本来就是,你和他久了就知道了。”娟子笑道。   俩人很快到了琴房小院外面,老师显然也是第一次到这种家庭,边走边好奇的四下打量:“这都是他们家的?”   “是呀,不但这后院,还有前面,东西两院,都是他们家的。”娟子答道,老师哦了声才点点头,这时传来一阵激昂的钢琴声,老师的脚步一下停下来,凝神倾听。   琴声时而激昂,如暴风雨般激越;时而低沉婉转,如情人在耳边喃喃低语;老师本就是音乐学院毕业,主修的便是钢琴,手指忍不住随着节奏跳动起来。   琴声慢慢低沉,忽然隐隐传来马蹄的声音,马蹄渐渐密集,一队骑兵慢慢走过,骑兵们神情疲惫,身上的军装沾满硝烟,锋利的马刀上还有隐隐的血迹,伤口还隐隐渗着血。骑兵从村边走过,慢慢消失在远处树林后面,低沉的军号再度响起。   “还好,他还在。”娟子轻轻松口气,她很担心楚明秋不在,他这要不在,你就根本找不到他。   “这是他弹的?”老师难以置信的看着娟子,刚才她以为是他在上钢琴课,这是钢琴老师弹的,没想到就是他在弹。   “是呀,他钢琴弹得很好的。”娟子有些纳闷,刚才小赵总管不是说了吗,他在弹琴。   老师倒吸口凉气,外行听热闹,她可是科班出身,练琴也练了十多年了,完全明白刚才琴者水准,完美,比她这个科班出身的毫不逊色。   老师还是将信将疑,娟子快步走到小院里,刚到门口,屋里又传来一阵琴声,琴声温和平缓,如微风中的海水,在轻轻拍岸,老师正要进去,娟子一把拉住她,老师回头看,娟子冲她轻轻摇头。   平静的大海中,突然扬起一道高亢的歌声: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事知多少;   清风笑,竞惹寂寥;   豪情还剩一襟晚照。   啦,啦,啦……”   一本书,一壶酒,一把剑,浪迹江湖,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几十年后,挂剑封刀,隐居林泉,笑看天下苍生,笑看世间情仇,往事都付诸一笑。   好一个风流!   好一个畅快!   可老师也听出来了,尽管唱歌的人尽量显得豪迈,装着老成,可依旧掩饰不了声音中的稚嫩,她在心里轻轻叹口气,这首歌应该让一个三四十岁的人来唱。   可这依旧是一首好歌,让人着迷的歌。   老师忍不住探头看了眼,就见里面一个男孩弹着钢琴,正摇头晃脑的唱着,俩人的目光正好碰在一起。   琴声歌声嘎然而止,楚明秋皱眉问道:“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娟子心说要糟,她知道楚明秋不喜欢在看书和弹琴时,是不准有人随便打搅的,家里人都知道他这个特点,所以即便是来叫他吃饭睡觉,都要找准点。   “狗剩,是我带她来的,她是云老师,我们学校的音乐老师。”娟子有些紧张的看着楚明秋,她很清楚,楚明秋是不管你是什么人的,惹翻了他,他是一点面子不留。   楚明秋拉下脸,压压心头的火气,冷冷的看着娟子:“云老师,你的老师带我这来做什么?家访走错地了吧?”   “不是,不是,”娟子连连摆手,急忙解释:“我们是为演出的事找你的。”   “我不是说过吗,你们的事我不管。”   老师倒吸口气,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大,真是个少爷!她看着楚明秋,觉着这面孔有些熟悉,皱眉努力想了想,忽然她想起来了。   “你是不是姓楚?”   娟子纳闷的看着老师,楚明秋则气极而笑:“奇了怪了,这是楚家,我不姓楚姓什么。”   “哦,是我糊涂了,”老师笑道:“你的钢琴老师是不是音乐学院的庄静怡庄老师?”   没等楚明秋开口,娟子便惊喜的叫起开:“你也认识庄老师!”   老师笑了笑:“我也是庄老师的学生,楚同学,我们在庄老师家碰见过。”   楚明秋这才仔细打量她,云老师身材高挑,皮肤略有点黑,留着马尾,穿着件时下比较时髦的红色毛衣开衫,青春无敌。   可楚明秋并没有露出云老师意料中的高兴,相反却微微皱眉,神情依旧那样冷淡:“见过也没什么稀奇,庄老师教的学生多了,况且,她现在是右派,右派的学生也没什么好东西。”   云老师一下楞住了,娟子吃吃笑道:“狗剩,你可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你不也是庄老师的学生。”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楚明秋淡淡的说:“我可是狗崽子,娟子,指不定那天就把你咬一口,你可要小心了。”   娟子的笑容在凝固了,随即又笑起来:“说什么呢,我爸不一样是右派,难不成我也成狗崽子了!”   云老师却暗暗惊讶,娟子小听不出来,她却听出来了,庄静怡在学校被批判,她的学生朋友纷纷起来批判她,可能楚明秋知道这个事情了,所以对她很是抵触。   云老师轻轻叹口气:“正是因为庄老师被划成右派,所以我本该去燕京乐团的,可学校说我反右不积极,名额给了个积极分子,楚同学,有些事,你还不懂的。”   楚明秋的神情稍稍和缓,神仙姐姐运气太差,生在了这个时代,云老师的意思他也听出来了,那不是在抱怨,而是在解释,她没有对庄静怡落井下石,相反她因为不够积极,所以在毕业分配时受到影响。   楚明秋双手在钢琴上猛击下站起来,钢琴发出嘈杂的响声。楚明秋请云老师坐下,娟子就像在自己家一样赶紧给她到上水。   “我说云老师,庄老师临走之前最遗憾的是没有时间教娟子弹琴了,你既然是她的学生,又正好是娟子的老师,干脆你来完成她未尽的事业,怎么样?”楚明秋大模大样的说。   云老师有点意外的看着娟子,娟子有些害羞,云老师看着她说:“娟子,你还会弹钢琴。”   娟子有些害羞的说:“我弹得很差,赶不上狗剩,他一直在教我。”   云老师乐了:“你当然赶不上他了,连我都不敢说比他弹得好,楚同学,你刚才弹的是《原野上的轻骑兵》吧?”楚明秋点点头,云老师又说:“就凭这首曲子,你上音乐学院可以免试入学。”   娟子惊喜的叫道:“真的!”   云老师点点头,楚明秋却无所谓,在神仙姐姐走之前,便告诉了楚明秋,他现在的钢琴水准在国内已经本科毕业了,就算在皇家音乐学院也可以上三年级了。   几句话下来,楚明秋觉着这云老师还算爽快,不像那些搞文艺的,多愁善感的,跟个林妹妹似的。   “楚同学,我想知道你的那个构思从怎么来的?”云老师把话题拉到她今天来的目的上来。   楚明秋叹口气,摇头说:“这有什么难弄的,你把你们队里的队员都叫出来,每个人都唱一段,比比看每个人的声音。这个舞台构思的关键便是这个领唱,一个女同学,带着红领巾,穿着白色的公主裙,象个纯洁的天使,用纯净的声音唱。”   楚明秋说着便唱起来:“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的歌声多么嘹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楚明秋走到钢琴前坐下:“就用钢琴伴奏,至少在最初,只有钢琴伴奏,节拍再慢一拍,象这样,”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的歌声多么响亮,”楚明秋的歌声放慢,慢了一拍多,然而这个声音却没有任何修饰,钢琴先是弹出几个简单的音符,随后便是一连串和弦,然后重新归于平缓,好像在等待什么。   随后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歌声慢慢升起,可就在这慢中,却突出了童音的甜美,更勾勒出美好的画面,让人脑海中不由自主出现一面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   “到副歌时,越过高山,越过平原,群声和上去,在五星红旗时,又停下来,让领唱独唱。”楚明秋弹着钢琴一段一段的解释,舞台最初应该是什么样,提着国旗的同学什么时候上场,在什么时候将国旗交给旗杆前的解放军,散开时,该怎么散开,也解释了为什么要这样散开。   “这第一首歌,要的就一个庄严,用纯净的声音来勾勒出祖国的美好,从而引申出这是一块纯净的土地,美好的土地,在这块土地上人们幸福的生活着。”   娟子还似懂非懂,云老师却完全明白了,这真是个天才的创意。歌唱祖国从问世以来已经唱过无数次了,各种形式都有了,所有表现形式都没有离开合唱,可楚明秋描绘的形式,庄严中带有活泼,用最简单的元素,将这首歌的精髓突出。   “这样一定会轰动!一定的。”云老师在心里暗暗叫道,她看着正口沫飞溅的楚明秋,心里暗暗称奇,娟子当然不清楚,可她却是明白的,要想出这样的构思,可不是简单的。   必须对舞台艺术有深刻的了解,必须对乐曲有深刻的理解,还必须懂得编排,利用音乐烘托出高氵朝,这简直不亚于一场音乐剧。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九十一章扔根骨头   “楚同学,这些,你是怎么想到的?”云老师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明显顿了下,他干瘪瘪的笑了笑,没有答话。云老师不疑有他,认为他是不想讲,于是又问:“这个很优秀,如果不出意外,我们能在区里获奖,甚至在市里获奖。”   “那不一定,这得看你选材怎样了,这领唱是关键。”楚明秋似乎并不相信她。   云老师却只是笑笑,没有理会楚明秋的桀骜不驯:“楚同学,我好奇的是,这么好的主意为什么不给你们学校呢?”   “云老师,学校的事情自然有人去忙,再说,我也只是给娟子随便说说,我这随便一说,她却拿给你了,”楚明秋耸耸肩双手摊开:“简单一句话,不管是十小还是你们,我都没有义务。”   这个话可出奇了,这个时代的教育就是,集体为重,集体就是一切,要自觉为组织争光,要为集体作贡献。可面前这个怪胎居然声称什么对自己的母校没有义务,这可与现在的教育背道而驰。   这也就是在楚家,在娟子和云老师面前,要换个场合,这个思想一定会受到严肃批判。   云老师在心里摇头,她有些不明白楚明秋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沉默下,云老师还是抑制不住好奇:“为什么呢?能说说吗?”   楚明秋很冷淡的说:“拉倒吧,她们是舞蹈队的,我可不是,别用什么母校来蒙事,这些大道理咱不懂。人家刘备请诸葛亮还三顾茅庐呢,咱就不入领导法眼,既然这样,咱也不用去凑什么热闹。”   娟子忍住不笑起来,这些年,楚明秋给她给勇子虎子狗子讲过不少这方面的道理,大道理在他这是行不通的,想到这里,她看了眼云老师,幸亏今天云老师没说什么大道理,她要说什么大道理,楚明秋一不高兴,能一句话把她顶到墙上去。   云老师心里苦笑,她对楚明秋更好奇了,可楚明秋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毫不客气的说:“时间不早了,家里也该吃饭了,云老师,今天就不留您吃饭了。”   娟子在云老师身后直吐舌头,埋怨他干嘛这么吝啬,在楚家吃顿饭有什么嘛。云老师却毫不在意的站起来:“楚同学,感谢的话就不多说,嗯,别的就不说了,若有机会遇见庄老师,就对她说,云蕾问她好。另外,当初我说了些话,那是没办法,请她原谅。”   云老师和娟子一块向外走,到了门口的时候,云老师忽然转身快步回来到楚明秋面前低声说:“我听说庄老师在国内没有亲人,如果,你和她有联系,她有什么困难,请告诉我。”   楚明秋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我替她说声谢谢。”   云蕾低声叹口气,这才转身离开,楚明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二天排练时,云蕾让每个同学上台唱了一段歌曲,然后便指定娟子担任领唱,这让娟子非常意外,也让其他同学很是意外,要知道娟子参加演出队还没多久。   娟子忐忑不安的问云蕾:“老师,我行吗?”   云蕾笑着摸摸她的头:“你要有信心,你行的。选你,是因为你的声音条件很好,稍微差点的是唱功,不过,唱功可以练,你还有时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楚明秋,明白吗。”   娟子轻轻点头,心里暗暗盘算,回去便去找楚明秋,让他帮自己。   其实,让娟子担任领唱,云蕾是承担了压力的,被她否决的两个女孩是副书记和教导主任推荐的,更主要的是,娟子是右派的女儿,那两个是干部子弟,响当当的红五类。   果不其然,第二天副书记便让云蕾去汇报工作,云蕾老老实实的向他汇报,五一演出是近期最主要的工作,自然是汇报的重点。   云蕾详细汇报了演出的构思后,又由此谈了领唱的选择:“娟子的声音条件好,用她来领唱是合适的。”   副书记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还在根据地时便是育才小学的教员,57年开展整风运动时,学校副书记被划为右派,下放北大荒劳动,这位副书记便被提拔起来了。   “云老师,”副书记很温和的给她倒了杯水:“你刚到我们学校不久,对学生的情况还不是很了解。”   云蕾想要解释,副书记作没让她解释而是继续说:“我对娟子没有什么了解,不过我知道,她的父亲是右派,正在北大荒劳动,去年也没有摘帽,云老师,我们学校有很多优秀的学生,会唱歌的也不少,干嘛非要选她呢。”   云蕾略微思考便说:“李副书记,我考察了所有演出队队员,我觉着从转业角度看,娟子的声音条件很好,唱功也不差,完全可以担负这个任务。”   “可是,你想过没有,”李副书记笑了笑,云蕾却觉着她根本没笑,相反目光有些阴冷,也有点无所谓:“如果我们在区里获奖,我们便要上市里演出,甚至上中央演出,让一个右派的女儿站在人民大会堂的舞台上,相反,我们的红色接班人却是配角,中央领导问起,你怎么回答?这合适吗?”   云蕾为难了,她没想到事情居然提到这么高的高度,中央领导都出来了,不就是一场文艺演出吗,一个小女孩,怎么与右派,与接班人联系起来了?她不太明白。   李副书记也没再说什么了,她认为云蕾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点拨太多,她和蔼让云蕾回去想想。   回去想什么,云蕾当然知道,她有些烦躁,总想不明白,这事那里不对了。   “你傻呀,”宿舍的同屋教语文的吴老师摇头说:“怎么能找个右派的孩子呢,咱们学校不成文的规矩,不管是演出也好,选班干部也好,还是游行,欢迎外宾也好,首先要看出身,出身不好的一律不能要,那个娟子,你就不该让她进演出队。”   娟子回去后便请楚明秋教她,在听说她被定为领唱后,楚明秋有些差异,随后便替她高兴,于是便一门心思开始教她怎么唱歌。   楚明秋在前世便浸盈了十多年,比钢琴舞蹈还熟,教娟子手到擒来,没有丝毫困难。   可让楚明秋意外的是,刚刚教了一天,娟子的情绪便落下去了,回来后坐在那发呆,楚明秋便问她怎么啦,娟子的眼圈一下便红了。   “她们,她们说我爸爸是右派,不是革命接班人,不该进演出队。”   娟子抽抽搭搭的哭起来,楚明秋楞了下,在他的印象中,娟子是个很坚强懂事的孩子,别看她外表比较柔弱,内心实际很坚强,否则也不会在左晋北欺负顺子时,坚决反抗,拼命护着顺子。   可现在她哭了,居然哭了。   楚明秋等娟子哭了会,才递给她一条手绢:“哭够了?”娟子闻言忍不住又落泪了,楚明秋又不说话了,这时小八和狗子也过来了。   狗子一见娟子哭了,便忍不住叫起来:“娟子姐,谁欺负你了?你说,我替你出气。”   楚明秋抬腿便给他一脚:“你在这逞什么能!去,去,一边去。”   “那娟子姐为什么哭?”狗子很是不满,楚明秋并没有用力,他灵巧的闪开了:“哥,是不是你欺负娟子姐了?”   楚明秋眼一瞪:“再胡说,我可真揍你了!”   小八在狗子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别胡说,娟子可能是在学校受气了。是不是,娟子?”   楚明秋叹口气:“娟子,以前我给古高说过这个问题,给小八也说过这个问题,你爸爸是好人还是坏人,你自己心里要有个判断,我们虽然小,可我们与父母朝夕相处,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们的眼睛自然能看到。”   “可…可…”娟子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以前她的那些同学拉她进学校演出队,可现在她们却说什么她是右派的女儿,要赶她出演出队,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楚明秋叹口气,娟子还小不知道社会的复杂,没有利益冲突时,每个人都是纯洁的,会互相帮助,会互相关爱,可利益冲突一旦发生,便会立刻撕咬起来。   可让楚明秋不明白的是,这些孩子不过十来岁,她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些的呢?一个还不知道有多大作用的领唱,能不能成功的演出,便让她们撕咬起来,将来会发生什么,……,楚明秋有些不寒而栗。   “娟子,我给你出个主意,”楚明秋平静的说,娟子抬起头泪眼婆娑的望着他,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明天排练时,你对老师说,你觉着还应该继续提高唱歌的技巧,现在还达不到领唱的水平,请老师另外选择同学担任领唱。”   娟子擦擦眼泪,小八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狗子却叫道:“凭什么!凭什么娟子姐不能当领唱!”   “别瞎叫唤,”小八皱眉对狗子说:“公公说得没错,娟子,你先让一步,让老师去作决定。”   “对,小八说得没错,”楚明秋接着说:“一群狗在抢骨头,先抢到的总是其他狗的目标,你把骨头扔给她们,她们便会自己咬起来,你就可以置身事外,即便你最后失去那块骨头,但至少你是安全的。”   娟子娇嗔的骂道:“你才是狗呢,你不是狗剩吗,狗都不要的东西,才剩下,你才是小狗。”   楚明秋笑着耸耸肩:“是呀,我可是狗都不要的东西,我说,娟子,还有小八,咱们现在算一类人,什么人呢,就是出身不好的人,那些人说我们是狗崽子,我觉着这个称呼挺好,听着挺顺耳。咱们现在要作的是,读书,习武。读书,是为了充实头脑;习武,是为了让自己更强壮。只有充实的头脑和强壮的身体,未来的生活才会轻松点。”   狗子没听懂,他疑惑的看看楚明秋,又看看小八,看看娟子;娟子同样没听懂,眼神中透出疑惑;小八却笑了起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九十二章为难的云蕾   娟子按照楚明秋的建议在第二天向老师提出不再担任领唱,把这个机会让给唱得更好的同学。让娟子有些点难受的是,云老师几乎立刻便答应,那简单的几句询问不过是走过场。   云老师很快便确定一个同学,便是副书记推荐的那个女生,叫孙新国,第一次上课点名时,云老师还以为是个男孩,可站起来却是个有些黑瘦的小女孩。孙新国是演出队中年龄最大的,比娟子要大两岁,没有其他原因,就是读书晚,八岁才念书。   云老师觉着这样应该不错了,可没想到,第二天教导主任让她去汇报工作,告诉她孙新国不合适,应该用张抗美。   “张抗美同学是革命干部家庭出身,还在少年宫合唱团接受过转业训练,无论形象还是能力在我们学校都是出类拔萃的。云老师,你刚来,还不了解学校的情况,学校领导一向重视文艺活动,特别是五一十一这样的重大节日,学校把这个重要任务交给你,你可一定要好好把握。”   云老师晕晕乎乎的出了教导主任办公室,现在她算明白了,为何前任米老师交卸工作时,给她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现在她刚到压力山大,无论怎样作,都要得罪一个领导,而且还都是顶头上司。   “这下是你的问题了,我可解放了。”米老师拍拍她的肩头,有些同情的说道。   云蕾呆呆的盯着桌面,她可真不知道该怎么作了,两位领导都推荐了人选,可领唱只有一个。   “要不领唱加一吧,两个领唱。”另一个音乐老师潘晓说,米老师摇摇头:“那效果可差远了。”   云蕾将楚明秋的舞台构思与她们聊过,俩人都大力支持,认为这个构想非常好,米老师甚至认为,肯定能在演出中获奖。   “唉,这算什么事,我看干脆让领导决定,领导让谁唱就让谁上,咱们只负责编排指导。”潘老师苦笑着说道,看来她以前也受过这样的折磨。   “让领导决定,我倒想这样,可怎么开这个口,”云蕾苦涩的说,谁都知道,让领导决定,自己可以不担半分责任,这样当然好,可领导凭什么出面呢?   “潘老师,你给我出个主意行吗?”云蕾向潘晓求援。   潘晓摇摇头:“我要有这本事,我就干你这活了,”说到这里,她冲云蕾使个眼色,示意下米老师,然后拿起书本出去了。   云蕾站起来走到米老师身后,揉着她的肩,有几分撒娇的叫道:“米老师,帮我出个主意吧,求求你了。”   米老师脸上带笑,很享受云蕾的服侍:“你呀,你知道学校为什么这么重视文艺活动吗?”   “为什么呀?”米雪倒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看来,五一会演自然要重视,要取得成绩自然是好的。   “唉,所以你才刚来,我告诉你,咱们书记是鲁艺出来的,原来就是搞文艺的,所以他一直非常重视文艺,我给你说吧,你去给他汇报工作,一方面主动向组织靠拢,另一方面也把面临的问题向他报告,请他作决定。”   云蕾觉着这是好主意,立刻松开米老师,转身便朝外走,米老师连忙站起来追到门口,看着云蕾的背影,她张张嘴却没叫出来。   到了书记办公室外,云蕾平静下心情,稳定下呼吸,才敲响办公室的门,办公室对面的门开着,这是校务处办公室,校务处的几个老师探头探脑的看着她。   云蕾正有些纳闷,门内传来进来的叫声,云蕾来不及细想便推门进去。   书记姓刘,看上去有四十七八了,可实际上也不过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带着副黑框眼镜,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很是文雅。   刘书记抬头见是云蕾,有点意外,云蕾到校后,除了第一次报道时见过,其他就是在开大会时见过,平时根本没到书记办公室来。   “小云老师,请坐,有什么事吗?”刘书记说着便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个杯子给云蕾倒了杯水,云蕾有些受宠若惊的站起来。   “刘书记,我自己………”   “别客气,坐下,坐下。”刘书记很客气,将水放在她手上,然后坐到她旁边的沙发椅上。   云蕾没有注意其他,将杯子放在茶几上:“我想向刘书记汇报下工作。”   “哦,那好呀,”刘书记含笑看着她,云蕾心里有些慌乱,她悄悄深吸两口气,稳定下情绪,刘书记看出来了,他笑了笑:“别紧张,我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人的。”   云蕾噗嗤一下笑起来,那瞬间,如鲜花怒放,浑身洋溢的青春一下便散发出来,刘书记忍不住呆了下。   “刘书记,是这样的,学校将参加五一会演的任务交给我,让我指导四年级的演出工作,这是学校对我的信任,”云蕾先说了两句场面话,然后才切入主题,将她选择的两首歌,另外还有她设计的构思。   “之所以选择这样的构思,主要是考虑,歌唱祖国这首歌已经传唱很久了,形式也大都固定,要么大合唱,要么小合唱。选择合唱自然是因为合唱可以造成强大的气势,可这种形式已经被很多次采用,大家也审美疲劳了,所以我想了新构思。”   云蕾将新构思的方式详细向刘书记解释:“可我心里拿不准,想请领导抽空来演出队看看,指导下工作,鼓舞下同学们的信心。”   这段话让云蕾说得艰难无比,她当然不敢说两个领导分别指定了两个领唱,她不敢得罪领导,所以将矛盾上交。   可刘书记是什么人,在这个学校已经十多年了,燕京还没解放便担任这个学校的教导处主任,党委副书记,对这所学校的一切都很了解,云蕾遇上的情况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刘书记想了下,云蕾有些紧张的捧起杯子,望着他。刘书记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他迟疑下说:“听了你的汇报,我觉着你的想法很好,我们好些东西形成固定套路,还只有突破创新才能有发展,不过,不过按照你的想法,这个领唱就非常重要了,你确定了人选吗?”   云蕾轻轻松口气,刘书记在她眼中的形象顿时高大可爱了许多,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就是人选难定,刘书记,我本来看好一个同学,可没想到她是右派子女,您也指导我到学校不久,对学生的情况,特别是家庭情况不是很了解,张书记和王主任给我指出后,我便让她下了,可另外有两个人选,相差无几,我不知道该选谁。”   看着云蕾愁眉苦脸的样子,刘书记在心里微微一笑,不过他却很欣赏,觉着这年青的老师很聪明,只是缺少经验,这样好,他喜欢和聪明的女人打交道。他完全知道云蕾为难的是什么,以及她暗示的东西是什么。   “这样吧,今天,”刘书记悄悄瞟了下云蕾的神情,见她神情一喜,便立刻说道:“哦,今天不行,待会我还有个会,嗯,明天,明天我来看你们排练。”   “那我明天等着书记。”云蕾说着便站起来,刘书记也站起来:“好,明天下午,放学后,我一定抽时间来你们那看看,小云老师,你放心大胆的干,我支持你。”   刘书记在最后一句话加重了语气,云蕾却没注意,她兴奋的出门了,在门口还转身向刘书记道谢,然后才小心的拉上房门,兴奋的离开了,她没有注意校务处里的目光。   回到办公室,云蕾还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轻轻哼起了歌:“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看你那高兴劲,问题解决了?”潘老师笑着问道。   云蕾点点头,神情中略微有些得意,米老师却一言不发,只是低头备课,潘老师有些好奇的问:“你怎么解决的?”   “当然是依靠组织,依靠领导啦。”云蕾调皮的歪歪头,冲着潘老师作了个鬼脸。   没成想,潘老师只是哦了声,便没再问什么了,云蕾还沉浸在兴奋中,这难题可算是解决了,明天刘书记出面,他定下的,谁还敢说什么。   可让第二天云蕾失望了,刘书记没有来,刘书记临时通知她,他要上区教育局开会,来不了,今天来不了,云蕾无比失望,眼看着距离五一的越来越近,可这领唱始终确定不下来,这严重影响了排练。   从内心里,云蕾还是希望让娟子上,娟子形象好,唱歌上的稍差,可以在形象上作出弥补,另外两个,一个黑瘦,一个稍胖,形象上就差了许多。   没有办法,云蕾只好让孙新国和张抗美轮流领唱,俩人都穿着纯白的连衣裙,可她怎么都觉着差了点味道,想了下,还是缺少了楚明秋描述的那种纯净,那种干净,乃至圣洁。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九十三章娟子当领唱   不过,刘书记还是没有食言,第三天,放学后,他便来了,不担他来了,还带着副书记和教导主任一块来了,云蕾这才松口气,连忙指挥同学们开始排练,她亲自上去弹钢琴。   刘书记很有耐心,默不作声的看了整个排练,然后才问副书记和教导主任:“你们觉着怎样?”   副书记和教导主任最初都不知道刘书记叫他们来看排练做什么,现在那还不明白的。副书记瞟了眼云蕾说:“刘书记,我可不懂,还是您说吧。”   “就是,我也不懂,让说说一加一等于二,那我还可以说上点,这个我确实不懂。”教导主任也笑了笑。   刘书记也笑了笑:“我以前在鲁艺时,便参加过学校演出队,经常下乡下部队,给群众和战士演出,对舞台虽说不上精通,也了解一些,我就说说我的看法吧,这后一首很好,挑不出毛病,不过前一首就不行了,不该选两个领唱,这削弱了主题;应该只确定一个,小云老师,你说对不对?”   “是,是,刘书记指导得是。”云蕾打蛇随棍上立刻问道:“领导已经看了她们表演,领导觉着该选谁?”   刘书记在心里暗夸,这小云老师聪明,比以前那个米老师聪明多了,米老师就从来抓不住这样的机会。   副书记和教导主任脸色顿时阴下来了,俩人已经争多次了,不担在这上面争,还在学校的各方面事物上争,要不然也不会在明知对方推荐了人选的情况下依旧坚持。   “我看孙新国不错,歌唱得好。”副书记说着瞟了教导主任一眼。   “要说唱歌,我看张抗美要唱得好些,她在少年宫合唱团唱过,受过少年宫老师的指导。”教导主任好像丝毫没看见副书记递过来的眼色,依旧坚持自己的人选。   刘书记没有说话,好像在思考,副书记咬牙说道:“孙新国出身革干家庭,我们应该选这样的同学来代表我们学校。”   “张抗美的父亲同样很早便参加革命,她的出身同样是革干。”教导主任不动声色的说道。   这两个人的背景吓不倒刘书记,刘书记的堂兄是区委书记,他本人也很早参加革命,算得上老干部了,要不是多读了几天书,在整风时犯过错误,他绝不会只担任一个小学的书记。   “我看这样,小云老师,你说说。”刘书记说:“咱们唯才是举,不论其他。”   云蕾这下还不明白,那就真的是傻瓜了。她立刻叫娟子上去,娟子还迷迷糊糊的,她想说自己父亲是右派,可看到云蕾拼命给她使眼色,她又不好开口了。   “同学们,我们按照刚才的方式来一次。”云蕾拍着手对全体同学说。   于是同学们很快退到场外,娟子一个人站在舞台的最上面,音乐渐渐响起。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的歌声.”   帷幕慢慢拉开,出现在刘书记三人面前的是个穿着纯白连衣裙的小女孩,她的头半扬着,纯净的声音唱着:“……,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七八个小女孩抬着五星红旗从外面走上舞台,她们向平常那样走着,既不刻意慢也不快,从舞台两边出来两个穿着解放军制服的高个男同学,俩人迈着正步走到舞台中间,从女孩手中接过红旗,女孩们交过红旗后,分成三块分别退向舞台的不同区域,集体向五星红旗敬礼。   这时,舞台外又响起雄壮的男声和上那个纯净的女声,缓慢的唱着:“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的胜利的歌声……”   就这一瞬间,刘书记三人几乎同时眼眶发红,他们都是从战争年代走来的,在漫长的战争年代中,他们身边倒下了无数同志,反围剿的炮声枪声似乎又在耳边响起,眼前似乎又出现敌人狰狞的叫声,那面鲜红的五星红旗在舞台上空迎风飘扬,今天的共和国是无数烈士前赴后继换来的。   刘书记想起当年的同学,他们一块到延安的二十多个同学,战后还活着的连一半都没有。副书记想起那些迎着敌人子弹冲锋的同志,教导主任眼前浮现出支前队,那些大字不识几个农民,他们冒着炮火,将子弹手榴弹送上前沿,将伤员从阵地上背下来。   歌声已经结束了,可刘书记三人依旧沉默着,没有听到叫好声,也没有说话声,云蕾忐忑不安的从帷幕后出来,看着台下的三个领导不由愣住了。   “三位领导。”云蕾小心的将三个领导从回忆中拉回来。   刘书记自觉有些失态,从兜里拿出烟盒,掏出支烟点上,然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就是她了。”   云蕾神情顿时松下来,可刘书记又补充说:“不过,小云老师,我给你提点改进意见,你参考下。”   云蕾连忙说:“刘书记说那里话来,您可是老同志,指点下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你先别忙感激,我可多年没搞这个了,”刘书记渐渐平静下来笑着说:“嗯,红旗出来的时间太短,这样震撼力就不足,我建议你把场景拉长,从门口开始,”刘书记指指身后的大门:“穿过观众,另外,七八个人还少了点,应该再增加一点,从一年级选人,还有这红旗不能这样提着,要抬起来,与肩等高,上面接旗的男同学,要在舞台下接旗帜,然后举着旗帜上舞台。”   云蕾笑道:“刘书记,瞧您,还说不懂,这都是点上,我就觉着好像还差点什么,可总想不出来。”   “你少拍马屁,我也就这点能耐,没有你这构想,也没用。”刘书记笑笑,扭头问副书记和教导主任:“你们看怎样?”   教导主任迟疑下点点头,副书记却说:“这,去年五一会演我去看过,那舞台比我们这个大点,可上舞台还是从侧面上去,这在下面接红旗,他们怎么上去呢?这队形一乱,庄严感就削弱不少。”   云蕾没去过会演场地,她也楞了下,按照副书记所说,这是个问题,这会影响整个演出,效果会手到极大影响。   刘书记这时也想起了,他皱起眉头,教导主任灵机一动:“我看可以在舞台下搭几个梯子,让学校木工房立刻派人去量,立刻赶制。”   “好!就这样!”刘书记一拍大腿站起来笑着对三人说:“很好,大家群策群力,这个演出就更完美了,我看这次咱们肯定能超过四中,小云老师,同学们,你们要好好排练,到时候我一定去会场,看你们演出。”   城西区集中了太多的重点学校,最有名的便是四中,四中号称家长会可以开成国务院院办公会,甚至中央书记处会议,师大附中,三十五中,那个不是高干子弟如云。   当然育才小学也不错,同样集中了众多的干部子弟,象孙新国和张抗美的父母,不过是司局长,根本算不上什么,育才小学家长地位最高的可以追溯到政治局委员,有这样的家长,刘校长才有信心与这些著名中学扳扳手腕。   城西区组织什么会演,根本不敢请家长光临,那实在太恐怖了,可很难说在评奖时不受这些影响,育才小学已经几年没拿过奖项了。   娟子完全没想到一转眼领唱又落到她身上,她很是担心,要是同学们又开始排斥她,那可怎么是好。回到家里,她便跑来问楚明秋。   “这一次你就好好的吧,放心,这次谁也拿不走了。”楚明秋含笑说道,心里觉着神仙姐姐这个学生好像还不错,居然能想出这个法子,应该还有些脑子,比神仙姐姐聪明些。   不过娟子在唱功上还有些缺陷,楚明秋必须在这二十来天的时间里为她补上,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中,楚明秋让娟子每天早早起床,到后院来练声,吊嗓子,每天回来后,便在琴房练歌,楚明秋替她纠正音准,教她如何发声换气。   这许多天教下来,楚明秋发现,娟子确实不够聪明,比不上林晚,也比不上薇子,可她胜在刻苦,没有落下一天功课,别人练一遍便能会,她要练上两三编才行,甚至要四五遍才能掌握。   而在娟子看来,楚明秋就更神奇了,他好像什么都懂,唱歌换气,真假嗓音变幻,这么复杂的东西,他居然玩似的便会了。   “狗剩,我觉着你比我们老师还厉害。”娟子好奇的问:“你是在那学的?”   “这有什么难的,娘肚子里俺就会了。”   “去,又开始胡说了,难怪连狗都嫌。”娟子笑骂道,殊不知,这是楚明秋说得最真的话。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   小八抱着吉它边唱边进来,水生跟在他身边,吉吉这家伙也活蹦乱跳的跟着,看到楚明秋冲它一瞪眼,这家伙迟疑下随即挂上献媚的表情,跑到楚明秋的脚边,靠着他的腿轻轻摩挲。   “唉,狗剩,你这首歌……”   “想都别想,这是我写给吴老师的,”楚明秋好像指导娟子想要作什么,吴锋要过三十九岁生日了,楚明秋想给他办一下,可吴锋说什么也不同意,于是楚明秋便抄了这首歌,打算送给他,他觉着这首歌实在太适合他了,完全就是为他写的。   楚明秋和小八悄悄的练,准备在吴锋生日那天唱给他听,在此之前,他不打算在任何公众场合唱。   娟子微微皱皱鼻头作个鬼脸:“猜错了吧,我们的歌已经选定了,就这两首。”   “那就好。”楚明秋好像放心了似的,他看了眼水生,自从从田婶那接受这个工作后,他还没找到好机会与水生说,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五一就快到了,田婶忍不住催了他好几次,可楚明秋每次见到水生,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九十四章屌丝逆袭   小八随手拨了个和弦,将吉它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旁边,然后蹲下逗了几下吉吉,然后才站起来。楚明秋总觉着小八有些阴郁,甚至和他和勇子在一起时也很少露出笑容。可楚明秋也发现了他的另一面,他很聪明,就像上次让娟子辞职那样,娟子还不明白,小八便清楚了,还有其他一些事情,都能证明这点,可楚明秋总对他有些担心。   娟子回家了,楚明秋和小八水生依旧在琴房里聊天,楚明秋决定和水生聊聊。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招呼水生,让他将门口的那个花盆抬进来,水生有些纳闷,不知他要抬这花盆作什么,那花盆在那挺好,花开得挺盛。   水生还是去抬花盆,花盆很重,他抬不动,小八见状便要去帮忙,楚明秋一把拉住他,冲他摇摇头,小八心知有异,便没有动,看着楚明秋想作什么。   水生搬不动了,将花盆放在台阶,坐在地上猛烈喘气,楚明秋这才慢慢走过去,伸手示意,和水生一块抬,俩人合力将花盆抬进屋里。   “两个人抬是不是要轻松点?”   放下花盆后,楚明秋拍着手笑着问水生,水生依旧纳闷看着花盆说:“那当然,两个人嘛,搬进来作什么?放这屋里?”   “嗯,”楚明秋话锋一转:“两个人抬比一个扛要轻松,就像生活一样,一个人扛起生活的全部重担,非常艰难,两个人一块抬,两个人都很轻松,这就是一个家。”   水生的脸色刷地白了,小八眼光一亮,明白的点点头,楚明秋没让水生思考便接着说:“水生,你心疼你妈妈吗?说实话,我很心疼,在心里,我从未当她是我家的丫头,在心里,我一直认为她和穗儿是我姐姐,当年我劝她不要回去,不要回去嫁给你爸爸,因为我知道乡下生活困难,可她依旧回去了,我不能说什么,更不能埋怨她,这是她的选择,是她的自由。   现在她回来了,带着两个儿子回来,姐姐回来了,我自然高兴,可我又高兴不起来,看着她过的日子,我真的高兴不起来。”   “水生,楚家有钱,可这个时代,很多问题钱解决不了,比如,你们母子的户口问题,还有你和树林读书的问题,还有……,生活中的很多问题,都无法用钱解决。”   有钱,你不一定买得到粮食,因为没有粮票,因为购粮证上有限制;你不一定买得到衣服,因为有布票限制,不一定买得到肉,因为有肉票限制,你甚至买不到菜,因为需要购菜本;旅行,买不到卧铺,因为卧铺有级别限制,非多少级的干部,不能乘卧铺,当然,更买不到飞机票,那同样有级别限制。   而所有条件中,最关键的是户口,有了户口,便有了肉票,有了粮票,有了布票,才有了在城市里生活下去的基础。   这要换在三十年后,楚明秋根本不用这么担心,那个时候,钱几乎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可现在不能,钱的作用很小很小。   小八沉默的看着楚明秋和水生低声说:“公公说得对,水生,大伙想帮你,帮你家,可办法不多,唯一的办法是让你妈再嫁。”   “可……,我有力气,我能帮我妈。”水生软弱的说。   楚明秋摇摇头:“不,水生,你谁也帮不了,连你自己都帮不了。牛黄叔,你也知道,他是个好人,院里很多人想给你妈妈和他做媒,你妈妈心里已经同意,可她顾忌你,所以她在犹豫。   水生,你妈妈想着你,想着你的感受,可你想过你妈妈吗?想过她的感受吗?你知道她有多难吗?水生,不能这样自私。”   水生依旧倔强的沉默着,忽然眼泪滴落地上,小八叹口气,走到他面前,将他的脸抬起来,盯着他说:“你知道吗,要是我爸爸活着,我愿意用一切去换,包括娶个新妈妈;若我妈妈活着,我也愿意用一切去换,只要她高兴,可以作任何事,包括有个新爸爸。”   水生惊讶的看着小八,小八的目光中充满哀伤,同样噙满眼泪,水生被震动了,完全被震动了,他没想到小八的反应居然如此强烈。   “水生,你不知道你命有多好,”小八哽咽着说:“你妈妈死了,你爸爸又娶了新妈妈,给了你一个新家,新妈妈对你又那样好,你爸爸死了,你新妈妈又带着你,还要再给你一个新家,真的,水生,你命真好。”   这下连楚明秋也动容了,小八说得真好,他才多大点,对生活的理解完全超越了他的年龄,他是第一个让楚明秋感到这个时代还是有人理解普世价值的。   “小八,别伤心,你还有我们,有我们这些朋友。”   “我知道,我知道。”小八点点头,擦了把眼泪抬头看着楚明秋:“我知道,你,勇子,虎子,狗子,还有爷爷奶奶,穗儿姐,吴老师,都是我的亲人。”说着一拍水生:“还有水生,豆蔻姐。”   楚明秋重重的在他肩上拍了下,然后握住他的手,使劲握住他的手,小八的力气也同样大,紧紧的握在一起。   水生也站起来了,他也伸出手,三人双手相握,沉默的握在一起。   “公公,小八,我听你们的。”水生说得很慢,楚明秋沉重的点点头,这本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可楚明秋却怎么也感受不到喜庆,好像有座山压在他心上,那样沉重。   第二天,院里的孩子们都上学去后,楚明秋慢慢走进前院,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了,田杏正在摆弄冰棍箱,准备去冰糕厂弄点冰糕来卖。   田杏的生意很好,不管她卖什么,附近的孩子们都到她这里买,楚明秋告诉给他的朋友们,让他们要买东西都上田杏这来,于是他的朋友们,以及朋友的朋友们,全上田杏这来了。   “田婶,幸不辱命,我来交差来了。”   楚明秋说着就在旁边帮田婶整理起来,田婶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即明白楚明秋在说什么了,她立刻兴奋的叫起来:“行啊,小家伙,真是太好了!这下豆蔻可算盼到了,我这就告诉她去。”   敢情豆蔻都有些着急了,悄悄问过田婶几次了。楚明秋想明白后不由哑然失笑,连忙把田婶叫住。   “婶,现在还不能告诉她,咱们得先跟牛黄叔聊聊,要是他不愿意的话,咱们这不没折吗。”   “你呀,整天就知道瞎混,也不上学,”田婶责备道,楚明秋很是无语,这院里大概也就田婶这大咧咧的粗线条对他有这样的看法:“牛黄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他和豆蔻都说开了,他保证对豆蔻,对水生和树林好,要不是顾忌水生,豆蔻早点头答应了。”   楚明秋噗嗤笑出声来,田杏顿了下也忍不住乐了,看来牛黄那千年古井已经波涛汹涌,迫不及待的托田婶做媒了,只是豆蔻还在顾虑水生。   楚明秋又把消息告诉豆蔻,豆蔻已经知道了,昨天晚上,水生回来便告诉她了,豆蔻心情很是复杂,楚明秋倒是理解。简单的说,在以前,牛黄就是一屌丝,豆蔻则是白富美。豆蔻不可能看上牛黄,可现在时移势易,屌丝逆袭了,能嫁给牛黄,已经是豆蔻最好的结果。   事情说开了,无论六爷岳秀秀还是穗儿吴锋、宋三七水莲,都为豆蔻高兴,楚明秋开玩笑的说让牛黄入赘,结婚后,牛黄住到后院来,就住在现在豆蔻的院子里,牛黄乐呵呵的满口答应。   很快俩人便到街道领了结婚证,俩人都不想大事操办,想着将行李搬到一块就行了,可楚明秋不同意,非要替他们办一场婚宴。   楚明秋倒没想在家办,他拉着牛黄去饭店定席,可没想到,胡同里的几个饭店都明确告诉他,不行,没有那么多原材料。   “我说,小秋,办席?我这店,现在一桌也摆不出来,你看看,”秦经理指着饭店门口的牌子说:“店里现在就这两个菜,这还是采购今天去海淀抢回来的,其他的都没有。你也别找其他地方,要办席,恐怕得上人民大会堂了。”   楚明秋看了眼门口的流水牌,上面写着今日供应,下面就两个菜,一个炒白菜,另一个是腌黄瓜,还特别注明,每人每餐定量供应馒头半斤。   “我说小秋,就算了吧,我和豆蔻都没想办。”牛黄打起了退堂鼓,市面越来越冷清了,市场上几乎看不到东西,肉店隔个十天半月才有肉卖,菜店的菜也时有时无,即便最迟钝的人也知道市面不好。   “唉,牛黄,对不住,对不住,我是真没办法。”秦经理搓着手非常难为情的连连道歉。   秦经理也是胡同的老人了,这店原是他的,56年公私合营成了集体的,他在这个胡同生活了几十年,与牛黄是老相识了,现在牛黄结婚,要在他的店办,他却办不了,这心里非常难受。   “那怎么行,牛黄叔,这结婚是人生大事,怎么能算了,”楚明秋摇头说:“牛黄叔,您和豆蔻姐都是开始新生活,咱们用这场婚礼宣告新生活的开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九十五章小八的选择   楚明秋坚持要办,而且还不用牛黄出钱,他拉着王熟地将通县西山头沟跑了个遍,最后在西山买到头羊,又在大兴黑市买到一些肉,在头沟买到一些肉和菜,可这依旧不够。   好在,楚宽元帮了他的大忙,楚宽元在自家小院种的菜大获丰收,在收获了土豆后,又在春季种下空心菜,黄瓜,莴笋,现在也获得丰收,不担解决了自己的饭桌,还送了些给同事。在知道牛黄和豆蔻要结婚后,便给家送来两筐,反正他也吃不了这么多。   “大少.,宽元书记,这如何使得。”牛黄既感激又有些惶恐,楚宽元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现在居然亲自给他送菜回来,这让他感激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有什么,牛黄叔,宽元可是你看着长大的,您是他叔叔辈的,这点菜算什么,宽元,你可还没随喜呢。”楚明秋却卑劣的向楚宽元伸手,牛黄想要阻拦,可又不敢,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安。   楚宽元笑着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那好,这就是我的随喜,不过,小叔,这喝喜酒的时候,可要请我,不然我可不依。”   “放心吧,肯定请你。”楚明秋满口答应,兴高采烈的将钱收起来,楚宽元见状连忙说道:“哎,哎,这可是随喜,你怎么揣自己兜里了。”   “这随喜只能给新娘子,这你都不懂?”楚明秋眼神奇怪,似乎很是不解:“当初你是怎么结婚的?我那侄媳妇怎么就嫁给你了。”   楚宽元哑然失笑举起手:“行,行,到时候给我电话,我先走了。”   出了家门,楚宽元便沉默了,自从到淀海区后,他便再没回家,连春节的祖祭都没回家参加,固然他工作很忙,可也有些其他原因,也包括夏燕的劝告。   夏燕坚决反对什么祖祭,她只参加过一次祖祭,以后便再没参加,不担她不参加,也不让楚诚志和楚箐参加,也劝说楚宽元不要参加。   楚家对外宣布,豆蔻是因为丈夫病故,婆家容不下她才回来的,可楚宽元开始还相信,可从牛黄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中,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有蹊跷,可无论他怎么问,豆蔻就是不说。   让楚宽元比较伤心的是,六爷和岳秀秀对他越发冷淡了,他本想陪着六爷说会话,可没说两句,六爷便推说困了,让小赵总管扶着他回屋睡觉了,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客厅。   小赵总管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长叹一声离开了。   豆蔻和牛黄的婚礼在五一举行,整个楚家大院忙碌起来,楚明秋找来人将豆蔻住的院子装饰一新,重新买回来些鲜花和绿草,给房门栏杆重新上漆,窗户擦得干净明亮,贴上大红的喜字,岳秀秀送来两床新作的缎子面的棉被。   “水生,高兴点,再过十年你就明白了,你娘的选择是最好的选择。”   楚明秋看出来了,水生虽然点头答应,可心里依旧有点疙瘩,他没有试图去劝解,这个疙瘩只能他自己去解,别人帮不了忙。   小八没有说话,抱着本书在看,楚明秋看了他一眼作了个决定:“小八,你不是想上二楼去看看吗,行,今天我领你上去,不过只准挑一本书,看完之后再挑一本。”   小八闻言一下从座位上跳起来,到楚家已经大半年了,在如意楼看书也看了大半年,如意楼的二楼却从未上去过,好像还没人上去过。   “我也去。”虎子狗子也闹着要上去,楚明秋脸一板:“少嚷嚷,没你们的份。”   “为啥!”狗子不满的叫起来:“凭啥他能上去,我不能上去,不许拿年龄说事。”   看来这年龄经常让狗子感到憋屈,楚明秋冷冷的哼了声:“你要上去也行,把你的字写好,期末考试拿两个五分回来,只要两个五分,我就让你上去。”   狗子嘟着嘴,满脸不高兴,本来充满希望的虎子也垂头丧气的坐下,目送楚明秋和小八上了楼梯,狗子不甘心的冲着他们的背影叫道:“不就是一堆书吗,有什么了不起,咱不稀罕!”   水生忍不住露出笑容,虽然到燕京不久,他也知道,狗子虎子还有勇子,这几个的书都念得不好,每次也就勉强能拿两个四分,哪像楚明秋门门都是五分。小八是楚家大院中另一个学习好的男生,成绩虽然不如楚明秋那样出色,可每次都能在班上前几名,成绩也多在五分四分中,从没有拿过三分。   “对,不就是几本书吗,咱不稀罕。”虎子也不甘心的重复道,说着他眼珠一转,冲狗子和水生招招手,狗子和水生连忙过去,三人围在一起低声嘀咕。   楚明秋和小八却象没听见似的,俩人上了楼,二楼的们一推开小八便被惊呆了,整个二楼就像个图书馆,一排排书架堆满了各种图书。   “这就是你家的书。”小八双眼放光,看着整个房间,这二楼和一楼的最大差别就是,只有一个房间,房间里全是书架,各种书册整齐的摆在以一起。   “对,其实没什么差别,唯一的差别就是书架上的东西,”楚明秋随手拿起本书,略微翻了下:“这里面的书都是市面上比较少的,但大多数都能在市面上找得到。”   小八微微倒吸口气,楚明秋的口气不小,市面上比较少见,那就是说,这里不是孤本,却是珍本。小八拿起身边的一叠书的最上面一本,上面写着壮悔堂文集,封面下面写着[清。侯方域]。   “这侯方域是什么人?”小八没听说过这人,有些好奇的问道。   “这侯方域是清初三大家之一,在散文上造诣很深,清初孔尚任写了部戏剧桃花扇,就是以他的风流韵事为题材创作的。”楚明秋含笑给小八介绍,他看过这部壮悔堂文集,侯方域的文笔流畅恣肆,读来颇有些酣畅淋漓的痛快,很符合他现在的心境。   楚明秋恐怕还没意识到,现在的他与前世已经有了很大不同,前世的他更多的像个没头的苍蝇,没头没脑的在各个夜场奔波,脑袋里除了成名挣钱把妹,再没其他。   可现在的楚明秋却不同了,不管最初的原因是什么,他慢慢的喜欢上读书,喜欢上绘画,喜欢上六爷包德茂吴锋教会他的一切,漏夜失眠时,他也在反思,反思比较两世作人,不得不承认,自己前世活得就像个白痴,一脑门浆糊。   前世他不认为多读书有什么,可现在他发现了,自从读了那些书后,他音乐的理解更深了,反过来再唱那些歌,弹那些曲子,更有一种独特的韵味,他甚至原谅了当年将自己淘汰的那些评委,自己除了重复那些音符,根本没作其他。   “知识就是力量,”楚明秋满足的看着满屋的书:“这些东西就是力量的源泉。”   小八面无表情的走进书堆中,这边翻翻,那边看看,多数书籍纸张都很陈旧,只有少数看上去比较新。楚明秋看着小八的行动,微微皱眉,这二楼的书都是分门别类的,这边的都是诗词散文一类的,再往里面是儒学经典,而左侧则是历史,右边是佛道,再里面是医书。   这是五个大的分类,下面还有些散的不在这五类的,比如国画书法,石刻拓本等等,在东边的一个角落还有些西方书籍,这些书是不同的人收集的,楚明篁楚宽元都收集了些,都是民国时期出版的。   让楚明秋意外的是,小八翻了一圈下来依旧两手空空的回来,楚明秋将手中的书放下,纳闷的看着他问:“怎么,不喜欢?”   小八微微点头,随后又摇摇头:“不是,书当然都是好书,不过,公公,我觉着这些书都不合适,我倒挺喜欢那三卷毛选的。”   三卷毛选都在一楼,不过楚明秋对书看得很紧,他定的规矩都是,看一本拿一本,看完再换一本;谁也没例外。   楚明秋没有问那点不合适,他略微沉凝下便问:“你爸爸没有买过这三本书吗?”   “我们家没这么多钱。”小八的回答很直接,他父亲的工资并不高,仅仅能满足两个人的生活,其他开支都尽量节省,家里的书都是以前买的,要么便是借的。   “好,这三本书你可以一次拿去,要不然,回头我上书店给你买一套,另外,你若要看书,可以把书名告诉我,我上图书馆替你借。”   楚明秋手上有燕京市图书馆借书证,也有燕京大学图书馆借书证,还有燕京华清大学图书馆借书证,这三个图书馆都是国内有名的藏书丰富的图书馆,什么书都能找到。   小八这才勉强露出过笑容,楚明秋也淡然的报以微笑,他好像有意无意的说:“明史上说,明太祖朱元璋,识字不多,却通六经,他写过一句诗,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你知道这诗是什么意思吗?”   小八有些疑惑的摇摇头,楚明秋解释道:“金杯共汝饮,意思就是用金杯装上最好美酒来招待你;白刃不相饶,意思就是,美酒给你喝了,可该下刀子时,绝不手软。整句诗合起解释便是,表面上很好,一块喝美酒,一块玩耍,可暗地里,该下刀子就下刀子,该捅心窝绝不捅屁股。”   小八若有所思,随后勉强堆出个笑容,楚明秋也报以微笑,俩人一块下楼,楼下空无一人,楚明秋忍不住骂道:“这三个家伙,一转身便不见了,跟前就不能离人。”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虎子的叫声:“给他一大哄约!”楚明秋和小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虎子狗子水生勇子明子从后面钻出来,几个人围着俩人起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九十六章把楚家药房夺回来   楚明秋见状有些哭笑不得,小八略微尴尬的耸耸肩。勇子还不满意,推着楚明秋撞向虎子,虎子又反手推回来,狗子明子也推来攘去,楚明秋连忙叫起来:“别闹!别闹!当心打坏东西!”   虎子和狗子吓了一跳,稍稍一愣神,楚明秋飞快拨开俩人便往院子里窜,刚拉开房门,头顶上嘣的一声,楚明秋眼快,头顶上有黑影落下,他连忙闪身,朝外面一扑,刚出门口,一盆水便落下来,正好淋在他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虎子勇子狗子明子四人抱在一起大笑,楚明秋将脸上的水擦干净,抬眼望去,原来在门外面还有个筐,筐里面还有个盆,在门口,还有个铜盆在空中晃荡。   他略微想想便明白了,这筐肯定用绳子与里面铜盆连在一起,铜盆往下落,带动筐倾泻,水便落下来,由于筐的拉力,铜盆并不会真正落在地上。   楚明秋愤怒的冲着屋里叫道:“虎子!”   楚明秋了解他的这些朋友,勇子明子有勇无谋,做事直来直去,狗子调皮,可年龄还小,没这么多心机,只有虎子,看上去很沉默话不多,可冷不丁冒出个主意来,绝对够阴。就像这个陷阱,只有虎子能设,只有他了解他,知道他面临突然袭击时的反应。   这个陷阱完美无缺。   虎子勇子和明子依旧在哈哈大笑,狗子冲着楚明秋直作鬼脸,小八看着他们也露出淡淡的笑意,楚明秋将湿衣服脱下来,用衣服将头上的水擦干净。   小八过来帮忙,其他四人却堵在门口,幸灾乐祸看着楚明秋在那手忙脚乱的收拾。楚明秋招手让他们过来,可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动,他们都知道,在如意楼里,楚明秋绝不会动手,可出了如意楼那就不知道了。   “带会收拾你们。”楚明秋无法丢下句话便跑回他的房间,四人好像获得胜利似的大笑起来。   楚明秋在路上碰着豆蔻,豆蔻惊讶的问他怎么将全身弄得这样湿,楚明秋支支吾吾的应付几句便跑开了,在屋里换了衣服,才重新出来。   到了如意楼,几个人早不知跑那去了,楚明秋忍不住恨恨的骂了几句,这是几年来他吃的最大一次亏,心里想着怎么报复回来,转身便去找去,可没曾想刚进六爷的院子便被六爷叫住,六爷把他刚写好的一卷册子交给他,让他仔细看看。   楚明秋翻了下便立刻被吸引了,这一卷讲的全是鉴别古董,还有各种古董造假方法。   “哇塞,老爸,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造假方法?以前你是不是也作过这一行?”   “说什么呢?”六爷靠在椅子上,拿起了烟杆,楚明秋连忙给他装上一袋烟,然后又替他点上,六爷美美的吸了口才说:“我刚开始玩古董时,吃过不少亏,买了不少赝品回来,后来结交了几个朋友,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小子,好好学学吧。”   “老爸,以前那几卷,好像也说了不少,”楚明秋说:“怎么又写一卷。”   六爷楞了下看着楚明秋皱眉问:“我真写了?没有吧。”   楚明秋心一沉,他暗暗观察了下,六爷的神情很正常,与上次发病不一样,他略微放心,于是又翻了翻,的确里面有些新的内容,可还是有好些都是以前写过的。   “嗯,是有些写过了,看看这个,怎么作出宋纸,前面便写过。”楚明秋指着中间的一部分说道。   “哦,我看看,”六爷接过来看了看,皱眉想了会:“嗯,是写过,不过,那好像只写了宋纸,而且法子也只写了两种,这可全面多了,不但有宋纸,还有明纸,这做法是不一样的。”   楚明秋在心里悄悄舒口气,还好,还好,没有问题,他没急着看书,陪着六爷说话,六爷的话匣子打开了:“小子,别以为去过几次琉璃厂,就以为懂了,现在这琉璃厂都是国营商店,里面的货别人都看过,打眼的时候少,这要放在民国那会,三教九流,啥都有,就你这样,半瓶子酒,早被人蒙得晕头转向。”   “老爸,我还去过潘家园呢。”楚明秋有些不满,他去过几次潘家园,还有次因为带的钱多,被派出所逮进去了,依旧是肖所长将他保出来。   “潘家园也没什么,”六爷摇头晃脑的说:“我告诉你,前清时潘家园才热闹,我记得有个摆弄瓷器的家伙,好像叫,叫,瓷器章,他仿造的明官窑,那才是一绝,就算这个行当的老手都看不出来。”   楚明秋忍不住吐吐舌头,高仿瓷器要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要说容易也容易,要说难也难,可要让行家都看不出来,那就难了。   六爷接着说:“别人要么用洋药,要么用移植,再不然埋在地下,用尿液浸泡,可这作出来的都有破绽,行家一看便知道。”   “那他怎么弄的?”楚明秋好奇的问。   六爷摇摇头:“不知道,这是人家的独门秘方,传子不传女的,不过,他有个习惯,总在他弄的东西上留下印记,只有熟悉他做法的才能明白,也才能找到,否则你就等着上当吧。”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分子鉴定之类的技术,鉴定古董全靠行家一双眼,在解放前,古董店要有重大收购,总要请业内行家鉴定,这鉴定费就价格不菲。   说了瓷器,六爷又说起黄金珠宝来,楚明秋很是惊讶,这个以前六爷的书卷里是没有的,况且,楚明秋觉着这黄金珠宝怎么造假,珠宝还可以造假,可黄金怎么造?   “这作黄金简单的方式便外面包一层金箔,里面却是锡胚,这种方式比较下层,高级的方式是将黄金融化,掺些杂质进去,九成九的黄金,可以做成七成或六成五,可这样一来重量便差了,你说是不是。”   楚明秋点点头,黄金是最重的,掺入杂质,而且还这样多,势必影响重量,六爷又说:“可他们有办法,在黄金内层里面掺入部分黄铜和锡,外面再用纯黄金包裹,另外还有一些其他东西,配伍我就不知道了,这样重量只是稍微轻点,这种黄金,非常难以鉴别,只有切开,拿出里面的东西用火烤,会显出一层淡黑色。”   “至于珠宝,那手段就更多了,玉石,珍珠,琥珀,全部可以造出来。”六爷说得兴起,脸上泛出红光,对这部分楚明秋了解却更多,前世充胶的翡翠满大街都是,楚明秋忽然想起前世遇见的一桩事。   “老爸,你赌过石头没有?”楚明秋热切的问道,前世他遇见过,地安门附近的一个珠宝店,在门口挂了个大大的牌子,声称可以赌石,他和几个朋友进去逛了圈,里面全是石头,他们看了半天也没敢下手。   “赌石?现在还有赌石?”六爷有些疑惑,楚明秋连忙摇头:“我是从书上看的,老爸,你赌过没有?”   “怎么没赌过,”六爷露出得意的神情:“这赌石呢,在南方比较盛行,我云南碰上过,试了试手气,出手三次,输了两次,赢了一次,可就这一次,可占大便宜了,拆出来这么大块玉。”   六爷两手比划着,看来当初印象非常深刻,楚明秋略一撩拨,六爷便兴致勃勃的说起当年的情形:“我到云南是为了看看那里的巫医,其实这巫医就是彝医和苗医,我从贵州到云南,到齐胜关那,遇上丫挺的劫道,还好,我在鞋子里面藏了几块银元。”   “老爸,你怎么到那都遇得上劫道的?”   “你懂个屁,”六爷在楚明秋脑袋上轻轻敲了下:“你当是现在这个时候呀,那时候遍地都是土匪,可我运气好,在路过一个彝寨时,那里的土司病了,都快死了,我给他治好了,土司送了我一笔钱,有了这笔钱,我才慢慢走到滇西,那时候是,是,光绪多少年呢,是………”   楚明秋没有催让六爷慢慢想,六爷想了会还是没想起来,可他依旧兴致不减:“我在路上遇上个玉匠,姓……,姓……,姓什么来着?………他是广东的玉石雕刻师,他也正好是生病,这广东人呀,说话那个劲,真让人受不了,”   六爷说着说着就跑题了,楚明秋还是没打断,等着他自己跑回来:“………,我们到了腾冲正好碰上赌石,我那知道怎么赌石呢,那时正好手上有两闲钱,也看懂就出手了,结果就瞎了,拆开全是白生生的石头,我不服气呀,又买了块,结果连玉的影子都没见到,那玉匠见了便给我说,应该选那种玉石,外观是怎么样的,怎么看,给我说了半天,我也没懂,他帮我选了块石头,拆出来,就这么大块玉。”   “老爸,给自己脸上贴金呢,到底还是别人出手的,您要出手,肯定还是瞎了。”楚明秋笑起来,六爷胡子一顿:“谁说的,是我找出来让他看的。”   楚明秋哈哈大笑:“老爸,老爸,人家不说,你敢买吗?”   “谁说我不敢,都买了两块了,就这一块,总得死个明白!”六爷有些生气了,长烟杆立马举起来,楚明秋条件反射似的举起双手:“对,对,我老爸是啥人,有啥事不敢,您说是不是。”   算你识相的神情,六爷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烟杆抬抬示意楚明秋再装一袋烟,楚明秋不敢怠慢连忙给他装上,父子两人接着侃。   “老爸,你真跑过这么多地方?”楚明秋有些不相信,六爷年青时还在光绪年间,那个时代便能跑这么多地方,就算二十一世纪的他,也没能跑这么多地方,遇见这么多土匪。   “怎么?当我瞎掰?”六爷棱了他一眼,靠在椅子上,吧哒吧哒的抽着烟,慢条斯理的说:“这吴家的规矩是成人后要游走江湖,拜会武术名家,我们楚家也有类似的规矩。”   楚明秋撇嘴嘲笑道:“我怎么听说您是给奶奶赶出去的。”   “谁说的,瞎说,”六爷梗着脖子说道:“我能被赶出去吗,这不是瞎扯吗。”   楚明秋呵呵一笑,过去扶起他:“老爸,这还有那些地方你没去过?”   六爷眯着眼睛想了会,摇头说:“还真不多,老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说儿子,你将来也要多走走,别老窝在家里,出去走走,看看,这世界有意思的事多了。”   “嗯,我明白,老爸,您不过在国内走了走,我将来可是打算走遍全世界的,”楚明秋笑呵呵的说:“美国,英国,法国,苏联,日本,都要去看看,咱们啦,把楚家药房开到全世界去。”   六爷楞了下,扭头看着他,楚明秋天真无邪的看着他,过了会,六爷才说:“口气挺大的,也不怕闪了舌头”   楚明秋耸耸肩:“这可不是大话,老爸,您努力坚持,再活上三四十年,就一定能看到,您儿子将楚家药房开到全世界去。”   “呵呵,”六爷干笑两声,神情有些落寂:“再活上三四十年,那不成老妖怪了,不过,你能这样讲,我也很高兴。”   在六爷看来,这不过儿子安慰自己罢了,楚家药房现在都不姓楚了,还谈什么开到全世界去。楚明秋开始也不过是说说,可看六爷的神情,他有些心酸。   “儿子,将来老爸也就只能在地下看着你了,犯不着强求,平安就好。”六爷长叹一声。   楚明秋头脑一热:“老爸,放心吧,将来我会把楚家药房买回来,楚家药房就是楚家的药房,除了楚家人,其他人不能占有楚家药房。”   六爷闻言扭头看着他,渐渐的露出一丝笑意:“有这个豪气不错。”   “老爸,”楚明秋朝门外看了眼,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人,然后才对六爷说:“天道循环变化无常,将来怎样谁也不清楚,现在是消灭资本家,将来呢?要是又允许资本家经营了呢?我不就可以将楚家药房重建起来了吗,老爸,别灰心,世道一定会变的。”   六爷听后没有回答,默默的抽着烟,看着屋外渐渐明媚的阳光,照在院子里,落在门口,将树影投射到房里,遮蔽了房间衰败的迹象。   整个房间处处都露出衰败的迹象,甚至不用费心去寻找,随眼便能看见。梁柱上的雕刻早布满灰尘,画线暗淡无光,油漆驳落,露出里面老旧的木头。   勤劳并不能将这些遮蔽,干净也同样是另一种衰败。   六爷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小子,你这可是反攻倒算,谋划着变天呢。”   “这天还是共产党的天,地还是共产党的地,没人能变,可政策却可能变,保不齐政策一变,”楚明秋冲着六爷眨眨眼:“这不啥都可能。”   六爷再度沉默,过了好一会才微微点头:“若有那么一天,我死也瞑目了。”   气氛少许有些沉闷,楚明秋笑道:“什么死呀死的,老爸,您就等着看您儿子表演吧。”   “呵呵,行啊,儿子,以后的事咱还不想,”六爷笑起来:“还是先填饱肚子,走,今儿咱不在家吃,出去吃,好长时间没吃爆羊肚了。”   “拉倒吧,老爸,还爆羊肚呢,”楚明秋笑道:“老秦叔那,别说爆羊肚了,就算爆猪肚都没有,咱们还是在家凑合吧。”   六爷楞了下:“别驾,今儿挺高兴的,别惹我不痛快。”   “老爸,真没有,要吃这玩意,得上人民大会堂,丰泽园有没有都不知道,还是算了,再说了,”楚明秋打量下六爷:“老爸,您还行吗?”   “你这啥话,今儿我还非去不可了,走,咱们就上丰泽园。”六爷提起拐杖就要往外走,楚明秋暗骂自己多事,连忙拦住,这羊肚不容易消化,老年人消化能力弱,别吃出毛病。   六爷不依,依旧要出去,楚明秋正想招呢,小赵总管进来了,见六爷吵嚷着要出去,连忙问情况,楚明秋三两句解释了,小赵总管也笑着说恐怕丰泽园也找不出来。   “六爷,要不这样,咱们把那六十年的绍兴黄搬两坛出来,再抓条鱼,杀只鸡,您看行不行?”   “丰泽园都没有?怎么成这样了。”六爷叹口气,要是楚明秋说的,他还不一定相信,可小赵总管几十年没骗过他,他的话还是相信的。   “老爸,这饥荒已经开始了,农村恐怕已经比较严重了,唉,报上还在吹牛,大炼钢铁虽然停下来了,可卫星还在放,万斤田还在生产,脑子的热度还没降下来,不饥荒都难啊。”   楚明秋叹着气,按说现在报上的热度已经降下来不少,可政策的持续性依旧在发挥作用,万斤田依旧在出现,报上的主旋律依旧是形势大好,可也隐约出现批评,批评某些地方领导对群众生活漠不关心,这或许是对市面萧条的一种反应。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九十七章 闲话中学   虎子暗算了楚明秋后,几个人趁着楚明秋换衣服时溜到前院去了,到前院后,大小武和大柱二柱正在作个风筝,大武小武以前作了个,放了不久就飞到电线上去了,俩人忙呼着再作一个。大柱见了觉着他们作的太白痴,便帮他们设计了个蜻蜓。   这院里,要说手巧的话,非大柱不可。十多岁的大柱会作很多东西,会陕西剪纸,会作木工,打家具,会搬砖,会砌墙,孙家住进前院后,大柱便想在外面砌间房,但被楚明秋坚决阻止了。   楚家大院几年下来没有变成虎子勇子家那种大杂院,全靠了楚明秋。楚明秋不准任何人在院里随便搭违章建筑,这院里已经好多人尝试过了,都被楚明秋坚决制止,他甚至曾经找到区委,要求区委发布通告,未经他这个主人同意,不准在楚家大院搭建任何建筑。   大柱用削薄的竹条做成蜻蜓的形状,将描好图案的白纸贴在竹条上,一群孩子围着他,看着蜻蜓慢慢成形。狗子非常羡慕,小心的伸手摸摸,扬头对大柱说:   “大柱哥,给我也作一个老鹰吧。”   “柱子,我要个鹞子的。”明子却没这么多客气,径直开口了,大柱嘿嘿笑着点头,周围还有十几条竹条,这些都是剩下的。   勇子看不下去了,他知道大柱作风筝是为了拿去卖,别看孙家住在前院,可全院最穷的便是孙家,田杏没有工作,一家三口人,就靠田杏每天走街串巷,卖冰棍的同时也卖些自己生产的东西,比如风筝,毽子等小玩意,挣点钱回来。   “干嘛呢,趁火打劫呀,柱子这些东西是要拿去卖的。”勇子皱眉喝道,狗子嘿嘿笑着挠挠后脑勺,明子略有些尴尬。大柱却呵呵笑着说:“没事,没事,就一些竹条,也不值几个钱。”   “唉,你呀,就由着他们闹。”勇子叹口气,也不再管他们了,看着大柱乐呵呵的做好蜻蜓,又开始帮狗子作老鹰风筝。大柱有西北小伙的特征,身高马大的,可性格却很温和实诚,对别人的要求几乎都是有求必应,院里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而他的弟弟二柱却不同,性格火爆,就像西北的黄土高坡,稍不留意便黄沙漫天。勇子有些不明白,这两兄弟的性格相差怎么这么大,简直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这群孩子中,只有小八没有过去,手里牵着不知从那窜出来的吉吉,逗着它玩。   勇子问他二楼上都有什么,小八摇头说没什么,全是书。虎子在那没排上队,有点不快的过来,听到小八的话便说:“你不是挺喜欢看书的吗?怎么没挑两本出来。”   虎子也上去过,但那时的他连字都认不到几个,后来识字了,可对读书不感兴趣,只是好奇,觉着二楼挺神秘的,想上去看看,可惜没机会了。   小八依旧摇摇头,虎子不屑的说:“我说小八,你丫就叶公好龙,我听公公说上面都是楚家的珍藏,你居然就看不上,空手下来。”   勇子蹲下来逗着吉吉,吉吉身子一扭,拿屁股对着他,勇子顺手在它屁股上拍了下。俩人都不理虎子,虎子觉着有些无趣,无聊的看着围着大柱的孩子们。   勇子小八下学期要上初中了,小八面临户口问题,是去城南还是留在城西,楚明秋给小八出的主意是努力学习,争取考上市属重点中学。这市属重点中学的好处是可以住校,可以不管户口在那个区,只要是燕京户口便行。   面临同样问题的还有水生和大柱,大柱还好,毕竟还有户口,即便考不上重点中学也可以就近读书,水生却是没有户口的,只能寄希望于肖所长,希望他能尽快办下户口来,当然前提条件是豆蔻要和牛黄结婚,他才有办户口的资格。   明子是所有面临毕业的小孩中最轻松的,他父亲早就联系好了部队孩子比较多的八一中学,让他填志愿时便填这所学校,不管分数够不够,都可以去。   可明子却不愿去这所学校,在八一小学和那些大院子弟待了四年,已经看够了他们的作为,很不想再看六年,这段时间心里尽想招,怎么说服他老爸了。   “我说,明子,你要有胆便不填吧,有什么发愁的,你爸还能吃了你。”虎子有些鄙夷的看着明子,他觉着明子是在炫耀,人家小八和水生还在发愁上那读书,你都安排好了,还在这发什么愁。   “你懂啥,我爸要揍我,可下得了手,黑着呢。”明子很坚决的摇头,显然这方面经验丰富。   “哎,我说明子,你爸这样能耐,能不能帮小八和水生也介绍进去。”虎子的口气中带着点揶揄,调侃似的看着明子。   小八倒没什么反应,勇子闻言立刻站起来:“对呀,那学校是住校吧?明子,给你爸说说,给小八和水生也联系下,这样你们三就在一块上学了,那帮大院敢炸刺,咱灭了他。”   “你当学校是我家开的呀,靠!”明子很是不耐烦,看着大柱给狗子作的鹞子快成型了,心里直痒痒:“我都还不想去,小八他们去干嘛?看别人的白眼,猪脑子!”   “管他什么,先进学校再说,”虎子急忙说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楚明秋给这些人灌输了不少他的观点,按他的思想,其实也算不上思想,就他的想法,不管过去,不管未来,现在先爽了再说。所以他敢对那些干部子弟动手,所以他不理会祝正义,所以敢在学校收拾人。   生活嘛,就这样,爽了再说。   这货骨子里还是屌丝!   勇子倒是真心想为小八找所好学校,正要继续争取,小八低着头手里拿根狗尾草在吉吉的脑袋上晃来晃去,吉吉很是耐心的随着草挥动爪子,俩人玩得快活。   “那所学校不一样,干嘛非要去和别人比,勇子,咱们还是去一所学校吧。”   “一所学校?”勇子稍稍迟疑:“我恐怕就只能在四十五中了,四十五中可没有住读。”   要没有小八和水生的事,院里的小孩恐怕没人关心在那上中学,正是有了他们的事情,勇子他们才开始注意要去那上学,这一注意才发现学校的不同。象勇子瘦猴这样的学生如果考不上四中一零一中这样的重点学校,便只能去胡同附近的中学念书,而明子这样的干部子弟却可以轻松上八一中学这样的重点学校,而明子的父亲不过是刚提升不久的副厂长,那些职务更高的呢。   他们并不知道中学的招生方式,可明白了干部子弟云集重点中学后,内心里的不满油然而生。这也导致明子这事总成他们嘲弄的对象。   在他们这帮人中,小八是成绩最好的,勇子觉着小八可以考个好点的中学,上重点中学气气那些丫挺的大院子弟。   通过明子,勇子接触了一些大院子弟,他很看不上这些大院子弟,说话牛B烘烘的,张嘴要么是中央,要么是部委,议论的不是这个长便是那个书记,那些大多数他只能在报上看到的名字,却很轻松的从他们嘴里吐出来,有时候神情还带点不屑,引得好些同学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们。   明子也觉着和他们在一起时难受死了,远不如和院里的这些孩子一起来劲,他早就想转学到十小,可老爸不同意,只能继续留在那,不但他,连他弟弟也只能留在那。   明子的弟弟叫亮子,大号叫李小亮,才念小学二年级,现在正和一大帮人围着大柱,让大柱糊风筝呢。   “没住读便走读,在那读书不一样。”小八似乎没想过,如果要走读的话,他可能要去城南区的学校,那就只能回他舅舅那狗窝了。   “听说,三中有住读,还是区重点。”明子忽然说:“距离我们这也不远,多走三站路,公公他侄儿媳妇不是学校的吗,问问他有没有办法。”   “他侄儿媳妇?”勇子露出狐疑的神情:“公公和她不对付,他开得了这个口?”   楚明秋和夏燕的关系,勇子和虎子有些了解,不过明子和小八就不清楚了,虎子也摇头:“就她,张嘴便能把你顶到南墙上去,什么在那念书都一样,都是为革命作贡献,靠,她儿子女儿就知道指着好学校送,尽糊弄别人。”   “哈,这就叫严于律人,宽以待己,懂不懂。”明子大笑着叫起来。   “那是,说实话,楚家人中,我最烦的便是她,”虎子也笑起来,露出一口白色的牙齿:“公公对她也一脑门火,幸亏她很少回来,要不然公公还不知怎么头痛。”   几个人的话很快便跑题了,小八也加入进去,几个说笑起来,似乎忘记了不久前他们才阴了楚明秋一把。   孩子们发出一阵欢笑,大武举着蜻蜓,狗子举着老鹰在院子里跑,两个风筝都没有挂上线,只有短短的一截,在两人头上飞舞,一帮子小孩追着俩人,闹腾着。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九十八章薇子的愤怒   掌声雷鸣般响起,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向台上鼓掌,大礼堂内热情高涨,舞台正中的小姑娘显然有点手足无措,茫然不知该怎么办,她身边的同学也有些慌,旁边帷幄里弹钢琴的老师连忙出来,拉着几个孩子向观众频频施礼。孩子们才如梦初醒,有些忙乱的聚在一起,簇拥着一身白裙的娟子走到前面向下面的观众行礼,引得下面的观众们发出善意的笑声。   娟子就觉着好像踩在云端上,脚下软乎乎的,小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周围的同学也高兴得忘乎所以,不断的冲着下面行礼,坐在前排的几个领导交头接耳中频频点头,后面的观众则不断用力鼓掌。   不但台上的学生,回到后台的米雪也同样高兴得忘乎所以,特别是米雪,现场好多年没看见观众有如此强烈的反应,米雪激动得抱着下台的云蕾连声祝贺。   红旗,白裙,小孩,钢琴缓慢的节奏,纯净的歌声,诸多要素构成了强烈的冲击,而后一首的欢快节奏和天真的舞蹈,又衬托出在社会主义祖国中的幸福生活,让人产生无数遐想。   娟子稚嫩而天真无邪的声音征服了全场所有观众,将这些刚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观众重新带回了那战火纷飞,无数战友在红旗引导下冲向敌人的阵地,无数烈士抛头颅洒热血,他们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舞台上那些天真的孩子们,有幸福的生活,有美好的未来。   在后台的一角,薇子妒嫉的看着被簇拥着的娟子,她认得她身边的几个同学,都是响当当的干部子弟,她有些不明白,育才小学怎么会让一个右派子女登上舞台,还让她担任如此重要的领唱,更要紧的是,那些领导居然为她鼓掌。   这是为什么?   领导被蒙蔽了!所有观众都被蒙蔽了!他们太容易轻信了!太愚蠢了!   于是薇子很愤怒,小手紧紧握成拳头,她想叫,想喊,告诉那些正在鼓掌的人,他们被骗了!   “唉。”身后传来孙老师轻轻的叹息,尽管薇子很努力,尽管舞蹈队的所有同学都很努力,可今年的成绩比去年还不如,郭雅雯虽然费尽心思,可依旧没有林晚的功底深厚,十小的舞蹈毫不出彩。   娟子在同学们的簇拥下回到后台,云蕾和米雪兴高采烈的招呼着每个同学,台下的观众们兴奋的议论纷纷,特别是那个领唱的小姑娘,纯洁得如冰山上的雪莲花,以至于后面上台表演学校没有给他们留下什么印象。   “你们唱的是我们的歌!”薇子分开人群走到正乐不知道说什么好的娟子面前,好像是在质问似的。   娟子正高兴着呢,没注意薇子的神情,她高兴的上去抱住薇子:“薇子,薇子,看我们演出没有,太好了!太好了!”   薇子挣脱她的拥抱冷冷的看着她说:“你们唱的我们的歌!”   娟子这才注意到薇子的神情不正常,她有些纳闷,也有些不安,不知道薇子这是怎么啦,心里不明白,怎么就成她们的歌了,她们唱的不是这歌呀?   “哼!别得意太早!”薇子轻蔑的哼了声转身便走,娟子莫名其妙的望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自己那点得罪她了。   “娟子,她怎么啦?”旁边穿着维吾尔少女服装的同学问道,娟子摇头表示不知道,另一个穿着朝鲜服的同学笑着说:“管她呢,他们学校这次又被咱们比下去了,她是少先队文艺委员,他们学校这次演出便是她在组织。”   小小的插曲没有打散欢乐的气氛,娟子心中那小小的阴影很快便散去了,学校刘书记的到来让同学更高兴了,刘书记告诉大家,区委领导对他们的演出非常满意,希望继续努力,争取上人民大会堂为国家领导人演出。   刘书记的话让同学们更加兴奋,几个男同学更是欢呼着跳起来,女同学们则互相抱在一起,云蕾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按照刘书记的话,今年育才小学便能代表城西区到市里面甚至中央参加演出了。   “小云老师,这个机会可要抓住!”刘书记握着云蕾的手,他的话有些意味深长,云蕾连连点头:“我们一定努力,一定努力,请领导放心,请领导放心。”   云蕾有些语无伦次,上人民大会堂演出,为国家领导人演出,这是多少人盼望的,当初音乐学院也就只有几个同学老师上人民大会堂演出过,其他人连机会都没有,没想到出了校门,她却有了这样一个机会。   云蕾高兴之下便忽略了,刘书记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过了好一阵才醒悟过来,连忙用力回抽,刘书记也才注意到,连忙松开,云蕾两腮有些火辣啦啦的,有些怪异的看了刘书记一眼,刘书记却满脸欢快的看着同学们,她稍稍松口气,觉着这不过是个意外,刘书记是太高兴了,毕竟上人民大会堂演出,在育才小学也是第一次。   “小云老师,回去后,要继续排练,务必做到精益求精,不能有丝毫错漏。”刘书记再次语重心长的叮嘱道:“有任何问题都向我汇报,我一定做好你的后勤工作。”   云蕾连连点头:“我明白,谢谢刘书记,谢谢刘书记关心。”   米雪默默的看了眼刘书记和云蕾,目光闪了闪便笑着说:“还是小云老师行,这次肯定是咱们学校去市里了。”   云蕾心里正琢磨呢,闻听下连忙说:“那里,那里,是.,是刘书记支持,还有米雪老师,大家的支持,同学们努力,我不过做点了工作。”   刘书记听后更加满意,觉着这云蕾还很懂事,不是那种浅薄不知深浅,有点成绩便飘飘然的人。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含笑看着云蕾,在他的注视下云蕾的眼神有些慌乱,不敢留在他身边,转而招呼同学们去了。   接下来的事没有任何意外,育才小学获得这次区会演的第一名,将和第二名四中、第三名棉纺厂,共同上市里参加五一会演。五一会演又是七一会演或国庆会演的选拔,如果育才小学在五一会演期间能引起同样的轰动,那么势必会上人民大会堂演出。   娟子高兴得不知所以,从学校回家,下车后几乎是跑着回家的,到了院子里才注意到院里很热闹,来了好些人,将院子塞得满满的,牛黄满脸红光傻乎乎的人群中招呼着。   娟子没管这些到家里后才发现家里没人,她转了一圈便出来了,跑到后院去,后院却很安静,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连一向爱闹腾的小孩子们好像也躲开了。娟子在琴房如意楼转了一圈都每没看到楚明秋,又走到百草园,才遇见六爷和小赵总管,小赵总管告诉她楚明秋在豆蔻院里呢。   娟子连忙转身便朝豆蔻那跑,小赵总管在后面连声叫她慢点,她却象没听见一阵风似的跑没影了。小赵总管摇摇头:“这孩子,今儿咋这样着急呢,平时不这样呀。”   六爷微微一笑什么话也没说,目光从娟子的背影落到快金黄色的麦穗上,整遍麦田散发着成熟的麦香,六爷深吸口气,满意的点点头:“我说,以前怎么就从没觉着这麦子也是香的。”   小赵总管闻言一笑:“您那时候那有心思关心这东西,六爷,您就真不去看看了,今儿可是牛黄下聘的日子。”   六爷淡淡摇头:“整天都在院子里,抬头便能见着,有什么好看的。”停顿会他忽然问道:“我说,小赵总管,你说让他们住在府里好呢?还是住在外面好?”   小赵总管闻言一愣,他没想到六爷居然不想让他们住在府里,迟疑半响他才试探着问:“六爷,您是咋想的?”   六爷沉默了会说:“按说不该让他们搬出去住,这豆蔻是我看着长大的,牛黄也是家里老人,可他们住在家里.………”   “我看没什么,”小赵总管不以为然:“六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咱们又没剥削他们,还给他们住房,谁也不能说什么吧,而且,………,”小赵总管声音降下来:“他们住在这,别人就住不进来了,您说是不是。”   六爷沉默会点了点头,至少他承认小赵总管有个判断是对的,豆蔻牛黄住在这了,别人也就住不进来了。现在这楚家大院还是楚家的,可保不齐那天政策一变,所有私房也来个公私合营,上面指不定分些什么人进来。   娟子到了豆蔻院里才发现,这院里同样聚集了不少人,绝大部分是女人,还有,便是孩子,院里几乎所有孩子都聚集在这里了。   院里挂满了红色的纸带,门上窗户上都贴着红色的剪纸,上面有各种造型的人物和动物,唯独门上是个大大的喜字,月亮门正上方四个大大的红色纸花,两条长长的纸条向两边伸展,院里的花盆上,树枝上,都挂上了红色纸条,整个院子打扮得喜气洋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九十九章下聘   女人们乐呵呵的院子里小声议论着,虎子小八狗子他们在院子的一角和水生树林在一块聊天,勇子瘦猴明子他们在另一边,这些孩子现在很安静。   娟子看了会没有看见楚明秋,狗子看到她了,挥手让她过去,娟子连忙过去,狗子有些奇怪的看着她:“娟子姐,你脸上涂了啥。”   娟子这才想起自己回家后还没洗脸,脸上化的妆还在,她不好意思的摸摸脸,顾不上打理:“看到狗剩没有?狗剩在那?”   狗子依旧好奇的看着她脸上的化妆,小八在旁边说:“公公出去了,不在家,你找他有啥事吗?”   娟子闻言很是失望,情绪顿时落下去了,心中的那些喜欢顿时离体而去,浑身上下好像空了似的,没有了力气,小八有些纳闷的看着她。   “你怎么啦?”   娟子摇摇头:“没什么,这是做什么呢?”   “牛黄叔要来送下聘,我们来看热闹。”虎子笑着说,现在是新社会了,没有下聘这一说,而且寡妇再嫁也没有下聘一说,有个媒人来说媒,八抬大轿换成四人小轿。   豆蔻和牛黄本来准备上街道拿了结婚证后,举办一个简单的婚礼,象宋三七和水莲那样请大家吃一顿便行了,可楚明秋坚决不许,非要牛黄下聘,按照正式的迎娶礼仪来迎娶豆蔻,否则豆蔻不嫁,牛黄只得照办,今天便要来下聘。   可今天下聘,照道理应该由娘家人来接聘礼,可豆蔻没有娘家人,本来让楚明秋来充当娘家人,可楚明秋又不愿,他把水莲和宋三七找回来,让他们充当豆蔻的娘家人,由他们来接豆蔻的聘礼。   不但如此,今天临到接聘礼了,他却跑出去了,也不解释出去干什么了,把所有人都晾在这了。   “来了!来了!”臭儿叫着跑进来,女人们立刻聚集到院门口,虎子和勇子游鱼般钻进人群中,一会时间便钻到前面去了,湘婶和几个女人将门口堵住,这些女人大部分都是原楚家大院的女人,还有一些是周围的街坊邻居,专门过来瞧热闹的。   “不行!不行!这聘礼也太寒酸了!”按照习俗,湘婶开始“刁难”牛黄送来的聘礼:“这周围街坊邻居谁不知道我家豆蔻心灵手巧,就这点聘礼就想娶走咱们豆蔻,那可不行,你们说是不是!”   “对!抬回去!抬回去!”女人们纷纷叫起来,虎子勇子也跟着起哄,段五帮牛黄上前交涉,猛夸牛黄的好,把牛黄形容得天上少有地下少见的全才。   “你又不是不知道牛黄,咱们牛黄可是个能人,和豆蔻般配着呢,您看看,这缎子,这衣服,可不是好弄,牛黄可把家底都拿出来了。”   牛黄抬来的聘礼并不多,就一匹绸缎几件新衣,下面是收音机,上面却一堆捆得好好的糖果,在糖果上面是对银光闪闪的手镯。   以目前的市面,能收集到这些东西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可湘婶他们还不满足,坚持要牛黄增加,王熟地笑着拿出红包,给堵在门口的每个女人发了一个,湘婶这才松口,让牛黄再增加现金。   “再包个大的八十八块。”   于是牛黄又拿出八十八块钱,装进红包里,放在聘礼上,用手镯压住,湘婶正要闪开让牛黄进去,傍边的女人又叫起那:“不行!不行!不能这样便宜了他!”   “对!对!对!”后面的女人们也架秧子起哄起来,段五上前冲着女人们打躬作揖:“诸位大姐,诸位大姐,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王熟地气哼哼的卷起袖子,冲着后面叫起来,后面的几个男人也同时卷起袖子,作出要向里面冲的准备,女人们好像没看见他们的动作,那女人又叫起来:“糖果,糖果,这怎么有糖无果,这可不行,你们说是不是!”   “是!”女人们哄笑叫起来,这时候上那买水果去,燕京城已经好长时间没看到水果了,据说水果树被砍了炼钢了。段五眼珠一转,看到旁边的虎子勇子这帮小孩,他立刻从兜里抓出一把糖,塞到勇子他们手里,然后在勇子耳边轻声吩咐几句。   勇子拉着虎子转身便跑开了,段五继续向女人们恳求着,又是许愿,又是派人出去,可女人们还是不答应。场面很好看,可谁也不着急。   岳秀秀隔着窗户看着那边,嘴角边带着笑,她想起了当年六爷到她家下聘礼,那可冷清。不错是冷清,岳家在燕京本就没两个亲戚,周围街坊邻居也不熟悉,那时六爷出钱给她家买了新院子,她们母女刚搬过去不久。不过,六爷送来的聘礼却很丰富,光抬聘礼的挑夫便有二十多个,所有聘礼都捆上红色的绸缎由媒人领着到家里来,当时母亲都乐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那些聘礼,她都没见过,根本就没为难六爷便让他们进来了。   院子里发出一阵哄叫,就见虎子勇子带着一大帮孩子,推着女人们向后退,女人们笑骂着,任由他们推着他们后退。   段五和王熟地趁机冲过来,将女人们推开,俩人在女人群中劈开一道通道,后面的人抬起聘礼便往里面闯,整个小院乱成一团,牛黄趁机扑到门口。   牛黄到门口了,院门阻拦这一段便算结束了,被推开的女人们乱哄哄的笑着,骂着虎子勇子这帮小孩,更多的人则是看热闹。   段五又从屋里叫起来,屋里的水莲和穗儿却坚决不开门,段五从门缝下面塞进去一个红包,水莲捡起红包冲外面的人叫道:“就这点,休想!”   于是段五又塞进去几个红包,屋里依旧叫着:“休想!休想!”   段五翻翻包里,已经没有红包了,王熟地嘻嘻一笑,从包里又拿出几个红包,他觉着有些好玩,这小少爷不知是咋想的,非要弄这一出,好像做戏一样,其实这些东西都是他准备的,从聘礼到红包,全是楚明秋花钱。   可他自己却不知道去那了,进院子后便没有看到他,王熟地猜测,楚明秋可能躲在屋里,正想着什么古怪精灵的主意来难为他们呢。   岳秀秀也不清楚为何楚明秋要闹这一出,楚明秋提出来时,她和六爷也不过觉着小孩喜欢热闹,也就由着他闹腾。   豆蔻开始也觉着不好,自己不过寡妇再嫁,闹出这么大动静,周围邻居怎么看,还是穗儿知道楚明秋的想法,她告诉豆蔻正是考虑将来周围人的看法,楚明秋才非要弄这一出。   “正是担心将来别人说三道四,有了这场婚礼,将来要少很多闲话。”   穗儿悄悄告诉她时,豆蔻开始还没明白,少很多闲话,这些闲话是什么,不就是寡妇改嫁,新社会了寡妇再嫁不是什么新闻,政府鼓励寡妇再嫁,后来才想明白,楚明秋这是担心,她当年回家,现在又带着孩子跑回来,难免有长舌头在说三道四,这样一场婚礼可以弥补以往的遗憾,也可以省去很多闲言碎语。   想到这些,豆蔻打内心深深感激。门外又传来猛烈的敲门,段五的大嗓门又嚷嚷起来,水莲在屋内笑着叫起来。   “豆蔻,这是我和六爷的一点心意。”岳秀秀从怀里拿出个红包,豆蔻没有接,而是无声的扑在她怀里,岳秀秀轻轻搂住她温言说:“将来就好好过日子,不要想其他的,有困难就告诉我一声。”   豆蔻在她怀里拼命点头,进府不久便跟在岳秀秀身边。从小丫头开始,一直做到首席丫头,直到最后离开,十多年里,岳秀秀对她有严厉的时候,但关照的时候更多,俩人之间感情深厚。   “小秋今天没来,是因为赵老先生不好了。”岳秀秀说。   赵老先生自从去年卧床不起后,就再没下床了,最近特别不好了,楚明秋这段时间忙着为牛黄收集聘礼,没有过去,昨天收到赵家的电话,说老先生快不行了,想见见他。   赵老先生已经说不出话了,努力的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箱子,赵师母在旁边低声说:“这是他收集出来的,送给你,让你好好琢磨。”   “老师既放心你,又担心你,”年悲秋低声说:“老师前两天还说,你有悟性,可你的心思好像不在绘画上,老师担心又你荒废了画技。”   看着赵老先生浑浊期望的目光,楚明秋特别纠结,他现在有些迷茫了,换在十年前,他的答案不会有丝毫迟疑,可现在,他不知道,是真不知道。   楚明秋扑通下跪在赵老先生床前:“书为心声,画也为心声;老师,教我绘画,也教我做人,我不知道将来自己会做什么,但老师的教导,我会终身牢记。”   年悲秋轻轻松口气,他观察楚明秋已经几年了,对他比较了结,楚明秋给他的感觉有时候是惊才绝艳,可更多的时候却是游戏人生,可今天楚明秋的话又让他有了一层新的认识,在楚明秋那嘻嘻哈哈痞赖的外表下面,也有他竭力坚持和维护的东西。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章义助   赵老先生望着楚明秋,浑浊的目光渐渐清亮,神情中有些欣慰。赵老先生家中悲哀的气氛并不浓厚,老先生已经八十多了,在燕京人看来,这年龄已经算得上喜丧了,喜丧和扑通丧事是不同的,可具体那些不同,楚明秋也不清楚。   老先生的孩子们和弟子都赶回来了,老先生结过三次婚,孩子挺多,有七个,可孩子们都不在燕京,除了两个在国外,其余的不是在上海就是在杭州。   楚明秋觉着赵老先生和孩子们的关系并不好,因为过去几年他从没见过老先生的孩子们来燕京过,对他们很是陌生,所以今天他也没搭理他们只是悄声问年悲秋后事准备好没有,年悲秋点点头,赵老先生后事不复杂,甚至不需要他们多费心。   赵老先生是国画泰斗,还是国家画院名誉教授,中央政协委员,蛮声国内外,卧床不起后,都惊动了总理,政府早就派人来了,国家画院和政协都派有人来探望,所有后事,政府早已经安排妥当,就连墓地都准备好了。   说到墓地,国家宣传火化,连最高领袖都带头签字同意,可赵老先生是旧派人,早就留下遗嘱要土葬,为此还在宝山公墓选好墓穴。   年悲秋觉着楚明秋留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劝他回去,有什么事,他会通知他的。楚明秋叹着气离开了赵家,蹬着自行车向家回去,路过琉璃厂时,他想了想便便拐进去了。   “小秋呀,今天想看点什么?”   楚明秋已经是琉璃厂的熟人,大多数寄卖行和古董店店员都认识他,对他是又喜欢又怕,喜欢的是小屁孩只要看上眼,花钱一点不手软,比很多成年人还慷慨;怕的是,这小屁孩,别看年龄小,眼睛却很毒,别说赝品了,就算有些瑕疵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刚开始,一些店员还欺他小,结果被他一阵挖苦,受了一肚子气不说,还吐不出半个字来。   “有什么好东西?”楚明秋大模大样的坐到柜台面前,旁边一个正看着玻璃里展品的带眼镜老人闻言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估摸着这小孩怎么口气这么大。   “那你还来巧了,最近不知怎么啦,有好些东西来卖,店里还没鉴定,要不你先看看。”   楚明秋随意的点点头,这个店员姓甘,不过二十多岁,楚明秋第一次来时,他刚参加工作不久,这要换在以前,这样的伙计只有资格在门外迎客,是没有资格看货的,可新社会了这样的规矩自然被废除了。   小甘说完便进屋里去了,一会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出来,楚明秋认得,姓曲,是这个寄卖行的副经理,也是寄卖行的老人。   “哟,是楚小少爷呀,你可有日子没上我们这来了。”老曲浮出职业性的笑容,楚明秋也勉强露出个笑容:“嗯,最近比较忙,曲老师,您就别再小少爷小少爷的,现在都新社会了,没少爷了。”   楚明秋已经说了无数次了,可这曲老师总记不住,老是叫他小少爷,楚明秋只得每次都纠正。   小甘拿出几个盒子放在楚明秋面前,楚明秋没有打开,相反看着曲老师问道:“老师,您觉着这东西怎样?”   曲老师沉凝下笑道:“你的眼力还看不出来?现在不像以前了,假的东西少了。”   现在在寄卖行卖藏品都要拿家庭户口登记,如有假的,寄卖行和买家转身便会报警,警察便会上门找你,多发生几次这样的事,估计就要上拘留所吃饭了,这样的情况下,谁还敢拿假的来,即便是假的,也是上了别人的当。   楚明秋稍稍沉凝便打开盒子,到这种店来,买不到珍品,珍品一经鉴定便被国家收购,送到故宫博物馆收藏起来,这曲老师原来是当铺朝奉,在这行里混了半辈子,从未打眼,在燕京城里鼎鼎大名。   果然不出楚明秋所料,盒子里的几幅画都是清代末期作品,作者也算小有名气,勉强可以算个玩意,曲老师看到楚明秋的神情,便笑了笑。   “看来这几幅画不能入小少爷的法眼,小甘,收起来……”曲老师正说着,门被推开了,一阵香风吹了过来,这个时代上街还化妆的可不多,楚明秋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就这一眼,楚明秋便认出来了,来的是熟人,老熟人了,凤霞。   “凤霞阿姨。”楚明秋从座位上弹起来便朝凤霞叫道,凤霞稍微楞了下,几年时间过去,楚明秋又高了一截,她略想了下才想起这是谁。   没等她开口,楚明秋便到了她面前:“凤霞阿姨,您怎么到这来了?”说着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便好奇的问:“阿姨这是要卖东西?”   凤霞迟疑下便点点头:“小秋,你怎么在这?”   楚明秋冲她作个鬼脸:“您是来卖东西,我是来看看,有什么可买的,凤霞阿姨,您这是?”   凤霞略微有些尴尬的将手里的两幅画放在柜台上,画是卷在一起的,看上纸张还比较新,曲老师正要伸手打开,楚明秋却抢先拿过去,抱到一边的桌上便打开。   “这是大千先生的竹林嬉春图,凤霞阿姨,这画您要卖?”楚明秋一眼便认出了画的作者,是国画四大宗师的张大千。他有些惊讶的抬头看着凤霞,在他看来这样的画应该装进锦绣画盒,珍藏起来传诸子孙。   凤霞点点头,楚明秋从她的眼中看到一丝忧郁,他微微叹口气,将画卷收起来,又打开另一幅画,同样是张大千的作品。   “凤霞阿姨,这两幅画您要多少钱?”楚明秋问道,这时旁边的那老者过来伸手便拿桌上的画盒,楚明秋一把抓住画盒,抬头看着那老者:“老同志,怎么不懂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老者楞了下才下意识的反问道,楚明秋也楞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这老者恐怕就是个棒槌。   琉璃厂的规矩,不管你喜不喜欢这件玩物,楚明秋已经和卖主在谈了,在他没有明确表示放弃之前,不管是谁,都不能插话,更不能伸手拿东西。别说这老者了,就算这里的店员和经理,小甘和曲老师都只能默默的在旁边看,不能开口说一个字。   “老同志很少来琉璃厂吧?”楚明秋问,老者迟疑下点点头,楚明秋略微笑了笑:“这就对了,这琉璃厂的规矩是,先来先谈,我没放手之前,您不能插手。”   曲老师在心里叹口气,他是老江湖了,几十年里,琉璃厂三教九流见过的多了,他已经看出这老者身份恐怕不凡,而且,这老者显然不懂琉璃厂的规矩,楚明秋现在有些不客气,这孩子还是嫩了些。   “老同志,琉璃厂是有这规矩,您先等一等,若,小少爷不要了,您就可以看了。”曲老师尽量说得委婉,老者轻轻哦了声,也没坚持,但也没离开,而是站在旁边看着。   凤霞迟疑的看看老者,她觉得这老者有些面熟,可想不起在那见过,她叹口气说:“我也不知道这两幅画多少钱,这是我爱人收藏的,”停顿下,她有些担心的问:“小秋,你看值多少钱?”   楚明秋略微想了下露出一丝笑容:“这两幅画都是大千先生巅峰时期的作品,是珍品,叔叔想必非常珍爱,这样卖了很可惜,这样好不好,凤霞阿姨,我出五千,将来,叔叔从北大荒回来后,要是有钱了,随时可以来赎,您看可好?”   凤霞闻言轻轻舒口气,自从被划为右派后,工资下降一大截,现在每月只有七十多块,她丈夫在北大荒每月只有二十八块,仅够养活他自己,家里老人孩子一大堆全靠她的工资。   凤霞和她爱人以前工资很高,是这个时代真正的高收入,可凤霞爱人喜欢收藏,她也不会持家,俩人手松,这么些年也没多少积蓄,这两年已经花得精光,家里窘迫不已,现在又遇上事,凤霞爱人来信说实在不行便把家里的藏品拿出几件去卖,可凤霞也不知道那些珍贵,听爱人说过张大千,便拿了两幅张大千的画来试试。   楚明秋一张口便出价五千,这让凤霞有些不安,就算她爱人没被划为右派以前,俩人的工资加起来也就五百多,一年下来也不过六千,更主要的是楚明秋明显有帮助的意思,这让一向刚强的她更感到不安。   “小秋,我看还是让老师傅估估价吧。”凤霞迟疑下很坚决的说,曲老师正要开口,楚明秋却笑了下抢在前面说:“凤霞阿姨,这个价钱是公道的,大千先生的画普通的也要一两千,更何况这是两幅精品,两千五一幅,我也不吃亏。”   小甘嘴唇动了动,曲老师微微沉凝下:“小少爷说得不错,大千先生的画一向为画中珍品,这两幅画五千块钱并不多。”   凤霞这才略微安心,楚明秋感激的给曲老师一个眼色,然后才对凤霞说:“凤霞阿姨,今天我没带这么多钱,您要不着急的话,我明天将钱送到您家里,您看怎样?”   凤霞稍稍犹豫便答应下来,也不收画就这样便走了,待她刚一离开,小甘便迫不及待的说:“小秋,这五千是不是多了,这两幅画算下来也就两千多,三千顶天了。”   楚明秋笑了下没有回答,曲老师也摇摇头,小甘说得是不错,张大千的画固然是精品,在民国时一幅这样的画三四千也不成问题,可现在却不值这么多,如果是交给店里估价,顶破天也就一千五。   其实这个时期画并没有那么疯狂,市面上徐悲鸿齐白石这样的名家作品都有卖,而且价格也不算很贵,徐悲鸿的画也就千八百的,齐白石的也差不多,张大千的画要稍微贵点,可也绝对到不了两千五。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零一章奇怪的玉块(上)   楚明秋没有解释,而是让小甘帮忙收起来,那个老者看着两幅画轻轻叹口气:“小朋友,这两幅画能不能让我看看?”   “行呀,您要看便看吧,不过,按照琉璃厂的规矩,不能拿出店门。”现在事情已经定了,楚明秋倒是不在意了,让小甘陪着老者到一边去了。   “曲老师,甘同志刚才说店里收了不少好东西,该不会就是这些吧。”楚明秋示意下刚才拿出来的那几幅画。   曲老师将画收起来放在柜台下面:“东西是收了些,最好的是幅明代仇英的仕女图。”   楚明秋一下跳起来了:“仇英的仕女图?我看看,这可少见,谁拿来卖的呀?唉,还没出手吧?”   仇英是明代吴中四杰之一,与唐伯虎文微明齐名,其画流传于世比较少,但只要出现,必引起藏家疯狂争购。楚家收藏甚多,可仇英的画却不多,仅有两幅山水图。   “我就知道小少爷喜欢,”曲老师摇摇头:“你也知道现在的规矩,已经送到故宫博物馆去了,看不到了,小少爷,以你楚家的收藏,仇十洲的画还没有?”   楚明秋非常失望,他很是沮丧的叹口气:“仇十洲的画,这可是仇十洲的画,我怎么就遇不上呢!看来我还是没福的,唉,没福气呀没福气。”   曲老师也摇摇头,这楚明秋怎么跟六爷一个脾气,可惜现在是新社会了,要放在以前,怎么也要给他留着,现在喜欢这些老玩意的人越来越少了。   其实,曲老师挺喜欢这小家伙的,为人做事有楚家的大气,仁义。   叹息半响,楚明秋才又坐下来:“曲老师,你这有玉没有,我今天想买块玉。”   “玉?怎么想起买玉了,你楚家还找不出块玉来?”曲老师好像有点意外,楚明秋在这里从来没买玉,今天怎么忽然想起买玉来了。   “家里的玉都不太好,好点的都让老爸老妈献给国家了,剩下的我又舍不得,只好来买块玉了。”楚明秋说,曲老师笑道:“还是舍不得吧。”   以楚家的豪富,家里找块玉石有什么难,根本犯不着上这来买。   “前段时间有人拿了些玉块来卖,我正拿不定主意,小秋,你给看看。”小甘在旁边说道。   “甘哥,没你这样打脸的,”楚明秋好像有些不满,冲着小甘笑骂道:“这曲老师在这,那有我说话的份。”   “你还别说,我还真没看出来,这玉究竟是什么?”曲老师说道。   楚明秋大奇,这曲老师可是燕京城里老打鼓的了,绰号神眼曲,一口断,不管是瓷器书画青铜翡翠玉石,只要他过眼,就没有不能确定的,半辈子没走打过眼,连他都认不出,楚明秋兴趣大增。   玉并不在柜台里,按照琉璃厂的规矩,店里拿不准的东西不能摆在柜台里,但可以介绍给客人,并且要向客人说明,这东西店里拿不准,买不买就看客人自己,如果买回去客人发现上当,那也不能回头来找店里。   曲老师给库房打了个电话,他的大徒弟正在库房清点货物,便很快将玉拿出来了。这玉并不大,也不像其他玉那样雕琢成什么花鸟鱼虫的样子,就一个长方形,四四方方的,放在楚明秋的手掌心中正好合适。   看玉讲究先看颜色,然后听声音,再看手感,光线。这块玉的颜色略泛着透明的青绿色,这是经过岁月侵蚀后的上等玉石的表现,玉块四周都打磨得十分光滑,厚薄均匀,摸上去很是舒服。   这块玉有点奇怪的是,四个角上均有小孔,楚明秋有些纳闷,这可是从未见过的。楚明秋见过打了一个孔的玉石,也见过打了两个孔的,却从未见过在四个角都打孔的玉块,这打四个孔是作什么呢?   “曲老师,您老见过在四个角打孔的玉块吗?”楚明秋低声说道。   曲老师轻轻叹口气:“是呀,我也纳闷,在这行作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在四个角都开孔的玉块,”说着曲老师从楚明秋手里拿过玉块,将被面翻开:“你看看这。”   楚明秋拿起柜台上的放大镜仔细看,发现在玉块背面的有两行数字,甲三戊四,楚明秋更感纳闷了,玉石上雕刻人名,名句,这都不少见,可这块玉上标的两个数字让楚明秋不解。   “这甲三戊四是怎么意思呢?”楚明秋抬头问道,眼中全是迷惑不解。   可惜的是曲老师的神情同样迷惑不解,这四个孔和这两行字,已经困扰他好久了,完全不知其意。   楚明秋想了下问:“这玉是谁拿来卖的?”   曲老师没有回答先叹口气:“是原来店里的少东家,唉,这燕家败了,少东家也不会持家,燕老板曾经收了不少东西,现在都让少东家拿来卖了。”   这店原来便是燕家的古玩店,公私合营后改为寄卖行,曲老师在店里干了大半辈子,对燕家上下了如指掌。燕家如同楚家一样,现在衰败下来了,燕家老爷子已经过世,燕家少爷原来还在店里当私方经理,后来觉着气闷,在整风时发了几句牢骚,便被划为右派,经理的职务免了,下放到工厂监督劳动。   燕家的衰败比起楚家来说快多了,楚家现在虽然败了,可架子尚在,偶尔灵光一闪,依旧威风凛凛,可燕家已经沦落到典卖家产的地步了。   “我记得这玉块民国十七年一个年青人拿来的,他先拿来几块,后来又拿来几百块,”曲老师说着便苦笑着摇摇头:“你说这玉吧倒是上好的玉,打磨得也光滑,可就这小小的玉块,也不知道作啥用的,当时也没给多少钱,就按普通的玉给的钱,不过,我觉着这堆玉肯定有来历。”   由于没有看出玉块的用处,也没看出来历,店里收下这堆玉块后便放在库房,几十年下来,大家都忘记了,公私合营时,清点库房才又重新找出来,当时燕家便将这堆玉收回去了,曲老师也很快忘了这事,没成想前两天燕家大少爷又拿来了。   “这玉多少钱一块呢?”楚明秋按下好奇心思,在手里把玩着,觉着将它改改,给小国荣作个护身符倒也不错。   “单单这块玉,”曲老师沉凝下说:“当初总共花了六百大洋,说来老掌柜在这上面打眼了,亏了不少,小少爷,你要全部的话,给。。六百吧。”   楚明秋稍稍沉凝便点点头,按现在的行情,即便几千块玉,可由于造型普通,也不过值三四百块钱,给六百块,这也是人情在里面,楚明秋不认识燕家,可曲老师算得上他的半个古董老师,他的面子要给。   曲老师见楚明秋点头了,便让大徒弟去库房将所有的玉块都拿出来,交给楚明秋,楚明秋也拿出六百元钱放在柜台上,曲老师点了点,数目没错,便将钱收起来。   “小少爷,这玉你拿回去给六爷看看,让他老人家看看,我总估摸着这玉不简单,可能是个老物件。”   曲老师与楚明秋相识越久越喜欢这孩子,曲老师也认识六爷,古董店在收了东西后,便要将东西拿出来卖,买得起这些东西的多半是城里的大户人家,所以古董店多半与城里的大户人家有联系,曲老师作为首席鉴定师,自然与楚家有过联系,抗战开始前,六爷也时不时的来店里淘点东西,与曲老师接触颇多。   曲老师对六爷推崇备至,不但佩服的他的眼光,更佩服他的为人处事。现在,他在楚明秋身上也看到当年六爷的影子。   楚明秋点点头,曲老师的大弟子乌江端来个箱子,楚明秋打开看,果然里面全是相差无几的玉块,但楚明秋很快发现上面的几块玉形式不一样,有些要大些,另外还有块玉,形状更怪,是个拱形。楚明秋拿起来,这拱形玉块同样有四个角,可后面却没有刻字。   “这块怎么没字?”楚明秋问道,曲老师摇摇头,这也是让他迷惑不解的地方,这堆玉块中只有四块没有数字,除了这块拱形的外,另外还有三块比较大的玉块,这三块玉块也没有刻字。   楚明秋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时那位老者过来了,将两幅画放在盒子里交给楚明秋,老者重重叹口气显得很是惋惜。楚明秋也没在意,他依旧端详着手里的玉。   “曲同志,你看这是不是块汉玉?”老者也拿起块玉对着日光仔细端详着。   曲老师摇摇头:“不好确定,老同志,看玉看雕工,看形式,看成色,可老同志您看,这玉。啥也没有,既无形式,也无文字,无法鉴定。”   老者对着阳光,眯着眼反复查看玉块,好半天后才将玉块放在箱里,然后又拿起那拱形玉块,同样对着阳光仔细观察,又拿两块玉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是好玉,应该是新疆和田玉,可惜考证不出朝代。”老者叹口气,看看手腕上的手表,将玉放下,推开门离开了。   “这人是谁?”楚明秋望着他的背影问道,小甘快言快语的说道:“不知道,好像是第一次来店里。”   楚明秋轻轻点点头,这里的伙计都有个好眼力,只要来过几次便能记住,而且看这老者的气度,应该不是个很懂行的人,这样的人店伙计不可能轻易放过。   曲老师沉凝下没有开口,他感觉这个人不普通,说话不多,却都很紧要,绝非不懂的,从气度上看,这个人也象久居人上之人,好在今天除了楚明秋说了两句外,其他都还没什么。   楚明秋最后还是淘到一块玉佩,花了一百多块钱,拿着这块玉佩和一箱子玉块回到家里,推着自行车踏进百草园便看到满园金黄的麦穗,闻到阵阵稻香,楚明秋精神顿时一阵。   进了自己的小院,正在台阶上玩的狗子一下便跳过来,冲着楚明秋大叫声你可回来了,便跑出去了,弄得楚明秋莫名其妙,他一头雾水的看着狗子的背影,然后摇摇头,将自行车放好,把后座上木箱搬进屋。   今天收获不小,可楚明秋没有以往那样得意,相反心情还比较沉重,也不知道是因为凤霞,还是因为赵老先生。   洗了把脸,喝了杯水,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呆,才进屋换了件衣服,看着赵老师送给他的那箱子,想了想将小箱子放进柜子里,不知为什么,他不想打开看。   然后他把目光放在另一口大点的箱子上,从里面拿出块玉仔细观摩,又拿出那块拱形的玉块,翻来覆去的看,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院里传来脚步声,楚明秋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玉块,脑海回想着六爷书册中关于玉的介绍,可都对不上,这玉的问题首先是看不出年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玉,也不知道用途。一般玉都是用来装饰,有头饰,有服饰,还有屋内装饰,还有一种特殊作用避邪。   不过不管作什么,可都会雕饰成各种形状,或动物,或鲜花,或针状,或如意形状,没见过这种方型,也没见过拱形的。   “哥,别看了!”狗子在身后叫起来,楚明秋嗯了声,头也没回来的说:“怎么啦?牛黄叔的聘礼没问题吧。”   “哥,你转过来。”狗子叫道,楚明秋叹口气:“你又要作什么,狗子,你就不能安静点。”   说着楚明秋转过身,娟子站在门口,脸色泛着红晕,小手玩着衣角,神情略有些紧张的看着他,一副小可爱的邻家小萝莉的模样。   楚明秋更加摸不着头脑,每天都和娟子见面,今天这是怎么啦?等等,娟子今天看上去好像有点不一样,楚明秋仔细看过去,还是没有发现有什么不一样。   “娟子,你,今天有点奇怪呢?”   “那奇怪了?”娟子的小鼻子微皱有些不解。   “就像,就像,就像偷吃成功的吉吉。”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零二章奇怪的玉块(下)   狗子楞了下随即捂着肚子大笑起来,娟子开始有些恼怒,冲上来举起拳头朝楚明秋猛打:“你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娟子从来没这样生气过,楚明秋有些着慌,他连忙举起来手来,护住手里的玉:“别!别!我认错!道歉!道歉!”   “哥,你太绝了!绝!”狗子已经笑得坐在地上了,娟子一听又跑过去挥手便打,狗子用手护住脑袋,依旧笑个不停。   楚明秋将玉放进箱子里,把箱子往里面推了推,确保不会被碰下来,才转身看着娟子PK狗子,实际是娟子猛K狗子,狗子放弃抵抗。   “你这没良心的,人家一回来便来找你,可你却………不跟你说了!”娟子说着说着眼睛里便起了一层雾,赌气的转身要走,楚明秋笑嘻嘻的开口说:“娟子,娟子,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你不觉着偷吃后的吉吉很可爱吗,咱是夸你呢。”   “有你这么夸人吗?你。。你个活土匪。”娟子转过身来,面对痞赖的楚明秋,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想起薇子曾经骂过楚明秋的话,现在她觉着这个外号实在太形象了,她还不知道,这是另一个女孩给楚明秋取的外号。   楚明秋耸耸肩,作出个潇洒的姿态:“活土匪?我喜欢。”   娟子无奈的摇摇头,狗子从地上爬起来,笑着叫道:“哥,娟子姐得奖了!得了一等奖!”   “哦!”楚明秋这才想起,昨天娟子就跟他说过,今天她要登台表演了,当时他还告诉她,登台时不要紧张,就像在院子里唱歌一样,为了帮娟子适应舞台,楚明秋还特地给娟子排练一次,虎子他们叫到院子里来,让娟子唱给大家听。   虎子勇子和明子这帮家伙在下面起哄,当时娟子很紧张,有点不知所措,楚明秋没有去制止他们,相反却告诉娟子,在舞台上可以遇见各种各样的观众,她只需要将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便行了,至于其他不要管,就当他们是在鼓掌欢呼。   “你就是要告诉我这个。”楚明秋有些惊讶,也有些小感动,娟子红着眼睛用力的点点头,楚明秋在心里暗暗警觉,这小萝莉是怎么啦,难不成真对自己有那么点意思,这才多大点,女孩子成熟早,也不会这么早吧。   “哇塞!那可得祝贺你了!”楚明秋作出惊喜的样子,上前两步走到娟子身前:“我说嘛,咱们娟子就是唱得好,这下我看薇子在你面前还骄傲什么!”   娟子这才露出笑容,楚明秋将她脸上的泪擦了,看着她的眼睛郑重的说:“谢谢你!”   娟子一下乐了:“谢谢我?!是我该谢谢你!要不是你出的主意,你写的歌,我也拿不到奖。”   楚明秋摇头说:“咱们也别谦虚了,那忒虚伪,这军功章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但主要是你的,因为你演绎得好!”   娟子露出快活的笑容,然后才问:“你今天上那去了,牛黄叔下聘你都不在。”   楚明秋叹口气心情顿时落下来,娟子见状有些担心的问:“怎么啦?是不是有啥事?”   “唉,别说了,我老师病了,恐怕快不行了。”   “你老师?”娟子一下有些慌了:“庄老师不是在北大荒吗?她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在那家医院?”   “不是庄老师,是教我国画的赵老师。”楚明秋解释说,娟子这才稍稍安心,拍着小胸口:“吓了我一跳,”说到这里,她又愁眉苦脸的说:“唉,我爸爸也好久没来信了,也不知道他那怎么样了。”   楚明秋闻言心里一紧,现在农村已经开始缺粮了,北大荒也同样是农村,也不知道缺粮没有?国家会不会向北大荒调粮?想到这些,他又禁不住埋怨起庄静怡来,自从上次来信要葡萄糖后,她便再没来信,他写了几封信去,依旧没有回信,现在他也不写信了,每月依旧寄三十袋葡萄糖去。   要不要寄点粮去,这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越来越强烈。   娟子见他的脸色忽然变了,眉头紧皱,整个人变得有些焦急,好像有只野兽在他身体里面暴虐肆意,就要破体而出。   这种感觉让娟子有点害怕,她拉住楚明秋:“狗剩,你怎么啦?”   狗子没有留意,他爬在凳子上,将桌上的箱子拉过来,好奇的打开,从里面拿出那块拱形玉块,好奇的左右看看,没看出名堂来。   “哥,这是啥玩意,是玉吗?”狗子问道,娟子扭头一看,狗子拿着那块玉在脸上比划,那块玉比较大,将他的大半张脸给遮住了,头发耷拉下来,显得鬼气森森的。   娟子噗嗤一笑:“你干什么呢,小心别摔坏了。”   经常来后院的孩子们都了解楚明秋的习惯,这些东西多半是他从琉璃厂淘来的古董,非常珍贵的东西。   楚明秋闻言扭头看着狗子,先皱了下眉,慢慢的却目露奇光,他若有所思的盯着狗子,狗子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有些胆怯的将玉放下来,很有些痞性的冲楚明秋嘿嘿一笑。   “哥,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面具,你从那淘的。”狗子说着要将玉块放进箱子里,楚明秋连忙叫住他,让他再带一次,狗子有些不解的又将玉块带上了。   楚明秋觉着自己好像发现点什么,可又没抓住,脑海里好像划过一道流星,自己只能追随它的尾迹,却抓不住那点星光。   楚明秋很是遗憾的让狗子将玉块收起来,和娟子又聊了会,他抱起箱子,让狗子拿起画盒,到了六爷房间,六爷和小赵总管正在屋里聊天,俩人不知为什么争起来了,六爷眼珠子瞪得大大的,胡子吹得老高。   楚明秋觉着奇怪,小赵总管从未和六爷争执过,从来都是顺着六爷说话,今这是怎么啦,居然和六爷争执起来了。   不过,楚明秋不想当他们的裁判,他估计有道理的是小赵总管,六爷每次无理取闹都是这种表情,相反他有理的时候却很平静温和。   “老爸,你看我今天淘到什么了。”   楚明秋说着将画盒打开,六爷将烟杆在铜盂上敲了敲,很是得意的瞪了小赵总管一眼才气哼哼的说:“你小子能淘出什么宝贝来,琉璃厂也去了几十次了,就没见你掏到啥好玩意。”   楚明秋将画在他面前慢慢展开,六爷开始还有些不屑,慢慢的神情凝重起来,让狗子将放大镜拿来,六爷拿着放大镜仔细查看,半响之后才点点头。   楚明秋也不说话,又把另一幅画展开,六爷又细细查看一番,依旧没有说话的点点头。小赵总管顿时得意起来,哼了声说:“看看,我得没错吧,小秋现在眼力不比你差了。”   楚明秋这才知道,原来俩人争得这样厉害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他的头皮顿时发麻,六爷有些不高兴了:“不过瞎猫碰上死耗子,有啥稀奇的。”   “老爸,我有些纳闷,这琉璃厂我已经去了好些次了,怎么就没碰上珍品呢?”楚明秋连忙将话题岔开,他可不想将两个老人的战火重新燃起来。   “你懂啥,”六爷的语气依旧不屑:“以前珠宝行做生意,是为了赚钱,收上来便要卖,少有留在手上的,现在这珠宝行改为寄卖行了,好点的东西就要上交国家,那还轮得到你。”   “哦,难怪了。”楚明秋好像才知道似的点点头,其实这道理他早已经知道,六爷又示意下小木箱:“这里面是什么?在那淘的?”   楚明秋这下慎重起来,他把箱子打开:“老爸,这玩意花钱不多,可没看出有啥名堂,您给看看,这都是些啥玩意。”   “怎么?老曲也没看出来?”六爷慢悠悠的朝小赵总管丢去个得意的眼神,那意思很明显,怎么样,还是得看我的吧,小赵总管佯装没看见不理他,楚明秋这瞬间觉着这两老头比狗子大不了多少。   六爷从箱子里拿出块玉对着阳光仔细看了会,又翻过来看了会,拿着放大镜又看了看,看着背面那四个字,又看看上面的四个小孔,眉头紧紧皱起来。   见六爷被难住了,小赵总管又得意起来了,不过他没说话,而是背着双手,哼着打金枝的调子朝院子走去。六爷没有留意,他的心思完全被这些玉吸引了。   将手里的玉放下,又拿起那块拱形的玉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才问:“曲老头是怎么说的?”   “曲老师说这堆玉可能是一个玩意,但他没看出来是啥玩意,”楚明秋简单的将曲老师的话说了一遍,然后拿起那块玉,带在自己脸上:“老爸,您看这块玉是不是护具什么的,这玉块后面的数字是不是士兵的身份牌?”   “瞎说八道,”六爷摇头说:“就算身份牌,那有甲三戊四的,最多也就一个数字,再说这四个孔是做什么的?前清进宫的腰牌,你大伯曾经有过,我也见过,上面就镶了一块玉,下面是镶了金的木牌,那上面也有数字,哪像这块,有四个孔。干嘛要四个孔。”   楚明秋手里也拿着块玉端详着,漫不经心的说:“老爸,你说这四个孔会不会是镶在腰牌上的那种,这四个孔正好固定。”   “可能倒是可能,可………”六爷端详着:“不对,不对,没见过那样的物件,唉,我说你小子瞎猜呢,我可告诉你,玩这玩意最要不得的便是瞎猜。”   对一个藏品的鉴定,最重要的是考证,从书上的记载来考证,看看有没有这样东西;你若拿出个汉代的唐三彩,又或者拿出个初唐的端砚,那就闹笑话了。   六爷很快在脑海里梳理了一遍,确信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玉块。他摇摇头眯着眼说:“还是不对,这玉的质地不错,打磨得也挺好,圆润光滑,”说着他有拿出几块来比较,指点着给楚明秋说:“你看看,这几块打磨的得一模一样,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显然是高手所为,绝非普通工匠。”   楚明秋连续拿起几块对比,果然如此,所有玉块都一样,边角打磨得十分光滑,六爷让狗子将秤拿来,楚家做药,秤是必备工具。   六爷连续秤了几块玉,几块玉的重量几乎完全一样,那三块大的玉,其中两块也一样,另一块则稍稍轻些,楚明秋这才发现这块要薄一些。   “看出点什么来没有?”六爷问道。   楚明秋点点头:“这应该是类似官窑的产品,民间工匠很难将这么多玉块做得这样整齐。”   “对,”六爷满意的点下头:“可以肯定是官窑产的,而且很有可能是宫廷御制,可御制的话应该有印记?你每块都看过?”   楚明秋摇摇头,随后又补充道:“曲老师应该看过,连他都没看出来,我估计没有。”   六爷轻轻嗯了声表示同意,曲老师这样的老家伙应该不会忽略这样明显的铭牌,父子俩凑在一起嘀咕,狗子听着感到无聊,便溜到院子里,正好小赵总管拉着吉吉进来,吉吉一看到狗子立刻活蹦乱跳起来,讨好的冲到他跟前,前爪便搭在他腿上,嘴里呼哧呼哧的冒着热气。   狗子伸手将他抱起来,小赵总管看了看屋里,问了下狗子情况,狗子说六爷也闹不清那是啥玩意,小赵总管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六爷自然看不到小赵总管的笑容,他抬头对楚明秋说:“这些东西都留在这,我先看看。”   楚明秋点点头,顺手将画盒拿起来,六爷又让他将画盒留下,说这玩意不能放在他屋里,由他收着,将来有什么再说。楚明秋无奈只得将画留下,他有种窝心的感觉,自己这嘉庆也忒冤了,花了大价钱,好容易淘来点好东西,就被乾隆弄走了。   “小子,这回你可能捡了个漏。”楚明秋刚刚走到门口,六爷不便在身后说道。   捡漏,可不是花上几千几万,甚至几十万几百万,那不叫捡漏;只有花上几百块买下了值几万几十万的东西,那才叫捡漏。   所以,六爷说的不是张大千的两幅画,而是这箱子玉块。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零三章婚礼(上)   五一以前,赵老师终于不治,楚明秋赶过去,以弟子身份为他守灵三天。杭州的两个弟子都赶来了,国画院和政协,连总理办公室都派人来了,赵老师的孩子们也全回来了,守在赵老师的灵前。   楚明秋那天回去后便将赵老师送的拿个箱子锁起来了,也没打开看,他没心思打开看,总觉着自己会辜负老师的希望,他觉着自己不会按照老师期望的那样走下去。   良心债背得太多,会很累的!   要是那天反噬,他会承受不住的。   丧事结束后,便是喜事。楚明秋在前院为豆蔻和牛黄举办了个“盛大”的婚礼,邀请全院人和原楚家下人们都来参加。牛黄和豆蔻的人缘很好,特别是牛黄,一辈子守门,处处与人为善,很有人缘。听说他结婚,原楚家的人都跑来回参加他的婚礼。   前院里摆了几十桌,在这个时候可是少见的盛宴,每桌都有条鱼,还有肉,这让好多天都没看到肉的人感到意外,纷纷问牛黄在那买到的,牛黄只得说是楚明秋搞到的。   “我那有那本事,全是小秋弄到的,”牛黄满脸红光,乐得合不拢嘴来,于是楚明秋便成了大伙的中心,纷纷问他是从那搞到这么多东西的。   “这鱼是自己养的,剩下的是老爸和宽元的特供本。”楚明秋只得编瞎话,后院鱼塘的鱼为这次婚礼作出了巨大贡献,楚明秋不知道还剩下多少。   “唉,你说这大跃进,大跃进的,连口肉都吃不上了!”袁师傅在那叹着气嚷嚷着,似乎肚子里存了一肚子怨气。   “没肉还没什么,我听说乡下缺粮很厉害,大食堂都解散了,咱们的食堂还能办几天?”   “这食堂也忒他妈的欺负人了,整天高粱饼子,我问廖八婆白面那去了,你猜她怎么说,早吃完了,这才几天,谁他娘的的有那么大肚子!”   众人议论纷纷,渐渐的声音大起来,对食堂的抱怨越来越多,矛头直指廖八婆。   从去年底开始,公社和大食堂开始向城市蔓延,燕京市前年在景山区办起了个景山中苏友好人民公社,这个庞大无比,景山区的钢铁厂,特殊钢厂,发电厂,商店,学校,医院,全都成了公社社员。   根据燕京市关于城市人民公社试行简章草案,在公社中实行消灭私有财产,实现财产共有制,逐步过渡到共产主义社会。按照这个草案,全市整顿了私有住房,将所有出租的私有住房全部变成经租,房管部门挨户登记,没有一家漏网。   公社的所有成员,全部纳入公社管理,有工作的上班,没工作的家属便在公社办的各种服务性组织,比如幼儿园、商店中工作,所有人全部吃食堂,公社干部挨家挨户动员,收缴购粮本和粮票,所有大人小孩,全部在食堂就餐。   这所城市公社成为燕京的城市公社试点,经过一年的试点,发现了问题,作出了些调整。然后又在主城四区分别设立公社。又经过几个月的试点,公社大跃进开始了,按照市委统一部署,不再搞景山人民公社那样的超大型公社,而是按街道组织公社,一街一社,国营企业,学校,医院,不再参加公社,公社成员主要来自职工家属。   比如袁师傅那理发店的员工便全在公社范围内,可肖所长,吴锋,岳秀秀这些人便没有,此外还有田杏,鉴于她死不悔改不肯和右倾丈夫划清界限,公社拒绝接纳她母子三人。   这次办公社和大食堂,对楚府影响不大,按照入社条件,楚府也就小赵总管有资格,当时楚明秋都商议妥了,如果廖八婆上门,就让小赵总管去公社,反正只交粮票不交钱,小赵总管现在也没收入,吃喝拉撒睡,生老病死都有人管了,有什么不好,可左等右等廖八婆却始终没上门。   除了小赵总管,虎子和勇子家的影响也不大,俩人的爷爷奶奶倒是想入社,可廖八婆不让,勇子爸爸瘫在床上,想入也没门,所以基本上是照原样,只是这俩人又恨上廖八婆了。   刚入社那会,大食堂还可以,每天都有肉,可没两天便不行了,不但没肉了,连白面都没了,尽是窝头,菜也没几个,全是萝卜丝,那汤都能照出人影来。   “再这样下去,我看这大食堂最好也散了,这吃的什么,比混合面强点。”袁师傅继续发牢骚。   肖所长脸上阴云密布,这样的议论很多,他也知道大食堂伙食不好,认为大跃进搞错了的言论,不但在群众中,在一些干部中议论也不少,公安部最近又下发通知,认为这是阶级敌人趁国家暂时困难,发动的政治进攻,各地公安机关对这种言行要警惕,若有人造谣生事,必须严厉打击。   他站起来冲大伙说:“大家别瞎说,那都是谣言,咱们国家粮食多着呢,有些地方的食堂办不下去,是有原因的,没什么,毛主席不是说过吗,道路是曲折的,可前途是光明的!这困难是暂时的。您说是不是,袁师傅。”   “对,对,毛主席说的,那肯定没错,”袁师傅那脑袋点得象鸡琢米,他大徒弟在旁边直拉他胳膊。别看他们在这里吃饭,大食堂的窝头依旧少不了,早让人领回家了,窝头也是粮食。   院里大部分人都来了,当然也有小部分人没来,比如薇子家。楚明秋给她送去请帖,薇子目无表情的收下了,等楚明秋一走,薇子便把请帖给撕了。   “薇子,公公怎么得罪你了?”薇子的三哥有些纳闷,以前薇子对楚明秋挺有好感的,怎么这两年变得疏远了,现在更跟仇人似的。   薇子没有理会他,斜斜的盯了他一眼,薇子的三哥觉着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妹妹了,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薇子的三哥叫宽子,现在已经念初中二年级了,在学校里一点不出彩,既不是优等生,也不是差生,平平常常的学生。在家里也这样,没有大哥松那样出类拔萃,也没有二哥平那样热情,好像一壶温吞水,什么时候都沸腾不起来。   “你把请帖撕了,爸妈知道了会怎么说你。”   “就算交给爸妈,爸妈也不会去。”   薇子很不耐烦,听不得宽子的唠叨,她最烦的便是他的唠叨,跟个老太婆似的。宽子微微摇头,他似乎知道薇子心里在烦什么。不过,他也同意薇子的看法,父母不会去参加牛黄的婚礼。   除了薇子一家外,院里还有几家,古家也没参加牛黄的婚礼,即便大席就摆在前院,摆在古家的门前,古家也没有一个人参加,古家这一天家里都没人。   古高告诉楚明秋,他妈妈单位的房子要建好了,那房子一建好,他们家便搬过去。明子却告诉楚明秋,古家根本不可能分到房子,他有个同学是财政部副部长的儿子,古高他父亲的帽子一天摘不下来,古家就一天分不到房子。   “公公,拉倒吧,人家是干部,跟咱们不是一个级别的。”明子的话很尖刻,却得到了菁子的赞同。   “人家是干部子弟,金枝玉叶,那瞧得上我们。”菁子的口气,让楚明秋觉着酸溜溜的,楚宽远在旁边低低的嗯了声,也不知道是赞成还是反对。   楚宽远比去年又高了一点,而且强壮了些,他告诉楚明秋现在他每天早晨起来跑五公里,完了还要围着操场蛙跳,就像在他们在后院练的一样。   可楚明秋很担心他,他觉着楚宽远的眼神与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眼神是平和,甚至还有点懦弱,现在变得锐利中带点凶狠,看人就像用刀子在割一样。   楚明秋问过他,学校里还有没有人欺负他,楚宽远的回答永远是没有,那次事件后,再也没有了,可楚明秋不相信。   楚家也有人没有来参加婚礼,楚宽元楚宽光楚宽敏都没有回来,但他们又有所不同,楚宽元打来电话,说今天区里面有五一表彰大会,他必须参加回来不了,楚宽光和楚宽敏根本没信。   五一期间,每个区都要举办表彰大会,市里还要举办市劳动模范表彰大会和演出,娟子她们今天便到市里面参加演出去了。   可楚明秋纳闷的是,为什么楚诚志和楚箐也没回来,要知道楚箐小时候是豆蔻照顾的,有这份人情在,楚箐和楚诚志怎么也该回来看看。   婚礼很热闹,楚家大院好长时间没这么热闹过了,六爷高兴之下,让人去后院又搬了几坛六十年绍兴黄出来,段五和宋三七带着几个人很快搬出几坛绍兴黄来,这可不是分了之后的那种小坛子,而是大酒缸,两个人才抬得动一坛。   “公公,咱们也弄点来。”勇子见大人们喝得高兴,听着什么六十年的绍兴黄,喝了就没有了,忍不住跃跃欲试。   楚明秋略微沉凝下便过去抱来一小坛,勇子虎子见状大喜,连忙去找杯子,席上的杯子早用完了,根本没准备几个小屁孩的酒杯,明子溜回家中,将家里的水杯拿来几个,菁子一看也跑回家里,将家里的杯子拿来,一桌子小屁孩闹哄哄的喝起来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零四章婚礼(中)   正喝得热闹的大人们扭头一看,这帮小孩正山呼海啸的喝着酒,建军建国两兄弟端着酒杯闹得热闹,肖所长骂了声反了天,便要起身制止,六爷在旁边拉着他。   “得了,得了,不就是喝点酒吗,没啥大不了的,”六爷眯着眼睛看着那帮孩子:“不会喝酒的男人就不是男人,坐下,坐下,就让他们闹腾去。”   吴锋笑呵呵的看着肖所长,肖所长屁股刚落到椅子上便又跳起来:“不行,不行,这才多大点,就开始喝酒了,不行,不行,我说六爷,你家小秋可不喝酒!”   “所以这小子还没长大,”六爷摸了摸颌下胡须:“他妈说了他几次了,男人,什么是男人,吃肉喝酒,这才算男人,什么都不会,这算男人吗?娘们。”   岳秀秀在旁边一直笑眯眯的,见六爷说得有些离谱,便笑道:“肖同志,喝点酒没什么,就算喝醉了也没什么,小秋其实也喝点酒,只是不多,其实,不是有那么句老话吗,醉过才知酒浓,他都没醉过,怎么知道醉酒难受,您说是不是。”   肖所长看看六爷又看看岳秀秀,两公母都是笑呵呵的,显得很是得意,肖所长在心里暗自嘀咕,有这样教孩子的吗,难怪这楚明秋啥都敢作,在学校打架,黑市买卖粮食,揣着巨资上琉璃厂潘家园,原来就是你们在后面撑腰。   肖所长从未见过,甚至没听说过这样教育孩子的,他楞了半天还是摇头说不行,袁师傅笑道:“六爷,这小秋五岁当家,您老就一点不担心?”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周围邻居好多年了,五岁的孩子当家!而且还当的是楚家,说出去都没人相信,可楚家偏偏就是这样。   “有啥可担心的,”六爷满不在乎的摇摇头:“我当不了了,他妈要上班,没时间,他当家也五年了,哎,你们说他当得咋样?”   众人闻言频频点头,袁师傅更是脑袋象是鸡啄米:“您还别说,好些大人都赶不上,还真没说的。”   在另一边,女人也围在一起,赤豆芍药穗儿在一块逗着国荣,这几个女人以前都是楚明秋的丫头,在府里便很要好,赤豆和芍药都在药厂工作,也都结婚了,俩人也都有了孩子,只是俩人的孩子都不大,一个还没念书,一个刚上小学一年级。   赤豆以前便窜惴穗儿给小国荣作个百日宴,结果被吴锋否决了,他坚决不肯作这些虚头八脑的事情,穗儿没有什么主意,只要吴锋决定了,穗儿便无条件服从。   “穗儿,你呀!你就顺着你家那位吧,”赤豆很是无奈,手指在穗儿脑门上点了下,恨恨的看了正听着袁师傅侃大山的吴锋一眼:“也不知这家伙那辈子修来的福气,居然娶到了你。”   穗儿柔柔的一笑,什么也没说,芍药有些羡慕的看着穗儿和赤豆,傻子都看得出来,穗儿现在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幸福,只要靠近她便能感受到。   芍药的婚姻不是很幸福,她男人原来也是府上的,原来觉着不错,除了爱喝酒这一点外,可结婚后才发现,他不是爱喝酒,而是嗜酒,几乎无酒不欢,酒后的脾气也比较暴躁,还打过芍药,虽然事后也道歉了,可比起吴锋和赤豆的爱人就差远了。   “唉,我怎么就没遇上吴先生这样的人。”芍药有些自怨自艾,她看看正在挨桌劝酒的牛黄和豆蔻,又看看在另一桌喝酒的自己男人,轻轻叹口气。   “怎么啦?芍药姐,大喜的日子,叹什么气,怎么,是不是熊胆又打你了?”赤豆感觉很敏锐抬头看芍药,她和芍药在一个班组工作,住得也不远,两家非常熟悉,芍药挨了打便跑到赤豆家里,赤豆便替她出面,把熊胆训斥一顿。   赤豆原来是岳秀秀的大丫头,象芍药豆蔻穗儿以前便是她的手下,在府里很有些权威,一般下人也都怕她,芍药的爱人熊胆在她面前不敢炸刺。   “熊胆还打你?”穗儿还是第一次听说,她很是意外,当年她年龄还小,赤豆芍药在她眼中便是大姐姐,凡事都听她们的,她和熊胆接触不多,当时她的心思都在楚明秋身上,除了楚明秋和岳秀秀身边的人,其他人很少接触。   芍药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最近好多了。”   赤豆噗嗤一笑:“恐怕是没酒喝的缘故了,唉,这熊胆要是不喝酒就好了。”   没酒喝了,的确没酒喝了,现在市场上不但粮食控制,肉菜时有时无,酒这东西就更少见了,偶尔有几瓶酒,想买也需要特供本。   “今天他可以喝个痛快了,芍药,你回家可要小心了。”赤豆半开玩笑的说道,酒坛就在熊胆的旁边,他是喝了一碗又一碗,满脸红光的与段五宋三七他们说着什么。   “他敢!”穗儿开口说:“芍药姐,他要再打你,你就回来告诉小秋,让小秋去收拾他,没王法了。”   赤豆楞了下,她有点不认识的看着穗儿,这瞬间,她感到穗儿变了,可怎么变了,她还没想明白,芍药勉强笑了下,她不是很相信,这要还在楚府她相信,可现在新社会了,楚府都已经沦落到遣散下人的地步了,老爷子也不管事了,楚明秋一个小孩,能做什么。   “你还别不信,”穗儿笑着低声说:“要不你问问牛黄,小秋把他管得服服帖帖的。”   赤豆和芍药闻言同时笑起来,自从出府后,俩人回来比较少,主要是赤豆看出来了,六爷和岳秀秀并不希望她们经常回来,所以除了在过年的时候来府上拜年外,其他时候并不来,前两年岳秀秀在车间劳动,赤豆和芍药对她很是照顾,不过岳秀秀话很少,对府里的情况说得更少,所以她们对府里的事并不清楚。   不过,楚明秋的一些事也听说过,比如一脚踢垮风箱,买下整个楚府,五岁开始管家,当然,还有些事她们不知道。   穗儿见她们好像不相信,也没继续解释,只是笑了笑,只有住在楚府后院的人才知道,这个当年她们怀抱中的小孩子,有多大的能量。   楚明秋不是不喜欢喝酒,前世他也经常喝酒,在迪吧,在酒吧,红酒啤酒二锅头,晋级了喝,被黄牛音淘汰也喝,现在不喝只是觉着还小,这个时候喝酒有可能影响嗓子发育,不过今天他还是喝了点,没觉着这六十年的绍兴黄有些什么。   桌上,虎子和勇子闹得最欢,俩人斗起酒来,明子和菁子在旁边起哄,俩人都不甘示弱,只一会俩人的脸便涨得通红,酒气熏天,舌头开始变硬,说话也结结巴巴的了。   小八注意到楚明秋好像有点心不在焉,以往虎子和勇子较上劲,楚明秋总是在第一时间出来制止,可今天却没出一声,就这样看着,这两人要较上劲,也只有楚明秋能分开。   楚明秋的目光在四下游移,说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对这一切感到有些烦,有种想走开的念头,他不知道这种念头是怎么从心里冒出来的。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以前是若有若无,可最近这两天却非常清晰,也很强烈,从未有过的强烈。   小八在旁边叹口气,在楚府这么长时间,他有时候也感觉到了,楚明秋并不象表面上那样轻松写意,相反是心事重重,有一次看见他一个人在如意楼发愣,一坐便是几个小时,直到自己叫他才醒悟过来,可当他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又是满面春光,谈笑风生。   “娟子姐怎么还没回来?”狗子在旁边叫起来,娟子参加市里面的五一会演去了,开席之前,狗子便跑院子门口看了几次,虎子把他叫回来时,还不情不愿的。   小八朝他面前看了眼便忍不住笑了,狗子面前两个碗,一个碗里残汤剩羹,另一个碗里堆着半条鱼还有几大块肉,肉上面还有大块炒鸡蛋。   顺子一直试图从碗里偷肉,可狗子盯得很紧,一直没能成功,顺子很是不满,与臭子俩人在那嘀嘀咕咕的抱怨,眼睛就瞟着狗子面前的碗。   在楚明秋眼中,今天这场婚礼热闹而不奢华,人来了不少,可菜并不多,荤菜也就四个,其他都是小菜,比起前世动辄几百上千的婚宴差远了。   可就算这,在现在也算很奢华了,现在每户人家里每周也就吃一两次肉食,鱼一般是国家特别供应,城市一般都是带鱼,淡水鱼很少,只有逢年过节才供应。   特别是现在,物质奇缺,肉店的肉时有时无,就算有了,你要稍微慢点,恐怕就只能看干干净净的案板,人家店员已经躲在一边打扑克了。   “哎,你们两个干啥呢,才多大点,就知道酗酒了,行了!行了!”   楚明秋回过神看,虎子和勇子俩人终于引起人干涉了,过来的却是楚眉。楚眉比以前黑了点,也结实了,新学期开学不久便下乡支农,在农村劳动了半个月,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两手磨出血泡,脱胎换骨一番。   楚眉也是让楚明秋担心的一个,现在他有些看不懂她了,自从在两年前投机占了便宜,这家伙好像每次都要占便宜似的,去年反右倾,她又占了点便宜,成了预备党员,也是学校竖起的出身不好同学的典型,可楚明秋总觉玩政治很危险,前世不就这样,今天还在唱歌,明天便成阶下囚,什么都说不准。他不希望她去玩政治,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劝阻。   经常出现在后院的大都来了,唯一没到的是包德茂,这个爱骗酒的无良老师越来越让楚明秋佩服了,去年的反右倾又让他躲过去了,好像什么麻烦他都能躲过去。   虎子和勇子俩人悻悻的放下杯子,小八将他们面前的酒坛提走,转身放到六爷桌上,顺子又将筷子伸到狗子面前的碗里,被警觉的狗子一筷子敲掉,狗子目露凶光的冲着顺子挥挥拳头,顺子嘴一撇就要叫。   “狗子!干嘛呢,抢这么多,就你自己吃。”   “这是娟子姐留的。”狗子分辩道,楚眉将碗放到桌子中间:“她没来是她运气不好,顺子臭子吃吧。”   顺子臭子顿时眉开眼笑,狗子无可奈何的看着那碗苦心留下的东西被风卷残云的瓜分了,楚眉又冲楚明秋说:“小叔,你盯着点啊。”   楚明秋微微点头,楚眉抬头看了眼院子,心里微微叹口气,她很不理解,楚明秋为什么要坚持办这一出,不说豆蔻跟楚家有多大关系,最主要的现在办这么大场面很不合时宜,她清楚现在买点东西很困难,这次下乡支农没有象以前那样去真正的农村,而是去了学校办的农场,她听老师说现在农村生活困难,都不愿意让他们去,这让她很不理解。   在楚眉看来,他们去支农是帮助农民,可以减轻他们的工作量,为什么他们还不愿意呢?可她没有向任何人寻求答案,唯独一次在休息时,她拐弯抹角的说还是去真正的农村,与农民生活在一起,这样才能真正与劳动人民打成一遍,在劳动中脱胎换骨,改造世界观。   她的话引起好些同学赞同,不过,她注意到胡振芳沉默着没有开口,就连一向单纯的郭兰也没有说话,相反倒是她从没注意的王新麦和李桂花高声赞同。   这让楚眉有点意外,她忽然觉着,那个一向单纯快言的郭兰也没那么单纯,单纯很可能是披在她身上的外衣。至于胡振芳,她一直就觉着这同学心机深沉,可现在看来,那郭兰的心机比她还要深沉。   这个疑惑直到回到楚府才从楚明秋那得到答案,楚明秋问了她一个简单问题,她们下乡带不带粮食?楚眉摇摇头,她们下乡都不带粮食,都是在当地买。楚明秋告诉她,现在农村粮食困难,自己吃都没有,那负担得了你们这几十号人;另外可能还有个原因,学校知道农村粮食困难,所以不愿让她们和农民接触,了解农村的实情,才把她们弄到学校的农场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零五章婚礼(下)   楚眉想了下这次下乡的异常,她有些明白了,这次下乡与以往不同,带队的领导再三叮嘱,平时不要出去,活动就在农场内,以前都要组织老贫农来忆苦思甜,可这次没有,而且这次下乡除了劳动量很大外,政治学习还很多,几乎没有一天有空,连周日也在学习。   “你们学校食堂肯定没有以前丰富了吧,质量也下降了,是不是这样?你们是高等院校,属于国家要保证的单位,你们都这样了,其他地方可想而知。”   可楚眉依旧不明白,粮食短缺?怎么会?楚明秋的回答依旧很简单,可就这一个问题就让楚眉醒悟过来。开学以来,学校的食堂伙食下降得很厉害,以前每顿饭有两个肉菜,去年十二月开始,变成了一个,现在几乎看不到肉菜,学校的宣传是要艰苦朴素,支援国家建设。   正是因为这些,楚眉才不赞成办这样一场婚宴,这实在太引人注意了,传出去影响非常不好,但她的意见没有作用,楚明秋坚持要办。   这同样让她不理解,一直以来,她都认为楚明秋是很懂事理的,为什么这次要一意孤行,但楚明秋没有回答,只是忙碌着筹办了这场婚礼。   狗子嘟囔着嘴,很不满的看着楚眉,楚眉刚刚转身,他便伸手将碗抢到自己面前,可碗里的肉已经被消灭大半,就剩下一点鱼,狗子看着心里的火突突向外冒。   臭子要机灵点,看着狗子脸色不好,端起碗便跑到他妈那去了,顺子却不知深浅,依旧看着狗子,那筷子又要伸过来,狗子抬手便要打,楚明秋连忙叫住他。   “这是我给娟子姐留的。”狗子再次声明。   “我让熊掌叔给她留了。”楚明秋说:“顺子,慢点吃,别噎着了。”   院里的家庭中,顺子家可以说是最困难的,家里快一个月没见着肉末了,他妈妈有次去买了肉,刚出肉店的门,有人愿出相同价格加上几斤粮票买,他妈妈没有丝毫犹豫便卖了。从那以后,他们家便很少见到肉了。   狗子很是不满的将碗放到顺子面前,顺子高兴的将最大块鱼给挑进碗里,贪婪而小心的清理着上面的刺,菁子看着弟弟的样子,眼眶微微发红。   娟子回来得挺晚,在院门口遇见薇子,薇子主动跟她打招呼,这让娟子有点意外,自从区会演结束后,薇子还是首次主动跟她打招呼。   “你们演出怎么样?”   几句话后,薇子便问起她们这次上市里演出的情况,娟子非常高兴:“我们得了一等奖,市领导还接见了我们,说我们表演得好,还说国庆时让我们上人民大会堂演出。”   娟子注意到她说到这些时,薇子的脸色阴了下才勉强露出笑容,娟子现在也知道薇子的心思,她叹口气好心的说:“薇子,我觉着你该找狗剩,这次要不是他,我们也拿不到奖。”   “他?”娟子奇道,她疑惑的看着娟子,有点不明白:“就因为那首《歌声与微笑》?”   薇子一直认为娟子是占了她的便宜,她没要那首《歌声与微笑》,被她们拿去了。当初自己也没觉着那首歌有多好,可从她们那唱出来,却是那样欢快,那样吸引人。   “你不知道,我们的.编排,编排,都是他的主意。”娟子说道。   薇子惊讶的瞪大眼睛,有些不相信的看着她,娟子肯定的点点头,然后拍拍肚子:“我饿死了,我先走了。”   薇子看着娟子跑进前院,两手紧紧握在一起,指甲深深的嵌进了肉里,洁白的牙齿将嘴唇都要咬破了,楚明秋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样?这个混蛋!   薇子怎么也想不明白,楚明秋为什么要这样作?自己数次请他写歌,他都不答应,却主动帮助娟子,而且娟子还是另一个学校的。   “我看你都魔怔了,干脆把那文艺委员辞了吧,我教你作电路板。”宽子很是无奈,他忙里偷闲正拿着块印制板摆弄着,他在学校参加了无线电爱好小组,正学着制电路板呢。   “跟你说不清楚。”薇子很不耐烦答道,今天家里只有她和三哥,父母去市里面参加会议去了,大哥和二哥都溜出去了,她很希望父母或大哥二哥在跟前,她觉着家里最没共同语言的便是这个三哥。   宽子摇摇头不再理她,小心的在印制板上贴上胶布,作电路板不复杂但要小心,将正块铜皮按照设计好的电路画出来,再用小刀将线路切割开,再贴上胶布,最后放到稀硫酸里浸泡,待硫酸将裸露的铜皮溶解后,把印制板拿出来,按照电路结构图打上孔,电路板便制成了。   这种纯手工电路板自然很粗糙,但对中学生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特别是设计结构图,将电路图转化为结构图,这一步至关重要。   午后不久,大哥满头大汗的回来了,今天他和同学去了军事博物馆,参观美蒋特务展。进门便听见薇子的疑问,大哥忍不住笑了。   “我当啥事呢,就这个,有什么大不了的,薇子,你跟她比这些作什么,你要知道,你是革命干部子弟,他们一个是右派子女,一个是资本家儿子,自然臭味相同了。”   薇子还是不懂,她从来佩服她的大哥,大哥从来都是学校的焦点人物,老师父母眼中的宠儿,学习好,政治突出,少先队大队长,团支部书记,三好学生,每年都要拿回一堆奖状。   “小妹,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每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中生活,你是革命干部家庭,就要在革命干部子弟中生活,接受革命教育,时刻准备接革命的班。而他们呢,一个是剥削阶级,一个是小资产阶级,是要进行改造的人,是被领导阶级,小妹,我建议少和他们来往,这些小市民懂什么,当初爸就不该让你去十小,你该去育才小学。”   大哥的话依旧没有让薇子明白,可她明白了一点,自己与他们是不同的,自己是领导阶级,他们是被领导阶级,是需要改造的阶级,楚明秋和娟子臭味相同,没有其他原因,是他们的阶级本性决定的。   想清楚这一环,薇子心里稍稍舒坦点,可她不打算放过楚明秋,她打算在节后向祝校长报告,让学校对楚明秋进行批评教育。   “小妹,你傻呀,”大哥听她说过后,忍不住摇头:“你想想,你是文艺委员,你负责编排的节目没有获奖,相反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他编排的节目却在市里拿了一等奖,领导会怎么想?你这文艺委员脸上光彩?”   薇子沉默的低下头,她承认大哥说得对,可在心里她不想就这样放过楚明秋,大哥好像看出她的心思,淡淡一笑:“你呀,就是看不开,争这点蝇头小利作什么,眼光放长远点,不就是一出演出吗,你现在要的是搞好群众关系,争取当上大队长,上中学后,争取尽快入团。”   楚明秋自然不知道娟子无意中泄露了秘密,娟子回来时,宴席已经结束了,前院都在收拾桌子了,虎子和勇子都喝醉了,吐得昏天黑地的,楚明秋和小八把俩人扶到后院去了。   狗子看到娟子回来,本来很无聊的他立刻高兴起来,拉着娟子到厨房去,进门便叫着让熊掌把留下的东西拿出来,熊掌正在收拾东西,看到娟子进来,便把温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狗子一看便高兴起来,没有鱼却有不少肉。   娟子真饿坏了,早上本就吃得不多,早就饿了,她也不说什么,上桌便开始狼吞虎咽,熊掌担心的连连叫她慢点,别噎着了。   “熊掌叔,火熄了没?”楚明秋说着从外面进来,看到娟子在里面便高兴的问道:“娟子,你可回来了,狗子都等得着急了,他给你留了一大堆东西,结果全被别人给抢了,你要再不回来,他可要上你们学校找人了。”   娟子嘴里鼓鼓囊囊的,一张小脸给撑圆了,看到楚明秋便连忙往下咽,楚明秋连忙说:“别急,别急,慢点,慢点。”   狗子连忙给她舀了碗汤送到她手边,楚明秋扭头对熊掌说:“熊掌叔,做点醒酒汤,虎子和勇子全喝醉了,在我房间里吐呢,弄得我那院子全是酒气。”   熊掌摇着头转身将另一口锅的盖子解开,拿出两个碗,边舀汤边嘀咕道:“你们这帮小子,我看就六爷小时候恐怕也没有你们淘,刚才我看你们那样,就知道肯定要糟,早给你们准备了。”   刚才这帮小子在那大呼小叫的喝酒,熊掌当时便知道肯定有喝醉的,回来便作了醒酒汤温在炉子上,楚明秋端起汤便要走,娟子这才刚刚将嘴里的饭咽下,抹把嘴连忙将他叫住。   “你就不问问我们今天演出怎样?”娟子边顺着胸口的气边问道,眼神中却有些得意。   楚明秋迟疑下才转过身:“那我就问问,得了第几?”狗子在旁边嘀咕道:“娟子姐,你现在又象吉吉了。”   楚明秋噗嗤乐了,娟子楞了下伸手在狗子脑袋上“凶狠”敲了下,狗子一下缩到旁边去了,就像吉吉,闯了祸便躲到一边,让狗子或楚明秋替它擦屁股。   娟子唧唧呱呱的告诉楚明秋,她们这次会演的情况,无非是拿了特等奖,上次会演后,老师将编排改了下,减少了些环节,不过却更紧凑了,舞台效果更好。   演出后,市委领导接见了她们,市委的那个书记还和她说了话,她都不记得说了些什么,就记得那个伯伯很和气。   她们老师很高兴,同学们也很高兴,她们沿途都是唱着歌回来的。   “狗剩,领导还说,国庆时,让我们上人民大会堂为毛主席演出!我们要为毛主席演出了!”   楚明秋很理解娟子的兴奋,前世他第一次登上舞台也是这样兴奋,上台前紧张得睡不着,下台后兴奋得睡不着,要不然便是沮丧得睡不着。   趁着娟子停顿换气,楚明秋连忙告诉她,让她赶紧吃饭,虎子和勇子正等着醒酒汤呢,娟子这才兴奋的回到饭桌边,楚明秋端着醒酒汤走了,熊掌有些好奇的问市委书记跟她说了些什么,娟子使劲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楚明秋将醒酒汤拿来时,小八正手忙脚乱,虎子爬在床沿上使劲的吐,勇子也同样轻松不了,床边的盆里面全是他的杰作,整个房间满是令人作呕的味道。   “靠,这两个混蛋!”楚明秋忍不住骂起来:“我可算倒大霉了,这味道几天散不了。”   楚明秋骂骂咧咧的扶起勇子,将醒酒汤给他灌下去,小八微微一笑,刚开始小八提出扶他们到他的房间,可楚明秋却说他的房间小了点,还是弄到他的房间,这个房间大,有两张床,正好他们一人一个。   小八扶起虎子,将醒酒汤给他灌下去,虎子刚喝了一半,猛地向外伸头,冲着地上的盆哇哇大吐,将刚喝的那点汤全吐出来了。   小八轻轻拍拍虎子的后背,楚明秋坐到虎子床边:“这下知道六十年绍兴黄的厉害了吧,这酒喝起来软绵绵的,后劲却是十足,啥都不知道,就知道瞎喝。”   小八心里暗笑,这已经是楚明秋的常态了,他扭头看着他:“那当时你怎么不提醒他们”   “他们太莽撞了,不吃点亏长不大。”楚明秋说。小八有点意外的扭头看着,忽然皱皱眉头:“你是不是累了?”   楚明秋站起来,过去倒了两杯水端过来,在小八面前放了一杯,自己端着一杯,小八将剩下的醒酒汤让虎子喝下去,再扶着他睡好,然后才端起水杯走到楚明秋身边。   “再过几天便能收麦子了,小八,你估计我们能收多少斤麦子?”楚明秋望着百草园漫不经心的问道。   “收多少都无所谓,”小八也同样漫不经心的说:“总算收割了,接下来你要种什么?”   “水稻,秧苗都快好了。”楚明秋说,他每两三天过去看一次,秧苗发育很正常,田杏说再过上大半个月便行了。   “唉,豆蔻姐的问题总算解决了,等她上上户口就好了。”小八好像松口气,有种卸下重担的感觉。   楚明秋望着月亮门外的到麦田,金黄的麦穗在阳光下低着头,青色的叶子已经完全黄了,小部分还略有些枯黄,微风吹拂,带来阵阵麦香,令人陶醉。   好一派田园风光。   “不一定,”楚明秋的话让小八楞了下,他略有些意外的扭头望着楚明秋,楚明秋悄悄叹口气:“燕京的户口何其难,就算肖所长尽力,没有三五年也上不上,至于工作,..”   楚明秋摇摇头,他的信心不大,小八闻言不再开口,只是默默的望着窗外的天空,房间里变得沉默,只有虎子勇子沉重的呼吸声,这不是他们俩人第一次拼斗,也不是最后一次。   “操他妈的!”小八突然冒出句脏话,楚明秋有些诧异的看着他,在印象中,小八从未说过脏话。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零六章楚宽元问疑   半个月后,麦子收割了,楚明秋比较失望,这两亩大小的田居然只打下来七百多斤麦子,这还是没除壳的原粮,这要除了壳恐怕也就五六百斤,这点粮食恐怕也就够楚府上下吃两个月。   楚明秋开始还以为,这近两亩麦子可以收一千多斤,听惯了前世亩产几千的产量,以为这两亩怎么也有一千多斤,可没想到居然只有这么点。   豆蔻虽然结婚了户口依旧没有上上,工作却找到了,工资却比较低,每月只有三十二块钱,岳秀秀每月依旧给水生和树林每人每月十块钱的月例,再加上楚明秋时不时补贴点,这样算下来也够用了。   豆蔻找到工作还多亏大跃进,也多亏了肖所长的面子,公社本来就是要将城市的闲散人员组织起来,豆蔻的户口若在城里,加入公社便顺理成章,没有户口便有些困难,还是肖所长去说了下,才入了社。   进入四月后,城市公社开始进入大发展阶段,每个街道都在组织公社,参加公社的人员多数是职工家属,豆蔻结婚后,便属于家属,参加了街道组织的公社,本来她在乡下吃了很多苦,对公社有抵触,可楚明秋动员她参加,参加了便有工作,便有工资,也就有了粮票肉票。   这种街道公社在楚明秋看来不过换汤不换药,一套人马两个机构,街道办事处外面再加挂一个公社的牌子。街道公社成立后,穗儿她们的街道工厂本该也划入公社,可区委考虑到这家工厂名声太大,便没有划入公社。   麦子收割后,楚明秋给田杏送去一百斤,田杏很爽快的收下了,然后指挥楚明秋将田翻耕一遍,然后种上水稻,让楚明秋再次狠狠理解了番耕作的艰辛。   种下水稻后,楚明秋又跑到楚宽元那弄化肥去了,楚明秋振振有词的告诉他,上次放卫星失败,估计是化肥用少了,这次他决定多买点化肥,在水稻上放上个大卫星。   楚明秋痞赖样让楚宽元又气又好笑,楚宽元从他的老上级那了解了一些情况,一些农村地区出现了严重问题,特别是河南地区,据说出现严重饥荒,已经出现饿死人的惨况,中央接到一些报告,派出几个调查组到河南。   “吴芝圃肯定有问题,总理办公室已经接到举报,宽元,你在淀海区负责农村工作,要特别注意粮食的情况。”   楚宽远还记得,老领导说起这些时,神情很是不安。   楚宽元心里很是震惊,他悄悄向老领导汇报了他暗地里允许农民在自家院子或门前种点东西,另外在调粮时,他没有按照张书记的意思调出那么多粮食,而是在市粮食会议上坚决反对调那么多粮食。   可即便这样,老领导也不放心,他让楚宽元时刻注意农民的口粮,一旦出现粮食短缺,一定要如实上报,千万不能饿死人。   楚宽元回来后,犹豫半响还是没有告诉张书记,不过他用一种隐讳的方式告诉张书记的,说他听到个小道消息,说河南农村出问题了。   张书记显然也得到消息了,他是个老练的领导,他几乎立刻明白楚宽元的意思,他同样用隐讳的方式告诉楚宽元,要多下去看看,千万不要脱离群众,要充分发挥群众的积极性。   楚宽元明白了,于是他采取了更大胆的一步,到他蹲点的白塔公社,让杜书记暗地里召集各生产队到公社来开会,楚宽元让生产队长们说实话,各家各户到底有多少存粮,到底有多少家断粮了。   “这不是正式会议,没有会议记录,你们带张嘴来,我带耳朵,把问题说出来,有困难,大家共同想办法。”   在楚宽元的强烈要求下,生产队长们犹豫半响才说出了实话,楚宽元听后大吃一惊,这春耕刚结束,小麦还没收割,有大约百分之十的家庭已经缺粮,还有百分四十的家庭在半个月内断粮。   楚宽元大为震惊,这可是燕京,天子脚下,这要出现河南的情况,这就不是震惊全国了,而是震惊世界!   队长们七嘴八舌将去年大跃进的实情说出来了,实情真如楚宽元所料,所有卫星都是假的,将粮食从前门送进去,再从后门拉出来,如此循环,不管多少斤粮食都有。   “我们区还算好的,大兴通县才糟糕,他们的粮食最多也就还能吃半个月,这麦子要不赶快分下去,恐怕好些人都要去逃荒了。”   “楚副区长,想想办法吧,这麦子可不能再这样调了,再这样调,我们可就没办法了。”   “楚副区长,要不这样,有些田间地头还有空着的,分给乡亲们,种点胡豆南瓜冬瓜之类的东西。”   面对队长期望的目光,楚宽元沉默了,他知道队长想的是什么,这是分田单干,是中央明令制止的,农村工作始终存在争论,可最高领袖坚决反对包产到户,认为这样很快便会出现贫富悬殊的分化,所以现在实行的是以队为单位的核算,有些地区甚至实行以公社为核算单位。   楚宽元思前想后,还是不敢下这个决心:“包产到户是中央明令禁止的,是资本主义复辟,决不可行。”   队长们露出失望的神色,会议一下变得沉默了,楚宽元看着他们慢慢的又补充道:“我觉着还是组成小组比较好,生产出来的东西队里再统计下,照顾下那些劳动力差的,家里缺少劳动力的。”   队长们顿时露出兴奋神情,他们立刻明白了,小组怎么分还不是他们说了算,会场上立时热闹起来,楚宽元却没那么兴奋,心情异常沉重。   这个决定让他冒了极大风险,他回家都不敢告诉夏燕,夏燕要是知道非闹翻天不可,院里的土豆已经收割了,现在又种上了西红柿和南瓜,这让楚箐非常高兴,整天盼着西红柿快点长大,好像忘了饭桌的匮乏。   楚宽元在自家小院种地,开始大院的人还当茶余饭后的说笑,随着市场越来越萧条,渐渐的这股风在整个大院蔓延开了,几乎家家户户的小院都种上了各种蔬菜,唯独一个人家里没有,张书记,他家的院子依旧是光秃秃的,既没有种菜,也没有种花。   “豆蔻结婚我没回去,爷爷没说什么吧?”楚宽元没有立刻答应楚明秋,现在化肥紧张,各地都在要。   “老爸知道你工作忙,没来就没来吧,宽光和宽敏也没回来,没事。”楚明秋觉着楚宽元想滑过去,立刻把话题拉回来:“宽元,我知道你忙,你给我批个条子就行。”   “行啊,没有问题,”楚明秋刚露出笑容,楚宽元语气一转:“不过,你要告诉我,豆蔻的爱人是怎么死的?”   “被打死的。”楚明秋没有丝毫犹豫便说出来了,在这方面他犯不着表现得坚贞不屈,他把豆蔻爱人是怎么死的,她家乡出现大面积饥荒,怎么借着上县城治病的机会,带着孩子逃出来,全告诉了楚宽元,然后便看着楚宽元,似乎在问,现在你知道详情了,该怎么办吧。   楚宽元越听越神情越严肃,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个国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居然连逃荒要饭都不准,就算土匪强盗也不会如此,就算.,楚宽元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   要不是豆蔻的亲身经历,要换个人,他一定认为这是造谣,是对党和Sh主义的恶毒攻击。   可这一切不该这样,无数同志流血牺牲,创建了这个国家,为的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那样牺牲?不就是为了让百姓生活更好吗?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楚宽元在心里反复问自己,没有答案,他找不到答案。   房间里死一般的沉寂,良久,楚宽元才低低的叹息一声,楚明秋稍稍耸肩:“实话我都说了,该批条子了吧。”   楚宽元重重突出口浊气,似乎要把内心的疑惑全从这口气中带出去,他拿出纸笔,楚明秋松了口气,楚宽元突然抬头看着他。   “不对,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是不是?”   楚明秋迷惑不解的看着楚宽元:“啥事?豆蔻姐的男人被打死,我那知道这事,宽元,他们在河南,我又没千里眼顺风耳。”   “我不是说豆蔻爱人的事,我说的是粮食,”楚宽元说道:“你很早便开始在黑市买粮,豆蔻还没回来,你便把百草园开垦出来了,还在池塘养了鱼,其实你知道会出现这样的事,是不是?”   楚明秋沉默了,几年前作出的判断,后院也就六爷岳秀秀小赵总管穗儿知道,穗儿都不知道详情,而六爷吴锋他们也是豆蔻回来之后才完全相信。这些人都是楚明秋最亲近的人,他们自然不会告诉楚宽元。   可楚宽元是个精明的人,他知道他在黑市买粮,也知道他在种地,可如果没有饥荒,他可能也就一笑置之,把它当作楚府少爷的纨绔,可现在.   正应了那句话,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出来混,迟早得还债。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零七章种祸(上)   “我那知道会出现这样的事,我又不会算命,是不。”楚明秋当然不敢承认,又拿出惯用手法开始胡搅蛮缠了,试图用那张天真无邪的娃娃脸打动楚宽元:“你不是不知道,家里人口多,老爸又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今儿他说要吃白面馒头,我能给窝头吗,再说还有狗子,虎子也经常在家吃饭,熊掌叔和熟地叔,也一样在家吃饭,他们在楚家几十年了,我能问他们要粮票吗,不去市场买,我上那弄去;市场买不到,只有自己种,难不成不成去抢呀,我说宽元,这一年多,那特供本也不灵光了,能买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从去年年底开始,特供本的效用大幅度降低,以前还可以买粮买肉,现在也就可以买点高级点心高级糖果高级烟酒之类的。   所谓高级点心,也不过以前的桃子糕桂花糕之类,普普通通的糕点,楚明秋都不爱吃;   高级糖果就更逗了,也就是奶糖水果糖,楚明秋怀疑上面的划分方式便是看是不是纸包着的,纸包着的糖便是高级糖,低级的大概就白糖冰糖红糖之类的,可以凭票买到。   楚明秋吃过这些所谓高级糖,这要撂前世,也就是大路货,连珍品都算不上,现在却带上高级的马甲,堂而皇之的要特供本,靠!   楚宽元没有被楚明秋迷惑,依旧盯着他,让这货心里有些发毛,楚明秋觉着他是不是该换一套把戏了,这套把戏好像好多人都有免疫力了。   楚宽元慢慢低下头,楚明秋伸长脖子,见楚宽元在龙飞凤舞写了两行字,签下自己的名字,楚明秋松了口气,今天算是没白来,好歹这化肥算是弄到了。   楚明秋急急忙忙走了,楚宽元坐在办公桌后,好长时间没有动一下,没有心思做工作,脑子里一遍混乱,良久,他伸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嘴茶叶沫子,一怒之下将杯子摔得粉碎。   回到家里,他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夏燕,没成想,夏燕对他的那些想法嗤之以鼻,她满不在意的劝道:“有些事你是没有办法的,再说大跃进不是你发动的,你在这自责什么,再说了,困难,咱们党什么时候不困难了,从成立那天起,便受到封锁追剿残杀,有过不困难的时候吗,就算现在,美帝国主义还在封锁咱们,宽元,我看你也别胡思乱想了,你忘了,上次爸爸说的什么,要紧跟组织,要相信毛主席,柯老不是说过吗,要相信毛主席到迷信的程度,跟随毛主席到盲从的程度。”   夏燕的父亲夏司长是申城市委书记柯老的爱将,长期在柯老领导下工作,而柯老最近几年很得最高领袖赏识,不但将申城还将整个华东地区都交给了他。   “可……”   “可什么可,你整天胡思乱想些什么,”夏燕没有让他说出来,立刻打断他的话。楚宽元却没有理会,摇着头低声说:“我觉着,这大跃进,人民公社都搞错了,毛主席这次恐怕看错了。”   夏燕闻言脸都白了,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楚宽元,你要再这样,离右倾分子也就五十步了,下次去北大荒就该轮到你了!”   楚宽元躺在床上,右手枕在后脑勺下,两眼茫然的望着天花板喃喃的说:“这可怎么得了,怎么得了。”   夏燕走到他面前,手撑在床上地头看着他的眼睛,几乎是一字一句的说:“楚宽元,我再次提醒你,你要还想要党籍,要这个家,你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想抛开,否则不要怪我没提醒你,孙满屯的前车之鉴还不远!”   楚宽元觉着和夏燕的交流越来越难,俩人的分歧也越来越大,可让他沮丧的是,最后的结果好像每次都是她对了。   接下来几天,楚宽元借口检查麦收状况,跑遍了全区每个公社和每个生产队,检查麦收,最重要的是检查社员的口粮,他警告书记社长们,这里是燕京近郊,每个社员都找得到新华门在那,出了问题,他们一脚便能上新华门,到时候中央追查下来,谁也负不起这个责。   一通话让各公社领导脸色如土,公开场合谁都不敢说,私下里,公社书记们纷纷向他诉苦,产量报少了,上面不答应;报多了,肚子不答应,他们是两头受气。   “以前不管了,今年你们一律按实际产量报,谁若再象以前那样,别怪我不客气!社员的口粮一定要保证,要留足!”楚宽元说这话时,神情异常严厉,书记们连连点头。   淀海,是张智安的区,很快便有人将楚宽元的话一字不漏的报告给他,张智安却没有过问,相反却私下里找到楚宽元,告诉他今年淀海区的外调粮食要下调。现在各区县小麦收割已经结束,按照惯例市里面会召开一个粮食工作会议,参加这个会议的一般是各区县负责农业工作的副区长,会议的重点便是调粮,各区县要调多少粮食出来就在这个会上确定。   有了张智安的支持,楚宽元更加大胆了,他以查看水稻种植的名义再次走遍全区各公社,这次他明确告诉各公社书记,一定要重视口粮,宁可少交点,也要给社员留足口粮,同时再次放松限制。   “有些地不适合种水稻,可以种些南瓜,胡豆这些东西,社员的自留地没有了,但我看好些田坎也空着,可以将这些田坎分给社员,让社员们种点蔬菜也是可以的,社员也是要吃菜的,这也不违反国家政策。”   自留地是集体化运动的产物,国家规定,自留地不得超过人均耕地的5%,这些自留地在大跃进高氵朝时,全部被收回。自从收回自留地后,社员们私下里抱怨极多,这自留地给社员留下一点灵活操作空间,是社员家庭收入的额外补充,现在全没了。   楚宽元考虑很久才想出这个招,战争年代,他带部队在上去乡村活动,曾经见过,好些农民在麦田或稻田两边的田坎上种菜。农民们珍惜土地,不愿浪费一寸土地,那些麦田稻田的田坎经常可以看到农民种的各种农作物,可现在这些全都是光秃秃的。   生产队长们顿时高兴起来,这样的事原来常有,现在田地归国家后,农民也不在田坎上种东西了。将这些田坎分下去,虽然还是不够,但聊胜于无,在关键时刻可以发挥大作用。   生产队长们高兴起来,可一些公社书记却皱起眉头,他们面带疑惑的互相交换着眼色,神情中充满担忧。   “楚副区长,这行吗,上级允许吗?”白塔公社杜书记疑惑的问道。   “我知道同志们有顾虑,想着这是不是分田单干,”楚宽元露出一丝笑容,他必须给他们打气:“可我们没有分田单干,只是将一些田坎充分利用,那些田坎荒着也就荒着,让社员们种点东西,也是为咱们社会主义作出贡献。”   “可,楚副区长,这还是单干,这上级要追查下来。。”红星公社书记有些担心,他显然有些紧张。   楚宽元理解的笑了笑:“干工作就是要冒风险,当年我们分散游击,打鬼子,要是事事都请示上级,这就别想打仗,别想取得胜利了。”   走了几个公社,楚宽元也看清楚了,越是基层的生产队长们对这个决定越是拥护,越往上的公社领导则是顾虑重重,楚宽元也不管,他清楚自己这次是在打擦边球,严格的说,这也是一种单干形式,可现在他不想管这些,他必须让他管辖下的群众吃饱,或者说是不饿死人。   除了分田坎外,楚宽元再次重申,停止追查瞒产行为。从去年开始,全国上下都在进行反瞒产运动,燕京市也不例外,淀海区也开展了反瞒产运动,可楚宽元很快发现运动有扩大化的趋势,他亲自抓了几个瞒产私分的案子,结果发现,所谓瞒产私分不过是农民为了保住口粮自发进行的抵抗。   在白塔公社的一个生产队,几十户农民在生产队长带领下,私下分了些粮食,说来也不多,每家每户不过分了一百多斤,那个年过半百的老党员,生产队长含泪告诉他,如果按照上面的意思交粮,队里每家每户只能留下一百二十斤粮食,只能吃三四个月,就算节约点,也绝超不过五个月,他们实在没办法,其实多分这一百多斤粮食,也不过只能吃八九个月,剩下的就只能指望秋粮多分点。   楚宽元查清详情后找到张智安,断然要求停止反瞒产私分运动。张智安没有接受,不过,张智安还是接受了楚宽元的部分意见,将运动的烈度下降,严令不准进行刑讯逼供,必须要讲证据。   到河南的事传来后,张智安在小范围内打招呼,停止反瞒产私分运动,被查处的干部和社员也减轻了处分。今天楚宽元再次重申,那意思已经很明确。   楚宽元在下面的小动作很快被反应到张智安这里,张智安知道后,忍不住开始担心起来,这楚宽元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这样干。可要制止楚宽元,张智安也觉着不妥。   张智安是个经验丰富的官员,老领导告诉他河南的事后,他便感觉到,中央政策有可能变,但会怎么变,他又拿不准,如果是变回从前,那楚宽元今日所作所为便是好事,可如果坚持现在的政策,那楚宽元无疑会受到严厉批判,开除党籍也不为过。   “这个楚宽元,胆子可真大,真敢干呀。”张智安叹口气,楚宽元给他出了个难题,让他左右为难。   张智安想了半天,感到这样不闻不问,将来上级追查下来,他无法交代。他决定和楚宽元谈谈,他猜想,楚宽元是不是从他的老领导那得到了啥消息,所以才敢如此大胆。   不过,张智安没有采取那种正式见面的方式,而是在晚饭后到楚宽元的家里,就像普通串门一样。   “呵呵,你这小院子不错呀,有点陶渊明采菊东南下,悠然见西山的意思。”   张智安进门便对楚宽元精心呵护的小院,张智安忍不住大为赞叹,楚宽元含笑解释,他这个小院在区委大院算是有名了,自从他开始种菜后,有条件的家庭都种上了。   “咱们也不进屋了,就在这院子,挺好,”张智安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开始指挥起夏燕来了,夏燕连忙从屋里端出来两把椅子,端来张小桌子。   “别忙呼了,小夏。”张智安招呼道,楚宽元心里在琢磨张智安来的目的,到淀海区这么久了,张智安就住在同一个大院里面,离他家也就二三十米,可却从未上过门,自己这个小院早就闻名全大院,他每天路过却没有说进来看一眼,今天过来,肯定有啥事要交代。   夏燕将茶水安排好后,便进屋去了,区里的干部都知道,张智安很反感老婆干政,他的老婆从来不敢对他的工作指手画脚,用他的话说,牝鸡司晨,国之大害,那个干部的老婆干政,在办公会上会被他毫不留情的点名批评,弄得人家特没面子。   张智安刚要开口,屋里传来马连良的京剧,他略微楞了下,随即笑道:“呵呵,宽元同志,你还挺好这一口,这是马连良的借东风?”   楚宽元摇摇头:“这是我妈,她挺喜欢的,我对这个兴趣不大,要唱也能来两句,这楚家大院的人多少都能两句。”   楚家大院的人大部分都是戏迷,都会几句,楚宽元也不例外,不过,由于工作繁忙,这个爱好渐渐便淡了。   “楚家大院,”张智安笑了笑说:“宽元,你爷爷可是个人物,当年给我们送了不少药品,地下党的经费也是经楚家药房账户走的。”   楚宽元哦了声,这个情况他不是很了解,六爷和岳秀秀都没说过,张智安点点头:“当年我在平北根据地担任特委委员,几次到西山下接货,全是大车拉的药,楚家的药好,救了不少伤员。你不知道?”   “这个我知道,在城西区时听说过,只是那个账户不知道,唉,都是过去的事了。”楚宽元叹口气。   “你爷爷身体还好吧?”张智安问。   楚宽元再度摇头:“这两年越来越差了,当年的伤虽然治好了,可留下后遗症,这两年越发不好了。”   “是呀,六爷对革命是有贡献的,是个好人。”张智安叹口气似乎也很遗憾。   “爷爷是老辈人,受旧社会的影响很深,交游广阔,做事凭性子来,年青时闯过不少祸。”楚宽元说着摇摇头,他不知道张智安要谈什么,一边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一边在心里琢磨。   张智安微微摇头,笑着说:“看来你受你爷爷影响不小,这点特像你爷爷。”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零八章种祸(下)   楚宽元淡淡的笑笑,他有点明白今天张智安来做什么了,果然,张智安开口说:“我听说你在下面动员将田坎分给社员,宽元同志,这和中央政策可不合。”   楚宽元沉默了会,张智安没有催他,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楚宽元默默的看着淡淡的夜色,今晚的夜色比较淡,象蒙着一层黑纱。   “我想过这个问题,中央政策是不准分田单干,可田坎是空闲地,闲着也是闲着,让社员们种点东西,也挺好的,我知道这是打擦边球。”楚宽元的态度也很诚恳:“张书记,这事我没向你汇报,就是担心上级不同意,您不知道,我来承担责任。”   张智安目光一凛,楚宽元的态度让他非常意外,他心里立刻作出判断,这楚宽元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是真话,可他立刻又想到,难道楚宽元没有从他老上级那得到消息?他干嘛要冒这个险?上级政策难道不会变?   张智安的脸色渐渐沉下来,他看着楚宽元,楚宽元依旧望着朦胧的夜色,门开了,楚诚志咚咚咚咚的跑出去了,常欣岚追出来叫了他两声,他也不理,头也不回的消失在院外。   “这小兔崽子,跟他爹当年一样混!”常欣岚忍不住骂了句,张智安噗嗤一下笑起来,楚宽元略带尴尬的笑了笑。   “奶奶,咱们接着唱。”楚箐在屋里叫起来,这家里楚箐和常欣岚的关系最好,常欣岚喜欢听戏,楚箐得空便拉着她唱戏,这一老一小将家里变成了戏台。   “看来你小时候也是个混世魔王。”张智安笑道,楚宽元嘿嘿笑了两声:“我这儿子随我,打小就不听话,整天在外闯祸,我和夏燕工作忙,没时间管,被我妈宠坏了。”   常欣岚到楚宽元这里后,开始还象楚府那样,什么事都不管,后来或许是静极思动,开始管起孩子来了。她管孩子的方式就是楚府方式,别说打架了,就算逃学成绩差也不算什么,楚家的爷,想做什么便作什么,要不然怎么称爷呢。   最初,楚宽元和夏燕还没留心,直到有一次,老师来家访,楚宽元这才知道,楚诚志在学校已经劣迹斑斑,打架,逃课,旷课,最出格的一次居然是罢考,考卷刚刚发到他手里,他在上面写了名字便交卷了,把老师气得不准他交卷,可他把卷子一扔便跑了。   可考试成绩要家长签字的,楚诚志将卷子拿回来给了常欣岚,常欣岚什么都没问便签了,楚宽元和夏燕根本就不知道。   楚宽元知道后,将楚诚志叫到面前,当面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楚诚志居然振振有词的说,说那天他和豆包约好了,去军区看演武去,豆包也同样没上课。   楚宽元气得七窍生烟!要不是老师在场,楚诚志的小脸定会生出花来。   豆包是楚宽元老战友的儿子,比楚诚志要大一岁。楚宽元的这老战友在战争年代,俩人一直搭档,一个是连长,一个是指导员;一个营长,一个是教导员;一个是团长,一个团政委;楚宽元调到地方工作,可他还在部队担任师政委,两年前,楚宽元调到淀海区,这老战友也调到卫戍区,在卫戍区政治部担任主任。   从那以后,楚宽元给楚诚志定了规矩,以后考试请假等要家长签字的事,必须是他或夏燕签字,常欣岚的签字不算数,以后放学回家,作业没作完,便不准出去玩。   楚诚志不服,可看着快要暴走的楚宽元,也不敢分辩,嘟嘟囔囔的说叔爷就没去学校,楚宽元的脸黑黑的,常欣岚赶紧将他拉走。   从那以后,楚诚志算是收敛了点,可夏燕却和常欣岚大吵一架,俩人关系更差了。   “小孩子那有不淘的,”张智安倒是挺理解:“我家那几个孩子,不一样淘得不得了,唉,我们这样的,工作忙,哪来那么多时间管家。”   张智安结过三次婚,第一任妻子在战争年代脱党,俩人也就分开了,第二任妻子在进城不久离婚,现在这个妻子是进城后娶的,三任妻子给他留下了五个孩子,最大的现在已经二十岁了,在农村老家,最小的现在才五岁,还没上学。   楚宽元点头称是,张智安又说:“培养接班人,教育下一代,是个重要问题,中央现在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   最近这两年,高干子弟出了不少问题,中央在高干子弟集中的哈军工进行调查后,专门下发文件,要求干部教育好自己的子女,对几个表现特别差的,责成哈军工予以开除处理,同时在内部文件上点名批评他们的父母。   此举,震惊全党!   “是呀,红色江山要传下去,我们自己首先就要教育好子女,”楚宽元也点头说道,其实,据他观察,现在大部分干部对子女要求还是很严,可还是有小部分,对子女很是放纵,利用手中的权力为子女谋利。   这些干部子女数量虽少,可影响却非常坏。   聊了会子女问题,张智安将话题拉回来:“老楚,你在乡下这样一搞,说是打擦边球,可上边要不同意,问题可就严重了。”   楚宽元轻轻叹口气:“张书记,我也不瞒你,河南的事情是真的,不是传闻,而且,情况可能非常严重,饿死人是肯定的,至于死了多少还不清楚,张书记,这段时间我在下面摸了下情况,情况非常严重。”   “哦,你说说。”张智安神情一下严肃起来,河南发生的事已经非常令人震惊,他也没想到,在新中国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现在听到楚宽元说淀海的情况。   “这两年,下面作了不少假事,给我们的报告都掺了水分,”楚宽元决定将事情挑明:“去年的粮食产量,我们估计比前年增收了两成,可实际情况却是,收成下降了一成,可我们征调的粮食却比前年高了一成,这一成粮食是从社员的口粮中拿出来的,张书记,这次下去,我走遍了每个生产队,口粮留得最多的也不过八个月,最少的只有六个月,现在一些社员已经断粮了。”   张智安倒吸口凉气,这个情况是他所不知道的,他知道下面报上来的产量是不准确的,高出前年五成,最高的高出前年一倍多,在决定征调时,区委办公会便没敢按照上报的产量征调,决定在前年征调的产量上增加两成,市委也同样知道下面的报上的数字不准确,于是在他们报上去的数字又削减了,实际征调数比前年增加一成。   张智安没有怀疑楚宽元的话,他知道这段时间楚宽元在下面跑,跑遍了全区的生产队,对下面的情况很了解。   “八个月?”张智安喃喃自语,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燕京市号称天下第一市,这里是皇城根,天子脚下,中外观瞻所系,绝不允许出现河南那样的事。   夜晚的燕京比较凉爽,张智安的额头却冒出一层冷汗,楚宽元再度叹口气:“在知道这个情况后,我也很震惊,我想到全国各地的情况,咱们作得还比较温和不像外地,外地的情况恐怕更糟。”   张智安再度巨震,他立刻意识到,楚宽元这话是有所指的,不单单是对口粮的问题,更多的是对大跃进的疑问。楚宽元这样的观点现在不异常,经过两年多的大跃进,中央对大跃进的评价出现分歧,最高领袖虽然还在坚持,坚持认为三面红旗没有错,大跃进是九根指头和一根指头的事。   可即便如此,也表示最高领袖态度松动了,从全面支持,全面肯定,到现在的九根指头和一根指头。如果河南发生的事,在全国具有普遍性,那对大跃进的评价分歧就更大,会严重损坏最高领袖的威信。   没等张智安想清楚,楚宽元又接着说:“我想下一步可以允许社员多养些鸡鸭猪羊,以前规定每家只能养三只鸡鸭,我看可以放开到十只,猪可以养三四头。”   养多少鸡多少鸭多少头猪,都有规定,这个规定各地不同,最严重的是,不准养,由生产队统一养,其次便是规定数量,比如淀海区便规定了,社员每家可以养鸡鸭一共三只,猪只能养一头,还必须由国家收购,至于其他,比如牛,不准私人养,只能由生产队养。   张智安迟疑下没有点头答应,也没有反对:“老楚,你分管农业,在政策范围内的事你完全可以做主,不过,千万不要触及政策红线,中央现在有分歧,可并没有改变政策的迹象,另外,你也不要大张旗鼓,至于家畜,嗯,”张智安停顿下:“还是先解决吃饭问题,十只,我看先不要放这么开,减半吧,五只。”   楚宽元没有争辩便答应下来:“您说得对,先解决吃饭问题,我给下面讲了,今年的口粮必须留足。”   今天虽然没有从楚宽元口里探听到上级的消息,可张智安的收获还是很大,社员的口粮不足,这让他震惊之余又是担心,回家后,他想了半宿,忽然觉着楚宽元是不是夸大其词了。   第二天他特地到他蹲点的红星公社去视察,红星公社米书记向张智安说了实话,红星公社全社口粮都不足,而且据他所知,全区没有那个公社的口粮留足了的。   “张书记,我要检查,向您作检查,社员口粮确实没留足,现在社员家里人口少的,口粮还多些,人口多的,………”米书记摇头叹息。   米书记告诉张智安,最严重的家庭恐怕到七月便要断粮,如果夏收情况好,还可以缓缓。张智安听后心情沉重,他感到左右为难,上级并没有明确宣布调整大跃进政策,甚至没有说收缩战线的迹象。   张智安拿不定主意,便去他的老上级那请教,老上级是党的元老级人物,二十年代便入了党,有着丰富的对敌斗争和党内斗争经验,他也是张智安的入党介绍人。   对着自己的老领导,张智安没有隐瞒,将实情原原本本作了汇报,老领导听后皱起眉头,思考了片刻后,老领导说:“小张,现在是较劲的时候了,你要沉住气,中央现在有些分歧,如果仅仅是这些,还没什么,可结合国际形势,那就不同了。”   张智安听到这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正是张智安让老领导欣赏的地方,反应极快,根本不用多说,简单几句便明白了。   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加愉快,老领导欣慰的看着张智安,张智安就已经明白了。   从去年开始,中苏之间便出现不和谐的迹象,中央数次通报国际形势。去年中印边界连续发生两次武装冲突,苏联公开支持印度,这引起中国方面的愤怒,两党关系紧张起来。   除了这点外,苏联对大跃进的态度也让最高领袖不快,在大跃进刚开始时,苏联的态度是谨慎的支持,可到去年,苏联开始公开反对大跃进和人民公社,赫鲁晓夫和米高扬在去年公开宣称,,苏联在二十年代即进行了公社运动,实践证明,公社在苏联的实验中失败,此举激怒了正在庐山上的最高领袖,两党关系迅速恶化。   有鉴于于此,无论国内国外条件,最高领袖都不会承认失败,即便要缓和,也要等一段时间。   “那么我是不是该………”张智安很是犹豫,老领导摇摇头:“小张,作为领导干部,要关心群众的生活,况且,燕京是国家首都,不能出丝毫事。”   张智安明白,河南的事绝不能在燕京发生,这里是首都,中外观瞻所系,绝不能出事。   这下张智安真正为难了,左右都不行,老领导微微摇头:“小张,无论做什么,你现在不能出面,让下面的人去作,将来无论有什么事,都有缓冲余地。”   张智安这下明白了,他如释重负,感激的望着老领导:“还是老领导英明。”   “少在这拍马屁,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老领导的口气中带有些许亲昵,俩人的关系显然不像普通的上下级。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零九章 逐出家门   张智安不知道,那天他走后,夏燕和楚宽元大吵一架,夏燕坚决不让楚宽元这样作,而且拒绝接受楚宽元的解释,最后楚宽元也暴怒起来,楚府大少爷的脾气和战争中练就的暴烈性格同时发作。   “啪!啪!”   两记响亮的耳光将夏燕打蒙了,也把楚箐吓坏了,常欣岚倒没有觉着有什么意外,夏燕这样的老婆在楚府早就挨揍了,那会等到现在。   “我告诉你!我的工作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要不想在这个家待了,就给我滚!”   楚宽元的咆哮传出去老远,楚箐吓得瑟瑟发抖,可怜兮兮的看着常欣岚,常欣岚将她拉到怀里:“你妈妈是该好好教训下,老爷们的事,那容她说三道四。”   夏燕蒙了一阵后醒悟过来,捂着脸惊讶的望着楚宽元,在她的记忆中,楚宽元一向文质彬彬,阳刚中带又儒雅,这种刚柔相济的特质巧妙的融合在一起,令她非常着迷。   “你…,你…,竟然打我?!你打我?!”夏燕喃喃说着,忽然扑上去,伸手不便抓楚宽元的脸,楚宽元没有注意,脸上被挠了下,怒火更旺,他一把将夏燕推到在地,夏燕从地上爬起来,又冲上去,叫着:“我和你拼了!”   夏燕疯狂的扑上来,楚宽元不等她靠近,伸手便将她推出去,夏燕那里是久经战阵的他的对手,连续扑上来几次,次次都没能靠近便被推到在地上。   几次过后,夏燕也累了,伏在地上伤心的哭泣起来,楚宽元也不管她,坐在一边抽烟,感到腮帮子上火辣辣的,伸手一摸,手指上带着几滴血珠,他烦躁的抓过一张纸,将手指擦干净,又到洗漱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还好不算严重,只是抓破层皮。   楚宽元将脸上的血擦干净,用毛巾捂着腮帮子出来了,夏燕还伏在地上哭泣,楚宽元也不答话,上楼去到自己房间,找出个箱子,将夏燕的衣服胡乱塞进去,提着箱子下来。   楚宽元将箱子放在夏燕面前,夏燕惊讶的抬头看着他,楚宽元冷冷的说:“既然你不想在这个家待了,那就走吧,再不要回来,明天,我会给你离婚申请书的。”   本来还在低声哭泣的夏燕,闻言立刻变成号啕大哭,边哭边骂:“楚宽元!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就你能!别人都不知道!都是睁眼瞎!你还打我!我告诉你!楚宽元,这事咱们没完!”   夏燕从地上爬起来,也不收拾,转身摔门而出,楚宽元冷着脸看着她出去,等门咣的关上,他才跌坐在沙发上。   常欣岚听到楼下没动静了,她让楚箐看着弟弟不要出门,自己出来朝楼下看了看,见楚宽元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便下楼来。   楚宽元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是母亲过来,张嘴叫了声妈,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常欣岚将他手上的毛巾拿过来,看了看腮帮子上的伤,也没说话便返身上楼,从房间里找出药膏,给楚宽元敷上,这药膏是从楚家带来的,也是楚家药房的珍品。   “妈,我自己来吧。”楚宽元心里稍稍有些不适应,常欣岚挡开他的手:“别乱动,你知道怎么用?哼,现在知道了,小钰多好的姑娘,你不要,现在可好,娶了个什么东西,居然敢跟爷们动手,这要换个时候,早就休了。”   楚宽元有些尴尬,他知道楚家人都不怎么待见夏燕,从爷爷奶奶到父母,都喜欢秦小钰,可。。,当年他逃出燕京抗日,秦小钰不久后也离家大后方参加抗日,可问题是,秦小钰参加的是国民党,在国民党战地服务团工作,抗战后便回到燕京,一直苦苦等待他。   解放后,俩人在燕京重逢,随一切便顺理成章,当俩人准备结婚时,组织上接到群众来信,揭发秦小钰有历史问题,组织上经过调查,认为秦小钰只是国民党外围组织成员,而且是在特殊历史时期,没有从事过反党行动,可以不予追究,但秦小钰的历史和出身,楚宽元与她的结合是不适宜的。   组织上找楚宽元谈话,让他断绝与秦小钰的关系,楚宽元不肯,随即便被停职审查,秦小钰知道后,主动断绝了与楚宽元的恋情,很快便嫁给了她的一个追求者,随后夫妻俩人一同申请去了南方,楚宽元这才和夏燕结婚。   当年,秦小钰经常来楚家,楚家上下也将她视为楚家媳妇,所以在楚宽元宣布他要与夏燕结婚时,遭到楚家上下的反对,楚芸甚至嘲讽说,他是为了当官才抛弃小钰的,六爷大骂他一顿,所以他结婚时,楚家几乎没人参加,只有岳秀秀悄悄来了一趟。   现在常欣岚重提往事,楚宽元没有解释,他默不作声任凭常欣岚唠叨。   “这药还是你爷爷亲手配的,这还是当年剩下的,现在市面上可没有了。”常欣岚上了药后,仔细看了看才说道,楚宽元小时候也挺淘气,身上经常有磕磕碰碰,都是敷这种药膏。也只有这个时候,常欣岚的孩子们才会感到她的关心,她的母爱。   对于楚家药房的现在,楚宽元也听到一些传闻,不是六爷或岳秀秀说的,而是家里的下人们说的,要说谁能不生病呢,以前生病一两剂药便好了,可现在倒好,没有七八剂好不了,虽然药费有地方报销去,大部分人都有工作,可病却好得慢了,人遭罪,牛黄他们提起这便摇头叹息。   “箐儿呢?”楚宽元想起还在楼上的楚箐,开始有些担心起来。   “没事,我让她看着小三呢。”常欣岚说:“好了,洗洗睡吧,吵了一晚上,那女人走了便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楚宽元苦涩的叹口气,他本能的知道事情不会这样简单,离婚,刚才他不过说的气话,真要离婚,麻烦不知多大,组织上会同意?   看着窗外已经浓厚如墨的夜色,楚宽元禁不住又担心起来,这夏燕上哪去了。   夏燕跑出家门后,身上狼狈不堪,她没有收拾便向张智安家走去,她要让张智安看看楚宽元的暴行。可到了张智安家门口,夏燕又犹豫了,她忽然想到张智安要问起,他们为什么争吵,这可怎么说,张智安对干部亲属干政的态度全区都知道。   想到这里,夏燕转身便走,到了大院门口,夏燕忽然不知道该去那里,父亲家里?继母和自己的关系并不融洽,她一直不赞成父亲娶这位申城资本家的女儿,年青的继母比她大不了多少岁,和已经略显苍老的父亲在一起,看上去是那样不般配。   去单位?她在学校没有宿舍,刚到学校时,学校为了照顾她,让她在中午有个休息的地方在单位宿舍给她分了个单间,可她拒绝了,让给了新来的老师。   一瞬间,天下之大,她忽然觉着她没有可去的地方。   天色已经很晚了,夏燕站在大院的树荫下,路上不时有人经过,远处的操场边,一群孩子在那玩闹,另外一群孩子在灯光下打球,楼房的窗户散发出黄色的光亮,偶尔还有散步的人从小径上经过,他们都好奇的打量着有些茫然失措的夏燕,有些还带着些讨好的向她招呼。   夏燕迟疑半响决定还是回家,回她父亲的家,料来,那个年青的继母也不能将自己赶出去。燕京的公交车收车很晚,一般要到十一点才收班,在大跃进期间,公交系统又增加了夜班车,以方便努力加班的工人,所以交通还是很方便。   夏燕乘公交车的时间并不多,平时上下班都是坐学校来接她的吉普车,学校有三部吉普车,校长和书记各一部车,夏燕离家较远,校长就住在校内,为了照顾她,校长将车让给了她。   车上的人不多,夏燕上车后便朝后面走去,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一边,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可她的样子还是引起旁边人的注意,他们纷纷回头看了看她,然后悄声议论,夏燕感到又是丢脸又是愤怒。   车进城之后,在牛街胡同靠站,夏燕忽然觉着,自己干嘛这么窝囊的回家,让那个女人看笑话,干嘛不去楚家大院,让楚六爷看看,他孙子干的好事,明天她要去妇联,让天下妇女的娘家为他做主。   夏燕是个非常果断的人,想到便作,她立刻起身赶在车门关上前下车,然后转乘113路公交车,往楚家大院方向去。   当她到了楚家大院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六爷已经准备睡觉了,楚家大院的门已经关上,夏燕在外摁响门铃。   说起这门铃,在最初修大院时,并没有装门铃,晚上有人进来很不方便,在外面怦怦砸门,楚明秋觉着这样影响实在太坏,便在上面装了个门铃,为了让客人知道,还在门铃下面贴了个告示:“请摁门铃”。   夏燕以前觉着这个告示挺可笑,可现在却觉着很管用。   铃声在寂静的胡同中传得很远,夏燕焦急的等着,过了一会,门内传来脚步声,灯光亮起来,门开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一十章夜投楚府   “谁呀?这么晚了,有.”小赵总管随口说着,抬头见却是夏燕,他不由楞了下,夏燕很少到楚府来,更没有说单独一个人回来,还这么晚。   “少…,夏…,夏同志,你这是.”小赵总管惊讶下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怎么称呼她,夏燕有些复杂的看着小赵总管,小赵总管这才注意到夏燕的神情有些不正常。   “快进来吧,快进来吧,”小赵总管将夏燕让进院子:“你这是怎么啦?怎么弄成这样?”   夏燕没有回答,以前小赵总管称她夏同志,她觉着很正常,可今天她却觉着有些冷漠,不管怎么说,她是楚家的长房长孙的媳妇,如果楚家药房还在,楚宽元顺理成章的会成为楚家药房的掌门人,掌控整个楚家,她夏燕便是楚家太太。   “爷爷奶奶睡了吗?”夏燕问道,小赵总管回答说不清楚,六爷现在一般十一点左右睡觉,很准时,现在正是他睡觉的时间。   “你吃饭没有?要…,现在火也没了,熊掌也回家了,要不.”   “我吃过了,赵叔,您就别忙了。”夏燕的回答前所未有的客气,这让小赵总管有点不适应。   俩人说着便进了百草园,小赵总管打开手电筒,雪亮的灯光照亮眼前的小径,这条小径是新铺的,用的是碎石头而不是煤炭渣,楚明秋不喜欢煤炭渣,觉着一下雨,满院子都是黑乎乎的水,令人讨厌。   夏燕进了院子抬眼便看见反射着月光的水田,她不由楞了下,禁不住脱口而出:“这怎么。,怎么弄成这样,这水塘。。”   小赵总管摇摇头:“宽元媳妇,”这句宽元媳妇突如其来的让夏燕感到丝温暖,觉着自己的身份得到承认,头不禁稍稍抬起来了。   “你有多久没回家了?唉,这是小秋弄的,去年种的小麦,这种的是水稻。”   “他。,他弄这做什么?爷爷奶奶也不管?”夏燕很是奇怪,她更奇怪的是,六爷和岳秀秀居然会同意,就让他这样胡搞。   “谁知道呢。”小赵总管不敢告诉她实情,他是老管家了,当然清楚,虽然都是楚家人,可楚家人也论亲疏,也论远近,夏燕嘛,在他心里,还赶不上新来的水生。   “这两年,他是有一出没一出的,”小赵总管不动声色的念叨着:“去年回家说要放卫星,非要把这院子开垦出来种麦子,你也知道,六太太什么不给,放就放吧,种上麦子,结果,卫星没放成,收了几百斤麦子,他不服气,又研究了报上的经验,这次种上水稻了,呵呵,我看那,还是不成,他哪懂种田。”   夏燕听着就觉着不对劲,可又不知道那不对劲了。她可不是普通女人,她父亲是财政部司长,又经常到老上级那串门,多少知道些实际情况,楚明秋居然在家放卫星,这要不是亲眼所见,她是绝不相信的。   “宽元没跟你说呀?”小赵总管好像才想起来:“这化肥还是他批的。”   夏燕猛地停下脚步,楚宽元回来根本没跟她提这事,他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事?回去。。刚想到回去跟他算账,这才猛然想起今天的来意,抬头一看,小赵总管已经到了六爷的院子门口,她连忙追上去。到了月亮门那,抬眼看去,屋里的灯已经熄了。   “六爷已经睡下了,”小赵总管回头对她低声说,然后带着她到一边低声说:“宽元媳妇,要不今晚将就一夜,有啥事明天再说?”   正说着,百草园那头传来脚步声,同样雪亮的电筒光划破黑夜,小赵总管连忙举起电筒照过去,那边传来岳秀秀的声音:“是我。”   小赵总管连忙将电筒移开,岳秀秀一个人过来,小赵总管连忙迎上去:“六太太,没事吧。”   岳秀秀每晚都要在后院巡查,每个院子都去看看,特别是现在,后院的孩子多了,每个孩子都不放心,都要去看看才放心得下。   “能有啥事,几个小痞猴子,都安生了,哦,赵叔,那小八,你多注意点,唉,没爹妈的孩子,心思重。”岳秀秀说着便看见那边有个人影:“那是谁?刚才听到门铃响,这么晚谁来了?”   “是宽元媳妇,”小赵总管低声说:“好像不太对,看上去挺狼狈的,说是要找六爷。”   岳秀秀楞了下,正要过去,夏燕已经咚咚跑过来,没等岳秀秀开口,便悲声叫道:“奶奶,您要给我做主呀!”   这下不但岳秀秀楞住了,小赵总管也有点傻了,岳秀秀连忙拉住她:“怎么啦?怎么啦?这都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夏燕哭哭啼啼的将事情掐头去尾的告诉了岳秀秀,岳秀秀越听越糊涂:“你说宽元打你?还把你赶出门,这是为什么呀?”   “就是。,我说了他几句。”夏燕忽然觉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自己不让他去干工作吧,楚家这样的老派人家里,对媳妇的要求便是,老老实实在家带孩子,男人的事情不要掺合,女强人这样的女人在楚家不受欢迎。   “你说了他几句什么,让他发这么大的火?”小赵总管看出端倪来了,他在楚府几十年,见过的事情多了,夏燕想瞒他可不容易。   “我…,”夏燕心里有些后悔,觉着不该到楚家来,自己说什么,说农村缺粮,楚宽元要给农民分田坎,允许农民多养鸡养鸭,自己不准!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奶奶,你看,他把我打的!”夏燕干脆不说原因了,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痕哭诉起来。   “别哭了,”岳秀秀叹口气,朝院子里看了看,稍稍沉凝片刻:“唉,这宽元真是的,怎么能作这种事,我…,”说到这里,岳秀秀稍稍停顿,随即为难的说:“可…,宽元媳妇,这都分家了,各家各户关门自己过日子,也不好管。”   夏燕的哭声一下变大了,在黑暗中传出去很远,岳秀秀怕惊扰六爷,连忙制止,夏燕却呜呜的哭个不停,岳秀秀叹口气:“唉,宽元媳妇,我还是要说你两句,这宽元是副区长,又是大老爷们,不管在那,你得给他留面子,别动不动就甩脸子,呼来喝去的。”   “奶奶,您不知道,他这人莽撞得很,这次又要被人当枪使,他还傻乎乎的往上凑!呜呜!我完全是为他好!为了这个家!”夏燕哭泣着说。   正当她哭着,从旁边的月亮门里面一前一后窜出来两个身影,两个人影迅速朝这边跑来,小赵总管连忙叫道:“小秋,没事,没事。”   夏燕扭头一看,电筒光下,楚明秋在前,狗子在后,俩人一前一后跑过来,狗子手里还拿着把黑黝黝的棍子。   “怎么啦?这黑灯瞎火的,谁在哭呀?”楚明秋问道,他和狗子刚刚躺下,便听到外面传来哭声,仔细听是个女人在哭,他当时便激灵坐起来,这楚府后院一向和谐,别说打架了,就算吵架都没有过,这后院只有三个女人,这深更半夜的,谁在哭?   出事了!三个字一下出现在脑海里,他下床穿上鞋便要往外跑,走了两步又回来,从柜子里翻出吴锋送他的匕首,转身便往外跑,狗子这时也没睡着,见楚明秋往外跑,也爬起来,鞋都不穿,提起门边的门栓便追出来。   楚明秋走过来,认出夏燕,禁不住皱了下眉头:“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楚明秋的手背在后面,狗子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举着门栓,见没有什么事,便将门栓藏到身后,就这一句话的时间,小八从另一个院子冲出来,他手里也拎了个棍子。   “瞧瞧,瞧瞧!你们作什么呢,都回去睡觉,回去睡觉。”岳秀秀见状忍不住摇头,还好,吴锋水生他们住得远,还没听见,要不然这动静便大了。   见没有事,楚明秋让小八狗子回去休息,还特别叮嘱狗子,回去后先洗脚再上床,狗子不耐烦的回答说知道了,小八默不作声的转身便回去了。   三个孩子的动静让夏燕有些傻了,她没想到自己这几声便在楚府后院造出这么大动静来,几个孩子居然挥棒冲出来,可她随即又想到,楚府显然没落了,这要在以前,恐怕大群家人便出来了。   岳秀秀没有撵楚明秋走,她看看四周,觉着继续留在这也不妥,这夏燕要再哭哭啼啼的,恐怕要惊动更多的人,可到客厅里也不妥,客厅就在六爷旁边的院子。   楚府后院是一个一个独立小院,这个小院原来是六爷出嫁闺女的院子,她出嫁后,院子便空下来,六爷和岳秀秀搬到过来后,便将两个院子打通,那边布置成客厅,这边住人。   这夏燕要在那边闹腾起来,会惊动六爷。六爷最近两年身体越发不好了,睡眠比较差,睡得也浅,这恐怕已经惊动他了。   “这样吧,天已经晚了,宽元媳妇,你先住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岳秀秀说,小赵总管也点头称是,小赵总管将夏燕带到客房。近几年时间,楚家的客人很少,可楚家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一间什么都准备好的客房,以备不时之需。   小赵总管带着夏燕去了客房,岳秀秀轻轻摸了摸楚明秋的头,楚明秋还在纳闷,在楚家人中,夏燕是他最讨厌的人,觉着这人很假,一说话便满嘴政治名词,大道理一箩筐一箩筐的倾泻下来,让他总想抽她。   “老妈,她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岳秀秀本不想告诉他这些,可看着楚明秋疑惑的神情,便忍不住又说,楚明秋听完后忍不住乐了,连声夸奖。   “呵呵,宽元这下可大涨夫权,不错,不错,这女人早就该教育了。”   “胡说八道什么,快去睡觉。”岳秀秀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下,楚明秋才还不到十岁,可发育却挺快,身高已经到她胸部了,再过两年便能赶上她了。   楚明秋乐呵呵的回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提醒说:“待会给宽元打个电话,表扬表扬他。”   岳秀秀噗嗤笑起来,她知道楚明秋这是提醒他给楚宽元打电话,告诉他夏燕在这里,让他不要担心。她回到客房,给楚宽元打了电话,让她有点意外的是,楚宽元听说夏燕在楚府,居然发火了,开口便要岳秀秀将她赶出去。岳秀秀楞了下,不高兴的说了他几句,这才把楚宽元压下去。   放下电话又赶到客房看看,客房是她和穗儿收拾的,好些东西小赵总管不知道放在那。   等安排好夏燕,岳秀秀回到房间,六爷已经醒过来了,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望着悄悄进来的她,低声嘀咕道:“又怎么啦?怎么才回来,我都睡了一觉了。”   “唉,”岳秀秀叹口气:“宽元和他媳妇闹起来了,她媳妇来了,说宽元打了她,又把她赶出来了。唉,刚才我给宽元打电话,他的火气挺大。”   “哦,这小子怎么长进了,”六爷眯着眼睛,似睡非睡的嘀咕道:“这小子这两年就没个人样,怎么这次长进了。”   “唉,谁知道呢,我也问了,夏燕支支吾吾的不肯说,我看可能不全是宽元的错。”   “这娘们早就该收拾了,”六爷的神情好像还是没醒,岳秀秀脱了衣服上床,在六爷的旁边躺下,将六爷的一支手拉过来,枕在脑后,六爷抽了抽,没抽动,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看你也该收拾收拾了。”   岳秀秀一乐,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下:“行呀,咱们看看谁能收拾谁。”   六爷很享受的仰身躺着,岳秀秀那下好像就在给挠痒痒:“收拾你还不是小菜一碟,你别以为我老了,哦,你真以为我不行了。”   说着六爷翻身压岳秀秀身上,岳秀秀无声的笑起来,双手紧紧搂住他。六爷虽然八十多了,可完全不像那些老头,兴致依旧不错。   可年龄毕竟不小了,六爷也没有当年之勇,没有多久,俩人便都气喘吁吁,浑身大汗,六爷一声闷哼,颠婆的床铺安静下来。   房间里的喘息声渐渐平静下来,过了会,岳秀秀悄悄起身下床,倒了些水递给六爷,然后拿来条热毛巾给六爷擦了擦身子,再给自己清洗下,才重新睡到床上。六爷将她搂在怀里,俩人悄声说着话。   “这宽元不是党员吗,怎么也打老婆?”   “党员又怎么啦,他还是男人,还是我楚六爷的孙子,那能任女人摆布。”   “什么任女人摆布,你呀,你就是个老封建。”   “男人,什么是男人?软不拉叽的算什么男人,当年我要这样,你肯嫁给我。”六爷的语气中充满自豪。   岳秀秀无声的笑起来,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和甜蜜,当年她嫁给六爷时,六爷已经五十多岁了,楚明书都三十多了,她才二十多岁,一转眼,俩人过了二十多年的幸福生活,这二十多年里,俩人从未红脸,六爷为她遮风挡雨,将男人该作的所有事都作了。   “这辈子,我做得最成功的事,便是嫁给了你。”   岳秀秀在六爷的怀里轻声说,她没有听见六爷的回答,抬头看去,六爷已经沉沉的睡了,发出低低的鼻息声,她没有惊动他,而是幸福的靠在他的怀里。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一十一章楚府的早晨   第二天,夏燕在生物钟的指引下,在通常的时间睁开眼,当她睁开眼时,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那,她连忙爬起来,在镜子面前照了照,脸上的痕迹已经消了很多,不注意看还看不出来,她稍稍松口气。   洗漱完毕后出来,百草园内静悄悄的,从前面的院子传来一阵嘈杂叫声,好像有个女人在大声叫着,她禁不住皱起眉头,似乎对这女人打扰了这宁静的清晨很厌恶。   昨晚太晚,没有看清楚百草园内的情景,现在接着清晨的阳光,夏燕仔细打量着院子,特别是院子里的水田,水清清的,并不浑浊,绿色的秧苗涨势很好,已经有小腿高了,看上去就很喜人。原来院子一脚搭的沙包架已经没有了,老树下搭了个凉棚,种了点丝瓜,蔓藤上开着黄色的小花。   不但老树下,就连旁边的院墙上都爬满蔓藤,整个院子的空间被充分利用,空闲的角落都种上了她不认识的植物,可凭她这些年下乡支农的经验可以断定,都是些蔬菜,不是丝瓜便是南瓜,甚至还看到几株她家院子里也种得有的西红柿。   好一派初夏生机勃勃的小院,若不是知道这是楚府,夏燕会以为自己是在农村某个农家小院。   “你醒了,快去吃早饭吧。”小赵总管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她身后,见她站在那发愣,便出声招呼。   “哦,赵叔,”夏燕扭头看了眼,有些不相信的问:“这些,都是小秋种的?”   小赵总管嘴角露出丝笑意:“是呀,先是开了田,后来见还有空地,便种了些菜。”   “他从那学会种地的?”   “哦,前面是田婶教的,后面是水生教的。”   水生来了后,后院的农业生产技术突飞猛进,田婶毕竟还有家要忙,技术指导也就那么几天,水生却是种田好手,别看他亲爹是公社副书记,他也经常下田种地。   夏燕觉着自己找到根由了,什么技术指导的,还不是楚明秋使了什么花招,骗田婶和水生帮忙种上的,这小家伙就是鬼主意多。   早晨的稀饭是用小米熬的,浓浓的稠稠的,米粒间有几颗百合,散发出一股清香,夏燕吃过不少小米稀饭,可从未见过将小米稀饭作得这样美味的,她连喝三碗,然后又吃下一个馒头,才放下碗站起来,这才觉着肚子有些发胀。   夏燕左右看看,饭厅没有人,她稍稍松口气,随即又想起,这楚家人怎么这么晚还没起床,狗子小八难道不上学?   正想着,六爷和岳秀秀进来了,夏燕这才发现六爷柱着拐杖,脚步有些漂浮不再象以前那样坚实,岳秀秀在旁边扶着他,夏燕连忙过去,要帮着岳秀秀将他扶进来。   “不用,不用,这几步我还走得了。”六爷推开夏燕的手,依旧豪气的说。   “吃过了吗?”岳秀秀看着桌上的碗问道,夏燕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岳秀秀也没说什么,楚家早餐就这样,各人起床时间不同,随时起来随时吃。   就这两句话之间,吴锋和穗儿抱着孩子也进来了,他们看到夏燕也楞了下,穗儿问夏燕什么时候过来的,夏燕有些尴尬的不知该怎么讲,岳秀秀在旁边说:“昨晚过来的,小两口吵架了。”   “哦,没事,那有两口子不吵架的。”穗儿说着看了吴锋一眼,她和吴锋结婚以来,就没吵过,外面的事情她听吴锋的,家里的事,吴锋基本不管,穗儿怎么安排都行,可只要他开口,穗儿便按照他说的办。   “国荣吃了吗?”岳秀秀问道,穗儿点点头吃过了,岳秀秀没有再问,四个人安静的吃着早餐,没一会,豆蔻过来了,见到夏燕同样楞了下,可她没有问,夏燕松了口气。   “赵叔,国荣刚才吃了杯奶粉,过上两个小时,你再喂他杯奶粉,哦,对了,中午的时候,将那鱼剁碎了,给他熬粥。”穗儿将小国荣交给小赵总管时叮嘱道,豆蔻上班后,后院又回到从前,小赵总管负责照顾小国荣,另外还多了个小树林。   说着话时,外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豆蔻牵着小树林进来了,她和牛黄结婚后没有在熊掌这搭伙,他们自己在院子里搭了个厨房,一家四口过上了小日子。   豆蔻和两个孩子的户口还没解决,工作虽然有了,一家四口日子照样过得很紧,小树林中午同样在楚府吃饭。   夏燕看着他们这样轻松随意,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很显然,他们这样很久了,不像普通邻里,更象一家人,她站在那更象外人,这让她有些尴尬。   “我去叫小秋起床。”夏燕找了个理由要离开,岳秀秀连忙叫住她:“回来,回来。”   夏燕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岳秀秀,岳秀秀看着她说:“秋儿早起来了,他们还要等会才回来,你先给学校打个电话请假,刚才我已经给宽元打了电话,他待会要过来,让老爷子好好说说他。”   后面的话,夏燕听懂了,可前面那句还没回来,她有些不懂了,这么早楚明秋就出去了?上那去了?夏燕带着纳闷出了饭厅,她没有立刻去打电话,这个时候学校还没人上班呢。   在百草园站了会,小赵总管抱着孩子出来了,小国荣在他怀里吱吱呀呀的,小赵总管逗着他说话,见夏燕在那,他迟疑了下还是走过来。   “宽元媳妇,回去休息吧,没啥事了。”小赵总管好心的提醒她。   “嗯,豆蔻结婚了,还住在后院?”夏燕问道,她心里对她有些同情,结婚才几年,爱人便病死了,带着两个孩子改嫁。   “不住这还能住那,就在原来你爸爸住的那院。”   “小秋出去了?”夏燕又问,小赵总管点点头:“他每天都这样早的。”   夏燕又问:“这么早,他上哪去了?”   小赵总管笑了下,正要回答,豆蔻出来了,小树林跟在她身后,豆蔻给小树林整整衣服,太头看到夏燕,略微迟疑冲夏燕招呼下,将树林交给小赵总管便出去上班去了。   小赵总管将树林叫道身边,然后才扭头对夏燕说:“他每天早晨都这样早的,出去跑步去了,应该快回来了,少………,夏同志,待会你就知道了,一大帮小子,可闹腾了。”   夏燕更糊涂了,一大帮小子,楚明秋和一大帮小子出去跑步,后院不就三个孩子吗,就算加上豆蔻的孩子,也不过四个,怎么会有一大帮小子?   小赵总管说完便抱着小国荣,牵着小树林走了,夏燕看着她背影摇摇头,没有多久,夏燕便看见豆蔻说的一大帮小子。   果然是一大帮小子,除了后院的四个孩子,还有虎子,和另外几个不认识的小孩,总共有七八个人,这帮孩子一个汗流浃背的从外面进来,沿途还在闹腾,安静的后院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进来之后,这帮孩子便分开了,小八回屋去了,楚明秋和另外的人朝池塘那边走去,经过夏燕身边时,楚明秋虎子和她打个招呼,其他人也礼貌的叫了声,夏燕大多数都不认识,只是随口应付。   等这帮小子过去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过了会,小八拿个盆出来,就在井边开始洗澡冲凉,将一盆盆冰凉的井水从头顶上倒下,看上去很是痛快。   “你怎么没跟他们去?”夏燕有些好奇的问道,她当然看出来了,楚明秋他们是跑步去了,可楚明秋回来后并没有回屋,而是朝里面去了,但小八回来后便与他们分开了。   小八没有将一盆水从头上倒下来,早晨洗澡不用肥皂,每月肥皂就那么多,多数时候都不用,这要每天都用,也用不起。   “不喜欢。”小八的回答很平淡,夏燕却感到其中的冷漠,拒人千里之外,让她不好再开口说什么。小八很快洗完,正要离开,小赵总管端着盆花从那边顺着石子路过来,边走嘴里还在边嘀咕,花盆里的花已经枯萎,小赵总管嘀咕着将花盆的土倒进水田中,然后提着空花盆过来。   “赵叔,怎么啦?”小八连忙过去,身上还是湿淋淋的,小赵总管叹口气,拿着花盆给他看:“你看看,去年种下的,又死了,唉,当初就不该开这个门,坏了风水,坏了风水!”   “死了就死了呗,公公不是让你别种吗,您这是瞎忙活。”小八说着从他手里接过花盆,拿到水井边清洗,小赵总管不乐意了,在旁边训斥道:“怎么是瞎忙活,你们懂什么,懂什么!”   夏燕瞧着他们的神情送作,心里忽然有种陌生感,好像他们才是这里的主人,自己这个长房长孙媳妇不过是个外人,她有些悻悻的想插话,可两人都不理会她,让她感到很是无趣。   “宽元媳妇,你咋还在这,进屋吧,”身后传来岳秀秀的声音,夏燕连忙扭头,岳秀秀和六爷已经吃完出来了,六爷在前面,岳秀秀落后半个身子。   “噢,进屋吧。”六爷也重复道,夏燕看着六爷忽然有些心酸,这个老牌资本家已经老态龙钟,满脸都是老人斑,再不复有当年的神采飞扬,连走路都要有人看着,生怕摔着了。   夏燕上前想要搀扶,岳秀秀在后面连忙摇头,夏燕赶紧停下脚步,侧身让过六爷,六爷依旧昂着头,迈着方步,就像岁月远去前那样,自我感觉良好的从她身边过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一十二章六爷问情由   岳秀秀冲她使个眼色,夏燕会意的点点头,俩人小心的跟在身后,到了屋里,岳秀秀给六爷泡上茶,然后便进屋忙呼起来,家里没有丫头了,现在各人的房间都是各人自己收拾,岳秀秀这里也一样。   “爷爷,小秋他们在做什么呢?一大群人跑进去了。”   “作什么?还能作什么,就…,就是,……”六爷想了会才说:“就是学点,学点花拳绣腿,一帮臭小子,也就是一乐。”   夏燕一下便想起来了,楚诚志回家后,开始也是早晨起来跑步,然后在地上蹦嗒,不过没有坚持几天,还不到一个月便懒散了,自己曾经问过他这是做什么,这小家伙回答说跟叔爷学的,楚箐在旁边插话说是学青蛙跳,夏燕瞧他跳的样子,可不是活像只青蛙吗。   现在的小孩可玩的游戏不多,常欣岚没过去前,楚诚志假期都被送到老战友那去,和豆包一块进军区警卫团,过上集体生活。去年夏天,这家伙在警卫团学了两手,回来便不再满足在大院内称霸了,冲出大院,和胡同里的孩子干上了,楚宽元知道后狠狠的收拾了他一顿。   夏燕没放在心上,坐在客厅里想着心事,楚宽元什么时候来,自己该怎么说,他要带离婚协议来怎么办?要不要找妇联?越想越觉着自己没错,越想越觉着憋屈。转念一想,自己这是怎么啦?怎么跑到楚家来了,居然还在为什么长房长孙媳妇计较,这政治觉悟上哪去了?想到这里,夏燕又有些不安,她觉着自己昨晚太冲动,太冒失。   不知不觉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岳秀秀将房间收拾好,提着包要出门上班,到了门口问她有没有给学校打电话,夏燕连忙去给学校打电话,拿起电话,她又放下转身说:“奶奶,我还是去上班,宽元那,您和爷爷批评他。”   “行呀,你还是忙你的,宽元来了,我说说他,楚家没有打媳妇的规矩,这臭小子,无法无天了。”六爷在身后说道,岳秀秀冲她摇摇头,俩人收拾好便出门上班去了。   楚明秋吃过饭照例到六爷这里看看,然后交代小赵总管两句,才背着书包去学校,快要期末考试了,他也得去学校应付下。   楚宽元是下午到的,院子里很安静,他在百草园里面徘徊一阵,正犹豫着是不是该进去,楚明秋在后面叫他,楚宽元回头看,楚明秋和狗子小八正在门口。   “宽元,我听说你昨天收拾了你媳妇,”楚明秋好像很开心,让楚宽元感觉怪怪的:“做得不错,小叔支持你,你那媳妇早就该收拾收拾了。你在这做什么,噢,她一早就走了,屋里就老爸,走,我带你进去。”   面对摆谱的楚明秋,楚宽元不知该说什么好,狗子在后面不知深浅的接了句:“宽元,你那媳妇平时谱挺大的,对谁都是拉着脸,是该..”   小八惊讶的急忙在后面拉他,狗子不解的回头看看他,小八连忙替狗子解释:“楚副区长,狗子,他小,还不懂。”   楚宽元在心里哀叹,自己这个副区长在这几个孩子面前算是彻底没面子了。   狗子却不满意了,他高声分辩:“我爷爷说过,女人不听话就是要揍,不然不叫老爷们!”   小八完全无语,他求援似的看着楚明秋,这狗子只听楚明秋的,只有楚明秋能降住他,楚明秋却笑了笑:“狗子,你这话可不对。”   “哥,那不对了?”   “照你这样,你娟子姐也该揍了?”   狗子愣住了,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娟子姐对他很好,是个好人,好人自然是不该挨揍的,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楚明秋哈哈一笑:“所以说什么事都要因人而异,一刀切是错误的。”   狗子迷惑不解,小八点点头,楚宽元心中一动,心中略有所思。   楚明秋将书包交给狗子,把钥匙给了小八,让他们去如意楼看书,准备期末考试,特别是小八,他今年要考中学。   小八要考中学,楚明秋希望他考重点中学,这种重点中学是面向全市招生,要不然他就只有回城南区读书了。可小八却无所谓,他觉着那读书都行,私底下和勇子商议报考附近的四十五中。   楚明秋和楚宽元进来时,六爷正靠在椅子上看书,听到门口有声音,扭头看了眼,然后便继续看书,根本没挪窝。   “爷爷,我来了。”楚宽元依旧象以前那样规规矩矩的到六爷面前行礼,六爷嗯了声:“来了就来了吧,噢,又有啥事了?找小秋吧,现在他当家。”   楚宽元楞住了,他靠近六爷,仔细观察六爷的神情,然后抬头看着楚明秋,那眼神分明在问,爷爷这是怎么啦?   楚明秋笑了笑,嘴巴一上一下,却没有声音,楚宽元从嘴形变化读出两个字:忘了。   楚宽元稍稍松口气,这是老年人的通病。楚明秋过来,将六爷手里的书拿过去,六爷连声责备:“小子,作什么呢!小心我揍你。”   “老爸,您孙子来看您,您就休息下,”楚明秋将书收起来,楚宽元眼尖,瞧见那是本《本草》。   “爷爷,您还看本草?”楚宽元含笑问道,六爷站起来眉宇间有些不屑的说:“当初叫你好好念书,好好念书,多学点本事,你就是不肯,非要去念什么文学,结果倒好,啥也没落着。”   楚宽元嘿嘿陪着笑了两声,楚明秋却摇头说:“爷爷的意思是,这本本草不是普通的本草,是清代名医叶天士注释的本草,是不是?老爸。”   六爷点点头:“就是,这叶天士可是个了不得的人,五百年一出,唉,你在旁边多什么嘴,一边去,一边去。”   六爷说着对着楚明秋便吹胡子瞪眼起来,楚明秋却笑嘻嘻的坐在那不肯动窝,楚宽元心里发酸,爷爷是老了,已经词不达意,说话也颠三倒四,前后混乱。   “老爸,宽元今天过来是为他媳妇的事。”楚明秋说道。   “他媳妇?”六爷露出困惑的神情,楚宽元连忙说:“没事,没事,爷爷,家里挺好的,没事!”   楚宽元心里忽然对夏燕生出怨恨,爷爷都这样了,她还跑来闹腾,这女人实在太不像话了,原本心里还有的那么点愧疚,顿时烟消云散。   六爷却象没听见:“哦,对了,昨晚你媳妇过来了,深更半夜的,我也没见着,跟你奶奶说你打了她,是这样吗?”   “爷爷。”楚宽元心里更恨了,以往夏燕的种种情形全从记忆深处跑出来了,对楚家的冷淡,对爷爷的不屑,对父亲母亲的轻蔑,全记起来了。   “打了就打了吧,有什么大不了,”六爷的话却让楚宽元意外,爷爷两个字刚出口便说不下去了,六爷好像忽然醒过来似的,语重心长的说:“你要记住,打女人是不好,咱们楚家也没有打女人的习惯,可谁让你娶了这么个东西,要我说,干脆休了得了!”   楚宽元有些尴尬,楚明秋噗嗤笑起来,六爷用烟斗点着他说:“娶老婆要小心,得对自己的胃口,其他的都是扯蛋。”   楚宽元越发尴尬了,楚明秋笑呵呵的说:“老爸,您不是说咱们楚家没有离婚的吗?”   “是吗?我说过吗?”六爷好像忘记了他说过的话:“你小子别编排我,别以为我老了,就瞎编,什么东西!”   楚明秋也不反驳,只是嘿嘿的笑,楚宽元摇摇头,正要解释新社会离婚不容易,六爷又说:“小子,给我说说,干嘛揍她?”   楚宽元为难了,这可怎么讲,而且还关系到党内机密,正当他犹豫时,六爷的脸沉下去了:“怎么,不好说?不好说便给我滚!以后都别回来,省得给我添堵!”   这要搁以前,楚宽元倒不怕,以前他和六爷也吵过闹过,可今天却不同了,看到六爷这样,他心中很是酸楚,几年没回来,爷爷便老成这样,只好温言解释:“爷爷,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啥事呀?值得你这样大冒肝火?”六爷依旧不依不饶,楚明秋却皱起眉头,他隐隐觉着这里面不太对。   楚宽元再度迟疑,这次六爷没再催了,示意楚明秋,让他给自己把烟杆拿来,楚明秋将烟杆拿来,又替他装了袋烟,六爷美美的抽了两口。   “爷爷,您就别操心了,回头,我去她们学校接她不就完了。”楚宽元不想说,打算就这样过去。   六爷脸色当时就拉下来,变得极为难看:“滚!以后不准再登我的门!”   楚宽元脸色变得极差,坐在椅子上不敢起身。以前六爷生气起来,也让他滚,那时他毫不犹豫的便滚了,可今天不同,今天六爷是真生气了,他要敢走,以后恐怕就真的进不了这个门了。   “爷爷,您这么大年纪了,我们的事,您就甭操心了,我会处理好的。”楚宽元小心的解释道。   六爷没有开口,只是抽烟,楚明秋觉着自己不能不打圆场了,他笑嘻嘻的对六爷说:“老爸,宽元也三十多了,奔四张的人了,您就松松手,让他过了吧。”   “奔四张!奔四张又咋的了,小子,你是不是说你也奔二十了?翅膀硬了!”六爷眼睛一翻瞪着楚明秋。   “哪能呢,哪能呢,老爸,”楚明秋挨了训依旧乐呵呵的:“我呢,您是该管,咱不是还没成人吗,你就不想管也不行。”   楚明秋又扭头对楚宽元说:“宽元,要不你就说说吧,不就是家里那点破事,这是你爷爷,你是他的亲孙子,你不跟他说跟谁说去?”   楚宽元依旧沉默的摇摇头,楚明秋更加好奇了,在他看来,家里不就是柴米油盐,夏燕是有些问题,太拿自己当盘菜了,可也没什么大不了,比起前世他遇见的女人要好多了,前世的女人比她更不像女人,什么事都指手画脚,可真要让她作,指不定做成什么样。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一十三章再次支招   “怎么啦?连爷爷也不能告诉?”楚明秋皱起眉头,楚宽元更加为难了,如果仅仅是家里的事,给六爷说说也没什么,可这牵扯到工作,牵扯到纪律,他不能说。   楚明秋的神情渐渐沉下去了,心里有些不耐烦了,这楚宽元的脑子是被驴踢了,都是些什么破事不能说,工作,工作,好像多神秘似的,妈的,几十年后再看,都他妈的瞎忙活,忙活出一堆烂事。   “行了,不愿说就不说,”楚明秋也懒得管,你楚宽元是生是死,是结婚还是离婚,管我鸟事。他转身扶起六爷:“老爸,咱们出去转转,”六爷站起来,没有理会楚宽元,楚明秋边走还边说:“老爸,你注意到没有,这水稻已经有穗了,我刚才看了下。”   楚宽元在旁边纳闷,刚才这楚明秋那就看了水稻,几个人在那说了几句话便进来了,他可能真说瞎话。   “不可能!”六爷的语气很肯定:“你小子又在胡说八道,昨天我才看了,那有那么快的。”   楚宽元尴尬的跟在后面,六爷和楚明秋都不理他,俩人聊着出来,在田边看了看,果然如六爷所言,水稻那有发穗的,楚明秋沮丧的承认自己看错了,恭维还是老爸眼睛好。这拙劣的手段,让楚宽元感到可笑,可偏偏六爷就吃这套,沿途都得意洋洋的数落着,楚明秋也低眉顺眼的听着,时不时还恭维两句,让六爷乐呵呵的。   六爷走得不快,楚宽元得压着步子才行,他注意到楚明秋显然也压着步子,他在后面有些无聊,想这样走了可又不放心,这样跟下去,又十分尴尬,正当他左右为难时,六爷在扭头看着他说:   “你还在这作啥,滚!”   楚宽元正想顺势就滚了,六爷又加了句,让他又不敢走了。   “反正分家了,我也老了!你现在翅膀也硬了,又是朝堂高官!犯不着再来理会我也老东西,以后不准上这门!滚!”   “爷爷!”楚宽元有些着急了:“您怎么不讲理!我不是说了是为工作上的事!”   “什么工作上的事!两口子打架,还为工作上的事!蒙谁呢!不想说就滚,少在这磨磨叽叽的!”六爷没有丝毫客气,把楚宽元憋得没法,他看看楚明秋,又看看旁边的水稻,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一犹豫倒让楚明秋看出点端倪来了,楚明秋皱起眉头小心的问道:“是不是为粮食的事?”   楚宽元迟疑的点点头,楚明秋倒吸口凉气,他连忙拉住六爷:“老爸,我们回去吧,让宽元说说。”   “别驾,这才刚一会。”六爷不乐意了,以往每次出来散步都要绕着后院走一圈,父子俩人边走边闲聊,楚明秋又很会讨他开心,每次都让六爷乐呵呵的,所以他挺喜欢这样散步。   “老爸,宽元难得回来一次,再说,这里说话不是不方便吗。”楚明秋边劝着,边把六爷往回拉:“等他说完,咱们再出来走走,少不了您的。”   “哦,那行,”六爷在楚明秋拉动下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补充说:“你可要清楚,是我陪你散步,谁愿和你这小兔崽子一块,好像是我上赶着找你似的。”   楚明秋强忍着笑连声称是,就这样在六爷嘀嘀咕咕中,他们三人又回来了。   “说说吧,倒底怎么回事?”六爷坐下后,顺手便将桌上摆着的烟杆拿起来,敲敲楚明秋,楚明秋连忙给他装上袋烟。   楚宽元看看外面,见外面没有人,便叹着气将昨晚张智安来,以及他决定进一步放宽对社员的限制,夏燕是如何反对,如何跟他吵,他怎么动怒打了她,一一都告诉了六爷和楚明秋。   说完之后,楚宽元长长舒口气,好像卸下一副重担,浑身上下轻松了许多。楚宽元忽然觉着,自己还是需要这样一个倾诉和商议对象的,爷爷虽然年龄大了,虽然不懂什么政策,可他老人家的生活阅历和经验,可以给自己不小帮助。   “哦,是这样呀,那打得好,该打!”六爷好半天才想明白:“你说这世道怎么啦,瞎搞,粮食不够,还不准人种,这不瞎搞吗。”   楚宽元一惊,楚明秋连忙劝道:“老爸,老爸,小声点,小声点,宽元,老爸还不明白,尽瞎说了。”   “我怎么瞎说了,告诉你,我明白着呢,我还不老!”六爷不高兴了,他最不愿意别人说他老,楚明秋又和稀泥:“对,对,对,您老火眼金睛,啥都瞧得明白,啥能瞒得过您呢。”   安抚了六爷后,楚明秋转身对楚宽元说:“宽元,我觉着夏燕的意见还是对的,这张智安有点不怀好意,这事,你若做成了,收功的是他,若做错了,顶罪的是你,你可要想好。”   楚宽元苦涩的叹口气,这层意思他不是没考虑到,所以他才那样干脆的告诉张智安,将来有事,他负全部责任,要不然以张智安的态度,多半不会同意,如此,他倒是保住官位,可下面的群众呢?他们该怎么办呢?就这样看着他们饿死?   “最近我看了些报纸,”楚明秋斟酌着说道,他也不知道中央政策会不会转变,只是迫切的感到饥荒快来了,燕京市内的粮食控制更严了,蔬菜肉类油等各种副食品经常缺货,现在工业品也开始短缺,连菜刀水杯这样的日用品也要用票了,市场之萧条已经达到极致。   出了燕京,情况就更加严重,穗儿家里来信说家里要断粮了,让穗儿寄点粮票过去,穗儿收集了二十斤全国粮票寄回去,明子田杏他们老家也来信了,无一例外都是要粮票,这说明全国各地都出现粮食紧张现象,饥荒开始扩散。   “国家政策没有大的转变,宽元,你这样作是要冒很大风险的。”楚明秋盯着楚宽元,楚宽元的神情很是困惑,也有些痛苦。   “可,还能什么办法?还能有其他什么办法吗?总不能象豆蔻老家那样,任凭群众饿死吧!”一提起这个楚宽元便禁不住烦躁起来,冲着楚明秋叫起来,他夹在中间,上面是国家政策,下面是黎民百姓,他都要兼顾。   楚明秋叹口气,他算明白楚宽元的处境了,是够为难的,良心和官位,照顾了良心,官帽便危险了;顾得了官帽,良心便不安。   “事情总能找到办法的。”楚明秋安慰楚宽元,他也在脑海迅速过了一遍,前世是将地分了,各家各户单干,好像也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唉!”楚宽元长长叹口气,苦恼之极。   楚明秋想了半天,脑子里蹦出好几个主意,随即都被他否决了,报灾害,缺少化肥,减产,其实都是一种,歪主意,上不得台面,属于瞒产私分的变种。   “宽元,我看还是不要违反中央政策的好,”楚明秋斟酌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劝楚宽元不要管,等中央政策明确了再说,楚宽元闻言便要反驳,楚明秋连忙作个手势:“你听我说完,这里是燕京,天子脚下,容不得发生不能说的事,这人要是活不下去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看是看不住的,你说,他们要是快饿死了,敢不敢上新华门堵门去?公安局要抓人,那倒好了,至少给他们找到个吃饭的地。”   楚宽元看着眼光越来越亮的楚明秋,心里忍不住摇头,这小家伙的胆子越来越大了,楚明秋却没注意,依旧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说:“所以,一旦大面积缺粮,中央肯定要从外地调粮,肯定要给救济。”   “可全国情况差不多,中央上那调粮去?”楚宽元反问道。   楚明秋平静的看着他意味深长的说:“其实,你应该清楚,燕京不会出事的,党中央不会允许燕京出事。”   楚宽元巨震,惊讶之极的看着的楚明秋,他当然听懂了没有挑明的东西。的确,燕京是什么地方,是国家首都,中外观瞻所系,这里不允许出现河南那样的事,这里的民众是封锁不住的,若真断粮了,群众就敢直接上新华门求救去。   “另外,你得把夏燕接回去,”楚明秋又说:“老话不是说,因爱生恨,她要是作出什么不理智的行动,到时候麻烦的是你。”   楚宽元浑身一激灵,他想起反右和反右倾中,那些妻子揭发丈夫,丈夫揭发妻子的事来,夏燕要是真作出不理智的事,把夫妻间床上说的话拿出来,那他可能就不是去北大荒了,而是直接去秦城了。   “不要着急,”楚明秋露出丝笑容,看着楚宽元说:“你刚才说多养些猪和鸡鸭,我觉着倒是可以试试。”楚宽元有点糊涂了,楚明秋刚才还说不要管,可一转眼又可以试试,这倒地是管还是不管。   楚明秋看出他的疑惑,他淡淡的笑了下,眼角瞟了下六爷,六爷自从发了句牢骚后便一直没说话,只是自顾自的抽烟,眼睛办眯缝着,就像睡着了似的,好像没有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   “不过,办法要变一下,”楚明秋说:“不能直接这样放手,集体这块招牌还是要的。”   “哦。”楚宽元有点好奇了,他想了很久都没想出招来,这古怪精灵的小家伙能有什么招。   “以集体的名义办个养猪场,”楚明秋说:“比如就以生产队的名义,我不太清楚这养猪该怎么养,不过,既然是养猪场,那么就有个投资问题,生产队可有这么多资金?比如修建猪舍,我看书上说,养猪场的猪舍可不是简单的围个圈便行了,还涉及如何保证猪舍的温度,如何处理排污,等等。所以,要建一个养猪场,需要大笔投资。”   楚宽元听出点东西来了,他没有急于插话,而是耐心的等着楚明秋继续说下去。   “党号召我们生产节约,既要生产,又要节约,所以要花小钱办大事,楚副区长,我的想法是,为了减少投资,将猪舍分散建造,这分散建造的好处是,可以减少投资,为什么呢?分散建设,可降低猪生病的几率,也可以降低猪舍的难度。   有了这一条,下面的事情便好办了,以居住近的三到四户为饲养户,让他们轮流喂猪,另外还可以进一步,将猪舍隔开,每家认养一头或几头。到猪长大了后,交给国家几头,留给饲养户几头,这都要在事先规定清楚,如此集体国家,分得清清楚楚。   此外,鸡鸭也可以照此处理,这样集体办的养猪场和养鸡场,也能满足农民的需要。”   楚宽元皱眉想了一会,感到这个方法比自己那个好,至少没有那么多政治风险,而且也能让社员增加收入。他的脸上露出笑容,楚明秋这时却补充了句:“宽元,如果你要用这招,千万别说是我出的,特别不能告诉你老婆。”   楚宽元楞了下随即明白,这楚明秋也知道其中的风险,这不过换汤不换药,在他的想法上绕了弯,实际还是让社员自己养。   “我这个副区长还不至于这样不屑,放心吧,咱们还象上次那样。”   这个上次自然是鞋厂,这个厂让楚宽元赢得了很大声誉,之所以有这样的效果,关键不在于将鞋厂办起来了,关键在于投资少,效益还挺好,还包含着重要的政治意义。   楚宽元带着重重心事走了,楚明秋转身到六爷的桌上拿起报纸,回来坐在椅子上看,俩人什么话都不说,屋里飘荡着烟味和偶尔响起翻报纸的声音。   良久,六爷才淡淡的说:“嗯,这事作得不错。”   楚明秋的脸上笑意一闪而过,在心里摇摇头,将报纸放下站起来:“走吧,咱们还是出去转转,今儿的功课还没做完呢。”   楚明秋每天下午都要陪着六爷在院子里遛弯,六爷年龄大了,走不了多远,每天在院子里遛弯,上午下午晚上各一次,上午是小赵总管陪着,晚上是岳秀秀陪着。   “老爸,我刚才在琢磨,咱是不是做点长期投资。”   父子俩边走边闲聊,楚明秋往往会在这个时候把自己的一些想法讲出来,征求六爷的意见。六爷有时也会考考楚明秋的学业进展,主要是医术和收藏鉴定,特别是前者,楚明秋现在每周要去两次中医院,跟着高庆学医;鉴定呢,则主要是考校六爷写的那些东西,楚明秋生吞活剥的将他们背下来了。   “哦,你这小子,就是不安分。”六爷依旧乐呵呵的,脚下方步不停。   “老爸,你就说行不行吧,别老这样阴阳怪气的。”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两三天了,这饥荒一到,好多人家恐怕都要典卖财物,他只需要花平时一半的钱,甚至更少,便能将那些珍品收入囊中,将来可就大发了。   “反了你了,小子,出头的椽子先烂,可要想好了。”   “知道了。”   这莫名其妙的对话,外人听不懂,可父子俩人却很清楚,楚明秋知道六爷在提醒他,动静不要闹得太大,要小心。   这些年,楚明秋对六爷也了解了,这老爷子从来不喜欢那些条条框框,不守规矩,喜欢冒险,要不是年龄大了,弄出的动静恐怕比他大多了。   老爷子这两年让他有些看不懂,多数时候迷迷糊糊的,好像就是个糟老头子,可只要他作出了啥出轨的事,老头子立刻清醒过来点醒他,为他拾遗补缺。   除了家里这个老头子外,还有一个老头子,包德茂,楚明秋对他是彻底改观了,这个爱骗酒的家伙就是个阴谋家,总是躲在阴暗角落,偶尔射出一支冷箭,却惊艳得象春日的樱花,让人崇拜。   日子,就这样慢慢的过着。夏燕也没再来了,楚宽元过了两天打来电话告诉六爷,说夏燕已经接回去了,两口子已经和好了。至于出的那个主意是不是执行了,楚明秋不关心,农村是不是缺粮,关他鸟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一十四章暑中说读书   天气一天天炎热起来,人们越穿越少,女人们穿上了花裙子,露出一节白生生的小腿,依然养眼。l午后的街道上人迹稀少,商店都开着门,店员们在柜台后,疲倦的打着瞌睡。两部自行车从街道的西头驶进来,车在药店门口停下,楚明秋跳下车,将车扔给小八,自己慢吞吞的走进药店中。   小八无聊的站在道边,没等多久,楚明秋便从店里出来,神气活现的向小八催了声口哨。   俩人一句话没说,骑上车又到下一个药店,每到一个药店都是这样,小八在外面看着车,楚明秋进去买药。俩人如同一道风一样,从街道卷过,然后驶进下一个街道,再重复上一次的事。   “这小孩挺眼熟的,怎么买这么多葡萄糖,他家病人吃得完吗?”   “谁知道,是挺眼熟的,好像上个月就来过一次。”另一个店员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自行车影,若有所思的说道。   这两个店员没有记错,楚明秋每月都要到药店扫货,特别是葡萄糖,只要肯卖,他就花钱。按理说,他现在在医院实习,买点葡萄糖不算困难,可在医院里,要上一两袋还没什么,可架不住他要的量太大,每月大约要四十袋,给庄静怡寄去三十袋,剩下十袋,勇子虎子各五袋,自己家里始终保持着二十袋的收藏量。   楚明秋不敢太张扬,除了这辆自行车外,其他时候,都很低调,小八这辆自行车是最近才买的,岳秀秀送给他的毕业礼物。这年头,一辆自行车就像前世的小轿车一样,而小八的这辆锰钢自行车则象前世的宝马奔驰,一辆要两百一十块钱。   除了钱以外,还要票,自行车票,前段时间政协分到几张自行车票,岳秀秀要了两张,给小八和勇子一人买了部车,这可把俩人高兴坏了。   小八高兴,是因为多了个玩具,以后上哪去就方便了;勇子高兴,是因为以后送货取货便可以骑车去了,再也不用背着背篼走上七八里地了。   天气越来越热,楚明秋和小八却经常出来,期末考试已经结束,楚明秋现在功课少了很多,赵老先生去世后,年悲秋担负起教画的工作,可最近年悲秋带着三年级学生上甘肃写生去了,他的课自然也就停了;楚子衿每周来两趟,包德茂依旧每周来一次,楚明秋现在大为轻松。   小八小学毕业了,他报考的是城西区重点十一中学,楚明秋知道后很是埋怨了他一顿,小八不知道这户口的厉害,他可非常清楚,前世他这样的北漂想弄个燕京户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楚明秋也没办法了,他带着小八跑了两趟四十五中,事情果然如他所料,教务处的老师告诉他们,小八必须到户口所在地上学,不能跨区上学,除非他能考上燕京市的重点中学,这下小八也傻眼了。   回到家后,六爷和岳秀秀知道后,倒没拿这当回事,六爷觉着在那上学都一样,岳秀秀倒是挺担心的,带着小八去了趟城南区,找到当初作保的派出所覃所长,请他出面帮忙找找当地学校。   覃所长还记得小八和楚明秋,此时的小八与当初完全不一样,覃所长差点没认出来,穿着新作的T恤,面色红润,人也长高了一节,虽然还是比较沉默,比起当初却已经活泼多了,根本不用问便知道,小八比当初过得好多了。   覃所长没有推辞,当即便和岳秀秀一块去了城南区三十中学,三十中学倒也没推辞,答应只要小八成绩出来便可以来报道,岳秀秀对此非常感激。   可就这一去,岳秀秀对三十中非常失望,学校没有正规教学楼,比起十小还不如,说来也不奇怪。这城南区一向是燕京的贫困区,原来这里一直没有中学,直到抗战胜利后才有了中学,解放后,政府将学校迁到该区一个被枪毙了门道会舵主的花园里,随后不久便对花园进行了扩建,修了几排平房,这才有了现在的三十中,这条件自然非常寒酸。   覃所长很会察言观色,他看出了岳秀秀的失望,便叹着气告诉岳秀秀,这里条件就这样,如果小八要能在城西区读书最好,岳秀秀点头承认,回来后,岳秀秀倒是真花了不少时间跑了跑,可惜的是,城西区所有学校都不肯接受,最后包德茂出面打听,他有几个学生在城西区的学校任职教书,包德茂回来悄悄告诉岳秀秀,小八是卡在出身上,他爸爸是右派,所有学校都不敢违规收他。   岳秀秀听后沉默了好久,然后再也不去跑学校了,就盼着小八考上重点中学。   勇子有些着急,楚明秋和小八倒是不急,现在可不是前世,前世成绩一入电脑,学校联网,招生一查便知道了,现在啥事都是手工,录取线要到月底才出来。   读书问题一时在楚府成了焦点,除了小八,水生读书也是个大问题,比起小八来说,他的问题更大。水生没有户口,按照规定,他只能回乡下念书,水生隐瞒了他亲生父亲的问题,肖所长出面帮忙,最终帮水生联系了一所民办工业中学。   这所谓的民办工业中学,楚明秋开始还以为是私人中学,后来打听了下,才知道这并不是私人办的,而是街道办的中学,大跃进的产物,这个学校的校长还上中央作过报告,宣称要办一所从幼儿园到大学的一条龙教育。   学校招生对象是那些没有考上公立中学的落榜生,学校的教育实行半工半读,经常下工厂劳动,学生毕业就塞进各个街道工厂或商店中。在楚明秋看来这就是所职业中学,而且师资力量和教学设备极度有落后,可即便这样,水生要上这所学校,也是托肖所长的面子。   当然家里也不全是坏事,楚眉就捞到一件大好事,由于她在各项运动中的优秀表现,成了学校里出身不好学生的典型,学校领导告诉她,学校有意保送她念研究生。   不过楚眉好像有些不乐意,今年的毕业生中,有一部分要去石油部,去年,石油部在东北找到个大油田,最高领袖亲口命名大庆油田,石油部组织了十万多人到东北开展大会战,这批毕业生有一半要上东北,参加这场轰轰烈烈的石油大会战。   楚眉特别想去,她代表四年级同学向学校领导递交了申请书,那个党委副书记专门和她谈话,提醒她多学些知识可以更好的为社会主义服务,不要辜负了党的培养,楚眉无奈只能接受。   楚明秋知道后,简直不可思议,觉着楚眉是不是更楚宽元一样,脑子被驴踢过,这种天大的好事居然还不情不愿,可看楚眉的样子,不像是作假,他只能暗叹。   还有件让他意外的是,现在的大学居然是五年制的,他一直以为大学是学四年,没想到现在居然是五年。   这楚明书的子女,楚明秋现在越来越看不懂了,现在他觉着最有人味的居然是楚宽光,这家伙贪财无用,可却是最正常的,原来最对胃口的楚眉,现在越来越象当年的楚宽元了,而楚宽元越来越象领导了,楚宽远却又太懦弱太沉默了。   唯有楚芸,他对她的感觉越来越好,楚芸现在依旧每月一封信,不是说自己,就是说孩子,她又怀孕了,这次她不打算回来生了。然后便是甘河,甘河现在换了个工作,不再扫大街了,到镇上的文化站工作,负责图书管理,只是没有写诗了。   至于二哥楚明道,到香港后就来了一封信,几年没有来信了,他的信很长,就说了他们到香港后的情况。楚明道到香港后,在六爷的几个老朋友的帮助下,办起了中医药房,可香港是个讲西医的地方,药房的生意主要靠从平津地区逃到香港的老主顾,生活勉强能维持,楚明道在信中流露出想向西医发展的想法,准备卖点西药。   随后又谈了几个孩子的情况,楚黛找了份工作,依旧是在幼儿园给孩子们弹钢琴,楚宽捷依旧让他操心,整天到街上瞎混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另外几个小妾生的孩子倒是挺安分,还在上学,只是成绩不是很好,听不懂老师的粤语。   最后,楚明道请六爷放心,他虽然到了香港,可依旧还是中国人,六爷给他说的话他没有忘记,将继续支持党的政策方针,维护祖国的安定繁荣。   楚明秋没觉着什么,这是封很普通的家书,觉着这便宜二哥怎么到香港了还变了,比以前要正能量些了。六爷听完他念的信后,只是冷冷的哼了声,骂了句小兔崽子数典忘宗。然后便让让楚明秋写信告诉楚明道,让他认真做事,教育好子女,不要作出有辱祖宗的事来,否则将会将他从族谱除名。   楚明秋见六爷还记着二哥出走的事,还好心的替二哥辩解了几句,让六爷狠狠的骂了他几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一十五章珍邮的价格   “你丫怎么买这么多,够沉的。”小八将车停下,提了提楚明秋的包,便忍不住问道。   “多买了些,懒得每次都这样跑。”楚明秋边停车边接过书包,这次跑了七八个药店,扫了百多袋葡萄糖,现在粮食基本买不到了,他明秋开始存葡萄糖来了,家里的葡萄糖已经存了百多袋了,另外小国荣的奶粉也存了百多袋,反正他计算着,按照一年的量在存。   小八微微摇头,到楚府这么久,他也知道楚明秋每月都要给那个在火车站见过的老师寄葡萄糖去,每次也不多,三十袋,计算着可以每天一袋。   “赵姐,给我个纸箱。”楚明秋向柜台后的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叫道,这女人便是小赵总管的小女儿,名叫赵春枝,这个邮局不是离楚府最近的邮局,不过,楚明秋每次给神仙姐姐寄东西都上这来。   “哦,小秋呀,”赵春枝抬头见是楚明秋,顺手将旁边的一个纸箱递给他,然后便说道起来:“你好长时间没来了,定的邮票也不来拿。”   楚明秋从书包里拿出葡萄糖,整整齐齐的堆在纸箱里,然后笑着说:“最近比较忙,想着赵姐在,总不能没了我的。”   赵春枝摇头笑道:“说什么呢,你定了的,谁还能没了你不成,没王法了。”   楚明秋在这定了邮票,每月来拿一次,其实,除了这,他在胡同口的那家邮局定了的,也是每月一次,这货骨子里还带着屌丝习性,想着要是发行什么江山一遍红,咱不是可以拿两套了,将来,每套换套房子去,想到这些,梦里都在流口水。   寄东西没有什么麻烦,很快便办好了,楚明秋正要走,赵春枝忽然叫住他,楚明秋略微纳闷的问有啥事,赵春枝也不说,让他随她进去,楚明秋有纳闷也不问便随她到了柜台后面的房间。   这所邮局并不大,实际上只能算个大点的邮点,平时这里只有五个人上班,分柜台和办公,柜台也就卖卖邮票,收点包裹,每天下班之后清点下,有邮车来拉,其他的便是送报纸,这个另外有人送。   “小秋,你不是在集邮吗,我有个朋友,他父亲也在集邮,前段时间父亲过世了,现在他手头有些紧,想卖些邮票,托我给找买家,你看看,喜欢不?”   “哦,我看看。”楚明秋没有在意,燕京邮票市场已经有了雏形,各区都有集邮爱好者活动的场所,只是这些多半是交换,只有极少数以此作买卖。   赵春枝拿出三个集邮册,三个集邮册都是那种笔记本大小的集邮册,不过从封面看比较陈旧,上面的图案也是民国时期的。   看到这种带点古味的邮册,楚明秋精神一振,小心的打开,赵春枝在旁边解释说:“我这朋友的父亲很早便开始集邮了,将这些邮票视为宝贝,家里十好几本这样的集邮册。”   楚明秋边听边翻看集邮册,三本集邮册中大部分是过去十年新中国发行的邮票,没有多少特别的,这几年楚明秋还是学了些集邮的知识,什么大龙票小龙票红印花之类的也知道,只是从未见过,楚明道留下的邮册中倒是有几张红印花,其中有个小方连让他很是珍贵。只是这货的屌丝本性让他更多注意力放在钱上面了,对于邮票的其他意义倒不怎么在意。   楚明秋一目十行很快翻完,他摇摇头有些失望的将邮册推到赵春枝面前:“赵姐,这些邮票我都有了,如果他真想卖,让他把其余的邮册都拿来,如果可以我全买。”   “行啊,改天我通知你。”赵春枝满口答应,现在愿意出大价钱买邮票的人很少,燕京邮市在民国时期已经形成,曾经辉煌过,可现在市场凋零。   楚明秋和赵春枝俩人从屋里出来,楚明秋边走还边给赵春枝说,只要他肯卖,便给他电话,价格好商量。赵春枝在门口看到小八,也亲热的给小八打了招呼,小八和小赵总管住在一个院里,俩人也很熟。   赵春枝刚转身进去,楚明秋没有立刻走,而是在门外转悠。燕京稍微大点的邮局外面都有摆着集邮册的集邮爱好者,这些爱好者在这调换邮票或者出让邮票,楚明秋每次都要转上一会。不过这里的邮票好的少,多数都是大路货,但有些时候也能碰上让楚明秋感兴趣的。   楚明秋是这里的常客,与在邮局外交换邮票的几个人比较熟悉,这些人大都又换又卖,楚明秋出手大方,所以挺受欢迎,只是他们手上的货挺少。楚明秋转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好玩意便要转身离开。   这时从旁边过来个人,楚明秋在进去时便看到他,这人挎着个有些褪色的军用单肩书包在邮局门口徘徊,楚明秋和小八都注意到他,觉着这家伙有点象佛爷。   “同……,小朋友,你是不是要买邮票吗?”那人有些紧张,不住的向四下张望。   楚明秋和小八对视一眼,小八警惕的看看四周,俩人今天准备上琉璃厂淘货,楚明秋的书包里装了几千块,小八身上也带着几百块。小八是楚府大院里除了楚明秋外最富有的孩子,国家每月给他十五块钱的生活费,岳秀秀每月还给十块钱的零用钱,加起来有二十五块了,他又挺节约的,这一年多便积攒了不少。   小八对古玩感兴趣还是源于六爷,六爷写的那些东西,楚明秋看过后便收在如意楼,谁看都可以,可虎子和狗子从来没翻过,倒是小八看过了,他对那些中医没有啥兴趣,倒是对各地见闻和古玩感兴趣,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懂的地方还问六爷和楚明秋,楚明秋说起上琉璃厂淘货,他便禁不住手痒,要跟来试试眼光。   楚明秋怀疑的看着那人点点头,那人再次张望见周围没人注意他便说:“我有,你要的话咱们上那边谈。”   楚明秋再次打量他,看得出这人是个退伍兵,穿着土黄色的军装,脸型瘦削,军用一只手将军用挎包悟得紧紧的。   “有什么就在这吧,卖邮票没事,国家不管的。”小八的目光始终很警惕,楚明秋却觉着这人不像是顽主,也不像佛爷。燕京的佛爷顽主是有规矩的,可以偷,但不能抢。   “没事,我们就在那边吧。”楚明秋身上不带钱,这是前世学来的,空着手随那人到了旁边的小巷中,他没有进入小巷深处而是就在小巷门口。   “我这里有些邮票,你看看值多少钱。”那张从挎包里拿出个小木盒交给楚明秋。   一看这木盒便知道这人不是集邮爱好者,木盒很普通,有点象女人用的首饰盒,又有点象针线盒,但又比那大了些,什么装饰都没有,就抹了层油漆,由于时间太久,油漆已经有些脱落,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木头。   可楚明秋一打开便觉着自己可能捡到宝了,里面全是邮票,而且看上去好像还很少见,楚明秋仔细翻看,一张底色是蓝色的八一图案邮票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怎么看怎么觉着这枚邮票便是前世听闻过的蓝军邮。   “这些邮票都是你收集的?”楚明秋不动声色的问道。   “对。”那人的回答很简单,也很肯定,楚明秋拿起蓝军邮旁边的一张邮票,仔细观看,上面标注的是1956年发行,票面是光芒四射的天安门。   56年的时候,楚明秋已经开始在邮局定邮票了,那时候在邮局定邮票的人还很少,很容易便定到了,楚明秋记得,自己的那套邮票中没有这枚。   “这枚邮票我怎么没见过?”楚明秋有些疑惑。   “怎么会,”那人勉强的笑笑:“小朋友,这邮票肯定是国家发行的。”   楚明秋更加疑惑了,他再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肯定的摇摇头:“我的确没见过,这位同志,邮票都要讲究来历的,没有来历的,没有人会买的。”   旧军装楞了下,他不懂邮票,只是觉着这些东西可惜了,便收集了些,最近手头需要现金,听说邮票可以换钱,便想着将这些邮票变现,那里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   楚明秋见状在心里暗自摇头,这家伙就是个棒槌,于是便解释说:“这是集邮的常识,不管什么邮票,总得是政府发行的吧,否则便没有丝毫意义,不管你上那去卖,都是要问的。”   旧军装犹豫片刻,又反复打量楚明秋,才下决心似的说:“这邮票肯定是政府发行的,只是这是张错票,没有发行便收回去了,上级要销毁,我看着挺好看,便留了几张。”   旧军装边说边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的神情阴晴不定,这让他禁不住有些紧张。殊不知,楚明秋心里早已经乐开了花,他记起了前世那位集邮朋友的话,朋友介绍了好些珍邮后,他曾经傻傻的问了句,为什么排名前几位的珍邮,怎么都是错票,朋友的回答是:错票出珍品。   “物以稀为贵,错票因为少,所以珍贵,象那枚蓝军邮,全世界不过几千枚,告诉你,一枚这样的邮票,可以在燕京换套房子!”   那时这货正住在一个地下室内,暗无天日的,活像只老鼠,做梦都想着在燕京弄到一套房子。   楚明秋沉住气,皱起眉头:“那你怎么有这样的票呢?”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一十六章咱收破烂去   旧军装犹豫下没有回答,神情变得有些紧张。楚明秋察觉了,他不动声色的开始慢慢套他的话,旧军装没有多少商业经验,加上比较着急,以及楚明秋那人畜无害的年龄,很快便上了楚明秋的套。   原来这旧军装原来在大连的一个军队通信处工作,那张蓝军邮在发行后,是给部队官兵使用的,可下发不久便有人反映,在使用中有可能泄露部队番号和驻地,于是国防部便下令停止使用这批军邮,已经发下去的也不再收回,没有下发的由部队收回,交给总参通信处销毁,当时东本军区的这批邮票便集中在大连通信处销毁,由旧军装他们负责执行,旧军装见这些邮票就这样毁了,觉着可惜,便收藏了些。   至于那枚天安门,要说这旧军装还真与邮票有缘,前两年,他从总参转业,转到邮电部,依然参加邮票发行管理。   “这枚邮票在发行后,有人反应,说这图案不好,说什么……”旧军装的文化水平显然不高,想不起来别人是怎么说的,反正上级决定收回,于是这批邮票也被收回,旧军装同样留了点作纪念。   楚明秋明白俩,他故意思考了下问:“那你打算卖多少钱?”   旧军装有些为难,他不知道该开多少价,想了下迟疑的说:“这些邮票也不能用,就那军邮还可以用,其他的都不能用,你就看着给吧。”   “这些邮票是挺漂亮的,你要卖的话怎么没上月坛去?”楚明秋又想起个问题。   月坛是燕京集邮爱好者交换邮票的地方,也是自发形成的邮票市场,对这个市场,官方不认可,可也没干预,毕竟邮票不是什么吃的用的,不是国家统购统销物资。   旧军装苦笑下:“我去过,他们只肯交换。”   楚明秋一下便明白了,心中忍不住狂喜,这些邮票在几十年后成了珍邮,一枚可以在燕京换套房子,可现在却不是这样,就像蓝军邮,53年发行的,天安门,56年发行的,还有58年发行的,这才过去几年,绝大多数集邮者还没意识到它们的价值,现在邮票市场上的所谓珍邮都是民国时期炒起来的,新社会邮票的粉丝不多。   想到这些,楚明秋眼中闪出金光,这是饥饿的目光,是狼看到肉的目光,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他还没真正捡到漏,这下可算找到路了。他悄悄打量了下邮局外面墙根下蹲着的几个邮票爱好者,他们摊开手边的邮票,期待的看着过路的路人,却不明白,真正的大主顾已经错过了。   穿越就是好啊!   “除了这些,你还有没有?”楚明秋强摁着激动的心情问道,旧军装迟疑下点点头,楚明秋当即说:“那好,这些邮票我加价一倍买下,如果你还有的话,我也照这个价格买。”   “真的!”旧军装很是意外,他惊喜的看着楚明秋差点就叫出来了,楚明秋肯定的点点头,然后便清点起来,邮票有五十多枚,有小部分是常见的,估计也是这家伙暗地里收藏起来的,还有一个本来是四方联,却被他撕了枚,这让楚明秋心痛不已,他忍不住想,这家伙恐怕不是想留着纪念什么的,恐怕还是想寄信不花钱吧。   五十多枚算下来也就八块多钱,楚明秋很大方的给了二十块钱,旧军装非常满意,俩人约定了下次交易的时间便分开了。   二十块钱,看上去挺少,可在这个时代可不少了,这是个低物价低工资的时代,勇子他家在他妈没到厂里上班前,平均每人每月的生活费也不到十块钱。   “这些邮票值十块钱?”小八看着楚明秋小心的收拾那些邮票,一张一张的夹在刚买的集邮册中。楚明秋买下了邮票,转身便买了个集邮册,就在邮局旁边整理起来。   “嗯,”楚明秋没有分心,小心的将邮票放进去,小八不相信的摇摇头:“你可真是少爷。”   楚明秋没有答话,直到将最后一张邮票放好后才站起来,小八问他还去琉璃厂吗,楚明秋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咱们先去琉璃厂,若没什么好东西,再去月坛。”   刚斩获了一批珍邮的楚明秋心情特愉快,他忽然想到,现在这寄卖行没啥好东西,倒不如去淘点邮票,什么四方连小型张,多少都整点,等过上几十年,这些东西恐怕值老鼻子钱了。   “小饭店烟味弥漫,隔壁就是武术馆;   店里的清洁工,柔道有三段;   教拳脚武术的师傅,练铁砂掌,耍杨家枪;   硬底子功夫最擅长,还会金钟罩铁布衫;   他们儿子我习惯从小就耳濡目染   什么刀枪棍棒我都耍的有模有样   什么兵器最喜欢双截棍柔中带钢   想要去河南嵩山学少林跟武当……”   哼着双截棍,楚明秋晃晃悠悠的蹬着车朝琉璃厂去了,小八现在对他的做派已经很熟悉,这货每次占便宜的时候都这样,可今天他觉着这家伙没占啥便宜,只是纨绔了一把。   “我说公公,照你这样用法,爷爷奶奶就算给你座金山,你也能把它糟践光了。”小八在旁边数落道。   “这你就不懂了,这知道花钱才知道挣钱,咱们得把眼光放远点,”楚明秋摇头晃脑的说道:“现在咱们才多大,想挣钱也用不着急这会。”   “你丫就是张京片子,除了嘴也没啥能耐。有本事,你这就去挣点钱,让哥几个瞧瞧你的本事。”小八没好气的说,这京片子其实是骂人的话,那意思就这人就剩下张嘴了,其他啥事都不会,整个一窝囊废。   楚明秋打个哈哈,扭头对小八说:“你还别激我,我还不吃这套,我告诉你,自古错票出珍邮,等上二三十年,”楚明秋拍拍胸前的书包:“这些邮票值大钱了,十块钱,十块钱只给你看一眼。”   “看一眼?倒给我十块钱还差不多,不就是几张邮票,”小八不屑的撇下嘴:“二三十年,二三十年,咱早就饿死了,还等得到你挣钱。”   “现在挣钱没路。”楚明秋依旧摇头,小八笑道:“不是没路,是没办法吧。”   “真没路,”楚明秋说:“国家不准个体经商,连小商小贩都不准,你上那挣钱去,要不就像勇子他奶奶那样,糊火柴盒,纺蜡光线,那不是挣钱,哦,也不是,算是挣钱,可这种挣钱方式,我不喜欢,咱们要挣便千儿八百的挣,再说,前段时间,我不是才挣了六十块钱,我怎么就没挣钱了。”   楚明秋前段时间又收到稿费了,《健康歌》和《歌声与微笑》,都在杂志上发表了,出版社给他寄来六十块钱,楚明秋拿着这钱便准备带一帮孩子上饭店吃饭去,可临了,虎子问了句有没有粮票,结果谁都没粮票,买糖吧没票,买水果没有。楚明秋拿着钱转了一圈,最后给每个人买了两桶冰淇淋,算是请了客。   “现在这时候,钱多了没多大用,最关键的是票,”楚明秋象是在自言自语:“没有票,你啥都买不到,说句实话,国家要是允许的话,咱们兄弟支个摊,随便卖点什么,也能发。”   “照你这样说,钱就没用了?”小八反击道:“你丫骗谁呀。”   楚明秋盯着前面,现在路上车不多,路面挺宽,可越是这样,冷不丁出来辆车,速度便飞快。   “小八,这你就不懂了,挣钱是很痛快,可花钱更痛快,钱是什么,钱其实就是一堆纸,只挣不花算什么,人生最大的悲哀是什么?死的时候,钱还没花完,小八,这可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哈哈哈,你丫就吹吧,反正吹牛不上税,就你老娘给的那点钱,能用多久,用完了呢?”小八大笑起来,他就觉着楚明秋用钱太厉害了,好些钱花得根本没意思,或者完全不用花。他不知道戏痴给楚明秋留了多少钱,可照这样下去,那点钱也用不了多久。   “用完了?”楚明秋抬头,正好旁边有几个老娘们围着个收破烂的正七嘴八舌的说着,他随口便说:“要是用完了,咱就收破烂去。”   “收破烂?!”小八忍不住大笑起来,手上没有注意,胯下自行车拐起弯,他手忙脚乱的控制着,却依旧大笑不止:“楚家小少爷收破烂,这倒是奇闻,行呀,只要你能拉下来脸来,我倒是想看看。”   “呵呵,”楚明秋满不在乎的笑起来:“你还别瞧不上这工作,收入不低,时间自由,就咱这身板,每天走上七八十里,把全区的破烂全包了,垄断经营,挣钱海了去!比上班划算多了。”   小八趁着他说话期间,控制好自行车,听着楚明秋的大话,也开玩笑的说要给他当助手去,楚明秋毫不含糊的拒绝了,这生意只能由他一个作,多了容易形成恶性竞争,俩人说说笑笑的走远了,几个老娘们依旧围着收破烂的三轮车,争吵着。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一十七章行贿读书(上)   1960年的世界正处在一个剧烈变化的时代边沿,美苏展开了争夺太空的竞赛,两国相继推出载人航天计划,正在竞选美国总统的肯尼迪宣布,美国绝不会在太空探索和导弹防御上输给苏联,他一旦担任总统,将全力支持阿波罗探月计划;而苏联则一声不响的将一条小狗送上了太空。   1960年,非洲处于剧烈动荡时期,阿尔及利亚的游击队们在民众掩护下,不断袭击法国军队,进行着争取独立的艰苦战斗;纳赛尔艰难的领导着濒临破裂的阿拉伯联合共和国,他已经越来越难以控制两个地区的局面。中非和西非掀起了独立浪潮,刚果、科特迪瓦、加蓬、塞内加尔、马里等一批非洲国家在这一年摆脱殖民统治,成为独立国家。   1960年,伊朗、伊拉克、科威特、沙特阿拉伯和委内瑞拉的代表在巴格达宣布成立石油输出国组织,这个组织在今后数十年里逐步扩大,最终控制了全球近80%的石油储量。   1960年,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成立,越南共产党在南方展开大规模游击战争,艾森豪威尔下令向南越派出3400名美国士兵,美国更深的介入越南战争,中国南方小国战火纷飞。   在南太平洋岛国印度尼西亚,政变上台的军政府开始大规模反共反华,根据苏加诺发布的总统10号令,大批华人被驱赶进集中营。   在东方,日本首相岸信介和艾森豪威尔签署了《新日美安全条约》,上千万日本国民包围国会,试图阻止新条约的通过,也就这一年,亲华政治活动家浅沼稻次郎被日本右翼分子刺杀。   在另外一方面,罗伯特诺伊斯领导着两年前成立的仙童半导体公司渡过了最困难的时期,集成电路迅速被广泛运用,集成的晶体管数量以每18个月翻一倍的速度迅速增长。   同样在这一年前后,计算机巨头IBM生产出1401计算机,计算机从此从卡片机时代迈入注重数据处理的晶体管时代,没有几个人意识到,计算机时代即将开启。   两个对将来社会产生深刻影响的人物,比尔盖茨和乔布斯,他们现在还只有五岁,还在自家的后花园里玩泥巴。   阳光织烈的照耀大地,胡同里静悄悄的,窗户上反射着夺目的阳光,知了躲在高大的槐树里,有气无力的鸣叫着,几个放了解放脚的老太婆坐在槐树纳着鞋底,小声的说着话,目光却警惕的看着小茶馆前的两个小孩。   这两个小孩之所以引起她们的注意,主要是她们的装束有些奇特,别人的书包要么挎在腰上,要么背在身后,他们俩人却是挎在胸前,此外最让她们注意的是,两个年龄不大的小孩居然是骑着车来的,两辆漂亮的自行车就在他们身边。   两个小孩象是在打听什么,茶馆的王家媳妇指点了后,两个小孩骑车走了,王家媳妇很快便过来了,好心的给她们添上水,茶叶是她们自己带来的。   “哦,他们是找叶书记的。”王家媳妇麻利的将小方桌上水迹擦掉。   叶书记是四十五中学的党委书记,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在这条胡同也是个有身份的人,平时都是骑着车上下班,胸前的口袋永远插着一支笔。   “这人您都不认识?楚家小少爷呀,就是楚家胡同那个楚家,楚六爷的老生儿子。”王家媳妇对老太太不认识楚明秋感到有些惊讶。   楚明秋和小八骑了不远便下车推着车走,到了一个小院门口,俩人便停下了,这个小院和周围的院子明显不同,小院的门漆着朱红的颜料,颜色是新的,显然是重新漆过,最引起俩人注意的是,小院的门口还有两个石狮子。   “公公,这行吗?”小八很是忐忑不安,楚明秋却无所谓:“行不行都要试过才知道,你少说话,咱们见机行事。”   小八点点头看着那道朱红的门,小八的成绩下来了,在全校考了第七名,超过重点线十多分,可楚明秋和小八跑了几次学校,都没有录取通知书,楚明秋跑到市教育局去问,市教育局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们,重点学校的录取已经结束了,没有拿到录取通知书便是没有录取。   各区县的统计很慢,可录取却很快,考生情况汇集到市教育局,各学校按照招生名额,划定分数线,就可以发出录取通知书,两三天时间便可以完成。   楚明秋觉着奇怪,小八报考的是城西区的市属重点中学十一中,他的分数高出十一中七分,居然没有被录取。楚明秋不死心,背着小八又找到十一中,十一中一位老师告诉他学校的招生工作已经结束,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便是没有录取。   楚明秋还是不明白,十小比小八成绩差的都考上了十一中,他死缠着那位老师,那老师终于说出了实话。   “这个同学的情况我们知道,唉,他的成绩很好,也挺可怜,可他的出身不好,他父亲是右派,这次招生,成绩是次要的,首先看的是政治面貌,是出身,他,还有另外几个同学,都是这样,党委讨论过,没有通过。”   楚明秋又了解了下,这次招生,市教育局早就下了文件,要优先考虑出身好的学生,各学校在招生时便严格按照这个文件执行,除了那些统战对象的子女外,其他出身差的学生分数线要高出十分。   也就是说,这次招生有两条分数线,一条是普通学生的,另一条是出身差的,这条分数线要高出前者十分,小升初,考试科目本就不多,要高出十分,这是非常困难的。   楚明秋打听清楚后,心里拔凉拔凉的,从小八想到自己,自己这出身比他还不如,将来恐怕也没什么机会。   看来小八是不可能进入重点中学了,只能去城南区中学念书。楚明秋不愿意他就这样去城南区,最重要的是,普通中学是没有住读的,小八要去城南区,便只能住回他舅舅家,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楚明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所以他必须努力把小八留下。   说来也怪,楚家在城区大部分地区都有房子,即便六爷岳秀秀没有,楚氏族人也能找到,可偏偏城南区没有,这大概和城南区自古以来便是贫民区有关。   通过十小校长郭庆玉,楚明秋打听到,四十五中党委书记叶子良在招生上有很大权力,如果说通他,小八到四十五中念书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楚明秋和小八今天今天找上门来了。   小八心里清楚楚明秋想作什么,他胸前的书包里装了七八个猪肉罐头,这些罐头还是用六爷的特供本买的,另外还带了一包茶叶,据说是什么明前茶,是楚芸从苏州那边寄回来的。   开门的是个小姑娘,姑娘看上不大,也就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上扎了朵蝴蝶结,看上去眉清目秀。   小姑娘一双大眼睛好奇的打量他们后,目光落在楚明秋身上:“公公?你上我家来做什么?”   不但楚明秋,就连小八也大为好奇,楚明秋楞下,这小萝莉居然认识自己,他努力想了想也没想起在那见过她,他小心的问:“我们在那见过?”   “十小大名鼎鼎的公公,楚家的小少爷,这附近谁不知道。”小姑娘看上去挺文静,性格却挺爽快,说话也挺快,大眼睛含笑的看着楚明秋,语气却带着两分调侃。   楚明秋呆了呆,没想到自己的名气居然这样大,他有些尴尬,迟疑下才问:“这是叶书记家吗?”   “是呀,你找我爸爸?”叶家小姑娘也有些好奇。   “嗯,他在家吗?”楚明秋问,叶家小姑娘点点头,这一瞬间她流露出些许矜持和优越。   小八有些紧张,他也不想回城南区上学,甚至不想去什么重点中学,上四十五中,和勇子他们一块,这是最好的。   叶家小姑娘依旧拦在门口,她对楚明秋好像很好奇,眼睛一闪一闪的打量着他。楚明秋心里直嘀咕,这小萝莉不是犯花痴了吧,哥哥我有这么帅吗?   “说了半天,你叫什么呢?我在学校怎么没见过你。”楚明秋问道。   “呵呵,”叶家小姑娘笑起来,楚明秋发现她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为她平添了几分可爱:“你当然没见过,我在育才小学念书。”说着叶家小姑娘很大方的伸出手来:“认识下吧,我叫叶冰雪,育才小学五年级。”   楚明秋邪邪一笑握住她的手:“广寒宫里长生药,医得冰魂雪魄回;冰晶玉洁,赛雪欺霜;叶冰雪,好名字,好名字,你爸爸取的这名可真好,真有学问。”   小八的心脏抽搐下,觉着胃里泛出股酸水,这货恭维起人来,没有丝毫底线,小萝莉固然不错,可比起林晚还差点。   叶冰雪嘻嘻一笑:“你名字也不错呀,照临四方曰明,秋为白藏;你的志向不小呀。”   楚明秋又是一惊,再次打量这小萝莉,这小萝莉可不简单,以前也不是没有人拿他的名字打趣,不过也就是引用李白“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调侃一番,可可这萝莉居然套用了《左传》和《尔雅》,这个年纪能看这两本书的可没几个。   楚明秋嘿嘿一笑说:“那里,那里,我老爸那有这学问,我这名字不过是晦暗难明,秋风萧瑟,这照临什么的,咱可没那么大抱负。”   小八在心里直鄙视,这家伙太卑劣了,损自己倒罢了,怎么连六爷也带上了,六爷那是没学问吗?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一十八章行贿读书(中)   这两句一对,楚明秋的好胜心却起来,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年龄,还没人跟他在诗书上较过劲,这小萝莉让他首次有了对手的感觉。他眼珠一转,上前一步,很是郑重的看着叶冰雪:“冰雪同学,现在我们握过手了,我们可以算朋友了吗?”   小姑娘心机没他那么多,稍微迟疑下点头说:“行,算朋友了。”   楚明秋好像很兴奋,也不进去了,伸手将小萝莉拉出来,那热情就像现在的阳光,直灼人。   “咱们第一次见面,我请你喝汽水。”楚明秋兴高采烈的样子,小八闻言有点晕,这就拍上了,这丫什么人呀,他开始有点后悔听这货的话了,不该过来。   叶冰雪显然也有点晕了,她疑惑的跟着楚明秋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来了,停下脚步,疑惑的看着楚明秋:“你不是要找我爸爸吗?”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你爸爸的事先压后,现在是朋友第一,第一朋友。”楚明秋热情似火,好像真的遇上几年时间没见的老朋友一样:“走,走,咱们喝汽水去。”   说完不由分说便拉着叶冰雪的手就走,叶冰雪显然被弄晕了,傻乎乎的就跟着走了,小八很是纳闷,这楚明秋到底要作什么。   到了商店,楚明秋很是大气的要了三瓶汽水,这汽水是燕京产的北冰洋汽水,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高级货了,不过不要票,也不要特供本,一瓶的价格要三毛钱,按照工资物价水平计,实在太贵了。   汽水是用冰镇过的,凉飕飕的,很是舒服,小萝莉显然很喜欢这种碳水化合物,两眼眯缝着,很享受的样子,楚明秋眼珠子转动几下,冲小八使个眼色,小八一头雾水的向旁边挪了两步。   楚明秋靠在柜台边看着叶冰雪问:“我还是不清楚,你怎么认识我的?我没上过育才小学去过,唉,对了,娟子你认识吗,我们院的,也在你们育才小学念书。”   叶冰雪略微笑笑:“认识,怎么不认识呢,不过,她可能不认识我,她是三班的,我是一班的,”说到这里,她停顿下看着楚明秋露出丝笑意:“经常看你从胡同边过,就你那劲,谁不知道你呀。”   楚明秋有些尴尬,他很少留意不相干的人,就算楚家胡同周围,除了虎子勇子小八瘦猴他们,其他孩子他认识还真没几个,其实就算学校里的同学,他认识的也没几个,他在学校的时间太少了。   谁知道小萝莉还没完:“胡同里的坏小子们也经常提起你,我们学校也有你们那附近的同学,他们也经常提起你,张嘴公公,闭嘴公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楚明秋更加尴尬了,小八在旁边乐了,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名声,楚明秋心说,完了,完了,哥哥算是毁了,这谁他妈的干的,这不是毁我吗。   “嘿嘿。”楚明秋干巴巴的笑了两声,心里想着回去得问问娟子,咱的名声啥时候这样响了。   聊了几句,松开小萝莉的警惕后,楚明秋将话题拉到他关心的事情上了。   “你爸爸平时管得严吗?”楚明秋问道,小萝莉摇摇头,当然管得不严,这要管得严,她就不敢随和一个刚认识的男孩出来喝汽水了。   “他平时在家都喜欢做什么?”楚明秋又问。   “我爸爸喜欢书法,也喜欢看书,听戏。”小萝莉喝着汽水,目光就在小卖店四下打量,楚明秋察觉了便问:“要吃冰棍吗?”   这次小萝莉摇摇头,楚明秋顺势又问:“你家平时客人多吗?”   小萝莉再次摇头,楚明秋又问:“你爸爸喜不喜欢喝酒?”   小萝莉笑嘻嘻的点点头,楚明秋扭头就对商店店员说:“阿姨,给我两瓶……”他看了看架子上的酒,好像都不怎么地,茅台五粮液这些都没有,货架上就摆着几瓶二锅头,楚明秋指了下:“两瓶二锅头。”   售货员没动:“有票吗?没票只能买散装的。”   楚明秋的神情一下耷拉下来,散装的怎么送的出手,对着叶冰雪耸耸肩:“看来今天买不到酒了,冰雪,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兄弟,你叫他小八吧。”   “小爸爸?”叶冰雪疑惑的看着小八,小八恨不得地下有条逢钻进去,售货阿姨在旁边吭哧吭哧的笑起来,楚明秋一拍脑门:“是我没说清楚,我们都叫他小八,姓周,叫………”楚明秋忽然忘记了小八的名字,他扭头看看小八,小八苦笑下,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勇子瘦猴他们也出现过,就在他准备补充时,楚明秋又想起来了。   “他叫周行知,就是陶行知的那个行知。”   叶冰雪捧着汽水瓶浑不在意的从小八点点头,楚明秋很亲热的靠过去:“冰雪同学,待会帮我们个忙行吗?”   “什么忙?你先说。”小萝莉眼睛眯起来,楚明秋笑笑:“我的这兄弟想上四十五中念书,可遇上点问题,想着找你爸爸通融下,到时候………你帮帮忙,算我欠你个人情。”   小萝莉露出笑容,微翘的鼻子轻轻皱了下:“哼,难怪请我喝汽水,还说什么朋友,原来是想让我当特务。”   小八有些尴尬,楚明秋却毫不为意的笑了笑:“不能说是特务,你怎么也得算地下工作者,形象高大,一身正气,光芒四射的那种,怎么是那种阴暗猥琐丑陋下流的特务呢,你说是不是?”   售货员在旁边听得直乐,楚明秋描述的特务形象就是现在典型的银幕上的正面人物和特务形象,小八倒一点不惊讶,他对这小萝莉有点好奇,觉着这丫头片子有圈子的潜质,第一次刚认识便跟人来喝汽水,要知道,这个时代在学校男女生多说几句话都会被嘲笑。   “再说又不是让你出卖你爸爸,只是在旁边帮我们说几句话,再说咱们不是朋友吗,朋友是不是该互相帮助?”楚明秋继续鼓起如簧巧舌忽悠着:“这书上不是说,朋友有通才之义,有扶危解困之责,再说了,你看,咱们的革命先烈,那个不是为了帮助群众抛头颅洒热血的,你是少先队员吧?”   小萝莉显然有点晕了,茫然的点点头,楚明秋一副理该如此的模样:“那就更应该了,咱们少先队员是什么人,是革命的预备队,接班人,要以革命先烈为榜样,急群众之所急,想群众之所想………”   小八肚里暗笑,还咱们少先队,你丫是红领巾吗。他们这伙子人中现在也就楚明秋还没入队了,勇子瘦猴他们在六年级最后一个学期终于入队了,虎子也在上学期入队,楚明秋他们班上现在也就三四个人没入队,五年级以上没写过入队申请的,全校也就楚明秋一人。   小萝莉完全没有刚才拽文的劲了,彻底被楚明秋绕晕了,好像不帮助楚明秋算计她父亲就是对革命不忠,对朋友不义,无面目存活于世。   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妈差点笑翻了,等叶家小姑娘最终唯唯诺诺的随楚明秋他们走了,边走还边向楚明秋介绍他父亲的喜好,彻底倒戈了。   “上那去了?开一道门,就这一会就不见了,这又上那去了?”   叶冰雪带着楚明秋刚踏进家门,迎头便撞上她母亲,她母亲刚说两句便看见叶冰雪身后的楚明秋和小八,于是更加生气了:“你们是什么人?冰雪。”   “阿姨,我们是来找叶书记的,”楚明秋没等叶冰雪开口便抢先答道:“刚才在门口遇上叶同学,她带我们过来的,谢谢你,叶同学。”   叶冰雪还没回过味来,楚明秋已经陪上笑脸上前一步,经过叶冰雪时,手在她身后轻轻捅了下,叶冰雪这下反应过来。   “妈,他们是来找爸爸的。”   “刚才是谁呀?”叶妈妈有些疑惑的看着楚明秋和小八,这两个小孩找叶书记作什么,看上去年龄也不大,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小八有些紧张,楚明秋比较正常,正好奇的打量着这个院子。   要说叶家这院子还真不赖,是个小四合院,红砖明瓦,雕梁画柱很是漂亮,院子里还有株槐树,茂盛的树叶遮蔽了阳光,在院子的另一边则种着几株丁香,此刻花期已过,暗红色的花蕾,挂满枝头。   “你们找老叶有什么事吗?”叶冰雪的妈妈依旧很疑惑,怀疑的看着楚明秋和小八。   “齐阿姨,”楚明秋刚才已经从叶冰雪那打听到她妈妈的姓氏:“我们是为读书的事来找叶书记的。”   “读书的事?”叶冰雪妈妈稍稍放心,每年夏季都有这样的人找上门来,四十五中还不是重点中学,这要是重点中学,找上门来的更多:“你们爸爸妈妈怎么没来?”   “齐阿姨,小八的爸爸妈妈都过世了,”楚明秋眨眼间便挂满哀伤,就差掉眼泪了,悲伤的向叶冰雪妈妈介绍了小八的情况,将小八的舅妈描绘得跟黄世仁老婆还狠毒,小八在他舅舅家就跟芦柴棍似的,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吃的比猪差;受尽折磨,好不容易在党和政府的关心下,在警察叔叔的帮助下,才逃出魔窟,现在他小学毕业了,由于户口的关系,又不得不重新回到那个魔窟中。   “齐阿姨,我们想请叶叔叔帮忙,让小八就在四十五中念书,他的成绩很好,我把他的成绩单都带来了,您可以看看。”楚明秋说着便要打开书包。   齐阿姨早已经被打动了,她不断打量小八,小八却很沉默,只是眼眶略红,叶冰雪却感情丰富,她没想到眼前这个沉默的小孩有这样悲惨的生活,心疼得差点就泪流满面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一十九章行贿读书(下)   楚明秋边说边留心齐阿姨的神情,刚才叶冰雪就介绍了,她妈妈看上去很严厉,实际心肠很软,现在这齐阿姨看小八的眼神越来越温和,越来越有母爱。   “唉,可怜的孩子。”齐阿姨叹口气抚摸着小八的头,小八没有动,楚明秋心里有些着急,冲着他直使眼色,差点就冲他叫起来,你丫就没点猫尿,掉那么两滴要死呀。   现在要有两滴眼泪就完美了,可楚明秋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没掉过眼泪,到这一世,最伤心的是戏痴的死,可那也没让他掉眼泪,有时候他想,咱哥们是不是没有泪腺,缺了这一条,可不可以算残疾人。   小八好像没看见,楚明秋没法只得自己上阵,装作抹眼泪,用手帕在眼睛上抹来抹去,顺手再抹了下额头,手帕沾了点汗水,再在眼眶上使劲搓了几下,让眼眶看上去红红的,就像哭过一样。   “进来吧,这大热天,真难为你们了。”齐阿姨领着他们进屋,叶冰雪手脚麻利的给他们倒上茶水,楚明秋俩人规规矩矩的坐在沙发上,楚明秋偷眼打量这个客厅,客厅布置比较简单,正面是常见的领袖象,与其他家庭不同的是,这幅领袖像的尺寸要大些,楚明秋注意到,主人布置这客厅很是花了番心思,客厅的角落巧妙的点缀着各种盆景,种植着假山云竹美人蕉,整个客厅绿意盎然。   “采菊东南下,悠然见南山;你爸爸挺喜欢盆景的,你们家这么多盆景。”楚明秋趁着齐阿姨去叫叶书记时,悄声对叶冰雪说,叶冰雪的目光就停在小八身上,那目光充满怜惜,她头也不回的低声说:“其实这是我妈喜欢,都是她弄的,我爸爸才不管这些,就毛主席像是他买的。”   楚明秋轻轻哦了声,叶冰雪拿起茶几上的成绩单看了眼,忍不住微微皱眉:“你的成绩很好呀,比我哥哥高了九分,怎么没上重点中学呢?”   小八嘴唇微动,楚明秋立刻开口长叹一声:“唉,这事一言难尽,唉,待会再说吧。”   就这两句功夫,旁边的门响了,楚明秋回头看,齐阿姨在前,一个中年男人在后面,他连忙站起来,齐阿姨连声让他们坐下,楚明秋陪上个笑脸,没有动,他没动,小八也就没动,俩人就站着。   叶书记看到客厅的两个小孩,稍稍楞了下,忍不住责备的扫了齐阿姨一眼,他完全没想到齐阿姨急急忙忙将自己拉出来,就为这两个小孩。   “这是?”叶书记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成绩单上,楚明秋连忙拿起成绩单,双手捧到他面前:“这是周行知同学的今年的毕业考试成绩。”   叶书记接过来看了眼便放在茶几上,叶冰雪正好给他端来茶,将茶杯放在他面前,她拿起成绩单,故意叫道:“哇!这成绩比哥的成绩都好!爸,你们学校捡到宝了!”   楚明秋心里叹口气,这叶冰雪也太夸张了点,与刚才在门口对文恍若俩人,这恐怕才是小萝莉的真实心理年龄。   “叔叔,是这样的,小八,哦,周行知同学因为一些自己的问题,他想上四十五中念书。”   没等楚明秋说完,叶书记便打断了他:“只要够条件,我们学校肯定录取,初中是国家普及教育,周同学想上我们学校来,我们肯定欢迎。”他拿起茶几上的成绩单:“这个成绩上我们学校没有一点问题,你们可以上教务处联系。”   楚明秋当然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他苦笑下说:“叶叔叔,。他户口原来是在城西区的,他父亲去世后,他由他舅舅监护,他舅舅就把他的户口下到城南区,可他舅妈对他很坏,当地派出所调解后,他就住到我家来了,这是派出所覃所长写的证明,您可以看看。”   楚明秋将当时小八舅舅和覃所长签字的证明放在叶书记面前,叶书记皱眉拿起证明,证明信并不长,几秒钟便看完,上面有派出所的公章大印。叶书记几下便看完了正要放在桌上,齐阿姨伸手接过去,   “我拿这个就是想证明我说的不是假话,小,他舅舅家对他确实很不好,小………,行知,现在才十三岁,根本无法照顾自己,我妈上四十五中联系过,学校老师告诉她说行知的户口在城南区,他只能上城南区念书,可若要回城南区念书,他只能住回他舅舅家,这对他是个很残忍的结果。”   听到这,齐阿姨叹口气将那纸证明放在茶几上,叶书记打量着小八:“你的成绩上了重点线的,重点中学可以住读?”   楚明秋又叹口气:“他爸爸是右派,听说这次重点中学招生政审挺严格的。”   其实他这一句右派,叶书记便全明白了,四十五中不是重点中学,国家又普及中学教育,所以只要符合条件,四十五中这样的普通中学,不会政审,没有任何门槛。   可这个条件便是,户口。   城市学生都是按区域实行就近入学,同样每个学校的招生范围也作了规定,只是监管很松,特别是市内,城市户口的学生,所以关键在学校,学校要愿意收,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作为学校的一把手,叶书记参加了区教育局召开的会议,知道今年招生条件的变化,政审加强了,出身不好的,无论考得多好,都会被重点中学拒绝,对于上大学的考生,学校在出具政治鉴定时,一律从严。   这是教育战线的一个重大变化。   这个变化是从57年开始的,在57年,最高领袖严厉批评了教育部,“社会主义的大学里,都是些资本家地主富农的子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从那时开始,大学招生政审变得更严了,那时候篱笆扎得还不紧,还有些资本家地主富农子弟因为成绩过于突出,得以进入大学,接受高等教育,这两年变得越来越严了,特别是燕京。   当然,这些是大学,对于四十五中这样的普通中学来说,监督还是比较松的,但绝不是没有。   叶书记淡淡的说:“这位同学,招生,国家有严格的规定,实行就近入学,四十五中的招生范围是按照户口划定的,对周同学的遭遇,我表示同情,可是,我不能违反国家政策,我建议你们去城南区看看,找到可以住读的学校。”   楚明秋心一沉,叶书记的话冠冕堂皇,却没有给他们留丝毫余地,直接了当的拒绝了他们。楚明秋堆出个笑容:“城南区只有一所学校有住读,就是区重点中学十三中,行知过不了政审,我知道让叶叔叔为难了,可我们没有其他办法,也只能来麻烦叶叔叔了。”   叶书记站起来了:“我也没办法,这位同学,国家有规定,我不能违反国家规定,好了,你们请回吧。”   说完叶书记就抬腿便要走,楚明秋急忙站起来叫道:“叶叔叔,请留步。”   楚明秋在这一瞬间决定改变策略,他没有寄希望一次便能说服这叶书记,不过他的时间很紧,四十五中那个好心的老师告诉他们,学校下周便要召开一次会议,专门讨论这个特殊条件学生的问题,其中包括一些问题学生入学的问题,这个会议是进入学校的最后一个机会,失去这个机会,就再没机会了。   齐阿姨这时也站起来:“老叶,急什么,不就是个孩子,先听听,先听听。”   “就是,爸爸,您不是经常教育我要帮助同学吗,现在周同学有困难,到你们学校念书,有什么困难的,你们学校又不是没有户口是外地的学生。”叶冰雪也及时开口助战。   “你们懂什么,”叶书记态度很坚决,楚明秋立刻接口道:“我懂,叶叔叔,我知道您顾虑的是行知的出身,他爸爸在原来也是国家干部,犯了点错误,本来改了就行,可他爸爸出了意外,帽子就摘不下来,可行知有什么错?党的政策是,有成分,不唯成分。   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培养革命接班人,是教育工作的主要目的。不能用成分来划分人群,成分好固然可以接革命的班,可教育的伟大在于,要将成分不好的也变成一个合格的革命接班人,叶叔叔,你把他当阶级敌人培养,那他将来一定是阶级敌人,你若把他当革命接班人培养,将来他一定能接革命的班,并且将革命进行到底。这才是教育的作用,也是教育工作者的使命。”   客厅里安静下来,齐阿姨大为动容,叶书记则被震住了,脚下再迈不动,叶冰雪眼珠转动,看看叶书记又看看楚明秋,再看看小八。小八很沉默,神情中有点不忿,楚明秋却一直盯着叶书记。   叶书记也盯着楚明秋,他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震动,这番话充满哲理,“你把他当阶级敌人培养,那他将来一定是阶级敌人,你若把他当革命接班人培养,将来他一定能接革命的班”,再也没有比这话能更生动的说明教育的重要意义,他很纳闷,这孩子才多大,他怎么就懂这么多。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二十章楚明秋的名声   可楚明秋已经看出来了,叶书记被震住了,他在等,在紧张的思考,叶书记会不会因此改变态度,他也没把握,他首次非常痛恨自己的年龄,这身板实在太小了,好多事都因此增加了难度。   “老叶,我看这位同学说得有道理,我们搞教育,不就是教书育人,再说,党的政策也是,有成分不唯成分,你们学校也不是没有出身差的学生。”齐阿姨打破沉默开口劝道。   叶书记没有开口,他缓缓坐下,叶冰雪也时也插话道:“爸爸,我觉着楚同学说得没错,小八的爸爸妈妈都过世了,他舅妈就那么坏,他若到他舅舅家,肯定还是不好,我看就让他到你们学校吧。”   “叶书记,我觉着,我党以前也没那么讲出身,”楚明秋说:“在历史上,也有很多出身不好的人加入到革命队伍,党对他们同样是信任的,比如,我们楚家,楚家是资本家,全燕京都知道,可我大哥的儿子,也照样参加革命,受党教育,在枪林弹雨拼杀十几年,现在也是党的高级干部,这不正好说明,出身成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教育。”   “你大哥的儿子?楚家?”叶书记略微皱眉问道,楚明秋笑了下说:“就是原来的区委副书记楚宽元,现在在淀海区担任区委副书记。”   “哦,原来你就是楚六爷的老生儿子。”齐阿姨好像有些感慨,楚六爷七十得子,传遍了整个燕京,是燕京城的一大奇事,大家说了好些年,况且,这几年,楚明秋声名渐响,他在百草园里,那暴烈的一脚,传遍了整个街道;写的歌上了中央广播电台,书法在全市中小学书法大赛上拿了特等奖,这一切,在他身上蒙上一层传奇色彩。   叶书记眼光发亮的看着楚明秋,他比齐阿姨知道楚明秋的事更多些。在区教育局开会时,他经常和祝正义见面,俩人也比较熟悉。从祝正义嘴里,他早就知道这个让祝正义头痛了很久的学生。   就说去年吧,去年建国十周年,市教育局要举办一个教育成果展,其中学生书画展和作文是重点,楚明秋就参加了书画展,拿到书法和国画特等奖。这个特等奖可不是小学组特等奖,而是跨小学初中高中,整个书法和国画大赛的特等奖。   叶书记还记得,他向祝正义祝贺时,祝正义虽然很高兴,可提起这个楚明秋,祝正义却连连叹气,整个学校的老师都拿他办法,成绩,全年级第一,会弹钢琴会作曲,写首歌唱遍全国,可就是管不住。   那天祝正义喝了点酒,嘴上没把门的,历数楚明秋的斑斑劣迹,强迫同学打扫厕所,顶撞老师,跑到外校打架,背了个处分,他跟没事人似的,就说参加书法绘画大赛吧,还是他们班主任再三动员,他才很勉强的参加了,可作文比赛,他就死活不参加,逼急了,他连书法绘画都不参加了,最后他们班主任还不得不让步,好像他参加了,是给学校多大的恩典似的。   四十五中也有学生参加了,什么名次都没拿到,叶书记也没指望拿到什么名次,好苗子都被名校抢走了,剩下的歪瓜裂枣才到四十五中,能拿到什么名次。   不过,他去看过展览,楚明秋的作品给他留下深刻印象,那字刚劲温润,法度严谨,兼具颜真卿和文征明之长。那画就更不得了,当时有人便以为这根本不可能是个十岁小孩的画,十小作弊,选送的是成年人的画,可随后便有人出来反驳,说这作者是国画大师赵老先生的关门弟子,这才让人闭口不言。   “听说你是国画大师赵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叶书记变得热情起来,叶冰雪无声的笑了,她知道她爸爸,特喜欢书法,却没有遇上好老师,整天在家照着书帖练,可提高却不快。   齐阿姨也松了口气,丈夫的这个爱好全家人都知道,也都挺头疼的,他要写得好了,写得满意了,一定要喝上二两酒,几天都轻松,可要写坏了,那一家人都要小心,千万别去触霉头,所以,一旦发现他写坏了,兄妹俩人都往外跑,要么就躲进自己的小屋,门关得死死的,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出来。   楚明秋楞了下,随即见叶冰雪在使劲使眼色,便连连点头:“是,老师教了我四年,尚未得老师真传..”   没等他说完,叶书记已经站起来了拉着他的手向书房走去,小八一头雾水,跟着走了两步,叶冰雪将他拉住。   “你过去干嘛,你又不懂书法,过去干嘛,”叶冰雪好看的眼睛带着笑,她很有把握的说:“这事成了,你呀,就放心吧。”   小八将信将疑,齐阿姨看着小八叹口气:“坐下吧,冰雪没说错,这事估计就这样吧。”   尽管知道小八的爸爸是右派,可齐阿姨却没什么成见,她父亲是燕京大学教授,几年前也掉进阳谋中,所幸陷得不深,给了个不予处分,可好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叔叔伯伯却成了右派,现在好些都在北大荒。   叶冰雪好像对小八很感兴趣,拉着他不住说话,小八本来就比较沉默,平时在楚家大院便很少说话,开始还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着,渐渐的便变成叶冰雪的独角戏。   “你别担心,我爸那性子我知道,肯定在里面说毛笔字呢,只要他说高兴了,啥事都行。”   “哎,你喜欢玩什么?喜欢看书吗?啊,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弹吉它,我知道这东西,我有个同学,弹得可好了,那声音,就像流水一样。”   小八听着直翻白眼,象流水一样,什么音乐都可以这样形容,楚明秋曾经很尖刻的形容,自从出了高山流水,文人形容音乐好像就找不到别的词,只要是音乐就如流水,钢琴象流水,古筝象流水,连二泉映月也象流水,这要都流水,早把地给淹了。   叶冰雪正起劲介绍着,院子的门开了,跑进来个小男孩,小男孩穿着件格子背心,两条胳膊晒得乌黑,头上满是汗珠,背心都已经被汗水浸湿。   男孩进来也不打招呼,径直跑到茶壶前,好像刚从沙漠里出来的,已经几天没喝水一样。   “你这怎么啦?忙里忙慌的,瞧你这身汗,快去洗洗。”齐阿姨见状禁不住责备起来,小八猜这恐怕就是刚才叶冰雪嘴里的哥哥。   小男孩连喝两杯水,觉着缓过劲来,对齐阿姨说:“妈,快点,快点,菜店来菜了,快去,好多人都去了,待会又没了。”   齐阿姨一听顾不得责备,起身进屋,很快拿着菜本就出来,交代叶冰雪一句便提着篮子出门了。小男孩这才注意到小八,他上下打量着小八,那眼神有些肆无忌惮。   “小八,这是我哥哥,叫叶青山,哥,这是我朋友,叫周行知。”叶冰雪见状连忙给小八介绍。   “你好。”小八略微有些拘谨的打招呼,叶青山一屁股坐到小八对面,汗珠子还在往下滴,大大咧咧的问道:“你是我妹妹的朋友,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们今天认识的。”叶冰雪在旁边说,叶青山一愣随即压低声音,眼睛瞧着书房的门:“今天刚认识就带家来了,你不要命了!”   叶冰雪噗嗤一乐:“他们是来找爸爸办事的,我们在家门口认识的。”   “哦,”叶青山看着小八点点头:“你是想上四十五中念书吧,”小八点点头,叶青山傲然一笑:“你是那所学校的?成绩不好吧。”   “瞧你那得意劲,小八成绩比你好,他就是公公他们学校的,他和公公一块来的。”叶冰雪说着措狎的冲小八眨眨眼睛,小八还莫名其妙,叶青山却啊的跳起来,扭头四下张望,好像有些紧张:“这,公公也来了?在那?在那?”   叶冰雪笑嘻嘻的冲着书房的门指了下,叶青山眼珠子瞪得溜圆,好像不相信似的展开嘴:“他还懂书法?”   小八温言大奇,好像这叶书记的书房,不懂书法的就进不去似的。叶冰雪微翘的鼻子皱了下,发出轻蔑的声音,小八忽然觉着这丫头片子的鼻子挺好看,鼻梁笔直,鼻头有点微微上翘,可就这一翘,整个面部变得生动起来。   “公公的书法绘画在市里得过一等奖。”叶冰雪扭头给小八解释说:“我爸爸的书房外人很难进去,除非你懂书法,否则跟本不让你进去。”停顿下看了叶青山一眼:“我哥上次遇见公公他们和我们学校的几个大院子弟打架,佩服得不得了。”   这让小八很是意外,叶家给他的感觉是那种书香门第,家教极严,没想到这叶青山也喜欢到胡同鬼混,不过他有点纳闷的是,楚明秋他们什么时候和大院的孩子发生冲突了,怎么没听他们提起过?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二十一章出血了   叶青山却大为兴奋:“上次,你们十小的几个人和我们学校东进他们打起来了,嘿,那可真带劲,把东进他们打得,抱头鼠窜,再也狂不起来了。”   这东进是谁,小八不清楚,叶冰雪却知道,这同学是二机部大院的子弟,他爸爸据说是个副部长,是二机部大院在育才小学的孩子头,二机部大院的孩子都围着他转。   “我不知道这事,不会是他吧。”小八小心的说,他有些怀疑,楚明秋拿了特等奖才在期末撤销处分,不会在期中跑去打架,当然,这家伙没把这处分放在心上,可毕竟有处分在,更主要的是,楚明秋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打动手的主,相反,他出手比别人更慎重。   “怎么不会,”叶青山急了,他上下打量小八:“我亲耳听见的,他们说是公公的朋友,有本事到十小去找他们。”   “那就不一定了,”叶冰雪笑起来:“哥,这就是说,公公并没有参与那次打架,那些人不过是打他的招牌,弄不好公公根本就不认识他们。你说是吧,小八。”   小八迟疑下,他不清楚,楚明秋在学校熟悉的人也就是勇子黑皮这些家伙,黑皮被关进工读学校后,原来跟他的那伙子人现在跟了大渣子,好些连小八都不认识,可小八不清楚楚明秋是不是认识。   “那领头的叫什么?”小八问道,叶青山想了下摇摇头:“那人脸上脏兮兮的,有点瘦,个头却不高,可挺凶,东进就是被他打翻的。”   小八听着怎么都不象楚明秋,倒是挺像瘦猴的,如果说是瘦猴的话,他倒挺相信的,这家伙是个惹祸精,平时在胡同里便喜欢打架,陈少勇以前多次打架都是因为他,这家伙怎么不报自己的名字,报上了公公的名字,这不是给他招祸吗。   “你和东进有仇?”小八觉着这东进挨揍,叶青山好像挺高兴,让他有些纳闷。   “仇倒是没有,只是看不惯这帮大院的,咱们是井水不犯河水。”叶青山大咧咧的,神情中还带着一丝不屑。   “那事后来怎样了?”叶冰雪还是首次知道,她很是有些好奇。   “不知道,反正东进他们在学校老实多了。”叶青山说,小八却知道,那个东进肯定认栽,如果瘦猴他们吃了亏,肯定要找楚明秋勇子他们,这事早就传开来。   “这帮大院的就这德性,欠收拾,”叶冰雪也不屑的说。   叶青山和叶冰雪虽说也算干部子弟,可他们毕竟生活在胡同中,与大院子弟有所不同,甚至在绝大多数大院子弟眼中,他们与那些平民子女没什么不同,他们父母的职务根本不值一提。   叶家兄妹对大院子弟的不屑,小八深以为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胡同里的孩子与大院子弟产生了很多隔阂。   据说有次,两个孩子在胡同里打架,其中一个眼看落了下风,便冲旁边看的叫起来:“胡同里的,上呀!”而另一个也叫:“大院的,上!”   结果,周围看热闹的孩子一涌而上,打斗瞬间从两个人发展成了两群人,就算小八这样文静的人,他参加的几次群架,全是与大院子弟有关。   现在大院子弟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现在到胡同来,都不敢单独过来,都是成群结队,若是与胡同里的孩子发生冲突,必定邀约周围几个大院的孩子。   鄙视了一番大院子女后,叶冰雪又问起小八在楚家大院的生活,叶青山却对楚明秋感兴趣,拉着他问这问那,这两年,楚明秋的名气是越来越响了,已经扩散到附近几所学校,打着他的名号可以横行半个区的胡同。   小八敷衍着两兄妹,不时暗暗打量那门,不知道楚明秋在里面谈得怎样了,他倒不担心楚明秋吃亏,这家伙现在铁砂掌已有小成,一掌下去能断三块青砖,叶书记不过一白面书生,恐怕连他一掌也受不起。   “叶叔叔,您太高看我了,改天,我送您一幅我师兄的字,他那字可是得了我师傅的真传,师傅生前说过,师兄的字已经青出于蓝胜于蓝。”   书房的门终于开了,楚明秋和叶书记说着话从里面出来,听起来,好像叶书记在夸奖楚明秋,楚明秋却不肯接受。   “那就多谢了。”叶书记满心欢喜,年悲秋也是国内小有名气的书画家,是赵老先生的得意弟子,普通人可得不到他的书画。   叶青山惊愕的小嘴微张,有些傻呆呆的看着楚明秋轻松自如的和父亲说笑着,父亲好像还很承情,很客气,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公公就是公公,果然不凡。”叶青山在心里暗叹,叶书记也看到了叶青山,连忙把叶青山叫过去介绍给楚明秋。   “叶叔叔,打搅您休息了,小八的事就拜托您了。”楚明秋出来不久就向叶书记告辞,叶书记态度大变,满口答应:“放心,放心,还有那个水生,下次来的时候把他的材料带来,另外早点去学校报名,下周学校就开会研究。”   小八大为惊讶,不但他的事情解决了,连水生的事也解决了?这,他是怎么办到的?小八,感到脑门有些发胀。不但他纳闷,叶青山和和叶冰雪也惊诧不已,在他们眼中,父亲是个比较高傲的人,别说楚明秋这样的小孩,就算大人也没两个入他眼的,这楚明秋居然就入了他的眼。   “一定,一定,我们明天便去学校报名。”楚明秋连连点头,与小八一块告辞,叶冰雪眼珠转转,拉了拉哥哥的手,兄妹俩追着楚明秋出门了。   叶书记没有在意,哼着打鱼杀家的调子回到书房,书房的桌上幅字,这是陶渊明的《归去来兮》。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笔走龙蛇,形神皆备,好字呀,好字,这楚明秋要上我们学校来就好了。”   “公公,你怎么搞定我爸的?”叶冰雪追出来问道,楚明秋想了下说:“你爸爸是个好人,我把小八的情况详细给他说了说,叶书记急群众所急,想群众所想,为群众排忧解难,是毛主席的好干部,人民群众的贴心人。”   小八噗嗤笑出声来,叶青山捶了楚明秋一拳:“我说公公,你丫就毁我爸,回头我可学给我爸听。”   楚明秋嘻嘻一笑:“千万别,”随后正色说:“刚才只是开玩笑,你爸爸真是个好人,是个书痴,我们交流了下书法,谈得很投机,就这样。”   “呵呵,你说得真对,我爸就是个书痴,只好跟他侃书法,那没跑了。”叶冰雪笑起来,楚明秋略微沉凝从胸前的书包里拿出两个罐头给叶青山和叶冰雪一人一个。   “红烧肉!”叶青山一下叫起来:“这都多少天没看到肉了,公公,你上那弄的?”   燕京肉店的肉都没准点,叶书记不管这些,齐阿姨工作忙,等她知道消息赶过去,就剩下光生生的案板了,叶家已经快半个月没见着肉沫了,楚明秋一下给出两个猪肉罐头,可不把两兄妹高兴坏了,那叶青山差点就直呼毛主席万岁了。   小八看着在心里直乐,这楚明秋够奸的,本来这些东西都是送叶家的,没想到进去一同神侃,居然把这给节约了。得,让这两傻瓜在这得瑟吧。   “说什么呢,我可亏大了,”楚明秋骑在自行车大为不满,对小八这种眼中只有肉的家伙很是不屑:“你知道我许了他什么,我给他写了幅字不说,我还要向是师兄要幅字,老师留给我的画也要给他一幅,你知道这值多少钱,我师兄可是教授,我老师的画,一幅够他姓叶的三五年工资了,小八,我可出血本了。”   “你丫还大出血了!”小八现在心情愉快,笑着嘲讽道:“你师兄人在那,随便写上几个字,不就行了,再说,你丫临摹了你老师那么多画,挑幅送他不就行了。”   “那可不行,咱做事不能这样,咱们得真诚,要送就得送真的,这姓叶的既然是书痴,圈里人认识的恐怕不少,要让人认出来了,你丫在学校不被这家伙给夹死。”楚明秋摇头说:“再说,不单单是你和水生的问题,将来还有狗子和树林的事,恐怕他们俩人读书也得落这姓叶的身上。”   其实,这一字一画,对别人来说挺困难的,可对楚明秋来说一点不难,他最终还是将老师留给他的箱子打开了,里面有二十几幅赵老师不同时期的画,另外还有两幅石涛和仇英的画,最珍贵的却是赵老师总结的国画技法,这是赵老师几十年绘画经验的积累。   “这倒是,那得送真的,要不我的日子难过了。”小八点点头,他不觉着有什么,楚明秋说三四年,他倒不相信,他现在也了解这货了,说话真真假假,这种事情多半按夸张了说。   “是呀!”楚明秋叹口气说,随后好像又高兴起来:“不过,一次解决四个人,如此算下来,这笔买卖还是挺划算的。老爸说过,这些东西不过是玩意,玩意就是让人痛快的,让人高兴的,现在让我痛快了,高兴了,也就值了。”   俩人说说笑笑朝家走去,小八心中高兴,大声唱起歌来:“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江山笑,烟雨遥;………”   楚明秋在旁边和着,一时之间,引得路上行人纷纷回头,看着两个有些癫狂放浪的小家伙。   “公公,我看你写了几首歌,就这首最好!”小八笑道,楚明秋点点头,依旧在引吭高歌,他两手伸向天空,仅凭双腿夹着自行车,仰头朝天:   “啦,啦,啦,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啦,啦,啦……”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二十二章金缕玉衣   回到家里,楚明秋将车放下便跑去找豆蔻,让他把水生报名需要的东西都准备齐,还特意告诉豆蔻,千万不要将他亲生父亲被打成右倾的事写上去,现在牛黄是他爹,牛黄是工人,他的成分就是工人。   豆蔻对这些倒是懂的,都不必说感激了,当晚便将水生报名需要的东西收拾出来,其中最重要的是派出所的证明,没有这个,叶书记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收的。   第二天,楚明秋没有自己出面,而是让小八和水生俩人自己上学校去,他却去商店为水生买了辆自行车回来,在半路上便遇见兴高采烈回来的俩人,小八问清是给水生买的后,便拉着水生试骑,水生骑在车上手忙脚乱的,怎么也掌握不好那平衡,把小八累出一身大汗。   “是这样的,我骑给你看。”小八将水生拉下来,跳上去后,给水生使了个眼色,水生会意的跳上车的后座,俩人骑着车一溜烟的跑了,楚明秋本来还乐呵呵的看着俩人,突然间俩人跑了,气得大骂不已。   水生在后座上冲他作了个鬼脸,楚明秋拔腿便追,追了两步,忽然想到,这小八带着水生这大块头,骑回家也得累趴下,这小子算是挖了坑,埋了自己,想到这里,这货很阿Q的乐了,安步当车的晃悠悠的回家了。   路过砖塔胡同时,他还是忍不住朝街边的小摊望去,黑皮的爷爷依旧在摊位上忙活着,城市公社成立后,黑皮爷爷也入社了,工作依旧是修车,只是多了两个徒弟,这两徒弟还是两大妈。   施施然回到家里,却遇上两个意外的人,金兰带着楚宽远过来了,正在客厅陪着六爷说话,楚宽远依旧那样沉默,低眉顺眼的,就跟从前一样,只是看到楚明秋进来时,眼光才有些发亮。   “小嫂,家里最近还好吧。”楚明秋坐下来便问道,金兰看上去比以前稍显落魄,身上的旗袍有些旧。   “还行,就那样。”金兰答道,刚才和六爷聊了会,觉着六爷有些糊涂了,说话有些词不达意,没聊多久便呵欠连天。   “妈想把空着的那几间房租出去。”楚宽远在旁边插话道,楚明秋闻言微微皱眉,金兰连忙补充:“你大哥死后,家里没什么进项,我想租出去也能有个进项,可这孩子死活不愿,他小叔,你说这有什么,自己的房子自己租,就算经租,多少也算有点进项不是。”   楚明秋想了下问楚宽远:“宽远,你说说你的想法。”   楚宽远沉默会才说:“其实也没什么,房子要租出去,肯定是经租,这经租本来就没多少钱,可还担个名声,咱家也不缺这点钱。”   “不………”金兰张嘴便要反驳,楚明秋笑着打断她:“小嫂,宽远没说错,经租是没多少钱,其实,分家之后,小嫂和宽远,就算吃利息也足够了,老师和穗儿姐,每月也不过两百来块钱,小嫂,你每年利息怎么也有三四千块吧,这么多钱,吃利息完全够了,等宽远工作了,不就有进项了。”   “可那房子空着也就空着。”金兰看上去好像很舍不得,楚明秋微微摇头:“小嫂,这房子要经租了,到时候住进来的是什么人可由不得你了,这要住进来两个不好处的,那可就麻烦了。”   金兰楞了下有些不自信的嘀咕说不会吧,楚明秋心说,这房子一旦经租了,将来是啥样,谁知道,楚明秋自己守着这么大一块房产,都没说租,只是借给别人住。   “这样好,这样好,”六爷说着忽然皱眉看着看着手里的烟杆:“这怎么没了,怎么没了。”   楚明秋正要过去,楚宽远却抢在前面,上前给六爷装了袋烟,然后给他点上,六爷喷出口烟,这才满意的站开一丝笑意,就像一个孩子重新找回了丢掉的玩具。   楚宽远叹口气才回来,金兰很是失望,她看着楚明秋张嘴想问,楚明秋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问,什么都不要问。   闲聊了会,金兰想要出租的念头动摇了,楚明秋让她陪着六爷,他带着楚宽远到院子里,问了下楚宽远的情况,楚宽远告诉他,现在他也能跑五公里了,身上背心装了一公斤铁砂。   “小叔,我这样练还要练多久呀?”楚宽远问道。   “打我一拳。”楚明秋说道,楚宽远没有丝毫迟疑,挥手便是一拳打在楚明秋的手掌上,楚明秋若无其事的承受下来,感受到拳上的力量,楚明秋微微沉凝会才说:“还要一年左右吧。”   “还要一年!”楚宽远叫起来,他觉着自己完全可以进行下一步练习了,楚明秋什么也没说,示意让他把手掌立起来,自己一拳打上去,楚宽远就觉着掌心处,一股大力涌来,手臂顿时麻木起来,脚下忍不住腾腾倒退两步。   “我只用了六成力。”楚明秋说,楚宽远禁不住乍舌,他对楚明秋的估计已经很高了,没想到楚明秋居然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楚明秋又给他交代了怎么进行下阶段训练,除了跑步外,又增加了力量训练和步伐训练,将吴锋教的第二段歌诀教给了他,让在院子里练熟了才作罢。   “你要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手,要多动脑子。”楚明秋每次教完后都要这样嘱咐一遍,楚宽远每次都满口答应。   “宽远,你现在高二了吧,马上要高三了,要准备考大学了,将来准备作什么?”   “不知道,考上什么算什么吧。”楚宽远在院子里跳动着,两脚交替变化,一会在前,一会在后,手还在不住挥动。   楚明秋笑了,这和前世一样,多数人都不知道将来想做什么,先考上大学再说,等进了学校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这专业,再到毕业后,才知道这工作是不是适合自己,自己是不是喜欢,那时已经悔之晚矣。   “我觉着你现在就该立个目标,喜欢什么,将来想作什么,现在就为这作准备。”   楚明秋相信,热爱决定态度,有了态度才能坚持,有了坚持才会有成就,所有的一切的基础便是热爱。   “嗯,好,小叔。”楚宽远随口答道,楚明秋摇摇头,这家伙显然没听见去,或许他根本不在意。   楚明秋没再这上面继续说什么,他也经过这样的年龄,这个年龄的孩子叛逆心强,不合心意的根本听不进去,这楚宽远比前世的他强多了,毕竟还听进去了很多。   “房子的事,千万不能听你妈的,你要坚持,别管你妈说什么,都别租,听清楚了吗?”   金兰这人比较软弱,也没什么主意,楚宽远是她的心头肉,只要楚宽远反对,金兰绝不会违扭他的意思。   “知道了,小叔。”楚宽远的语气中有点不耐烦,楚明秋摇摇头不再理他,让他在那练习。想了想便到库房里称了十斤粮食提出来,等他回来时,楚宽远依旧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小赵总管带着孩子过来了,小树林依偎在六爷身边,金兰正抱着小国荣在逗,小国荣似乎很是兴奋,咯咯的直笑。   “赵叔,狗子呢?”楚明秋四下没看见狗子,随着年龄增长,狗子也不再满足在楚家大院活动,开始和明子建军他们到胡同里去了,这家伙也是个狠人,很快在胡同里闯出了名头。   小赵总管摇摇头:“这几个小家伙,每天都这样,一转眼便没了人影,不到吃饭的时候,绝不回来。”   楚明秋苦笑下,这种情况是必然的,他不可能将狗子长期关在楚府大院,而他自己又不愿意上胡同里玩去,二十多岁的成年人,那些小屁孩的游戏怎么可能吸引他。   水生和小八倒是在前院骑车,水生迫不及待的想要学会骑车,到家后便拉着小八在前院学车,到吃晚饭时,俩人才馒头大汗的回来。   金兰和楚宽远在晚饭后才离开,楚明秋将粮食交给楚宽远,楚宽远看小八水生都有了自行车,很是眼热,让金兰给他买,可金兰说什么也不愿意,直说骑车危险,这要摔着了可不得了。   楚明秋劝她给楚宽远买一辆,骑车并不危险,再说不摔摔,也长不大,要说金兰对楚明秋还是很看重的,见楚明秋也这样说,便勉强答应下来。   送走金兰母子后,六爷将楚明秋叫过去,楚明秋以为他要说啥事,最近他作了不少事,六爷恐怕有要点评下了。没想到六爷把他带进书房,小心的将书房角落的一件用布包着的东西放在书桌上。   楚明秋很少见到六爷这样小心翼翼,心中不禁大奇,这东西还挺长,他估量了下,这东西大约一米六七的样子,放在桌上很长,两边都伸出桌了。   六爷小心的将布解开,楚明秋这才发现,桌上的这玩意就是个人,这人显然是用稻草扎成,外面穿着件绿光闪闪的衣服,他用手摸了摸,惊讶的发现,这衣服居然是用玉块做成的。   “这就是你买回来的那堆玉。”六爷咬着烟斗,神情中掩饰不住得意。   “老爸,这是什么?”楚明秋很是好奇,那堆玉怎么变成了衣服:“铠甲?”   六爷笑骂道:“什么铠甲?有这样的铠甲吗?让你小子多看点书,多看点书,你小子就是不听,这是金缕玉衣。”   “金缕玉衣?”楚明秋很是好奇,前世听说过这玩意,可从来没见过,这玩意不出奇呀,怎么连曲老和老爸都不知道,还花了这么长时间。   “对,这金缕玉衣书上有记载,可从来没发现过,原来以为不过是传说,没想到这世上真有金缕玉衣。”六爷的语气中充满惊喜,目光紧盯着那件玉衣。   楚明秋皱起了眉头,他忽然想起件可能,在这个时代,金缕玉衣还没出现,所以,这件金缕玉衣可能是这世界第一件金缕玉衣。   一想到这是第一件,楚明秋两眼发出幽幽的青光,差点就流出哈喇子,乖乖,这可是世界上第一件金缕玉衣,有什么比第一重要呢?   对于金缕玉衣,楚明秋在看过的书上见过介绍。   《后汉书。礼仪》中有记载,皇帝使用金缕玉衣,诸侯王、列侯、始封贵人、公主使用银缕玉衣,大贵人、长公主使用铜缕玉衣。   汉代史书中记载了无数王侯,死后,御赐玉衣,“以玉为襦,如铠状,连缝之,以黄金为缕。腰以下以玉为札,长一尺,二寸半,为柙,下至足,亦缝以黄金缕。”   所以,这金缕玉衣,其实是丧服,汉代帝王的丧服,汉代人认为玉为山岭之精,将玉置于人的九窍,可使人精气不至于外泄,能使尸体不至于腐烂,可求转世来生。   上千年来,从未发现过玉衣,三十年代,史学界还争论过,是否真的存在金缕玉衣,可惜那时,国力衰落,没有财力和精力去寻找发掘汉墓。   现在终于出现在楚府了。   “老爸,这玩意值多少钱?”楚明秋喃喃问道,六爷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巴掌:“你这小财迷,就知道钱,这可是无价之宝。”   发了!发了!有了六爷这金口,这玩意将来怎么也值个几千万,买房子置地,足够了!   这货的屌丝心态已经印到骨子里了,完了!   “小子,这次你是捡漏了。”六爷神情中又有点惋惜:“可惜,这玉衣不算完整,按史书记载,这汉代墓葬中,七窍全部有玉塞,口中要含玉蝉,鼻耳肛门,还有六个玉塞,可惜,这些小贼,啥都不懂,就知道瞎挖。”   这玉衣肯定不是什么正经来路,肯定是那些盗墓贼偷出来的,盗墓贼并不知道墓里的文物价值,玉蝉还算点有点价值,玉塞呢,是个啥样,谁也不知道,估计也就是个塞子样的圆柱体,这盗墓贼恐怕看不上眼。   “是呀,要是知道他们在那挖的,那就好了。”楚明秋也很惋惜,盗墓贼一般收拾得没那么干净,再重新找找,说不定能找着。   玉衣散发着幽幽的绿光,躺在六爷的书桌上,玉罩遮住了稻草人的脸,除了头上露出几根乱草,其余地方全被玉块遮得严严实实的。   严格的说,这不是什么金缕玉衣,就是件玉衣,缺了金线,也不知这盗墓贼是怎么弄的,光弄出来玉块,金线却不知弄那去了,没有了金线,这件玉衣的价值要下降一大块。   “收起来吧。”六爷吩咐道,楚明秋将裹尸布合上,六爷在旁边提醒说:“取下来,线头在后颈那。”   楚明秋迟疑下,小心的将稻草翻过来,在后颈处找到线头,慢慢的将玉衣解下来,生怕碰坏了那点,将就那布将玉衣包起来,放在桌上。   “这东西是你捡来的,怎么处置将来你自己决定,”六爷慢慢的说:“不过,这些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可以收藏,可以把玩,可以卖,但有一条你要记住,不能弄坏了,不能卖给洋人,听清楚了吗?”   楚明秋闻言有些意外,老爸居然还有这种想法,既然是卖,卖给谁不行,前世发展地球村,别说这金缕玉衣了,更好的东西都卖到国外去了,连故宫里的东西有多少是真的都不知道,老爸真是个守旧的人。   “记下了,老爸。”   “你重复一遍。”六爷没被楚明秋蒙蔽,语气依旧严厉。   “这些东西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可以把玩,可以收藏,可以卖,但只能卖给中国人,不能卖给洋人,没错吧,老爸。”楚明秋笑嘻嘻的说   六爷目光如刀般盯着他,楚明秋脸上的玩笑渐渐收敛起来,郑重的举起手来象少先队宣誓那样:“老爸,我记住了,不管什么时候,我绝不把古董卖给外国人,有违此誓..”   “记住就好,”没等他发出毒誓,六爷便抢在他前面打断了他,六爷耐心的解释说:“这些东西都有几百年上千年的沉淀了,是我们国家的宝贝,毁坏一件,流失一件,就少一件,就再也没有了。”   楚明秋上去抱住六爷的手臂,笑嘻嘻的说:“老爸,您老就放心吧,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不就是担心,将来我要重振楚家时,手头缺钱,便打家里古玩的主意,切!您儿子受您教育这么多年,要弄钱还需要卖家里的古董,那也太失败了。”   “你有那本事?”六爷斜眼问道,楚明秋满不在乎的作个鬼脸,他的信心很足,现在他手上有戏痴留给他的几十万,在这个低物价时代,根本就花不了多少钱,就算每年用一万,十年之后也还剩下不少。   “有所为,有所不为,”六爷说:“有些事可以权变通达,有些事,宁可死也不能作,你明白吗。”   “老爸,我觉着,只要对得起良心,不伤害他人便行。”楚明秋有些纳闷,老爸从不让他作什么正人君子,道德模范的,今儿这是怎么啦?   六爷点点头:“按说是这个理,可做事要走正道,邪门歪道,虽然能得逞于一时,可最终还是逃不过天理报应。”   楚明秋心里更纳闷了,老爸今天这是怎么啦,难道他不赞成自己行贿,可他自己以前也行贿过,给前朝官员送钱,他可是行家里手。   “老爸,您是不是觉着我不该给叶书记……”   “这事做得很好,”六爷抚摸着楚明秋的头,慈爱的看着他:“儿子,老爸爸是担心你,老爸现在有时清醒,有时糊涂,能帮你的时候不多了,以后的路就要自己走了。”   楚明秋心里酸楚,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勉强笑笑:“老爸,看你说的,您的身子骨还挺好的,怎么也得保我十来二十年的,没你我可不行。”   六爷笑了笑:“机谋灵动有余,沉稳坚韧却略显不足,儿子,你要记住,做事得守道,何为道,佛家的道,便是行善积德;儒家的道,便是以仁为本;道家之道,便是顺势而为,所有这一切都离不开一个仁字,咱们楚家,以药行世,以医持家,更要心存善念。”   楚明秋迷惑了,今儿六爷和以往完全不同,以往的六爷飞扬脱跳,率性而为,藐视世间俗物,那成想,居然有还这么多道道。   可世界好像不是他说的那样,楚明秋很是迷惑,无论是前世的见识,还是地府的观感,都不是这样的。   六爷示意楚明秋将角落那小箱子拿出来,楚明秋认得这箱子,就是原来装玉块的箱子,他把箱子放在桌上,将玉衣装进去,然后拿起稻草人,想了下将稻草人拿到百草园,找了根木棍,在稻田边立起个稻草人。   六爷看着那稻草人,捏着胡须微微点头。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二十三章由馒头引发的血案(上)   热热闹闹的大跃进歌声还在燕京人的耳边回荡,国家却忽然遭受巨大的自然灾害,人民日报连续刊载各地的灾情,辽宁水灾,河南陕西旱灾,湖北水灾,安徽旱灾,广东广西水灾,一时之间,全国各地都在受灾,老天爷不开眼!   除了自然灾害,党内在八月传达了老大哥突然变脸的文件,在七月下旬,苏联当局通知中国,苏联决定终止中苏之间的合同,撤走在华全部专家,中苏走向分裂的边缘。   到九月时,灾情越来越严重,国家宣布调整粮食定量,全国居民人均口粮下调。校长在全校大会上宣布,苏联背信弃义,撕毁合同,撤走专家,在国家受到百年未遇的自然灾害时,逼我们还债,伟大领袖决定争这口气,还!   散会后,各班回到教室,楚宽远很沉默,他孤独的走在同学中,几个同学悄悄议论着,可另外一些同学却很平静,这些同学早就知道了。   “这赫鲁晓夫也太不仁义了,这个时候逼咱们还债。”   “就是,我看毛主席说得对,苏联就是变修了,社会主义这杆大旗,还是需要咱们中国来扛!”   “可咱们不是遭灾了吗,拿什么还呢?”   “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们有六亿人口,一人少吃一口,便还上了。”   “说得对,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几亿卢布吗,咱们还了,无债一身轻!”   说话间便回到教室,班主任方老师进来宣布开会,方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瘦高,常年带着副黑框眼镜。   “同学们,刚才余校长在会上都说了,我们这个国家正遭受前所未见的自然灾害,粮食大量减产,苏修趁我们困难,又来逼债,为了支援国家建设,渡过灾荒,学校决定,每人自愿捐献一些粮食出来,同学们,大家报一下每月的定量,学校考虑同学们的身体健康,最少不得低于28斤,建议男同学尽量报32斤。”   “老师,男同学为什么是32斤呢?”班长是个部队大院的男生,他站起来问道。   方老师伸手示意让他坐下,然后解释道:“同学们,你们是祖国的接班人,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不能省得太多,那会影响你们身体发育的,好了,同学们自己报吧。”   按照国家规定,年满十六的学生的粮食定量粗粮细粮混在一起是36斤,国家此次下调定量,也只是减少两斤,同时减少的还有猪肉和油。   笔者必须介绍下粮食定量问题,笔者查了很多资料,终于将这问题搞清楚了,关于粮食定量分两种,以大米为主食的地区,也就是南方;和以面粉为主食的地区,也就是北方。对于大中学生,南方是26-33斤,北方是29-36斤。   学生住校都是在学校吃饭,现在实行的方式与几十年后不同,几十年后都是自己买饭票,或者充在饭卡里,现在不是这样,现在还有很大的战时经济痕迹,学生的粮食和油都交到学校,由学校统一管理,大跃进时期,都是吃食堂,包括老师,每十个人一桌,现在大食堂办不下去了,改为发饭票,每人每月发饭票,吃多少,由学生自己掌握,若没有吃完,月底可以到食堂退粮票和钱。   “老师,我报28斤。”   楚宽远抬头看是前排的一个女同学,这女同学是班团委的宣传委员,一向都很积极。女同学带头后,从教室的左边开始一个一个报,男生大都报的32斤,女生报几乎全报28斤。   轮到楚宽远时,楚宽远有点犹豫,方老师一下看出来了,便问:“楚宽远同学,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楚宽远摇头,心中一咬牙说:“老师,我报30斤。”   30斤,教室顿时响起窃窃私语,方老师微微皱眉,去年的打架事件后,他对楚宽远更加关注了。自从他那生猛的小叔来学校之后,学校加强了纪律,班干部团干部发挥了作用,再没人欺负过楚宽远了。   可从另一方面来说,同学们也不自觉的开始排斥他,没人搭理他,那怕就是下乡支农,楚宽远也是一个人在旁边劳动,全班同学在生产队仓库打地铺,他和另外几个出身不好的同学却以照顾的名义住在老乡家里。   “30斤,够吗?不要太勉强。”方老师好心提醒道,他知道楚宽远的情况,知道他现在每天的运动量很大,三十斤的粮食可能不够。   楚宽远毫不犹豫的答道:“够了。”   楚宽远这样一报,后面的男生就难办了,军子和小安很勉强的报了三十斤,接下来几个男同学也报三十斤,方老师见状有些不安,这些学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三十斤恐怕不够吃。   “同学们,要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报,不要勉强。”   可方老师的提醒没有产生任何作用,后面的学生较上劲了,居然有两个男生报出了女生的定量,28斤。   报定量的时候很痛快,可吃饭的时候就麻烦了,楚宽远就感到自己好像从未吃饱过,肚子总是空的,总感到饿,每天都盼着早点下课,早点吃饭。   现在坚持锻炼的人少了,他也把运动量减下来了,原来每天早晚三公里,现在每天也就早晨跑两公里,其他锻炼也减少了。   每月三十斤,每天一斤,说起来不少了,可食堂没什么油水,现在每月油的定量也下降了,以前还有半斤,现在每月只有三两了,学校的菜几乎看不到油花,肉便更少了,说是每月有二两猪肉,可肉店总没见着肉,这二两猪肉自然也就看不到了。   “楚宽远,你妈来了。”从宿舍外面探出个脑袋冲他叫道,楚宽远回头一看,那同学已经不见了,楚宽远连忙抬头向外面看去,金兰提着个食盒小心翼翼的站在院子里,楚宽远有些纳闷,金兰以前从未上学校来,除非开家长会。就算家长会,楚明书活着时,也是他来参加,有时楚明书懒散不想来,金兰便跟他又哭又闹的,非逼着楚明书过来不可。   楚宽远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同情母亲,可也对母亲的懦弱有些不满   “妈,干嘛在下面,走上去。”楚宽远连忙下去,接过金兰手中的篮子便要带她上去。   “别,别,我就在这说两句,”金兰连忙推辞,又赶紧给儿子身上拂拂灰:“你看,在那弄的,怎么这么赃,赶紧去换了,妈带回去给你洗了。”   “妈,没事。”楚宽远躲了下,他现在比金兰高出一个头去,经过一年多的锻炼,身体明显比过去强壮多了。   金兰没管他,依旧给他整理着,嘴里还唠叨着:“这邋里邋遢的,象什么样,你在学校都作什么,怎么弄这么脏。”   楚宽远很是无奈,只能由着金兰,周围几个同学路过,都拿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金兰,楚宽远越发不快了。   “妈,你怎么来了,这都是什么?”楚宽远说着便要打开食盒,金兰连忙拦着:“别在这,这要冷了就不好了,拿回去吃去。”   楚宽远楞了下,连忙揭开盖子,里面是三个白面馒头,他连忙盖上,又送到母亲手边,有点着急的说:“妈,你这是做什么,你每月才24斤粮,我这够吃了。”   按照国家规定,金兰只能算一般居民,她没工作,连轻体力劳动者都算不上,每月粮食定量也就24斤。   “够吃啥,瞧你都瘦了。”短短半个月,楚宽远便瘦了一截,原来弧形的下巴变得尖起来了,她朝左右看看,将楚宽远拉到一边:“这是你小叔送来的,他送来十斤粮食,还说以后每月送十斤过来。”   “小叔?”楚宽远有些惊讶,随即想到:“他种的水稻收了?可这也不够呀,他家里人口挺多的。”   楚宽远和金兰都知道,楚明秋的负担重,在楚家吃饭的人太多了,楚明秋的那帮小兄弟都在楚家吃饭,自从粮食紧张后,原来不在楚家吃饭的瘦猴也溜到楚家吃饭了,那怕是早晨一顿。   楚宽远下乡支农过,知道水稻亩产多少,百草园那两亩水稻,顶破天800斤,恐怕也就勉强够吃。   “你吃就行了,”金兰说道:“你小叔别看小,鬼主意多,既然他能送来,恐怕他那早就安排好了。”   楚宽远转念一想也是,楚明秋是那种思虑周详的人,上次来,一步一步设陷,不但教训了军子和小安,而且他自己还没啥事。   金兰交代几句后,让楚宽远将食盒提上去,楚宽远想了下,从里面拿出两个馒头,留下一个:“妈,这两个我那去吃了,那个你回去吃,你的粮食也不够吃。”   “说啥呢,我在家里吃过了的,”金兰嗔怪道:“这就是给你作的,下面还有碗汤,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每天跟你小叔一样,每天习武,那挺费力气的,吃不饱可不行。”   楚宽远咬了下嘴唇,肚子忽然咕咕叫起来,中午吃的四两米饭早就消化干净了,闻着香扑扑的白面馒头,饥饿感更强了。   楚宽远也不再推辞,就坐在花坛上,拿起馒头狼吞虎咽的吃起来,金兰连忙叫他慢点,又把下层的一碗汤端出来。   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金兰心里忍不住发酸,儿子可是楚府的爷,金枝玉叶的,那受过这样的罪。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二十四章馒头引发的血案(中)   “妈,没事,全国都这样,”楚宽远很细心马上注意到金兰的神情,金兰眼泪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楚宽远有些慌了:“妈,妈,你别,别,同学们都看着呢。”   金兰低声抽泣:“儿子,妈以后每天都给你送来,想吃什么告诉妈,妈给你买去。”   楚宽远当时便警惕起来:“妈,你可别犯傻,咱家还有些钱,你可千万别想着租金啥的,那几间房也租不了几个钱,爸留下的钱够咱们母子花销了,再说,有难处,小叔还会帮咱们,”说到这里,楚宽远压低声音说:“妈,你想,楚府大院这么大的地方,要租出去,能收多少钱,小叔为啥宁肯借给别人住,也不肯收租金呢?”   “他不是有钱吗。”金兰擦着眼泪说,楚宽远摇头说:“妈,小叔多精明的人,爸爸都占不了他的便宜,他不收租金肯定不是因为有钱的原因,我想过,他肯定是担心,这房子一旦经租,说不定房子便回不来了。”   “怎么会,”金兰抬头惊讶的看着楚宽远:“你苏阿姨家不是一样租出去了吗,房子不照样是她们的。”   金兰确实打的这主意,现在黑市上偶尔也有粮食在卖,只不过价格贵得惊人,是国家的牌价的几十倍,一斤大米,国家牌价不过一毛四,黑市价格是三块六,甚至四块五块都到过,楚明书给金兰留下的钱虽然不少,可金兰依旧觉着手紧,想着给儿子买点啥东西都要计算下,便打起家里房子的主意。   这苏阿姨是他们家邻居,这苏阿姨同样有套四合院,比他们家还大点,苏阿姨也同样没有工作,他们一家人住了三间房子,其余四间便租出去了,每月租金就有几十块,赶得上一个人的工资了。   楚宽远很了解母亲,金兰是个没啥主意的人,他估计就是那苏阿姨给出的主意,想到这,楚宽远忍不住皱起眉头,那天回楚府,楚明秋很清楚的告诉他们,千万不要经租出去,楚宽远觉着不是因为租客是个令人的讨厌的家伙,就不租了,楚明秋肯定有更深的原因,只是他不愿说出来。   所以回来后,楚宽远有空便琢磨,最后他琢磨出这么个东西来,可他找不到证据,的确现在经租的都挺好,国家按时给租金,从来没拖欠过。   “妈,咱家不缺那点钱,大不了卖两古董,不就够了。”楚宽远坚持不肯出租,楚明书除了留下钱外,还留下不少古董,楚宽远不懂古董,可凭感觉,这还是值不少钱的。   “现在谁买这东西,连饭都吃不饱,谁买这玩意。”金兰摇头说,楚宽远顿了下,觉着金兰说得也不错,可他依旧坚持摇头说:“反正不管怎样,都不许租出去,妈,我可告诉你,这房子是在我名下的,没有我的同意,不能出租的。”   这套是楚明书买给楚宽远的,金兰的那套房子要小得多,只有三个房间,而且也远些,在城西区,周围的环境更复杂。   “你这孩子,多挣点钱有什么不好,谁有嫌钱烫手的。”金兰有些不高兴,可楚宽远坚持,金兰也拗不过他。   “怎么不吃了?”金兰见楚宽远吃了一个馒头后便不吃了,将剩下两个馒头装进食盒中,便有些纳闷,楚宽远摇头说:“马上要吃饭了,这两个我留着晚上吃一个,明天上午吃一个。”   “嗯,这样也好,明天下午我再给你送来,小心点,别伤了身子,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妈可怎么活哟。”   金兰这几句话让楚宽远心酸不已,她现在什么也没有了,除了他这个儿子。   回到寝室,楚宽远将两个馒头装进自己的饭盒中,又将饭盒放在枕头旁边,用毛巾遮着,然后拿起另外一个大搪瓷盅上食堂吃饭。   今晚食堂吃双蒸糕,这双蒸糕其实就是馒头,只是蒸两两遍,蒸了第一遍,再浇上水,蒸第二遍,这种双蒸糕,看上体积很大,实际没多大,吃下去涨肚子,可不顶饿,不到半夜便饿了。   晚自习后,学生们三三两两的从教室里出来,楚宽远回到寝室,换上跑步的运动服和胶鞋,上操场跑步去了。   除了他孤独的身影外,再没有其他人,紧缺的粮食让学校停止了一切重体力活动,老师在课堂上提醒同学们停止一切要花费大量体力的活动,就连体育课也改为同学自由活动。   汗水顺着脊背淌下,呼吸渐渐沉重,脚步也越来越沉,楚宽远感到肚子越来越饿,晚上吃的那两个双蒸糕已经消化干净,转化为能量,消失在这漫长的跑道上。   学校的操场不是标准跑道,每一圈大约四百五十米,按照计划,他每天要跑八圈,可跑到第六圈,他便没力气了,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浑身上下都没力气。   楚宽远决定明天晚上要多吃点,回去就把两个馒头全吃了,不用等到明天了,他已经快饿死了。   跑完第七圈,楚宽远实在跑不动了,他停下脚步,坐在冰凉的石头上,猛烈的喘息了一阵那种疲惫感才稍稍减缓。   他站起来取下挂在双杠上沙袋,扛在肩上,开始每天例行的蛙跳,不一会,沉重的喘息声便再度在操场上响起。   “生命在于运动,呵呵,这时候还有人跑圈。”看台的一角传来女生的声音。   “那是在跑圈,就是高二的那怪人,每天都这样,也不知他那来那样的力气。”另一个女生的声音也同样响起,两个女生丝毫没有压低音量的想法,在寂静的操场中传得很远。   楚宽远听见了两个女生的声音,他没有理会,以前操场上人多的时候,也有人这样嘲笑过他。   “噗通。”楚宽远奋力一跃,双腿忽然失去力量,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一阵后,他慢慢站起来,他决定回去,今天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悠双杠了。   提着沙袋朝寝室走去,半道上,他遇见了刚才在看台议论的两个女生,朦胧的灯光中,楚宽远没有看清她们的长相,他让过两个女生等她们过去后,他才朝寝室方向去了。   “我知道是谁了,是高二四班的那怂货,”夜空里又传来女生的声音,楚宽远脚步一顿,随即又加快脚步,那女声又说:“不过,我倒觉着他挺有毅力的,每天都在操场上锻炼。”   “是吗?我不信,难道下雨下雪也来。”   “当然,我亲眼看见过。”   后面的话,楚宽远没听见,怂货,这个外号就是军子他们给他取的,他深恨自己当初的软弱,小叔和他同出楚家,年龄比他还小,却比他更有爷们的威严,今后他决不再退缩,不管面对什么,他都绝不再退缩,绝不。   夏天比冬天好的地方便是,洗澡方便,一身臭汗在漱洗室端上几盆水,几下便洗好了;冬天便麻烦许多,特别是现在,为了节约煤炭,学校规定了洗澡时间,每周只有两天供应热水,每次只有三个小时,其余时间要洗澡只能自己到开水房提水,开水房供应热水的时间是早晨六点到七点,中午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办,晚上是五点半到七点。   现在早过开水供应时间,楚宽远回去后便到漱洗室洗冷水澡,这还是他寒假时在楚家大院跟着楚明秋学的,楚明秋一直坚持洗冷水澡,晚上要泡药澡,早晨便洗冷水澡,在他的带动下,虎子狗子勇子小八,都在洗冷水澡,而明子瘦猴洗了几天便坚持不下去了,明子还感冒了一场。   最初,楚宽远洗冷水澡时,在同学中还引起惊讶,他们很是议论了段时间,渐渐的,他们也就习惯了,班团委书记赵振龙担心他出事,还特意找他谈话,了解情况。   楚宽远在角落,使劲的搓着皮肤,将皮肤搓得通红,然后将一盆盆冷水从头上倒下,他没有用肥皂,现在肥皂也是要票的,每月就那么多,用完了便没有了。   这个角落只有他一个人,来漱洗室的同学都躲开他,好像躲避寒冬一样,楚宽远也不在乎,现在他也想通了,就像楚明秋说的那样,管别人做什么,作好自己便行了。   洗漱过后,楚宽远回到寝室,饥饿立刻袭来,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便爬上自己的床,伸手便去拿饭盒,可随即他便楞住了,毛巾已经被掀开,饭盒的盖子也被揭开了,里面的馒头已经无影无踪。   楚宽远还记得,就在刚才会来时,这里还是好好的,这才一会便不见了,他不由大急,扭头便问室友:“谁拿了我东西?”   附一中学生宿舍是标准的民国时期学生宿舍,每个宿舍住四张高低床,三张住着六个学生,另外两张放着学生的箱子面盆这样的东西,中间横着摆着张桌子,以方便学生看书写字。   楚宽远原来住的是靠窗边的上铺,到校后不久,老师让他和门边睡下铺的金九根换铺位,他便搬到门边的下铺。   已经快熄灯了,宿舍的人都在,几个人抬头看了看,都没说话,楚宽远再次问道:“谁拿了我东西。”   还是没人答话,楚宽远脸沉下去:“你们刚才都在,有人偷了我东西,你们应该看到!”   楚宽远已经用上偷了,他断定肯定是有人偷了他的馒头,现在这两个馒头恐怕已经消化在别人的肚子里了。   庞大路冲他使个眼色,朝躺在床上看书的金九根瞟了眼,楚宽远将手中的盆朝旁边的箱子上一扔,瓷盆发出咣当的声响,躺在床上的几个同学都转过头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二十五章馒头引发的血案(下)   楚宽远站在卢力的床沿,没等他开口,金九根腾地坐起来:“干啥!你要干啥!”   “干啥,你还不知道!”楚宽远伸手便抓住金九根的胸口,金九根急忙抓住他的手臂:“你干啥!谁拿你东西了!谁看见了!”   楚宽远冷冷的盯着他:“你让开!我看看!”   金九根使劲要扳开他的手,嘴里叫嚷着:“谁动你东西了,谁动你东西了!”   金九根一掀楚宽远的手,楚宽远手臂上自然而然生出股力量,抵消了他的力量,楚宽远用力将他拖了过来点,金九根哎哟一声,身体前倾,差点便摔下床,下床的卢力连忙叫起来。   “哎,哎,你们别打,别打,床要垮了。”   床是木制床,有点年头了,平时睡上去,翻几个身便嘎吱嘎吱响,楚宽远稍稍分心,手上力道减弱,金九根用力挣扎,就听咔嚓一声,身上的衣服撕破了,楚宽远觉着站在床沿上施展不开,便跳下床。   卢力埋怨道:“楚宽远,你干什么!你看看我这床单被子!楚宽远,你疯了!”   楚宽远没有理他,冲着金九根叫道:“下来!你要不下来,我就上来!”   这时,寝室里一直没开口的苏泽民出面制止:“金九根,你拿人家东西没有?拿了,就还给人家,楚宽远,你丢了什么?”   楚宽远死盯着金九根,头也不回的说:“你问他,哼,没想到,咱们寝室还有偷鸡摸狗的三只手。”   金九根受到羞辱,怒气腾腾的跳下床,站在桌上,指着楚宽远骂道:“你个小婊子养的,你骂……”   楚宽远勃然大怒,没等他说完,拎起面前的凳子,劈头盖脑便砸过去,金九根眼瞧着黑乎乎的东西直奔他脑门,他大惊下只来得及向旁边一闪,凳子便砸在他身上。   一声惨叫在寝室里响起,楚宽远拎起凳子又砸,在桌子另一边的苏泽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凳脚,大声叫道:“你干什么!”   楚宽远松开凳子上去便抓住金九根的腿用力往下拽,金九根吓坏了,抱着床不敢动,整个床都在吱吱摇晃,下床的卢力吓得连声高叫。楚宽远刚一松手,金九根趁势飞起一脚踢在楚宽远脸上。   楚宽远闷哼一声,不等他收回去,一把抓住他的脚,用力往下拖,金九根又抱住床不动,楚宽远使劲往下拽,整个床都向这边倾斜,卢力吓得大叫不止。   苏泽民冲过来将楚宽远往后拉,卢力光着脚跳下床,庞大路也从床上跳下来,楚宽远上铺的师士和也连忙跳下床。   楚宽远用力挣扎,苏泽民死死抱住他,庞大路和师士和也过来帮忙,卢力则把金九根挡在角落,楚宽远挣扎了会,觉着挣不脱三人,便不再挣扎了,鼻孔冒着粗气的死瞪着金九根。   金九根嘴巴依旧不干不净的骂着,句句都冲着楚宽远的痛处去,楚宽远两眼冒火,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金九根,你丫要不是大姑娘养的,咱们就出去单挑!你这婊子养的小偷!你当我不知道,你爸不过是个陈世美,什么他妈的老干部,你他妈的就一个小婊子养的东西。”   金九根家里的情况早被同大院的同学说出来了,楚宽远也早就听说了,他父亲36年参加革命,结过四次婚,最后一次是进城后娶的,是个女学生,要不是他老领导保了他,差点就被处分。   金九根的母亲在和他父亲离婚之时,提出的唯一条件便是,让他父亲将金九根带进城,她自己却留在了乡下。   其实,金九根父亲的这种事在解放之初比较普遍。大军从山沟沟进入花花世界后,好些人觉着乡下的老婆黑黑的,皮肤粗糙,举止粗俗;而城里的洋学生,皮肤白里透红,细嫩无比,受过良好的教育,穿着打扮洋气,看着就让人眼馋,于是好多人便与乡下老婆离婚,重新娶了个城里妹子。当时离婚也简单,三年没有通信便可以申请离婚。   不过,在民间,这种事,男方总被冠以一个不好的名字,陈世美。   金九根最忌讳的便是这事,他永远记得母亲在村口送他时的身影,父亲在他心中原本高大的形象坍塌了,不久,他添了弟弟,又添了妹妹,可他却觉着那个家庭依旧很陌生,很冷清。   “你个小老婆养的狗崽子!”金九根暴怒的要甩开卢力,卢力死死抱住他,楚宽远也挣扎着试图甩开苏泽民,苏泽民卢力大声劝阻,整个寝室乱成一团。   寝室的乱劲,引起周围寝室的注意,几个同学围在寝室门口,苏泽民冲着他们叫,让他们赶紧去找老师。   “怎么啦!九根,出啥事了!”   两个人扒开堵在门口的同学冲进寝室,看清情况后,前面那个拉开从身后抱着楚宽远的师士和,上去便从背后勒住楚宽远的脖子,另一个则二话不说,上去便给了楚宽远两拳。   “常胜利,魏宏,你们干什么!”苏泽民大声呵斥制止。   挨了两记重拳的楚宽远暴喝一声,挣脱苏泽民,身体猛地向后速退,重重的撞在床架上,背后的魏宏闷哼一声,手上力道减弱,常胜利扑过来,楚宽远抬腿便是一脚,这一脚力道之大,常胜利捂着肚子倒退两步,撞在在桌脚,   楚宽远挣脱出来,上前两步,一脚便踢在常胜利的头上,常胜利惨叫着便倒下了,一年多的锻炼,让楚宽远变得更加灵活有力。   楚宽远转身便抡起拳头冲魏宏脸上砸去,魏宏匆忙中用手臂横档,楚宽远左手闪电般击出,一个下勾拳,打在魏宏的下腹,剧痛下魏宏双手捂住肚子,头部完全暴露在楚宽远面前。   接下来便成了楚宽远的表演,他一拳一拳的打在魏宏的脸上,拳拳到肉,魏宏无论防守还是反击都那样软弱无力,金九根急了,拨开卢力便冲出来,顺手抓起桌上的水杯便朝楚宽远的头上砸去。   水杯带着风声直奔楚宽远的脑袋,水杯是铁的,若砸在楚宽远头上,必定砸出个口子,庞大路惊叫一声,楚宽远心知不好,往旁边躲闪,水杯砰的一声砸在他右耳上侧。   楚宽远觉着耳朵嗡嗡直响,他伸手摸了下耳根,手指上湿漉漉的,看了眼,湿漉漉的,他将手指放进嘴里添了添,略带腥味,他不声不响的盯着金九根,一根一根的将手指上的血添干净。   寝室里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看着他添着自己手指上的血,金九根依旧举着水杯,两眼透着恐惧,他觉着面前的楚宽远不像学生,甚至不象人,象只被激怒的野兽,正积蓄着怒火,就要扑过来将他撕碎。   楚宽远动了,一步一步的向他走去,金九根神情慌张,慢慢向后挪动:“你…,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苏泽民从震惊中惊醒,他没有再上去抱住楚宽远,他相信,只要自己一动,楚宽远必定首先将他列为打击目标,他在旁边大声叫着:“楚宽远冷静!冷静点!”   他的声音是如此无力,如此软弱,楚宽远似乎根本没听见,血顺着他的右腮往下淌,他抹了下,半张脸都血红血红的,看着让人恐惧。   金九根吓傻,他们以前在大院里也打架,魏宏常胜利和他是同一个大院的,三人是好朋友,经常在一起打架,三人都骁勇善战,将大院的那些家伙打得屁滚尿流,在学校里也就怕军子他们那些部队大院出来的同学。   楚宽远满脸是血的冲过来,金九根嗷地大叫一声:“别过来!”手上的杯子毫无目的的挥下,楚宽远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一拳便砸在他鼻梁上,金九根惨叫一声,眼泪鼻涕混杂着鼻血淌下,楚宽远依旧不肯放过,反手夺过杯子,举起杯子便朝他脑袋砸下去,金九根完全失去抵抗力,两手抱着脑袋,蹲在角落,楚宽远继续追击,杯子一下一下的砸下去,金九根抱着脑袋躲进了桌子下面。   楚宽远就觉着股怒火在胸中燃烧,这股怒火是如此织烈,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部点燃,他就想发泄,将眼前的一切全部砸烂!   金九根躲在桌子底下再不肯出来,寝室里的人全部吓傻了,他们象不认识似的看着楚宽远,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不声不响的楚宽远吗!   桌子和床之间的间隔并不大,也就一人身宽,楚宽远退出来,常胜利从地下爬起来,楚宽远上去就是两脚,肚子上还隐隐作疼,他也不答话,提起旁边的水瓶,猛地砸在常胜利头上,水瓶应声而破,半瓶开水浇在常胜利身上,常胜利凄惨的嚎叫起来。可楚宽远依旧不为所动,上去劈头盖脑猛踢,常胜利顾不得身上火辣辣的疼,抱着脑袋,卷曲着身体,任凭楚宽远打。   打了一通后,楚宽远有些力乏,他转过身去,魏宏满脸惊恐的看着他,见他转身过来,魏宏恐惧的叫了声,转身便跑。   楚宽远没有追,又提起另外一个热水瓶,这时庞大路终于忍不住了,他趁着楚宽远不注意上去便抱住他。   “你疯了!你这是要打死他呀!”   苏泽民也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上去便夺热水瓶,卢力师士和也过来,将楚宽远抱住,合力夺下楚宽远手中的热水瓶,将楚宽远拥到一边。   楚宽远挣扎了一阵,终于安静下来,苏泽民卢力几个却累得够呛,楚宽远坐在床上,卢力过去将常胜利扶起来,常胜利被热水瓶砸在身上,虽然手护着,可依旧伤得不轻,裸露的手臂被烫起一串水泡,几块玻璃渣扎在他手臂上,嘴角还淌着血,看上去凄惨无比。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二十六章震惊附一中的大事件(上)   “你这是干什么!你是不是想打死他!”苏泽民冲着楚宽远叫道,同学之间,打架不是没有,但都留着余地,楚宽远的打法却凶狠狠毒,每次出手都朝对手的要害去,好像与对手是生死大敌似的。   楚宽远抬头望着他,那目光有些茫然,苏泽民拿过自己的毛巾,要给楚宽远止血,楚宽远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血迹斑斑的脸上显得异常诡异。   “打死了,我抵命!”   看着楚宽远平静的神情,苏泽民心中不由一寒,庞大路始终站在楚宽远的身边,时刻警惕着,此刻听到楚宽远的话,忍不住说:“你傻呀!”   楚宽远呆呆的盯着常胜利和刚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的金九根,金九根就觉着那目光就像把刀,直刺入自己的心窝,他不由哆嗦了下。   “窝囊!”   门口传来句轻蔑的声音,苏泽民扭头看却是军子和小安,俩人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象两扇门一样将门口堵得死死的,其他同学则被俩人挡在身后,探头探脑的向里面张望。   这场架打得虽然不像去年军子小安和楚明秋那样凶狠,血腥程度却有过之无不及,四人全都带伤,寝室里乱成一遍。   苏泽民见军子和小安也过来了,禁不住有些担心,他连忙招呼军子:“军子,你们来做什么,别忘了,你们还背着处分!”   去年和楚明秋打过后,军子小安受到严重警告处分,视改正错误程度决定是否记入档案。   也不知道是在楚明秋手上吃亏了,还是警告处分起作用了,军子小安这一年多安静了很多,再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便出手。   军子冷冷的扫了眼苏泽民,小安却哈哈一笑:“没什么,我们哥俩就看看热闹。”   苏泽民心理稍稍安定,他心里却很着急,这老师怎么还没来,还有,团委书记赵振龙怎么也没来,这里都闹翻天了,他们却没人影,都到那去了。   按照学校规定,晚上十点熄灯,现在要支援国家建设,熄灯时间提前到九点四十五,现在都九点半了,以往生活老师早就过来巡查,提醒还在玩的同学该洗漱准备睡觉,可今天,却还没见着人影。   事情平息下来,围在门口的同学渐渐散去,军子小安也转身离开,走廊上还传来军子洪亮的嗓门:“我以为纺织大院的还算条汉子,看来也是帮窝囊废!”   金九根三人全都来自纺织部大院,军子小安他们却是军队大院,他们虽然都是出身大院,可军队大院的子弟一向自视更高,瞧不上这些部委大院子弟。   苏泽民觉着这样下去不行,可他又不敢乱动,更不敢扶他们上医务室,这楚宽远要是再度发飙,他可真没办法拉开他们。   金九根和常胜利已经吓破胆了,俩人分别坐在桌子两边,卢力和师士和分别给他们收拾,金九根的伤不重,可是却被吓坏了;常胜利的伤却不轻,手臂火辣辣的痛,好像有点抬不起来,稍微动动便是剧痛。   听到常胜利的叫声,苏泽民更加着急,他是寝室的室长,是这个寝室的最高负责人,在他之上便是楼层长团委书记赵振龙。   就在苏泽民要叫人再去找老师时,楼道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生活老师严钢神色严峻的出现在门口,他的身后是团委书记赵振龙。   严刚和赵振龙是在来宿舍的路上遇上报信同学的,俩人也是在路上碰上的,严刚今天来晚了是家里来客人了,他在家耽误了,赵振龙则是参加了班上女生的团小组活动后回来。   严刚迅速看清寝室的情况,心里禁不住大为震惊,学生打架,这样的事不少见,可打得头破血流却很少见,而打得头破血流三人都带伤,更是非常少见,附一中已经七八年没出过这样的恶性事件了。   严刚没有立刻盘问事情的缘由,而是先将三人送去医务室,学校因为有大量住校学生,医务室二十四小时值班。   苏泽民正要送三人上医务室,严刚却把他和寝室里的人留下,让赵振龙和班上其他同学送三人去。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从苏泽民卢力庞大路的讲述中,严刚很快了解到事情的经过,他有些纳闷。   “就这样简单?”严刚想象不出,这样“惨烈”的打斗的起因居然是这样:“他丢了什么?”   卢力和庞大路同时摇头,苏泽民却说:“老师,我觉着金九根骂了楚宽远的妈妈,楚宽远当时便激动起来,冲上去要打金九根。”   严刚明白了,楚宽远对自己的出身一向有些自卑,他的自尊心又强,心里压抑又重,金九根的挑衅恐怕正好到了他的临界点。   “他丢了什么东西?”严刚问道。   苏泽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卢力也困惑的摇头,庞大路迟疑说:“馒头,下午他妈妈来过,给他送来几个馒头,他留下两个,就放在枕边的饭盒里,我还说冷了不好吃,他说只要饿了什么都好吃。”   严刚闻言忍不住叹口气,饥饿就像瘟疫一样在学校蔓延,不但学生,就算老师也一样,这些学生每月有三十斤粮食,可他这个老师,每月只有二十六斤粮食,比女生还少两斤。   学校里不少老师出现浮肿现象,学校领导注意到这个情况,于是便按照报上推荐的熬小球藻汤,给浮肿老师喝。   这种小球藻汤是人民日报推荐的,据说富含蛋白质,具有丰富的营养价值。   “到底是不是金九根拿的呢?”严刚没有用偷,金九根常胜利魏宏都是干部子弟,金九根的父亲还是高级干部,家庭条件优越,他不太相信他会作这样的事。   苏泽民有些为难的摇头说:“我没看见他拿,可……,就只有他到楚宽远床上翻了。”   卢力和庞大路也点点头,他们都没注意到金九根是不是拿了楚宽远的馒头,但都证实,金九根在楚宽远洗澡时在楚宽远床上翻了,然后便出去了几分钟才回来。   魏宏心里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让苏泽民去把魏宏找来,魏宏从寝室里跑出去后,没有回到他的寝室,而是躲到楼上另一个班的寝室去了,苏泽民花了好一会才找到他。   严刚担心楚宽远和常胜利,等不及魏宏便上医务室去了,当他到医务室时,值班的校医已经处理了三人的伤势,让严刚意外的是,伤势最严重的是楚宽远,最轻的是金九根。   在办公室里,头上包着绷带的楚宽远面对严刚的盘问依旧沉默,倒是金九根和常胜利魏宏三人众口一词,坚决不承认偷了馒头,金九根承认到楚宽远的床上翻了下,不过他说他是去找楚宽远的笔记本。   严刚没有继续盘问,时间已经很晚了,他决定将这事交给明天到校的校领导。   第二天,学校领导得知后大为震惊,这次斗殴是解放以来最严重的斗殴事件,几个校领导极为震惊,这所名校从来没发生过这样恶劣的事,严刚被破裂紧急招到会议室介绍情况。   “这次事情非常严重!也非常恶劣!”校党委书记气得满脸通红:“附一中还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必须严肃查处!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   清秀了许多的教导主任叹口气:“严肃处理是毫无疑问的,可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金九根到底拿没拿楚宽远的馒头?”   严刚摇头说:“楚宽远什么也不说,金九根不承认,可他们寝室的人都说,看见金九根翻了楚宽远的床。”   “如此说来,金九根有重大嫌疑,”上次处理楚明秋打架事件的副书记皱起眉头,可他语气随后一转,敲着桌子大声说:“可是,不管怎样,都应该通过组织解决!这种私下打斗的事情绝不能放纵!”   “我看这样,还是老夏你负责,韩主任,你负责具体工作。”校长脸色阴沉凝重,他想得更多,他是老教育工作者,担任校长也有七八年了,对学校的情况也很了解,学校现在的样子让他很是揪心,学生老师都在饥饿中,他作为校长却没有丝毫办法。   别说附一中了,就算中南海也一样,整个国家都在饥饿中。   “这是个危险信号,我们正处于困难时期,我们必须警惕,这种小偷小摸的行为若是泛滥,必定严重影响我们学校的校风,影响学校的声誉,许书记,我看我们必须加强学生的思想教育。”   许书记点点头:“马校长说得对,我们必须警惕,加强思想教育。”   散会后,夏副书记和韩主任一起到教导处,这夏副书记的工作本就是协助书记进行学生思想教育和学校纪律的。   “这个楚宽远,怎么那都有他。”   在等待的时间里,夏副书记和韩主任聊起来,去年,楚宽远的那小叔给他留下太深印象,以至于让他在众多学生中记住了这个名字。   “唉,”韩主任摇头说:“这个学生心思重,有些孤僻,也就容易偏激,这样的学生长期压抑,一旦爆发,很容易出事。”   夏副书记好像有些明白的点点头,经过几年的锻炼,他也不再是那个刚进城的老师了,对教育工作的复杂性也有所明白。   “教育是国家的根本大计,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我们要培养的是德智体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接班人,绝不是街头混混。”夏副书记神情严肃,有些感慨,如果是楚宽远去翻了金九根的床,他可能还觉着正常,可事情却恰恰相反,这就让他感到难为情。   无产阶级的子弟,革命干部家庭出身,怎么能干这样的事呢,而且居然偷的是资本家子弟。   这让夏副书记倍感羞愧。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二十七章震惊附一中的大事件(下)   楚宽远他们四个人站在教导处办公室正中,楚宽远头上依旧包扎着绷带,沉默的,甚至有些畏怯的低着头,再没有昨晚的癫狂凶狠。常胜利的脸上贴着纱布,手臂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就像戴了副白色的手套,金九根上贴了块纱布,魏宏的脸上血痕依旧,偶尔看向楚宽远的目光依旧惊恐不安。   在夏副书记和韩主任严厉的目光注视下,四个人都耷拉着脑袋,就像四只胆怯的兔子,却依旧倔强的紧闭着嘴。   夏副书记正要开口,韩主任经验更丰富些,她抢在夏副书记前面让金九根留下,其他三人都到办公室外面站着,让严刚在外面看着他们,不许交头接耳。   “严老师,怎么样了。”楚宽远他们的班主任冯老师急冲冲赶来,冯老师已经四十多岁,原本是个有点矮胖的女人,这两年明显瘦下来了,圆脸已经变成尖脸,这段不长的路已经让她气喘吁吁。   冯老师身体不好,脸色苍白,额头冒着虚汗。严刚连忙去给她端来把椅子,冯老师来不及推辞,便焦急的问起情况来,严刚把她拉到一边,低声告诉她了解到的情况。   冯老师又气又急,知道情况后,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很想大声骂骂,可看到楚宽远脑袋上的白色绷带,常胜利手臂上裹的纱布,严厉的话又说不出口,最后只得叹息道:“你们这些孩子呀!”   这事不管是谁对谁错,最后四人都逃不掉学校的处分,而且由于事情的严重性,处分一定是非常严厉的。   她推门进去,夏副书记抬头见是她,便让她进去,韩主任正在盘问金九根,金九根倔强的闭紧嘴,不肯回答。   韩主任失去耐心了,她最后淡淡的说:“金九根,让你自己说,是给你机会,你不要以为你们干的事,组织上便查不出来,我告诉,让你自己说,是给你个机会,如果你不愿抓住这机会,那你就出去吧。”   韩主任说完便不再理他,扭头对冯老师说:“给他家里打电话,请他父母到学校来一趟。”   金九根闻言神情有些惊慌,韩主任又让他出去,可他却站在那不肯动。   “金九根同学,”冯老师叹口气:“你们这次的事情非常严重,不要以为你不说,组织上便查不出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组织上查出来,和你坦白交代的,处理是完全不同。”   夏副书记严厉的说:“金九根,你不要心存侥幸,就算狡猾的美蒋特务也逃不过人民的眼睛,你们那点事,我还不信查不出来。”   金九根的思想终于垮下来了,他抬头看看夏副书记和韩主任,喏喏的说:“要是我说了,能不能不请家长?”   “你不要讲条件,请不请家长由学校考虑,你要知道,你们已经严重违反校规,象这样的恶性事件,解放以来,还没有过!”韩主任沉着脸厉声道。   夏副书记刀子般的目光直刺金九根的眼睛:“你要不想家长知道就不要作出这样的事来,我告诉你,你们这次的错误非常严重,对你们的处理要看你们的认识态度,处分是最低的,严重的话,开除也不是不可能!”   开除!金九根当时便惊呆了,他紧张的看着夏副书记和韩主任,俩人都冷冷的看着他,冯老师叹口气,附一中的校规本来就很严,象这样的事情,放在解放前,那一定是开除。   附一中以前有两条铁律:手脚不干净和考试作弊,触犯这两条铁律的一律开除,谁讲情都不行。   北洋军阀时期,燕京警察厅厅长的儿子考试作弊,被老师当堂抓获,学校决定作开除处理,来讲情的人很多,包括燕京教育厅厅长,可被当时的老校长坚决拒绝,顶住了所有压力,将那厅长的儿子开除了,从那以后,附一中便定下了这两条铁律。   金九根终于扛不住压力,开口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楚宽远的馒头是他拿的,魏宏邻居有个女孩,在学校一年级,家里生活困难,她自己报的28斤粮食,可实际她只吃24斤,每月要节约4斤粮食回家,所以经常挨饿。   今天下午金兰给楚宽远送吃的让魏宏看见了,晚上的时候,他们在一块,几个人便说起上那弄点吃的,魏宏和常胜利身上有钱,几个人便出去找吃的,可找了两个钟头都没找着,几个人疲惫不堪的回来时,小女孩饿得都走不动了,是他们扶着回来的。   他们把女生送回宿舍后,回来在楼下,魏宏想起楚宽远的馒头,便告诉了金九根,常胜利怂恿金九根去弄来,他们觉着楚宽远不过一怂货,就算丢了,也不会声张。   夏副书记听后直摇头,韩主任忍不住叹口气,她心里忍不住涌起一句话,饥寒起盗心。现在全国都在渡饥荒,饭店里的东西早早便买光了,晚饭后还去买东西,这上那能买到。   冯老师也叹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呀!”   事情清楚了,可处理还是要处理,几个孩子的家长全被请到学校来了,来的全是母亲,常胜利的母亲一见常胜利的情况便禁不住心痛,在教导处大发雷霆。   “你们学校是怎么管学生的!我儿子怎么成这样了!你们必须严肃处理凶手!”   金兰正泪眼婆娑的拉着楚宽远,仔细看着他头上的伤,听到常胜利母亲的话,禁不住大怒:“怎么官大就了不起!你儿子作贼还有理了!天下还有这个道理!”   楚宽远惊讶的看着金兰,在他的印象中,母亲是个很软弱的人,从不敢对人大声说话,在楚府时,常欣岚楚宽光无论怎么羞辱她,她都默默承受,从不敢反抗,今天她这是怎么啦,敢当场呵斥这个朝廷贵妇。   常胜利的妈妈可不是什么女学生出身,而是当年根据地的妇女主任,支前模范,脾气火爆,敢冒着枪林弹雨上阵地背伤员的。刚进城那会,常胜利他爸爸也看上一个女学生,还没提出离婚,一些风言风语便传到她耳朵了。这女人也不言声,拎起把大刀冲到他爸爸办公室,一刀砍在他爸爸的办公桌上,告诉他爸爸,如果要离婚,那就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当时便震惊整个部委。当时部委领导找常胜利父亲谈话,准备处分他,常胜利的妈妈又跑到部委领导那替他求情,这事才这样缓下来。   此刻她更加愤怒,儿子被打伤了,还背上个贼的恶名,在这个资本家的小老婆面前丢人现眼。她以前见过金兰,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穿着妖里妖气的资本家小老婆,此刻儿子却让她在这样的女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这让她尤其愤怒。   “啪!”常胜利妈妈抬手便给了常胜利一耳光,常胜利脸上立刻出现个五道痕印,他捂着脸不敢叫嚷。   “你这地主资本家的小老婆!你说谁是贼呢!敢在这胡咧咧!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常胜利的妈妈额头青筋暴跳,拿出当年妇女主任的气势,指着金兰便骂。   “我不信!”金兰将儿子拦在身后,几步便冲到常胜利母亲面前,伸出修长脖子:“你来!今天你要不劈了我!你是大姑娘养的!”   金兰以前家庭也不算差,抗战时家庭败落,沦落到舞厅当舞女,在舞厅遇上楚明书。舞厅这地方鱼龙混杂,舞女也良莠不齐,金兰还算洁身自好的,很快便跟了楚明书,不过,在那混了段时间,也学会了些市井粗语,骂起人来又凶又刁,一下便将常胜利妈妈给压下去了。   常胜利妈妈被堵住了,她随即更加愤怒,拳头握得紧紧的,楚宽远眼尖,立马过去,悄悄站到母亲身边,常胜利母亲最终还是没动手,而是指着金兰的鼻子骂,金兰也毫不示弱,一句不让。   老师们傻眼了,常胜利的妈妈是处级干部,算得上高级干部了,金兰平时也柔媚美丽,性子温和,可此刻俩人却象大街上的两个大妈,象两只好斗的母鸡,互不相让的顶着头。   韩主任连忙上去劝阻,冯老师将金兰拉到一边,夏副书记又气又好笑,心中的怒火无形中消了很多。   把家长请来,主要是通报学生在学校的情况,这次事情太严重了,三个学生受伤,其中两个的伤看上去还比较重,学校也不得不通报家长。   事情查清楚了,学校的处理也很快,就在等家长的这点时间,夏副书记和书记校长碰了个头便决定了。   “楚宽远给以记大过处分,金九根留校察看,常胜利记大过处分,魏宏记大过处分。”夏副书记将学校的决定通报家长,这个将很快通报全校同学。   金九根的继母叹口气,当着老师的面,她不好说金九根什么,她知道金九根对她心存芥蒂,她的批评恐怕会适得其反,只能回家交给他爸爸。   金兰倒不觉着什么,她根本不知道这处分有什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不赶楚宽远出学校便行。   常胜利的妈妈却冲常胜利说:“做了错事,受处分,你活该!你小子要再在学校惹事生非,老娘扒了你的皮!”   冯老师见过常胜利妈妈数次,知道他妈妈的性子,忍不住连连苦笑。不过,她也算松口气,她看了楚宽远一眼,觉着这楚宽远的运气还不错,两次冲突,遇上的家长都还挺讲道理,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人。有些家长便不是这样。就像这次事件,要是这三个家长强行要求开除楚宽远,学校有时候也不得不让步,虽然不至于开除,留校察看是跑不了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想到,夏副书记提出给楚宽远记大过处分,恐怕便是留了一线,若这几个贵妇真要闹起来,再升一级,现在没人闹,楚宽远侥幸逃过一劫。   想到楚宽远,冯老师禁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这同学这一年多变化非常大,学习成绩从全班前三下降到十名以内,性格更加孤僻,班上能和他说得上话的同学不超过十个,他们寝室的庞大路是少数可以多说几句的。   从教导处出来,楚宽远老老实实的跟在金兰后面,金兰不放心,非要带他上医院再检查一次。   “妈!不用了!我没事!”楚宽远终于爆发了冲着金兰吼起来,金兰楞了下,楚宽远脸色涨得通红。   “还没事,头都破了!这将来有什么,妈可怎么办!”金兰眼圈立时红了,楚宽远的心立马软了,他叹口气:“妈,真没事。”   金兰刚才爆发了下,那也是因为楚宽远,这是她生活的全部希望,谁要伤害了他,那就是要她的命。楚宽远这一激动,金兰又软下来,她从来都顺着儿子。   “不去就不去吧,”金兰又小心的察看了楚宽远头上的伤:“儿子,咱们不和别人争,你小叔说了,以后每月给我们送十斤粮食和两斤油来,咱们够吃了。”   楚宽远从未将学校里的事告诉金兰,金兰以前也从未主动到学校来,所以对楚宽远在学校的情况并不清楚。金兰的粮食定量也不高,按照国家规定,金兰只能算在一般居民这条线上,这条线的粮食定量是二十四斤到二十八斤半,街道给金兰的定量是二十七斤,同时要节约两斤,实际定量是二十五斤。   金兰同样吃不饱,她悄悄上黑市买粮,可是她没有黑市交易经验,找不到门路,几次去都空手而归,为了让儿子吃饱,她已经开始减少自己的饭食了。   “妈,有些事情你不懂的,躲是躲不过去的。”楚宽远并不后悔,当初,楚明秋站在人群中高声宣布,跟他单挑,整个宿舍楼的男生无人敢应战,那些平时趾高气扬的家伙,全都蔫了。楚明秋的那种豪气,那种霸气,深深的震动了他。   楚明秋收拾了军子小安后,楚宽远感到周围同学对他的态度有了微妙的转变,最明显的便是,军子小安这俩人在过去一年里再没惹过他。   从那以后,楚宽远便定下个目标,今后也要象小叔那样,谁敢炸刺,就灭了他!所以,他坚持锻炼,坚持洗冷水澡,坚持磨练意志!   今天,他终于办到了,他一个人撂倒了三个,他相信,今后学校再无人敢欺负他了。   “有什么不懂,本就是两口吃的吗,咱们家又不是没有,明天,妈带你下馆子去。”金兰故意笑笑。   她最近从闺蜜那得到个消息,燕京城内还有些馆子可以吃饭,只是价格很高,比以前高了三成左右,这些馆子吃饭依旧要粮票,可关键是菜不要票,而且油水充足。只是这些馆子吃饭要排队。   这个排队并不是说,就在馆子门口站队,不是这样,而是拿号。你到饭馆来说要吃饭,饭馆事先早就察看了今天的储存的饭菜,然后根据饭菜发号,拿到号就可以回去了,号牌上有时间,比如中午13:30-14:30,好了,到13:30你就去,有什么吃什么,14:30以前必须吃完,过了14:30,对不住,下一波客人已经来了,您请走吧。   这法子很有创造性,节约了大量时间,金兰昨天便去排队了,拿到的号牌却是明天中午12:10到13:20的。   楚宽远轻轻嗯了声,他到不在意是不是下馆子,他想起个问题:“妈,小叔每月给我们送十斤粮食来,他怎么会有这么多粮食?”   “你忘了,傻儿子,”金兰慈爱的笑笑:“他不是将百草园开出来种粮食了吗,唉,对了,咱们也可以在院子里种点粮食和菜。”   楚宽远也乐了:“妈,你会种吗?”   “你妈可不笨,再说了,你胡大妈不是会吗,咱们可以请她帮忙。”金兰说道。   这胡大妈是他们邻居,胡大妈是从农村来的,据说是地主成分,土改后便到城里来,跟她儿子生活在一起,她家的院子不大,她很早便在自家院子里种点小葱蒜什么的。   楚宽远想了下觉着可行,便点点头,他沉凝会又说:“妈,今天这事就不要告诉小叔了。”   金兰楞了下,她本没这个念头,楚明书将儿子托付给楚明秋,她本就纳闷,一个小屁孩,还没自己儿子大,有多少能耐照顾她们母子,可楚明书既然这样作了,她也就默许了,心里却依旧没当回事,上次楚明秋来的事,楚宽远回去也没告诉她。   “告诉他干嘛!你这孩子也真是,你小叔才多大点,他能管啥事。”金兰叹口气,觉着自己这儿子还是不懂。   见金兰的神情,楚宽远轻轻松口气,上次楚明秋为他出气,已经背了个处分,这要再出头,学校还不开除他,此外,也觉着老让一个孩子替自己出头,他也丢不起这人。   第二天,宿舍门口的张贴栏上便贴出了学校的处分决定,楚宽远惊讶的发现,他的处分升了一级,从记大过处分升级为留校察看一年,相反,金九根的处分却降了一级,变成了记大过处分,这让他有些不解。   楚宽远想找老师问问,可他犹豫半响,最终还是没有去,不就是留校察看吗,一年便一年,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又不当兵。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二十八章娟子的辉煌   红色的大幕紧闭,舞台已经清理出来,空荡荡的,演出就要开始了,所有工作人员都离开舞台,就剩下娟子一人站在空旷的舞台上。   今天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露出两条细细的胳膊,头上扎着漂亮的蝴蝶结,化得精致的脸上,神情有些紧张,她有些心虚的看看两侧的同学,可惜,她们也同样紧张。   云老师今天漂亮极了,紫色长裙,裸露出白皙的肩胛和手臂,她双手胸口处按了按,示意娟子稳定,可娟子依旧感到非常紧张。   这不是普通的演出,这是在人民大会堂为党和国家领导人演出,巨大的聚光灯照在她身上,几台摄像机对准了她,电视台还要录像。   导演是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人,娟子觉着他有点象楚明秋说的那种怪叔叔,说话声音很大,此刻他神情严肃,挥手让所有人都离开,要上场的演员在两侧作准备。   报幕员是个漂亮的姐姐,娟子羡慕又紧张的看着她,报幕员姐姐冲她笑笑,这笑容让她心情平静了些。帷幕外面传来阵阵喧哗,似乎有很多人在说话,可报幕员姐姐一掀幕出去,外面的喧嚣立刻没有了。   报幕员姐姐的声音很好听,可娟子没听清她都说了些什么,大幕慢慢拉开,明亮的灯光暗淡下来,就剩下屋顶的满天繁星还悄悄眨眼,低沉缓慢的琴声响起。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的歌声多么嘹亮,”   清亮纯净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音乐渐渐扬起,从大厅正门走出一群穿着各式民族服装的小朋友,她们手牵着手,中间的六个小朋友,将一面巨大的五星红旗举着在肩上。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宽广美丽的土地,是我们亲爱的家乡,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我们团结友爱坚强如钢!”   从舞台两侧正步走出两个解放军战士,他们走到舞台中间立正,小朋友门举着国旗慢慢走到舞台下面。   “我们勤劳,我们勇敢,独立自由是我们的理想;我们战胜了多少苦难,才得到今天的解放!我们爱和平,我们爱家乡,谁敢侵犯我们就叫他死亡!”   小朋友们登上舞台,将手中的旗帜交到解放军战士手中,然后向舞台两侧散开,音乐在这时悄然变化,节奏加快,舞台后面二十人的和声加入进来。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解放军战士举起旗帜,迈着正步向舞台正中走去,娟子悄然离开舞台中心,走到舞台右侧,散布在舞台各处的小朋友向国旗行少先队礼,无限崇敬的目光望着那面被高高举起的旗帜。   “东方太阳,正在升起,人民共和国正在成长;我们领袖毛泽东,指引着前进的方向。我们的生活天天向上,我们的前途万丈光芒。”   雄壮的歌声中,鲜艳的五星红旗在舞台上缓缓升起,娟子和所有小朋友举手行礼。   一群天真无邪的小朋友,她们是共和国的接班人!   威武的解放军战士,他们是共和国的保卫者!   鲜艳的五星红旗,是共和国缔造者二十八年奋斗的目标。为了这面飘扬的旗帜,他们冒着敌人的子弹冲锋陷阵;为了这面飘扬的旗帜,他们的亲人、朋友,倒在敌人的屠刀下;   五星红旗在舞台上飘扬,纯净的歌声依旧在大厅回荡。娟子越来越有信心,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紧张,笑容浮现在她的脸上,完全忘记了,台下的观众。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共和国的缔造者们心潮起伏,共和国是用鲜血换来的,共和国现在遇上严重困难,可再困难,有那时困难吗?   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姑娘已经悄悄移到舞台正中,和声渐渐淡去,琴声又悄悄放缓。   “东方太阳,正在升起,人民共和国正在成长;我们领袖毛泽东,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歌声渐渐散去,大厅爆发雷鸣般的掌声,叫好声不断从各个角落传来,正当人们以为节目就结束时,琴声再度热烈。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   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   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明天明天这歌声,   飞遍海角天涯,飞遍海角天涯,   明天明天这微笑,   将是遍野春花,将是遍野春花!”   台上的小朋友们跳起了欢快的舞蹈,音乐变得热烈欢快,孩子们跳了欢快的舞蹈,渐渐的这种欢乐从舞台扩散到整个大厅。   不知是谁首先开始鼓掌,渐渐的,掌声随着音乐的节奏,响彻整个大厅。   云蕾听到了,她强压着想探头看一眼的冲动,但依旧可以看到她的身体已经在微微颤抖。   大胡子导演有些呆了,这和他的估计差别太大了,一台演出,从初始到高氵朝,有个过程,最美妙的是最后一个节目,将观众的情绪带上顶点,在高氵朝中落幕。可今天,这第一个节目便引起观众的强烈共鸣,将现场气氛带上高氵朝,这后面的节目可怎么办?   “哗!哗!哗!”   台下掌声如雷,云蕾的琴声停了,她呆了会,潮水般的掌声将她惊醒,她站起来走到舞台前,探头朝外看,这一看不要紧,将她吓了一跳。   观众全都站起来了,冲着台上鼓掌,掌声一浪高过一浪,连最高领袖都站着在鼓掌,他身边的外国领袖也同样站起来鼓掌,还有…。。,还有那些只能在报上看到的人物,全都站起来了,在为她们鼓掌。   舞台上的娟子和她的同学们全都傻了,刚才的那纯净无邪,优美无端,欢快活泼的舞蹈消失得无影无踪,惶恐和不知所措的站在那。   “谢幕!谢幕!”   大胡子导演在后台轻轻的提醒,可台上的同学却没有听见,她们显然有些慌了,几个同学朝后台跑去,另外一些同学却站在舞台中间,不知所措。   观众响起善意的笑声,云蕾连忙出去,将同学拦住,带回舞台中间,牵着她们的手,向台下观众行礼。   掌声再度热烈响起,持续不断。   云蕾带着孩子们再次走上舞台中央,向观众,向共和国的缔造者们施礼答谢!   回到后台,同学们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几个小丫头快活的抱在一起又蹦又跳,云蕾喜笑颜开的招呼大家赶紧穿上衣服,人民大礼堂里装有暖气,可暖气的温度还不高,云蕾让同学们赶紧穿上衣服。   穿上衣服后,娟子和同学们聚在角落,娟子眼巴巴的看着舞台角落上放在的东西,那是今晚演出的补贴,每个人有一瓶汽水几个蛋糕和两个苹果。   “怎么啦?又饿了,你可真能吃的,老师要不拦着你,你能吃下三个了。”张抗美发现了娟子的目光便笑着说。她们下午便到人民大会堂了,在西侧的解放军营区集中,晚饭便是那吃的。晚饭并不丰盛,但食物还是挺足,娟子吃了整整两个大馒头,将其他同学吓坏了,那馒头可不是双蒸法蒸出来的,而是实打实的二两馒头。   娟子有些羞愧的低下头,她觉着自己太丢人了,晚饭时,看到桌上的馒头她便忍不住想吃,吃了一个又一个,云老师发现后,赶紧过来拦着她,告诉她吃太多会影响跳舞,她这才作罢,云老师悄悄替她藏了两个馒头,就藏在她的背包里。   “你怎么饿成这样,你家粮食不够吃吗?”孙新国有些纳闷,娟子迟疑下点点头,孙新国摇头说:“我家的粮票够,前天,我爸爸还带我们下了次馆子。”   “下馆子。”娟子很羡慕,她家可多少年没下过馆子了,馆子里的菜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这时另一个同学转过身来看着孙新国说:“我知道你家的粮票为什么够,你爸妈经常去开会,开会不交粮票,粮票自然就省下来了。”   这个同学邻班的肖晶晶,她父亲也是高级干部,刚才吃晚饭时,她吃得也很多,张抗美扭头看着她:“你家粮票也不够?”   肖晶晶轻轻的嗯了声,张抗美很是不解的问:“你家没特供本吗?那可以买好多东西。”   “我爸爸说,国家正处在困难时期,没有要特供,再说,爸爸在单位上报的定量是19斤,比别人还少四斤。”肖晶晶说,她的目光同样在那堆食物上留连。   “你爸爸要多去开会就好了。”孙新国叹息着说,肖晶晶摇头说:“我爸爸去开会都交粮票的。”   娟子有些意外,她觉着可以不交粮票那自然就不用交粮票,她不由叹口气:“开会多好,要是,我们每周都有这样的演出就好了。”   “想得美,”张抗美笑道:“国庆节,一年可就一次。”   几个小女孩在角落里悄悄议论着,云蕾在旁边听见,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今天来的同学中,就只有娟子来自普通家庭,也是所有演员中唯一一个右派家庭出身的,她当然不知道高干家庭的生活,但干部有特供,这已经不是秘密了,商店里的那些高级点心,高级糖果,全是为他们准备,没有特供本根本买不到。   其实,张抗美和孙新国的家庭条件不算最好,最好的要算军队干部子弟,云蕾有同学分到八一小学,八一小学军队孩子多,学校通过军队弄到一批点心,可就有军队干部子弟将点心给扔了,嫌不好吃。   原来她以为干部都是那样,可今天听到肖晶晶的话,才知道,干部也分两种,有些干部也不愿占有特权,和人民群众同甘共苦。   “娟子,干脆待会你把我那份也领走得了,”张抗美忽然说:“我家里有点心,是特供店买的,比这好吃多了。”   “真的吗?”娟子惊喜的问道,这可出乎意料之外,可随即她又觉着不好:“抗美,还是你拿吧,现在大家都挺难的。”   “娟子,你就收下吧,这也是抗美的好意。”肖晶晶淡淡的说,孙新国也说:“晶晶,要不,我那份就给你吧。”   肖晶晶笑着点头道谢,可娟子却觉着她没有笑,眼睛中没有一丝笑意。   随后又有两个同学决定将她们那份让出来,云蕾及时表扬了她们的行为,同学中分成了两波,一波很爽快的将自己的那份让出来了,另一波却为难的低下头,不敢看云蕾的目光。   云蕾笑着说:“不要紧,大家按自己的实际情况来,家里的困难的便留下,不想要的便让给同学。”   周围有几个演员听见了,很是纳闷的望着她们,她们心里大概觉着奇怪,这时候怎么还有谁不要粮食,她们这些演员同样粮食不够。   云蕾非常高兴,这场演出居然获得如此大的成功,连最高领袖都站起来为她们鼓掌,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她把这场成功中的主要部分归结到娟子身上,她不但唱得好,而且要不是她,就不可能有这样奇妙的构思,也不可能有这样欢快的歌曲。   可晚会结束时,更大的荣耀降临了,最高领袖带着在观看演出的友邦元首上台向演员道谢,特意在娟子面前停下脚步,弯下腰拉着娟子的手夸奖她唱得好。   娟子整个人都傻了,她傻傻的望着最高领袖,傻傻的叫着爷爷,都不知道最高领袖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就记得最高领袖和蔼可亲的笑容,还有便是最高领袖的手,很暖和,很暖和。   这幅画面被新闻工作者抓拍下来,可惜的是没有发表在人民日报上,而是发表在燕京日报上,照片上的娟子满是幸福的笑容,踮起脚,最高领袖和蔼可亲的拉着她的手,娟子由此红遍半个燕京城。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二十九章薇子要回归   “……,我记不得了,我都傻了,那么多叔叔阿姨哥哥姐姐的,我也没想到毛主席会在我面前停下,还和我说话,……”   “嗯,毛主席的手很温暖,说话很和气,对了,他的袜子上好像有补丁,……”   “还有,两个外国人,他们说的,我听不懂,……,总理,也说了,我不知道,记不清了,……”   能被最高领袖接见,还握了手,在这个时期可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娟子家一反往日的冷清,家里时常挤满人,娟子更是成为明子他们追逐的明星,连虎子和勇子都禁不住拉着她问长问短,风头一时盖过了楚明秋。   楚明秋也有些好奇,到这个世界十一年了,他见过最大的官便是殷道邺,这个人没给他留下什么印象,前世更是闻所未闻,他也没放在心上。能够近距离接触最高领袖,这毫无疑问引起他了他的好奇。   对于最高领袖,这一世的宣传见得太多,他对这倒有些免疫,毕竟受自由主义毒害这么多年,可最高领袖在前世的争议便极大,每次经过天安门广场,都能看到那排着的长长队伍,而在另一方面批评也不少。   可惜,娟子当时已经傻了,幸福的傻了,记不得当初都说了什么,在众人的追问下,才模模糊糊的想起来点。   不过,楚明秋在看了报后,立刻带着娟子上报社,找到报社记者,将最高领袖与娟子握手说话的照片要来了,放大后就挂在娟子家客厅中央。   这时,楚明秋才真正后悔了,他太羡慕娟子了,这天上掉的馅饼还真砸在她头上了,他可记得,地富反坏右,这右派可是上了榜的黑五类,比他这资本家还黑,有了这张照片,娟子在那场革命中可算有了护身符了。   “唉,失算了,失算了。”楚明秋在心里长叹,他因为不满祝正义的缘故,所以再三拒绝为校演出队出力,要早想到有这种好处,无论如何也要争取下,要是能弄到与最高领袖合影,那可算赚大发了。   楚明秋后悔的同时,又为娟子感到庆幸,他以给娟子庆贺为名招待兄弟们下馆子。要说下馆子,他比金兰更早发现,而且他还找到不止一处。   这个时代物价极低,下馆子吃一顿也不过十来块钱,二十块以上便可以吃得极其丰盛,所以下一次馆子,对楚明秋来说,没有丝毫负担,以他的财力,可以天天下馆子。   但他还是请不起。   下馆子花的钱不多,可粮票却一两不能少,他那有那么多粮票。   可楚明秋有楚明秋的办法,他用了最简单一招,打包,一个人跑去拿了号牌,到时候便提着食盒去了,只付一个人的粮票,将菜全部端回来,热一热,便在前院摆开宴席。   “今儿咱们给娟子庆贺!来!大家都端起来!”楚明秋大声叫道,举起手中的汽水瓶,上次虎子和勇子喝醉了后,他再不敢给他们喝酒了,再说,六十年的绍兴黄没几瓶了,他便买来些北冰洋汽水代替。   众小屁孩早就急不可待了,这多少天没吃好的了,现在桌上有鸡有鱼有肉,总共有十多个菜,另外还有两大屉馒头,和一大锅米饭。   古高心情复杂的看着在院子里闹腾的孩子们,他很羡慕的看着中间的那个正谈笑风生的小姑娘,他知道她父亲也同样被划为右派,被下放到北大荒劳动改造,可他就不明白,为什么她看上去还那样轻松,没有丝毫负担。   桌上发出阵哄笑,古高抬头看去,楚明秋正说了个什么笑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起来,勇子的大嗓门狠狠的骂着,大柱二柱两兄弟笑得前仰后合。   古高不明白,这些人好像都和他一样,大柱二柱的爸爸也一样在河南劳动,为什么他们还能笑得出,还有明子建军,他们都是干部子弟,和这些右派子弟右倾子弟,还有资本家的子弟交往,他们的父母难道不管?   古高和楚明秋交往了一段时间,古南和古欢也和院子里的孩子也交往了一段时间,可不久,他们的母亲毕婉便要他们少与院里的孩子交往,姐姐古南曾经反对,可毕婉的态度却很坚决,于是他们又渐渐回到家里。   楚明秋倒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还以为古高是不愿与他来往,他本来就心高气傲,不愿来便不来,爷还懒得伺候。   与古高心情同样复杂的还有薇子,当报上登出娟子受到最高领袖接见的照片后,她简直傻了,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她根本看不上眼的受气包居然有这样的福分,毛主席居然会拉着她说话,还冲她笑。   那天她拿着三哥拿回来的报纸,傻傻的看了半天,报纸上,娟子仰着头幸福的笑着,最高领袖伟岸的身躯还微微向下弯,亲切的拉着她,跟她说着话。   看到这幅照片,大哥松也改变了主意,大哥觉着她应该改善与娟子的关系,要团结娟子,娟子的父亲虽然被划为右派,可娟子还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   “党的政策是,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楚明秋他们想把娟子拉向资本主义,你就应该帮助她走向社会主义,小妹,你是少先队大队干部,目光不应该仅仅停留在学校,应该放眼世界。”   大哥热情洋溢的话打开了她的思路,让她的眼光登时一亮。可她前段时间已经断了与院里大多数孩子的来往,现在要重新开始,又让她有些拉不下脸来。   大哥最近和班上几个同学嘀嘀咕咕的,好像在商议着什么,娟子听了会,好像是关于高考的事,她也听不懂。   薇子不知道该怎么迈出那一步,那虽然是小小的一步,她却觉着是那样艰难,最主要的是,她不想娟子认为是她想要重新修好,以致太得意。   楚明秋看见薇子在影壁前闪了下,便缩回去了,他没作声也不管,他对薇子越来越不满了。娟子上报后不久,他被祝正义叫到校长办公室谈话,祝正义开始还和颜悦色,慢慢的楚明秋听出了些味道,祝正义不知道从那知道,娟子他们节目是楚明秋编排的,这让他非常震惊,这事知道的就两人,娟子和云蕾。   云蕾不会那样傻,唯一可能泄露的便是娟子,而娟子唯一可能泄露给十小的便是薇子。楚明秋心里有些责怪娟子,但更讨厌的便是薇子。   林晚离开校演出队后,本来准备加入少年宫舞蹈队,薇子不知道从那得知这个消息,她居然给少年宫领导写了封信,认为少年宫招收右派子弟背离了培养社会主义接班人道路,这让本已经通过考试的林晚失去了加入舞蹈队的可能。   林晚伤伤心心的哭了几场,监工竭力安慰她,可依旧没效。楚明秋知道后十分愤怒,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林晚。   为这事,他责备过娟子,可娟子说她没有告诉薇子,这让楚明秋有些纳闷,这祝正义是从那知道这事的。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知多少;   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啦……啦……啦……”   小八首先唱起了这首哥,随后勇子和虎子齐声高唱,明子大小武等人一起合上,稚嫩的唱着豪迈的歌。   这首歌是在吴锋生日过后,楚明秋才传出来的,那天晚上,他和小八抱着吉它为吴锋唱起了这首歌,沉默的吴锋几乎当场落泪。   当年,豪情万丈,凭着一腔热血,金戈铁马,出生入死,淡看红尘俗事,到今天何尝不是只剩下一襟晚照,坐看夕阳。   风流任凭雨打风吹去,如今只落得寻常巷陌不得!   当晚,吴锋伶仃大醉。   “狗剩,你来唱,他们唱得乱哄哄的。”娟子笑着说,楚明秋摇头说:“要说这歌,还是我老爸和师傅唱得好,咱们没那个阅历,唱不出那味道。”   让楚明秋有些意外的,除了吴锋以外,六爷也非常喜欢这歌,他不好意思让楚明秋教,悄悄让小八教他,他年龄大了,学东西很慢,小八教了好长时间才教会,楚明秋假装不知道,背地里和小八暗暗好笑。   倒还别说,六爷那充满沧桑的嗓子,唱起这首歌来,还别有一番滋味,楚明秋听来比他和小八唱得好多了。   让楚明秋更意外的是,这首歌居然还吸引了那爱骗酒的包德茂,这家伙偶然听到六爷在唱便被吸引了,在得知是楚明秋写的后,他大为惊讶,连声夸奖写得好,为了表扬楚明秋,还为他写了幅字,让楚明秋大为兴奋。   楚明秋早就知道这包德茂包老师的字在燕京城内可小有名气,当然他在大学教书时便有人上门求墨宝,要不然他在天桥也摆不下去。   不过,自从到了报社后,包德茂便很少挥笔泼墨了,听了这首歌后,连喝两壶六十年绍兴黄,挥笔写下歌词。   “这是我这三十年里写得最好的一幅字,你可要小心收藏,千万别丢了。”   包德茂没有一点谦虚,告诉楚明秋要拿出去裱了,再收藏到三楼,听得楚明秋直翻白眼。能上如意楼三楼的,无不是一代名家,这包德茂的名气好像还没那么大。   不过,这幅字确实写得好,包德茂很遗憾的是,只有字,而没有画,一个劲的叹息,可惜赵老先生去了,要不然带上这幅字让他画幅画,那就完美了。   楚明秋提出自己作幅画,包德茂很坚决的拒绝了:“你画不出来的,别不服气,我知道你画得好,赵老先生都称赞过,有他七成真传,可你太小,画不出那意境。我倒是很奇怪,你怎么能写出这样的歌词,这心境至少也得四五十,看破红尘,你看破红尘了吗?”   楚明秋吭哧吭哧直笑,他两世为人,可要说看破红尘,他还轮不上,没那个资格。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三十章众小闹宴   是的,没那个资格。看破红尘是要有资格的,前世,在酒吧醉酒之后,搂着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妹子直嚷嚷,俺什么都看破了,其实都是丫挺的无病呻呤。   看破红尘首先要明白红尘是什么,要在红尘里蒸过煮过炸过,要品味过红尘的酸甜苦辣,否则,你凭什么看破红尘,连红尘都没见识过,还在那看破红尘,瞎胡闹。   你看那瞎嚷嚷后,不又背起吉它继续跑场,然后又搂着另一个叫不出名字妹子嚷嚷。   “薇子!”娟子忽然看到薇子出现在院子里,他们的桌子便摆在孙家门口,隔着个花台,薇子便站在花台那边。   娟子这一叫薇子,桌上的人便安静了,大家都扭头去看看他,可每个人的神情不一样。   虎子不屑的哼了声便转过头来,勇子皱眉低下头,明子也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似乎并不留心,小八毫不所动,就像没听见,大柱二柱水生低声议论。   “干嘛叫她,娟子姐,别理她。”狗子低声嘀咕道。   翠儿和菁子却站起来,跑过去将薇子拉过来。看着薇子还有些不情愿的样子,楚明秋淡淡一笑,以他对薇子的了解,她要不是想过来,岂是她们两人能拉动。   翠儿现在也念三年级了,这两年的发育得越发快了,个头向上冲了好大一截,已经隐隐有了美女的模样,到底是湘婶的女儿。   其实,湘婶家的几个孩子都吸收了他们夫妻的优良基因,虎子虽然黑点,可五官轮廓分明,长大了绝对是个帅锅,来子和琼瑶还小,可也是眉清目秀,惹人喜爱。   娟子也过去了,顺子手里拿着个馒头,正沾着糖醋鱼汁吃着,他扭头看了眼,嘴里含混不清的说了句,便不再理会。   院里稍微大点的孩子都知道,薇子和楚明秋有了芥蒂,其实也不仅仅是楚明秋,和院里其他孩子都有。   “哟,大小姐,今儿,怎么舍得往我们这来。”明子开口便带刺。   虎子大概是最清楚楚明秋对薇子的不满的,他也笑道:“我说薇子,今儿啥风把你给刮来了,咱们这可都是一帮落后分子。”   “去,去,你丫会不会说话,”勇子笑骂道:“谁是落后分子,咱们都是红领巾,就公公是个落后分子,薇子,你可要好好帮助他,这小子是蔫坏,你可得要尽力了。”   这桌上,不是红领巾的还真没两个了,大点的孩子中,也就楚明秋不是,勇子瘦猴是在上半年毕业前,是六年级最后一批少先队。   最逗的是水生,他早就参加了少先队,可从河南到燕京后,他的少先队关系断了,没有转移过来,于是他又要重新申请一次。   四十五中初中一年级学生中,只有他和黑皮几个不是少先队员,黑皮是暑假期间放回来的,要不是国家普及初级中学,恐怕没有那个学校会收他这样的劣迹斑斑的学生。   黑皮回来后,依旧在大街上混,甚至纠集了一帮小弟,楚明秋碰见他时,他正给一帮小弟表演在工读学校学到的偷窃术,一枚两分钱的硬币在他手指上钻来钻去,一会出来一会儿不见,两根手指变得灵活无比。   楚明秋见了大为好奇问他在那学的,黑皮嘿嘿笑着说是在工读学校学的。黑皮和他聊了会,说了些工读学校的事情。   这工读学校里,除了好人,其他什么社会渣滓都有,有黑皮这样刚入门的佛爷,也有手艺高超的佛爷,也小流氓,也有敢操刀砍人的狠人。他到学校后不久,便和学校的老生打了一架,由此确立了他在学校的地位,楚明秋觉着那架打得挺惨,黑皮头上有道疤,恐怕就是那次留下的。不过,楚明秋觉着黑皮的变化挺大,他现在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黑皮以前虽然也混,可那更多只是小孩子的顽皮,可现在不同了,那不是少年孩子的玩闹,整个人变得有些阴狠,让人感到冷嗖嗖的。   楚明秋注意到,黑皮的书包里鼓鼓囊囊的,不像是书,他开玩笑的抓过来翻了翻,里面有把菜刀。黑皮满不在意的告诉楚明秋,要在街上拔份,就得狠。   黑皮还告诉他,他在工读学校认了个大哥,这大哥还有半年便要从工读学校出来,黑皮还得意洋洋的说,他这大哥可了不起了,以前在天桥混过,跟过本区有名的顽主大哥,这顽主大哥后来被捕了,据说被送到青海劳改去了。   楚明秋听后心里只觉着可乐,难怪前世便听说,这监狱便是大学,犯罪学大学,不过,楚明秋倒不觉着现在的黑皮有多危险,即便他拿着把菜刀,也砍不了人,毕竟他的年龄也不过十四岁,更主要的是,他的战斗力还不够强,就算他拿把菜刀,楚明秋要收拾他,也花不了几分钟。   薇子略有些尴尬的过来跟大家打招呼,楚明秋笑道:“薇子,你可来晚了,这都只剩下残羹剩饭了,要作也没有了,你就将就下吧。”随后扭头冲勇子骂道:“我那里落后了,你丫的混进少先队就成了进步少年了!”   楚明秋一直认为勇子是混进少先队的,勇子也觉着自己入队入得不明不白,他早就忘了入队这事,老师却忽然找到他,鼓励他在政治上要求进步,勇子听得莫名其妙,还是虎子点醒了他,他才写了份入队申请,交上去很快便批准了,一点事都没费。   “我吃过了的,”薇子看着桌上的馒头咽下口口水,她微微皱眉,对他们这样肆无忌惮的说少先队感到不悦,要不是想到今天过来的目的,恐怕她又要拉下脸批评他们。   “我听你们在唱歌,公公,这首歌是你新写的?”薇子勉强露出个笑容。   楚明秋还没答话,小八便在旁边说:“是呀,不过,你的眼光高,恐怕看不上的,再说,就算看上了,公公也不会给。”   薇子楞了下,她没想到小八会这样不客气,她觉着自己能过来已经是给他们面子了。菁子在旁边说:“说什么呢,小八,公公还没开口呢,再说,人家薇子也不一定要。”说着扭头对薇子说:“你说是不是,薇子。”   菁子在院子里算比较大的孩子了,现在菁子已经念初二了,个头长高了不少,可惜就是瘦,胳膊细细的,没有她这个年龄少女应有的圆润。   娟子什么也没说,拿了个馒头塞到薇子手里,站在她身边,便听得到她肚子在咕咕叫,薇子脸色微红,觉着自己象是在要饭,琢磨着是不是该拒绝。   “薇子,先吃吧,有啥事,吃过再说。”楚明秋说,大家都住在一个院子里,这个时代可不是关上门自己吃饭,各家的情况都知道,薇子家男孩多,粮食非常紧张,她的大哥二哥都住校,每周回家都要交粮票,交多少粮票,作多少饭,没有粮票,她妈妈就不作他们的饭。   楚家大院里,薇子家这样的情况不少,每家每户都这样,就说孙家吧,楚明秋虽然给了他们五十斤小麦,水稻收割后,又给了他们一百斤稻子,可他家吃饭是用秤来量,多一两都不行,这个经验已经推广到全院,实际上全市几乎都这样,谁也不能多吃,多吃了,月底便没得吃。   粮食,成了罩大家头上的紧箍咒,院里的人很快便学楚明秋在院里开荒种地,东西院的空地全种上了瓜果蔬菜,西院几个闲置下来,原来喂马的食槽被放上水,种上小球藻,报上说这种小球藻富含蛋白质。   楚家大院现在可变样了,花坛上的花花草草全被扯下来,种上各种蔬菜瓜果,大点的花坛上还种上了红薯土豆等东西。大院的每个角落都被充分利用,只要有空地,便有人去种上东西。   勇子和虎子家却没有这么幸运,他们那大杂院要有空地早就搭上房子了,仅有的一点空地早就给人种上了。   楚明秋现在每月悄悄给勇子和虎子每人十斤粮食和一斤油,勉强补足降下来的定量。再加上俩人经常在楚家吃饭,家里的粮食也就够了。   薇子坐下来,开始还小口的吃着,菁子给她舀了半碗汤,让她慢慢吃。现在大部分人都吃饱了,在看着薇子。   薇子感到有些羞愧,楚明秋冲她笑笑:“薇子,这首歌不会给你,这歌不适合在舞台上唱,这歌就适合,光着膀子,敞开怀,拉开嗓子吼,这才有味。”   “公公,公公,”顺子抹了把油光光的嘴,手就在衣服上擦,菁子一下叫起来:“作死呀!”说着便急忙过去,拉过他的手在手巾上擦了擦。   “公公,啥时候咱们上老莫去。”顺子任由姐姐擦手,扬着头问道。   老莫便是燕京城内鼎鼎大名的莫斯科餐厅,这莫斯科餐厅原是为了方便苏联援华专家的西餐厅,后来逐步对外开放,只是价格昂贵,很受燕京城内高富帅们的欢迎。   楚明秋去吃过,而且年龄很小时便去过,觉着这餐厅确实不错,比前世好些西餐厅强多了。楚明秋特别喜欢那的装潢,有浓郁的俄罗斯风格。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三十一章各怀心思   “靠!”楚明秋的口头禅脱口而出:“上老莫,行啊,每人交半斤粮票,其他的,我包了。”   楚明秋从来不隐瞒自己有钱,可他到底有多少钱,谁也不知道,象今天这顿,菜全是从馆子里端的,总共也就三十五块,上老莫请大家吃一顿,顶破天也就百八十块,根本不在话下。   可除了钱,还有粮票,没有粮票,老莫也不行。   这一提粮票,所有人都不吭声了,顺子得意的瞧了瞧大家才说:“老莫有种蛋糕,不要粮票。”   “真的假的?还有不要粮票的?”勇子怀疑的看着他,顺子得意的点头:“真的,我亲眼看到的,就是超贵。”   楚明秋看着顺子,顺子有点不知所措,楚明秋皱眉问道:“亲眼看见的?你怎么看见的?”   娟子爸爸去了北大荒后,娟子家非常困难,娟子妈又一向惯着顺子,这小子没吃过啥苦,楚明秋担心他走上黑皮的老路。   顺子眼珠转转:“上次我在老莫外面看到的,排好长的队,我还看见左晋北和他妹妹在那排队呢。”   提起左晋北,明子他们便不吭声了,左晋北走了后,院里的形势大变,明子失去对手也无心再什么,专心到后院习武,大院的孩子放羊了,大小武建军吃不了那苦,习武的心也淡了,整天和院子里的孩子们疯玩。   “行啊,什么时候咱们去看看。”楚明秋没管这小泼皮猴子是不是说的真话,上次因为林晚,他收拾了这小子,这小子现在见着他就像老鼠见到猫。   “那蛋糕是啥味道,顺子,你吃过没有?”二柱有些好奇,他的口音还有些陕西腔,到燕京后,他也就在商店看到过那些所谓的高级点心,那东西不是他这样的家庭可以问津。   田婶是楚明秋的技术指导,可大柱二柱却少到后院来,不是他们不想来,而是没有时间,兄弟都要帮家里做事,田婶没有工作,二柱帮田婶看摊收钱,大柱要纺蜡光线,根本没时间习武,更没时间玩。   不过,楚明秋对田婶很敬重,对大柱二柱也很关照,有什么事都想着他们,就像今天请客,为了方便两兄弟,干脆就摆在他们家门外。   薇子没有多说话,和他们分开这么久,此刻重新回来,让她觉着有些陌生,象大柱二柱,在这院子快一年了,可她却从未和他们说过话。   “薇子,这学期能不能给狗剩弄条红领巾?”虎子忽然开口对薇子说,他自己在国庆带上了红领巾,可他觉着楚明秋没带上,这让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薇子更深刻的认识到这些人的落后,红领巾是什么,是烈士鲜血染红的,是革命的接班人,是党的助手,可他们却这样随意,简直是对红领巾的亵渎。   “虎子哥,说什么呢,”楚明秋瞟了薇子一眼:“这红领巾,咱不是不合格吗,再说,薇子又不是咱们班的,她能有啥办法。”   说到这里,楚明秋看看桌上,饭菜已经已经一扫而光,连盘子都光溜溜的了,他敲敲桌子:“我说哥几个,收东西了。”   顺子听说了便跳下来,楚明秋一把抓住他,将他拖回来:“吃的时候就你吃得多,下桌就想跑,收东西去。”   顺子嘟嘟囔囔的有些不情愿,楚明秋似笑非笑的望着他,顺子不敢抱怨,忙过去收拾碗筷,娟子不让他作。   “娟子,干啥呢,让他作,你还真拿他当少爷啊。”楚明秋说道。   “就是,人家公公这真少爷还在作,他这假少爷啥不能作。”明子在旁边取笑道,菁子有些不高兴了:“明子,说什么呢,什么真少爷假少爷的,你自己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在八一中学养成少爷脾气了。”   明子嘻嘻一笑没有答话,他最终还是没能扭过他老子,到八一中学念书去了。明子的父亲希望他能住校,过上集体生活,可明子死活不愿意,宁可每天跑也不愿住校。   他告诉楚明秋,学校里住校的绝大多数是高干子弟,这些高干子弟父母平时工作都很忙,根本没时间管他们,就把他们往学校送,学校没有住读还不行。   每个人都要参与收拾,娟子和翠儿自然而然承担起洗碗的工作,男孩们将碗放在她们旁边,将桌子抬进屋里,再把凳子搬进去,大家七手八脚的将东西收拾了,然后男孩子们便一哄而散,留下几个女孩在那洗碗收拾。   二柱也走了,田婶还在街上摆摊呢,他要去给她送饭,留下大柱在家,这毕竟是他的家,娟子她们洗好碗后,还不知道该放那呢。   薇子是干不来这些活的,她又不想走,于是便帮着收拾扫地,将地上的垃圾扫到一块,准备拿去倒掉,娟子叫住她,将其中的骨头检出来,装在一张报纸里。看着薇子迷惑的神情,娟子告诉她,这是给吉吉的,吉吉可喜欢这些东西了。   菁子将碗收拾到一起后便丢给娟子和翠儿,自己跑过来拉着薇子说话。薇子忽然觉着这菁子是个桥梁,可以通过她逐步和大院里的其他人搞好关系,她想起大哥对她说过,毛主席说过,统战工作是我们的一大法宝,我们不仅要将敌人的敌人团结过来,还要将敌人的朋友也团结过来;没错,这菁子不就是敌人的朋友吗,就从她开始。   “菁子姐,你那手风琴还在吗,我还想跟你学手风琴。”薇子的思路开了,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行呀,没有问题。”菁子满口答应:“怎么又想学了?”   “唉,我是学校文艺委员,连一样乐器都不会,同学们会怎么看我呀。”薇子见菁子答应了,显得很是高兴。   “行,我教你,”菁子说着便拉着薇子上家去,薇子犹豫的看了眼娟子和翠儿,好像这样离开有些不好意思,菁子拉了拉她:“没事,她们能行。”   菁子拉着薇子便走,薇子挣开她的手,俩人从一前一后变成并排走,菁子有意找话:“薇子,听说你们要搬出去住了,是吗?”   薇子有些意外,她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她疑惑的看着菁子:“你从那听说的,我爸妈都不知道。”   “呵,你还不知道,”菁子好像很有把握:“你爸爸不是要调到市委去了吗,那你们还不搬市委大院。”   薇子一下乐了,她爸爸的工作是要变化,具体怎么变她不知道,前几天听爸妈在悄悄商议,她也听不懂,这市委和区委有啥区别,不都是为社会主义事业作贡献吗。   “没这事,我听爸妈说了,”薇子摇头说道:“爸爸的工作是要调动,可市委没房子,再说,只是调我爸过去,我妈又不过去,我家不会搬的。”   “哦。”菁子好像放下一付重担似的,高兴的笑道:“不搬就好,这样咱们就能天天在一起练琴了,对了,你爸爸到市里作什么?”   薇子想了想,还真没听说她爸爸到市里作什么,她摇头说:“不知道,我爸爸不跟我们说这些,你问这干嘛?”   菁子笑了下:“没,没什么。”   薇子忽然明白了,菁子那听说什么她家要搬,不过是绕个圈子,目的就是打听她爸爸调到市委作什么工作。   “菁子姐,你是不是有啥事要找我爸?要不你给我说说,我帮你说去。”薇子略微皱眉,她心里有些瞧不起菁子的作为,有什么就说什么,绕这么大圈子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好奇。”菁子勉强笑了下。   等俩人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大柱看着她们的方向忍不住皱下眉:“这薇子又要做什么?”   薇子这两年越来越高傲,与院里的孩子越走越远,院里的这些小家伙们也变得不爱搭理她,有什么事也不叫她了,另外,还有一点,楚明秋的态度。   楚明秋是这院事实上的孩子头,尽管他从未公开说过薇子什么,可在一些事上,大家还是看出他对薇子不满,于是院里的孩子们也有意无意的排斥薇子,有啥事也不叫她,就像今天吃饭。   “那有什么了,”娟子边洗碗边笑道:“她以前也常来的,这两年也不知怎么啦,不常来了,其实大家在一块不是挺好的吗。”   “娟子姐,可不是你想的那样,”翠儿人小,洗碗的地方又不大,她便拿了个盆,在旁边清洗:“是公公不喜欢她,公公说她人小鬼大,也不知是啥意思。”   “什么人小鬼大?”娟子很是有些迷惑不解,翠儿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大柱也不知道,不过他却赞同翠儿的话:“不但公公,其实好些人都不喜欢她,额也不喜欢她,明子他们也不喜欢她。”   “为什么呀?”娟子觉着薇子挺好的,那有什么坏了,干嘛大家伙都不喜欢她,她想了想摇头说:“我觉着不是,刚才狗剩还招呼她吃饭来着,现在啥东西比吃的要紧了。”   大柱和翠儿不约而同的点点头,的确,现在什么东西都比不上馒头重要,楚明秋既然能叫薇子吃饭,那就说明,对她还不是那样厌恶。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三十二章田杏的生意   吃过饭后,楚明秋没有回家,而是和大伙一块上街上玩去了,楚明秋现在也有意识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不能老待在楚府大院。   虽然是困难时期,可街上的社会秩序还是挺不错的,楚明秋注意观察了下,大街上几乎看不到逃荒要饭的,也少了些笑声和喧哗,路人都行色匆匆。   胡同里也少了很多生气,吃不饱的小屁孩们躲在家里或蹲在墙角,有气无力的谈论着过往日子中的那些香喷喷的食物。   “这能上那玩呀,算了,还是回去吧。”楚明秋觉着有些无聊,虎子点点头,他也觉着有些无聊,他还记挂着家里的事,今天他和翠儿都出来了,家里的事也不知道作了没有。   与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勇子,勇子家更困难,他现在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他们俩人一般不出去玩的。   “得了,你们俩回去吧,”明子也不留他们俩,回头对楚明秋说:“公公,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你还知道好玩的地方?”楚明秋有些好奇,这明子别看在院里好勇斗狠,其实他家管得还算严,平时他妈也不准他跑远了。   “哈,是大武发现的,前两天我们去过。”明子显得很得意,楚明秋还是不解,他想去铜锣胡同看看,原来他把目光集中在古画和已经成名了的画家,比如徐悲鸿齐白石,还有他的老师赵老先生等人身上,上次从叶书记家里回来后,他忽然想到,自己完全可以收藏些现在还没多少名气的画家的画,特别是那些比较有名气,可名气还不大的画家。   但要收藏这些却比较困难,首先要看画,画好才有收藏的价值;其次,要看名气;第三要看传承,相对而言,名家弟子将来声名大振的可能性要高得多。   这次楚明秋没有轻易下手,他先找到师兄年悲秋,向他打听目前国内画界的名家,以及那些小有名气的,然后再看他们的作品。   燕京是文化名城,琉璃厂是书画店最多的地方,不过现代名家的书画最集中却不是这里,而是在燕京画院外的铜锣胡同里的燕京书画店,这家书画店占了半条胡同,卖的有这个时期各地名家的书画,这些书画多是画家本人或委托出卖的,有些时候还能看到徐悲鸿齐白石的画。   “公公,你没去过澡堂子吧。”大武在旁边说道,小武一脸兴奋,楚明秋有些纳闷,这澡堂子有什么好玩,不就是脱光了洗澡吗,再说,他还真不习惯与那么多人一块泡澡。   前世他泡过澡,那是和失足妇女一块泡澡,将自己辛辛苦苦挣的钱仍在了她们的肚皮上,不过,他绝对相信,现在没有这样的事,就算有,也只能是偷偷的,绝没有前世那种亮起荧红灯的澡堂子。   “澡堂子可好玩了,”小武拉着楚明秋要走:“你去见识下就知道了。”   楚明秋无奈只得跟他们一块去,虎子和勇子却不去,俩人回家去了,小八也不想去,狗子却跃跃欲试的要去,拉着他和水生一块去,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奔澡堂子去了。   谁也不知道从那个时候开始燕京人有了泡澡堂子的爱好,澡堂子在燕京很普遍,每个街区都有几个澡堂子,好多人平时洗澡就上澡堂子去,那有楚家那样的条件,还专门有个洗澡屋。   楚明秋记得附近便有个澡堂子,以为明子他们要去的便是那,可没想到明子他们从那门口经过,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不是有吗,还要上那?”楚明秋有些纳闷的停下脚步。   明子拉着他说:“这家不行,只有一个池子,睡觉的地方也小,前面那个好得多。”   楚明秋无奈只得跟着他们向前走,街边的风景不好看,现在已经深秋了,燕京的气温已经迅速降到十来度,人们裹上了秋装,前段时间那飘起的裙角和白生生的小腿早已经消失,剩下的只有蜡黄的面孔和强堆出来的笑容。   “你们干什么!”   “我在这摆摊是派出所同意的!”   转过街角就听到一阵叫嚷声,楚明秋他们一看禁不住一惊,就看见田婶和一群人在争吵,那群人显然是街道的。   “田婶怎么啦?”明子有些惊讶,田婶摆这个摊是派出所和街道同意过的,夏天走街串巷卖冰棍,冬天摆摊卖点小东西,这主要是考虑田婶没有工作,还有…。。,楚明秋猜测,恐怕这里面还有孙满屯的因素,毕竟他以前是区委副书记。   廖八婆带着七八个人围着田婶和她的摊子,二柱拎着跟棍子象要吃人的西北小狼,虎视眈眈的瞪着他们。   “糟了!”楚明秋暗叫一声,他连忙将明子他们叫过来,在他们耳边吩咐几句,明子惊讶的望着他,楚明秋很坚定的点点头,明子不再说什么,一群人立刻分散开来,窜进了街边的小胡同里面。   这些人中只有楚明秋知道发生了什么。   冬天来了,田婶的冰棍也就卖不下去了,她现在改卖剪纸,田婶有一双巧手,她剪出的东西活灵活现,就像活的一样,很受附近大人小孩的喜欢,只是现在大家都处于困难时期,有闲心闲钱买她剪纸的顾客实在太少,根本挣不到足以养活她和两个儿子的生活费。   于是,田婶开始涉足黑市生意,楚明秋发现这个秘密完全是偶然。楚明秋自己便在作黑市生意,不过他只买不卖,田婶却是…。,用现在的话说,是投机倒把。   田婶开始还不敢作多大,毕竟这是违反国家政策的,她先是象娟子妈那样,将家里的肉票卖掉,然后又将布票,点心票,茶叶票,通通卖掉,可这依旧不够。   最后她咬牙将楚明秋给的五十斤小麦磨成面粉,拿了几斤到市场偷偷卖,每斤八块钱,是正常价格的几十倍,可没想到,居然很快被人买走了,几次下来,她也摸清了其中的门路,于是她的活动范围变大了,开始到农村去收,有一次遇上了楚明秋,俩人只是互相看了眼,便明白对方在做什么。   楚明秋把自己这几年黑市买卖的经验毫无保留的传给了她,于是田婶玩得更野了,她跑到西山去,弄来些榆钱,做成榆钱饼,悄悄在市场卖,居然也很快卖完。   可惜就在田婶准备大干时,中央发出《充分利用野生植物原料的指示》,各地纷纷组织群众上山,各种野生植物被一网打尽,她再也弄不到榆钱了。   于是田婶只好在农村到处收粮食,收蔬菜,可惜的是,农村早就没粮了,别说粮食,就算野菜也没了,那段时间田婶整天早出晚归,早出晚归,四处寻摸着挣钱的办法。   楚明秋知道后借给她两百块钱,告诉她可以上海边,弄些咸鱼或海带到燕京,那些渔民出海打鱼,多少都能藏点私货,只是价格恐怕要高些。这是楚明秋听陈槐花说的,他自己不可能跑这么远。   田婶已经快走投无路了,家里还有两张嘴呢,她偷偷跑到塘沽附近的渔村,在海边的渔民那弄到一些鱼。能把这些鱼带回来,全靠楚明秋给她伪造的介绍信,要不是这封介绍信,她根本上不了火车。   弄回来后,田婶便走街串巷悄悄卖,她摆摊的箱子是双层的,上面放剪纸和纸张等工具,下面藏的便是鱼干和海带。   田婶每周去一次海边,回来总能带上些收获,除了鱼干和海带外,有时候还能弄到海参鱿鱼海虾螃蟹这些东西。田婶的生意逐步做大,她很精明的将城里的针头线脑,锅碗瓢盆拉到渔村去卖或换。   当然,这要冒极大风险。   由于全国困难,国家对物资流动的监管更加严格,就在上半年,燕京还进行了一次严打,打击对象便是田婶这样搞投机倒把的,全市抓了几万人,好些被送去劳教,没去的也在街道办学习班,受到监督劳动的处理。   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很快便注意到田婶身上,情况很快便汇集到廖八婆那了,廖八婆带着人查了两次都没抓住。   廖八婆专门布置了针对田婶的行动,今天田婶刚卖出了两条咸鱼,便被廖八婆堵住了,廖八婆坚持要检查她的箱子,田婶自然不干,双方便闹腾起来了。   “你们不是查过了吗!查过几次了!还要查!廖八婆,你到底打的啥主意!啊!”   陕西人的嗓门向来不弱,田婶更是其中翘楚,她那嗓门一嚷嚷开,整条胡同都听得见,廖八婆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廖八婆好整以暇的抱着双臂站在那,嘴角擒着冷笑,就像老猫看着小老鼠一样瞧着田婶。她身边的那胖老头现在消瘦了很多,他不紧不慢的向田婶说话。   可田婶根本不给他机会,一张嘴如同机关枪一样,没人能插上话。   “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   “街坊邻居们!大家给额做主!你们来评评这个理!”   “查了一次又一次,非说额搞投机倒把!这投机倒把有投机倒把剪纸的吗!”   “什么时候国家说过剪纸成统购统销物资了!”   “廖八婆,今儿你要说不出个道道来,额跟你没完!”   ……   楚明秋极其佩服,田婶的战斗力实在太强大了,整整二十分钟,廖八婆的人就没说上一完整的话,每次说上几个字便被她强悍的打断。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田婶的声音越发大了,廖八婆也沉不住气了,她分开面前的人走上前,扯着嗓门叫道。   “打击投机倒把是国家政策,……”   “谁投机倒把了!”田婶立刻嚷嚷起来:“街坊邻居们看看,看看,额卖的是剪纸!手艺活!国家啥时候说了剪纸是统购统销物资了!”   “啊!这剪纸要是统购统销物资,额就卖给你,你给钱!给钱!”   田婶的唾沫星子逼得廖八婆连连后退,楚明秋差点笑喷了,可他眼中的担忧却越来越深了,廖八婆显然是有备而来,没有意外的话,田婶这次很难过去,他有些焦急的看看周围,明子他们怎么还没到。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哄笑,廖八婆脸上闪过一丝羞愧,随即大怒上前,冲着田婶吼道:“你就是在搞投机倒把,我们有证人!”   “证人!什么证人!”田婶毫不示弱,半步不退,唾沫星子直飞廖八婆的黄脸蛋:“还不是你这八婆说的!他们,他们不都是你的狗腿子!”   廖八婆退了半步,随即又冲上去顶在田婶面前:“今天就是要查你!”   “额,就是不让你查!要查也可以,你把区委刘书记请来,额们当作他的面查!这要查不出来,你……,你就是大姑娘养的!”   楚明秋噗嗤笑出声来,廖八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咬牙切齿的吼道:“老王!给我搜!”   老王带着两个人便要过来,二柱将棍子横在身前大声叫道:“谁敢!额干你丫挺的!”   楚明秋差点便喷了,老王楞了下,他当然没把这小屁孩放在眼力,伸手便要把二柱拨开,二柱毫不含糊,抡起棍子便冲脑袋砸下去。   老王如同受惊的老狗,嗷的一声便向后跳开了,廖八婆脸色顿变跳着脚叫道:“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太嚣张了!太嚣张了!太嚣张了!”   廖八婆正要下令强行搜查,从人群外面传来一阵歌声:   “廖八婆!死鱼眼!裹个小脚癫癫跑!一跑跑进男厕所!   廖八婆!脱了裤子拉稀屎,一摸口袋没带纸,再摸手上一泡屎!   ……”   众人回头一看,几十个小孩从四面围过来,边走还边唱着儿歌,这首儿歌早就传遍整个街道,附近的小屁孩们都会唱。   明子大小武他们指挥着所有小孩,狗子在队伍中跑来跑去,小八躲在后面,按照楚明秋的吩咐,他不能露面。   “哗!”围观的群众发出一阵哄笑,在这饥饿的时期,本来就没什么乐子,好容易有场乐子,聚在一起看瞧乐呵,这帮小子一出现,这乐呵就更大了。   楚明秋却不觉着这是起哄,他倒觉着这更象是种发泄。不管怎么说,廖八婆代表了一级组织,代表了政府行政机关,以这个时期的群众觉悟,支持她的,按常理也该比支持田婶的多,可现在他们的笑声却更多是针对廖八婆。   这是一种情绪发泄!   对现在生活不满的情绪发泄!   这首儿歌是楚明秋和小八联合创作,由勇子瘦猴顺子明子等人推广,全街道小孩都会唱,廖八婆气得差点吐血,她曾经向区委反应,说是阶级敌人进攻,刘书记也只能安慰她一番。   “廖八婆!是害虫!一天到晚嗡嗡叫,革命群众要警惕!……”   小孩子们唱着歌谣围过来,廖八婆的气得脸色发白,牙关咬得嘎嘎响,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四下搜索,是谁干的?   没等廖八婆想明白,小屁孩们便围过来,将廖八婆和田婶分隔开,围着廖八婆唱。廖八婆脸色难看之极,冲着小屁孩们就开骂,小孩子们却不管她骂什么,就围着她唱。   唱完一段,还加上几句口号,高呼打倒廖八婆,踩碎廖八婆。   廖八婆的人连忙过去解围,那帮孩子却象吃了秤砣一样,围着廖八婆不散,他们人多势众,小手臂义愤填膺的举起来,高呼口号,一步一步的向前。   人群慢慢被挤到一边,小八悄悄走到二柱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二柱顺着他目光所视,看到楚明秋,他立刻从箱子的夹层拿出个布袋,小八趁人不注意抱起布袋便跑。   等小八跑开了,二柱才悄悄告诉田婶,田婶扭头看见楚明秋,小八正好跑到楚明秋身边,楚明秋接过口袋举起来示意田婶,田婶会意一笑。   楚明秋冲建军作个手势,建军悄悄溜进人群中,在人群中找到狗子,告诉他事情搞定,赶紧撤,狗子正闹腾得高兴,有些不情愿。   就这会功夫,从街边转出来两个推着自行车的警察,俩人看到这边的情况,连忙过来制止,二柱眼尖立刻发现他们,他连忙钻进人群中,告诉正起劲闹腾的明子,明子扭头看警察已经离他们不远,立刻高呼一声,扭头便跑。   明子这一跑,大小武跟着便跑了,小屁孩们一轰而散,乱纷纷的跑进小胡同里,两个警察过来问廖八婆发生了什么事,廖八婆还气哼哼的,见着警察便叫起屈来。   “这帮小丫挺的,有人下,没人管的东西。”   廖八婆喋喋不休的骂着,抬眼便看到田婶收拾东西准备推着货柜车走,怒火中烧的冲过去,抓住田婶的货柜叫起来:   “王同志,张同志,我们抓住一个搞投机倒把的,就是她,就是她!”   二柱看看她也不说话,田婶好像也老实了,低眉顺眼的不敢说话,两个警察悄悄交换个眼色,田婶也算政府里的名人了,前区委副书记的老婆,现在沦落到走街串巷卖冰棍。   楚明秋看到警察的影子,便拉着小八水生跑了,这次他没让水生露面,水生一家的口粮还握在廖八婆手中,廖八婆要发现水生在里面,恐怕下个月他们娘三的口粮就没有了。   转过街角,三人躲在一边偷偷的打量来路,后面没有人追来,过了会,明子他们也寻过来,几个人兴奋的议论起来,明子说起廖八婆的神情就憋不住哈哈大笑,楚明秋拿出二十块钱让明子大小武去买点东西,请下那些出力的小兄弟。   “不用,不用,”明子摆手说:“我跟他们说了,是公公的朋友,他们就全跑来了。”   楚明秋有些惊讶,他知道自己有点名气了,但没想到自己的名气居然这么大,来的人好些都不认识。   “公公,你不知道,你虽然不认识他们,他们却都认识你,”小八解释道:“你丫这几年名气海了去了。”   楚明秋皱眉摇头,他觉着不是这样,小八想得太简单,恐怕更多的是廖八婆平时太嚣张,得罪人太多,这一带平民子弟居多,象勇子瘦猴那样恨上廖八婆的不少,所以他们编的那儿歌才这样迅速的传唱开来,并不全是他的原因。   不过,这样一闹,澡堂子是去不成了,楚明秋一转念,拿出二十块钱,让明子代表他请大家去泡澡堂子,若能买点东西便买点东西请请大家,他要把田婶的东西送回家。   狗子不想这么快回家,他想跟着明子他们去澡堂,眼巴巴的瞅着楚明秋,楚明秋笑着点点头,狗子欢呼一声拉着建军便跑,小八本来就不想去,也就顺势回家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三十三章工作组动员   “同志们,刚才钱书记传达了中央关于《关于农村人民公社当前政策问题的紧急指示信》,下面我再传达中央关于《关于贯彻执行“紧急指示信”的指示》。   各中央局,各省、市、自治区党委,并中央各部委,国家机关和人民团体各党组,军委总政治部:   中央关于农村人民公社当前政策问题的紧急指示信已经于十一月三日发给你们。贯彻执行这一指示的中心关键,首先在于提高干部的思想,特别是县、社两级主要负责干部的思想,提高他们的经济理论水平和政策水平。   在高举三面红旗、肯定三年来伟大成绩的前提下,认真地总结经验,使全体干部深刻认识一平二调的“共产风”破坏农业生产力的严重性,不认真执行党的政策所造成的危害。组织他们重新学习一九五八年八月北戴河会议、十月郑州会议、十一月武汉会议和一九五九年二月郑州会议、四月上海会议的决议,重新学习毛主席一九五九年五月的六条指示和中央关于纠正“共产风”的历次指示……”   今天会议的重点是学习贯彻中央的两个重要文件《关于农村人民公社当前政策问题的紧急指示信》和《关于贯彻执行“紧急指示信”的指示》。   “早就该整整了。”   旁边传来低声咕哝声,声音虽然刻意压低,可那嗓门依旧比较大,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楚眉忍不住摇头,这郭兰还是这样大大咧咧的,郭兰现在是预备党员了,严格的说,这是个扩大会议,预备党员也要参加。   “饿死了,今天食堂吃什么?”郭兰低声问,楚眉没有说话只是摇头,手里依旧记着书记的讲话。她心里很是纳闷,这四年学习中,经历了这么多运动,这郭兰说话怎么还是这样大大咧咧的,一点不像个党员。   “别说话。”郭兰身边的李桂花轻声说道,郭兰不屑的撇撇嘴。这李桂花让楚眉很是意外,她也被发展为预备党员了。   去年暑假,李桂花回家,回校后便开始反右倾运动,李桂花在系里组织的座谈会上畅谈人民公社给家乡带来的巨大变化,公共食堂的幸福生活。那次座谈会后不久,李桂花便被定为预备党员。   饥荒早就进入学校了,今年的暑假,全校学生都没放假,全部参加农业生产,她们这些三四年级的学生到农村支农,二年级的到校农场劳动,一年级便在学校开展生产和政治学习。   现在每个学生的定量都下调了,从原来的三十二斤下降到三十斤,学校号召同学们节约,楚眉报了二十六斤,学校食堂的东西越来越难以下咽,上半年还能看到肉,现在别说肉了,就算蔬菜也少,也不知道农场里种的菜都上那去了。   进入十一月份以后,吃饭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食堂里面纯粮食的东西更少了,为了解决吃饭问题,学校领导想尽各种办法,原来湖里的鱼不管大小全部打捞上来,除了分给老师,还让全校同学美美吃了三天。   随后又在湖里种上小球藻,报上说这东西蛋白质含量高,可楚眉吃过,有股腥味,难吃得紧,食堂的馒头窝头全是双蒸法加工,体积越来越大,却越来越不顶饿,每天早早就饿了。   寝室里面议论最多的便是吃,互相打听的也是吃,同学之间再也没有那种热闹了,原来喜欢在操场上展现身姿的男生们也没力气了,不管是操场还是田径场,都空荡荡的,有些家境较好的同学还悄悄去黑市买东西,或者下馆子改善生活。   不过,楚眉没这样作,要论钱,全校学生恐怕没人比她钱多,楚明书给她留了不少钱,还有珠宝和房子,下馆子上黑市,她都有这个财力,可别说上黑市下馆子了,她现在连家很少回去。   从农村回来后,她回到家里,发现家里居然很富足,依旧象原来那样,不,比原来更厉害了,在家吃饭的小子更多了,全是小叔楚明秋的朋友,而且吃的居然是没掺杂菜叶之类的全粮食馒头。   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粮食?楚眉很是纳闷。   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是百草园的收成,可经过下乡锻炼的楚眉很清楚百草园这块地有多少产量,根本不信,可不管她怎么问,家里人都这样说,小赵总管干脆告诉她,不要问了。   楚眉怀疑,家里有人在黑市买粮食,可熊掌和王熟地都坚决否认,但一次偶然,她听见他们俩人在悄悄谈论,说楚明秋给他们每家每月分十斤粮食,而且还给勇子和虎子家分,这让她万分惊讶,家里那来这么多粮食?   楚眉没去查究原因,她有些害怕查到真相,如果真相真是她预料的那样,家里真有人在违反国家政策,在黑市上买粮,那她该怎么办?   所以她现在尽量不回家,不去想这些事。   可学校的生活实在太匮乏了,现在大家没有闲心再谈论其他,睡在床上说得最多的便是吃饭,班上好些同学都患上了浮肿病,她们班上就有两个,王新麦和胡振芳,她们的小腿都肿起来了。   “……,彻底清理一平二调,坚决退赔,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调动群众的积极性。在进行赔偿时,可能出现某些社队一时赔不起,不能保证在明年春耕以前处理完毕。为此,省、专、县要准备拿出一笔钱,帮助社队解决困难。省、专、县财力不足的,中央准备给以必要的补助。”   楚眉不像郭兰,她一直很注意听,她已经嗅到味道,副书记曾经告诉她,学校内定要保送她上研究生,但还有意见分歧,让她好好表现。   会场上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大部分学生都下乡支农过,对农村的情况很了解,农民对一平二调,深恶痛绝。   必须要解释下一平二调,这一平二调的一平,就是实行平均主义,具体的便是大食堂和供给制;二调是指生产队的劳动力和财物无偿调拨;这可不仅仅是生产队的财物,还包括生产队社员的家庭财产,全部无偿调拨或者无偿收归集体。   郭兰回家过一次,楚眉曾经问过湖南的情况,郭兰的回答却很简单,很好,人民公社大获人心。这个回答让楚眉更坚定自己的判断,郭兰并不象她表现出来那样单纯。   “按照高教部和中央规定,我校教职工和五年级同学将参加整风整社工作队,其中五年级同学,将参加燕京附近的工作队,教职工将下到河北确山县,参加确山的整风整社运动。   同志们,大跃进,人民公社取得了极大发展,巩固了我们社会主义制度,但在大发展过程中,有些地方出现了不少问题,毛主席也说了,这是九根指头和一根指头的问题,但就这一根指头,影响却是很坏的,各地刮起的共产风,沉重打击了社员的劳动积极性。   同志们,同学们,这是伟大领袖亲自发动的一场运动,我们坚决响应,我们发展社会主义,打破帝国主义的封锁,上靠毛主席党中央的领导,下靠群众的支持,这共产风,打的名号是共产,实际却是封建主义的余毒,打着共产的旗帜,反对共产主义。”   会议结束后,楚眉和郭兰回到寝室,校园里人很少,不是没有人,而是大多数人都躲在图书或寝室里,靠着书本和闲聊节约体力。   寝室里,胡振芳躺在床上看书,看到她们进来,连动都懒得动,楚眉将笔记本放在桌上,端起杯子倒了杯水,又揭开胡振芳的杯盖看了看,忍不住皱起眉头。   “别老躺着,起来走动下吧,医生不是说了,要多走动。”楚眉说着拿起她的杯子:“看你,这汤又没喝。”   “难喝死了。”胡振芳懒洋洋的说,楚眉坐到她身边:“难喝也得喝,要不你那浮肿怎么消下去,听话,起来。”   郭兰将自己甩到床上,长长吁口气,很是高兴的说:“眉子,我一定要参加工作组,你不知道,农村的情况实在太坏了,有些干部实在不像话,自己大吃大喝,多吃多占,几下把粮食吃完了,就上老乡家找粮食,老乡拼死拼活干一年,却连饭都吃不饱。”   楚眉扭头看着她笑了笑:“你不是挺好吗,怎么这会有这么大怨气。”   “我敢说吗,”郭兰好像有些怨气:“回来之前,我爸妈和叔叔,再三告诉我,农村的情况不准说,眉子,你不知道,刚回来的时候,丁书记便找我谈话了,让我说说大食堂和公社的巨大发展,我不敢实说,可也不愿瞎说。后来丁书记便找了李桂花。”   楚眉明显感到胡振芳身体一振,她在心里微微一笑,这郭兰还是这样口无遮拦,其实,当初李桂花在会上那样讲,楚眉便知道,那肯定不是真的。   随着大跃进和人民公社的发展,学校的学生来自五湖四海,一个暑假,全国各地的消息便能传来,农村的真实情况根本瞒不住,从四川来的同学甚至在悄悄谈论四川饿死了人,这个话很快反映到被学校,学校追查谣言的来源,六二级的一个四川来的男生被抓出来。学校给了那男生一个处分,没有将他移交公安机关。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三十四章请客乌龙   “郭兰,别乱说话。”胡振芳说,郭兰翻身坐起来:“芳姐,你不知道,刚才学校传达了,要进行整风整社了,什么共产风,一平二调,都要整下去。芳姐,你现在也是团员了,这次整风整社工作组,你也参加。”   胡振芳是去年入团的,楚眉发展的第一个团员,在团组织会议上,楚眉力排众议,说服何新和团员们,胡振芳才得以入团。   “她!”楚眉摇头将胡振芳的腿抬起来:“你看她这腿,能多走几步就算不错了,还是在家好好调养吧,乡下条件挺艰苦的。”   胡振芳的腿被遮着,可脚却能看到,已经大了一圈,袜子都已经穿不下了,自己打了个大号的毛袜子。   “那倒是。”郭兰点头说:“我看这次芳姐和小麦就不下去了。”   “唉,那怎么行,我还争取入党呢。”胡振芳听郭兰一说,精神登时上来,翻身坐起来:“今天开会传达的什么文件?可以传达下吗?”   “郭兰不是说吗,就是整风整社,学校动员呢,我们可能要下去,具体是那,还不知道。”楚眉说,她有些担心的看看胡振芳的腿,将她的裤脚卷起,小腿已经胖了一圈,轻轻在上面摁一下便是一个深深的凹窝。   “好点没有?”   “喝了一周的营养汤,应该好些了吧。”胡振芳苦笑下说,她好像也不知道。   “唉,要是有些海带或骨头汤就好了。”楚眉叹口气,班上浮肿的同学不少,除了两个女生外,还有十多个男生也浮肿了,全班有三成同学浮肿。   这种病也好治,多吃点饭便无药自愈,可现在的问题是,缺粮。   “我听说葡萄糖可以。”郭兰说:“要不,我们上医务室开点葡萄糖吧。”   “我的大小姐,”楚眉摇头叹息:“现在别说医务室了,就算医院也开不出葡萄糖来。”   全校浮肿的师生太多,医务室储存的那点葡萄糖早就没有了,医院的葡萄糖也列入限制药中,一般人根本开不出来。   门推开了,王新麦推门进来,叫道你们在说什么呀。王新麦现在是班上唯一没入团的女生,她与李桂花正好相反,李桂花在反右倾运动成为预备党员,而她在反右倾运动摔了一跤,幸亏转变态度快,写了份深刻检查,才侥幸过关,没有受到处分,但这也影响了她入团。   她过来也是来打听今天会议的内容,楚眉有些纳闷,她和李桂花一个寝室,李桂花没告诉她?   “唉,她这人呀。”王新麦叹口气,她悄悄朝外面看了眼,才压低声音说:“你们不知道,她晚上经常哭,在被子里哭。”   “为什么呀?”郭兰很是好奇,爬到她身边问道,王新麦低声在她耳边说:“她们家饿死了好几个,她不敢说,悄悄给家里寄了几斤粮票。”   “她……,她家里……饿死了!那……,那她……”郭兰惊讶得两眼瞪得溜圆,楚眉和胡振芳也十分震惊。   王新麦苦涩的摇摇头:“唉,其实,去年丁书记最先找的我,我推脱了,她胆子小……。”   说来,她们班上这六个女生中,李桂花的胆子最小,有些时候甚至有些懦弱,有些时候郭兰都替她着急,自从去年那件事后,班上的同学渐渐疏远了她,她变得有些孤僻,也更加懦弱了。   “算了,不说她了,”郭兰叹口气,将今天会议的主要内容告诉了王新麦,王新麦一听跳起来振臂高呼:“中央英明!毛主席万岁!我要参加工作组!眉子,我要参加工作组!”   “你要参加工作组!”楚眉笑着摇头:“你呀,参加工作组有个基本条件,团员以上,你还只是群众,要参加工作组,先入团吧。”   一提起这事,王新麦神情顿时阴暗下来,现在全班人没有几个不是团员的了,出身贫农还不是团员的,全班就她一个,女生自然就她一个。   “不让去就不去吧,”郭兰安慰她说:“我是革命一块砖,爱往那搬就那搬;小麦,干脆趁这段时间,把身体好好养养,革命工作有的是机会。”   楚眉忽然觉着这郭兰在某些地方很象楚明秋,好像什么事都不在乎,得过且过,随波逐流,外面还包着一层厚厚的盔甲,偶尔一句话,还挺有道理。   不过,她的底线好像比楚明秋高点。   “这样吧,我请大家吃饭。”楚眉站起来说,大家顿时愣住了,楚眉笑道:“怎么,不愿去?那好,……”   郭兰连忙从床上跳下来,慌乱的找着鞋子:“要去!要去!当然要去!这铁公鸡开鸣可不容易!放过了要遭天谴的!”   听她说得有趣,胡振芳王新麦都忍不住乐了。楚眉是班上的小富婆,这在全班都不是秘密,胡振芳和郭兰还去过楚府,被楚府的豪富深深震惊。   在刚进校时,楚眉的穿着明显和大家不一样,特别是王新麦和李桂花,在她面前寒酸得象要饭的叫花子。可没过多久,楚眉的穿着便开始变了,高跟鞋换成了平底布鞋,漂亮的进口布料换成了土黄色的土布,变得和她们差不多了,可大家知道,她依旧是班上最有钱的小富婆。   但楚眉却从不大方,她自己很少下馆子,很少买东西,除了必须的东西,从不乱花钱,最多也就是从家里拿点点心来,那不花她自己的钱。   粮食定量下降后,郭兰她们就嚷嚷过让楚眉请客,找的理由是楚眉入党了,应该庆贺下,楚眉没接招,于是被郭兰讽刺为铁公鸡。   “有粮票吗?饭店吃饭不要粮票?”胡振芳也坐起来了,她有些疑惑的问道。   “有不要粮票的,咱们去老莫。”楚眉说完,随即又停下了:“你们会吃西餐吗?”   “西餐?”王新麦一下就坐下去了,这名字,她只听说过,还没见过。   “这有什么,不会吃,还不会学呀。”郭兰返身拉起王新麦,胡振芳还是有些疑惑:“老莫?老莫就不要粮票?”   “放心吧,有得你吃的,这老莫可以不收粮票,就是价格贵点。”楚眉笑道,她记得以前到老莫吃饭是不收粮票的,就是价格比较高。   胡振芳一听也下床了,边穿衣服边说:“咱们堂堂大学生,这西餐怎么也要去见识下。”   “就是,否则将来怎么跟帝国主义斗争。”郭兰顺口说道,众人哄堂大笑。   楚眉又让王新麦去叫上李桂花,一行人浩浩荡荡出门,乘车进城,胡振芳发现,楚眉也没来过莫斯科餐厅几次,下车后走错了好几次,还问了几次路才找到莫斯科餐厅的大门。   让她们非常失望的是,莫斯科餐厅已经没她们的坐了,餐厅服务员告诉她们,要吃饭得先拿号牌,拿了号牌,在规定的时间里来吃饭。   几个人失望之极,胡振芳忍不住问:“眉子,你来过老莫没有?敢情你不知道呀?”   楚眉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我考上大学那年来过,我爸带我来吃的西餐。”   胡振芳她们面面相窥,郭兰长叹一声,郑重宣告:“以后你们别再叫我迷糊了,眉子才是真正的迷糊。”   “那现在怎么办呢?”王新麦有些不知所措的左右看看,楚眉也傻眼了,不知该怎么办,还是郭兰爽快,走到服务员面前,向她要号牌,服务员将她带进去,过了会,郭兰兴冲冲的出来,将手里的号牌亮给大家看。   “诺,大后天的,明天后天的号牌早发完了,咱们大后天来,眉子,到时候还是你请。”   郭兰说着将号牌抛给楚眉,楚眉连忙接着连声答应:“行,行,没问题,咱们大后天来。”   楚眉很不好意思,打算补偿大家一下,邀请大家逛王府井,胡振芳揉着小腿说不行了,她可没力气逛街了。   郭兰热情似火,非要拉着她逛王府井,王新麦和李桂花看看身上穿的衣服,觉着太寒酸,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去。   “又不买东西,去干嘛。”胡振芳觉着没意思,王府井商业一条街,可上那是要花钱的。王新麦和李桂花更不愿去了,郭兰一看她们三人都不想去,也一下泄气了。   “要不,……”楚眉也想不起那些地方可以逛逛了,这时节,那有心思闲逛,都忙着填饱肚子呢,楚眉想了下叹口气:“算了吧,那就回吧。”   一群人垂头丧气的往回走,走了段距离,胡振芳忽然说:“眉子,要不,咱们上琉璃厂逛逛。”   “上琉璃厂干嘛,”楚眉没精打采的说,现在她也饿了,肚子咕咕叫呢:“还是回吧,要不晚上赶不会去,食堂要关门了,就没得吃了。”   王新麦拉过楚眉的手,看看她手腕上的手表,她们谁都不知道这块手表的价格,就觉得漂亮,这是块劳力士女表,也是考上大学时,楚明书送的礼物。   “哎呀,都五点了。”王新麦叫道:“咱们得快点,学校五点半开饭嗯。”   正说着,一辆车在旁边停下,几个人从车上下来,前面的胡振芳和郭兰向旁边让了几步,楚眉正扭头和王新麦说话,没注意来人。   “小姑!”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三十五章楚宽元的风度(上)   那群人停下脚步,楚眉扭头看却是楚宽元一家人,楚箐正兴高采烈的冲她挥手,胡振芳她们有些意外的看着楚眉。   楚眉迟疑下才开口:“大哥,大嫂,大妈,你们这是……。”   常欣岚闻言微微皱眉没有答话,夏燕怀里包着小儿子也没开口,楚宽元则笑着看看楚眉,又看看她身边的女孩子们。   “眉子,这是你的同学。”   楚眉点点头却没有接下去给他介绍,楚宽元不以为意,依旧笑着向胡振芳她们招呼,楚眉又问:“大哥,你们这是上老莫?”   楚宽元点点头:“你们也来这吃饭,怎么不进去?”   楚眉无精打采的点点头:“我们来晚了,拿到大后天的号牌,正要回去呢,”她眼珠一转,为难的说:“大哥,我们正要回去呢,唉,这进城一趟也不容易,哪像你,还有车。”   楚宽元多精一下便看穿她的目的,忍不住哈哈一笑:“好啊,有楚明秋的样,算计到大哥身上来了,行啊,那就走吧,还楞着干啥。”   楚眉欢呼一声抱起楚箐,在楚箐小脸上狠狠亲了下,楚箐嘻嘻的笑起来。楚箐楚诚志在楚府生活了整整一年多,楚宽元调到淀海区才离开,楚眉挺喜欢这俩孩子,这俩孩子也挺喜欢她,觉着比夏燕可亲多了。楚眉转身又拉上楚诚志,朝胡振芳郭兰招呼一声便朝老莫走。   走了几步回头一看,胡振芳一群人还傻愣愣的站在那,很是不解的看着他们,楚眉和楚宽元说了几句,招手叫她们过去,胡振芳有些为难,觉着这样不太好,楚眉又跑过来。   “咱们就用用他那号牌,咱们还是自己吃自己的,平时你挺聪明的,这会怎么傻了。”楚眉在胡振芳额头上狠狠戳了下,拉着她便走。   楚宽元在门口等着她们,楚眉过去便说:“大哥,我就借借你那牌子,咱们吃咱们,你们吃你们的,今天我请客。”她说着蹲下在楚诚志小脸上拎了一把,随即皱起眉头:“小志和小箐,怎么这么瘦。”   “既然撞上了,那就我请,怎么说我也是你大哥。”楚宽元心情很好,满面春风的,他没有接楚诚志和楚箐这话茬。   怎么可能不瘦,粮食就那么点,本来他有特供本,可区委开会,号召各级干部自动放弃特供,支援国家建设,楚宽元第一个站起来响应,从那时起家里便没再买过特供。   楚宽元家还算好,他早不早便在家里的院子种上了各色蔬菜,今年应楚诚志的要求种上了红薯,又种了一茬土豆,大米白面不够,还有红薯和土豆补充,倒是饿不着肚子,勉强能吃饱,区里其他干部就悲惨了,粮食根本不够吃,浮肿病号大增。   “想小姑了吗?”楚眉抱着楚箐问,楚箐迟疑下才点点头马上又补充了句:“还有叔爷,老祖,老祖奶奶,赵爷爷,还有……。”   “你这小人精。”楚眉轻轻拧了下她的小脸蛋,楚箐笑嘻嘻的,这时传来常欣岚的叫声:“宽元,快点呀。”   楚宽元嗯了声,也不管常欣岚听没听见便回头招呼她们进去,楚眉也不敢再耽误,抱着楚箐进去了,胡振芳她们跟在她身后。   莫斯科餐厅不愧是燕京城第一流西餐厅,整个大厅的装饰完全是俄国十六世纪宫廷风格,充满异域风情,华丽而高贵,把胡振芳郭兰她们给看傻了,要不是楚眉在旁边提醒着,几个人差点就迈不开步子。   夏燕看着她们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撇下嘴,轻声嘀咕道:“小市民。”然后就招呼楚诚志坐下,楚诚志现在的个头向上窜了一截,已经快到她胸口了。   这群人太多,楚眉让服务员给她们另开一桌,待大家坐下后,楚眉才给楚宽元介绍了她的这些同学,楚宽元爽快的和她们招呼。胡振芳她们早就知道楚眉有个当副区长的大哥,可从来没见过,今天一见也觉着好奇,只是这个时代的学生比较拘谨,就算好奇也没轻率快口打听。   “大哥,你还是过去,我们吃我们的,你就别管我们。”楚眉暗中留心夏燕的神情,见她的神情越来越难看,便赶紧提醒楚宽元。   楚宽元笑着说:“没事,咱们兄妹也好长时间没在一块说话了,眉子,最近还好吧?”   在楚宽元的目光下,楚眉心里一酸,这同父异母的大哥同在燕京城,却有一年多没见过了,象这样说话的时间更少。楚宽元叹口气,他这复杂的一家人,除了远在苏州的楚芸,其他的都在燕京,可说实话,要见个面却很难,自从楚明书死后,楚宽光和楚宽远就再没见过。   “我这个大哥没做好,爸爸死了,老话说,长兄为父,我这长兄没作好。”楚宽元叹口气自责道,胡振芳郭兰惊讶的看着他,楚眉默默的盯着桌面,楚宽元不知道该说什么,要是楚芸,他可能话还多些,可面对楚眉,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妹妹是在他出走后出生的,之前甚至没见过她母亲,等他回来,楚眉都已经十来岁了,刚刚进城那几年,他的工作又很忙,燕京新解放,百废待兴,他忙得脚不沾地,连楚家大院都很少回,等他有点空了,她却已经长大了,该上大学了。   没等楚眉说话,服务员过来请他们点菜,楚宽元很有绅士风度的让女孩们点菜,楚眉将菜单交给胡振芳,楚眉估计她恐怕是唯一知道西餐的,然后才问:“不要粮票的是那些?”   “我们店都不要粮票。”   服务员的回答让楚眉大为惊讶,连楚宽元都有点意外,楚箐一直在楚眉身边,郭兰似乎有些喜欢她,拉着她说话。   “不要粮票?”楚宽元禁不住问道,服务员肯定的点点头,楚眉还是不明白,没听说过呀,服务员于是给他们解释。   原来这吃饭不要粮票是前两天才施行的,国家处于困难时期,全国人民都在勒紧腰带,没有多余的粮票上饭店,另一方面,由于物资紧张,饭店也没多少花样,很多饭店拿不出菜来,每天的菜不是萝卜丝便是腌咸菜,这样下来,全市饮食行业营业额极速下降,好多餐馆一月下来,营业额还不够工资。   这样下去自然不成,于是燕京市政府便从全市挑选了一批有名的饭店,这些饭店吃饭不要粮票,菜品由政府保障,但价格昂贵,是普通饭店的十多倍。   莫斯科餐厅自然在这挑出来的餐厅中。   楚眉她们搞清楚后,忍不住欢呼一声,引得大厅里就餐的人纷纷注目,胡振芳连忙让大家安静,几个人有些不好意思。   楚宽元含笑看着她们,这几个活波的女孩,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无忧无虑的肆意玩闹,可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   胡振芳拿着菜单不知道该怎么点菜,楚眉见她为难的样子,便接过来,她没管数目,按照那种实惠的菜点,最后每人点了块牛排。   “没有牛排。”服务员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们说,她们这穿着一看便是不经常进馆子的:“有猪排,要么?”   “要,怎么不要,这多少天没见着肉了,尽是人造肉。”郭兰没有丝毫客气,楚宽元不动声色,依旧带着微微的笑意,他在心里叹口气,看她们的样子便知道学校的情况不好,他在心里重重叹口气,现在那的情况都不好。   虽然只是副区长副书记,可他是燕京的副区长副书记,也踏入了国家高级干部行列,可以看普通干部看不到的内参和内部文件。   现在国家面临的情况非常严重,缺粮的地方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全国范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各地都在报警,其中,河南揭开的信阳案件,甘肃的通渭事件,最为典型。   楚宽元看到那些血淋林的数字,惊怒之余,又暗自庆幸,他早早的在淀海区制定了一系列措施,停止了一平二调,变相推行以小队为核算单位,最特别的是,他受楚明秋启发,推行的养猪措施,淀海区生猪养殖在这个困难时期独竖一帜,人民日报记者还来采访,后来写了篇内参,很受上级的关注。   从夏燕父亲那,楚宽元得知,中央的政策开始发生变化,年初制定计划时,依旧坚持跃进,钢产量要达到3600万吨,到六七月时,已经有迹象显示今年的任务无法完成,可中央还想坚持一下,到十月时,计划已经明显完不成了。   早在七月,便有中央领导提出调整计划,提出整顿巩固提高,上报到中央后,总理将六个字改为: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将这八字方针上报最高领袖。   夏燕的岳父向他透露,最高领袖的态度已经转变,估计政策很快便会调整,让他注意最近的人民日报。果不其然,不久之后,人民日报连续发表社论,反对共产风,要求在公社实行三级核算,队为基础。   风向开始转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三十六章楚宽元的风度(下)   “现在国家很困难,不过,很快会过去的。”楚宽元很有信心,胡振芳冲他笑笑,好像有些不好意思,郭兰快言快语:“没事,楚副书记,不用作我们的思想工作,我们都知道,领导作了好多报告,只是觉着人造肉难吃罢了,楚副书记,你吃过人造肉吗?”   “吃过没有?”楚眉摇头说:“比人造肉难吃十倍的东西,他都吃过,树皮,树叶,草根,都吃过。”   “那是以前的事,战争时期,那时候,打仗,鬼子国民党封锁,根据地缺粮。”楚宽元连忙解释,战争年代,粮食同样困难,最困难的时候,全军断粮,从师长到士兵全吃野菜。   胡振芳和郭兰一听便更来劲了,楚宽元本就是燕京大学学生,没毕业便去了根据地,六爷本将他当接班人培养,如意楼的书也看了不少,身上本有读书人的儒雅之气,常年领兵作战,又多了股英武之气,更加吸引这些校园里的天之骄子。   不过,楚宽元却不想谈这些,在他看来,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他本来就很厌恶某些进城干部,动不动便把战争年代的事拿出来显摆,以功臣自居,群众对此早有意见,所以他说了几句便转换了话题。   “眉子,这段时间,家里还好吧?”楚宽元又问,上次打了夏燕之后,他便没再回过家。   楚眉叹口气:“其他都挺好,爷爷奶奶身体都挺好,粮食也够吃,就是爷爷的记性不太好了,好些事一转眼便忘了。大哥,你也该回家看看了,要不小叔有意见了。”   楚宽元苦涩的叹口气:“不是不想回去,实在太忙,本来说国庆节回去看看,可国庆节又下乡了,整整三天,每个公社都跑。刚忙完,说歇歇吧,这不又要整风整社了,你们大概也传达了,又要下去了。”   楚眉很理解的点点头,她们都传达了整风整社文件,楚宽元肯定也跑不了,他又是负责农业工作的,这个运动恐怕还要他领导。楚眉说:“我们也要下去,今天才传达的文件,哎,大哥,这整风整社,到底该怎么整?我们一点头绪都没有。”   楚宽元看看楚眉,又看看胡振芳郭兰和王新麦李桂花,她们都有些拘谨的看着他,他笑了下说:“你们领导肯定有部署,放心吧,你们还是学生,上级不会把太复杂的任务交给你们。”   胡振芳眨眨眼睛,看着楚宽元问:“楚副书记……”   楚宽元连忙说:“别,别,现在是休息时间,没什么书记,你们就叫我楚宽元吧,要不跟着眉子叫,叫我楚哥也行。”   几个女生嘻嘻笑起来,胡振芳顺势说道:“楚哥,这眉子也真是的,以前老听她说有个大哥,却从没见过,没想到楚哥这样风趣儒雅,平易近人。”   楚眉睁大眼睛盯着胡振芳,心说我提过几次,怎么弄得好像我经常在外面打着他旗号似的。楚宽元心里略微不快,觉着楚眉的这同学说话怎么有点讨巧。   “我工作太忙,对眉子有些照顾不到,还得多谢你们帮助照顾她。”楚宽元含笑说。   这时,服务员端着东西过来了,楚眉点了好些肉饼,面包蛋糕,还有一大碗罗宋汤,楚宽元顺势站起来:“你们慢慢吃,我过去了。”   说着便要拉着楚箐过去,楚箐却不肯走,扬着头问:“小姑,你见着叔爷了吗?叔爷想我们吗?”   “叔爷在家呢,活得可滋润了。”楚眉捏捏她的小脸蛋:“前些日子老祖还念叨你们呢,说你们老不回去。”然后抬头对楚宽元说:“大哥,就让小箐在我们这吃吧。”   楚宽元看迟疑下,胡振芳抢着说:“就让她留在这吧。”说着将楚箐抱过去,放在她身边的椅子上。   楚宽元笑着点点头,刚才他的迟疑并不是因为楚箐,而是听到她们提起楚明秋,他很想知道楚明秋现在在做什么,现在他都有点佩服这小叔了,给他出了两次主意,不但获得成功不说,还引起上面的关注。   他甚至在想,这小子种麦子时,恐怕就已经想到今天,要不然怎么会去种麦子,只是奇怪的是,他是怎么说服爷爷的。   无论胡振芳还是郭兰都注意到了,夏燕和常欣岚从头到尾都没说两句话,常欣岚还好理解,夏燕就有些不正常了,不过,俩人都下意识的回避了这个问题。   胡振芳还注意到,楚宽元坐下后,夏燕对他说了几句什么让楚宽元有些不高兴的皱起眉头,常欣岚却一直没说话,目光偶尔看过来,胡振芳连忙将视线移开。   除了楚眉外,其他人都没吃过西餐,王新麦和李桂花更是看着眼前的刀叉发愣不知道怎么用,楚眉先教她们怎么用刀叉,喝汤的方式,给面包抹奶油等等。   楚宽元他们的菜也上来了,常欣岚将楚诚志拉到身边,帮他系上餐巾,楚诚志觉着这东西卡在脖子上碍事,带了一会便扯下来,放在一边,他也不愿用刀叉,手里抓了块小肉饼在狼吞虎咽。   常欣岚毫不掩饰对楚眉的无视,但她也不管楚宽元对她的关心,这是大家族生活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楚家这样的燕京世家,男人在外面风流荒唐,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十分常见,红旗要厉害点,还可以闹闹,但常欣岚不是这样的人,从来不闹腾,由着楚明书在外荒唐。   和楚明书结婚,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几十年里,楚明书的彩旗就没断过,年青的时候这样,老了还是这样。对楚明书两个小妾的儿女,她是眼不见心不烦,懒得搭理。   夏燕本就看不惯楚家人,在她的眼中,楚家人都是改造对象,浑身上下都有剥削阶级的味道,即便楚眉这样积极靠拢党,已经是预备党员的楚家人,也同样需要改造。   上次夏燕挨打后,她没有回娘家,而是回学校,在学校找了个宿舍住下,楚宽元等了两天才去学校接她回去,夏燕本想再将将他,可一看楚宽元要发或,赶紧就坡下驴,从那以后,夏燕在楚宽元面前再没这么强势。   后来,她父亲知道这事,背着她批评了楚宽元,可当面还是教育她,让她不要干涉楚宽元的工作,而且,她父亲好像挺支持楚宽元这样作,最近发生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区里的风评对楚宽元越来越好了,他简直成了一块香馍馍,市委甄书记来淀海区视察时,点名要他全程陪同,采纳了楚宽元提出的几乎全部建议,在市委常委会上点名表扬;城西区刘书记公开希望他回去,担任常务副书记和常务副区长,实际便是接替孙满屯。   刘书记这一表态,张智安公开说刘书记挖墙脚,淀海区不能失去楚副区长,在常委会上,楚宽元的意见越来越受到重视。   这段时间,楚宽元可算是春风得意,那都赞誉一遍,仕途一遍光明。   “好长时间没吃这么饱了。”   走出老莫的时候,郭兰拍拍肚子,心满意足的叹道,刚才在吃完桌上所有的菜后,她还要了份甜点,丝毫不介意这不是花她的钱。   看得胡振芳不住摇头,王新麦和李桂花怪不好意思,楚眉倒不觉着什么,她也吃了不少东西,几个人都吃得打嗝,最后还是楚宽元付的钱。   现在吃饭是有时间限制的,到时间,不管吃完没吃完都得走。她们没到时间,便出来了,都吃光了,桌上除了光溜溜的盘子,其他什么都没剩下,老莫的那几个服务员看得目瞪口呆。   “眉子,你看这后天的牌子……。”郭兰亲热的揽着楚眉的肩膀,很是恬不知耻。   楚眉笑了笑没答话,王新麦在旁边说:“还是算了吧,太贵了,一百多块钱呢,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就是,我看还是算了吧,太贵了。”李桂花也大着胆子说道,胡振芳抿嘴一笑,没有说话,楚眉却说:“这号牌就算了,今天是大哥请客,不算数,这西餐咱们也吃过了,下次咱们吃中餐去,那服务员不是说现在有些饭店不要粮票吗,咱们就找这样的饭店。”   几个人吃得太饱,在街道上闲逛,四下打量着周围的商店,可惜不管进那个商店,店里的情况都差不多,货架上几乎是空的,要么便不卖。   “这可不行,现在缺货。”   连续几家商店,售货员都是同样回答,楚眉她们也灰心了,干脆不买了,沿着大街散布消食,胡振芳和王新麦还肿着,没走多远,俩人便不约而同喊累。   “要不,你们先回去,我要回家一趟,这天冷下来了,回去拿点衣服。”楚眉说道。   郭兰和李桂花见胡振芳和王新麦坐在街边的花坛上,不住揉腿,知道她们确实走不动了,便点头答应,俩人一人挽扶一个,楚眉将她们送到车站才离开。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三十七章国难财   楚眉回到家里时,楚明秋正和六爷在他的书房里面摆弄着他刚从琉璃厂淘来的几样东西,世道艰难,不少人偷偷上琉璃厂和潘家园卖自己的珍藏。   更让楚明秋意外的是,现在好些人只要粮食,要不粮票也行,如果是钱的话,则是以黑市粮价的数倍。   “这《紫藤明月》不错,潘天寿在几十年前便小有名气,当年琉璃厂聚宝斋一幅画便要八百大洋,这幅《雄关漫道》很有潜力,这李可染的画值得收藏,花多少?七十,小子,这次眼光不错…。”   “那当然,我都打听过了,这李可染是齐白石的高徒,在拜师前便小有名气,跟随齐白石足足十年,尽得老齐真传,我估计等个十来二十年,他的画值大钱了。”   “你小子,就一身铜臭,这铜鼎应该是秦代的,花多少钱?十斤白面和二十斤玉米面,小子行啊,你比你老子会作生意。”   楚眉在外听着憋不住好笑,她知道楚明秋这些年时不时上琉璃厂潘家园,除了买以外,有时候还卖,前两年还偶尔听说打眼,现在是越来越老辣了,上次楚眉好奇买回来幅画,据说还是个新冒起的青年作家,结果被他点评得惨不忍睹。   楚眉自然不服,掉头去问六爷和包德茂,没想到两个老成精的家伙的意见居然与楚明秋大同小异,由此楚眉才知道,楚明秋的眼光老辣。   不过,据她所知,楚明秋对现代的画家作品不是很感冒,除了他师兄年悲秋,其他的好像还都看不上眼,什么时候开始收藏现代画家的作品了。   不过,楚眉也知道,楚明秋买这些东西可不全是为了收藏,更多的是为了将来卖出去,或者说是保值。   “这人民币没多大用,现在什么都要票,有钱没票等于一堆废纸,眉子,大哥留给你的拿点钱,拿点出来,买上几幅有前途画家的画,将来就够了。”   想着楚明秋一本正经的神情,楚眉就禁不住好笑,不过有一点没错,现在钱的用处不大,买上几幅画收藏起来也是不错的选择。   想着楚眉开口招呼,楚明秋和六爷扭头看了她一眼,俩人都有点意外,今天并非周末,这楚眉怎么就回来了。   “我回来拿点衣服,过几天可能要参加下乡工作组。”楚眉简单解释了下,随即便被桌上的东西吸引,桌上除了七八幅画外,还有两件青铜器和几件瓷器。   “小叔,这是钧瓷吧。”楚眉拿起靠近手边的那瓷器问道,楚明秋点点头,楚眉又问:“这要多少钱呀。”   “不贵,四百二十块,另外加上二十斤大米。”楚明秋笑嘻嘻说,楚眉噗嗤一乐:“小叔,你辛辛苦苦种了半天粮食,全换这个呀,这年月,粮食可金贵了。”   “粮食还有,眉子,这可是宋代钧瓷,好不容易碰上,这要放过了,我恐怕要有几个月睡不着觉。”楚明秋乐呵呵的说。   这段时间,他不是琉璃厂潘家园便是月坛,古画,现代画,油画,国画,瓷器,青铜,邮票,弄了不少好东西回来,这几件不过这两天的收获,前些天他还弄到一幅仇十洲的画,把六爷惊得当时便站起来了,随后便给他没收了。   六爷给他定了规矩,淘来的东西都要经他鉴赏,最好的都被他收起来了,剩下的才让他收到如意楼三楼,可那些收起来的,楚明秋就再也没看到了,总觉得六爷贪污了他的东西。   正说着,王熟地进来了:“小秋,外面有人找。”   楚明秋答应声便出去了,过了会,手里抱着两幅画回来了,六爷连忙让他打开,却是徐悲鸿的两幅画,奔马图和杰丽丝小姐。   徐悲鸿的画在建国之初还能在荣宝斋里买到,可在徐悲鸿死后,市面上便越来越少,收藏也就越发不易。   楚眉还有些纳闷:“小叔,谁找你呀,什么事?”   楚明秋冲着桌上的画示意下:“诺,卖画的,你小叔我,在燕京收藏界可是有些名气了,好些人要卖画便直接上楚家大院来了。”   楚眉不由愕然,六爷笑骂道:“这小子,一点不知道藏拙,到时候有你苦头吃。”   “这有什么,国家不禁止书画买卖的,好多书画院都有卖的。”楚明秋倒是不在乎,现在国家严控的是各种物资,对书画这些既不能吃也不能穿的东西,控制倒不是很严,而且价格也比较便宜,象六爷很看重的李可染的画也不过七十块一幅,就算很有名气的傅抱石,徐悲鸿,齐白石,这些人的画也不贵,只要有钱,可以随便买,不要票。   “什么有什么,”六爷的眼珠子一下便瞪起来了:“书都念那去了。”   楚明秋嘿嘿笑了两声:“放心,老爸,我懂,要藏拙,可这不是逼得没办法,总不能扛着粮食上市场去吧。”   就是那幅仇十洲的画,让他在燕京收藏界名声大振,那幅画的主人非要粮食不要钱,两百斤粮食换,楚明秋实在舍不得,将他带回家里,用一百斤大米五十斤面粉再加上两百块钱,这才把那副仇十洲的画留下。   从此以后,楚明秋的名声传开了,家里有好玩艺的,全在琉璃厂等他,全是要粮食不要钱的主,再后来,凤霞又给他介绍了些主顾,于是他的生意就更忙了。   “记得就好。”六爷点点头,他也很喜欢那幅仇十洲的画,几乎每两三天便要看一次,楚明秋就算想临摹也得等他空了才有机会。   “你们要下到那去?”六爷又问楚眉,这也不是楚眉第一次下乡,以前每次下乡都是岳秀秀替她准备,楚眉回校后再悄悄精简一番。   “还不确定,今天传达的文件,学校领导也说了,我们是肯定要下去。”楚眉边说边玩味着手里的钧瓷,家里的瓷器不少,可新添的不多,楚明秋对瓷器不是很感兴趣,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书画和邮票上,这件钧瓷还是楚眉看到的楚明秋买回来的第一件瓷器。   “小心点。”六爷嘀咕了句,便低下头看着桌面的画,楚明秋却很感兴趣问她们下去做什么,楚眉说:“整风整社,文件上说,这几年公社发展中出了不少问题,要进行整顿。”   楚明秋沉凝会想了想最近的人民日报的社论,微微点头,楚眉有些疑惑的问:“怎么啦,小叔?”   楚明秋摇摇头说:“没什么,下去后要注意,立场要左边点。”   楚眉轻轻笑了下,陪着六爷说了会话便回去了。待她走后,六爷和楚明秋继续把玩桌上的书画瓷器,六爷考了下楚明秋的书,楚明秋对答如流。   “你怎么看?”六爷忽然问,楚明秋有些莫名其妙,六爷下颌朝外面点了下,楚明秋有些恍然大悟:“你说眉子呀。”   六爷点点头,楚明秋笑了下:“她现在越来越喜欢这种事了,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不是这个。”六爷的话现在很简单,楚明秋想了想明白他的意思了:“老爸,管那么多做什么,不就是整风整社吗,与咱们无关。”   “谁说没有,”六爷又瞪了他一眼:“天真!”   “是,老爸。”楚明秋冲着他作个鬼脸才说:“这次是让下面的人出气,这两年,下面干得太不成话了,老百姓怨气很大,下面公社一级的干部要倒霉了。”   六爷站起来,楚明秋连忙跟上去,俩人从书房出来,六爷没有坐到他一贯的位置上,而是就近坐下,拿出烟斗,楚明秋连忙找来火柴给他点上。   “嗯,明白就好,唉,也该整整了。”六爷叹口气,喷出股烟雾:“再不整,这日子就真没法过了。”   “嗯,是这样,”楚明秋说:“这样整一下,这饥荒就算过去了。”   “过去了?”六爷微微皱眉,然后摇摇头:“没这样容易,这饥荒,饥荒,一饥荒两年,总要有个两三年时间,以后,你存的那点粮食不要再拿去换东西了。”   楚明秋嗯了声表示知道了,现在他的负担挺大,每月除了正常消耗的,粮本上的粮食外,还要从粮库补贴百斤左右,另外每月给虎子勇子王熟地熊掌楚宽远补贴十斤粮食,给牛黄豆蔻补贴十五斤,这样算下来,每月额外要一百六七十斤粮食。   六爷看上去有点累了,抽完烟也没出去,坐在那直打瞌睡,楚明秋悄悄给他盖上床毛毯,没成想将他惊醒了。   “睡觉了?”六爷嘟囔着站起来便超卧室走,走了没两步,好像睡醒了似的,不满的嚷嚷起来:“我还没吃饭呢,怎么这就睡觉了,这天不是还没黑呢。”   楚明秋心里发酸,连忙赔笑解释:“吃饭还有会呢,我看你睡着了,要不先睡会,睡醒了咱再吃饭。”   “那有先睡觉后吃饭的。”六爷依旧嘟囔着,楚明秋要上去扶他,却被他甩开,他连忙抢在他前面进去,在摇椅上铺上毯子,让六爷坐下,再给他盖上毛毯,六爷躺在椅子上,摆手示意让楚明秋去书房将桌上的东西收拾了。   楚明秋答应声,将桌上一本摊开的书拿到他手上再出门,钧瓷和秦青铜,他便留在书房里,其他几幅画则抱着,出门时朝卧室看了眼,六爷正安静的看书。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三十八章娟子爸爸回来了   楚府大院现在很安静,大院的孩子们都上学了,如意楼前,小赵总管带着小国荣和树林在那玩,小国荣已经能走几步了,看到楚明秋过来,便一摇一摆的朝他走来,小赵总管连忙上去扶着。   小树林在七月时满四岁了,四岁的孩子还啥都不懂,拿了根棍子当马骑,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吉吉在旁边追着他玩,看到楚明秋过来,便朝他蹦过来。   小国荣几乎没受饥荒影响,他的食物是特殊供应,奶粉早就准备了一年的,另外府里养的鸡,下的党只有他和六爷有份,每两天一个芙蓉蛋,弄得这小子现在看见芙蓉蛋便将小脑袋扭过去,不吃了,让穗儿直骂不知好歹。   吴锋对这个儿子可宝贝了,现在便开始给他泡药水,小家伙被那味道熏得哇哇大叫,看得穗儿和岳秀秀直心疼,可吴锋和六爷却坚决支持,楚明秋很聪明的中立了。   后院的人中,穗儿是唯一患过浮肿的,楚明秋很是诧异,他问过之后才知道,穗儿家里又来信了,说粮食没了,让穗儿寄点粮票回去,穗儿每月给家里寄十斤粮票回去,也幸亏她家是在头沟,要不然也没法弄那么多全国粮票。   穗儿也没有更多的粮食,她的粮食定量是二十二斤,再说,她的粮票是交到楚府的,手上没有多少粮票,只好节约每天在厂里的午饭,省下的粮票寄回去,这事她做得连吴锋都不知道。   楚明秋知道后愤怒之余又毫无办法,他对穗儿在这方面简直无语,只好给穗儿开病号餐,让她喝了半个月的葡萄糖水,吃了半个月的鱼和鸡蛋,才将浮肿消下去。那个什么小球藻汤,他是绝对信不过。   小国荣向楚明秋伸手过来,楚明秋手里抱着堆东西呢,小赵总管赶上来将他抱起来,楚明秋就着小赵总管在他小脸上亲了两下。   小国荣有些不满的吧哒下嘴,嘴里吐出两个简单的词,楚明秋也没听清,不过知道他是不满,他用自己的鼻子碰碰小家伙的鼻子,小国荣一下乐了,手舞足蹈的咯咯笑起来。   “舅舅,舅舅。”小树林跑过来了:“陪我玩会,陪我玩会。”   小树林很是寂寞,院里除了西院那对年青夫妇有个四岁大的女儿外,其他再无三四岁的孩子,可算这孩子也进了幼儿院。   “舅舅还要看书呢,你先和赵爷爷玩会,好不好。”楚明秋低头对他说道,小树林虽然虽然四岁了,可看上去还没一岁多的小国荣气色好。   小树林嘴巴嘟囔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小赵总管拉着他不让他打搅楚明秋,楚明秋告诉小赵总管,六爷睡着了,不要把他们带过去。   在如意楼三楼将画放下,三楼的书画不少,墙上都已经挂不下了,那些画大部分是楚明秋收藏的,三楼原先的画不多,最多的还是楚家历代祖先收藏的珍本善本和孤本。整个三楼保持着干燥和整洁,所有书画都小心的放在书架上。   自从楚明秋将目光盯在现代画家上,他每周都要跑到铜锣胡同的书画店,燕京又是全国文化中心,尽管在困难时期,可书画展览还是经常举行,楚明秋只要知道那有,便一定会跑去看。象李可染,傅抱石,关山月,潘天寿这样在国内画坛小有名气的画家,都在这段时间举办过画展,楚明秋每次去都要弄回来几幅。   他们的画现在实在太便宜,大都不过百,楚明秋就像发现宝藏一样,几乎是饥不择食,只要他看上了,便不是一两幅那样简单,以致三楼收藏的现代画家作品已经上百幅,楚明秋在短时间里便花了几万块。   忧郁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如意楼严禁烟火,三楼更不准有一点火星,整层楼看上去有些阴森,还有股陈年纸张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霉味,楼上灰尘很少,楚明秋打扫得很勤,每周打扫一次。   楚明秋轻轻抚摸系得好好的画轴,就像看着一堆堆人民币,露出贱贱的笑容。对这些近现代画家的作品,他没有十分把握,可他相信自己经过几年的锻炼和年悲秋的指点,至少有一半可以成为名家大作。   “到时候送几幅到拍卖行去,几百万绝对值。”楚明秋露出猥琐的笑意,忽然目光向四下打量,看清周围没人后,才轻轻拍拍胸脯,悄悄吁口气。   楼下传来脚步声,随后传来狗子的叫声,楚明秋看看外面的天色,天已经灰蒙蒙的了,现在已经是秋末,燕京的天黑得早。   果然楼下是狗子和虎子,小八水生上初中,离家要远些,学习也要紧张些,回来要晚点。   俩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却是楚明秋从楼上下来,狗子高兴的大声叫道:“哥,你知道吗,娟子他爸回来了!娟子他爸回来了!”   楚明秋稍稍楞了下,娟子的爸爸回来了,他禁不住问道:“好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在刚才,我们在门口遇上的。”虎子在旁边补充:“穿得破破烂烂的,提着一个包。”   狗子奔到楚明秋身边,期待的看着他:“哥,我们去看看吧,娟子姐,肯定高兴坏了。”   楚明秋沉凝下摇摇头,狗子失望之极,楚明秋看着他说:“娟子爸爸好不容易回来了,他们一家人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咱们现在不去打搅他们,等明天我们再去。”   吉吉从外面摇头晃尾的跑进来,亲热的贴着狗子的腿,吉吉瘦多了,粮食危机同样扩散到它身上,现在他的主食变成了杂粮,喜欢的猪骨头已经很长时间没看到了。   “狗剩,今年的右派摘帽不是早就回来了吗,她爸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该不是回来探亲的吧。”虎子忽然想起来了,有些纳闷的问道。   楚明秋也楞了下,他这才想起,给右派摘帽是在国庆前,自从去年建国十周年时给右派摘帽,现在形成惯例,在五一和十一时,都有一批右派摘帽,那些摘帽右派从外地回到燕京,娟子曾经盼了好久,希望她爸爸能回来,可最终还是只落下失望。   “可能是他们那通知晚了。”楚明秋说,虎子想了下也点点头。   狗子有点不高兴,连围着他转的吉吉也不理会,作作业也不安心,时不时可怜兮兮的看楚明秋一眼,楚明秋却不理他,自己拿了本书在那看,他知道只要自己一离开,狗子肯定要找机会溜走,跑到娟子家去,所以干脆便在这看书。   吉吉讨好了一阵,没有任何收获,便又跑到楚明秋这来,楚明秋让它坐在那,不准乱动,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狗子偶尔发出不耐的声音。   楚明秋的注意力渐渐沉入书中,这本书是楚子衿给他规定的日本现代文学作品选,楚子衿现在的日子好过多了,这两年大量日本民间团体来华访问,每次都受到中央高层领导接见,在华的日本侨民生活环境因此获得极大改变,楚子衿又是这些侨民中较为瞩目的一个,她还被吸纳入中日民间交流协会。   楚子衿处境的改变也影响到楚明篁,楚明篁在今年五月摘帽,华清大学又允许他进入实验室,只是还没同意他重新登上讲台。   “狗剩!狗剩!”楼外传来娟子的叫声,狗子腾地从跳起来,几步便跑去打开门,差点和正要推门进来的娟子撞在一起。   “娟子姐。”狗子刚叫一声,娟子便快步冲过去,他只好跟在娟子身后。   “娟子,怎么啦?”楚明秋略微有些奇怪,娟子急匆匆的过来抓住他便要往外走,楚明秋连忙挣脱:“娟子,娟子,先别急,先别急,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娟子喘几口气,依旧很是急迫的说:“我爸爸回来了,他摘帽了,可…,可…,他浮肿了,已经到这了,你快去看看。”   娟子用手在肚子上比划着,楚明秋微微皱眉,浮肿到肚子了,这可是他见过的最危险的,这楚家胡同有很多人都浮肿了,特别是成年人,好些父母为了孩子,将粮食让给孩子,自己少吃或吃代食品,严重的营养不足导致大量浮肿病。   楚明秋开始还想搞个方子,也不是为了救斯民于水火,这病主要是营养不足,只要有粮食,无药自医,他主要是想试试自己的医术,学了这么久的医,还没正式开过药方。   在中医院随高庆看病已经一年了,高庆同样只准他摸脉不准开方。高庆同样是燕京名医,名气比六爷还大,可高庆心里清楚,六爷的医术不在他之下。高庆也清楚楚家培养大夫的程序,更重要的是,他非常认可这个程序。   楚明秋弄了个消肿的方子,给六爷看了看,六爷看后很是不屑,楚明秋用了虫草等一些名贵药材,要是有钱买这样的药材,还会得浮肿吗?楚明秋惭愧的将方子撕了。   娟子知道他会看病,也知道他在研究过药方,所以才急急忙忙跑来。楚明秋沉凝下,还是决定跟她去看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三十九章悲不敢泣   娟子家没有想象的热闹,家里只有娟子爸爸和娟子妈妈,娟子妈妈坐在一边无声落泪,娟子爸爸沉默的抽着烟,行李就放在他脚下。   “爸,妈,狗剩来了,爸,你就让他看看吧。”娟子几乎是拉着楚明秋进门,踏进家门便开口叫道。   楚明秋看到娟子爸爸差点吓了一跳,娟子爸爸完全变样了,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身上蓝色工作服破破烂烂的,好几处都开了口子,裤子上补了几块疤,更让楚明秋惊讶的是他的脸上,脸上已经完全没肉了,走的时候还有点肉的两腮,已经完全凹下来,两个眼珠深陷在眼窝中,整张脸就只剩下一张皮蒙在骨头上。即便现在坐着,谁都可以看出,那件破烂的蓝色工作服空荡荡的挂在他身上。   当娟子爸爸转过身来后,楚明秋看出来了,他的其他地方瘦得就一张皮,可肚子却是鼓起来。娟子爸爸的精神还是挺好,含笑招呼楚明秋。   楚明秋也不多说,蹲下先从脚部开始看,娟子爸爸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可娟子却在旁边一个劲的劝,娟子妈也在旁边劝。   娟子爸爸的浮肿很严重,是楚明秋见过的最严重的,肚子肿得发亮,肚皮上可以清楚的看到青色的毛细血管。   “疼吗?”   娟子爸爸摇摇头,楚明秋放下他的衣服,想了想说:“叔,你这是严重营养不足,怎么会这样严重,北大荒不是粮仓吗,再说,山高林密的,野兽榆钱这些应该不少吧,怎么能这样严重呢,叔,恕我直言,您幸亏是回来了,这种状况,要再持续一段时间,这肿会消下去,然后再肿起来,那时,神仙也就不了您。”   娟子和娟子妈脸都吓白了,娟子妈连忙问有什么办法没有,楚明秋说:“既然回来了,自然是有办法的,叔这病,只要有吃的,便能治。”   娟子妈一听,忍不住叹口气,家里那里还有吃的。娟子爸爸刚回来时,娟子在家翻箱倒柜也没找到吃的,她要作碗面条,娟子爸爸却不让,说他在火车上吃过了,还从口袋里面拿出两个东北大饼交给娟子,这大饼是他在哈尔滨买的,娟子妈看过,那大饼不是纯粮食的,是用玉米芯磨碎作的。   娟子爸爸一直带着淡淡的微笑,能回到家里已经让他心满意足,家里状况再差,也比在农场好多了。   楚明秋知道娟子家没有多少粮食,家里也没几个钱,他沉凝下告诉娟子等他一会,他快步跑回家,到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些虫草和葡萄糖,又到库房拉出二十斤粮食,扛着到娟子家。   院子里很安静,还没到下班时间,这个时代没有人会早退,没有人会无故旷工,娟子妈能提前回来也是请了假的。   楚明秋将粮食和虫草交给娟子,让娟子立刻去熬水:“娟子,叔叔的病很严重,这水每天早中晚都要喝,葡萄糖每天一次,另外,再上市场买点冬瓜之类的菜,那东西利尿消肿,这二十斤粮食算我借给你的,等将来有粮食再还给我。”   娟子接过东西,先撕开一袋葡萄糖,冲上开水化开,端到爸爸面前,然后便要去做饭,楚明秋叫住她:“记住,这虫草和葡萄糖是给叔叔和阿姨的,别给顺子了,他又没事,知道吗?”   娟子答应一声便要提着粮食出去,可二十斤粮食,她根本提不动,娟子妈过去提起粮食,娟子跟在她身后,俩人一块去厨房。   楚明秋坐到娟子爸爸旁边,娟子爸爸有点好奇的看着他,在这院子住了六七年了,可除了孩子,上后院的成年人没几个,除了牛黄那些原楚府大院的家人,区里安排进来的干部们都没去过,他就一次没去过。   虽然没去过,可也知道楚明秋的一些事,知道他不怎么上课,知道他在习武,当然还有很多不知道。   这次摘帽回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国庆前,农场里的几百个右派中有七八个摘帽,剩下的就只能等待来年了,他都已经死心了,可没想到,国庆之后,忽然有天团部来人将他叫到团部去宣布他摘帽了,这让他很是迷惑。   后来他才知道,他的女儿在国庆会演时受到最高领袖接见,照片还上报了,燕京市委觉着让一个受过最高领袖接见的小姑娘的父亲还顶着右派帽子不合适,于是便给他也摘帽了。   摘帽后,他便在最短时间里离开了北大荒。从九月开始,北大荒各农场便开始缺粮,每天从一斤下降到八两,两周后下降到六两,国庆前,连六两都无法保证,各种代食品出现了,树皮草根,都成了食物,每人都想尽办法让自己吃饱,榆树皮,米糠,野菜,什么都吃。   楚明秋看着娟子爸爸,犹豫好久才问:“叔叔,北大荒的情况是不是很糟糕?”   娟子爸爸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还好吧。”   楚明秋当然不信,还好,还好就能肿成这样,他望着娟子爸爸:“叔叔,您大概知道,楚家是行医出身,我也学了五六年了,您身体的状况,我一看便明白是怎么回事。”   娟子爸爸依旧默默的抽烟,那烟已经到根部了,他还舍不得丢,过了会才轻轻的说:“既然明白,就不要问了。”   楚明秋心一沉,他那话本就是试探,没想到担心成了事实,他的心一下揪紧了,神仙姐姐还在北大荒呢。   “叔叔,我的老师还在北大荒,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收到她的信了,我很担心她。”楚明秋低声说道,脸上的神情非常诚恳。   娟子爸爸稍稍楞了下,想起女儿曾经来信问过,一个叫……,音乐学院的老师,还教过娟子几天,他迅速抬头看了楚明秋一眼,正好迎上楚明秋的目光。   楚明秋心里大惊,就那么一眼,他就深深感觉到娟子爸爸眼中的痛苦,还有……绝望,对,是绝望,他的心一下揪紧了。   “叔叔。”楚明秋带上了丝恳求,娟子爸爸沉默的摇摇头:“不要问,不要问。”停顿一会,他才压低声音:“如果,如果,你有多余的粮食,尽快给她寄点粮食去吧,如果,她还能收到的话。”   楚明秋脸色刷的变得惨白,想都没想便站起来离开,到了门口才似乎想起来,转身朝娟子爸爸道声谢然后便迅速转身出去。   娟子爸爸轻轻叹口气,北大荒的经历是不能说的,别说楚明秋了,就算老婆儿女也不能说,那是一场恶梦。   娟子很快端来碗面条,进门没看见楚明秋,便禁不住问:“狗剩呢?”   “他回去了。”娟子爸爸说,他爱怜的看着娟子,这个本就瘦削的女儿现在更瘦了,自己能逃过一劫,居然全靠这个平时关心较少的女儿。   “干嘛走得这样快?”娟子嘟囔了句,娟子爸爸拿过一个碗,将自己碗里的面条刨了一半进去,然后将碗放在娟子面前。   “吃吧。”   娟子看着眼前的面条咽了下口水摇摇头,将碗推过来:“爸,还是你吃吧,待会我去狗剩家。”   “还是去弹钢琴。”娟子爸爸将碗推到娟子面前,娟子又推回来,她点头嗯了声,然后又悄声解释:“狗剩家里晚上都作了好些馒头。”   娟子爸爸心里一阵阵发紧,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他将娟子揽进怀里,轻声喃喃说道:“好孩子,好孩子,苦了你们了。”   娟子妈妈进来了,看着父女俩拥在一块,眼睛也禁不住红了,看着桌上分开的两碗面,她也将碗都推到娟子爸爸面前:“你就吃吧,这狗剩不是才拿来二十斤粮食吗,够我们吃一段时间了。”   娟子爸爸也不再推让了,他边吃边问:“他经常给我们粮食吗?他那来这么多粮食?”   “也不是,”娟子妈妈说,她看了娟子一眼:“这还是第一次,只是,娟子经常在他家吃饭,也因为这样,家里的粮食还够吃。”   刚才娟子爸爸便知道了,娟子经常在楚家吃晚饭,也时不时拿些点心馒头回来给顺子。   又过了一会,菁子和顺子回来了,看到爸爸,顺子高兴得大呼小叫,菁子先是一愣,随口便问是回来探亲的,还是摘帽了。   “你傻呀,右派有探亲一说吗,你爸爸是摘帽了。”娟子妈很是高兴,娟子爸爸摘帽后,她的工作便可以重新调整,今后孩子们入队入团入党也不会受影响了。   娟子爸爸看了菁子眼点点头,菁子喜笑颜开的上来抱住爸爸的脖子:“太好了!太好了!我可以申请入团了!可以申请入团了!”   顺子倒是没心没肺的,他眼睛始终停在爸爸带回来的两个饼子上,悄悄掰下来一块放在嘴里嚼谷,觉着硬硬的,干干的,不好下咽。   晚上,娟子家作了几年来最丰盛的一顿饭,除了有土豆和白菜外,还有条鱼。这鱼绝对新鲜,是楚明秋刚从池塘里捞起来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四十章走火入魔   晚饭后,楚明秋也无心训练,吴锋看出来了,手里的竹条噼里啪啦落下,将楚明秋的心思给打回来了,逼得楚明秋集中精神练功。   练完之后,楚明秋照例泡在药水里,现在他的药水又换了,药水的颜色变淡了,味道却变得更加强烈,对筋骨的刺激更强。   楚明秋坐在澡盆里,完全无心练功,内气一耸一耸的,他想着神仙姐姐的处境,娟子爸爸的情况已经让他震惊万分,神仙姐姐一个女流在北大荒会成为什么,他简直不敢想。   思绪混乱中,内气渐渐在经脉里散开,楚明秋感到浑身剧痛,身体禁不住发抖,他大惊之下,连忙内视,内气已经散开,在经脉中乱窜。   “糟了!”楚明秋暗叫道,随即就感到血气上涌,胸口烦闷,一口乌血喷出,烦躁之感稍轻,身体的痛楚却更重了,忍不住颤抖起来。   内气依旧在经脉里面乱窜,犹如无数把锋利小刀在割着他的血肉。楚明秋觉着自己要死了,血要流干了,肉要割尽了。   “轰!”身体里好像爆出一团火,这团火是那样猛烈,沿着经脉燃烧,将经脉烧成一团团灰烬。   楚明秋就觉着自己在火上烤,在刀上滚,全身经脉犹如游丝一般细小,无数把刀子依旧在慢慢割着,全身疼痛难忍。   这疼痛还没过去,那团火滚滚而行,所过之处,血液就像被点燃的沸油,随之燃烧。楚明秋觉着生命的活力在一点一点的离开,灵魂都要被这团火烧得出窍。   楚明秋又喷出口血,胸中的烦意又下降一点,他拼尽全力将散开在四处的内气聚集在一起,他一点一点的驱动内气,犹如滚雪球似的,滚过经脉,将内气吸引过来。   火焰依旧在燃烧,忽然他觉着一盆清水浇下,那团火焰好像小了些,从丹田涌出一团内气,这团内气就像破堤而出的河水,顺着经脉滚动,所过之处带来股股凉意,滋润着快要断裂的经脉,楚明秋心中那团烦躁慢慢消散。   楚明秋试图控制那团内气,可他惊讶的发现,那团内气不受他控制,而是自己在经脉中流动,每走一圈,内气便壮大一分,散在各处的内气便被吸纳一点。   既然内气对身体无害,楚明秋干脆不管了,任它在体内转动,他紧闭眼睛,感受着内气的运行轨迹,慢慢的内气越来越慢了,忽然全身数十个穴道同时剧痛,他不由闷哼一声,紧接着另一团冰凉的河水从百汇倾泻而下。   这股内气犹如甘露,将各处沸腾的血液逐一浇灭,楚明秋顿时觉着全身上下都轻松起来,就像卸下一副千斤重担,楚明秋大喜之余,开始试图控制那团内气,那团慢慢开始接受他的控制,忽然他觉着,不是他在控制,而是内气在引导他,引导他如何控制住它,如何驱动它。   内气在体内转了一圈又一圈,楚明秋驱动也越来越熟练,他觉着这样越来越好玩了,他渐渐将内气分成数股,一部分留在丹田里,一部分向四周分散,内气运行到手臂上,分成五股,向指尖溜去,可气团好像有智慧似的,拒绝了这个命令,而是自动分成两股,向拇指和食指尖端奔去。   “咿,”楚明秋有些惊讶,内气毫不费力的便到指尖,以前他费尽力气也没办到的事情,现在居然轻易办到。   内气在指尖停留了一段时间,随后又一股内气从丹田涌出,内气运行到指尖,与先头的内气那团内气汇合在一起,内气在指尖慢慢聚集,就像要喷射出去。   正当楚明秋想感受这一切时,内气隐隐有挣脱控制的感觉,楚明秋连忙集中注意力,将内气控制起来,循着经脉纳入丹田中。   到此时他才悄悄松口气,忽然,他感到身体外的情况不对,那股强烈味道消失了,相反有股淡淡的香味,这味道很熟悉,是在那里闻过,想着,想着,他觉着眼皮越来越重。   这一觉好长,好甜,当楚明秋睁开眼时,四周一遍寂静,房间里面飘荡着股古怪的香味,楚明秋深吸口气,脑海里蹦出回魂香三个字。这回魂香是楚家数百种药物中的一种,主要功能提神静心,有镇定剂的功能。   楚明秋觉着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感觉好像变得更强烈了,周围的任何变化他了然于心,感知释放出去,床下,床后,屋顶,即便很细微的变化也逃不出他的感知。   外面有人在悄声说话,好像是妈妈的声音,她怎么过来了,没去上班?楚明秋忽然发现,他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这里是父母的房间。   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楚明秋腾地翻身坐起,感到一阵凉意,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光溜溜的,他连忙又缩回被子里,他张开嘴便要叫,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   那团内气,楚明秋也顾不得身上光溜溜的了,连忙盘膝坐下,那团内气静静的躺在丹田里,不过感觉好像比昨天小了些。楚明秋连忙驱动内气,内气安静的在体内循环,他驱动着它,静静的察看经脉,经脉好像变大了,变粗了。   楚明秋心念一动,驱动内气向指尖运动,他惊喜的发现,内气轻松越过以前怎么也过不去的手掌,到达指尖,他将内气分成两股,两股内气都越过了手掌,可内气到了第二指节处时,便再也不肯向上移动半分。   楚明秋催动数次,内气依旧一动不动,他轻轻叹口气,知道问题在那了,归根到底,还是他的内气不够强。随即他又想到,那从百汇喷下的气团是从那来的呢,这股气团是如此强大,一下冲破了他还几个有些滞涩的地方,将经脉壮大。   虽然没有练习多长时间,可楚明秋还是感觉到了,内气运转的速度超过以前,吸纳内气的能力也超过了以前,比之前快了约一成。   “老妈,在外面吗?”楚明秋缩回被子里,朝外面叫了声。   外面的客厅响起一阵忙乱的声音,随后便看见岳秀秀掀帘冲进来,跟在她身后的是抱着小国荣的小赵总管。   “感觉好些了吗?身上有没有什么?快给娘说说,那里不舒服了?”   楚明秋还没开口,岳秀秀便是一连串问题,楚明秋苦笑下:“老妈,我没事,我怎么在这呢?发生什么事了?”   岳秀秀坐在他床边,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感觉脸色正常,才松口气:“其他呢,有没有觉着那里痛了?那里不舒服?”   “没有的,老妈,真没有的,我感觉很好,很舒服。”楚明秋看着岳秀秀有些慌张的神情,心里很是感动,这个时代给了他太多太多的爱,多得让他难以承受。   “很舒服?”岳秀秀有些疑惑,她打量着楚明秋,这张有些稚嫩的脸,不像其他人那样苍白,有着健康的红晕,清澈天真的目光很是平静。   “小少爷,你昨天吐了好些血,把太太吓坏了,要不是老爷,还真不知道结果是什么,”小赵总管也关切的说,楚明秋有些纳闷,他皱眉问道:“我吐血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儿子,以后别再逞强了,那功,咱们慢慢练,不用着急。”岳秀秀是真害怕了,昨晚虎子充满跑来,说楚明秋出事了,她连忙过去,楚明秋的情形将她吓了一跳。   她过去时,楚明秋正不停的吐血,一口口有些乌黑的血将澡盆的水都染红了,全身皮肤都在跳动,似乎就要撕裂开来。   她吓坏了,正手足无措时,六爷和吴锋先后赶到,六爷将其他人全赶出去,让岳秀秀将他的金针取来,让吴锋和小赵总管小心将澡盆的水放掉,再让吴锋将澡盆的四面切开,这对别人来说比较困难,可对吴锋来说便很简单,他一双手便可以办到。   做好这一切后,六爷让吴锋和小赵总管守住门口,不准其他任何人靠近,然后先以自己的内气度入楚明秋体内,帮助他收拾体内散乱的内气,催发楚明秋的意识,等楚明秋开始控制内气后,他又施展金针续命针法,增强楚明秋的意识,最后在百汇上拍入一道内气,这就是楚明秋感觉到的那道从百汇喷涌下来的内气。   六爷感觉到楚明秋已经控制了内气后,便开始引导教他如何控制内气,怎么让内气运行更加合理,如何分流内气。   “好了,小子,醒了就不要再赖在床上了。”门口传来六爷的声音,楚明秋抬头看了眼,他吓了一跳,这才短短一夜,六爷看上去便苍老了一点,这种改变在别人眼力好像不明显,可在他眼里却非常明显。   楚明秋看了母亲一眼,冲着六爷勉强笑笑:“老爸,不是不想起来,我的衣服在那。”   岳秀秀有些担心:“还是多躺会,多躺会。”   “不用,让他起来,”六爷说:“他没事了,小子,以后遇事别强求,实力不足,强求便会出现昨天那样的情况。”   楚明秋轻轻舒口气,看来老爸老妈还不知道事情的真实原因,老妈要知道实情,恐怕以后再也不准神仙姐姐上门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四十一章愧疚满怀   六爷开口了,岳秀秀也不再坚持,将楚明秋的衣服拿过来,楚明秋见岳秀秀不肯出去,便躲在被窝里,将内衣内裤换上,然后才跳下床,让岳秀秀给他穿上外衣。   岳秀秀边给他穿衣服边数落,这要是前世的母亲这样唠叨,他恐怕已经不耐烦了,可现在他懂了,很享受的听着她的唠叨,一点不分辩。   从房间里出来,六爷已经在他的位置上抽烟,小树林正站在他旁边,看到楚明秋出来,便跑过来,楚明秋拉着他到六爷身边。   “老爸,您不要紧吧。”楚明秋很是小心,也很是紧张的看着六爷。   六爷淡淡的露出丝笑意:“有什么要紧不要紧的,你呀,以后别逞能了,看把你妈吓得,心脏病差点出来了。”   老爸的神情中还有几分傲气,楚明秋悄悄松口气,随即他又纳闷的问:“老爸,我这是怎么啦?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六爷稍微楞了下,笑了笑说:“也算吧,江湖上是怎么说的,不过,你的功力浅,还没到那种层次,若功力深了,那就麻烦,几乎没人救得了你,你要记住,练功切忌强求,要集中注意力,千万不能分心,那怕天塌下来,也要先收功再说。”   楚明秋心里略有些紧张,看来六爷有些怀疑,他之所以出现这样的状况,是分心所致。他点头说:“老爸,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六爷无可无不可的点下头,给小赵总管使个眼色,小赵总管过来带着小树林出去了,六爷这才将楚明秋叫到跟前问道:“那些手法记住了?”   楚明秋很认真的点点头,六爷说:“我写的那些东西,除了最后一本,其他的,你都看过了,这最后一本,我一直没给你看,这是因为,那本的全是内气运行的,实力不足,也没法练,你的性子随我,有些急,现在给你看,有害无益,儿子,你现在要作的是,好好练功,练上十年,待内气大成,一切就水到渠成。”   楚明秋老老实实的点点头,六爷又说:“这套金针续命,功效极大,只要还有一丝心跳,便能救人性命,施用者的功力越深,效用越大,而内气是这套针法的根本,内气不够,强行施用,不但无效,还会反噬施用者,儿子,你要想掌握这套针法,必须要耐心增强功力。   那些技巧,花招,只有在功力深了之后,玩出来才有意思,否则,不过是惹人笑话,明白吗!”   楚明秋再度点头,六爷的话不重,可他的脸上火辣辣的,这段时间里,他是有些着急,内气的增长极为缓慢,他几次在体内操纵着玩,试图以巧破关,可惜的就是,他的功力实在太浅,连巧都巧不起来。   “金针续命的针法基础,我已经教过你了,内气运行只是教了初步的,特别是其中细微的地方,昨晚,我让你自己引导,其中细微的地方,你还需要再次领悟,现在你就去练功吧。”   “是,老爸。”   楚明秋非常老实的要回去,岳秀秀正好出来,听到六爷最后一句,她连忙劝道:“这刚出来,急什么,……”   “你不懂,让他去。”六爷平静的打断她,岳秀秀无奈之极,几十年了,都是这样,好些事情她可以劝阻六爷,可不管什么事,只要六爷作了决定,她便不再反对。   “老妈,这几天给老爸熬些燕窝,那个虫草煮水,老爸,……,身体不太好,要补一下。”   “嗯,去吧,别太急了,记住,别太急了。”   楚明秋答应声便走了,他练功的地方是在他的院子里,小院的左边是间静室,那是专门给楚明秋练功的房间。   岳秀秀想跟过去,六爷轻轻咳了声:“给我倒杯茶,渴死了。”   岳秀秀无法,知道这是六爷让她留下来,她只得停下脚步,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叹口气,转身给六爷倒上茶,端到六爷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神不守舍的,”六爷责备道:“老鹰羽翼下的小鹰是长不大的,就你这样啥都护着,将来他能扛起楚家这大梁?”   岳秀秀想起昨晚楚明秋的情形,心中便惊恐不安,练功,她是赞成的,可她没想到练功居然还有这样的危险。要早知道有这样的危险,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   “老爷子,”岳秀秀想让楚明秋不再练了,可这话该怎么说出口呢,她刚开口,六爷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少废话,明秋也是楚家子孙,他要承担他该承担的责任,除非他不姓楚!”   六爷的语气很严厉,岳秀秀一下被堵在嘴里,她紧咬嘴唇,赌气似的嘟囔道:“我让他跟我姓,姓岳,你们这老楚家,真麻烦。”   六爷给气乐了,一口烟呛进肺里,猛烈咳嗽起来,岳秀秀连忙过来给他顺气,六爷摆摆手,岳秀秀没理他,依旧给他顺着气。   “我也就这一说,你着什么急嘛,还说什么老成精的东西,我看你呀,还是装的。”岳秀秀嘲笑起六爷来。   六爷气顺了,扬胳膊将岳秀秀推开:“我还不知道你,真要改姓,你愿意?哼,吓唬我,我楚六爷是白叫的,明秋真要改姓,从族谱除名,你还不跟我拼命。”   几十年的老夫妻互相取笑了会,岳秀秀关心的问:“老爷子,你还扛得住吗?”   没想到六爷一下沉默了,岳秀秀担忧的望着他,六爷勉强笑笑:“没什么,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唉,明秋要是能长快点就好了。”   岳秀秀有些伤感,她勉强笑笑:“老爷子,这可不成,你怎么也得活到明秋娶媳妇。”   “这小子,我看他一脸桃花相,将来也是个风流种子。”   六爷所学甚杂,周易,紫微斗数,神相,四柱,甚至茅山道术,都有涉猎,除了他以外,包德茂对这些也颇为精通,当年他摆的摊,也兼营算卦。   “呵,还真随你了,”岳秀秀丝毫不觉着有什么不好,相反挺高兴,她移到六爷的身侧,替他拿捏着肩膀:“这媳妇的事不就解决了。”   六爷呵呵笑道:“今日可不同往常,新社会了,可没有纳妾一说。”   “管他呢,”岳秀秀故作爽快:“只要愿意给我添孙子就行。”   六爷笑着摇头,这就是女人呀,当初岳秀秀进门,死活不作妾,还立法三章,娶她之后再不纳妾,现在轮到她儿子了,就不管这些了,受了这么多年的教育也全没了。   放学后,虎子小八勇子瘦猴等一大群人全跑来了,看到他没事,大家伙才放心,一群小屁孩在如意楼前吹牛说笑,下班后,穗儿豆蔻湘婶段五几乎没有丝毫停留便回来了,他这一出事,全府不安,穗儿一晚上没睡好,牛黄豆蔻一大早便跑来了,连湘婶都过来了。   楚明秋头有点大了,这回来一个数落他一顿,狗子说湘婶昨天晚上摸黑过来一趟,看着他的样子直哭,豆蔻是早晨才知道这事的,那时楚明秋已经没事了,她倒是好些。   穗儿姐才麻烦,将他拉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好像他身上少了什么零件似的,随后便给吴锋下令,让楚明秋休息两天,这还是认识穗儿以来,穗儿第一次这样对吴锋说话。   楚明秋瞒过了父母,却没有瞒过吴锋。吴锋昨晚练武时便察觉他心绪不宁,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没什么事,却没想到出了这么大件事。   吴锋今晚本就没安排楚明秋练武,顺势也就答应下来,不过他把楚明秋拉到一边,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楚明秋依然不敢说实话,胡乱扯了个理由蒙混过关。   “你不想说就不说吧,不过,以后要记住,做事不能三心二意,看看你闹得,全府都不安宁,六爷也……”吴锋说到这停下了叹口气。   楚明秋却一惊连忙问:“老爸怎么啦?影响是不是很大。”   吴锋深深看了他一眼,抚摸下他的小脑袋瓜:“以后小心点,你还太小,扛不起那么大的事,别再让六爷和奶奶操心了。”   楚明秋非常后悔,他知道吴锋是不愿告诉他,怕他背上包袱,为了救他,六爷付出了多大的代价,那团不知从那来的内气,从丹田升起的,从百汇浇灌下来的,恐怕都是来自六爷,只有他数十年精修的纯净内气才有这么大威力。   楚明秋自然不知道,六爷付出的不仅仅是这些,六爷以八十多的高龄施展金针续命针法,几乎脱力不起,岳秀秀吓得差点掉了魂,要不是家里珍藏着的百年老山参,六爷绝不可能这会就起来了。   晚上,楚明秋躲在如意楼里,小赵总管担心他,过来陪着他说话,可无论楚明秋怎么问,小赵总管都说六爷没事,楚明秋这才放下心来,觉着以后慢慢给六爷补上。   经过这一闹腾,楚明秋也只好暂时不管神仙姐姐了,接下来几天,他一边给六爷调养身体,一边加紧练气,六爷也一反常态,在所有人上学去后,便亲自来指点他如何运气,如何调整气息。   “这内气施展时,要快准狠,出针,留气,要同时完成,差了一丝一毫都不行。”   “没有其他办法,就如庖丁解牛似的,唯手熟耳,只有千百次锤炼,才能有一击之力。”   “儿子,好好练吧,这楚家绝技就传给你了,将来,你就是楚氏一族的族长,我和你大伯已经同意了。”   六爷的精神看上去还不错,面色依旧那样红润,只是皮肤更加松弛,老人斑又深了些。   楚明秋就闹不明白,这货的屌丝劲又上来了,这族长有什么好处?楚家的财产都散得干干净净的,连工资都发不起,到时候恐怕还得自己拿钱出来填,再说了,熬到改革开放后,自己站出来说,我是楚氏一族的族长,谁甩你!   可他不敢问,问也没用。   这大概是代沟吧!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四十二章咱也弄个新药   接下来半个多月中,楚明秋除了上医院跟着高庆学医外,再不出府,每天不是练气便是躲在如意楼看书,六爷给他配了几种药物,这些药物都是固本培源性的。   六爷肯定损失了大量元气,楚明秋便想替他补回来,他很是后悔,以前忽略对医书的研究,所以这段时间,他也不看什么文学了,那些东西可以以后再看,他现在得抓紧时间研究医药,研究出一种可以为老年人固气延年的方子。   六爷知道他的目的后,只是嘿嘿笑了几声,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任凭他在如意楼上翻检,对着医书冥思苦想。   “这孩子,怎么就那么不让人省心,这是不是魔怔了。”   岳秀秀看着深夜了还不肯睡的楚明秋,很是担心的抱怨起来,六爷无声的笑了笑,他躺着岳秀秀身边,看着床顶。   “秀呀,让他自己磋磨去吧,真要能弄出这样的方子,也算一大造化。”   岳秀秀叹口气,楚家是以医行世,刻苦研究医书,自然是她和六爷希望的,可这样没日没夜的苦读,也不是件事。   “那些书,你都读了几十年了,你都没弄出来,他能行?”   岳秀秀不信,六爷轻轻动了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我没弄出来,不能说他也不行,我倒希望他能行,咱们楚家秘方可都交上去了,将来他要安身立命,得有新的。”   “你不是弄了几个吗,那还不够?”岳秀秀低声问,六爷同样低声说:“秘方自然是越多越好,”说到这里,六爷叹口气:“这中医越来越式微,西医的发展必将超越中医,这孩子说将来要将楚家药房买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这几张方子,能不能把药房给撑起来,将来,够这小子喝一壶的。”   岳秀秀听出六爷语气中的幸灾乐祸,伸手在他腰上拧了把,六爷轻轻叫了声,岳秀秀依旧不依不饶:“有你这样当爹的,看儿子笑话,哼,这臭药房,有什么好,咱儿子就不要了。”   六爷没有理会,依旧揽她:“咱们这儿子,将来,你还得多费心。”   “怎么啦?”岳秀秀疑惑的问道,她想转身和六爷面对面,六爷却没让她动,依旧这样抱着她:“不知道,我总觉得他缺点什么,总觉着他还是善了点。”   “你不是说他能对自己狠,也能对别人狠吗?”   岳秀秀还记得,当初楚明秋骑了几十里路回来,那次也是元气大伤,六爷不但没责备,相反还挺高兴,岳秀秀也是不满,六爷便说了这句话。   “对自己狠,不一定便能对别人狠,有舍才有得,秀,这孩子,将来你还得多看顾。”   岳秀秀心中一紧,谁也没有她清楚六爷的身体状况,六爷身体本就不好了,这为救楚明秋,他强行施展金针续命,六爷虽然没说什么,可岳秀秀知道,他身体再次受创。   这段时间,岳秀秀绞尽脑汁给六爷进补,可能进补的东西实在不多,楚府原来珍藏的名贵药物,这几年只出不进,大都消耗完了,仅有的几盒阿胶,六爷不准动,于是只好拿楚明秋买的虫草当茶喝,可这玩意能起多大作用,她心里实在没把握。   夫妻俩悄声聊着,不知不觉中,六爷睡着了,耳中听着有些沉重的鼾声,岳秀秀却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看着朦胧的窗外,想着这些年的事。   自从摘帽后,她便不想再去政协上班了,想请假回家照顾儿子和六爷,可领导说什么也不同意,六爷在市政协的地位依旧不可动摇,今年的国庆团拜会依旧有他的请贴,可六爷却没去,他实在走不了那么远,最后还是市政协派车来接的。   国庆之后,政协有消息传来,要提拔她上市政协,岳秀秀想拒绝可又不敢,回来和六爷商议,六爷让她去,楚家在燕京现在也只有靠她了。   六爷的这句话点醒了她,楚家是燕京药行魁首,而且不仅仅如此,它还是老燕京商业领域的一面旗帜,老燕京工业并不发达,商业占比很重,这也就更突出了楚家药房的重要。   更重要的是,从解放以来,楚家药房对政府的支持不遗余力,抗美援朝,三反五反,工商业改造,楚家都走在前面,除此以外,楚家还是中共中央统一战线工作部的统战对象,上面自然也就更加重视。   现在六爷身体明显不行了,已经数年没去政协了,楚家族人中,能代替六爷的,且能让各方面都认可的,也就是岳秀秀了,所以上面要她进市政协。   想通了,岳秀秀也就只能同意去市政协,区里虽然有些舍不得,可也不得不放,岳秀秀现在就等上面的通知了。   最让她揪心的是六爷的身体,她很清楚,自己无法取代六爷,她没有六爷那样的威望,而且自己还是摘帽右派。   右派虽然摘帽了,可毕竟带过帽子,她现在算是明白,那个什么烙印是什么意思了,这个烙印是洗不掉的,即便摘帽了,可无形的帽子依旧还在,不会随着她上市政协而发生变化。   没有了六爷,这楚家还是以前的楚家吗?若楚家垮了,儿子怎么办?   这个世界她的全部期待,将来他能扛起楚家吗?自己能象六爷那样指点他吗?   岳秀秀心中完全没有把握。   娟子爸爸回来了,引起的小小波动很快便消失了,大人们依旧以奇怪的目光打量他,小孩子们却没那么多顾忌,菁子现在说话声音也大了些,顺子更是得意洋洋,唯独娟子,依旧还象以前那样。   薇子的爸爸真如传言那样,在年底前调到市委宣传部工作了,而且还升了一级,当上副处长,现在也有车了,每天上下班都是吉普车接送,让院里的小伙伴们好生羡慕。   有这样好事的也不止薇子,明子的父亲也升职了,从副厂长升为厂长,同时还兼任厂党委副书记,也跨进了科级干部行列,不过他父亲上下班却没有车来接送,因此明子经常受到大小武的打击。   父亲虽然调到市委工作,可薇子这次低调多了,依旧坚持向菁子学琴,而且还让她爸爸到市里去买了架手风琴,每天都在院子里拉。   困扰人们的依旧是食物,粮食没有随着雪花的落下而增加,相反变得更紧张了,菜站的菜也更少了,连常见的大白菜都少见了。   国家从古巴进口了批食糖,开始还凭票销售,可市民排队抢购,那队伍排出四五里去,上级干脆下令,拿出部分食糖以高价销售,不要票不限量,价格是凭票供应的四五倍。   浮肿在继续蔓延,人们在各种场合瞧瞧议论着各种消肿方法,报上介绍的小球藻成为消除浮肿的一大利器,各级单位纷纷发动起来,利用各种器物培养小球藻,各单位食堂纷纷熬制小球藻汤。   苏联背盟的小道消息被悄悄传递,赫鲁晓夫成为中国人民千夫所指的坏蛋,是制造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民间开始流传各种嘲讽赫鲁晓夫的段子,中央开始逐步向国民公开中苏分歧,指出中国开始逐渐成为世界革命的中心。   楚明秋很烦,他以前背了大批医书和处方,可从未研究过药物,在内心里,他从未有过将来从事医药方面的想法,他向六爷承诺将来买回楚家药房,更多的是宽慰六爷。   当然,将来若楚家药房真的可以买下来,他也不介意买回来,有钱了,雇几个教授博士搞研究,也不怎么麻烦。   在外人看来,楚明秋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可楚明秋自己知道,从最初的刻意讨好,现在是发自内心的爱,可他实际没作什么。这次六爷受到重创,楚明秋觉着自己该做点什么。   他开始将精力花费在药物研究上,这一研究不要紧,他才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记忆力不过是假象,他并没有真正理解中药,他花了很多时间来重新认识各种药物,重新理解这些药物的药性。   “哥,这东西能吃吗?”狗子端起碗,看着里面黑糊糊的,同时还有些刺鼻的东西,有些疑惑的问道。   “当然能吃。”楚明秋很有把握,这是他研究了一个多月的成果。   楚明秋没有狂妄到完全抛开一切,他从楚家藏书中找到几个古代养生的老方子,研究了这几个老方子后,他发现古代养生方子好多都打着修仙名号,丹药里包好大量的铅汞等有毒物质,同时,他还发现,这些古方中采用了大量的名贵药材,而这些名贵药材现在很难弄到。   于是,楚明秋便以这几个方子为蓝本,将那些有毒的东西,还有名贵药材,全部摈弃,查阅本草纲目,从里面挑选药性相近的药物取代,再以君臣相佐,于是便有了这碗黑糊糊,比较刺激的东西。   这里面没有任何有毒物质,也不存在什么十八反,当然就是无毒的。可楚明秋也有些疑惑,这疑惑来自这碗补药的刺鼻味道,这药怎么会有这么大味道。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四十三章再次闯祸   狗子拿起勺子便舀,楚明秋拦住了他,按照中医传统,这种滋补品,由配药医生首先品尝,只有他吃过没事后,才能给病人吃。   “是不是先给爷爷看看。”虎子担心的提醒道。   楚明秋摇摇头,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闭上眼睛,细细感觉,感觉还不错,这药闻起来有点刺鼻,可入口后却没有一点苦味,相反有点微甜。   楚明秋慢慢的吃,一碗药渐渐全都进了他的肚子,狗子眨巴着眼睛望着他,虎子在旁边也一声不响的盯着,眼中满是担忧。   药进了肚子,被胃酸分解,渐渐的肚子变得有些暖和起来,可不久便感到有些不对了,温度越来越高,楚明秋就觉着好像肚里有团火。   “怎么啦?那不好了?”一直紧盯着他的虎子有些紧张的问道。   楚明秋皱眉摇摇头,他感觉有些不妥,可不妥在那,他还没想清楚,这些药材肯定没毒,更没有十八反,君臣相佐也合适,为什么会这么热呢,难道是吃多了?   肚子里的热度越来越高,楚明秋觉着不对了,他连忙让狗子给他倒杯水,虎子转身便要去告诉六爷,楚明秋又把他叫住。   “还是告诉爷爷吧。”虎子非常担心,那天楚明秋出事,湘婶知道后便连夜赶过来,第二天又责备他,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楚明秋勉强笑了下摇头说:“我去静室休息下,你们什么也别管,这几样东西别动。”   不等虎子回答,楚明秋转身便走,他已经感到丹田里的内气蠢蠢欲动,有些不稳了。他急忙跑进静室,深吸几口气,稳定下情绪,慢慢开始调动体内气息。   内气刚刚催动,丹田便如着火一般,轰的一下燃烧起来,内气以飞快的速度从丹田涌出,   迅速在体内循环一周,内气所过之处,如迅雷般快速,刮得经脉隐隐生疼。楚明秋力图控制住内气的速度,可他很快发现,内气速度一旦慢下来,丹田的火便迅速高涨,整个丹田似乎都要被焚毁。   于是他又不得不催动内气,将丹田内有些狂暴的内气催动出来,让它们在经脉里面迅速奔跑,消耗它们的暴虐,渐渐安静下来,再纳回丹田。   “我配了个什么玩意!”   楚明秋也只能意淫下,现在他必须抓紧时间,让丹田里的内气稳定下来,否则丹田被焚毁,后果不堪设想。   内气沿着十二经脉一圈一圈的循环,从狂暴到温和,再度狂暴,再度温和,楚明秋都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丹田的温度依旧那么高。   “这样下去不行,”楚明秋心中焦急,他把心一横,开始调动内气向任督二脉冲击。   经脉说出自中医,中医将人体经脉分为十二经脉和奇经八脉,这十二经脉是相通的,联系人体的各个器官,中医中常说的通则不痛,痛则不通,指的就是这十二经脉。   中国武学是从中医中演化而来,武学修炼的却不是十二正经,而是奇经八脉。这奇经八脉指的是任脉,督脉,冲脉,带脉,阴维脉,阳维脉,阴跷脉,阳跷脉。   奇经八脉与十二经脉是相通的,但他们之间是互不相通的,在最初,中医认为,奇经八脉用处不大,只是充当十二正经的补充,相当于十二经脉的蓄水池,若十二经脉的气息满了,便泻出些到奇经八脉中,可若缺失了,便从奇经八脉中补充。   可后来一些中医先贤经过研究认为,这奇经八脉也有巨大作用,好些疑难病症可以通过这奇经八脉来调整治理。楚家的金针续命针法,便是在奇经八脉和十二正经的联系上作文章。   在这奇经八脉中,任督二脉则最为特殊。   《难经》认为,任脉与六阴经有联系,称为“阴脉之海”,具有调节全身诸阴经经气的作用;督脉与六阳经有联系,称为“阳脉之海”,具有调节全身阳经经气的作用。   任督二脉相通,则阴阳调和,人体气息便生生不息,以达到消除病变,甚至长生不老之目的。   前世,楚明秋看过金大师的小说,什么打通任督二脉,内力生生不息,什么平添一甲子内力,所以在开始修炼内气时便问过六爷。   六爷听后斥之为异想天开,胡说八道,让他专心练气,不要瞎想。   今天这股内气如将要脱缰的野马,无法控制的火焰,挣扎着要脱离他的掌控,楚明秋干脆横下一条心,借着这股暴虐,冲击鸠尾穴,看看能不能打通任督二脉。   内气从会阴、关元、神阙、中庭、膻中、紫宫、璇玑,一路向上,到达承浆。   另一股又从长强、命门、灵台、风府、百会、前顶、百汇、神庭,直到龈交。   两股内气从前后撞击着体内淤塞的穴道,一击不开之下,又迅即掉头而下,沿着经脉返回丹田,然后再度上冲。   楚明秋开始还想控制内气的速度,可渐渐的,他感到内气渐渐狂暴起来,好像不愿受他控制,一个劲的上冲,如同拍岸的波浪一般,一次一次的撞击着淤塞的经脉。   楚明秋感到经脉象要爆裂了,刮骨般的疼痛泛及全身,大粒大粒的汗珠从全身各处冒出,将身上的棉衣浸透,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臭味。   “这……这……老爷子,这……”   静室外,岳秀秀焦急万分,眼眶都红了,带着哭声的直问六爷,六爷一直皱眉看着屋里的楚明秋。   “别急,别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别急。”六爷温言安慰,可他心里实际也焦急万分,他现在已经无法使出金针续命,现在全看楚明秋自己了。   六爷轻轻推了下静室的门,门关得紧紧的,稍稍加了两分力,门依旧纹丝不动,六爷回头看了吴锋一眼,吴锋上前拿出根铁丝,将铁丝从锁孔中插入,手指轻轻动了几下,锁发出声轻响,门开了。   六爷握住门把手没有立刻进去,他压低声音吩咐:“我一个人进去,你们该作什么作什么。”   说完之后,六爷才推门进去,随后迅速将门关上。岳秀秀急得直搓手,吴锋在她耳边悄声说:“爷爷有办法,奶奶,您在这起不了丝毫作用,还是回去休息吧。”   说着吴锋向穗儿和豆蔻使个眼色,俩人过来一左一右的劝解,岳秀秀看看里面,又看看外面,劝解,岳秀秀看看里面,又看看外面,咬牙切齿的骂道:“这小兔崽子,怎么就那样不让人安心,这……,这哪像我儿子!那点象我儿子!”   穗儿和豆蔻连忙将大哭的她扶走,狗子胆战心惊的站在一旁,连吉吉都屏住呼吸,悄悄的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吴锋将虎子叫过来,让他带着狗子他们去训练,虎子很是担心,他有点悔恨,为什么没拦住楚明秋。等人都走开了,吴锋才悄悄推开门进去。   六爷正皱眉坐在楚明秋面前,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吴锋悄悄到他身边,六爷扭头看了他一眼,吴锋看到六爷的神情,他不由有些纳闷。   六爷的神情有些奇怪,有几分担忧几分惊喜,几种表情在脸上迅速转换,吴锋迟疑下,慢慢伸手去摸楚明秋的脉。习武之人多少都懂点医术,更何况,他对内劲也不算陌生。   “咦!”   吴锋的手刚摸到楚明秋的脉,立刻感受到脉搏跳动的强烈。六爷作个手势,吴锋随他到门外。   “爷爷,小秋他这是……?”   “我不知道,”六爷眉头皱得紧紧的,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吴锋也大为奇怪:“他吃的那药。”   六爷苦笑着摇头骂道:“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屈黄子,苦心草,肉苁蓉,全是些大补之药,君臣佐使,他又用上合兰果,蛇尾花,掌雪叶,这些虽然是凉性的,可也是大补,这补上加补,药性自然更强。”   “可小秋看上去内气充沛,以前他内气没这么强呀。”   “可一下变得这样强,他的经脉承受得住?”六爷反问道,吴锋沉默的点点头,内气忽然变强并不完全是好事,这犹如河道,你这条小溪人容纳多少水,是有定数的,超过了便会泛滥,成洪灾。经脉若承受不了这么强的内气,结果便只有一个——经脉断裂,重则丧命,轻则成为废人。   “有没有其他办法?”吴锋问道,六爷摇摇头:“办法是有,可你我都作不了,这需要有个内气强盛的人,从他体内抽取内气,将多余的内气取出来。”   吴锋愣住了,随即叹口气,无论六爷还是他,都没这能力,更主要的是,他也不认识这样的人,他看着六爷,六爷也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现在就看他自己了,他要能挺过去,前途无量。”六爷神情严肃,吴锋从他的眼神中看出焦急和担忧。   吴锋非常理解六爷,他选择了楚明秋来继承楚家传承,这些年,楚明秋虽然还很稚嫩,可表现却出乎意料,无论六爷还是他吴锋,都很满意,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那就是,这孩子有些心软,很大胆,还有几分贪婪。   是的,是贪婪,至少吴锋是这样认为,这种贪婪不是表现在金钱上,相反他对金钱的态度比较豁达,对朋友家人很慷慨。这种贪婪表现在他的学习上,他习武,学医,弹琴,学文,玩物件,只要他感兴趣,便会饥不择食。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一百四十二章因祸得福   六爷和吴锋心惊胆颤的关注着楚明秋,楚明秋却越来越轻松,他现在已经能控制内气,曾经摇摇欲坠的经脉终于稳定下来,开始服从他的命令,按照指令运行。   他一遍一遍的调动内气冲击任督二脉,在他的体内,前后形成两个巨大的循环,内气一遍一遍的冲击鸠尾,鸠尾穴终于无法保持平静,开始摇摇晃晃,似乎有松动的迹象。   楚明秋内视察看经脉,经脉被拓宽了,内气增长近四成,他感到身边有人,可他现在开不了口,也不敢分心,集中注意力冲击鸠尾穴。   楚明秋感到内气在渐渐平缓,不再象最初那样暴虐,经脉已经稳固下来,内气运转之际再没有那种疼痛感,对鸠尾穴的冲击也没那么有力了。   他在心里叹口气,看来这要打通任督二脉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金大师的小说毕竟只是小说,楚明秋不再冲击鸠尾了,重新开始在十二正经中循环。   忽然感到极度饥饿,这是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极度饥饿,饥饿到内心发虚,内心极度空虚,似乎每根经脉都在颤抖。   楚明秋连忙运转内气,可饥饿却越来越强烈,他连忙将内气收敛到丹田,忽然传来一股难闻的气息,他忍不住皱起眉头,这谁呀。   睁眼看见的便是岳秀秀紧张的脸色,随后又看到吴锋和小赵总管,楚明秋禁不住有些纳闷:“妈,你们这,…。,这是怎么啦?”   楚明秋明显感到不对,岳秀秀眼眶都红了,举起手啪就给楚明秋一耳光,楚明秋愕然看着她,吴锋连忙拦住。   “太太,别着急了,小秋已经醒过来了,老爷子不是说了,没事了吗。”小赵总管先劝了岳秀秀,又扭头对楚明秋说:“唉,小秋,这次赵叔得说说你了……。”   “赵叔,先别忙行吗,我饿死了。”楚明秋觉着太饿了,他好像几十年没吃过饭一样,实在太饿了,小赵总管连忙答应:“行,行,唉,你知道你有几天没吃饭了?两天,整整两天。”   “赵叔,你给穗儿说声,让她弄碗面。”吴锋对小赵总管说,小赵总管连声答应转身便去,吴锋又补充道:“不要太多,二三两便行了。”   楚明秋大为惊讶,自己居然打坐了两天,整整两天,怎么会这样久,他觉着不过才几小时,怎么会这么久。   一耳光后,岳秀秀气也消了,她看着儿子饿成这样禁不住又心疼起来,让小赵总管去她屋里取点桂花糕过来。   “妈,我坐了两天吗?”楚明秋还是不相信,自己怎么可能坐这么久。   “唉,傻儿子,可不是这么久。”岳秀秀抚摸着他的头,楚明秋闻了,哎呀,叫了声,身上有股强烈的味道:“怎么这么臭呀。”   楚明秋到现在还没弄懂,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就是一碗药吗,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效果。岳秀秀自然也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连忙去烧水,给他准备洗澡水。   “师傅。”   吴锋见楚明秋还迷迷糊糊的,便轻轻叹口气:“你呀,胆大包天,”停顿下又补充道:“傻福也不小。”见楚明秋还傻乎乎的不明白,便拍拍他的小脑袋:“行了,先洗澡吃饭吧,现在太晚了,等明天老爷子给你解释吧。”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他现在有些明白了,自己闯祸了,可他没闹明白,这祸是怎么闯出来的。   洗澡水还没烧好,穗儿便端着面条过来了,面条里放了几滴香油,漂着几颗葱花,别说饿了,就算没饿,闻着便食欲大振。   “你呀,你呀,慢点吃,不够我再作。”穗儿看着他又是心疼又是埋怨:“那药是可以乱配乱吃的吗,你从那弄的方子,老爷子都没见过。”   楚明秋嘴里嚼着面条,没见划拉几下,半碗面条便没有了,穗儿忍不住摇头,狗子披着衣服从澡房跑出来。   “哥,你好了!”狗子很是兴奋,楚明秋嘴里包着面条连连点头,穗儿见状连忙不由有些着急:“作死呀,怎么穿这么点,还不穿上。”   说着便将狗子拉到一边给他穿衣服,狗子显然是匆忙出来的,身上还湿漉漉的,穗儿将他的衣服脱下来,又从箱子里翻出内衣给他换上。   等穗儿给狗子换好,楚明秋也吃完了。一碗面条下去,饥饿感稍稍削减,可他依旧感到饿,正要对穗儿说还要,院里又进来人,六爷在前,小赵总管在后。   楚明秋连忙站起来迎出去:“老爸,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该休息了。”   “听说你醒了,我过来看看,”六爷说着坐下,小赵总管将手中的点心放在桌上打开,推到楚明秋面前,楚明秋没有动,老老实实的站在六爷面前。   六爷让他将手伸出来,伸手搭上他的脉,闭上眼睛感受了下,用眼神示意,让楚明秋运气调息,楚明秋将内气从丹田调出,在体内缓缓运转,六爷默默感受着他内气的变化。   过了会,六爷点点头,楚明秋将内气纳入丹田,伸手拿起点心,点心是桂花糕,还是楚明秋自己从商店买的。   六爷默默的想了会站起来:“明天我再和你说,现在先洗澡,臭死了。”   楚明秋笑嘻嘻的将六爷送出去,小赵总管要跟着六爷出来,六爷摆手让他留下,伸手将吴锋叫过来,这时虎子也从澡房出来了,他站在一侧让过六爷便跑进房间。   进门便看见楚明秋和狗子一人拿块糕点正吃着呢,看到虎子进来,楚明秋指了下点心盒,让虎子自己拿。   吴锋随着六爷出来,他小心的盯着六爷,六爷虽然八十多了,可身板还是挺硬朗,脚下步子走得挺稳,可吴锋还察觉六爷的步子又慢了些,不像以前那样了。   吴锋没有上去扶,六爷从不让人扶,他只是随时注意六爷的步子。俩人就这样默默的走到百草园,百草园现在又种上麦子,收了水稻后,楚明秋本想种点红薯什么的,可田婶告诉,这样的地不能种红薯,种也白种。   楚明秋当时很纳闷,这红薯是最容易种的,丢下去基本不用管,怎么会没戏呢。田婶给他解释后他才清楚。   这地不是种什么都行,特别是种过水稻的地。种红薯的地要旱地,最好是沙地,这样地里少虫子,否则红薯种下去,就被地里的虫子吃光了。   楚明秋听后有些头大,红薯产量极大,是救荒的一大利器,现在这利器没了。还好,豆蔻在她那院子里的花坛上种了点红薯,可那量太少了。   今晚的月光不好,天上飘着几片乌云,将月光遮住了,从云缝中透过点光丝来,路灯散发着昏暗的光,靠着小院一侧的碎石路很平整,当初楚明秋修这条路时便考虑到了,六爷年龄大,腿脚不方便,所以不肯留下丝毫沟坎,每当发现路上有沉降,便立刻动手修补。   六爷和吴锋一路无话,进了院子,六爷才问:“你们两口子都在这,小国荣呢?”   “哦,穗儿说已经睡下了,没事,爷爷,您就别操心了。”吴锋说:“爷爷,小秋那……”   六爷坐下了,习惯性的拿起烟斗点燃,吴锋坐到他旁边,六爷抽了几口烟才说:“现在看来还不错,内气还不稳,需要几天来调理。”   吴锋这才松口气,他虽然是外家高手,可也知道内家功夫习练之法,楚明秋现在这状况就像一个刚捡到个大金元宝的小屁孩,拿着金元宝摇摇晃晃的走在大街上,茫然不知所措的该怎么办。   “这小子这次因祸得福了。”六爷幽幽的说,烟斗冒出淡淡的火星:“不过,接下来两天才是关键,他要能巩固下来,那就太好了。”   吴锋露出淡淡的笑意,别看六爷神情这样严肃,可坐在他身边便能他浑身上下洋溢着的兴奋,不说别的,就说楚明秋弄出的那张方子,这方子现在证明有效,那对内家拳修炼者来说,简直就是无价之宝,而且,吴锋还隐隐觉着这个方子对军人或特工也有莫大效用。   其次,楚明秋学习金针续命,最大困难便是内气,六爷又感受时日不多,楚家绝技眼看就要失传,楚明秋却闯出这样大的乌龙,因祸得福,内气大幅提高,若此法有效,楚明秋可以持续提高内气,一两年内便可达到施展金针续命的内气要求。   感到吴锋好像松口气,六爷又开始骂起来:“这小兔崽子,胆大包天,现在就敢开方子,这方子…。,老子还真没见过,你说,这小兔崽子从那淘出来的?”   吴锋差点乐出声来,六爷已经好长时间没骂过人了,这次骂人可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高兴。   “明天开始,你给他的训练量增加五成,你多费点心,这几天可是关键。”六爷说道。   “嗯,爷爷,这几天我向单位请假。”吴锋毫不迟疑的答应下来,六爷点下头:“好,就这样,你回去休息吧,我再想想这方子。”   吴锋也没推辞,站起来告辞,六爷从兜里拿出那方子,这方子他已经看了不下一百遍了,都已经能背下来了,他脑子里记了不下一万个方子,可这方子那都没有。   《叶天士医案》、《千金方》、《崇实堂医案》……,如意楼上上千册医书都没有记载,六爷禁不住要怀疑是不是从高庆那弄到的,可转念一想,这也不对,没听说高庆有什么不得了的珍藏,就算有也不会给这小兔崽子看。   “屈黄子,苦心草,肉苁蓉、合兰果,蛇尾花,掌雪叶……都是些进补的东西,这小子究竟从那弄的。”   岳秀秀终于将楚明秋安顿好了,回来看见六爷正专注的看书,连她进门都没察觉,她禁不住又抱怨起来:“这么晚了不睡觉看什么书,别看了,别看了,都几点了,小的不让我省心,这老的也不让我省心。”   岳秀秀这两天心力憔悴,楚明秋上次闯祸,她的心刚刚落到肚子里,还没平息下来,楚明秋又闯祸了,这两天,她就像在油锅里煎熬一般,这才忍不住打了楚明秋一耳光。这么多年了,她可没舍得动过楚明秋一手指头。   在内心里,她深深为这儿子骄傲,无论是包德茂,赵老师,还是十小的老师们,亦或周围的邻居们,对儿子都交口称赞,六爷吴锋也越来越满意,特别是六爷,这些年,表面上没说什么,可她知道,他内心里是多么欣赏这个儿子,对他有多么满意。   “行了,你也别急了,明秋不是已经好了吗,”六爷放下书扭头说,岳秀秀赌气般似的说道:“我才懒得管他,这小混蛋,越来越混蛋了,我说,你就不能不教他那些玩意吗,他才多大点,就敢开方子,还敢试药,怎么没吃死他。”   六爷噗嗤一笑:“他要吃死了,你不心疼?”   “心疼?我有什么心疼的,我……,我还少操点心!”岳秀秀将手里的毛巾砸进盆里,六爷忍不住呵呵笑起来,岳秀秀又忍不住骂起他来了:“你笑什么,以为我舍不得,我……”   “行了,秀,别生气了。”六爷放下书站起来走过去揽住岳秀秀的肩膀,岳秀秀靠在他怀里哭泣着说:“这,这孩子也忒不懂事了,他也不想想,他要有个好歹,我可怎么活哟。”   六爷微微摇头,他没说话,只是安慰的轻抚她的后背,岳秀秀悲戚一阵后,六爷拿起毛巾递给她,她擦擦脸,才换了水重新给六爷洗脸。   依旧是往日的程序,六爷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忙里忙外,岳秀秀端着洗脚水过来,看他的神情不由有些纳闷。   “怎么啦?”   六爷没说话,岳秀秀有些不高兴了,给六爷脱下袜子,将他的双脚放进脚盆里:“有话就说,别这样阴阳怪气的,看着挺碜人的。”   六爷伸手拿起烟斗,靠在椅子上,岳秀秀问道:“你说儿子因祸得福,这到底怎么回事?”   六爷没有开口,岳秀秀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用力,六爷也没象以往那样叫起来,连动都没动,岳秀秀心里禁不住有些揣揣不安。   “老爷子,你怎么啦?”   和六爷作了几十年夫妻,岳秀秀知道六爷心里正犯难呢,以前就这样,可已经好些年没见他这样了。   六爷依旧没开口,岳秀秀给他洗完脚,俩人躺在床上,六爷依旧皱眉直直的看着床顶,岳秀秀有些担心的靠在他肩头。   “秀,”六爷终于开口了,岳秀秀精神一振,抬头看着他:“风筝飞得有多高多远,得看牵着它的线有多长,秀,你记住,咱们这儿子,是只雄鹰,他能飞多高多远,我都估计不到,可,秀,你就是牵着他的绳子,是他的软肋,他跨不过你这个坎,你要记住,将来若有什么事,你要能砍断这根线。”   岳秀秀完全明白六爷的意思,为了儿子,她什么都舍得出去,她的儿子便是她的全部。   接下来几天,楚明秋感觉自己就是在接受特训,每天的生活节奏全变了,早晨起来,再不和虎子狗子一块跑五公里了,每天一大早便开始打坐练功,这一坐便要坐到中午,午饭之后可以休息两个小时,下午便开始进行吴锋给他规定的新的训练。   这种训练就是和吴锋对打,吴锋手里拿着根尖端是橡胶球一样的东西,让楚明秋追逐那颗橡胶球,楚明秋在追逐过程中,还必须留意橡胶球的反击,稍不留意,便会中了橡胶球一下。   楚明秋这才真正见到吴锋的步伐,他的脚步比灵猫还灵活,手中的橡胶球就像漂浮在空中的幽灵,不知道就从那个角度钻出来,重重打在他身上。   渐渐的,楚明秋发觉,吴锋抽打的都是他身上的穴道,每一击都让他的经脉震动,逼得他不得不调动内气平息。   “啪!”肩井穴又中了一下,足少阳经一阵疼痛,半个身子都要麻木了,内气一转,麻木消失,他身体向侧面一让,橡胶球从眼前飞过。   “对!就这样!要靠感觉!不要靠眼睛!”   “眼睛会欺骗你的!靠感觉!”   吴锋厉声叫道,脚下轻轻一滑,躲开楚明秋的一次攻击,楚明秋身躯一扭,又闪电般的扑过来。   自从那次以后,楚明秋觉着自己的感觉更敏锐了,身子好像轻了很多,可他特意称了体重,体重还是那样,没有减少,可他就是觉着自己轻了。   六爷在第二天便将他叫过去,问他药方是怎么想出来的,楚明秋这才告诉六爷,他是从《丹经》和《道藏辑要》中摘抄的两个修道炼丹的方子修改而来。   六爷听后禁不住气乐了,简直难以理解,这小兔崽子怎么会想到从这上面弄方子,楚明秋却振振有词。   “老爸,这不管是修道还是炼丹,其实都是强壮身体的法子,况且,我怀疑,中医最初的起源便是修道丹药。”   “这把那些汞呀铅呀这些玩意拿掉,何尝不时个好药方。”   明白真相后,六爷简直哭笑不得,这小家伙的运气简直逆天了,居然能从那些练丹修道的丹方里弄出这样一个方子。   “动作快点!”   吴锋严厉的声音传来,楚明秋深吸口气,内气一转,脚步向前一滑,身体艰难转开,橡胶球从肋下滑过。   小赵总管看着直摇头,六爷却柱着拐杖笑眯眯的看着他们,时不时还用脚踢下身前的摇椅,小国荣吮吸着手指,乐呵呵的瞧着他。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四十五章名医高庆   还没到新年,楚明秋便后悔了,自己弄什么方子嘛,如意楼上,方子多的是,大补的,小补的,多了去了,明清两代,楚家都是宫廷御医,皇帝妃子们的身体都是楚家在调理,什么营养品配不出来,干嘛非要去弄个什么炼丹修道的方子。   现在这方子落到六爷手上,以六爷的老辣,很快便让方子变得没那么猛烈,可对体内经脉的刺激依旧强烈,六爷将方子修改成功后,便规定楚明秋每周吃一次,不准少吃,也不准多吃,吃了之后便赶紧打坐。   虎子和狗子泡了几年澡,到现在也没泡出内气来,俩人都有些郁闷,不知道原因在那,楚明秋当然清楚,这俩人都是只泡澡,不练密戏,就算泡一百年,也泡不出内气来。   不过,楚明秋自然不会揭穿,倒不是舍不得,而是六爷有严令,这个秘密不能外传。   1961年的春节便在不顺的诸事中到来,这是个寒冷的新年,以往新年国家都要给每个居民增加点供应,可这个新年没有,连菜店肉店的供应都没有增加。   现在楚明秋打坐练气的时间多起来,内气增长也快,在短短两个月中,内气便增长了七成,六爷察看了他的内气后,减少了他的服药剂量,可打坐的时间没有丝毫减少,现在他除了偶尔去学校,要么上医院,其他时间几乎全被打坐挤占了。   “小秋,你来看看。”   楚明秋正有点走神,闻言立刻扭头看着病床边的高庆,高庆示意让他摸脉,他的身边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实习学生。   “脉象上看,缓滞,细小无神,五脏不调,”楚明秋又看看病人有些微胖的脸色,在她脸上轻轻摁下便是一个深坑:“体虚且弱,面带青色,老师,我觉着是肝部有问题,可以从补肾入手调理。”高庆没有答话扭头问身边的几个学生:“你们看呢?”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答道:“从脉象和面相上看是这样,肝部是有问题,但我觉着不是主要问题,体虚,盗汗,肾阴亏的可能也有。”   高庆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很好,从表面看,这有点象弦脉,实际是濡脉,极软,极细,病人大便有血,表象上看气血不足,。。”   楚明秋暗暗叹气,这段时间医院住院的病人越来越多,在他看来,这里大部分病人都与营养严重不足有关,其实医院的医生们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谁都不敢说。   一般的浮肿病人,医院便开条子,盖上公章,让他们回单位喝营养汤,也就是小球藻汤,再重点的,医院便开药,所谓药其实便是医院自制的食物,这所谓的食物,其实是玉米芯碾成粉末,做成条状用油炸。这东西撂前世连猪都不吃,现在已经算得上高级食物了。   “发什么楞呢,小心老师发火。”   耳边传来低低的声音,楚明秋回过神来见是周萍,他到高庆身边已经快一年了,和高庆的学生们也混熟了,不过,在高庆面前他可老实多了,高庆和包德茂完全是两路人。包德茂诙谐散漫,高庆端正严谨,任何松散在他眼中都是草菅人命。   最初高庆不过是却不过六爷的面子才勉强收下他,这点楚明秋感觉到了,这种感觉不明显,却也瞒不过他;可到今天,高庆对他不仅仅是赏识了,而是喜欢。   周萍她们仅仅是高庆的学生,可楚明秋却是入室弟子。   楚明秋并不是每天都来,每周只来两天,早晨来便随高庆查房,下午来便随高庆到门诊,今天晨练之后,他便到医院来了。   “小秋,你怎么啦?在病房里,要集中注意力,不要分心?”高庆显然也察觉楚明秋的精神状态不好,丝毫不留情面的当众训斥起来。   楚明秋连忙点头,他清楚,在这古板老头面前,病房是天大的地方,不来则罢了,只要来了,就算死了老子娘,也得打起精神,全神贯注。   楚明秋是有点疲惫,自从吴锋给他特训后,他的训练内容便与虎子他们不同了,吴锋每天早晨要和他对练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比以前的一个小时还难受,随着他内气增强,吴锋手中橡胶球的打击力度也增强了,虎子勇子他们听着他挨揍的啪啪声,便脸色发白。   高庆查房很严谨,对下属医生和学生的要求也很严格,每到一个病人的床头,先看记录,记录不清的都会被他当众批评,每个病人都要亲自验脉询问,做到心中有数后,才让学生们摸脉。   对学生严格,可对病人,高庆却很温和,病人有什么担忧,或者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向他提出来,他会一一解释,丝毫看不出不耐烦。   前世医患纠纷都成了社会问题,这一世没这个问题,楚明秋来医院快一年了,从来没见病人上医院吵闹,也从来没听说那个医生收红包。   记得他刚到医院时,还傻乎乎的打听收红包的事,别人就像听天方夜谭似的,当然他没大胆到去问高庆,他若问高庆,高庆会当场将他赶走。   收红包,在这个时代,等同贪污受贿,不但会受到严肃处理,也会被同僚鄙视。象高庆这样的老医生就更不可能,那会立刻上升到人格人品高度。   高庆名下的病人不少,查房的时间很长,一圈走下来,用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回到办公室,高庆又开了个会,交代一些病人的事情,这是高庆定的规矩,并且在全院执行。   主治医生每天都要召开这样的会,在会上,高庆会把需要把一些严重病人的情况再说一遍,新收入的病人的情况由初诊医生作出报告,高庆会检查每个初诊医生作出的诊断。   “十六床的病人,药要调整,方子要重新定,张医生,这事你多留意下。”高庆拿着刚才的巡查记录,有些话,医生是不能当着病人说的,他便记在记录上了,回来开会时便,便会指定医生负责。   象这种指定医生负责的病人,多是病情明显好转的,而那些严重的,多是高庆亲自负责。   “二十七床病人,”高庆沉凝下,似乎有点迟疑:“他方子要调整,嗯,加五分甘草,两分岐黄子,汤药,每天三次。”   立刻有人将他的话记下来,楚明秋则立刻回想二十七床病人的状况,高庆说完要注意病人的情况,又拿起新收病人的病历记录,看了几眼后便忍不住皱起眉头。   “乔医生,你这记录是怎么写的?”高庆将记录放下,面沉似水的盯着前排的一个青年男子,楚明秋认得,那是今年刚毕业的实习医生,取了个很霸道的名字,叫乔子都,跟春秋时期的美男子一个名字,不过,楚明秋觉着,这小子还算是个帅锅,高高的,白白净净的,有点文艺味。   “我一再强调,望闻问切都要写清楚,你这记录上怎么没有脉象?你不是第一天到医院,医院的规章制度,你应该清楚。就这份诊断记录,交给其他医生,其他医生能看明白?”   乔子都不敢分辩连忙答应下去补上,楚明秋一听便摇头,高庆的要求极为严格,甚至可以说是苛求,初诊记录一点不能马虎,楚明秋已经看到不止一个学生受到训斥,这帅锅到医院不是一两天了,怎么会犯下这样的初级错误。   “我再强调一遍,初诊记录一定要完整记录下来,三次违反规定的,我将上报医院,给以处分。”高庆的语气很是严厉,可他的目光却比较温和,似乎这和他的职业有关。   “还有,楚明秋,今天查房,你怎么分心走神了,”高庆语气一转,又冲楚明秋来了:“我一再告诉你,只要进了病房,病人便是天,就算天塌了,也不关你的事。”   周萍冲楚明秋无声的笑起来,那意思就是告诉他,你看,又被训了。   楚明秋刚到高庆身边时,还保留着和包德茂相处时的习性,说话做事随便,因此不止一次被高庆训斥,更主要的是,每次都是当众训斥,丝毫没因为他年龄小,或楚家人的身份,而给他留情面。   楚明秋自然不敢分辩,老老实实的听着,高庆批评的时间也不长,几句话便过去了,可你要分辩的话,那就麻烦了,高庆会认为你没有认识到错误,没有将心思放在病人身上,那批评就会变得更严厉。   楚明秋开始还纳闷,以高庆这臭脾气,怎么逃过几年前的阳谋,一打听下才知道,他是直接了当的掉进了坑中,可让人意外的是,他的名字报上去后,被最高领袖给划掉了,把主持反右的书记给吓得赶紧上市卫生局做检查。   所以,高庆在医院很特殊,地位超然,我行我素,否则,他也不能公然带着楚明秋在医院里查房。   楚明秋在医院便是高庆的跟屁虫,他走到那,楚明秋便跟到那。楚明秋随着高庆回到他的办公室,高庆的办公室很简单,就只有一个文件柜和一张办公桌。   “你过来。”   楚明秋刚关上门,高庆便将他叫到面前,为他摸了摸脉,楚明秋没有开口,自从上次吃药后,高庆便经常替他诊脉,然后开张方子让他带回去交给六爷。   “阳气还是太盛,你的年龄还太小,这样盛的阳气,对你反倒不好。”   高庆说着便提笔开了个方子:“回去交给六爷,早晚一次。”   楚明秋老老实实的答应下来,高庆皱眉看着他:“我不明白,你的阳气怎么忽然变得这样吭旺,你才十一岁,这不该是你这个年龄的脉象。”   楚明秋愁眉苦脸的摇摇头:“老爸也这样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高庆注视着他,楚明秋心里忐忑,神情却是很平静。虽说高庆是他的老师,可六爷有严令,这个方子的事不准外传,除了他和吴锋外,其他一概不准讲。   可高庆是什么人,声名比六爷还盛的燕京名医,眼睛里可不揉沙子,楚明秋不知道自己这样回答能不能让他满意。   “楚家传承数百年,比满清皇室传承还久,金针续命,乃中医一大奇术,”高庆没有继续追问,相反叹口气说:“修习此秘术,必得内气充沛,小秋,我看你是内气修练过速,才有此症状。”   名医就是名医,盛名之下,岂有庸才,高庆就像亲眼所见一样,将楚明秋的病源断了个八九不离十,楚明秋不敢开口狡辩。   “这是我给你开的方子,以后每天早晚都要吃一剂。”高庆拿出张方子交给楚明秋,楚明秋默默收起来,高庆看着眼前的少年,最近几十年里,楚家人才凋零,明字辈宽字辈没有什么出色人才,燕京中医界都认为楚家凋零在即,没想到却冒出这么个天才小孩。   燕京中医界同仁中,楚明秋还只是六爷的老生儿子,与楚家众多子嗣没有什么区别,可高庆知道,这个才十多岁的小孩,就是个天才,无论是诊脉还是用药,都已经超越了他的几个得意弟子,难怪楚六爷肯低下头,请他出面教导。   “老师,我没觉着那不妥呀。”   楚明秋听出来了,高庆是要他放缓进度,这让他不解和纳闷,他没有感到丝毫不妥,精力充沛得让他吃惊,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劲。   “中医讲究阴阳调和,你熟读医书,当知阴阳失调,灾害生也,”高庆没有蛮横下令,而是耐心解释:“你查查你体内,现在是不是阴阳失调,楚家以金针续命为密传,其实在我看来,楚家真正的绝学却是药学,六爷用药,我是极其佩服的,但……,但不管怎样,药都是一柄双刃剑,有得必有所失,只有阴阳协调,方能完全。”   楚明秋先是点点头,这阴阳调和是中医极其看重的,中医甚至认为,阴阳不调,乃万病之源,所以中医治病先从协调阴阳入手。   可楚明秋随即又想到,自己的父亲,楚六爷可是燕京赫赫有名的名医,难道不明白这道理?   高庆看出他的疑惑,他轻轻叹口气:“心急则乱,六爷这是疏忽了。”   楚明秋将信将疑的将方子收起来,高庆也不管他,楚明秋看看时间,已经快午饭了,便向高庆告辞,高庆也没留他,这年头,谁家也没隔夜粮。   楚明秋心里很是疑惑,这几天他是感到精力旺盛,可他没在意,他配的那药,就是年老体弱的补充阳气的,阴阳少许有些失调也正常。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四十六章下一枚闲子   中医院门口比较安静,没有前世那些几乎每个医院门口都有的买水果和营养品的,这年头更没有医药代表这职业,有的只是络绎不绝的路人。   楚明秋推着自行车从医院出来,就听见一阵嘈杂声,一个中年女人抓住一孩叫骂着,那小孩一声不吭只顾往嘴里塞东西,周围一大群人围过去。   对这种事,楚明秋从来不关心,甚至看热闹都少,他正要扭头,忽然觉着那小孩的身影有些熟悉,好像是个熟人,于是便钻进人群。   “这小兔崽子,没王法了,我刚买的一个馒头,他从后面冲过来便抢!太没王法了!”   中年妇女看上去挺有文化的,骂来骂去也骂不出个花样来,小孩低着头也不分辩,脑袋一耸一耸的,忙着将抢来的馒头吃下去。   “你还吃!”中年妇女气不打一处来,挥手便在小孩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周围群众看着却没那么激愤,只是唉声叹气。   楚明秋轻轻摇头,这样的事,他见过几次了,人饿极了,什么都作得出来,现在在燕京大街上,千万别拿吃的,只要手上拿着吃的,稍不留意,便有人上来便抢,抢过来后,那人也不跑,就在那吃,以最快速度吃下去,就算拳脚相加,他也不在乎,反正你也不能把他打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吃上了。   那中年妇女只能自认倒霉,打几下出口恶气,也就只能这样,就算把这小孩弄到派出所去又能怎样,派出所也没办法,最多教育一顿,还得放。   中年妇女骂了顿,也没力气了,蹒跚着走了,小孩这才抬起头,楚明秋看到他的脸,想起来了,这是楚宽远的邻居,叫什么他忘记了,有次他去楚宽远那送粮食时,在巷口碰上这小子和一群小子,这帮小子眼热他的自行车,上来便想抢,楚明秋也没客气,一个人撂倒他们七个,前后不过花三分钟。   看到这小子,楚明秋想起来了,又该给楚宽远送粮食了。他推着车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叫声。   “唉,唉,那…,楚…,公公!”   楚明秋有心不理,可脚步却停下来,转身看着那小子:“瞎叫什么!你丫谁呀。”   那小子满脸堆笑的跑上来,似乎刚才的事根本没发生,他几步跑过来伸手便要拉楚明秋,楚明秋摆手将他挡开。   “有事说事,没事我就走了。”楚明秋没打算给他留面子,冷眼看着他。   那小子丝毫不以为意,堆出个笑容,讨好的说:“我们知道你,城西区十小的公公,楚家大院的小少爷。”   楚明秋微微皱眉,他倒不在乎谁知道他,他注意到这小子嘴里的我们,这我们是些什么人?就是那帮小屁孩,他一只手便能收拾了。   那小子似乎觉察了楚明秋的敌意,心里忍不住抖了下,上次冲突给他们留下太深印象,楚明秋去了几次,他们早眼红了,上次找了个茬想把他的自行车留下,没想到惹上个魔王,他根本就没看清便被重重打倒,等他清醒过来,他们已经全部躺在地上了。   事后,他们很不服气,四下打听,居然让他们打听到了去年楚明秋为楚宽远出气的事。在城北区,他们这些胡同出身的孩子和大院里的孩子,双方对立严重,私下里打过数次群架,他们是吃亏的时候多,占便宜的时候少,多数时候都被打得抱头鼠窜,可这阻止不了他们再次挑战。   在知道楚明秋收拾了大院里的小子,而且还是那个挺凶狠的军子时,这帮小子立马引为同道,他们太缺这样有战斗力的家伙了。   “你没事吧。”楚明秋的语气有点冷,这小子身上还有几处脚印,是那中年女人留下的。   这小子嘿嘿笑了几声,拍了拍身上,楚明秋这才注意到,这小子身上穿得倒不算寒酸,棉衣厚厚的,还围着条围巾,脚下是双手工制的棉鞋,看上去挺笨重,与他那细小的脑袋看上去很是不协调。   “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个馒头吗。”那小子满不在乎的说:“我叫孟财,我的朋友都叫我松鼠。”   楚明秋笑了:“你丫哪像松鼠,倒象土拨鼠。”   松鼠吭哧吭哧的乐了,刚才大着胆子叫楚明秋,心里多少还是揣揣不安,可刚才楚明秋这一句话,立刻让他有了几分亲近。   “上次的事……”   “上次能有什么事,没事。”楚明秋立刻打断他,几乎不用思考就知道这不过是这小子的借口,在胡同里混的家伙,不会因为打架或抢了你的东西来道歉的,相反他们会觉着这是件挺拔份的事,若对方还有些名气,那就更值得骄傲了。   松鼠笑了笑,他禁不住摸了下兜里,兜里空荡荡的,连一个钢镚都没有,楚明秋微微一笑:“有什么事就说吧,别磨磨蹭蹭的,道上,…,街面上混的可不兴这样。”   现在还不时兴说道上,大家说的都是街面上。   松鼠点下头:“其实也没啥事,就想和你交个朋友。”   楚明秋本能的便想拒绝,话到嘴边又改口说:“我也挺喜欢交朋友的,有空,你上城西区来玩。”   松鼠神情顿时轻松下来,说实话,刚叫住楚明秋时,他还有些紧张,楚明秋要是不甩他,他是一点招都没有。   “你在这拔份?”楚明秋问道。   松鼠更感到亲切了,他咧嘴笑着点头,楚明秋摇摇头:“你这也算拔份?”   松鼠摸摸鼻子没有丝毫不好意思:“本来没想那样,可一看那馒头,就啥都忘了,反正,反正,吃了再说。”   楚明秋凝视着他,松鼠的神情渐渐有些不自然,楚明秋忽然开口说:“快吃饭了,我请你吃饭吧。”   松鼠正有些后悔,楚家的小少爷会看得上这样的行为?早知道干嘛去抢那馒头,没想到楚明秋居然提出要请他吃饭,不由让他喜出望外。   楚明秋推着车,松鼠走在他身边,俩人边走边聊,楚明秋每用多久便将松鼠的底细套出来了。这松鼠是城北区二十二中初一年级学生,不过他的年龄比较大,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在小学留过两次级。   他家是单亲家庭,父亲原是小混混,在解放前便在一个小帮派中厮混,解放后被劳改了三年,劳改期间,他母亲改嫁,父亲出狱后,又结了一次,继母前几年跟人跑了留下两个弟弟,家里他是老大。   松鼠向他炫耀,他在城北区的威风,可楚明秋觉着这小子在吹牛。是燕京人就知道,城北出侃爷,这意思就是,燕京城北的人喜欢侃大山。   燕京各区中城北城南是泾渭分明的两个区,前清统治中原后,不许满人在外居住,一律住在燕京,主要便是居住在城北区,在前清,有个满人身份,便不用为吃粮操心,一出生便有工资收入,于是这里便成了燕京的富人区,这些满人的后裔便成了八旗子弟,整天提笼架鸟,在外神侃,其他什么都不会。   相反,城南区则主要是不同时期逃难到燕京的汉人,这些人生活在社会底层,碰上个人便磕头作揖,油腔滑调,于是便形成了有名的京油子。   但从历史上看,燕京城区中,城南城北,两边道上的兄弟互相瞧不起,城南城北长期对立,直到新中国成立,这样的对立也没改变。   不过,楚明秋知道,在两年前燕京严打中,全市的顽主几乎被一网打尽,连黑皮这样的未成年都没能漏网,这小子居然漏网了,可见他在街面上的名气也不怎么地。   不过,胡同里是打扫不干净的,割了茬又一茬,老的走了,新的又冒起来了,就像黑皮,现在的名声就比以前大多了,在四十五中很快冒出头,比勇子瘦猴他们的名声要响得多。不过,黑皮也有自知之明,没有招惹过勇子瘦猴他们,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这松鼠恐怕就是新冒起来的。   中医院附近的广和居也是那种要钱不要票的饭店,楚明秋带在他的小兄弟们已经来过数次,店里的伙计对他都有些印象了。   楚明秋就要了两荤两素一汤,不过主食米饭却要了一斤半,其中一斤是给松鼠准备的。这点东西和以往楚明秋要的差很多,以前楚明秋带着他的那帮小兄弟来,每顿都是两三百的花,这才几个钱。   看到桌上的饭菜,松鼠眼睛都直了,他刚才没好意思告诉楚明秋,今天到中医院也不是拔份,而是因为手头紧张,想出点货,可没想到,跟了两趟车都没找到合适的对象。   这段时间时辰不对,距离发工资还有几天,大家的口袋几乎都空着,有两个钱的都象护犊子一样护着,实在下不了手,跟了两趟车,他才到手五六块,刚才下车时已经饿得两眼黑,看到一个女人拿着馒头,才不管不顾的扑上去,抢了便开吃。   松鼠也没客气,不等楚明秋开口便开动了,连吃两碗才觉着肚里有了点底。抬头才注意到,楚明秋才吃半碗。   “你丫多少天没吃饭了?”楚明秋也有点惊讶,据他所知,街面上混的手头不会差钱,什么职业都不会象佛爷这样,几乎每天都在领工资,特别是燕京,这是帝都,流动人口全国第一,大量外地人揣着巨款来京办事,这些人就是佛爷的衣食父母。别看现在粮食紧张,可佛爷的日子比大多数人滋润。   松鼠嘿嘿笑了两声,略微有点不好意思:“这两天手头紧,没寻着好买卖,改天,改天,我请公公上老莫,咱们也过过上流社会的生活。”   楚明秋微微一笑,不再和他绕圈子,径直问道:“你认识楚宽远吗?”   松鼠点点头:“认识,我们住一个胡同,不过,不是很熟,他很少出来。”   这是应有之举,楚宽远性格孤僻自卑又傲慢,象松鼠这样的家伙,是入不了他法眼的。松鼠飞快的从兜里拿出支烟,略微迟疑便递给楚明秋,楚明秋摇摇头:“不吃这玩意,你也少吃点,这玩意没什么意思。”   “公公到底是楚家人,跟我们不一样,咱们在街面上混的,连烟都不抽,还混什么劲。”松鼠同样摇头说。   “我虽然不在街面上混过,可我也知道街面上的道道,”楚明秋慢慢的说:“街面上混靠的朋友和拳头,谁的朋友多,拳头硬,谁的面子大,与抽不抽烟没多大关系。”   松鼠楞了下,看看手中的烟,楚明秋微微一笑:“没事,你爱抽便抽。”   松鼠讪讪一笑吐出个烟圈,楚明秋又接着说:“你认识楚宽远便好办,这楚宽远是我侄儿,”看着松鼠有点诧异的神情,楚明秋耸耸肩:“没办法,我的辈分高。他住在城北,这孩子太老实,我有点担心他,以后他若有什么事,你帮忙看着点,当然,若你觉着扛不下来,就告诉我。”   “行,没有问题。”松鼠忽然想起打听到的事,他连忙问道:“公公,我听说你把附一中的军子安子给收拾了?”   楚明秋迟疑下点点头,松鼠不由大喜,拍着大腿叫道:“嘿,这太痛快了,这俩丫挺的,我们早想收拾这俩小丫挺的,总没逮着机会,公公,你这份拔得痛快!”   楚明秋差点便笑出声来,看来城北这帮人被大院的压得厉害,做梦都在想着报复,相反,城西区就要好点。他知道,陈少勇和瘦猴他们与城西区几个大院的子弟关系都不好,前两年几乎每月都要偷偷干一架。   好在城西区大院子弟主要是部委大院的子弟,战斗力弱;城北区则不同,除了部委还有军队大院,这些军队大院子弟战斗力明显强悍些,胡同里的小子经常吃亏。   楚明秋当初只是给楚宽远出气,可在松鼠他们看来,这就是拔份,而且这份拔大了,堵着门打,再没比这更痛快的,这要是街面上混的小子干的,就凭这一次,便可让城北区绝大多数小子膜拜。   “那太谢谢。”楚明秋见满口答应,心中略微高兴,这一年多,他一直有些担心楚宽远,学校的情况不知怎么了,军子那伙人是不是就罢手了,另外,还有胡同里的这些家伙,楚宽远在他眼中依旧还是个老实孩子。   “公公,你不知道,”松鼠有些纳闷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的神情有些疑惑,松鼠摇摇头说:“那楚宽远在我们那片,名气也不小,最近他把他们班上的几个大院的打了一顿,以一敌三,将三个丫挺的收拾了……。”   松鼠眉飞色舞的比划着楚宽远的壮行,楚明秋含笑听着,心里却渐渐凝重起来,楚宽远变化居然大,怎么会这样,难道他们学校同学还在,……,想到这里楚明秋眼中厉色一闪。   “怎么啦?公公。”松鼠一直在留心观察楚明秋,立刻察觉楚明秋神情的变化,他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当初,他和他那帮小子去拦楚明秋,楚明秋开始也是这样笑嘻嘻的,可翻脸比翻书还快,一个闪念间便将他们中的一半人打倒在地,自己甚至没看见他出手便躺在地上了。   事后他们几个都傻了,在一起谈了半天,居然谁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被打倒的。   “松鼠,帮我查查,楚宽远在学校的情况,是不是……”楚明秋停顿下才说:“别告诉他,查清楚后,你到城西区楚家胡同找我。”   松鼠自然满口答应,随即又问:“公公,要不要我们收拾那几个小子。”   楚明秋摇摇头,看着他说:“咱们交过手,我也和附一中的小子交过手,就军子小安这两家伙来说,比你们要强,你们还不是对手,另外还有几个没交手的,他们比军子小安更厉害,打听到什么事情便告诉我,你们不要动。”   松鼠倒吸口气,他不过十四岁,也就是读初一,仗着不要命,跟在胡同里大孩子后面冲杀,还根本没与军子小安他们直接交手,刚才说想收拾军子小安,不过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他们还根本没资格与军子小安这个层级的对手直接对话,他们倒是经常从老大们的嘴里听到对这两人的仇恨。   结交松鼠不过一时兴起,楚明秋在学校收拾军子和小安,他估计楚宽远在校内应该什么问题,可校外呢?楚明秋有些担心,所以今天一时兴起结交了这个在城北区不知什么角色的小混混,让他帮忙打听下,没想到却得到这么个结果。   回到家里已经过了吃午饭的事件,熊掌给他留了午饭,楚明秋说他吃过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麦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他没有看见小赵总管和小树林,估计他们在睡午觉。   回到房间,楚明秋没有午睡,将东西放好后,他拿出了高庆给开的药方,从五岁开始,他学医也已经有六年了,高庆的方子依旧是协调阴阳。   楚明秋将方子收起来,他没觉着自己身体有什么异常,体内阳气旺盛固然是因为因为服药的原因,这些阳气会被逐渐练化,转变为内气,这需要时间。体内气息又开始涌动,楚明秋叹口气起身到静室打坐。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四十七章父与子   时间很快过去,楚明秋睁开眼,阳光已经西斜,树影映在窗户上,体内的气息已经平静下来。院子里传来狗子和吉吉的嬉笑声,楚明秋推门出来,吉吉汪汪叫着扑上来,楚明秋低下身子将它抱起来,狗子跑过来。   “哥,出来了!”   “作业做完了吗?”楚明秋没有抬头,依旧抚弄着吉吉,吉吉歪着脑袋,舒爽之极的享受着,狗子嗯了声。   “虎子和小八呢?”   “他们和水生在如意楼看书呢。”狗子低声说道,他有些心虚的瞟了楚明秋一眼,掩饰的蹲在旁边给吉吉清理毛发。   楚明秋嗯了声抬起头看着他,狗子埋着头蹲下来给吉吉梳理毛发,楚明秋忽然闻到一股味道,他鼻子抽动几下:“得给吉吉洗澡了,身上都有味了。”   给吉吉洗澡是件麻烦事,这小东西和狗子一样不爱干净,楚明秋开始还半个月给它洗一次,后来还是不行,改为一周一次,这段时间,他忙着练气,忽略了这事,以致它身上都有味了。   “你怎么没看书呢。”   “我,我看过了,作业做完便看了。”狗子连忙岔开话题:“哥,现在洗太凉了,要不过两天吧,它会感冒的。”   “过两天?味不就更重了,我看呀,它就是跟你学的。”楚明秋没好气的说,狗子现在还象以前那样,身上的衣服也就换上去那会干净点。   狗子非常不满的叫道:“我不是每天都洗澡吗,一天洗两次,哪就不干净了。”   “去,照照镜子,看看你身上,还说干净。”楚明秋说着便伸手将他后背上,不知在那染上的灰拍下来。   狗子不高兴的拉下脸,可又不敢跟楚明秋争,嘴里嘟嘟囔囔的,楚明秋心里有事没有理会,站起来告诉他别跑远了,待会要吃饭了。   “咱不吃饭,饿死他,啊,你说是不是,吉吉。”狗子看到楚明秋出去了,才扭头小声对吉吉说,不过心里还挺高兴,终于遮掩过去了,楚明秋没让他去看书。吉吉猛甩尾巴,显然不同意。   六爷依旧在书房里看那本《本草》,听到楚明秋进来的脚步声,他也不回头,楚明秋过去将他手上的书抽出来,将高庆开的方子交给他。   俩人都没有开口,六爷看着方子,默默的想了想问:“你觉着怎样?”   “我觉着应该是正常现象,我没感到那不舒服。”楚明秋的语气中有两分倔强,似乎很不服气。   六爷抬起手来,楚明秋连忙将手腕伸到他跟前,六爷摸了会脉:“刚出来?”   楚明秋嗯了声,六爷的眉头渐渐皱起来,过了会才开口:“那药先停一个月。”   “我没觉着有什么不好,打坐一会便行了。”楚明秋说,六爷淡淡的摇头:“高庆就是高庆,神目如电。还没什么不好,刚才摸你脉,有控制不了的迹象,唉,也怪我,太着急了。”   说到这里,他伸手去拿拐杖,楚明秋伸手将他扶起来,六爷站起来后,伸手拿起拐杖:“有些事还是不能急,儿子,你老爸身体好着呢,再陪你十来年没问题。”   楚明秋心中酸楚,以前每当他这样说,六爷总是笑着说他胡说,可现在他自己这样讲,却让他心中十分难受。   这次六爷受创严重,他很清楚,这次六爷受创严重,若放在几十年前,或许还能弥补,可现在却不行了,他最近心神不宁,与这有很大关系。   “这药今儿就停了,明天上药房抓药,每天两次,一次不能少,听清了吗?”   楚明秋低低的嗯了声,六爷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神情很是郑重:“儿子,有些事是急不得的,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是你老爸爸,无论做什么,你都不要担上挂落,明白吗?”   楚明秋沉默的点点头,六爷凝视着他,过了会才叹口气:“心里的坎得自己迈,你要记住,老爸我已经够了,风光了几十年,畅快了几十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足够了!足够了!”   说着六爷哈哈大笑起来,小赵总管从外面进来,看到楚明秋在六爷身边才松口气,他小心的看看六爷,又看看楚明秋。   “没事,没事,我高兴,高兴来着。”六爷看出小赵总管的疑惑,破天荒的解释了下。   “赵叔,没事,我陪着老爷子呢。”楚明秋也笑道,小赵总管松口气,心里纳闷,这父子俩在闹什么,老爷子好长时间没这样了。   “赵叔,这段时间你多担待些。”   这段时间里,楚明秋集中全部精力练气,家里外面的事都不管,全部扔给小赵总管了,小赵总管每天要看孩子,还要管府上的大小事,把他可累坏了。   “说什么话呢,”小赵总管不高兴了拉下脸冲着楚明秋吹胡子瞪眼:“你当你赵叔老了,我告诉你,你赵叔还不老,这肩膀还抗得起百十斤东西。”   楚明秋吐吐舌头冲着他作个鬼脸,六爷呵呵笑了两声,接着小赵总管告诉楚明秋楚眉回来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嗯,”楚明秋没有丝毫惊讶,现在下乡可没什么好处,更特别的是,这次下乡还规定了,必须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这不瘦才怪了。   楚眉是十一月下去的,这新年一过,学校要期末考试了,她们必须回来参加期末考试,明秋也算计着她也该回来了。   “对了,小秋,下午还接到个电话,又是那个郑同志打来的,也没说什么事,听说你不在,便挂了。”小赵总管又说件事。   楚明秋心里明白,这郑同志便是上次卖给他蓝军邮的退伍军人,上次过后,俩人又交易了一次,这小子现在变得有点经验了,他也不知道从那学了些邮票知识,弄了些民国邮票和战争时期的根据地邮票,还有建国初期的军队邮票,让楚明秋兴趣大增。   不过,现在这小子也变精明了,开出的价格是当初的一倍多,楚明秋倒不在乎价格,他发现这些邮票市面上很少见,便毫不犹豫的收下了。   楚明秋也知道,现在市场不景气,谁家的口袋都不充实,这姓郑的又开出了高价,这燕京没几个人肯出这个价钱,所以,他察觉姓郑的价格一次比一次高后,便有意晾晾他,让他知道知道,不能随便开价。   正说话呢,电话铃又响了,楚明秋转身进屋拿起电话,又是那个姓郑的打来的,还是要求交易,楚明秋想了想,答应在两天后见面,让他把东西带上。   放下电话,楚明秋哼着打鱼杀家的调子出去,六爷看着他微微摇头,小赵总管依旧是乐呵呵的,楚明秋每次占便宜都哼着这个调子。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四十八章兴奋的楚眉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水汽中,楚眉边洗边唱着歌,她现在越来越喜欢这首歌了,特别喜欢这首歌中蕴含的昂扬向上的气势,楚明秋说这首歌传播了正能量,特别是对身处逆境的人,唱着这首歌会激发起他的斗志。   这话说得太对了,这首歌这次可帮了大忙!要不是这首歌,她们工作组的局面还没这样快打开。   这一个多月的生活让楚眉彻底明白了斗争是怎么回事,到底该怎样进行斗争。她象在迷雾中找到方向的孩子似的那样兴奋,干啥都风风火火的。   在乡下时,她不注意时唱起来这首歌被工作组的组长,中央一个部委的副处长,听见了,正当她非常紧张时,以为要受到严肃处理时,没想到组长却称赞这首歌写得好。   “小楚同志,好歌呀,谁教你的,教教乡亲们怎样?”组长问道,楚眉连忙说担心这歌有资产阶级倾向,组长笑着摇头:“小楚同志,这你就没经验了,现在我们在困难时期,就需要这样的歌来鼓励大家的斗志。”   从那以后,楚眉白天和乡亲们一同劳动,一同吃饭,晚上教几个积极分子唱歌,他们这工作组很快打开了局面,随后他们开始顺藤摸瓜,清查公社各级干部。   “眉子,吃饭了,别唱了!”   窗外传来穗儿的叫声,眉子连忙答应,她好长时间没在家洗澡了,泡在澡盆的感觉真是太舒服了,她恋恋不舍的离开澡盆。   换上干净的内衣,在柜子里寻找衣服,她现在穿衣不好找,这几年不比前几年了,新衣服不好作,她的衣服太奢华,不像工农群众,那几件勉强合适的,全被她带到学校去了,现在家里就剩下这些不合适的。   楚眉翻了半天也没找出件合适,她气得将衣柜里的衣服全抱出来,摊在床上,皮的,绸缎的,皮毛的,一件件全摊在床上。   她无奈的看着这些衣服,一阵冷风吹来,楚眉禁不住打个寒战,顾不得再挑拣,抓起件看上去最差的穿上。   等楚眉到饭厅时,大家都已经开动了,岳秀秀连忙招呼她吃饭,楚眉看着桌上丰盛的饭菜,禁不住有些食欲大开。   “快吃吧,这两月在乡下可遭罪了。”小赵总管给她夹了筷溜肉片,楚眉很喜欢吃这个菜,熊掌知道她回来特意作的。   楚眉是饿坏了,根本顾不上客气,抓起筷子便一通猛嗨,完全没有淑女形象,桌上的人都惊呆了,六爷岳秀秀,连虎子小八,都放下筷子,盯着她看。   楚眉猛吃一通后,才注意到情况不对,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勉强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勉强笑着对大家说:“你们不知道,这次下乡,我才知道,乡下农民多苦。我们这两月吃的啥,就没见过正经粮食,榆钱饼,玉米芯,这些还算好的,还有棉铃壳、高粱杆、山芋蔓、谷杆,这些东西作的。”   穗儿连连摇头,她家在山区,一直都很穷,可也最多吃点榆钱饼,那些山芋蔓,高粱秆,连猪都不吃的。   “难怪瘦成这样,”岳秀秀有些心疼,给她夹了几筷子菜:“多吃点,这两天在家休息,咱给你好好补补。”   楚眉咬着块馒头直摇头,嘴里发出呜呜声,岳秀秀有些疑惑的看着她:“怎么啦?这才刚回家又要到学校。”   楚眉连连点头,几下将馒头咽下:“奶奶,不行,这都两月没摸书本了,我得赶紧回去看书,下周就要考试,考试一结束,我们还得回工作组。”   “啊。”穗儿在旁边叫起来,楚眉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当然得去了,穗儿姐,你不知道,这农村的情况有多严重,下去之前,上级领导说,现在各地的领导职务,有三成是好的,四成是中间的,还有三成,掌握在阶级敌人手中。   可我们下去了,才知道,情况严重多了,就说我们去的那个大队吧,大队长,小队长,仓库保管员,食堂采购,炊事员,民兵连长,全抓出来了。”   楚眉没注意,她说到这些,楚明秋夹菜的手抖了下,吴锋看到了,他冲楚明秋微微摇头。楚眉依旧喋喋不休的讲述着她在农村的见闻。   “这些人几乎完全蜕化变质,前两年大刮共产风,抢夺社员的口粮和财物,抓人打人,那个大队支书更坏,不但贪污队里的粮食,还趁群众困难,诱……”   楚眉说到停住了,看了看楚明秋和虎子狗子,虎子听得正有趣,忽然楚眉不说,便好奇的问:“又怎么?”   “是啊,又怎么了?”狗子也问道,楚眉笑嘻嘻的在他脑袋上拍了下:“你问这干啥,等你长大了,我再告诉你。”   狗子不满的冲她作个鬼脸,楚眉不理他扭头对岳秀秀说:“奶奶,我们肯定还要下去,好多问题都没查清,组长他们还在那坚持呢,我们考试过后,肯定还要下去。”   “唉,”岳秀秀已经调到市政协去了,可以看更高级的文件,当然那是可以开放给党外人士的文件,她给楚眉夹了筷之菜:“下去就下去吧,下次去之前回趟家,我好给你准备准备,别像这次这样,下去了才给家里电话。”   楚眉有些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这次她是故意没告诉家里,她就怕家里准备,也怕家里人说三道四。   “奶奶,千万别,我们下去是有纪律的,要和老乡同吃同住同劳动,不能有一点特殊。”楚眉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奶奶,您不知道,已经处理了好几个同学了,他们是学生,只是批评教育,市委和中央派下来的,只要发现搞特殊的,一律遣送回原单位,由组织处理,政治生命全完了。”   “有这么严重?”楚明秋不太相信,楚眉郑重的点点头:“工作组每三天一次情况通报,这些都是情况通报上讲的,就像兴隆公社工作组,有个市里的副局长就被处理了,撤销一切职务,开除党籍。”   “为什么呀?”小八也好奇的问道。   “他刚下去时,在食堂吃饭,那大队长给他作了碗肉,他没有拒绝,吃了,被上级知道了,便在工作组召开批判会,在组内批判后,便调回原单位,原单位给他开除党籍,撤销一切职务处分,这个处理结果通报了整个工作组。”   楚明秋倒吸口凉气,这处理也太重了,不就是碗肉,前世那些领导谁不是山珍海味,一顿上万,平常事,可现在这一碗就把党籍和职务吃掉了,不但如此,恐怕将来儿女还会受影响。   严格得有点不近情理。   “什么不近情理,”楚眉摇头说:“毛主席说我们共产党人要有严格的纪律,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战胜一切困难。”   “那是,那是,”楚明秋干巴巴的笑了两声:“所以我们家就你可以入党,将来,你可得多提携提携我这落后分子。”   六爷眉头微皱眉,岳秀秀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楚眉耸耸肩:“我还不是党员,不过,公……,小叔,你也该在政治上争取进步,虎子小八都是少先队了,你怎么还没入队,你得争取毕业前带上红领巾。”   “哥是不想入队。”狗子在旁边不满的嘀咕道,楚眉听见后摇头说:“不想可不行,小叔,你可要想明白,党员团员,是党的核心力量,是领导力量。”   这几句话说得比较艰难,楚眉说完便直盯着楚明秋,楚明秋笑了笑为她夹了筷菜:“道理我懂,我也明白,其实,我不反对入队入团入党,我只是有点烦这种纪律。”   “小秋,这你就不懂了,”吴锋忽然开口了,他斟酌着说:“正因为有了这近乎不近人情的纪律,共产党才能从小到大,才能战胜小日本和蒋J石。”   楚明秋没有答话,岳秀秀也说道:“我看也是,小秋,你也该争取入队了,别老不把这当回事。”   “我知道。”楚明秋依旧不在意,他扭头问楚眉:“我看报上说,要重开农村集市,乡下的集市现在怎样?”   关闭农村集市是在大跃进期间作出的决定,但行政命令不能取代市场需要,集市依旧散乱的存在乡村的各个角落。可最近人民日报社论指出,要发展社会主义集市,所以楚明秋隐隐约约觉着,乡下集市又要重开了,他正准备着在春节前下乡一次,准备点年货。   “嗯,还没有,我们讨论过集市的问题,大家的意见是关闭集市是共产风的一种,这阻碍了商品流通,上级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才决定重开集市,可下面的有些干部却认为集市是资本主义,处处阻拦,所以,现在集市还没有完全重开。”   楚眉说到这里嘲弄的冲楚明秋一笑:“小叔,你还是只有上黑市买东西。”   现在楚明秋作黑市买卖几乎全家人都知道,楚明秋也没瞒家里人,他没觉着自己那点错了,错的是那些让自己无法在正规市场买东西的家伙。   这个认识,显然与主流意识不符,但在楚家后院还是有市场的。   “行了,行了,吃饭。”六爷有些不耐烦的敲着碗叫起来,众人立刻不说话了,一时间,桌上只剩下碗筷和咀嚼的声音。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四十九章要紧跟领导 让楚眉有点失望的是学校宣布月底放假,参加工作组的人员在春节过后返校集合,这也就意味着,她们下乡参加运动的时间延迟到春节之后。 学生宿舍布告栏前挤满学生,同学们议论纷纷,有些人支持,有些人反对,楚眉没有参与,她和寝室的几个同学挤出人群。 没等到寝室,郭兰便迫不及待的表态,坚决反对学校的安排,“我们完全可以留在学校,过一个革命的春节,而不是回到家里躲进父母的怀抱。” 看着郭兰那张娃娃脸,胡振芳忍不住笑了,在她们这群人中,郭兰是看上去最小的一个,平时也是最天真的,最不关心政治生活的,现在却一脸激愤。 “我也觉着不放假好,开春以后,农村便要开始春耕,农忙,没有多少时间参加运动的。”李桂花细声细语的说道,楚眉瞟了她一眼,倒是理解她的想法,她家已经饿死好几个了,让她回去看见家里的情形,感觉会是什么? 楚眉忽然想到,她是不是可以去向韩副书记反映下同学们的要求,同学们积极性正高,这气可鼓不可泄,等假期结束回来,她们的思想又会发生那些变化,谁也不知道。 想到这里,楚眉停下脚步对大家说,她有点事,要出去一趟,郭兰却不明所以的说:“正好,我也要出去半点事。” 楚眉有些为难了,她勉强的笑了下:“兰子,你就爱凑热闹,啥事都要凑个热闹。” 还是胡振芳看出点什么,她拉住郭兰:“别,兰子,待会我也要出去,你还是陪我吧。” 郭兰一下便被拉过去了,她自己还不觉着,而是笑嘻嘻冲楚眉摆手:“走吧,走吧,我们过集体生活,你自由主义去吧。” 说完,郭兰挽着胡振芳的手臂,象个小女孩样。看着她们的背影,楚眉忍不住微微摇头。 学生中议论这事的很多,正如她们寝室一样,有些支持有些反对,楚眉沿途都听到这些,她心里在盘算着,最好还是现在就下乡,最好还是在原来那组,那组长已经很赏识她了,自己下去了,可以发挥更大作用。 想着想着便到了办公楼,地质学院是新建学院,规划比那些老学院要好多,办公楼是一栋新建的五层楼房,说来到学校几年了,楚眉还是第一次上办公楼来,她在楼下向一位路过的老师打听到韩副书记的办公室,便径直上去了。 韩副书记看见楚眉很是高兴,没有丝毫架子的请她坐下,还亲手给她倒上茶水,让楚眉很有几分受宠若惊。 楚眉见他提起水瓶,连忙起身,韩副书记摆手示意让她坐下,笑呵呵的打量她:“小楚同学,我们在系里面见过几次,你还是第一次上我这来,嗯,是黑了,瘦了,在农村锻炼,可比不得在城里,说说吧,有那些收获?” “韩书记,我只是下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不敢说有多少收获,受到很多教育。”楚眉谦虚的说,韩副书记的年龄不轻了,现在已经快五十了,他是在抗战后期投奔延安的,可实际上早在三十年代便积极靠拢组织,参加过一二九运动,是一二九运动的组织者之一。 “呵呵,不要谦虚嘛,你们组长的鉴定报告可在我这里,他对你的评价很高,”韩副书记说着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从中抽出一张念道:“工作积极热情,很有创造性,吃苦耐劳,乐于助人,与群众打成一遍;你看,是不是,获得这样评价的同学可不多,不要谦虚了,给我说说吧。” 按道理,这种鉴定是不能给当事人知道的,可纪律也有灵活性,那种鉴定好的,而且与领导关系密切的,领导才会告诉你,但也不会全部告诉你,所以韩副校长才念了一小段。 听到鉴定,楚眉心中高兴极了,她强忍着兴奋说:“我就说说,说错了,还请韩书记批评。” 韩副书记含笑点头,楚眉这才接着说道:“我觉着这次下乡最大的收获是明白了什么是斗争,什么是阶级斗争,还有怎样开展阶级斗争,从一九五八年我们确立了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这三面红旗,在总路线指导下开展大跃进和人民公社,所以总路线是根本,大跃进和人民公社是手段。建设三面红旗,党组织是核心,依靠力量是广大贫下中农和工人。” 楚眉象在写工作汇报一样,首先立论,把握住大前提,然后才开始论证:“毛主席说,阶级无处不在,这次下乡我就深刻体会到这点,在下乡之前,上级传达文件说,有三成政权没有掌握在无产阶级手中。开始,我还是有些怀疑的,我在想,建国都十一年了,怎么会还有政权不是掌握在共产党,掌握无产阶级手中呢?即便有几个地主资产阶级,混进党内,情况也不会这样严重。 可事实证明,毛主席党中央英明,农村情况非常严重,公社一些领导和特权人物,凭借他们掌握的权力,肆意欺凌乡亲们,手段极其恶劣,就我们所在的那个公社,从书记社长,到下面的生产队长,会计,库房保管员,无不凭借权力,贪污受贿,多吃多占,相反,群众呢,连野菜都吃不上。 这些干部,他们蜕化变质了,他们打着三面红旗的旗帜,却肆意歪曲上级精神,在一平二调的口号下,大搞共产风,他们的行为,就像毛主席说的,打着红旗反红旗,他们从无产阶级滑落到资产阶级行列里去了。” 楚眉边说边留心韩副书记的神色,见韩副书记越听神情越严肃,不时点头,在她说道激愤处时,还重重的拍下沙发扶手,于是,她的心中大定。 “开展斗争,还是要领会毛主席的指示,一切依靠人民群众。韩书记,您不知道,那些坏蛋有多坏,有个生产队的队长在我们到达前,将生产队社员召集起来开会,公开威胁社员们,社员揭发说,他是这样说的,我给您学学,‘这里,老子说了算,谁要想变天,老子收拾他,’还有什么‘水过石头在,工作组还是要走的,工作组走了后,我们再算账’,完全把自己当作队上的土皇帝,群众完全被他吓住了,我们去了后,根本不敢和我们说话。” “啪!”韩副书记在扶手重重一掌,含怒站起来:“太不像话了!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整!” 楚眉傻了似的看着激愤的韩副书记,韩副书记在她眼里一向是儒雅博学,现在居然如此失态,韩副书记激愤了会,好像感觉到楚眉的惊讶,他又平静下来。 “毛主席党中央站得高,看得远,”韩副书记语气沉重:“在进城之前,毛主席便向全党发出警告,要警惕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我们不作李自成,让全党同志读甲申三百年祭,事实证明,毛主席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楚眉连连点头:“我最近也在重看《甲申三百年祭》,还有《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特别是《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毛主席在这篇文章中说‘在社会中经济地位高,享有特权的人或者阶层当然愿意维持现状,不愿意自己所拥有的财富和社会地位受到革命的影响’……” 韩副书记惊喜的看着楚眉那张年青光滑的面容,如果说当初挑选楚眉还有迫不得已的缘故,现在他对自己的选择越来越满意,这同学年青聪明,理解能力强,只要稍微一点拨,便能明白,她的出身不好,可从另一方面来看,这恰恰是她的优势,正好成为党教育改造出身不好学生的典型。 “韩书记,我有点不明白。”楚眉没有察觉韩副书记的欣喜,她语气一转有些疑惑的看着韩副书记,韩副书记理解的点点头,象这样的年青人才刚刚踏入社会,自然有很多不明白的,这一点也不奇怪,当年他们也是这样过来的。 楚眉见韩副书记没有阻止便小心的大着胆子问道:“同学们对学校决定放假很不理解,现在斗争这样激烈,还有好多同志坚守在第一线,我们却要回家休息,这……,”楚眉小心的斟酌着措辞:“这有点象逃兵,韩副书记,我觉着,我们还是应该到农村去,继续参加整风整社。” 韩副书记笑起来了,他转身看着楚眉温言说道:“组织上决定放寒假,家里的父母也都盼着你们回去过一个节,这是组织上对同学们的爱护。” “可是,”楚眉说:“同学们说气可鼓不可泄。” “回一趟家便泄气了。”韩副书记笑起来:“小楚同学,这个想法可要不得。” “韩副书记,不是回家泄气,而是怕乡亲们泄气。”楚眉认真的望着他:“乡亲们刚刚发动起来,我们便回校了,乡亲们本来就失望,我们再吃吃不归,岂不更加失望,岂不是应了那句水过石头在,秋后算账?” 韩副书记楞了下,他忽然觉着楚眉说得不错,工作组本就人手不足,要不然也不会让各大学校的学生参加,工作局面刚刚打开,学生们便离开了,他们迟迟不归,岂不影响乡亲们的积极性? 楚眉见韩副书记意动,受到鼓舞,便进一步说道:“韩副书记,我们一个春节回不回家不要紧,将来我们有的时间回家,但工作更要紧,我们可以在农村过一个革命的春节。” 韩副书记点点头:“你有这个想法很好,不过,我要向上级请示,这个决定不是我个人决定的,再说,有些同学还是想回家的。” “那没关系,愿意回家的回家,愿意下乡的下乡,自愿报名。”楚眉在刚才便想好了,她也清楚,有些同学恐怕不愿下乡更愿回家,毕竟乡下的生活实在太艰苦。 韩副书记再度点头,他欣慰的看着楚眉,这个年青的学生在斗争中开始逐步成熟起来了,他的一番心血没有白费。 楚眉更加得意,她相信自己今天的行为肯定在韩副书记眼中加分了,郭兰只会在下面瞎嚷嚷,那有什么用,只有紧跟领导,政治上才能进步,才不会犯错误。 可怎么紧跟领导呢?这是一门学问,她以前也不懂,最初只会从领导的讲话报告中领会领导意图,可反右反右倾给了她深刻教训,那不是紧跟领导;随后从明秋那学会了看报纸看领袖著作,可她很快发现,这与前者没有多大区别,可自从与受到韩副书记看重后,她找到了紧跟领导的方法。 那就是要靠近领导,距离领导越近,便越能领会领导的意图,这才是紧跟领导的法子。 小叔在这上面的领悟错了,他要明白这个道理还早着呢。 楚眉内心很得意,心里琢磨着将来怎么指点那个小叔,让他也别太得意了。 离开韩副书记后,楚眉没有立刻回寝室,而是到图书馆去了,考试结束了,学校又贴出了那样的通知,在图书馆看书的同学很少,往常拥挤的图书馆,现在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 楚眉在书架间转来转去,学校图书馆的藏书不多,也就五万多册,与如意楼的藏书相差无几,不同的是,两个书馆的侧重点不同,楚家主要是医书和经史文学,地院图书馆则主要是地质转业书籍,其他便是些小说和哲学书。 从书架上抽出本安娜卡列宁娜,这是本早就看过的书,楚眉对安娜的遭遇很同情,但对她的做法却不敢苟同,她觉着安娜的悲剧就在于,她在追求爱情的时候,却将命运放在了男人手中,国际歌中不就唱到,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她把命运放在男人手中,岂有不悲剧的。 她楚眉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她决不把自己命运交给任何人!不管是谁! 书架对面出现一个男生瘦削的脸,这张脸,脸色微黄,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看到书架这边的楚眉,冲着她微微一笑,便低下头继续找书。 楚眉认得这男同学,是地质调查专业的学生,上基础课时两个专业在一块念的,这个男生在学校很沉默,一点不活跃,要不是她留心,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个学生。 “你不准备回家?”楚眉好奇的问道。 “哦,我过两天再走,你呢?”男生的回答干瘪瘪的,楚眉答道:“我家便在燕京。” 男生只是轻轻的哦了声便没再问了,楚眉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男生,禁不住有些好奇。在学校几年了,从入校开始,她便陆续收到男生的情书,甚至还有几个浪漫的,在女生楼下唱歌,每次学校开舞会,男生们便接二连三的来邀请她。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优势,即便在那些美女众多的文科大学里,她也能占一席之地。可今天这个男生却视自己为无物,这让她产生一丝好奇。 楚眉绕过书架过去,那男生正低着头看着手中一本小册子,楚眉装着挑书慢慢过去,这一排是英文原版书籍,楚眉的英文不是很好,看这些书比较费劲,不过,她也不觉着有什么,学校里能看懂英文原版的也没几个,相反能看懂俄文原版的倒是不少。 “这是本什么书?”楚眉问道。 “《地理学性质的透视》”男生的回答依旧简单,楚眉注意到那本书还很新便再问:“谁写的?” “美国人哈特。”男生这下好像找到话题了,他抬头看了楚眉眼说:“这是他去年的最新著作,我找了好久才找到。” “哦。”楚眉觉着有些无趣,不再理会他,又不想这样离开以免被他瞧不起,于是佯装找书,很快找了本书佯装看了看便放在书架上,走到图书馆门口,她又回头看了眼那男生,那男生依旧在看书,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楚眉有些不甘心的离开图书馆,这个遭遇让她原本高兴的心情稍稍有点落寂,可很快,外面的阳光便将她心情变好了,她在校园内散布,轻轻哼着《水手》,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才慢悠悠的朝宿舍走去。 刚一进门,郭兰便冲她叫起来,一个劲的嚷嚷自己受骗了,胡振芳骗了她,说是要陪她出去办事,结果回来便躺在床上不动弹。楚眉笑着敷衍了她两句,便爬上床,开始收拾起东西来了。 “你收东西干嘛?”郭兰有些好奇,楚眉没好气的说:“这放假不收拾收拾呀,难不成就这样放着。” 郭兰楞了下,然后赌气的坐在床上:“反正我是不回家,就待在学校,嗯,不让我下乡,我就自己去。”说到这里,她忽然高兴起来:“哎,对呀,咱们可以自己去呀,熟门熟路,难不成组长还赶咱们回来,哎,眉子,咱们……” “唉,是这吗?”从门口传来个疲倦之极的声音。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五十章归来(上)   郭兰扭头一看,她惊讶的看着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人摇摇欲坠,看着好像随时要倒下去,后面那人用肩膀将她扛住,另一只手还提着个包,很显然,后面那人也没什么力气了,前面的为了站住,只得靠在门框上。   除了后面那人手里的包,俩人都背着个快褪色的土黄色书包。最让郭兰她们感到好奇的是俩人的穿着,俩人身上都是旧羊皮袄,不同的是,羊皮袄显然有点大,前面那个用绳子系在一起,后面那个是皮带扎住的。   俩人都穿着快及膝的长靴,靴子外面皮子都快磨光了,不同的是,前面这个的靴子有点大,在中间同样用绳子系着,后面那个则是用皮带扎着的。   前面这人头上裹着条灰色头巾,将她的脸遮去了一半,围在脖子上的围巾都快看不出颜色了,围巾同样裹得高高的,遮去了她的下颌。后面那人脸露得稍微多点,但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让人几乎看不出她的相貌,只能凭声音可以断定是女的。   不管从那个方面看,这两人都不像学校的学生,倒像是电影里东北深山老林的猎人。   俩人就堵在寝室门口,后面那人一个劲的问前面那人,是不是这里,路过的同学都好奇的打量着她们,转过头便窃窃私语,很快,寝室外面便围了一圈人。   “你们找谁呀?”郭兰叫道,正在收拾床铺的楚眉也好奇的停下来,胡振芳从床上起来,披上衣服过来看着她们。   “请问,邓军是住在这吗?”后面那姑娘有气无力的问道,给胡振芳的感觉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邓,邓军…”胡振芳楞住了,邓军去北大荒两年多了,怎么还有人来找,她上下打量那姑娘,郭兰快言快语的说:“你是谁呀,邓军早就去北大荒了。”   “是我。”前面那个疲倦得靠在门上的人低声说道,胡振芳在前面,她听清了,连忙过去,解开那人的头巾和围巾,将她的脸露出来。   “你……,”胡振芳仔细看着那人,好半天才不相信的问道:“你……你是……邓军?”   邓军疲倦的点点头,扶着她的那姑娘弱弱的叫道:“帮帮忙,扶她进去下。”   胡振芳捂住嘴惊恐的看着邓军,郭兰啊的叫了声,不但她叫起来了,楚眉也大吃一惊,这还是邓军吗?   在这个寝室的印象中,邓军是个强壮的女人,皮肤黝黑,浓眉大眼,身材粗壮,可面前这个人脸上还有明显的冻伤,还有便是长胖了,胖得连脸都变形了,连腰都粗了。   后面的姑娘一听这里是邓军的寝室,手上的包便落在地上,扛着邓军向里走,走两步歇一下,走两步歇一下,胡振芳和郭兰连忙将邓军扶进去,她们扶进来。邓军一离开,后面那人好像卸下一块巨石,身体晃了晃,赶紧抓住旁边的床才站稳。   “别,别让她坐…,让她躺着,躺着,谁…,谁有葡萄糖,赶紧,冲一袋。”   胡振芳连忙扶着邓军躺在自己的床上,郭兰扶着那姑娘坐下,那姑娘解下围巾和头巾,郭兰看看她,再看看邓军,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   这姑娘和邓军完全是两个样,这姑娘瘦得就剩一层皮了,两个眼珠大而无神,邓军的两个眼珠都快成一条线了,两个腮帮子鼓起来的,这姑娘腮帮子深陷下去,根本看不到肉,活象个骷髅。   “总算,总算送到了,我,我的任务算完成了,”那姑娘揣着气对郭兰胡振芳说:“我,我给你们介绍,……,介绍下她的情况,她…,她是…,是重度浮肿,你…,你们…,必须赶紧送她去医院,要……要不……”   “你别急,先喝口水,”楚眉从床上跳下来,用自己的杯子给她倒了杯水,那姑娘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她神情还是有点急,胡振芳将自己杯子里的凉开水倒了些给她,她先喝了一小口,然后端起杯子几下便喝光了。   那姑娘顺手将嘴边的水迹抹去,这杯水下去好像让她恢复了些许精力,她说了声谢谢,然后才接着说:“邓军是重度浮肿,回来之前,团部陈医生说,到燕京便要送她去医院,唉,对了,你们这有葡萄糖没有,有的话赶紧给她冲一袋,她能活下来全靠那两袋葡萄糖了。”   楚眉三人一下安静了,胡振芳在邓军脸上轻轻戳了下,那胖胖的脸蛋立刻凹下去个深窝,显然这是浮肿,邓军在床上动了动,那姑娘看了看她们三人,心里明白了,她也没言声,从背着的书包里拿出个杯子,提起水瓶倒了半杯水,放在嘴边吹了吹,加了点凉水,又小小的抿了下感觉没那么烫了,才吃力的扶起邓军,慢慢的喂起水来。   “她……,她……,你……,你是谁?”郭兰小心问道。   “我叫方怡,是美术学院的,学生右派,在北大荒,我们在一个连队。”方怡平静的说,依旧很小心的在喂邓军喝水。   胡振芳拿眼睛问楚眉,这怎么办?帮助邓军可是要冒很大风险的,同情右派可是立场问题。楚眉看着邓军和方怡的样子,心里犹豫不决,感情上想帮她,可理智告诉她不能,她隐约感到,自己正处在关键时刻,这个时候不能有丝毫疏漏。   “你们怎么回来了?摘帽了吗?”郭兰小声问到,方怡淡淡的说:“上级让回来的,放心,我们不是逃回来的,有证明的。哦,没有摘帽。”   方怡想了下,将邓军平放下,从她的书包里拿出张介绍信递给郭兰,郭兰将信将疑的接过来,确实是北大荒农场开出的证明。   楚眉和胡振芳也靠过来看,证明信上很简单,就说按照中央指示,燕京各部门右派,除少数判刑极右外,其余全部离开离开北大荒回本单位报道,由本单位进行甄别管制。   “怎么弄成这样子?”郭兰又问,这次方怡没有回答,只是担心的看着邓军,楚眉这时开口问道:   “你们上学校报道了吗?”   “我们刚下火车,……”方怡刚说一句,走廊上传来急促叫声:“方怡!邓军!方怡!邓军!”   方怡冲门外叫道:“庄姐!这儿呢!在这!”   可即便她很努力了,可声音依旧不大,郭兰到门口一看,走廊上有个同样象猎人的女人,正靠在墙上叫着,她的脚边有几个包,附近几个寝室的门口都有人探头出来,围在门口的同学都好奇的转过身看着她。   郭兰连忙过去,将那女人扶进来,顺口又叫了两个同学,将她的包拿到寝室里。到屋里便将包放地上,郭兰这才看清她提着的是两个捆得好好的被子和两个包,背上还有捆得象四四方方的被子,身上同样还斜挎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总算找着你们了,你……,咦,你不是眉子吗?”女人抬头便看到楚眉,有点意外的叫起来,楚眉一头雾水的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与方怡一样仅剩一层皮包裹着,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同样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除了身上的天蓝色旧大衣有点眼熟,其他没有一点印象的女人。   “我是庄静怡呀!小秋的老师,你不认识了!”   楚眉大吃一惊,这是庄静怡?那个端庄优雅,沉鱼落雁,羞花闭月,美丽得连她都妒嫉的庄静怡?   胡振芳和郭兰有些疑惑的看着楚眉,楚眉顾不得其他,仔细辨认眼前这个女人,从她脸型的轮廓中,终于找出昔日熟悉的神态。   “你……你怎么……”楚眉忽然感到巨大的危险,眼前这三个人无疑都是右派,这三人中有两个与自己有关系,她们怎么会一块到这里来?怎么走在一起的?这个庄静怡还是后来找来的,为什么她要找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找来?   危险!   “庄姐,还有葡萄糖吗?”方怡问道,庄静怡摇摇头,楚眉忽然明白她们说的葡萄糖是那来的了,楚明秋每个月都给庄静怡寄葡萄糖,她们说的就是这葡萄糖。   “她怎样了?”庄静怡连忙过去看看邓军,方怡摇摇头,庄静怡连忙从书包里翻出个东西,这东西用手巾包着,她小心的将手巾打开,楚眉看到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庄静怡没有将那东西全部给方怡,而是掰下一小块给了方怡。   “掰细点,这东西不好消化。”庄静怡提醒道,方怡轻轻嗯了声,接过那小块东西,用手巾垫着,在桌上用力碾压,就这几下便让她气喘吁吁。   庄静怡这时才觉察到屋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她看看一动不动的楚眉胡振芳郭兰,轻轻叹口气,然后才问:“邓军是那张床?”   邓军的床位已经被郭兰占了,郭兰指了下她下面的那个空位,庄静怡从地上捡起个被子,郭兰连忙让开,庄静怡开始给邓军铺床。   从邓军方怡进门,再到庄静怡到来,胡振芳一直冷眼观察她们,越看她的心便揪得越紧,她觉着这三人实在太恐怖了,即便在屋里,她们走路也摇摇摆摆的,好像随时都可能倒下,邓军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躺着,庄静怡方怡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方怡和庄静怡,看上去就像几十天没吃过饭的人,形如枯槁,骨瘦如柴。   她忽然想起一本苏联画册上看到的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幸存者,就像夏衍笔下的芦柴棍,就像穿越了十八层地狱的厉鬼。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五十一章归来(下)   与胡振芳的心惊胆颤不同,郭兰充满好奇,在渡过最初的担忧后,她是最先恢复正常的,她先看看邓军又看看方怡,最后到庄静怡身边帮她铺床,庄静怡走了半天也实在累了,动了一会便气喘吁吁,方怡更是不堪,靠在椅子上不动弹。   “她这是怎么啦?”郭兰压低声音问道,庄静怡没有回答,相反却问道:“你是邓军的同学?”   郭兰点点头,庄静怡便从邓军的包里拿出张团部证明和医生证明交给郭兰:“你能不能帮邓军办下关系,如果,他们问,就说邓军病重,实在来不了,另外,请组织上尽快安排邓军住院,她撑不了多久了。”   郭兰顺手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两份证明都盖有农场党委的公章,郭兰点点头扬手说:“行,这事简单,我去一趟。”   胡振芳的嘴动了下,她看了楚眉一眼,见楚眉皱着眉头似乎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郭兰和庄静怡的话。   郭兰拿着证明便匆匆出去了,胡振芳叹口气过去坐在方怡身边,她小心的看看邓军又看看方怡和坐在床头休息的庄静怡。   “你们这是……”话到嘴边,胡振芳又改口问:“她这样多久了?”   “十来天了,”方怡低声说:“七天前便下不了炕,送到团部卫生所住院也没治好,前几天我们要走时,到卫生所和她道别,卫生所的陈医生建议我们带她回燕京治疗。”   “她这样子怎么能走这么远?”胡振芳问道,方怡苦笑下,这两年多就像活在梦里,可惜这梦不是浪漫的,也不是幸福的,而是噩梦,当睁开眼睛时,让人依旧感到恐惧。   方怡简单的讲了讲她们是怎么回来的,她没有实话实说,她和庄静怡去向邓军告别时,邓军死死抓住她们的手,眼睛里流出哀求眼泪,方怡和庄静怡都知道是什么意思,邓军要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卫生所的陈医生是前国民党军医,曾经留学过德国,医术精湛,可医术再精湛的人也不能没药,这个卫生所就没药。邓军的病还有些复杂,不像其他人,可这里连最简单的,保证她吃饭,都不能提供,其他的便可想而知。   整个农场都知道,在卫生所住院部每天都有病人被抬出去,这些病人全是和邓军一样的病。   方怡和庄静怡不忍心就这样丢下邓军,俩人向陈医生提出带走邓军,陈医生当然明白邓军留在这里的结果,没让俩人费什么劲便给她们开了转院证明,又上团部,说服团部开了证明,还替她们找了辆马车,将她们送到汽车站。   从汽车站下车后,便全靠她们俩人自己了,她们在汽车站雇了辆大车,送到火车站,在火车站受到一个好心的铁路工人的帮助,让她们直接上车。在哈尔滨下车后,遇上两个返回天津的右派,在这两个右派的帮助下,她们买到了点食品,就是刚才庄静怡拿出来的那点东西。   哈尔滨到北京的车票非常紧张,天津右派替她们买到两张车票,车站有个警察好心帮了她们一次,让她们三个都上了车,在车上补票,就这样,她们幸运的到了北京,在北京下车后,三人身上都没钱了,三个人只能去挤公车,庄静怡将方怡和邓军推上公车后,她自己却没能上得去,只好等下一班公车。   好在车站离地院不远,方怡半扶半拖半推,邓军也鼓起最后的力量,俩人就这样搀扶着走到宿舍,沿途曾经有两波同学想帮她们,可一听说是邓军后,他们就都躲开了。   铺好床后,庄静怡也象是累垮了似的,脱下沉重的外套,什么也不说的躺下了,“咕”“咕”,庄静怡的肚子叫起来了,她叹口气,去北大荒时,她身上带了一千两百多块钱,这两年陆陆续续就全花光了。   胡振芳依旧和方怡闲聊着:“你们怎么没浮肿?”   “北大荒除了领导和炊事员,没有没浮肿的人。”方怡平静的说。   “你在胡说!”楚眉忽然激愤的打断她:“什么除了领导和炊事员!你还在这攻击党,攻击政府。”   方怡不为所动的淡淡一笑,甚至没有生气,胡振芳诧异的看着她,不明白楚眉为什么忽然变得这样愤怒。   “哼,你说领导没有浮肿,你不是一样没浮肿吗!她不也一样吗!”楚眉冷笑着说,还横了庄静怡一眼,她知道楚明秋每月给她寄三十袋葡萄糖,有这三十袋葡萄糖,庄静怡是不可能浮肿的。   方怡现在再不像以前那样天真了,她甚至懒得反驳,从哈尔滨到北京的几天里,她们就吃了半个大饼,这大饼还是在哈尔滨火车站买的。   庄静怡却有点意外,她翻身坐起来好像不认识似的看着楚眉,在楚家时,她和楚眉接触很少,却不是没有接触过,对她的印象还不错,可刚才那句话却彻底颠覆了她以前的印象。   过去两年里,庄静怡在农场开始还小心翼翼,可不久之后,老毛病便犯了,黑材料记了两本,帮助会开了不下百场,好在她平时很慷慨,楚明秋给她寄去的葡萄糖成了她最大助力,女连的右派们不敢对她下狠手,绝大部分都是明批暗保。   这个情况很快被连长发现,于是连长宣布,楚明秋寄来的葡萄糖由连队保管分配,庄静怡大怒,放出了绝招,她警告连长,如果要这样,她会把这个情况告诉燕京,言下之意很清楚,连长顾忌之下,决定葡萄糖只收二十袋,其余十袋还归庄静怡。   最初,连里的女右派们谁浮肿了,连长便拿一袋出来,渐渐的,葡萄糖消失了,连长说葡萄糖被团部调走了,卫生所有很多严重病人,交给卫生所救人去了,可方怡到卫生所问了,卫生所快一年没看见葡萄糖了。   显然,这救命的葡萄糖被连长贪污了,方怡愤怒下要向团部举报,但邓军制止了她,她告诉方怡,如果举报了,团部有可能批评她,甚至处分她,也可能调走她,但庄静怡有葡萄糖的事也就暴露了,团部很可能因此没收她的葡萄糖,那就一袋都没有了,庄静怡可以威胁连长,但绝不可能威胁团部,团部可以扣押她的所有信件。   大家伙思考半天,觉着邓军的分析有道理,即便被贪污了二十袋,她们还可以留下十袋,这十袋葡萄糖可成了右派们的救命粮,男右派连渐渐也知道庄静怡这有葡萄糖,每当有人支撑不住,或严重浮肿时,就到庄静怡这里要葡萄糖,到后面,轻度浮肿都不给,只有严重的才给,庄静怡自己都吃不到。也正是因为这样,庄静怡在严重困难的情况下,也没有再向楚明秋求援了。   可即便如此,起到的作用也有限,长期饥饿,长期超强体力劳动,一袋葡萄糖能起多大作用呢。   楚眉依旧在愤怒批评,方怡什么话也不说,将裤脚卷起来,楚眉一下便傻眼了,方怡的浮肿比她们看来最严重的王新麦还要严重得多。   “我这算轻的,庄姐比我还重点,你要不要看看。”方怡的语气中包含着轻蔑。   “又不是什么好事,有什么可看的,眉子,小秋好吗?”庄静怡有气无力的问道。   方怡展现病况后,楚眉的气势便弱下去了,此刻庄静怡再提楚明秋,她的气势更弱了,她完全清楚,若对庄静怡不逊,将来楚明秋要知道了,肯定轻饶不了她。   楚眉到现在都搞不清,楚明秋为何会照顾他这位老师,在刚知道他每月给庄静怡寄三十袋葡萄糖后,她还小心劝过,让他注意影响,被楚明秋狠狠嘲讽了顿,她当时就明白,这事劝不了。   “他倒是活蹦乱跳的,每天里外忙个不停。”楚眉没有掩饰自己的不快:“这几天该是准备期末考试吧。”   “你有吃的吗?”庄静怡也饿了,楚眉摇摇头:“再等等吧,晚饭还有几个小时。”   屋里安静下来,胡振芳想打听她们在北大荒的事,可几次张嘴都没问出来,方怡又给邓军喂了两次水。   方怡和庄静怡早就习惯了,在北大荒,没有谁会无聊的开口说话,说话也需要体力的,没事的时候,大家就躺着,保存体力。   楚眉也没心思说话,她现在的思绪有些混乱,患得患失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寝室门始终没关,好些同学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悄声议论,王新麦和李桂花也听说了,俩人也跑过来,楚眉想关上门,可想了下又没动,这门暂时还是开着好。   王新麦和李桂花看到邓军的样子都吓了一跳,连声问她怎么啦,胡振芳苦笑下简单告诉她们是邓军这是病了,王新麦和李桂花又看着方怡和庄静怡,对这俩人很是好奇。   郭兰去了好久才回来,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与校党委办公室和保卫科的两个人一块回来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五十二章抗争(上)   “你们看吧,她是不是起不了床。”郭兰进屋后便指着躺在床上的邓军说。   党委办公室的是个二十七八的青年人,楚眉认得这人姓姜,叫姜国瑞,是前些年毕业的学长,原来在水利地质系团支部工作,因为在整风运动和反右派斗争中表现突出,被提拔到校党委工作。   “邓军,你回来了怎么不去学校报道?”姜国瑞对邓军躺在床上很是不满,脸色有些不快,语气十分严厉。   地质学院被送到北大荒的右派不止邓军一个,不过其他的都是男的,有学生有老师,学生中的女右派就只有邓军一个。男右派们活着的都回来几天了,学校正奇怪邓军怎么还没回来,郭兰却跑来替邓军报道,还拿来张证明说邓军重病,必须马上进医院。   “你这人,怎么就不看看,她还起得来吗。”方怡都没力气责备了。   姜国瑞扭头看着她:“你是谁?你怎么在这?”   “我是美院的学生方怡,在北大荒和邓军一个连队,”方怡说着又指了下庄静怡:“她是音乐学院的老师庄静怡,邓军病重,团部让我们俩送她回来,同志,你们得赶紧送她去医院,晚了就来不及了。”   姜国瑞仔细看了看邓军,邓军的情况让他暗暗惊心,他从未见过这么严重的浮肿病人。学校里得了浮肿的老师学生很多,有些甚至很严重,可现在与邓军比起来,简直太轻微了。   姜国瑞扭头看了眼同来的保卫科同事,上级已经转发了通知,这些从北大荒回来的右派要在学校继续监督劳动,对他们的处理要试他们改造的结果而定,如果改造好了,经群众评议,可以摘帽,没有改造好的再作处理。   在学校执行监督改造的,由单位决定,保卫科具体执行,每过一段时间,保卫科要对他们进行鉴定。   “小苏同志,你看呢!”   小苏的年龄看上去不大,只有二十五六,瘦削精干,一看便是从部队下来的。他过去看了看邓军的样子,又看了看方怡和庄静怡,然后摇摇头:“这事必须报告上级,由上级处理。”   同情右派是严重的政治错误,将受到严厉惩处,邓军是死是活与他们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阶级立场不能有丝毫动摇。   “你们该立刻送她去医院,她这个样子连走路都困难。”庄静怡不知从那来的力气,从床上爬起来,用尽全力对姜国瑞叫道。   她的声音虚弱,苍白瘦削的脸上充满激动,让一看便心酸,可这没有打动姜国瑞和小苏,姜国瑞冷静而不屑的看着她。   “组织上对右派有统一部署,我必须提醒你们,应该尽快回单位,你们的单位现在肯定也在找你们。”   “我们的事你们就不要操心了,”方怡也站起来:“如果你们不送她去医院,我们送她去,她现在是不是算报过道了,我们送她去也不算违反规定,同志,她的情况不能再拖了。”   姜国瑞冷冷的看着方怡,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猖狂,虽然他还年青,可整风运动和反右派斗争经验已经非常丰富,对这样猖狂的右派,只有一种方式,坚决打掉她的气焰。   “笑话,你们送她去医院,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了!”姜国瑞严厉的说:“你们还没摘帽,就算摘帽也要接受群众监督,我必须警告你,注意你们的态度,我们会转告你的单位。”   “明白,同志,我明白,”庄静怡叹口气:“在北大荒,我的黑材料记了有两三个笔记本,我相信它们肯定会交到我的单位,这位同志,赶紧去请示上级吧,病人的时间可耗不起。”   “你…。。”姜国瑞自然听出了庄静怡语气中的嘲讽,他有点无法保持冷静差点便发火,就在要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忽然深吸口气,稳定下情绪,冷冷的看着庄静怡:“我会记住你说的话,也会将你的话转告你在音乐学院的领导,现在,你可以走了,邓军的事情,我们学校会处理。”   庄静怡摇摇头:“按照团部的指示,我必须看着邓军进医院,才能离开,这也是组织上交代的任务,还是团长和政委亲口交代的任务,如果完不成这个任务,我不是又要添一条罪状,同志,你能不能快点,我还急着回去报道呢,我们单位的同志还不知有多着急呢。”   郭兰急忙捂住嘴,可还是压抑不住笑声,胡振芳强忍着笑意,脸憋得难受,使劲的低着头,王新麦和李桂花傻了似的,似乎没有听明白她说了什么,楚眉睁大眼睛望着庄静怡,这话的方式是如此熟悉,具有鲜明的楚明秋风格。   方怡肚里暗笑,什么团长政委亲口交代的任务,在北大荒两年,那里的人几乎全变了,有些变得更加坚硬,有些变得卑劣,有些却变得圆滑。在方怡看来,庄静怡现在是看上去圆滑了,实际就像报上说的那样又臭又硬。   “是呀,同志,我们还没吃饭呢,我们都快饿死了。”方怡顺势也叫起来了。   “对了,”庄静怡好像又记起来似的:“团长还吩咐了,这邓军是活着交给你们的,你们必须出具一个证明,她若死了,与农场无关。同志,你得给我开个证明,证明她现在是活的。”   姜国瑞顿时怔住了,心中疑云顿起。楚眉胡振芳只是看到邓军,他们可见过好多个从北大荒回来的右派,这些人无一不是形如枯槁,严重营养不足,在整风运动和反右派斗争中,地质学院有16%的学生老师被划为右派,送到北大荒的便有二十多个,这一年多,陆续接到七八张死亡通知。   这些死亡通知全是经姜国瑞的手发送给家属,姜国瑞记得只有一个是意外事故,其他的全是因病死亡,看到邓军的样子,姜国瑞忽然觉着他找到了病因。   这些右派忽然全部回来,而且还没摘帽便回来了,党委也曾议论纷纷,大家都不知道上级是怎么想的,现在姜国瑞忽然想到种可能,是不是因为北大荒严重缺粮,死亡急剧上升,北大荒方面为推卸责任,向上级要求的呢,不然为何象邓军这样严重的病人,都要让她们带回来。   一时之间,数个念头在姜国瑞的脑子里掠过,邓军这个样子肯定是要进医院的,可他没有这个权力。   “我们会向上级报告的。”姜国瑞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了,小苏也跟着他出来。   到了门口,看到那些围在走廊上的同学,姜国瑞不高兴的说:“都围在这做什么,都散了,散了,小苏,你就留在这里,我去向上级报告。”   走廊上的同学顿时作鸟兽散,小苏忠实的站在门口,象尊门神一样,冷眼看着走廊上经过的女生们,女生们却并不是很害怕他,依旧向里面探头探脑的。   屋里的人也很是不安,王新麦和李桂花没多久便起身离开,胡振芳也想走,郭兰却很好奇,楚眉则忧心忡忡,一会看看邓军,一会看看庄静怡,一会又扭头看看门口的小苏。   胡振芳拼命给郭兰使眼色,郭兰终于明白过来,她沉凝下,提起书包,拉着楚眉出去了,楚眉有些不情愿,可要是她一个人留在房里,又担心人说三道四,不得已只好随俩人一块出去了。   “你们,你们,……”邓军的声音很低,方怡和庄静怡却听到了,俩人立刻靠过去,方怡将耳朵凑到邓军嘴边,邓军深吸两口气说:“你们先回去吧,我躺会便好了。”   方怡叹口气,有点不耐烦的说:“拉倒吧,就你这样,还好了。”   “别闹了,几千里都走过来了,不再这一会。”庄静怡安慰她道:“咱们已经到燕京了,早一天还是晚一天,没啥大不了的。”   邓军眼角滑下两滴泪珠,方怡轻轻给她抹去,庄静怡坐在床角看着邓军那胖乎乎的脸,心中叹口气,这姑娘多年青,多热情,多好学;可偏偏就成了右派,女连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彼此是怎么被划成右派的,唯独邓军只字不提,别人问她也不说。   但邓军的来信却是最多的,每周一封,从未间断,渐渐的大家伙也知道了,她每月给遇难工友家寄钱的事,大家这才明白,为何邓军这样穷,为何工作几年了,她却没什么存款。   于是大家便更感到叹息。   在北大荒这样艰苦的环境中,还能坚持读书的人不多,邓军却是一个,离开燕京时,她没带几本书,可去北大荒的右派不少,这些右派都带有书,最多的一个带了一箱书。可到北大荒不到半年,这些书要么被丢了,要么被烧了,可邓军在看完她带去的书后,就向每个知道有书的人借书,不多的津贴全被她买了笔记本,两年多的时间里,读书笔记便记了三本。   方怡有时候戏称她是北大荒的读书郎,可庄静怡却觉着邓军越发沉稳了,眼中的迷惑更多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五十三章抗争(下)   “庄姐,”方怡悄悄在庄静怡耳边说:“我担心,要是他们不送她去医院咋办。”   庄静怡倒吸口凉气,方怡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这几年她们听得最多的便是,对阶级敌人要毫不留情,要触及灵魂,要脱胎换骨,北大荒的有些右派自称贱民,根本没人关心过他们的死活,否则只要稍稍留心,有些人便不会死。   “那怎么办?”庄静怡有些焦虑了,方怡在她耳边悄声说:“你有没有朋友,我们把她送他家去。”   庄静怡眼前一亮随即有暗淡下去,她知道有个人肯定不会在意,只要她开口,也肯定愿意,可上他家去会不会影响他家呢?奶奶可也是摘帽右派。   “我觉着你还是给小秋打个电话,让他作点准备,另外也给咱们带点吃的,哦,对了,还有钱。”   庄静怡已经无力骂她了,靠在床上什么也不说,方怡埋着头自顾自的说:“你身上还有钱吗?我可没有,回学校还不知借不借得到。”   方怡只能向同学借钱,庄静怡还好点,可以向单位借钱,不过这审批手续也够呛,不知要等多久。   “可……”庄静怡还在犹豫,方怡感到有些疲惫,依旧趴在桌上:“在北大荒都敢给你寄东西,还怕什么,你是不是太小心了。”   庄静怡这下倒是醒悟过来,楚明秋这小子人小胆大,一向是不害怕这些的,在火车站还旁若无人的唱《水手》,丝毫不顾忌旁边的公安。   “那行吧,我去给他家打个电话。”   庄静怡挣扎起来,到了门口却被小苏拦住了,小苏严肃的对她说:“你不能出去,不能随便离开这里,只有等上级通知到了后才能离开。”   庄静怡有气无力的说:“你没有这个权力,我们回来是有证明的,是完全合法的,送邓军过来是团部领导的指示,你没有理由将我们禁闭在这里。”   说完庄静怡便摇摇晃晃的朝外走,小苏有点着急了,伸手拦住她:“没有领导的同意,你不能出去!回去!”   庄静怡不理他,摇摇摆摆的过去了,小苏有点紧张,谁都看得出来,这女人已经非常虚弱,只需将手臂横在那便能拦住,可他却偏偏伸不出那支手,只能任由庄静怡从他身边过去。   看看屋里的俩人,又看看庄静怡的背影,小苏犹豫了,不知道该跟上去还是该留下来。庄静怡也不管他,扶着墙慢慢从楼上下来,女生楼都有看门老太,这里都有电话,还好她还记得楚家的电话号码,更好的是,这个号码没变,当然,也不可能变,这个时代能装电话的有几人。   等庄静怡打过电话,小苏还在那纠结,他到楼梯口看了几次,看到庄静怡扶着扶手上来,他才轻轻舒口气。   回到屋里,方怡便耐不住了,抬起头眼巴巴的看着庄静怡:“庄姐,还有吃的没有。”   庄静怡勉强笑了下,刚才给邓军喂食,只是掰下一小块,还剩下一点她收起来了,方怡是看见的,这无疑是向她要吃的。   这是在北大荒养成的习惯,食物不能一次吃光,留一点,关键时候可以救命,可要做到这点也不容易,食物本来就不多,本来就处于极度饥饿,还要留点下来,这实在太难了。   “拿去吧。”庄静怡将那块黑糊糊的东西递给方怡,门口小苏正注意着她们,一看那黑糊糊的东西,脸一下便別过去了,他是从农村出来的,可也从没见过这样的食物。   方怡接过来没有就这样便吃,也不是象刚才喂邓军那样,将这东西磨成粉末,而是先倒了杯水,再将这东西放进去,让它在水里泡开膨胀。   捧着热气腾腾的杯子,方怡好像又精神点了:“电话打通了吗?”   庄静怡嗯了声,方怡又问:“他来吗?”   “是赵叔接的电话,他说小秋在学校考试,还没回来,不过他说让熟地叔过来,放心吧,今晚能吃上东西的。”庄静怡不想说话,靠在床上简单解释了几句。   方怡瞥了门口的一眼,小苏依旧象一尊雕像一样站在门口,黑糊糊的饼子在开水中软下来,她从书包里拿出个勺,将饼子舀下一块喂进嘴里,也不急着下咽,就在嘴里慢慢咀嚼。   俩人都不说话,方怡又给邓军喂了点水,又将邓军的东西归整好,然后坐在椅子上,模模糊糊的瞌睡起来。   好一会,传来有人进来的声音,睁开眼一看,姜国瑞已经在屋里了,方怡忙站起来。   “现在就送她去吗?”方怡说着便要去扶邓军起来,姜国瑞冷冷的说:“领导指示,先去校卫生所。”   方怡停下来,抬头看着他问:“你给领导报告没有,邓军是重度浮肿,你们学校的卫生所能治好她?”   “国家在困难时期,我们学校也有老师学生得了浮肿,都是在学校卫生所治好的,”说到这里,姜国瑞换了个温和的口气:“领导说了,非常感谢你们送邓军回来,放心吧,卫生所有营养汤,喝上一阵营养汤便会好的。”   所谓营养汤便是小球藻汤,这是报上介绍的经验,庄静怡和方怡都知道,女连有,农场卫生所也有。这东西对有些人有用,对有些人就没用,庄静怡和方怡都喝过,邓军也喝过,她在团部卫生所住了十来天,身上的浮肿一点没见消,反而越来越肿了。   “她喝过这营养汤,没有效的,”庄静怡在旁边说。   “胡说!”姜国瑞皱眉厉声喝道:“学校好多老师都喝过,都消肿了,怎么就没效了。”   “邓军在团部卫生所住了十来天,每天都喝这东西,要有效肿不早消了,同志,陈大夫说过,邓军体质虚弱,这营养汤对她的效果很差。”方怡也补充道。   “你们不要在这胡搅蛮缠,这是报上介绍的经验。”姜国瑞有些不耐,嗓门开始粗起来,神情变得更加严厉,这些右派就是不老实。   “如果有时间,送卫生所试试也没什么,你看她这病,要耽误了,弄不好便是一条人命,同志,我们真没骗你,陈医生是从德国留学回来的,他的诊断不会错。”庄静怡连忙解释,这个时候不能硬顶,这可关系邓军的生命。   听庄静怡这一说,姜国瑞倒是犹豫了,他不是那些什么都不懂农场转业军人,那些军人多数能征善战,政治立场坚定,可要说真正有多少学识,那是没有的,能把报纸念完整便算好的了。   姜国瑞可是大学毕业生,见识自然比那些退伍军人高,他清楚这些右派,这些右派政治立场错误,可专业能力却强,好些都是行业的学术翘楚。可让姜国瑞为难的是,领导已经发话了,让先送卫生所,如果不行再送医院,这已经是学校本着人道主义精神,给右派分子的照顾了。   沉默了会,姜国瑞还是摇头:“不行,领导已经指示了,我必须按照领导指示办。”   说完他便扭头叫小苏,准备送邓军去卫生所,方怡挣扎着站起来拦在他们面前:“不行,必须送医院,你们不送,我们送。”   方怡吃了一小块东西,肚子里稍微有些热量,摇摇晃晃的站在那,伸开双手拦着他们。姜国瑞一见火便腾腾往上冒,这两个右派太猖狂了!   “让开!”姜国瑞厉声呵斥,方怡丝毫不惧的挡在床前,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不得不抓住床沿才能保持身体稳定。姜国瑞很想将她拖开,可偏偏就伸不出手。   方怡屹然不动,姜国瑞气得脸色涨红,瞪着方怡,几乎咬牙切齿的说:“你叫方怡,美术学院的学生,好!很好!我会向领导汇报!会想你们学校报告的!就凭你这猖狂劲,永远别想摘帽!”   说完姜国瑞转身便走,到门口吩咐小苏看住她们,他去向领导汇报。   庄静怡叹口气,这样也好,这可能会给邓军带来些许麻烦,可至少能让她活下去。离开北大荒前,陈医生悄悄将她拉到一边告诉她,邓军必须尽快进医院,如果不离开北大荒,她活不过十天。   “你…。,你们……,不用这样,回去吧。”   床上传来邓军虚弱的声音,方怡回头呵斥道:“你少废话,磨磨叽叽的作啥,我告诉你邓军,今天的事由不得你。”   庄静怡苦笑下坐在床上,坐了会便感到支持不住,歪在被子上:“才吃了点东西,怎么又有力气了,你也歇歇吧。”   方怡闻言便坐下,动作快了点,脑中一阵眩晕,方怡连忙扶着桌子,稳定下身子,过了几秒钟才感到好些。   屋里又陷入一阵安静中,小苏时不时冷眼打量下屋内,见屋里三人始终就这样,似乎并没有逃走的迹象。   饥饿慢慢降临到屋里,方怡稍微好点,庄静怡却快一天没吃东西,本来身体就不好,现在更是一阵阵发虚,额头冒出层细汗,她挣扎起来喝了足足一大杯开水。   “庄姐,还有吃的吗?”方怡伏在桌上喃喃问道,庄静怡没有答话,又躺在床上,渐渐的便睡着了。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五十四章威胁(上)   庄静怡忽然听见小苏在厉声盘问,她懒得睁眼更懒得起身,这一路她们就像西洋猴子一样被人观看,都已经习惯了。   “叔叔,我是来看我老师的,我听说她从北大荒改造回来了,我来看看,您不知道,当年她去北大荒时,向我保证,要脱胎换骨的改造,我来看看,她是不是脱胎换骨了。”   庄静怡心里骂道这小混蛋,瞎话越说越溜了。她想睁开眼看看,可觉着眼皮太重,怎么也睁不开,想起身可却没力气,只好低低的叹口气,想着懒得理这痞赖的家伙,由他去吧。   方怡也听见了,她勉强睁眼看了看,小苏正呵斥一个小孩,那小孩被小苏挡住了,只是看着身材不低,不太像两年前火车站的小家伙。   “谁是你老师?”小苏没有被迷惑,语气更加严厉。   “就是庄静怡那右派,同志,你可要小心点,千万要认清她的真实面目,”楚明秋的神情也同样严肃:“叔叔,我很了结她,不管她隐藏得怎样深,都逃不过我的法眼!”   旁边几个女生再也忍不住了,吃吃的笑出声来,小苏又气又急,偏生还挑不出毛病。旁边一个瘦长的女生笑着问道:“她教你什么?”   “弹钢琴!”楚明秋小脸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笑意:“她教了俺好多资产阶级的东西,俺可受害了,俺还是祖国的花骨朵呢,差点被熏黑了,要不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俺还不能重见天日。”   “还真是他,这小混蛋。”方怡低声骂了句,这世界恐怕也只有楚明秋会这样“义正词严”的声讨庄静怡,让人听了堵气,还偏偏无法指责。   “你今天过来做什么?”小苏警惕性很高,可疑难有些疑惑,刚才庄静怡不是说给她的学生打电话吗,她的学生就是这小孩?她不是教大学的吗?怎么会有这样小的学生?   “我接到电话,特地过来批评她的。”楚明秋依旧一本正经:“叔叔,你这在做什么?这不是熊猫楼吗?”说着看了看里面,好像明白过来似的:“哦,我知道了,您在这是不是在保护她们?”   小苏吓了一条,连忙反问:“什么保护她们!我是在监督她们!”   “那用得着你这大小伙来监督她们!她们也配!”楚明秋忽然露出神秘的神情:“叔叔,你是不是从没进过熊猫楼,想进来看看?”   “胡说八道!什么熊猫楼?!”小苏差点气炸了,在楚明秋嘴里,他就像无耻的好色之徒,想方设法的钻进女生楼窥视似的。   “哈哈哈”从周围几个房间里传来笑声,显然那些房间里的女生们虽然没出来,却始终在凝神倾听,此刻她们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这小朋友!什么是熊猫楼!”旁边那女生强压着笑意追问起来。   “这都不懂,”楚明秋摇头说:“熊猫是珍稀动物,只有咱们伟大祖国才有。你们地院是理工科学校,女生就好像熊猫一样少,故名熊猫楼。”楚明秋停顿下又补充道:“这还有另外一层意思,熊猫是珍稀动物,要保护,你们女生也是珍稀动物,要认真保护,你看,男生楼下有没有看门大妈,就你们女生楼下才有,这也是组织上保护你们的意思。”   “哈哈哈。”女生们更加乐不可支,小苏怒色一闪:“严肃点!同学们,我提醒你们注意,这三人是右派,这里有严肃的阶级斗争!”   满楼的笑声立马消失,几个在旁边看热闹的女生悄悄走了,楚明秋依旧那样严肃:“叔叔说得太对了,我举双手支持你,我非常奇怪,是谁让她们从北大荒回来的?这可是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的首都,让她们回来玷污我们美丽纯洁的首都,我看得好好查查,是不是漏网右派干的!你说呢叔叔。”   “当……”小苏的反应还算快,刚吐一个字便刹住了,他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正天真纯洁的望着他,他在心里倒吸口凉气,这问题太鬼了,无论是还是不是,都是个陷阱!   趁着小苏楞神的功夫,楚明秋一闪身钻进了屋里,先看了眼爬在桌上的方怡,又看看躺在床上的邓军,再看看侧身歪倒的庄静怡。   小苏跟了进来,站在楚明秋的旁边,毫不掩饰的盯着他。而楚明秋却没有管他,他已经完全惊呆了。   这是三个什么样的人呀,就算豆蔻,就算娟子爸爸,他们出现在他面前时,也还能看出人样,可眼前这三人却完全不同,他竟然分辩不出谁是那娇美大方,知识渊博的神仙姐姐,只有两个瘦得变形了,只能从穿着上才能辨认性别的——女人。   好半天,楚明秋才确认,这歪倒在床上的女人的身份,他小心的凑在她耳边:“老师,是你吧?我是楚明秋。”   说完便把耳朵凑在她嘴边,庄静怡已经迷迷糊糊的了,她恍惚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下意识的骂了句:“臭小子。”   楚明秋心里顿时松口气,他立刻起身,冲着小苏叫道:“傻站着干嘛!没看见人都晕过去了!”   小苏还没明白,楚明秋便提起水瓶倒了大半杯开水,扭头看他还站着,忍不住呵斥起来:“赶紧叫医生去!都晕过去了,没长眼睛呀!动作快点!一脑门子浆糊!”   说着从书包里面拿出带葡萄糖倒进杯子里面,抬眼看见旁边杯子里的勺,也不管是谁的了,抓过来便搅,杯子的热气腾腾往上冒,抬头将见小苏依旧傻愣愣的站在那。   “动作快点!还站着干嘛!”   小苏转身跑出去,到了门外,他又停下了,扭头看了眼正在忙碌的楚明秋,心里纳闷:“我这是怎么啦,一个小屁孩!娘的!这小屁孩还冲我嚷嚷!”   他转身要进去,可随即又停下来,很显然,屋里三人的情况都很糟糕,这一进去,若有什么好歹,责任可就全落在他身上了。   “磨磨蹭蹭的干嘛!动作快点行不行,给你们医生打电话!就说要出人命了!”楚明秋抬头看他还在门口,禁不住火大,冲他大声吼起来,小苏再没迟疑转身便朝楼下跑去。   开水依旧很烫,楚明秋心里着急,将桌上的几个杯子翻遍了,找到一点凉开水,便倒进去,然后将水在两个杯子中来回倒,这样弄了一会,感觉水稍稍凉了点,先试了感觉可以了,才端起杯子。   抬头看见小苏已经回来了,没去想这家伙怎么回来得这么快,便分了半杯在另一个杯子里,抬首示意方怡:“给她喂上,别磨蹭。”   小苏迟疑的看看门外才低声问:“她们这是怎么啦?”   楚明秋看了他一眼冷冷的说:“长期饥饿导致的严重营养不良,身体极度虚弱,这水是葡萄糖水,先喂她们喝点。”   小苏正要端给方怡,楚明秋又从书包里拿出袋葡萄糖扔在桌上,让小苏赶紧泡上,然后便不管他了,扶起庄静怡的头,一勺一勺的喂她。   庄静怡显然饿极了,开始还小口小口的,暖和的水温暖了她的身体,糖分悄悄进入她的肌体,滋润她正在衰竭的器官,她象一条被冰冻的鱼,一个在沙漠中快要干枯的鲜花,被甘露滋润着慢慢醒来。   看着这张干瘦近乎枯萎的脸,楚明秋在脑海中努力寻找当初神仙姐姐的风姿,那熟悉的风姿消失得无影无踪,看上去苍老了二十年。   半杯水喝完,庄静怡稍稍动了下,楚明秋稍稍松口气。小苏忽然闻到一股香味,他抬头寻找香味的来源,就看见楚明秋从书包里拿出个纸袋,从里面拿出个小蛋糕,他没有将蛋糕给庄静怡,而是一点一点的喂。   小苏的目光就盯着那纸袋,这香味太诱人了,他从来没闻到过这么诱人的香味,肚子咕咕叫起来,嘴里生出津液,禁不住咽了口口水。   “她的状况要稍微好点,给她两个蛋糕,她还有点力气。”楚明秋撇了眼小苏:“你试试水温,合适的话喂床上那个,对了,她们两个叫什么?”   “方怡,邓军。”小苏说:“方怡是美术学院的,邓军是我们学校的,就住在这。”   楚明秋稍稍楞了下,他没想到居然是她们,方怡是老熟人,邓军也不陌生,他在楚眉的日记中多次看到这个名字。他忍不住抬头看看邓军,这个姑娘胖乎乎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上的衣服还有些脏。   庄静怡吃下一个蛋糕后后,楚明秋将她放在床上,到邓军身边坐下,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用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摁了下,与他估计的差不多,是浮肿,拉过她的手腕,开始给她摸脉。   小苏努力抵御来自纸袋的诱惑,杯子的水还很烫,他边试图让它冷却边看着楚明秋。   “你在做什么?”   “她的情况很糟糕,她不仅仅是因为饥饿,饥饿是诱因,肾上还有问题。”楚明秋松开手扭头看着他说:“你们必须尽快送她去医院,要不然,她死定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五十五章威胁(下)   “死定了?”小苏有些惊讶,也不敢相信,楚明秋伸手向他要过杯子,用勺子搅动着:“我姓楚,燕京楚家以医药行世五百年,我跟着燕京中医学院教授高庆学了两年,她的病不难诊断。”   楚明秋说着试了试水温,感觉可以了,便开始给邓军喂水来,邓军的浮肿已经很严重了,楚明秋托着她的头:“最好送她到医院彻底检查一遍,我怀疑她有肾炎,这种病需要长期治疗,而且不能太劳累,她摘帽了吗?”   小苏摇摇头,楚明秋叹口气:“唉,她不能劳累了,从现在起,她都不能过度劳累,最好给她安排点轻松的工作,还有,她至少需要一年的休养,以调养好身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叔叔,你给你们领导说说,让她休学一年吧。”   小苏神情复杂,沉默了会,目光在楚明秋和邓军之间萦绕,好半天才说:“我只是普通职工,安排她的工作由领导决定。”   楚明秋叹口气,他听懂了小苏的意思,在这事上,他还没资格发言。小苏犹豫下低声说道:“待会领导可能会来,你可以直接告诉他们。”   “谢谢。”楚明秋淡淡的说,现在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容易了,要是有第六个人在场,楚明秋相信,他绝不会说这句话。   方怡吃完两个蛋糕,又休息了会,有了点精神头,嗅着蛋糕的香味找到纸袋,伸手抓出几个蛋糕,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   “唉,唉,唉,方小姐,方大美人,”楚明秋连声阻止:“别吃太多,这可不是给你一个人的。叔叔,快拦住她,她不能吃太多,得慢慢来。”   小苏连忙将纸袋抢过来,方怡嘴里塞满东西,急急忙忙的又来抢,小苏连忙塞给楚明秋。   “方大美女,你已经吃了不少了,今天就到这里。”楚明秋拦住方怡,用目光示意小苏给方怡倒杯水,蛋糕这玩意经水一泡,便会在胃里发胀。   方怡咕咕的喝了一杯水,长长出了口气,感慨万千的说:“唉,总算吃了顿饱饭,做不成饿死鬼了。”   楚明秋乐了,一直紧绷着脸的小苏也忍不住笑了,楚明秋发现他笑起来其实还是挺帅的。   小苏看着楚明秋,他忽然想起刚才楚明秋的话,禁不住有些纳闷的问:“你……,你是不是认识她?”   楚明秋点点头:“她是美术学院的学生,我的老师是美术学院的教授,算认识吧,不过不是很熟。”   小苏楞了下看看庄静怡:“你老师不是她吗,怎么又是美院教授了。”   “庄老师教我弹钢琴,赵老师教我国画,学校老师不算,我还有好几个老师。”楚明秋没有抬头,依旧给邓军喂水。   小苏迟疑下,方怡这下认出楚明秋了,她笑了:“楚明秋,你怎么来了,庄姐刚才不是说你不在吗?”   “我是在路上碰见熟地叔的,他说庄老师回来了,我就跟来了,熟地叔在楼下等着的呢。”楚明秋也笑着说:“方大美女,在北大荒改造得怎样?有没有脱胎换骨?”   方怡冷笑一声没有理他,转身过去扶起庄静怡,把手伸向楚明秋,楚明秋将纸袋扔给她,方怡从袋里拿出块蛋糕喂给庄静怡。   “老师身体很虚弱,不能吃太多,刚才我已经喂了一块了,你再喂一块便够了。”楚明秋说:“现在你们不能进食太多,慢慢来,要少食多餐,这样过上一个月,才能恢复正常饮食。”   正说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背着药箱出现在门口,站在门口问,小苏连忙过去将俩人拉到一边低声嘱咐什么。   楚明秋给邓军喂了水,将她放下,让方怡给邓军喂蛋糕,自己坐到庄静怡身边,庄静怡依旧迷迷糊糊的,,楚明秋摸了下她的脉,感觉比刚才稍微有力了点。   “老师,没事,你有低血糖,有营养不良,浮肿也不小,不过,你的体质挺好,毕竟是喝牛奶过来的,疗养一段时间便能恢复。”楚明秋说得很轻松,可神情中忧虑不少,庄静怡的身体被摧毁了,除了上面说的,她还有严重的妇科病。   “说什么呢?什么喝牛奶的,对资产降级生活还念念不忘。”   楚明秋抬头便看见穿着白大褂的也不知道是护士还是医生,瘦瘦的脸上满是鄙夷,楚明秋没有说话,耸耸肩站起来让到一边。   说话的白大褂的身后出来个男的,这男的背着医药箱,让楚明秋有点意外的是,这男的才是医生,说话的女的居然是护士。   医生什么也没说便开始替邓军检查起来,楚明秋在旁边好玩的看着护士,护士则警惕的盯着他。   “你会看病?”护士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怀疑。   “会一点,不精。”楚明秋淡淡的答道,医生显然是西医,按照西医的程序给邓军检查,给邓军的上衣解开,楚明秋这才注意到,邓军的肚子已经肿得发亮,两条腿真的就像象腿,粗粗的,一摁便是个深窝。   医生抬起头正要说话,门外又进来两个人,楚明秋注意到姜国瑞走在后面,前面的这人三十五六,带着副眼镜,头发整齐的向后梳,身上穿着的是件厚厚的蓝色制服,脚下却是双棉鞋。   “钱主任。”护士恭恭敬敬的叫道,医生也停下检查站起来,钱主任没有说话,只是威严的扫视了下屋里的人,看到楚明秋时微微皱了下眉头。   “你说的是她们?”钱主任问道,姜国瑞在后面连忙答道:“是,是她,还有她。”   姜国瑞朝方怡指了指,随后又指了下庄静怡,钱主任微微皱眉,姜国瑞在他身后却象看见了似的,他又补充说:“这是方怡,据她说,她是美院的学生。这是庄静怡,据她说,她是音乐学院老师。”   “她们的身份查证没有?”钱主任又问。   姜国瑞迟疑下说:“没有,还没来得及。”   钱主任轻轻哼了声,楚明秋发现,就这一声,姜国瑞头上居然冒出层细汗,他连忙道歉:“是我工作失误,我立刻去核实。”   钱主任没有开口,姜国瑞立刻转身向快步出去。钱主任又问医生:“周医生,她的情况怎样?”   钱主任的语气有些轻飘飘的,医生抬头望着钱主任:“她的情况比较严重,严重浮肿,极度虚弱,我怀疑她还有严重的妇科病和肾病,钱主任,最好送医院作进一步检查,学校的条件不足。”   钱主任皱起眉头,扫了眼方怡和庄静怡,医生连忙说:“这位同学看上去问题不大,可能是饿久了,休养下就行了。”   楚明秋在心里微微点头,仅凭这样的检查条件,这医生能作出这样的诊断,医术也算不错了。   “真有这么严重?”   钱主任的话让楚明秋微微一惊,医生也稍稍楞了下,没等他开口,钱主任又说:“周医生,群众反映,你的表现很好,学校正准备给你摘帽,这个时候你可要站稳立场。”   楚明秋倒吸口凉气,他想开口可张张嘴又没开口,那医生沉默了下:“谢谢领导,我一定努力,可是……。”   医生看了眼楚明秋又看看方怡,十分为难,护士一下便叫起来:“我看没什么大问题吧,不就是浮肿,喝几天营养汤便行了。”   楚明秋笑了笑:“这位阿姨,说话很容易,可要承担后果,这邓军要真死学校,领导可要向上级领导检查的。”   “吓唬谁呀,浮肿的多了,没见谁死了的。”护士脸色不屑。   “浮肿跟浮肿不一样,我家院子里也有人浮肿,他们都是腿上浮肿的,没见着脸上也浮肿的,再说,她们那边农场都开了证明了,说她是严重浮肿,你看她,连坐都坐不起来了,要我说,她们农场也忒不负责了,这样严重的病人居然让她走几千里回来了,这路上要出事了,谁承担责任呀,叔叔,您说是不是。”   楚明秋没说什么自己学了几年医,他觉着这影响不了这位钱主任,唯一能影响钱主任的恐怕也就是这点,而且,这钱主任要不是傻瓜,肯定能听出他的画外音。   果然,钱主任听出了楚明秋的画外音,又想起刚才姜国瑞的话,他觉着有些棘手了,尽管邓军是右派,开出了团籍,送北大荒劳动改造,可她不是极右,没有被逮捕,没有开出学籍,理论上依旧是学校的学生,若死在学校,学校是要向上级报告的。   从北大荒回来的右派,校党委指定由他先行处理,那么这个责任就由他来承担,虽然不知道这个责任有多大,可依旧是责任,会影响前途的。   楚明秋这时瞟了医生一眼,那医生小心的提醒说:“主任,您看,要不要送医院检查下,若医院检查没什么,再送她回来,若有什么,我们也好有交代,她这病是在农场染上的,咱们的责任不大。”   钱主任沉思片刻点了下头:“虽然她是右派,可党还是本着挽救的态度,行,待会便送医院,”停顿下又补充道:“待会让后勤处派辆车,周医生,你随车去吧。”   方怡眼珠一转,又叫起来:“领导,团部给我们的指示是将邓军送回学校,你们还必须给我们开张邓军活着到校的证明,必须要写明是活的,我们好回去向团长政委汇报。”   楚明秋大喜赞赏的看着方怡,这丫头聪明,她这一补充,钱主任就再无怀疑,农场那边肯定是为了推卸责任才让邓军回来的,要不然这两个连自己都要站不住的右派送她回来,还要什么证明!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五十六章住院   钱主任简单盘问了下方怡,这时姜国瑞也回来了,他向钱主任汇报了他了结的情况,美院和音乐学院都证明了方怡和庄静怡的身份,他们也在纳闷方怡和庄静怡怎么还没回去报道,让他通知方怡和庄静怡尽快回去报道。   钱主任心中再无疑惑,拿笔刷刷写下纸证明,签上自己的名字,交给方怡,方怡还不肯非要让姜国瑞也签名,姜国瑞无奈只得签上自己的名字。钱主任又交代让姜国瑞陪同周医生一块去医院,然后便走了。等他一走,楚明秋感到屋里的空气稍稍轻松了些,姜国瑞居然坐到邓军床头。   “主任刚才说了,我和周医生送她去医院,小江,小苏,你们先回去吧。”   小苏和小江迟疑下点头答应,两人一块离开房间,姜国瑞又对楚明秋说:“小朋友,你也回去吧。”   楚明秋摇摇头:“我来是看我老师的,她这样我可不敢走,对了,叔叔,你们去中医院吧,我认识那的高庆教授,我可以帮你们联系床位。”   “你认识高庆教授?”周医生显然有些意外,楚明秋笑了笑说:“我是他的学生,更高教授学医两年了,现在每周还要去医院两个半天。周叔叔,这邓…。,军,邓军,情况其实是很危险的,从脉象上看,她不但严重营养不良,而且肾脏,肝部,心脏,都有问题,其中肾的可能最大,她现在先要固本,而后才能治病。”   “你是高教授的学生?”周医生有些不信,姜国瑞则显然不知道高庆是什么人,他的神情很是迷惑不解,周医生向他解释说:“高教授是燕京名医,成名几十年了,兼通中西医,据说还给中央领导看过病。”   此话一说,姜国瑞看楚明秋的眼神立刻不同了,楚明秋微微皱眉:“我不知道,老师没说过,不能瞎说。”   其实,楚明秋是知道的,有一次他偶然看见高庆的一张通行证,上面标注的居然是中南海通行证,高庆告诉过他,但又叮嘱他不能往外讲,这是绝密。   中央领导健康小组是个绝密小组,这个小组的成员平时并不集中在一起工作,而是分散在各个医学院和医院中,只有在中央领导生病时才召集会诊。这个小组成员名单是绝密,每次召集也是单独召集,讨论病情也只能在规定的地方讨论,诊断结果也不准外泄。他们单位的直属领导并不清楚,象中医学院的领导就只知道高庆给中央领导看过病,并不清楚他是这个小组的成员,所以才有高庆被定为右派,上级给划去,他们学校的领导向上级作检讨的乌龙。   姜国瑞显然要比周医生懂得多些,他立刻插话道:“对,对,小朋友说得对,咱们不能瞎说。既然小朋友认识高教授,那我们便去中医院吧。”   楚明秋自然不会反对,不过邓军与他关系不大,他要关心的只是坠入凡尘的神仙姐姐,他眼珠一转便问:“叔叔,上面对这些从北大荒回来的右派准备怎么处理?”   姜国瑞看了楚明秋一眼,心说这小子在敲竹杠,他微微摇头:“嗯,其实这不是秘密,每个回来报道的组织上都要向他们宣布,首先他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写思想汇报,主要是他们在北大荒的改造总结和对自己错误的认识。   而后,组织上会根据他们的思想汇报和北大荒转回来的材料,对他们进行甄别。甄别鉴定好的便摘帽,稍差的,改为在本单位监督劳动。若改造不好的,那就要加强改造。”   加强改造,楚明秋在心里默默重复一遍,对面的方怡神情冷漠,加强改造,可能是逮捕的另一种说法。   楼下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姜国瑞伸出窗外看了眼,回过头来便告诉他们车到了,楚明秋扶起庄静怡,姜国瑞和周医生扶起邓军,方怡看着乱七八糟的行李傻眼了。   “小秋,你来拿这些行李,我去扶她。”方怡说着便从楚明秋手里接过庄静怡,楚明秋愣愣的看着她,又看看地上的行李,摇摇头,他没有去拿行李,而是到走廊上叫住两个路过的女生,天真无邪的请她们帮忙。   于是,两个女生提着箱子和棉被走在前面,楚明秋提着个箱子走在后面,就这样施施然下来了,让等在楼下的方怡哭笑不得。   下楼之后,楚明秋看见楚眉胡振芳和郭兰正在王熟地身边,王熟地是第二次到地院,上次还是四年前送楚眉来上学。   楚明秋将行李放在王熟地车上,让他先拉回楚府,楚眉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问他这是要做什么。   “我想接老师到家里住。”楚明秋没瞒她,坦率的说出他的打算。   “你,”楚眉已经想到了,她有些着急了:“我就知道你想这样,可你想过没有,这样,这样影响不好!”   “有什么影响!眉子,就算有影响也是我这个小叔的,没你什么事。”楚明秋耐心的解释道:“老师现在身体虚弱,她到学校后,情况不会根本好转,我打算给她调养下再去学校。”   “小叔!你可要想好!”楚眉很是着急,楚明秋平静的看着她:“眉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事与你无关,有也是我的,有什么大不了的。”   楚眉非常无奈,胡振芳惊讶的看着楚眉和楚明秋,显然她听到他们的谈话了,吉普车发动起来,楚明秋连忙跑过去,挤进车里。   “眉子。”胡振芳不知该说什么,楚眉叹口气先对王熟地说:“王叔,路上小心点,路滑。”   “没事,你就放心吧。”王熟地说完后小心的看看楚眉,迟疑下又小心的说:“眉子,别跟小秋犟嘴,这段时间他心情不好。”   “哦,他怎么了?爷爷骂他了?”楚眉有点意外,王熟地摇摇头:“不是,我不知道。”   王熟地拉着行李走了,楚眉望着他的背影发愣,胡振芳问她怎么啦,楚眉茫然的没有回答。此刻楚眉心里乱极了,心里在反复思考,若庄静怡住进楚府会产生那些影响,特别是对她产生那些影响。   庄静怡若不到地院来,那影响不到她,可她不但来了,还把王熟地和楚明秋给招来了,将来学校若知道她住进楚府,组织上会怎么看她?会不会影响她入党?   楚眉在心里反复衡量,她感到必须将自己从这事中摘出来,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她必须冒一次险。   楚眉很果断想到便作,她立刻起草了个倡议书,她在倡议书中提出,放弃寒假,下乡支援整风整社,过一个革命的春节。   “……,同学们,伟大领袖毛主席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在这个火红的岁月,我们更应该积极投身社会主义建设中,我提议放弃回家过节,组成地院下乡自愿小组,到农村去,投身到轰轰烈烈的整风整社运动……”   郭兰边看边念,楚眉写完,她也念完,在楚眉在最后署名后,郭兰几乎是抢过毛笔就在后面落上自己的名字。   “眉子,非要这样吗?”胡振芳有些担心,自从反右反右倾后,学校还没人敢贴这样的大字报,楚眉这无疑冒了很大风险。   “我觉着没什么!”楚眉语气坚定,心里却也忐忑不安,刚与韩副书记谈了,回头便贴出这样的大字报,韩副书记会怎么想?会不会有意见,这让她没有把握,至于内容,她倒不觉着有什么问题。   “我看也没什么,你要担心便不署名,眉子,我们贴出去!”郭兰很爽快,从抽屉里翻出浆糊便要去拿,胡振芳没让她动,而是再读了遍大字报,又想了下,还是在后面签上她的名字。   这张大字报如在地质学院投下一枚重磅炸弹,贴出去不久,大字报前便围上一大群同学,同学们先是议论纷纷,有些认为应该服从学校安排,有些则表示支持。很快,楚眉郭兰胡振芳的名字后面便签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到中医院时,中医院已经下班,门诊已经关门,楚明秋让姜国瑞照顾邓军,让周医生去排队挂急诊,他自己一溜烟的跑去找到高庆,他知道高庆很少正常下班,一般要晚上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果然让他在住院部找到。   “怎么才送来!”高庆只看了眼邓军便不由生气起来,周医生连忙在旁边低声解释,高庆伸手给邓军摸脉,又看了看她的浮肿状况,然后吩咐给她验血作化验,周医生要扶邓军起床,被高庆阻止。   “从现在开始,她不能下床,先给她挂瓶葡萄糖,还有,维生素A。”高庆不急不躁的下医嘱,护士在旁边记下,周医生心里打个寒颤,这就不准下床了,在医院只有高危病人才不准下床。   “你们学校得派人来看顾,我们医院人手不足。”高庆又补充了句,然后走到庄静怡身边,伸手给她搭脉,姜国瑞连忙解释:“高教授,她没挂号。”   高庆稍稍楞了,皱眉呵斥道:“怎么不挂号?立刻去挂。”   “老师,老师,”楚明秋也连忙劝解:“她们情况要好点,她们不是地质学院的。”   “情况好点!”高庆瞪着楚明秋厉声呵斥:“你跟着六爷学了几年,跟我学了两年,你就学了个情况好点!这几年时间,你就学成这样!”   急诊室里的医生护士都惊呆,高庆在中医学院是有名的不动如山,好些人在医院七八年了,从未见过,甚至听说过高庆发火,可今天他们看到了,楚明秋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不敢再吱声。   “按照楚家的规矩,你学医有五年才能到我这来,我教了你两年,七年,你就学成这样,我是怎么对你讲的,医者,父母心,来医院的,只有病人,没有其他!”   楚明秋规规矩矩不敢分辩:“老师,她们的脉我刚才都摸过,庄老师的脉象微弱,但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另外,她应该还有严重的妇科病,断经,心脉肝脉弱而不滑,因是身体虚弱导致。”   姜国瑞见楚明秋的这几句话一说,高庆的神情明显缓解下来,楚明秋又接着说:“方怡的脉象更好点,但她也很虚弱,但同样有严重的妇科病,肝脉时断时续,怀疑肝部有问题,要进一步检查。老师,我的诊断不知对不对?”   这几句说完后,几乎所有人都看到高庆的怒气消失了,可随即他们的心又提起来了,高庆的眉头皱起来了。   “燕京几百年了,楚家药房向来遵循医家信条,治病救人,在医生眼里,只有病人,没有其他,听清楚了吗?”   “是,老师,学生不敢须臾忘怀。”楚明秋说着看看周围:“老师,庄老师是音乐学院的,方怡是美术学院的,而这两位同志是地质学院的。庄老师和方怡从北大荒回来,还没回学校报道,她们要住院的话,必须得到她们学校的同意。”   高庆稍稍迟疑便对姜国瑞说:“请你们通知她们学校,让她们学校派人来。”   也不等姜国瑞的回答便问方怡:“你以前是不是浮肿过?”   方怡点点头:“去年十月肿过一次,当时肿到肚子,”方怡回忆着在自己的肚子上比划了下,高庆又问:“是什么时候断经的?”   方怡有些窘迫的看了眼高庆,又看了眼姜国瑞和周医生,高庆皱眉说:“这里是医院,你不告诉我,怎么确定你的病情?”   “去年十一月。”方怡小声答道。   高庆轻轻叹口气让方怡躺到床上去给她检查了一番,楚明秋抹了汗水,将姜国瑞和周医生拉到外面,让他们赶紧通知庄静怡和方怡的学校,让他们尽快派人来。   姜国瑞迟疑下还是去了,周医生等他走远了才问:“高教授这样厉害?”   楚明秋哭丧着脸:“我今天是撞枪口上了,老师就这样,其他事都可以商量,唯独这事上没商量,一点都不能含糊,唉,这下麻烦了。”   “怎么?还没完?”周医生连忙问,他觉着训也训了,还要怎么样。   “那就这么简单,”楚明秋神情沮丧的看着急诊室的门:“希望我刚才没断错,这要错了就更麻烦了。”   “哦?”周医生还有些好奇,楚明秋叹口气:“我这么大点,又不是考进来的,老师要觉着我在给病人看病时三心二意,开除门墙也不是不可能。”   周医生倒吸口凉气,楚明秋又哭丧着脸说:“就算老师不开除我,那也够呛,以后的日子就难受了。”   看着楚明秋一脸丧气,周医生同情的叹口气,他是燕京医科大学毕业的,知道医学院很多老教授的性子,在他们看来只要涉及到病,一切都要小心谨慎,都要慎重,若他们发现你三心二意,掉以轻心,你的日子便难过了,无论是作业还是试验,都会受到他们的特殊关照。   两个人说着便出来了,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门诊的走廊上人迹稀少,几盏昏黄的灯光下,走廊显得有些阴森,中医院的建筑非常传统,以前他只是在电影里看到过这样的医院格局,挂号取药都在大厅里,急诊室便在大厅左侧的底部。   这个时代绝对不会出现将病人推出医院的事,只是没钱依旧拿不到药,楚明秋给方怡和庄静怡挂了急诊,又去药房交钱,本来周医生要掏钱,让楚明秋给拦住了。   “周医生,我有个有钱的老爸,给了我不少钱,比你多多了。”   楚明秋的自嘲很赢得周医生的好感,他没有坚持,在挂号大厅的公共电话处,姜国瑞正打电话,周医生连忙过去,姜国瑞气哼哼的冲着话筒吼了一句,不等对方说什么,便挂断电话。   “怎么啦?他们来人吗?”周医生小心的问道,姜国瑞脸色很不好看:“不知道,他们说下班了,找不到领导,哼,领导家里都有电话,打个电话有什么难的!”   说着他又拨通电话局总机查问音乐学院的号码,也幸亏他在学校党委工作,现在学校的部门设置都一样,他知道该找那个部门,该找谁,要换一个人,就算拿到电话号码,也不知道该找谁。   “怎么?他们不肯来人?”楚明秋挂号之后又去交了预付款后过来问道,姜国瑞点点头,楚明秋笑了下:“姜叔叔,我看你不要着急,今晚不来,明天必来,通知他们一声就行了。”   姜国瑞目光顿时亮了,刚才他太着急了,是呀,人是他们的人,与他,与地院有什么关系,通知到了就行了,想到这里,他的心安定下来了。   “有件事你可得想好,”楚明秋又说:“邓军这个样子,恐怕你们要派个人来端屎端尿。”   “他们医院没护士吗?”姜国瑞皱眉问道,这倒真是个问题,谁愿意来干这事呀,更何况伺候的还是个右派。   楚明秋耸耸肩:“这个我倒知道,医院组织了下乡医疗队,抽调了一批医生和护士下乡,医院人手紧张。”   这个时代可没有护工,更没有前世那种满医院都有的“进城护工”,照顾病人的都是病人家属或特护护士,可特护护士是特护病房的护士,而要进特护病房必须要一定级别,级别不够,说破大天也不行。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五十七章设计去楚府   姜国瑞没有答话,拨号码的力气又大了两分,好容易在电话通了,姜国瑞也不废话直接告诉对方,庄静怡在地院晕倒,现在正在医院,医生要求住院治疗,让他们立刻派人来,说完之后,也不管对方是否答应,便挂断了电话。   他打过之后,楚明秋又给家里挂了个电话,告诉家里他可能要晚点回去,让家里人不要担心。   “你家有电话?”姜国瑞有点意外,这个时代有电话的家庭可没几家,即便低级官员,家里也没电话。   楚明秋点点头没有答话,将挂号单和缴费单交给姜国瑞,姜国瑞接过来看了眼便去了急诊室,周医生没有跟进去,他和楚明秋依旧留在门诊大厅。   天色已经黑下来,天空中飘起了雪花,雪花稀稀疏疏的划破黑色夜空,落在院子里的树丛上,隐入草丛中,院子里的人越发少了,地面变得湿润。   周医生对楚明秋有些好奇,问了楚明秋几句,楚明秋灵巧的避开他的问题,将问题引到他的身上,了结了他的一些情况。这周医生也是右派,处理时上面有人保了他一下,没有被送去北大荒,而是留在学校监督劳动,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几次摘帽名单都没有他,女朋友也跑了。   看着他有些郁闷的神情,楚明秋没法安慰,俩人望着飘雪的夜空发呆,好一会,发现姜国瑞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就站在他们身边。   过了一会,高庆出来了,楚明秋连忙迎上去,高庆也没说病情,只是问他为什么还不回家,楚明秋说他还想等会,等庄静怡学校来人后再回去。   说话间,护士出来让他们送庄静怡三人去办住院手续,姜国瑞的脸色更难看了,周医生连忙过去,楚明秋也不管,陪着高庆,看那意思是要送高庆回去,走到门口高庆拦住他,让他赶紧回去帮忙。   楚明秋看看周围没人,低声向高庆道谢:“老师谢谢你。”   高庆平静的说:“谢什么,她们的情况是很不好,有必要住院调养,否则我也不会让她们住院。早点回去吧,别让家里人操心。”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他有些发愁的说:“老师,我想把她们接回家,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   “接回家?”高庆有些纳闷,楚明秋点点头:“嗯,老师,您想啊,不管是医院还是学校,吃的是什么,能疗养好?老师,您知道我家里还有些粮食,条件至少比回学校好,老师,帮我想想办法。”   粮食控制在那都一样,医院的情况稍好,可也只是稍稍增加了点粮食定量,其他的没有变化,就算葡萄糖,也规定了只有邓军这样的危险病人才能使用。   高庆低低叹口气,他当然知道楚明秋说的是实情。医院的条件也不好,医生护士被划入非体力劳动范围,粮食定量不高,连高庆自己也曾患上浮肿,楚明秋发现后,每月给他送去十斤粮食两斤油。他曾经问过这些东西是哪来的,楚明秋辩解说是地里种的,他也就没再追问。   楚明秋想将庄静怡带回家疗养是很困难的,最主要的困难是要让音乐学院同意,可音乐学院会同意吗?按照上级规定,她们这样的右派必须继续接受群众监督,继续在劳动中改造自己,到楚府休养,谁敢答应,一顶同情右派的帽子就能压死你。   “我帮你想想办法。”高庆轻声说道,楚明秋依旧在唉声叹气,高庆摇摇头:“老师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我认识她们学校的领导,我去说说,看看能不能行。”   “老师,不是这样的,”楚明秋摇头说:“关键的是下面,下面的人要提,上面的才会顺水推舟。”   高庆毕竟只是医生,对这些道道还是不太清楚,这个时代领导的权力很大,可领导的顾虑也多,同情右派可是立场错误,领导也害怕。   “看来只能这样了,”楚明秋抬头看着高庆:“老师,您给她们的领导说说,最好的方式是接回家休养,对下面的人呢,要求她们必须派人来看顾,端屎端尿,打饭这样跑腿的事,都由他们作,然后让护士告诉他们,最好让病人的家属接回去休养,如果他们聪明的话就会明白。”   高庆闻言忍不住露出丝笑容,这是个吃饭都吃不饱的时代,谁还愿意为别人的事跑腿消耗体内那不多的热量呢。   音乐学院和美术学院的人在晚上九点多才过来,两个学校还是挺重视,派来的都是学校党委办公室主任和保卫科干事,两部吉普车停在住院部大楼前,四个人先后冲进病房。   庄静怡正在输水,当时她已经清醒过来,勉强抬头和俩人说了两句话,或许是前音乐学院第一美女的变化对比实在太令人惊讶,本来一肚子火的音乐学院来人也发不出火来,向护士询问了下庄静怡的病情,小护士倒真憋了一肚子火,立马冲他们发泄起来。   “你们是怎么回事!官僚主义太重了吧!还关不关心群众死活!现在才送来,再过几天就要死人的!”   小护士嘴巴很快,象机关枪一样,根本没容两人插话,就吐吐的说了一大通。   “你们赶紧派人来看护,我们这上百个病人,都要象你们这样,我们忙得过来吗!”   小护士发泄完后,转身走了,把俩人撂这了。俩人没法只好找值班医生,楚明秋早就做通了值班医生的工作,他采取的方法也很简单,就是让王熟地送饭过来时多送了些,另外再带几盒家里的点心,拿着这些东西请值班医生吃了顿饭。   美术学院的来人很生气,他们到的时候,方怡正坐在床上吃东西,嘴巴里鼓鼓囊囊的塞满东西。   “方怡,谁允许你私自到医院看病的?!还有没有点纪律性了?”   还没等楚明秋开口,旁边的小护士就不乐意了冲着他们便嚷嚷起来:“怎么说话的?!生病还有个准!我看你们就是官僚主义!”   “这位小同志,她是右派。”来人中比较年青的那个小伙子连忙提醒道,小护士却不吃这套:“右派,右派又怎么啦,就不生病了,生病就要领导批准了?”   “这位姐姐,您别着急,”楚明秋忍住笑出来劝解,这真要闹翻了,对方怡可不好:“两位叔叔,这事不能怪方怡,她是按照农场领导的命令,送地质学院的一位同学回来,诺,就是那位,重度浮肿,已经不能下床了;她们到医院后,医院的医生看到她们的情况,便连她们一块收治了。”   说到这里,楚明秋上前一步靠近那位中年人,压低声音说:“叔叔,这里是医院,那位叔叔这样说是不合适的。”   中年人还算稳重点,先安慰了方怡两句,而后又找到值班医生了结了她的病情,小护士同样嚷嚷着让他们尽快派人来看护,楚明秋在俩人身后冲她竖起大拇指,小护士冲他作个鬼脸。小护士的出身很好,哥哥是志愿军烈士,有个伯父是政府官员,所以才敢这样说话。   来人现在有些为难了,从医生那得到的情况表明,方怡和庄静怡的情况都很严重,暂时还不能出院,就算出院也需要调养一段时间。   “同志,您也知道,现在国家挺困难的,咱们医院的条件也有限,最好,最好是让他们的家属接回去休养,这样你们也犯不着派人来照顾她们。”   值班医生说得挺直接,可从他们了解到的情况,也确是实情。   “可她是学生,家在外地。”来人很为难,值班医生摇头说:“问问她们自己,看看在燕京有没有亲戚朋友。”   音乐学院党办主任眼睛立刻亮了,刚才一直在庄静怡身边的楚明秋出现在他脑海,他心里立刻有主意了。几个人从值班医生办公室出来后,美术学院的主任在那发愁,音乐学院的主任将楚明秋叫到一边,慢慢套他的话。   楚明秋很天真很幼稚的上当了,向他合盘托出与庄静怡的关系,表示可以将老师接到家里休养,家里人不会有意见。   音乐学院主任心里有谱了,他先给值班医生联系,让医院先照顾一晚,明天再派个女同志来照顾庄静怡,值班医生自然满口答应。   音乐学院主任出来就看到美术学院主任也把楚明秋拉到一边在说话,他笑了笑,没有言声。   当天晚上,音乐学院和美术学院都没有来人,姜国瑞将周医生留在这,此举让周医生尴尬无比,毕竟邓军还是个女同学,他一个没结婚的男人来多有不便。好在楚明秋也没有回家,一直在旁边帮忙,在姜国瑞他们走后,他跑去打了个电话,告诉家里今晚不回家了,周医生有些纳闷,他家里怎么就答应了。   半夜过后,庄静怡醒过来了,看到楚明秋盘膝坐在椅子上,两眼紧闭,小脸紧绷着,脸上似乎有层玉光在流转,庄静怡觉着是自己眼花了,揉揉了揉眼睛,好像还是有层玉光,她不由苦笑下,自己的眼睛好像也出问题了。   醒过来后,感到肚子又饿了,她轻轻的慢慢的坐起来,扭头看看,房间里三张床上都睡着人,还有一个睡在过道上。屋里有暖气,温度还是挺高,比北大荒暖和多了,庄静怡觉着身上在冒汗,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没有脱衣,依旧是那身就这样躺在床上。   看看四周,感觉怎么象是在医院,庄静怡努力回想,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怎么就住在这了,慢慢的才模模糊糊记起,她们是要送邓军过来。想起邓军,庄静怡一惊,连忙掀开被子要下床。   一阵眩晕,庄静怡连忙紧紧抓住床沿,过了几秒钟,才慢慢恢复正常。庄静怡不敢动作过大,慢慢移动身体,不小心碰到床头柜上的饭盒,声音划破了清静的病房,庄静怡连忙停下看看屋里的人,还好都没有动静。   饭盒不止一个,她好奇的打开手边那个,里面有两个馒头,她不由大喜过望,也不管什么了,抓起一个便开始啃起来,丝毫不顾馒头已经冷了。   才吃两口便被噎住了,庄静怡连忙打开另一个饭盒,居然是肉汤,还有点淡淡的香味。多少年没见着了,庄静怡先深深闻了下,便丝毫没有淑女范的端起来喝了一口,差点又把自己呛着。   旁边床上的人醒过来,她睁眼看见庄静怡,连忙坐起来,悄声对她说:“你醒了,慢点吃,这是小秋给你留的,哎,别吃完了,一次吃半个。”   说话间睡在过道上那人也醒了,他看见庄静怡醒过来,便起身过来,坐到庄静怡旁边:“你别吃多了,一次半个,过上两个小时,再吃另外半个,这汤,”他摸了下:“已经凉了,我去给热热。”   周医生说着端起饭盒要出去,庄静怡连连伸手,包着东西的嘴巴发出呜呜的声音,周医生皱眉看着她,庄静怡嘴里鼓鼓囊囊的,伸手便来夺饭盒,方怡下床过来,在庄静怡的背上轻轻拍打,又倒了点水,试了试水温,端给庄静怡。   “你去热一下吧,这冷了更不好。”   周医生这才端着饭盒出去,他看了眼盘膝而坐的楚明秋,心里有些纳闷,不知他在做什么,迟疑下还是没叫醒他,这不过是个孩子,能熬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要热汤只能到护士值班室,用护士们悄悄藏起来的电炉。值班室内的电炉果然烧着,炉子上同样放着一个饭盒,饭盒里面有几片土豆在水里一起一伏。   周医生小心的提出要借电炉热热东西,正在看书的护士看看水里的土豆,让他再等会,周医生便默默的坐在旁边。   病房里,方怡给庄静怡倒了些开水,水瓶不是很保温,开水不是很烫,正好合适。看着庄静怡喝水,方怡低声给她说了,这几个小时发生的事。   “庄姐,明天你们学校要派人来,小秋说,”方怡扭头看看门外,靠近庄静怡在她耳边悄声说:“小秋让你多烦烦他,等他们不耐烦了,他会想办法让他走,然后借我们上楚府休养。”   庄静怡看着楚明秋的背影,楚明秋依旧端坐不动,她无声的笑了下:“这家伙就鬼主意多,他这是在做什么?”   “别管他,待会他自己会醒。”方怡说:“让他歇会,明天他还要考试。”   庄静怡一愣随即又扭头看了眼楚明秋才低声说:“这孩子,要考试还乱跑,六爷和奶奶也不管管。”   说着庄静怡又去拿饭盒,方怡伸手将饭盒抢过去,冲着她摇头说:“庄姐,不行,一次只能吃半个,等上两个小时,饿了再吃。”   “我现在就饿着。”庄静怡吃了半个馒头,可饥饿感依旧那么强烈,直愣愣的盯着饭盒,方怡却坚决摇头:“庄姐,听话,别急,再等会。”   庄静怡无奈的靠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到此刻她才觉着自己活过来了,可惜还有好些人没能回来。方怡似乎感受到庄静怡的想法,她也靠在床上,良久才幽幽的说:“林姐应该到家了吧。”   林翎也患上了浮肿,不过在宣布全部离开前几天,浮肿居然消了,她急着去天津看儿女,比庄静怡她们先走,而且,从去年十二月开始,她丈夫便没再来信,这让她非常担心。   “她比我们走得早,应该到了。”庄静怡同样茫然,就这会时间,楚明秋转过身来,看着靠在床上的庄静怡便露出个欣喜的笑容。   “老师醒了。”   其实,庄静怡刚刚醒过来,他便知道了,可那时内气正在体内按大周天方式运行,他不敢一下中断,慢慢将内气收回到丹田,然后再装作醒过来的样子。   庄静怡轻轻嗯了声:“几点了?”   楚明秋耸耸肩:“不知道,你的表呢?”   “卖了,你不是有表吗。”   “没戴,咱不是得低调吗,小学生戴表,有点惊世骇俗。”   楚明秋自然是有表的,而且还是名表,劳力士,可只带了一次,在楚家大院露了一次面,而后就放在抽屉里,再不戴了。不是他不想戴,而是这一次就把他吓住了,从虎子明子到勇子瘦猴,全都抢着要试一下,明子回家便向他老子要买表,被他老子一顿臭骂,说楚明秋的老子是资本家,他的老子是工人,没钱。   这话恰好被楚明秋听到,楚明秋什么也没说,回去便把表脱下来,从此再也没戴了。   “老师,让我看看,”几句话后,楚明秋的本性显露出来了,他上下打量着庄静怡,调侃的笑道:“是脱胎换骨了,老师,我估计你那音乐学院第一美女的名号是保不住了,你那前男友肯定在庆幸,幸亏没要这女人,又黑又瘦,活像骷髅,跟芦柴棒似的,那有半点美女形象。”   庄静怡哭笑不得,方怡忍不住笑出声来,楚明秋扭头问她:“国风和冯已有消息吗?”   方怡的神情顿时阴下来了,他们俩人是极右,到北大荒便直接扔劳教队了,根本得不到他们的消息。可方怡的感觉很不好,她们都是如此了,劳教队可想而知,这次她们可以从北大荒回来,那些劳教的右派不知是不是可以,如果不能,方怡心里阵阵泛寒。   “放心吧,党的春风会很快刮遍祖国大地的,”楚明秋没有再问,相反却开玩笑的宽慰她道:“卫国呢?他有消息吗?”   方怡苦笑下摇摇头,巩卫国最初没有被划为右派,可他拒绝与她划清界线,于是他也被定为右派,处理上却很轻,留校监督劳动,但在半年以前,他终于扛不住了,给她来信断绝了恋爱关系,不过,方怡依旧不恨他,毕竟他还坚守了两年之久,而且在压力最大时也没有揭发她。   “看来,也是断了,”楚明秋笑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咱们养好身体,再找一个。”   “去,去,你少在这恶心人。”庄静怡责备的瞪了他一眼,病床虽然很简陋,可这已经是两年多睡过的最舒服的床了。   楚明秋笑了下,到门口看了看,走廊上空无一人,他转身回来,压低声音严肃的对俩人说:“老师,方怡,现在我给你们说说我的想法,你们的身体很虚弱,急需调养,下午,你们的领导来时,已经找我了,同意让你们到我家去休养,老师,别打断我,虽然如此,我担心会出意外,明天,你们学校会派人来看护你们,你们要注意,如果这人很难缠,你们就尽量烦他,指使他多作些事,医院这边我已经做好工作,除非我来接你们,不会让你们出院的。”   庄静怡和方怡都是聪明人,俩人立刻明白楚明秋的目的,特别是方怡,看见美术学院领导把楚明秋叫出去商议,现在的问题是,明天来的那人,如果那人好说话,那就没什么问题,如果不好说话,回去告上一状,那事情就麻烦了。   “其他事情,比如粮食关系,你们的粮食关系没下吧?”楚明秋又问,方怡和庄静怡几乎同时点头,她们是到北大荒劳动,还是音乐学院和美术学院的人,户口粮食关系自然也在这里。   “那就好,少了好多麻烦事。”楚明秋松口气,让俩人休息少说话,他提提了水瓶,水还挺多,然后看了看饭盒里的馒头,让方怡吃半个,又拿出袋葡萄糖泡在水里,分给俩人,这时传来邓军床上传来动静,楚明秋连忙过去,邓军眉头紧皱,挣扎着要起来。   “你别动,医生不准你下床。”楚明秋说着过去,邓军依旧在努力挣扎,楚明秋将她扶起来坐好,邓军又要下床,这下楚明秋不让她动了,邓军急了脸涨得通红,压低声音吼道:“我要解手!”   楚明秋略微尴尬的松手,邓军身体向外便倒,楚明秋连忙扶住她,扭头对方怡说:“方姐,你来帮帮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弄。”   方怡笑嘻嘻的边下床边说:“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邓军,躺下,别动。”   待方怡过来后,楚明秋退出病房,将门拉过来,周医生端着饭盒从护士值班室出来,楚明秋拦住他,俩人静静的等在房间外,过了好一会,才听到里面说可以进来了,他们才推门进去。   进去后,楚明秋看着邓军床角的夜壶,便端出去倒掉,周医生将肉汤给庄静怡倒了大半碗,剩下的给方怡和邓军分了,庄静怡还要吃馒头,周医生也没完全阻止,而是将吃剩下的馒头掰了一半下来,将这点馒头又掰细,在汤里泡了会才给庄静怡,让她慢慢吃。   吃了些东西后,庄静怡又睡了,方怡躺在床上默默的想着心事,不知不觉中也睡过去了,邓军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躺在团部卫生所时,她觉着自己肯定活不了多久了,在那她回想自己这短短的一生,两年多的时间里,她依旧没有找到答案,楚眉是她的敌人?是她陷害她的?   最初,她是这样想的,可经过两年的思考,她觉着不是,顶破天也就是顺水推舟推了她一把,没有楚眉,也可能有张眉王眉,换个角度,如果当初楚眉按照她的布置发言,那么当右派的便是楚眉,她同样可能会提出让楚眉上北大荒改造,现在,只不过是楚眉吉林,没有听她的,因此逃过一场劫难。   那么,原因究竟在那呢?总不会是自己对党的信任吧?   这个念头首次出现在邓军的脑海中,把她吓了一跳,她象做贼似的四下看看,病房里非常安静,旁边的床上传来庄静怡平静的呼吸声,周医生没有在椅子上睡了,他不知去了那,楚明秋依旧盘膝坐在那,看着窗外。   雪花依旧飘,静静的飘落。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五十八章 心事无人言(上)   楚明秋的计划很成功,第二天三个学校都派人来了,或许是这种伺候人的工作都不讨人喜欢,派来的都是楚明秋的熟人,音乐学院来的是小崩豆,美术学院来的是方怡的同学常欣欣,楚明秋也认识,当初一块在西山写生过,地质学院来的居然是郭兰。   小崩豆一见到庄静怡眼眶便红了,眼泪跟着便吧嗒吧嗒的往下流,这两年多,她的日子也不好过,在批判庄静怡时,她避重就轻试图蒙混过关,这自然没逃过人民群众的眼睛,学校也组织了几次她的帮助会,差点被划为右派,最后定了个有右倾倾向,在学校接受监督劳动。   小崩豆现在已经解除监督劳动,她告诉庄静怡,原来学校分配给她的房子已经被收回,她留在学校的东西收在楼下的储藏室里。庄静怡默默的听着,她心里暗暗庆幸,她最重要的东西已经放在楚明秋这里了,剩下的就是些杂物,可惜了那台钢琴,还有那些书,那些书好多都是她从国外带回来的,唉,当初要是送给学校图书馆就好了,至少能保存下来。   楚明秋的记忆很好,几乎只要见过面的便忘不了,在他的记忆中常欣欣是矮胖的姑娘,可眼前的常欣欣却整整瘦了一圈,身上的衣服空荡荡的,显得大了不少。   常欣欣对方怡明显要冷淡些,可也告诉了她不少消息,她们这个年级今年便要毕业了,方怡掉了两年课,能不能毕业要看学校的意见。方怡打听巩卫国的消息,常欣欣告诉她,巩卫国现在很消沉,平时根本不说话。   楚明秋好奇打听纪思平的消息,常欣欣瞟了他一眼,神情依旧淡淡的的:“他现在是我们班的团委书记,也是入党积极分子,听说,学校内定的分配方案,要分到市团委宣传部去。”   这个时候的分配是组织上定,没有自己找工作的事,更没有前世那种毕业即失业的事,这个时代的大学生都是天之骄子。   楚明秋点点头,这纪思平还不错,跟楚眉一样抓住了机会,实现了人生飞跃。至于当初那个承诺,他倒不敢太期待,时移势易,到时候他要不认,他也没办法。   郭兰倒是很热心,叽里呱啦的告诉了邓军很多事,包括楚眉的好多事,让楚明秋知道了更多楚眉在学校的事,好些楚眉回家都没讲过。但郭兰显然对楚眉了解不多,也可能是清楚楚明秋和她的关系,有些话不敢讲。   “不错,不错,这楚眉隐藏得还挺深。”楚明秋心里也挺满意,可他又隐隐觉着楚眉是不是有些过了,对政治运动太热心了。   “郭姐,你有男朋友了吗?”楚明秋望着她问。   郭兰不像普通姑娘那样害羞,而是豪爽的笑笑:“还没呢,说来也怪,咱们班上的女生都没男朋友。”   “这可有点怪,”楚明秋笑道:“你们地院的女生没几个,再说,你也不象恐龙呀,怎么会没人追呢。”   “什么恐龙?”郭兰不懂,有些纳闷,庄静怡和小崩豆在旁边笑起来,她们都听那个笑话,郭兰觉着她们的笑声有异,眼珠转了转绕到楚明秋身边,卡住他的脖子:“好啊,你敢编排本姑娘!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也不知道本姑娘的厉害。”   楚明秋连声叫投降,病房里面笑声叫声一遍,原本的愁绪顿时消散。邓军同样面临方怡的问题,她的功课耽误了两年,要想读下去必须留级,可邓军更麻烦的是,她是调干生,按照规定,调干生必须回原单位,现在她的右派身份和留级,势必影响原单位,原单位还愿不愿要她,这还是个问题。   “想这么多干嘛,军姐,先养好身体,这革命本钱足才能干好革命,这本钱都不够,中途夭折,岂不是影响革命事业发展。”楚明秋开玩笑似的说。   庄静怡瞪了他一眼,对郭兰和邓军说:“你们别管他,他就这痞赖样,我说,小秋,你也该回去了,昨天在这待了一晚,今天放学又来了,六爷和奶奶不担心,快回去吧,晚上你还要练功呢,小心吴锋又该吹胡子瞪眼了。”   楚明秋笑嘻嘻的答应下来,他今天过来本就是来看看派来的都是些什么人,结果让他大为高兴,至少小崩豆不会为难庄静怡,方怡和邓军能不能去楚府,关他鸟事。   又扯了几句闲篇,楚明秋告辞出来,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到高庆那去了,这几个病人是高庆收下的,自然是高庆负责主治。楚明秋在高庆那了解下病情,方怡的情况最好,其次是庄静怡,邓军的情况最差,高庆直接告诉楚明秋,邓军若是晚来半个月,估计就没救了,就算这样,也得在医院住上几个月。   “消肿只是第一步,肾上和肝部的问题才麻烦,没有特效药,需要慢慢调养,最好是回家休养,或者接到你家去,你楚家的药名闻天下,或许能稍微快点。”   后面一句是高庆的调侃,邓军和楚家有什么关系,没有理由接她过去。可楚明秋没有这样想,他觉着邓军成今天这个样子,楚眉要承担责任,他想化解这段恩怨。   “方怡和庄静怡消肿便可出院,可后期休养也是个问题,小秋,你干脆把她们三个都接到楚府去,六爷应该是肉弹干部吧。”   “老师,您老也是肉弹干部。”楚明秋笑着还击道,这肉弹干部是最近才兴起的说法,中央为了保护干部,决定给干部增加部分营养,这次没有逐级定标准,而是划了根线,行政十三级以上的,每月特供两斤肉两斤蛋,十四级以下,每人每月特供两斤黄豆一斤白糖,老百姓戏称肉蛋干部和糖豆干部。   除了这些干部以外,中央对享受干部待遇的民主人士和知识分子也按级别给以相应待遇,六爷便定为肉弹干部,岳秀秀则成了糖豆干部,高庆也享受肉弹干部的待遇,不过,高庆好像不怎么领情,经常在楚明秋面前自嘲,当然他也只在楚明秋面前这样。   高庆和楚明秋都笑了笑,楚明秋向高庆告辞,高庆也没挽留。   楚明秋蹬着车回到家里,照例先到六爷那去看看,六爷没有理会他,他也就转了一圈出来了,狗子在如意楼前逗着吉吉玩耍,看到楚明秋过来,转身便溜进楼里,吉吉则很配合的跑到楚明秋面前,欢蹦乱跳的撒娇。   “我说,小家伙,他要考不好,你可要负一半的责任。”楚明秋蹲在吉吉身边,将吉吉搂过来,原来皮光水滑的吉吉现在也肋骨根根,肚子小了快一半:“唉,你也要加强营养,哦,对了,别再跑出去了,当心别人宰了你炖汤。”   元旦的时候,狗子带着吉吉溜出去了一趟,结果差点让吉吉遭遇生命危险,幸亏吉吉跑得快,也幸亏这胡同的都认识它,才侥幸逃过一劫。   吉吉忠实的执行着自己的使命,讨好的在楚明秋怀里拱来拱去,楚明秋拍拍它的屁股:“行了,他已经溜进去了,正装模作样的看书呢,你也犯不着在这拖时间,玩去吧。”   吉吉这下听懂了,它哧溜一下跑开了,转过墙角才停下,回过头从墙根探出脑袋朝偷看,见楚明秋推开如意楼的门,它咧嘴一笑,慢悠悠的离开这个院子,似乎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哥,哥,我就玩了一会,书我已经复习过了。”狗子不等楚明秋开口,便连忙解释,楚明秋坐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慢慢的说:“这我就管不着了,反正我只看考试成绩,今年你必须要有四门上四分,少一门打十个板子,这可是我们当初说好的。”   “行!”狗子高兴的便要窜出去,似乎用十个板子换玩的时间,十分划算似的。楚明秋一把将他抓回来:“我可告诉你,这次不是我打了,也不是老妈打,是师傅来打。”   “啊!”狗子顿时傻了,好一会才愁眉苦脸的叫道:“哥,还是你打吧,你打二十下,行不行?”   虎子和小八再也忍不住了,俩人伏在桌上大笑起来,小八笑着叫道:“我说狗子,你就不能不挨揍吗?不就是考个四分吗。”   “我家祖坟没埋对,读书是不行的。”狗子唉声叹气的,可怜兮兮的望着楚明秋,这家里谁来行刑都行,就是不能让吴锋来,这吴锋的手黑,每次都让他两天下不了床。   “这跟你家祖坟没关系,你丫自己的事情,关你祖宗啥事。”虎子笑道,当年他也这样,被楚明秋好好嘲讽了一顿。   虎子又高一截了,全国饥荒,燕京遍地浮肿,但楚家的人却没有,一个个吃得精神抖擞的,楚明秋现在给他们的补助也增加了,每家每户每月补助二十斤粮食,这二十斤粮食比平常年景两百块钱还金贵。   “真的,算命的说了,我家出不了状元,最多也就是将军。”狗子的神情很认真,好像真的有这回事似的。   国庆时,狗子的父母进城来看他,狗子想回家看看爷爷,他父亲怎么也不答应,最后在楚明秋追问下才承认,家里已经断粮了,这次进城就是来求救的,楚明秋什么话都没说,给了他五十斤粮食,要不是考虑到不好拿,还会多给点。   “是吗?我看看,好像是没有状元命,”楚明秋故作严肃,仔细看着狗子的面相:“紫微星发暗,印堂赤红,小子,你今年有大灾。”   “是吗?”虎子在旁边怪叫道:“你丫算得准不准,别黄口白牙,蒙人钱。”   “切,你没看我前段时间还在看麻衣神相吗,虽然不能百分之百,可也有七八成了,我说他有大灾便有大灾。”楚明秋一本正经的继续端详着狗子,还伸手摸摸他的后脑勺:“嗯,脑后有反骨,前额高起,耳垂下坠,这辈子孤苦伶仃,贫困撂倒,当兵是逃兵,种田无产产……”   虎子小八笑倒在侧,小八含蓄点,默默的笑着,虎子拍着桌子怪叫:“我说狗子,你这啥命!干脆找根绳子上吊得了。”   狗子困惑为难的看着楚明秋,哭丧着脸乖乖的回去看书,楚明秋却没完,追到他面前继续说:“还有,还有,我再看看你的手相,生命线太短,应该,应该,活不六岁,马上要场大灾,好像是屁股要发肿。”   “哥!”狗子再也忍不住了,抱怨的叫起来:“我看书还不行吗,别再糟践我不行吗!”   楚明秋这才放过他,虎子呵呵笑着打趣:“我说狗子,你呀就是贱骨头,非要让他数落一通。”   狗子嘟囔着:“自己从来不温书,就知道盯我。”   楚明秋也不理他,从抽屉里拿出本集邮册在那慢慢欣赏,狗子鄙夷的冲他竖起中指,吉吉推开门探头探脑的伸进个脑袋,啪,一个纸团飞过来,它一下便缩回去,在门外汪汪叫了两声,展示威风后转身走了。   屋里又陷入沉静,楚明秋拿起个放大镜一张张的看着,这些邮票就是赵春枝介绍的那个集邮爱好者卖给他的,那家伙是集邮爱好者世家,他的爷爷从前清便开始集邮,家里积攒的邮票有十几本,包括了各个时期的邮票,甚至还有些外国邮票,这也耗尽了他家原本还算富裕的家产。   这十几本邮票,最珍贵的还是前清时期的邮票,象大龙票,小龙票,红印花,慈禧万寿,全套蟠龙邮票,简直就是中国邮票发展博物馆。   这些邮票的花费可不少,楚明秋足足付出了一千大洋,另外还有两百斤粮食,费了大力气了。仅这两百斤粮食要送过去就很难,楚明秋不敢一次送去,他分成十次,每次二十斤给对方送去,足足花了半个月才完成整个交易。   除了这个,另外那个退伍军人也卖给他一批邮票,这些邮票同样是废票和老邮票,包括解放前根据地发行的邮票,封存的汪伪政府发行的邮票,甚至还有一批日本占领军发行的邮票,好些都不见于官方发行的邮票手册中。   与退伍军人的交易,更主要的是投资,除了蓝军邮这样少数几张知道今后价值的,多数都不知道最后到底值多少钱,楚明秋也没开高价,不像赵春枝介绍的那样。   “你买这些邮票有什么意思?”小八悄无声的过来,不但他,就算六爷也不明白,楚明秋花这么钱买这些邮票干嘛,特别是这次居然拿出去二百斤粮食,这时候,粮食可比钱金贵。   “玩。”楚明秋头也没抬,注意力依旧在邮票上,放大镜下,邮票散发着古典的优美,就像一张张钞票,那么诱人。   唉,这货的穷屌丝气还是没洗掉!   小八也不说什么,叹口气摇摇头,在他看来,以前去琉璃厂买画买玉买瓷器,还可以说是收藏古董,可这邮票实在看不出值这么多钱。   这真是少爷,小八摇着头,虎子冲他挤挤眼睛,那意思很明白,这就是少爷。   “公公,你出来下。”门外传来楚眉的叫声,楚明秋楞了下,将集邮册收起来,出门来,楚眉在院子里面站着,神情有些焦躁不安,楚明秋一出来便上前拉着他就走。   “眉子,怎么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楚明秋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里很是纳闷。   楚眉没有答话,急匆匆的将他拉到她的院子,进了房间后,将门关上才问:“你倒是挺舒坦,你说,你干嘛要管邓军的事?你不是不知道,她有多坏!”   楚明秋叹口气拿眼瞧楚眉,楚眉可能是回来得急,额头脸上红扑扑的,在这大冷天,额头还有一丝汗迹。   “眉子,你说的我都知道,你当初对她的反击我也赞成,”楚明秋平静的说,楚眉的神情慢慢缓和下来,眉头依旧堆着一堆疑云,楚明秋接着说:“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想要的都拿到了,她掉进了坑底,你们现在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可眉子,你想过没有,若有朝一日她翻过手来,会有什么结果?”   “翻过手来?她还能翻身?”楚眉楞了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看来,邓军的阶级烙印已经打上了,根本洗不掉,她不可能再翻身了。   楚明秋摇摇头,前世的总理都当过右派,这邓军当不上总理,可保不齐弄个什么长,最差也可以著书立说,只要点了楚眉的名字,楚眉立刻名誉扫地。   “世事变化无常,眉子,不能只看到眼下,”楚明秋说:“要多想想,你看过党史,延安时期,整风运动,抓出多少特务,可最后呢,绝大多数平反,将来邓军要是平反了呢?眉子,我这是在为你留后路。”   楚眉有些傻了,她没想这么多,她昨晚想了一夜,觉着最好还是说服楚明秋不要管这事,这里面除了有可能影响她以外,更多的还是因为邓军,这邓军去北大荒改造,与她有很大关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五十九章 心事无人言(下)   楚眉知道,她必须说服楚明秋,六爷和岳秀秀虽然对她好,可要在他们心里与楚明秋根本不是一个等级,楚明秋根本不用顾忌她的感受。   “唉,眉子,”楚明秋摇头叹气:“你真不是搞政治的料,”楚眉眼皮瞪了他一眼,正要解释,楚明秋却不给她机会了:“你没注意到,最近报上的风向开始转变了。”   楚眉连忙追问:“怎么转变了?你说的是不是八届九中全会,我看了公报,没什么变化啊。”   “唉,我说你不是玩政治的料吧,你还不服气。”楚明秋又摇头说:“看了这么长时间的报纸,参加了这么多政治运动,你还是不明白呀。你记住,政治这东西,没有对错,只有需要。你看看九中全会的报道,虽然还在强调三面红旗,大跃进,大炼钢铁,可气势却没有以前那么强了,相反却提到什么缺点,提到了地主资产阶级混进党内,你再看看一年前的报纸,对比一下,就明白其中奥妙了。”   楚明秋现在已经琢磨出点味道来了,这报纸不能孤立的看,必须结合一年,甚至两年以前的,这才能琢磨出味道来,在楚明秋看来,这次九中全会更象是打预防针,在告诉全党,政策要开始变了。   任何一党一国的政策变化都不是九十度的直角,而是带有弧度的曲线,这才不至于造成混乱。   “那又怎样?”楚眉喃喃的说。   “眉子,你以后尽量少弄这些,”楚明秋再度摇头,这楚眉精明归精明,可看来只是小聪明,悟性还是差了点:“政策转变,会不会有对右派政策的转变?中央为什么将这些没有摘帽的右派调回燕京?这些迹象,你好好想想。三面红旗,大跃进,大炼钢铁,这弦绷得太紧,有必要松一松。还有,这次你要下乡,对那些搞一平二调的,尽量下狠手,越狠越好,对以前被冤枉的,则要尽力帮他们申冤,恢复名誉,该退的钱粮物,宁肯多退,也不好少退。”   楚明秋说完之后便开门走了,留下楚眉在房间里沉思,楚明秋又推门进来:“以后对邓军要客气点,若有机会给她摘帽,要帮忙,明白吗。”   楚眉抬头要问,楚明秋却已经关上门走了,楚眉想追出去可到了门口又停下来了,她慢慢回到书桌前,呆呆的坐了会,又拿了张唱片放进唱机里,唱片转动《命运》的脚步轰然踏响,她连忙将唱片取出来,换上了《延安颂》。   “,啊!延安,你这庄严雄伟的古城.………”   抒情优美的男高音将屋里的阴霾一扫而空,楚眉靠在床上慢慢品味着,望着母亲的照片,眼角渐渐浸出泪花。门关上那会,她忽然觉着好累,真的好累,好像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作,就这样静静的躺着。   其实,要不是邓军事件,她会很高兴,她在学校发起的下乡运动获得极大成功,这才一天,在呼吁书上签名的同学就数百名,韩副书记上午得知后,还特地给她打来电话予以表扬,告诉她,他会在校党委会上提出来。   楚眉勉强表示了高兴,她心里依旧想着邓军,她敏锐的感觉到楚明秋出现在这里,绝不会仅仅会以送他们去医院而结束,所以她决定回来一趟,和楚明秋好好谈谈。   自从反右之后,她在楚明秋面前再没有以年长自居。   可没想到楚明秋却讲出了另一番道理,这让她有些惶然了。   “……,啊!延安!你这庄严雄伟的古城……”   楚眉在优美的男高音中开始梳理自己的思绪,慢慢的,她梳理出一些东西。   当年反右也没有错,最多也就是摘帽,当年反右是最高领袖亲自发动领导的,这绝不会错,楚明秋想多了;但他有一点是对的,这次下乡要严厉纠察三风,对那些违法乱纪的公社干部要严厉处置;至于邓军,她没什么了,即便摘帽,她的政治生命也全完了,她已经是过去式了,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已经被踏为齑粉,当然,在态度上可以好点,咱们共产党宽大俘虏。   楚眉想通了,她又得意起来,哼着歌到饭厅吃饭,让楚明秋有些纳闷中又有些高兴。   在楚家吃饭的人又增加了几个,明子晚上在家吃过后,便很快溜过来,在楚家吃第二次,勇子瘦猴也过来吃晚饭,熊掌为此很是抱怨,楚家有粮食,可菜不够,老爷子每月两斤肉两斤蛋,那里够这帮小家伙吃的,每天他绞尽脑汁想着作什么,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粥。   楚府内最大的秘密依旧是粮库,别说楚眉,连狗子小八都不知道粮库的存在,他们知道的就是,百草园种了些粮食。知道内情的人中,只有王熟地和熊掌有可能泄密,可楚明秋根本不担心他们,实际上这两人现在比他还紧张这粮库。   想想看,楚明秋每月给他们额外的粮食就有二十斤,再加上俩人都在楚府吃饭,这至少得算四十斤粮食。他们院子里,别人家的孩子都饿得眼冒绿光,可他们的孩子却吃得白白胖胖的,这能不着紧这粮库吗。王熟地恨不得搬张床,干脆就住在粮库,守着这粮食。   王熟地每次看到这帮孩子在餐桌上饕餮,心里都不住嘀咕,这小少爷也太慷慨了,那些粮食可来之不易。   楚眉没在家里多住,住了一天后,她让熊掌蒸了一笼馒头,又煮了十个鸡蛋,带回学校去了。这倒不是为下乡准备的,而是带给胡振芳王新麦的。   接下来几天中,楚明秋也没去医院,甚至借口考试,连去医院跟高庆看病也免了,考试过后便待在家里,上琴房的时间多了,这让娟子高兴又遗憾。高兴的是,楚明秋在弹过之后可以指点她,遗憾的是,她弹琴的时间少了。   楚明秋觉着娟子弹琴缺少悟性,可她的声音条件好,甜美纯净,建议她以后走唱歌路线得了,娟子想了半天,还是喜欢弹琴,不过,她也没完全拒绝唱歌,每天早早起床到后院吊嗓子。现在她唱的《五星红旗》已经是学校的保留节目了,可惜国庆之后,市里再没组织会演了,连元旦都没有。   没过两天,楚眉下乡了,依旧到大兴参加整风整社。她走后不久,燕京各中小学开始放寒假。狗子果然被楚明秋算准,今年他要有一大灾,规定四门上四分,他只有两门上四分,其余的依旧全是三分,被吴锋狠狠打了二十板,虎子也同样没逃掉,他被抽了十板。   俩人爬在床上,呲牙咧嘴的叫唤,楚明秋和小八给他们上药,一边还幸灾乐祸的取笑他们,水生笑嘻嘻的在旁边乐着。   “公公,咱们什么时候上琉璃厂一趟。”小八忽然说道,楚明秋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八和他去了几趟琉璃厂,虽然啥都没买,可兴头却越来越大,过几天又要去。   “马上要春节了。”   楚明秋笑了,这小八也是个鬼机灵,马上要春节了,这是中国人最重视的节日,以往每年这个时候,中央都要给大家伙添点东西,比如半斤肉,瓜子花生带鱼什么的,以体现党的关怀,可今年到现在也没动静,要过好这个年,恐怕好些人都要上琉璃厂卖东西。   楚家大院里被揍的还有明子,明子这次期末考试简直一塌糊涂,物理几何居然只考了两分,把他爸爸气得拿起皮带就开抽,他妈拼命拦,最后还是挨了几皮带跑到后院躲了整整一个下午,让楚明秋和小八好一阵取笑。   明子在八一学校的这一学期过得并不是很顺利,在学校和同学发生了几次冲突,他没告诉过楚明秋他们,是黑皮撞见的,虎子曾经问楚明秋,要不要去帮忙。楚明秋转身便去问明子,明子毫不含糊告诉他,他能解决,不用他插手。   这事被勇子知道了,勇子好好说了虎子一通,楚明秋的处分才撤销不久,这要又沾上,祝大正还放得过他。   这一个学期,楚明秋虎子他们在学校很安静,勇子瘦猴小八在四十五中也比较安静,从十小升入四十五中的学生早就被楚明秋和勇子收拾过了,所以他们到校后还没人招惹。   黑皮这小子到中学后依旧象在小学一样,经常装病逃课,到街上去混,他的那个所谓大哥出来后,更是整天和大哥混在一块,上街上洗劫佛爷。   楚明秋倒没见过他这大哥,勇子和小八见过,勇子说他这大哥也在四十五中读书,读高中一年级,小学和中学都留过级,在工读学校便学了两年,在胡同里小有名气。   “这家伙,别看个头不大,可是个狠角色,上次捅了个人,差点就没救过来,要不是年龄不够,肯定不是北大荒便是青海。”   勇子很快将这家伙的情况打听清楚了,瘦猴跃跃欲试的想要收拾收拾这家伙,被楚明秋挡住了,黑皮混黑皮的,他可没想上胡同混,整天书包里塞把菜刀,这算什么。至于瘦猴,不过是想要拔份。   街上混的有街上混的规矩,只要不招惹他们,他们也不会招惹他。   挨了揍不等于可以休息,楚家的药好,一个晚上便消肿了,第二天起来依旧要训练。隆冬的清晨,一群小屁孩排着队从胡同里跑过,胡同里的老街坊们都纳闷的看着他们,这年头别说这样跑了,好些经常去体校锻炼的现在都没去了,连花费体力多点的工作都没人愿做,这些孩子却还在跑步。   早起遛弯的袁师傅看着他们就叹气,这楚家……,这小少爷也真行,硬生生把百草园开出来,种上麦子和水稻,要不然这帮小屁孩那有力气这样折腾,可,楚家败落了。   自从内气大增后,楚明秋觉着练功上突飞猛进,原来吴家歌诀第七段,他总练不好,现在已经轻易掌握了,他有个惊讶的发现,这吴家歌诀对内气运行有很大帮助,平常不容易去到的几个隐秘穴位,在歌诀的帮助下,可以轻易达到。   这段时间六爷没再让他服药,他依然在研究那药方,楚明秋注意到老爷子到如意楼来取的书越来越多,而且多是医药方面的书,时不时也在静室中打坐,原来已经不再练密戏了,现在每天早晨又早早起床开始练密戏。   他知道六爷在做什么,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默默的看着,默默的等着,再度感受到……爱。   楚明秋有时也在反思,他真真切切的感到自己变了,被这个时代改变了很多,从学校到生活,全变了。   学习就不消说,就说生活,前世在燕京独处,不大的单间被扯得乱七八糟,现在,偌大的院子归置得整整齐齐,什么东西放什么地方,清清楚楚,连狗子都被训练出来了,不再随便乱拿乱翻。   前世父母多说两句,他就开始不耐烦,现在不管是六爷岳秀秀,还是小赵总管穗儿吴锋,他们拉着他说话,他总是甘之如饴,乖乖的听着,享受着。   前世,他是怎么舒坦怎么来,在生活中逆来顺受,总觉着有张无形的大网,他就像条鱼在网里挣扎,怎么也挣不出去,现在虽然也有张网,他却更象是在调戏这张网,觉着生活很轻松。   一群人跑进院子,庄静怡和方怡俩人在院子里散步,庄静怡叫住楚明秋,问他布置的作业练完没有,方怡在旁边叫着要临摹那幅文征明的《春日泛舟图》。   方怡和庄静怡在春节前先后被他接到楚家,方怡住在原楚宽光的院子,庄静怡住在原楚黛的院子。庄静怡的院子稍微小点,可胜在幽静,楚明秋还去买了台钢琴回来,就放在楚黛原来放钢琴的地方。   方怡住进来后,先是处处感到好奇,随后便对如意楼产生了兴趣,可楚明秋依旧不让她上二楼,一次偶然在楚明秋那见到他刚收回来的《春日泛舟图》,立刻如获至宝。   她在北大荒两年多,画笔也没完全丢下,难得的休息时间都被用在绘画上了,可这样的时间毕竟不多,画技生疏了,到楚府后便开始重拾画笔,楚明秋这有比学校还好的条件,大量现代名家作品可供她临摹。   庄静怡比方怡要晚了几天出院,这主要是快到春节了,医院要放假,高庆觉着楚府环境对她的身体更好,这才让她出院。可庄静怡到楚府后的第二天让楚明秋弹琴,然后很生气,觉着与两年前相比,没有多大差别,甚至还有退步的迹象,逼着楚明秋每天花半天时间练琴。   楚府的条件比医院好多了,在医院她们每天依旧是双蒸糕,掺杂蔬菜野菜的双蒸馒头,只是每天多了半袋葡萄糖和维生素。而在楚府,楚明秋存下的葡萄糖还有七十多袋,开始俩人每天一人一袋,可没两天,庄静怡便让他给邓军留些。   邓军的病麻烦多了,需要慢慢调养,郭兰也没随队下乡,而是留在医院照顾她,方怡隔两天便给她送些东西。邓军的身体要差多了,恢复很慢。自从方怡庄静怡接到楚府后,楚明秋便没再去过医院,不过邓军的病情状况他却很清楚,他计划在腊月二十九或三十将邓军接到家里来,让她在楚家过了春节再回医院。   楚明秋觉着去年的春节已经很萧条了,可1961年的春节更加萧条,大街上虽然依旧挂满喜庆的彩旗,报上早早便打了预防针,号召过一个节俭革命的春节,胡同里偶尔才能听到几声孤单的爆竹声,平时喜欢闹腾的小孩也没有精力闹腾了,大都躲在屋角,围着火炉瞎聊。   这个春节,楚明秋也彻底没招了,黑市上能买到的东西越来越少,也越来越贵,楚明秋花着也感到肉痛,一斤大米是国家牌价的二十倍到三十倍,猪肉就更贵了,现在快到二十一世纪的价格了,而且多数时候还没有。   快到春节时,楚明秋将池塘的冰给砸开了,网出几十条鱼分给大伙,不但给虎子勇子瘦猴,还给给院里的一些人家,包括娟子明子建军孙家等等,看看鸡舍里那些下蛋的鸡,他舍不得,拿了些鸡蛋分给小兄弟们。   “公公,你家鸡蛋也不多,有鱼有粮食就够了。”勇子有些难为情,这要搁往常,拿了就拿了,他连谢都不会说,可今年不一样,楚家也没有多余的东西,好几次晚饭桌上也只有萝卜丝腌黄瓜。   “拿着吧,本来就是给大伙准备的,”楚明秋倒是满不在乎:“年夜饭也就添两个菜,也让你妈高兴高兴,她也辛苦一年了。”   勇子迟疑下也没再说什么,这是他最服楚明秋的地方,这几年下来,他对楚明秋最大的发现便是,他是真想着兄弟们,根本不用兄弟们开口。当初楚明秋开荒种粮,他看见了还嘲笑过。每个人家里都困难,就算知道楚明秋收了这些粮食,他也不好意思开口,只是自己在家少吃,到了楚家便多吃。   可楚明秋就没等任何人开口,便开始给兄弟们分粮,每个月都分,他悄悄算了下,这几个月,楚明秋分给大伙的粮食便有五六百斤之多,地里收的那点粮食几乎全到了兄弟们口里。   勇子家里还不是最困难的,瘦猴家才是,勇子的父亲是瘫痪病人,原来是一大累赘,现在却成了一大优势。按照国家政策,病人的粮食定量不减,另外,勇子爸爸是因公负伤,国家还要照顾,这一来一去,在这个时代便成了一大优势,家里的粮食状况比别家要好些。   瘦猴同样是家里老大,家里男孩多,一上饭桌,一双双眼睛便如同饿狼似的盯着老妈分饭,他就干脆将自己的饭分给了弟妹,自己饿着肚子跑楚家来吃晚饭,这种状况直到楚明秋每月给他分了十斤粮食才结束,现在二十斤了,那就更好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六十章 写回忆录用   腊月二十八时,楚明秋将邓军接到楚府,把她安置在方怡的院子,让方怡注意照顾她,经过这十多天的治疗,邓军脸上的浮肿消了不少,可以下地走几步了,不过高庆依旧给她规定,每天下床活动的时间不得超过一小时,最好分成两次到三次,每次十五到二十分钟为宜。   邓军到楚府后,六爷过来给邓军看了看,依旧象在医院样,让楚明秋再给邓军看看,楚明秋看后开的药方让六爷比较满意,然后才对邓军说:   “你的病是体弱而虚,你以前夜里经常盗汗,有时候还眼花看不清东西,月事量少,是不是?”   邓军心中大奇,这些都是有的,特别是月事,在地质队时便发现了,比其他女同事来说,要少多了,她有些难为情的连连点头,六爷略微点头道:“这就是体虚的表征,你年青身子壮,所以还不显,可实际上,你幼年体虚,身子弱,成年后又一直劳累,没有好好调养,丫头,就算没有那些事,四十岁后,这些病都会出来,借这个机会,好好补补,以后可别再劳累了。”   六爷说着提笔在楚明秋的方子上添了味归元养气丸,然后又对楚明秋说:“她的病要除根,先要固本,体虚则一切病的病根,医家说,气虚则百病生,老高这几年借助了很多西医的手段,治病也喜欢从西医入手了,可这西医是治标不治本,老高啊,走岔了。”   楚明秋听着忍不住糊涂了,既然高庆走岔了,为何还要跟他学,六爷见他迷惑的傻样,知道他在想什么,拍了下他的小脑袋瓜:“老高就算拔根寒毛也比你小子脑袋里的东西多,你小子少在这胡思乱想。”   楚明秋嘿嘿笑了两声,痞赖的顺杆爬:“那是,高老师学贯中西,比老爸可强多了。”   “说什么呢?臭小子!”六爷拉下脸来,楚明秋笑嘻嘻的说:“老爸,您可别不服气,您是学贯古今,高老师是学贯古今中西,比您可多了个西。”   “这西医能和中医比吗?爬还没学会呢,就想飞了!”六爷梗着脖子数落起来:“扁鹊给秦王看病时,西医还没呢,就知道跳大神,那管用吗,咱们都几千年了,我可告诉你小子,你可别数典忘宗..”   父子俩吵嚷着出了院子,方怡和庄静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这场景,俩人都拼命忍着,等六爷的背影完全消失了,俩人才哈哈大笑起来,连邓军也忍不住乐了。   “庄姐,他们父子经常这样?”邓军有些好奇,因为楚眉的缘故,她厌恶楚家人,她认为楚家人都象楚眉那样阴险狡诈,可在北大荒时,庄静怡每月按时收到三十袋葡萄糖,在那个时候,能做到这点实在太不容易了,别说只是学生了,就算夫妻也很难,这些葡萄糖可起了大作用,让好些快要倒下的人活下来了,女右派连是极少数没有死亡的右派连,连郑兰昕这样的人都活下来了,她算是里最危险的人了。   回到燕京后,楚明秋上蹿下跳,将她们送到医院住院,现在又不避嫌疑的把她接到家来休养,这让她心里很是感动,觉着楚家人好像也没那么坏了。   “慢慢你就知道了,”庄静怡将被角给掖好,温言说道:“这楚家是小秋当家,小秋这家伙看上去痞赖,接触久了,你就知道了,实际上是个很真诚的家伙,有与他年龄不同的成熟。”   “这小家伙贼逗,是个见利眼开的家伙,”方怡也笑着说,她可还记得那半车东西:“胆子还特别大,你知道西山的罗汉塔吧,这家伙趁人不注意,徒手就爬上去了,把我们给吓得。”   “他就这样,给点阳光就灿烂。”庄静怡顺口说道:“军子,别担心,北大荒咱们都熬出来了,还有什么怕的呢,”迟疑下,她压低声音说:“小秋,政策可能要转变,这大跃进可能要结束了。咱们的问题,可能也有变化。”   “庄姐,算了吧,他知道什么?”方怡不信,靠在椅子上懒洋洋的说道。   “你可别小看他,”庄静怡淡淡的说,她没有把昨天楚明秋给她说的全讲出来:“这家伙鬼主意可多了。”   在医院,庄静怡从小崩豆那才得知,当初对她的处理本来还要严,校领导的意见是定极右,逮捕劳教,可那首《大海航行靠舵手》红遍全国后,学校的态度软下来,下调了一级,定的是严重右倾,没有逮捕劳教,只是送北大荒劳动改造。   小崩豆悄悄告诉她,音乐学院被逮捕劳教的右派,现在一个都没回来,据说从北大荒转到天津去了,象和她一同署名的曹思远逮捕后,先去北大荒,现在去了天津,具体在那,还不知道。   庄静怡知道后大吃一惊,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阵阵后怕,她忽然想到,楚明秋当年为什么一定要她署名,那首曲子的错误真的是错了,还是他故意留下的,想到这些,她就想当面问问他,可她倒底还是没开口,不管楚明秋的目的是什么,最终还是在帮她,把所有东西都揭开了,有什么意思呢。   “邓军,你不是喜欢看书吗,”方怡说:“这楚家的书多极了,如意楼藏书就有五万册,可够你看十年的。”   “真的?五万册?”邓军非常惊讶,她和楚眉在一块住了一年多,可楚眉却从未提过,楚家居然有这么多书。   “当然是真的,不过呢,小秋这家伙,是个小财迷,一般人只能看一楼的书,二三楼是不让上的。”方怡的语气中充满遗憾。   到楚府的第二天她便逛到如意楼了,当时小八水生正在楼里看书,见她进去也没管她,任由她在一楼翻看,可当她准备上二楼时,小八将她拦住了,告诉她二楼没有楚明秋的同意不能上。   方怡当时没有坚持,庄静怡来了后,她又问庄静怡,庄静怡这才告诉她,楚家是有这样的规定,别说她刚进来,她教了楚明秋几年,也没上过如意楼,当然,庄静怡也承认,她要上去,估计二楼是没有问题的,但三楼就不能确定了。   “你的身体现在还不能太劳神,”庄静怡给邓军倒了杯水,她们一块在北大荒几年,在女右派连中,几个人的交情比较好,庄静怡坐到床角轻轻叹口气:“小秋昨天给我说,让我们把北大荒的这几年记录下来,现在就写,以免将来忘记了。”   方怡和邓军都楞住,俩人呆呆的看着庄静怡,把北大荒的经历记录下来,想起那些日子,她们心里就禁不住发抖,连回忆都不愿意。   “弄这个干嘛,”方怡神情黯然,庄静怡也叹口气:“小秋这家伙,他说这是历史,将来写回忆录便有查证了。”   方怡噗嗤一笑,邓军勉强笑笑:“将来不遗臭万年就好了,还回忆录。”   “谁说遗臭万年就不能写回忆录了。”方怡哈的笑道:“就算蒋介石,杜鲁门,也一样可以写回忆录,庄姐,我写,我看将来这小家伙要做什么,回头我联系下林姐,还有老夫子他们,让他们也写。”   “你就别惹事了,”邓军摇头说:“那小家伙也不过说着玩,要写便写,不过,我可提醒你们,不该说不该写的就不要写,写好了也要收好。”   “这倒是,咱们不是还没摘帽吗,我听说,这要摘不了帽,还会送去劳教的。”庄静怡说道。   方怡连忙在旁边补充:“对,对,我也听说了,军姐,这是你们学校的那个叫什么来着,说的。”   邓军神情淡淡的,她们三人和其他右派不一样,特别是她和庄静怡,俩人都是孤家寡人,没有任何牵挂,方怡还有远在家乡的父母亲人,她却是父死母改嫁,那个家也就没了。   “我看,最好还是别写,”庄静怡说:“咱们都在受审查,保不齐被翻出来,那就罪加一等了。”   庄静怡的提醒非常必要,这种事在北大荒经常发生,没有组织抄拣,你最要警惕的是那些积极分子,保不齐那天放在箱子里的日记本或读书笔记就到了连长排长那去了,于是接下来便是没完没了的帮助会,一直帮助到你彻底认清思想里肮脏的资本阶级。   这样的事,保不齐也会在燕京发生。   方怡眼珠一转:“要不这样,写好后交给小秋,让他替我们收着。”   “把他扯进来做什么,”庄静怡皱起了眉头,方怡狡诈的一笑:“你别看这小家伙,鬼精鬼精的,庄姐,我敢打赌,他要在咱们这个地位,肯定比我们办法多。”   庄静怡想了想还是摇头:“你要写便写,写了就自己收着,别把他扯进来。”   “我支持庄姐,”邓军见方怡扭头看着她便表明态度:“人家把我们接到家来,已经冒了不小风险了,这要谁说漏嘴了,岂不是把他也牵连进来了。”   方怡低着头没吭声,不过,她没觉着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个大胆直爽的姑娘暗暗作了个决定,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带来的后果,可十多年后,正是她作出的这个决定导致最真实的右派自传集《北大荒记忆》的出版,在全国形成轰动,燕京一时纸贵,并直接导致民间右派赔偿基金的成立。   这是个沉闷的春节,好像所有欢乐都被严冬凝固,所有喜庆也同样进入困难时期,大街胡同里象往常一样,布置了很多红色的横幅,也贴上了很多类似“欢度春节”这样的帖子,可春节的喜庆却没有,至少没有进入胡同里。   传统的庙会已经被禁止,胡同只是偶尔响起两声爆竹声,提醒着人们这是个特殊时间,街上行人匆匆,连爱玩闹的小孩也失去了往日的折腾,几乎没有人换上新衣,现在每个人每年的布票定额是三尺,这点定量也够作几双袜子的。   春节的餐桌是困难的,往年春节国家总要额外提供一些食品或副食品,今年却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号召过一个节约的春节。   楚府的春节和往年比起来也寒酸了许多,但比起其他家庭来说,却是十分丰盛,楚明秋提前两周在两家饭店各定了五个菜,总共花了一百多块钱。可说实话,他觉着这一百多块钱花得真冤,饭店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肉是罐头的,种类也不多,平常年景,这些东西也就十来块,现在却要一百多。   这一年祖祭是历年来最寒酸的,楚氏族人来得也是历年最少的,今年楚宽元和楚宽光兄弟又没回来,连楚宽敏也没回来,金兰和楚宽远却回来了,按照以往金兰作为小妾是不能进祖祠的,今年六爷也让她进去了,这让金兰和楚宽远高兴坏了。   祭拜结束后,族人们也很识趣的都走了,六爷唯独把楚明篁和楚子衿夫妻留下了,楚子衿是楚明秋的日文老师,除了在课堂上有老师范,平时却很优雅。   优雅,这是楚明秋对楚子衿的评价,也是楚明秋在楚子衿身上重新领悟到的东西。   在前世,娱乐圈到处充斥着优雅,可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不过是金钱堆砌的虚幻,装模作样的做作,卖肉的挑逗。楚子衿没有昂贵的爱马仕,没有华丽的Dior,更没有挑逗的肉;一件略有些陈旧的列宁装,红色的传统高领毛衣,略有些花白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丢大街上,就是一普普通通的中老年妇女。   可只要接近她,你便能感受到她的与众不同,说话永远那么不急不躁,举手投足永远那么协调自然,所有这些点点滴滴聚在一起便构成了她的独特魅力。   楚明秋对这种魅力的理解便是优雅。   这种优雅是建立在学识和修养,以及数十年对生活的理解。   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可楚明秋还观察一个细节,楚明篁两口子在场时,从来是楚明篁为中心,这个时候优雅的楚子衿便悄悄隐藏到他的阴影里,只有当楚明篁或客人有需要时,她才悄然出现,这时你才恍然察觉,她从来没离开过。   现在也是这样,楚明篁与六爷说着话,楚子衿在旁边安静的听着,神情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偶尔不解的看看一直盯着她的楚明秋,心中很是纳闷。   楚明篁这一年显得苍老了些,他摘帽后便一直不让他上课,这样他很是郁闷,头发上添了不少白丝,原本就不浓密的头发现在更加稀少,更加干枯,说到工作便流露出萧瑟神情。   “大哥,我觉着不让上课便不上课吧,”楚明秋插话说:“我觉着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研究下世界科技的发展方向,电子,机械……,嗯,还有,还有,新材料,这也是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这几句话说得艰难无比,楚明秋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么几句,他对科技的了解太少,他知道的也就是互联网,电脑,手机,ipad,电视,其他还有什么呢?迈克尔杰克逊,原子弹,氢弹,航空母舰,..   楚明篁勉强笑了下,楚子衿这时插话了:“我觉着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你觉着呢?”   “或许吧,”楚明篁勉强的说,楚明秋又说:“我觉着这是个研究方向,现在世界最尖端的科技研究方向是什么,未来十年,科技最可能取得突破的领域是那个领域?对了,大哥,你可以写一个类似科普读物的书,这样既可以明确将来的研究方向,也可以普及科技知识。”   楚明秋忽然想到前世歼10上天后,互联网上很是热闹了一翻,连他这个完全的武器门外汉也找了些武器知识来看。   “比如,飞机发动机与飞机的关系,一款好的飞机,需要什么样的发动机,飞机发动机需要什么样的材料,大哥,你是学机械的,这好像是你的领域吧。”   楚明篁一下乐了,飞机发动机,他只是研究机械的,与飞机发动机的联系只有那么极小极小的一点。   六爷含着烟斗,露出一丝笑意,似乎在看楚明秋到底要玩什么玩意。楚明秋现在装傻充楞有一整套功夫,他也不言语只是看着楚明篁傻乎乎的笑着。   楚明篁想了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飞机发动机与自己专业之间的联系,楚子衿含笑说道:“小秋,没这么简单,你大哥是教机械的,不是设计飞机发动机的。”   这就是楚子衿,楚明秋在胡说八道,六爷是不懂,楚明篁是不屑解释,只有她在耐心解释。楚子衿教了楚明秋一年多了,楚明秋的日语进展很快,现在已经可以流利的日语对话,可以看日文原版。   这个进度让楚子衿都感到惊讶,可楚子衿却对楚明秋的沾沾自喜进行了压制,她告诉楚明秋,能说能写能看不过是基本,了解一门语言,重要的是了解文化和传统,只有掌握了这些才算是真正掌握了一门语言。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六十一章 抓长工   楚子衿让楚明秋重读《源氏物语》,并写读书笔记,同时开始教授楚明秋剑道,又应楚明秋的要求讲习茶道。对于前者,楚子衿并不精通,她只是在年青时学过一些;对于后者,她很精通,可却不是很愿意,在日本只有女子才学习茶道,男人是不学这玩意的,可楚明秋却很感兴趣,非要学,她也只好教。   楚明秋有时候觉着有点怕这楚子衿,他的老师中,他最喜欢包德茂和庄静怡,这俩人一个诙谐狡诈,一个美丽开朗,而另外几个老师,高庆严谨到呆板,年悲秋小心到出世,侥幸逃脱反右一役后,如惊弓之鸟,再也不敢抬头观察世界,连画风也变得灰扑扑的了。   唯独这楚子衿,楚明秋始终看不出她是什么路数,不管他是胡搅蛮缠,还是奇思妙想,她始终是那样冷静严谨,对于他的问题,也始终正面回答,这让他很是无奈,有时候总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忍不住腹诽,这日本人是不是不懂幽默。   “哦,”楚明秋好像有些羞愧,他想了想问:“大哥,我有个想法,我想设计个电动自行车,要不,电动三轮车也行,你觉着这个想法可行吗?”   “电动自行车?电动三轮车?”楚明篁楞了下,职业习惯让他没有轻易否定,习惯性的想了想:“用电作动力?这电怎么来?”   这个想法在楚明秋脑子里转了好久,可惜的是,他不知道该从何入手,前世没学过,也没用过,此刻抛出这个东西纯粹是想抓楚明篁这个长工,他自然是当资本家,坐享其成。现在楚明篁开始上钩了,楚明秋便有些热切了,继续诱惑:“我的想法是用电瓶带动马达,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设计,这个动力该怎么推进,反正,唉,我要有你那样的才学就好了。”   楚明秋一脸遗憾,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楚明篁,略带羞愧的说:“我就这一个想法,不知道该怎么实现,大哥,能不能帮我出出主意。”   六爷抽着烟斗笑呵呵的说:“你小子整天就瞎想,好事不琢磨,尽琢磨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明篁,别管他。”   楚子衿含笑插话说:“六叔,我觉着小秋这个想法很独特,好多发明创造都源于最初那个看似不合理的想法?您说是吧。”   “哦,是吗?”六爷睁眼望着楚明篁,楚明秋在心里摇摇头,这老爸对日本人的偏见根深蒂固,楚子衿用了几十年功夫,依旧没被他接纳,虽然让她参加了祖祭,可更多的是因为楚明篁的缘故,老爷子想把楚明篁拉回楚家,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这老顽固从来不顽固。   楚明篁点点头:“是这样的,六叔,无论是火车还是轮船,最初人们都在嘲笑德里维斯克和富尔顿,拿破仑甚至还拒绝了富尔顿的建议,用蒸汽机装备他的舰队,也幸亏如此,否则英国早就被拿破仑统治了。”   说到这里,楚明篁皱眉想了想:“电力三轮车,这个想法倒是独特,有意思,科学的目的从根本上说,便是提高社会生产效率,电力自行车的效率自然高于自行车,不过,电瓶能不能实现,得让我回去想想。”   “我觉着应该可以,”楚明秋连忙插话,楚明篁现在只是刚刚入套,必须坚定他的信心:“电瓶提供电流,电流带动电动马达,马达带动轮胎,这不就行了。”   “行了,怎么你自己不弄?”六爷含笑讥讽道:“就你说的那么容易?人家不早弄出来了。”   楚明秋还没回答,楚明篁却插话了,他思索着说:“照道理是这样,不过,电瓶存的电力有限,用完了怎么办?这都是问题。不过,就构想来说,这个构想是可行的。”   “还真行?”六爷略微惊讶,他看着楚明秋又看看楚明篁,楚明秋一脸小人得志样,楚明篁却郑重的点点头,六爷没有理会楚明秋,而是对楚明篁说:“既然可行,那还说什么,反正你也没事,就弄弄这玩意。”   “六叔,不是这样容易的,这里面牵涉好多问题.”   “那就回去想想,都解决了,不就行了,”六爷站起来:“我说明篁,你不是一直想上三楼吗,今天有没有兴趣上去看看。”   楚明篁闻言不由大喜,当年留学前便想上三楼看看,可惜六爷以他尚未学成予以拒绝,留学归来后,因为楚子衿,再未踏入楚府,自然更没机会,渐渐的他也就死心了。没成想到晚年了,楚府重新对他敞开了大门,上三楼又成为可能,他便一直在找机会向六爷提出来上三楼看看。   楚子衿露出个优雅的笑意,却没有开口,楚明篁站起来随着六爷出去,到了门口回头说:“你不是挺喜欢纳兰容若的书吗,三楼上有他的手迹。”   楚明秋见六爷的身子顿了下,楚子衿却没有动,只是含笑微微摇头,楚明篁却坚持站在那,六爷没有回头:“明篁媳妇,一起来吧。”   楚子衿高兴的站起来,很日本式的先冲六爷背影施礼道谢才快步跟上去。   楚明秋叹口气,他很想将楚明篁留在楚府,直觉告诉他,将楚明篁留在府里,将来有大用处,可楚明秋在华清园有房子,在城内也还有房子,根本没有理由搬到这里来,无奈之下,他才以学日语为借口接近楚子衿,以便进一步接近楚明篁,可,他还真不知道该怎样与这类人打交道,眼睁睁看着他又一次滑过去。   楚明秋没有跟过去,他有些落寂的出来,院里有些安静,狗子今天跑到虎子那去了,小八去了勇子家,水生在家里没出来,好像他们都有意避开楚家祖祭。   无聊的转了两圈,楚明秋看看如意楼方向,忽然之间,他有些纳闷,老爸今天怎么想起让楚明篁上三楼了?老爸可不是无聊的人,这几年他作的事,总有目的。   “又在装B,当心真被雷劈了。”楚明秋在心里嘀咕道,他也不想再追问什么,以他的能力已经无法留下楚明篁了,那就让老爸试试看,要真留不下,那也没办法。   “咱们楚家有的是人才,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没什么大不了。”楚明秋阿Q似的安慰自己,可无论怎样他都高兴不起来。   转过小院,便是方怡邓军的院子,他下意识的进去,见方静怡也在,三人正在院子里聊天。无论方静怡还是方怡,都还是第一次见楚氏祖祭,两人都很好奇,旁观了几乎整个流程,回来后便给邓军说起。   “我觉着这还是封建传统。”邓军坐在轮椅上,她现在走路依旧很费劲,楚明秋给她弄了个轮椅,每天由人推出来晒晒太阳。三人都没注意到楚明秋进来,其实就算看到,邓军依旧会这样说。   “邓军,别动不动便扣帽子,”方怡说:“我觉着倒是挺有意思的,至少他们那祖训,倒是挺有意思的。”   “在西方这称为传承,”庄静怡道:“在英语中,贵族这个单词叫,aristocrt,这个单词源自古希腊语,意思是最好的公民,在西方,有句俗语,三代才能出贵族,没有经过岁月沉淀是无法培养出贵族的,没有传承便没有沉淀。”   在三个人中,庄静怡无疑知识是渊博的,而邓军则是最贫瘠的,她这两年虽然看了不少书,可这些书大都集中在哲学和政治上,对这些涉猎很少,与庄静怡讨论这些,立时便显得有心无力。   “其实,咱们对贵族有偏见,”庄静怡说:“在西方,贵族除了代表地位外,还代表着责任,若国家有难,贵族必须首先挺身而出,若地方有灾,贵族也必须首先站出来,就说第一次世界大战吧,贵族子弟的伤亡率便超过了普通家庭。”   “照你这样说,那些贵族都是好人了?”邓军很是不解,也有些不满。   庄静怡说:“任何社会阶层都有好人坏人,现在就强调那个阶层的坏人,现在的宣传和文艺作品中,贵族自然是低贱的,贪婪的,自然应该是坏的,这样划分太脸谱化,实际上,贵族没有那么坏,一般的贵族子弟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待人接物很有教养,至少,我在英国接触的几个贵族子弟都挺好。”   庄静怡的话很委婉,可邓军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在她所受的教育中,贵族与地主是画等号的,地主便是对她家这样的佃户吸血抽筋的吸血鬼,是胡汉三,南霸天,刘文彩,周扒皮那样让人恶心的坏蛋。   “那有那么复杂,”楚明秋插话道:“我看你们都说得对,这是封建传统,也是传承,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传统或传承是不是对的,对的,不管是多少年前传下来的,都应该坚持,反之便应该抛弃。”   “对,小家伙说得不错。”方怡笑道,其实他一进来,方怡便瞧见他了,可她没说,就想看看楚明秋听见这些会怎么看。   楚明秋冲她作个鬼脸:“方怡,我可是你的师叔,别没大没小的。”   方怡依旧没大没小的乐了,楚明秋没管她,他看着邓军毫不客气的说:“邓姐,我觉着你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了解比较少,我建议你看看这方面的书。”   邓军默然接受,她知道楚明秋说得不错,以前她根本不屑于看这方面的书,方怡促狭的问:“那你说军姐该从那入手?”   “很简单,有学者认为,中国传统文化的起源是周易,可周易实在难懂,我建议邓姐从诗经开始,接下来是离骚,春秋,左传,史记,道德经,论语,大学,再看些朱熹王阳明的书,对中国文化传统便有了基本了解。”   “你都看过?”方怡这下有些惊讶了,好些书她都没看过。   楚明秋耸耸肩:“当然,别以为会背几首唐诗宋词便了解中国文化了,那还差得远呢。”   庄静怡点点头:“这几本是基础,邓军,你要真想看的话,以这几本为轴线,再加上清代顾炎武和曾国藩的著作,近代的加上鲁迅王国维。。”   没等庄静怡说完,楚明秋便笑着打断她:“老师,你不是要人命吗?这么多,一时半会那看得了,邓姐,从诗经和离骚开始吧。”说着,楚明秋过去推着轮椅:“该回了,今儿的风不小,千万别着凉了。”   邓军没有动作,若要在以前,庄静怡的那番话便会受到她的严厉驳斥,盖上顶资产阶级思想算是轻的,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没有作声,直到进屋后,才对楚明秋说:“小秋,下次来,能不能带本诗经过来。”   楚明秋点头答应,六爷规定了,邓军的活动范围不能离开这个院子,每天三顿饭都在这个院子里。   “楚眉什么时候回来?”邓军很早便想问这个问题,可始终问不出口。   楚明秋笑了下:“谁知道呢,她从不把学校的事拿回来说,就算老爸老妈问,她也敷衍了事,唉,你们学校一般作这样的活动都安排多长时间?”   楚明秋连消带打,邓军轻轻摇头,心里却稍稍安稳,庄静怡轻轻叹口气:“这整风整社又不知多少人要落水了。”   “没事,”楚明秋笑笑,庄静怡含笑瞪了他一眼:“又扩大你们狗崽子队伍了,是吗。”   方怡和邓军一愣,楚明秋却竖起大拇指赞道:“一针见血。”说完又叹口气:“咱们狗崽子队伍还是太小,不过,正在渐渐长大,相信要不了二十年,便能达到人口的50%。”   方怡在他脑袋上敲了下:“瞎说八道,人口的百分之五十。”   “你不信?我给你算算,”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全国有多少地主富农资本家,从建国到现在已经开展多少次运动了,以反右为例,标准是5%,每次运动都按这个数字计算,只需十次运动便行了,总之,我对狗崽子队伍的扩大,充满信心。”   楚明秋本是说着玩,没想到却没人反驳,三人同时沉默,他看看庄静怡又看看方怡和邓军,她们的神情都很低落,楚明秋暗骂自己,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说着玩呢,说着玩呢,”楚明秋故意笑笑,试图将气氛缓和下来:“那可能有这么多运动,再说,党的政策不是有成分不唯成分吗,就算我这样的家伙,也是有前途的。”   庄静怡勉强笑笑:“你这样的家伙?你这样的什么家伙?”   “我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的,纯天然的,不像小八大柱他们,纯粹变异品种。”   这话让庄静怡忍不住笑出声来,方怡和邓军也勉强笑了下,邓军心里依旧悲凉,自己本来是一红到底的出身,现在却变成了打上烙印的反革命。   这究竟是怎么造成的呢?邓军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楚明秋没有再谈这样沉重的话题了,转到钢琴上,庄静怡一回来便责备了他,认为他的琴技退步了,让他每天都要练琴,这让楚明秋难以承受,他的时间实在太紧张,与之前相比,现在还多了楚子衿和高庆,高庆那每周要两个下午,年悲秋那每周去一次,楚子衿每周两个下午,自学初中课程需要时间,包德茂规定的书要看,晚上则全部用来习武,那里可能全部用来弹琴。   楚明秋将自己的时间分配告诉了庄静怡,方怡和邓军才知道,这个看上去有些痞赖,整天不上学校的小家伙,居然有这么多课程,这都赶上大学的学生了。   庄静怡勉强接受楚明秋的方案,每周用一个下午,其他时间自由确定,保证每周有十个小时的练琴时间。楚明秋估摸着计算了下,六爷和楚明篁快从如意楼出来了,便告辞离开。   方怡追到院子外,将楚明秋拉到一边,悄声告诉他,已经联系了几个北大荒的同事,他们同意写下来,但他们也担心,提出让她保管这些文章,可她过不了多久便要回学校,楚明秋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交给我吧,不过,我只相信你,你明白吗?”楚明秋神情非常严肃,方怡郑重的点点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对方怡,楚明秋还是相信的。在她们住进来后,他向庄静怡打听过俩人的情形,即便在北大荒那样的环境中,俩人都没有落井下石或揭发批判,方怡因此开的帮助会比庄静怡还多。   “这是个热情坚定,值得信任的姑娘。”   这是庄静怡对方怡的评价,楚明秋相信这个评价是正确的。   楚明秋回来后,六爷已经在书房了,楚明篁夫妻已经走了,楚明秋有些失望,六爷看着他笑了下告诉他,楚明篁已经答应设计个电动三轮车,不过楚明篁认为他也应该参加进来。   “小子,这下把自己套住了吧。”六爷调侃道,可楚明秋却兴高采烈的回答道:“这次是本少爷自己愿意,”   楚明秋的确很高兴,他觉着楚明篁开始咬钩了,这个人身上有大价值。他得意的哼着小曲走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六十二章 投入整风整社洪流中(上)   整个整风整社运动是在中央统一部署下进行的,实行异地整风,燕京地区的整风由中央各部和燕京各大学派出,燕京市委组建的工作队到河北冀东地区参加整风整社。   从技术上说,这个策略是非常高明的,有效的排出了来自地方政府的干扰庇护。   地院参加整风整社的工作队在大兴县,正如楚眉在向韩副书记汇报时说起的那样,由于工作队大部分成员返回燕京,她所在的长集公社的整风整社运动陷入停滞,一些被查的干部党员趁机反扑,原来积极向工作队靠拢的社员也害怕了,再不敢开口,连与他们接触都不敢了。   楚眉他们回来后,工作队队长赵立新非常高兴,立刻召集他们开会,将最近的形势和群众态度的变化向他们作了通报。   赵立新兴奋而又有些担忧:“你们回来得正是时候,必须把他们气焰彻底打下去,将群众重新发动起来,将那些混进党内的地主资本家,以及那些蜕化变质的修正主义分子,从我们党健康的肌体上清除出去。”   赵立新是冶金部的一个副处长,今年才二十九岁,正是精力充沛,工作热情高涨,他负责的长集公社是整个大区工作开展最好的公社。   听到情况严重,全部队员都神情严肃,就像要上战场的敢死队员,纷纷向赵队长表决心,楚眉更是进一步提议,按照前段时间查出来的问题,对那些有问题的干部立刻向上级报告,先停职,再审查。   赵队长立刻接受了这个建议,当天便向上级报告,要求对公社十七名党员干部实行停职,将他们集中起来,实行背靠背审查。   在等待上级批复的时间,赵队长依旧按照以前的方式,将全部队员分成七八个工作组,每个工作组两到三人,深入到各个生产队,彻底清查生产队的账目,统计社员们在一平二调中被抄走的物质,力争尽快将赔偿退回给社员们。   在所有队员中,楚眉是唯一变动了工作的,她被队长从小组中抽调出来到队部,参加对公社几个领导的审查,这几个领导包括公社书记,副书记,社长,副社长,民兵队长,会计,等实权人物。   “这几个人,根据我们前期的摸底看,情况很严重,书记高七根,民兵队长高怀明,这俩人参与了拷打社员的行动,被害者已经查明有二十一个,”赵队长说着将一叠材料递给楚眉,楚眉接过来看,赵队长点燃一支烟继续说:“这些人完全变修了,打着一平二调的旗号大刮共产风,强行从社员家里抽刮粮食,稍有不从便采取捆绑吊打的方式,直接导致三人重伤,七人至残,俩人当场被打死,在群众中产生极其恶劣的影响。”   楚眉翻看着材料,这赵队长的工作很细致,每个人的名字,事情的经过,证明人有那些,都清清楚楚。赵队长又说:“社长朴爱国,会计章春生,有贪污嫌疑,社员们反应,他们老婆经常从社食堂拿东西,全社社员都在挨饿,就他们家吃得白白胖胖的。”   楚眉心情一振,这要查出两个贪污犯,那可是一大成绩,她连忙抬头问:“有证据吗?食堂管理员交代了吗?”   “没有,”赵队长有些苦恼,狠狠的说:“这食堂管理员手脚也不干净,你看他吃得胖乎乎的,老婆孩子居然长胖了,这不是证据是什么?”   楚眉明白了,赵队长还是没拿到证据,这没证据就麻烦了,他们在社里整顿,上面县里死死的盯着,没有证据,他们还不闹翻天。   “必须要撬开他们嘴。”楚眉飞快的翻着材料,赵队长很是有些苦恼:“这几个仗着有县领导撑腰,顽固对抗,拒不承认。”   楚眉想了想:“还是发动群众吧,这次回去时,我听同学说,查这种贪污有个诀窍,他们绝逃不掉。”   赵队长眼前一亮连忙追问:“说说看,什么诀窍。”   楚眉迟疑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赵队长又追问了句,楚眉才压低声音说:“看他们家的茅坑,吃代食品拉的黑色的,吃粮食拉的黄色的。”   赵队长双掌互拍高兴的叫起来:“太好了!就这样查!楚眉同志,毛主席说得对,群众的目光是雪亮的,什么都瞒不过他们!”   楚眉见周围没人,便从随身的书包里面拿出两袋葡萄糖:“给你带的。”   赵队长接过去反复看了看,似乎是在检查,楚眉说:“葡萄糖,治疗浮肿的,队长,身体是革命本钱,既要工作,也要照顾到身体。”   他们与社员同吃同住同劳动,他们都分散在老乡家,与老乡搭伙吃饭,农村生活困难,多数队员都患上了程度不同的浮肿,楚眉也同样患上过浮肿,在回燕京后才消下去。   楚眉回去时,赵队长的浮肿便有些严重了,楚眉回来之前从楚明秋那要了几袋葡萄糖,现在全燕京的葡萄糖大概也就楚明秋存得最多。   赵队长笑了笑,塑料带上印有名称,在接到这两袋东西的那瞬间,他有些感触,不,是有些感动,这还是他第一次受到来自女性的关心。   他是部队转业干部,没有进过大学,在部队接受过短期培训无线电,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立过一次二等功一次三等功,战后转业到冶金部,在后被提升为副处长。   可遗憾的是,这些资历并不吸引女性,他长得又其貌不扬,属于扔人堆里便迅速消失那种,无法吸引那些文雅美貌的燕京姑娘,当然这几年单位上也有人给他介绍,可他都看不上,而且也觉着这燕京姑娘有些傲气,看不起他这样的农村出身的人。   可楚眉给他的感觉却有些别样,刚接触时,只觉着这姑娘挺漂亮,也挺有学识,可随着接触的时间增加,越发觉着她挺热情,也会关心人。   这一刻,这个二十九岁的副处长,心里荡起了那么一团涟漪。   二十九岁的副处长,如果楚明秋在的话,会感到一些惊讶,在前世一定会引起轰动,可在这个时代却很普通,没什么了不起。   这是个年轻的时代,年轻的共和国,年轻的生活!   楚眉花了一天时间来研究队长的调查材料,她很快便确定,队长犯了错误,名单上的名字太多,分散了力量,正确的做法应该是集中力量攻击一点,逐个击破。楚眉研究了材料后,将目标选定为社长朴爱国。   “赵队长,我建议我们先集中力量拿下这个社长。”楚眉很委婉的向赵队长提出了她的建议。   赵队长沉默了下,他的想法是要彻底揭开这个公社的盖子,将那些祸害人民的所有蛀虫全部剔除出去,这需要全面攻击。   “你说说你的想法?”   自从那首《水手》后,赵立新对楚眉很是欣赏,觉着这姑娘有想法有干劲,欠缺的是工作经验。   见赵立新鼓励的目光,楚眉有些紧张的心情稍稍轻松了些,她将那本材料放在赵队长面前,赵队长顺手打开,只看了一眼便被吸引了。   材料上到处是红笔的标注,有些地方划了根线,有些地方打了圈,有些地方点上了问号,还有些地方则有批注。   这一切无不表示,楚眉看得非常认真,对材料进行了仔细研究。   “我不知道对不对,”楚眉先降低姿态,这是向领导提建议时的必要技巧:“我看了这份材料,我觉着这个社长和会计的可以成为我们的突破口,集中力量先打开他们,我看了材料,有几条非常关键,您看这个,社员王长庚交代,社长亲自带民兵到他家搜走三十斤粮食,张二槐揭发,社长带民兵上他家搜走玉米十斤,榆钱二十斤,这是去年十月的事。”   “这些东西交到食堂没有?我们可以去查大队食堂记录,食堂有没有这个的进账,进账多少,另外都有那些民兵参加,还有,社长的儿子在学校念书,他在学校说过些什么,他的老师同学,我们都应该去查一下,此外,.”   最后,楚眉说:“至于其他的,公社居书记和民兵队长,可以暂时放一放,首先突破这俩人。”   赵队长越听越高兴,对楚眉更加满意了,这同学不但立场坚定,而且头脑清楚,手段灵活,他满意的点头说:“不愧是大学生,你说得好,我也在反思,我们前期的工作面是不是铺得太大了,战线是不是拉得太长,有没有必要收缩战线,进行调整。”   赵立新站起来:“你的建议很好,我们的工作方向要转变。”   赵立新是个果断的人,没有片刻犹豫,立刻将在公社的全部队员叫回来,说是全部队员,实际除了他和楚眉外,也就还有两个人,这俩人也是地质学院的,一个叫柳平,一个叫王进胜。   将人召集齐后,赵队长宣布对工作进行调整,他和柳平来审查账目,楚眉去学校了解他儿子在学校的言行,王进胜则由积极分子带领下基层找民兵了解情况。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六十三章 投入整风整社洪流中(下)   工作分配后,没有什么闲言碎语,所有人便象开足马力的机器,开始飞速运转,楚眉在学校很轻松的便获得了一些情况,小学生根本没什么心眼,农村孩子又老实,稍稍一点拨,小同学便七嘴八舌说起来,楚眉很快便记了十多页。   此外,学校老师还提供了一些情况,比如,社长儿子某次夸口说昨晚吃的炸油饼,嫌弃学校食堂的饭菜不好吃,给某个女同学送馒头。   最让楚眉震惊的是,就在她了解完情况要走时,一个校工模样的四十多岁妇女悄悄过来,左右看看没人才悄声告诉她,这社长和公社会计的老婆有私情。这公社会计的老婆是公社便民商店的售货员,俩人私下来往好几年了。   “你怎么知道的?”楚眉惊讶中带着兴奋,这可是重磅炸弹,是严重腐化堕落。她强压着内心的激动,进一步证实这个情况的真实性。   中年校工悄悄告诉她,那会计老婆和她家是邻居,朴爱国好几次悄悄去她家都被她看见了,只是她不敢说。   楚眉又进一步问那会计知道不,中年校工说:“怎么不知道,他这老婆还是朴社长作的媒,这女人在姑娘时便勾搭上了,章会计怎么不知道,他心里很清楚,他敢说吗,他这会计怎么来的,要不是他老婆陪人睡觉,这会计轮得到他.”   “无耻!”   赵立新拿着听完楚眉的汇报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这个情况太及时了,只要查实,以朴爱国为突破口,就能全社整风整社运动推向一个新高氵朝。   赵立新立刻再次调整工作方向,让楚眉和他一块去走访那女人,另外柳平和王进胜去查会计,四人分头行动,一定要拿下他们。   第二天,赵队长和楚眉便将售货员焦月美带到工作组办公室,这女人年岁不大,也就二十来岁,皮肤白净,不像乡下姑娘,一双大眼睛很是灵活。赵立新打量着她,焦月美神情怯生生,显然没见过什么世面,楚眉心里冷笑下,第一眼便断定,这女人根本扛不住事,果然,询问开始,仅仅半个小时,她便交代了与朴爱国的关系,承认与朴爱国有私情。   楚眉顺藤摸瓜,进一步追问朴爱国的经济问题,焦月美犹豫半响也交代了,朴爱国在过去半年多,就给她家送去粮食五十多斤,猪肉十多斤,还有鸡蛋,山芋等,总共杂七杂八的有三十多斤,她爱人的工作也是朴爱国帮着调动的。   楚眉留了个心眼,将焦月美扣下不让她回去了,赵立新转身拿起焦月美交代的材料便到章春生面前,正在顽抗的章春生顿时崩溃,竹篮倒豆子将社里的情况合盘托出。   俩人开口后,赵立新趁热打铁,让楚眉他们继续追查,他一转身便向大区书记报捷。大区书记是中央党校的一位姓冯的处长,冯书记接到报告后,立刻指示赵立新抓紧调查,把材料搞扎实,报上去。   放下电话,没多久,冯书记又打来电话,告诉赵立新,他立刻过来,让他准备好材料,同时立刻让朴爱国到工作队交代问题。   公社社部原来是本地大地主的庄园,建国之后,大地主被枪毙,老婆和子女被扫地出门,当时的土改工作队让他们住到墓地旁边的草屋去了。   赵立新和楚眉到社部后,楚眉便想立刻去朴爱国那,赵立新却拦住了她,俩人先到公社书记居先文那。居先文在工作队刚到来时对他们还是很欢迎的,可不久态度便大变,对他们不闻不问,赵立新还知道,他曾经跑县委去告状,说工作队胡乱查人,严重影响人民公社发展,结果被县委张书记给赶回来了。   “你们说什么?扑社长真有这样的事?”居先文听说后惊讶得站起来了,脸色变幻不定,不相信的看看赵立新,又看看楚眉。   楚眉面无表情的站在赵立新侧后,就见赵立新郑重的点点头:“焦月美已经承认,她跟朴爱国勾搭成奸已经有三年了,她爱人章春生也知道,并为他们通奸提供帮助。”   居先文差点气炸了,一拳砸在桌上,嘴唇哆嗦着骂道:“无耻!无耻之极!没二话,先停职,我向县委报告,这两个狗男女!道德败坏!丢尽我们长集人的脸!该碎尸万段!”   楚眉看着居先文的样子,心里有种酣畅淋漓的痛快,这是她第二次有这种感觉,上次是邓军去北大荒,这次的感觉更加奇妙,似乎更加畅快,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朴爱国在办公室被工作队带走,居先文随即召开常委通气会,宣布朴爱国暂时停职,会计章春生也暂时停职,接受审查,当天傍晚,冯书记从县城赶过来,这时朴爱国已经全盘承认他和焦月美的私情。   冯书记看过朴爱国交代的材料后,当场决定召开批判会,将朴爱国,章春生,焦月美交给群众批判,同时表扬了赵立新,赵立新没有隐匿楚眉的贡献,冯书记知道很是高兴。   “小楚同学,做得好,我们社会主义就需要你这样有知识,有干劲的年轻知识分子,继续努力,将整风整社运动深入发展下去!巩固人民公社,巩固三面红旗!”   “谢谢冯书记的鼓励,我们一定牢记冯书记的教导,进一步深挖一平二调,深挖共产风,将那些混进我们党内的地主富农,还有蜕化变质的修正主义分子,从我们党健康的肌体上彻底清除!”   “说得好!”冯书记满意的点点头:“危险呀!同志们,危险啊!看看,建国才不过十二年,某些同志便堕落了,蜕化变质了,他们没有倒在枪林弹雨中,却倒在了敌人的糖衣炮弹中。”   冯书记痛心疾首:“当年我们的先烈,血洒疆场,九死一生,才创建这个共和国,敌人要想颠覆,我们绝不答应,不管是外面的,还是内部的,我们都不答应。”   “小楚同学,你们在今后的工作和学习中一定要吸取他们的教训,严格要求自己,时刻保持警惕。”   “请冯书记放心,我一定牢记您的教导,在工作和学习中严格要求自己,绝不倒在敌人的糖衣炮弹中。”楚眉几乎以宣誓的语气保证道。   冯书记满意的点点头,他欣喜的看着楚眉那张年轻光滑的脸,忽然问道:“小楚同志是党员了吧?”   楚眉有些羞愧的低下头:“还不是,我只是预备党员。”   冯书记轻轻的哦了声,稍稍思索下决然说道:“立新同志,小楚同志在工作队的优异表现,应该通知他们学校,建议他们学校党组织尽快考虑她的转正问题。”   “是,我明白。”赵立新自然满口答应,楚眉更加兴奋,她强压着心中的兴奋,向冯书记表示感谢,表示要继续坚持战斗的决心。   批判会很快召开了,赵立新负责主持大会,楚眉则是播音员,赵立新宣布开会后,楚眉宣布将朴爱国章春生焦月美押上来,六个民兵押着三人上台。台下发出一遍嗡嗡声,参加会议的群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现在宣布朴爱国的罪行!”楚眉没有理会下面的嗡嗡声,只是稍稍加大了声音,拿着整理出来的材料,对着话筒念道:“朴爱国,在担任长集公社社长期间,与焦月美勾搭成奸,大刮共产风,在上级明确要求停止的情况下,依旧坚持不改,明目张胆违反上级指示。   他多次下乡,从社员家中搜刮粮食,将社员万三娃打伤至残,将军属秦朝阳左腿打断,另外还打伤社员十一人之多,同志们,社员们,看看,他是多么凶残!   他为什么这么凶残呢?工作队清查了他的历史,原来,这个朴爱国是混进我们党内的破落地主后代,他家原是通州有名的地主,祖上在满清时便担任清王朝皇帝侍卫,他父亲在抗战中曾经充当日本鬼子的密探,在解放后,他隐瞒了这段历史,混进党内,欺骗了组织.   除了生活堕落外,朴爱国还贪污公社食堂粮食,他曾经从公社食堂拿走干面五斤,后来又拿走玉米五十斤,还有红薯,土豆,若干,这些东西,他都送到他的相好焦月美那去了。”   “轰!”下面群众的情绪彻底炸了,几个忍不住的女人站起来冲着台上大声骂起来,几个小伙子激动的要冲上来,负责维持秩序的民兵连忙阻拦,小伙子指着朴爱国大骂不已,楚眉扫了眼那小伙子,那小伙子原本是要担任会计的,没想到临了,被朴爱国横插一刀,给了章春生,这如何让他不愤怒,不暴跳如雷!   台下的群众气氛越来越热烈,柳平趁机举手高呼:“打到朴爱国!”   “打倒朴爱国!”   “将整风整社运动进行到底!”   “将整风整社运动进行到底!”   “誓死保卫红色政权!”   “誓死保卫红色政权!”   ......   群众的情绪更加激烈,又有几个男女冲向主席台,民兵们步步后退,这些人冲上主席台,那个小伙子一马当先,冲过去重重给了朴爱国一耳光,朴爱国根本不敢反抗,抱着头惨叫一声,那小伙子还不解气,猛踢了他两脚,朴爱国倒在地上,群众冲过去在他身上一阵乱踢。   “社员群众们!社员群众们!”楚眉连忙制止,赵立新和居先文也赶紧过来,俩人携手将群众制止住,赵立新过来拿起话筒大声宣布:   “社员同志们!社员同志们!大家不要激动,朴爱国的问题已经向上级反应,上级宣布,撤销朴爱国的一切职务,这是我们整风整社运动的一大胜利成果!”   “毛主席万岁!”   “拥护中国共产党!”   “打倒修正主义!”   “彻底消灭蜕化变质分子!”   在震耳的口号声中,冲上台的群众被劝下台去,朴爱国三人被民兵提起来,章春生和焦月美在刚才身上也挨了几下,当然他们比不上朴爱国,朴爱国狼狈不堪,脸上尽是血污,外衣已经被扯烂,身上尽是脚印,平时威严的神情变得苍白灰败。   “朴爱国,他混进了党内,窃取了长集公社的社长职务,他所谓的爱国,爱的不是人民中国,他爱的是那个腐朽的满清王朝,爱的是那个已经逃跑到台湾的蒋家王朝!.”   赵立新满意的听着楚眉念的稿子,这篇声讨檄文是楚眉连夜赶出来的,今天早晨交给他,他作了些许修改。赵立新瞟了眼旁边的居先文,居先文虽然神情冷峻,可掩饰不住眼里的惊慌,强作镇定的端着茶杯。   “这老家伙,看你还敢作啥,下一步就是你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六十四章 怀春   抓出朴爱国后,整个工作队士气大振,长集公社的运动全面开展起来,主动到工作队反应情况的群众越来越多,工作队乘胜追击,春节过后,他们连续抓出六个生产队长,四个民兵队长,赵立新已经重新开始收集居先文的材料,大有全面清算长集干部之势。   可就在这个时候,寒假过去了,地院来了通知,让所有学生回校上课,赵立新很是无奈,楚眉他们一走,整个工作队便只剩下四个人,力量被严重削弱,最让他惋惜的是楚眉,现在楚眉已经成为他的副手,她走了,让他有砍掉一条胳膊的感觉。   楚眉回到城里后,没有直接回校,而是先回家,她始终惦记着家里的情况,她始终不理解,楚明秋为何要把邓军接家里来,她认为这对楚家对她都没有好处,她想回家排出这个隐患。   “汪,汪,汪!”   只要有空,吉吉便会在门口迎接家里人,楚眉在它脑袋上拍了拍,吉吉亲昵的用瘦削的身子在她腿上蹭了蹭,讨好的跟在她身后。   王熟地从旁边的小屋出来,看到楚眉微微皱眉,过来从她手上接过大提包,嘴里埋怨道:“回来事先也不说一声,我可以去接你嘛,你看你这样,六爷和奶奶见了准心疼。”   “没事,王叔,我还提得动。”楚眉微微笑了下,让王熟地将提包接过去。她对楚府下人一向很好,她有什么事,无论王熟地还是熊掌都肯帮忙。   走了两步,楚眉问道:“家里没啥事吧?这狗子上那去了?”   “家里没啥事,狗子和大小武一块出去了。”   “小秋在电话上说庄姐过来了,她还在吗?”楚眉又问。   “还在呢,可能和小秋在琴房吧。”王熟地的话不多,楚眉问什么答什么,规规矩矩的,一点不多嘴。   楚眉问了两句,见王熟地没有顺势展开,便干脆直接问道:“听说邓军也在家,她的病好了吗?”   “没呢,六爷给她调养了半个月了,可看上去还那样,”王熟地叹口气:“这姑娘也真难的,眉子,听说她是你同学?”   “嗯,”楚眉有些失望,脚下加快,百草园里,麦地里还有残雪未消,麦子翠绿喜人,楚眉故不上打量,也没先回自己的院子,便进了六爷的院子。   “爷爷,我回来了。”楚眉在厅里放下行李,冲着书房叫了声,过了会,书房的门打开,六爷从里面出来,慢悠悠的说道:“眉子,回来了,过来,我看看。”   楚眉嫣然一笑几步到了六爷面前,六爷仔细端详了会:“嗯,黑了,瘦了,你这丫头,过节也不回家。”   楚眉有些撒娇的挽住六爷的手臂:“工作忙嘛,走不开,爷爷,您不知道,我们这次抓出来个社长,贪污受贿不说,还跟一个女人勾搭成奸,这次总算把他给挖出来了。”   “哦,那该,这样的人就该抓。”六爷习惯性的坐到他的位置上,楚眉顺手给他装上袋烟,六爷满意的吸了口。楚眉在旁边坐下,看着六爷脸上的老人斑,这一年多,她明显感到六爷老了,连眼神都变得模糊,再无以前的明亮锐利。   “回来好,回来好,”六爷喃喃的说道:“一个女子在外风风雨雨的,谁照顾你啊,哦,对了,有男朋友了吗?”也不等楚眉回答,便自顾自的说下去:“头前,你奶奶还说这事来着,眉子,你也二十多的人,要有男朋友,也带回家来,让爷爷瞧瞧,现在呀,爷爷就放心不下你。”   楚眉心里一酸,母亲死后,她在楚家小心又小心,凡事多个心眼,即便这样,要不是六爷和岳秀秀看顾,她的日子也不知会过成什么样,就说她住的小院吧,刚进来时,常欣岚就让她和丫头住一块,还是六爷把那个小院指给她的,她才有独立的院子。   “爷爷,还没呢,”楚眉倒是不害羞,大方的说道:“要有了,我一定带回来让您把把关。”   “好,好。”六爷露出一丝微笑,楚眉觉着有些口渴,便起身倒了两杯水,先给六爷端了杯,再端着自己的过来。   “爷爷,邓军的病怎样了?”楚眉端着杯子,装作有些漫不经心。   “哦,她的病,那小子说她是你同学,”楚眉迟疑下点点头,六爷轻轻嗯了声:“嗯,同学可不容易,自古有三同,同学,同乡,同事,这同学排在首位,这佛家也说,五百年修得同船渡,能在一起作同学,可不容易。”   “知道,爷爷。”楚眉撒娇的打断六爷的唠叨:“我这不是关心她嘛,一回来便来问她的病情。”   “唉,她呀,不好,浑身上下都肿起来了,幸亏回来了,这要再耽搁十天半月,神仙也难救。”六爷说着叹口气:“你说,怎么都这样,好在回来了,调养个一年半载,至少性命无忧了,可要大大折寿啊。”   楚眉倒吸口凉气,在学校那匆匆一眼,虽然惊心,却绝没想到有这么严重,她心里略微有些不安,当初如果自己不提那建议,邓军不会去北大荒,也就不会得这么严重的病,甚至以她的表现,可能都摘帽了。   “这是阶级斗争,革命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残酷打击。”楚眉很快又安心了,自己没做错什么,她既然滑落到资产阶级阵营了,自然应该受到坚决镇压。   “爷爷,我去看看她,您好生休息,别太累着了。”楚眉站起来告辞,六爷把她叫住,让她再装一袋烟,嘴里还嘀咕着,现在这烟丝是越来越差了。   楚眉回到房间,将行李放好后,先洗了个澡,在乡下条件太差,洗澡很不方便,这一个多月,也就洗了一次澡,幸亏这是冬天,要不然身上都有味了。   躺在浴盆里,楚眉心里依旧很兴奋,这次回来估计可以解决入党问题了,只要入了党,便是自己人,政治上便有了保证,嗯,对了,回校后,便向组织上交份思想汇报,再去韩副书记那汇报一次,如此,五一恐怕便能入党了。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梦,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   楚眉哼着歌,仔细洗着身体,忽然她想到六爷的话,自己今年已经二十一了,是该找个男朋友了,可谁合适呢?   在学校,她的追求者不少,这四年里,她收到过上百封情书,学校组织的舞会上,她受到的邀请也是最多的,但她对谁都一视同仁。   在这些追求者中,不乏何新这样的学生干部,也不乏成绩优异者,有文采飞扬者,连胡振芳郭兰都奇怪,胡振芳就曾经问她,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她当时的回答是不知道。   那个少女不怀春,她也曾经怀过,可朦胧中,又不自觉的作着对比,她喜欢《战争与和平》中的安德烈,也欣赏皮埃尔,安德烈知识渊博,性格坚定,可让她有些害怕;皮埃尔真诚天真,可性格有些懦弱,虽然他最后异想天开的要刺杀拿破仑,可他的行动方案却是天真的。   想来想去,或许白瑞德是个更好的选择。他象是个魔鬼,实际上却是天使,他爱着郝思嘉,为她作了一切。郝思嘉,这个看上去精明,实际上蠢笨的女人,直到最后才知道,最适合她,最爱她的人是谁,可惜,那时,她已经失去他了。   “想什么呢。”楚眉轻轻拍拍脸蛋,四下瞧瞧,房间里静悄悄的,她轻轻揉了下高耸的胸部,柔软坚挺充满弹性,轻轻叹口气,将毛巾拧了搭在脸上,不知不觉中,她睡着了。   好像有谁进来了,楚眉有些惊慌的睁开眼,那人是个男人,看不清他的脸,她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她想逃,却动弹不了,那个人走过来,轻声说:“我要走了,你在家要好好的。”   她忽然觉着自己不害怕了,这个人与自己很熟很熟,就像一个人一样,自己了解他的一切,她惊慌的问:“你要上那!”   “敌人正在进攻,我要去前线了!”   “前线!”楚眉觉着自己糊涂了,哪儿有前线啊,全国早已解放了,蒋介石都赶到台湾去了,前线在那啊,那人又说:“你听,枪声。”   果然,外面传来怦怦的枪声和爆炸声,楚眉急了,她猛地向前一冲,忽然她觉着自己能动了,她不顾一切的从浴盆里冲出来,抱住他,吻着他。   “我要和你一起去,我们一起去战斗!”   “砰!”   从门外冲进来一群人,他们手里拿着枪,对准了他们,领头的那人好像也很熟悉,她努力睁大眼睛,却依旧看不清他的脸。那人好像很得意,看着他们,噶噶大笑起来,得意而猖狂。   “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她的男人扑向了敌人,敌人惊慌的开枪了,子弹穿过了他高大的身躯,绽出朵朵血花,染红了雪白的墙面,那墙面慢慢扭曲变成了一面高高飘扬的旗帜。   “不!”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六十五章 处分   楚眉猛然睁开眼,才发现这不过是南柯一梦,澡盆的水已经有点凉了,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眉子!眉子!眉子!”   楚眉稳定下慌乱的心神,连忙答应,外面的声音是小赵总管的:“眉子,吃饭了,快起来,吃饭了。”   “知道了,赵叔,你先过去吧,我马上过来。”   小赵总管答应声便离开了,楚眉匆忙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内衣,看看门边的那双棉鞋,棉鞋上沾满泥土,她略微迟疑,还是换了双翻毛的皮鞋。   楚眉到饭厅时,家里人都已经在了,楚眉只是略扫一眼便发现多了俩人,她也认识是方怡和庄静怡,没有邓军。岳秀秀招呼她坐下,便让开饭。   “我睡着了。”楚眉有些不好意思,让家里人等这么久,岳秀秀怜惜的摇摇头:“你呀,是累的,在家能歇几天?”   “学校给了三天假,让我们写总结。”楚眉的语气中有些遗憾,岳秀秀也挺遗憾:“三天就三天吧,看你瘦得,在家好好歇会,调养调养,我听说好些下乡整风整社的都浮肿了,我们政协都送回来好几个了。”   楚眉轻轻嗯了声,可惜岳秀秀和她的遗憾不一样,岳秀秀是觉着三天太少,而她觉着要是再整几个月,到五一时,入党问题在工作队便解决了。   穗儿照顾着小国荣吃饭,小国荣现在还不能上桌,楚明秋找人作了张婴儿椅,让他坐在里面,他的饭是单做的,蒸了个芙蓉蛋,还有一碗海带汤,两岁多的他已经能说几句的简单的话了。   小国荣吃饭不老实,两条肥肥的小短腿不时蹬两下,嘴巴还吧唧着,喂了半碗饭便不吃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穗儿有些生气,小赵总管在旁边说下午才吃了杯牛奶和一个鸡蛋,现在不怎么饿,饿了他会说的。   穗儿在他小脸上轻轻拧了一把:“你可真够烦的,一点不像你舅舅,他小时候可比你听话,该吃的时候吃,该喝的时候喝,哪像你,尽捣蛋了。”   小八和狗子两人几乎同时露出诡异的笑容,楚明秋很是无奈,小时候的糗事经常被拿出来讲,成为这些家伙打趣的材料。   这样的对比显然发生多次了,岳秀秀也笑了,她心里也挺纳闷,没有对比不知道,这一对比才知道,楚明秋小时候几乎没让她操多少心,吃饭睡觉都很老实,从不吵吵闹闹,那有这么闹腾的。   穗儿转身吃饭了,小家伙见没人理他,便又在那闹腾起来,吱吱呀呀的坐在那吼着,方怡想要去抱他,被穗儿制止。   “别管他,你要抱出来,便没完了,你还是快些吃,吃完还要去照顾邓军呢。”   方怡嗯了声,她的身体恢复很快,身上的浮肿几乎消完了,只是还没回校。旁边的庄静怡恢复就要慢些,身上的浮肿也消得差不多了。   “邓军怎么没出来?”楚眉问道。   “爷爷不让她出院子。”方怡答道。   楚眉倒吸口气,作为楚家女儿,虽然不懂医药,可有些基本状况还是清楚,这邓军都到楚家快一个月了,居然还不能出院子,说明情况有多严重,迟疑半响,楚眉重重叹口气。   “老妈,我要的东西带回来了吗?”楚明秋问道,岳秀秀点点头:“在你爸书桌上呢,待会再去看。”   “都说些啥?我也学习学习。”六爷也说道,岳秀秀笑着说:“行,吃完了我再给你说吧。”   现在六爷很少出门,但不代表他对外面的情况不清楚,他了解外面的方式便是让岳秀秀给他讲,岳秀秀从政协带些通报和文件回家,讲给他听。   岳秀秀迟疑下忽然说道:“宽元受处分了。”   一时之间,饭桌上的人都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六爷才皱眉问道:“你说啥?宽元咋了?”   岳秀秀轻轻叹口气:“老爷子,今天传达文件,宽元,被处分了。”   岳秀秀说着看了吴锋一眼,吴锋依旧是那样,不动如山,似乎根本没听见。穗儿有些好奇:“为什么呀?宽元犯什么事了?”   楚明秋把脑袋一低,埋进饭碗里,心里叹口气,看来还是没绕过去呀,精明人还是多啊。岳秀秀说:“市里清查共产风,淀海区的共产风也挺重,宽元不是负责淀海区的农业吗,他要负领导责任。”   楚明秋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他有些糊涂了,迷惑不解的望着岳秀秀,难道不是养猪的事,他给楚宽元出的主意是分散养猪,实际便是让农民自己养,不过是穿个马甲,若因此被处分,那也说得过去,可。。共产风!   这也太逗了吧。   别人或许不知道,楚明秋可是清楚的,一平二调的共产风一刮起来,楚宽元便反对,随后的清查瞒产私分,他更是坚决反对,若不是他这个主管农业的副区长在上面顶着,淀海区还要惨烈数倍,可现在他却成了淀海区共产风的主谋了?!   没天理啊!   “让宽元回来一趟,待会给他打个电话。”楚明秋说。   “好生吃饭,”六爷皱起眉头有些不悦:“回来就能免了处分?都四十的人了,他懂得还比你少,半桶子醋在那瞎晃。”   方怡觉着有些纳闷,这还是到楚家后第一次听说这个长房长孙,她询问的看看庄静怡,庄静怡默不作声的示意她不要开口,方怡心知这其中必有另情,心里好奇,这楚家就这么一个革命干部,怎么楚家人好像还有些不待见他。   楚眉心里更是意外,她立刻想到这事的影响,地院便在淀海区,学校和区政府的关系还挺好,这事肯定会很快传到学校,会不会对她入党的问题造成影响,她心里禁不住焦急起来。   “还是把大哥叫回来吧,爷爷,您也好久没见诚志和小箐了,再说,楚诚意也有两岁了,您都没怎么见过,这一开学,他们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又没时间了。”   六爷闻言楞了下,将筷子放在桌上,脸色更加阴沉,眉毛都要竖起来了。楚眉不敢开口低下头紧张的扒着米饭,岳秀秀叹口气,接着说道:“是啊,诚志小箐这俩孩子也不知怎样了。”   六爷的神情渐渐缓和下来,终于点头:“那就行吧,让他后天回来吧。”   “嗯。”楚眉高兴的站起来,立刻跑去打电话,那边是常欣岚接的电话,楚眉举起六爷的大旗,让常欣岚告诉楚宽元,六爷想重孙子了,让他周日带孩子们回来。   “哼。”六爷重重的哼了声,岳秀秀笑了笑:“行了,行了,是我想行不行?”   “本来就你,”六爷口气强硬:“那兔崽子谁想他了。”   所有人都无声的笑了,连小国荣好像都听懂了,坐在那手舞足蹈的哇哇大叫。   晚饭后,楚眉随方怡到她们的院子,刚走出院子,便听见娟子哼着歌蹦蹦跳跳的过来,看到楚眉后,娟子很高兴的先向楚眉问好,正要问方怡,方怡告诉她,庄静怡和楚明秋已经去琴房了,娟子连忙赶过去。   “庄姐住过来,娟子肯定很高兴。”楚眉看着她的背影笑道,方怡也随口说道:“是呀,这小姑娘恨不得睡在庄姐旁边,全天二十四小时跟在她身边。”   楚眉噗嗤乐了,娟子痴琴,在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庄静怡住进来,恐怕最高兴的便是娟子,自然每天都到后院来。   “庄姐现在也收她为学生,”方怡说:“每天晚上,公公他们去练功后,庄姐便指导这小丫头练琴。”   说到这里,方怡叹口气,无论是琴技还是画功,都是不进则退,庄静怡现在每天也勤练钢琴,力图尽快恢复,她也在每天画画,楚明秋还帮她找来年悲秋的讲义,拿出些现代名家的画让她临摹。   方怡这才发现,楚家真是个宝藏,几乎那个时代的名家之作都能找到,她难以相信,楚明秋不声不响的收集了那么多现在名家的作品,从李可染到傅抱石,从徐悲鸿到张大千,几乎只要她点名,楚明秋转身便能拿出来。   “眉子,你和邓军是不是有矛盾?”   楚眉一惊连忙追问为什么,方怡笑了下:“我和邓军在北大荒住了两年九个月,一张炕上睡了两年九个月,她虽然不说,可我能感觉出来。”   楚眉稍稍安心,她勉强笑笑:“可能是当年反右时,我批判过她。”   方怡没有说什么,过了好一会才轻轻叹口气,几年前的那场运动,让很多好友背离,很多恋人背叛,当年她的几个好友也同样对她展开毫不留情的批判,这样的事,在右派连比比皆是,毫不奇怪。   邓军看到楚眉过来似乎毫不意外,她坐在床上正在看书,楚明秋给她作了张床上书桌,让她可以躺在床上看书写字。   楚眉仔细打量着邓军,灯光下,邓军的脸色依旧那么苍白,比上次见到时瘦了点,可依旧是胖了一圈,楚眉坐在床边,邓军看着她,俩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六十六章 楚宽元的愤怒   楚宽元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惶恐不安中,这个处分完全出乎他所料,给了他当头一棒。春节假期后,市委召开了全市农业工作会议,这个会议不但审查过去几年的农业工作,还要落实九中全会决议精神。   在九中全会上,中央在继去年提出整风整社后,又向全党全国人民提出“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战略,楚宽元敏锐感到中央政策的微妙变化,他决定在淀海采取进一步措施,重新回到合作社的道路上,进一步以小组为结算单位,但这个想法在区政府办公会被张智安否决,张智安决定还是以生产队为核算单位。   但张智安现在表明态度,支持他将田坎分给社员的决定,同时进一步将养猪模式在全区推广,不再象以前那样躲躲闪闪。   在市委农业工作会议上,市委甄书记批评了大兴通州等县在大跃进时的激进政策,通州县委书记被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下放农场劳动,保留党籍以观后效;大兴县委张书记受到党内警告处分。全市几乎所有主持农村工作的副县长副区长均向市委作了检讨,包括楚宽元在内,可市委并没有因为他们的检讨而轻易放过,甄书记在会议上大发雷霆,全市所有主管农业的副区长副书记副县长几乎一个不落的被点名批评,严厉批评他们在工作中弄虚作假,谎报军情。   市委农业会议后,在淀海区进行的整风整社运动也相继查出一批刮共产风的社队干部,区里查处了六个生产队长,七个民兵连长,两个公社副书记。张智安在区委召开的工作会议上,严厉批评了楚宽元,认为他在主持淀海区农业工作时,放任下面大刮一平二调共产风,放任反瞒产私分运动扩大化,决定给他党内处分,报请市委批准。市委以前所未见的速度批复下来,给楚宽元以党内警告处分。   一连串打击把楚宽元搞蒙了,不但他蒙了,连区委区政府很多人都蒙了,糊涂了,这才仅仅几个月时间,楚宽元便由各方称赞的优秀干部迅速变成淀海区共产风黑后台,似乎他在淀海区一手遮天。   “你呀,就是只埋头干活,不抬头看路,”面对楚宽元的困惑,夏燕很是不以为然,她毫不客气的嘲讽道:“你在城西区弄了鞋厂,结果被调离城西区;在淀海区,弄了养猪场,结果呢,被处分,我看你呀,里外不是人。”   这次楚宽元没有反驳,他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乎完全不知所措,不知道工作该怎么干才好。这淀海区不是他当家,张智安无处不在,任何一个决定没有他的同意都不可能执行下去,现在张智安一点责任都没有,屎盆子全扣在他头上了。   “当初我就给你说这个张智安不安好心,结果怎样,”夏燕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你还好好心,掏肝掏肺的,什么责任归你,功劳归他,现在好了,倒真是责任归你了,功劳归他了,见过无耻的,没见过他这样无耻的。”   “算了,算了,你就少说两句吧,星期天你回吗?”楚宽元心里烦,不想谈这事,转化话题问道。   夏燕迟疑下点头说:“回吧,好长时间没见着老爷子了,恐怕老爷子都生气了。”   上次到楚府后,夏燕感触极深,楚府合府将她看作外人,这深深刺激了她,她觉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有所改变,她,夏燕还是燕京楚家的长房长孙媳妇!   楚宽元嗯了声,夏燕又补充道:“坐你那车回去。”   “坐车?干嘛?”楚宽元一愣,有些不解的看着夏燕,他从来不这样,即便上次在老莫遇见楚眉,那也只是顺路,当时司机要去接人,他不过顺路搭车。   夏燕冷笑声:“你呀,还是没想明白,整个淀海区,不,整个燕京,谁不知道,淀海区是他张智安的,没有他张智安的同意,什么事都做不成。   你这次又是分田坎又是养猪,在区里威信直线上升,他张智安会就这样看着?再往前,在城西区,全区谁不知道,三反五反,公私合营,鞋厂,都是你楚宽元打冲锋,没有你楚宽元,工作局面就那样容易开展?   你这是功高震主,本就是下属大忌。你以为这还是战争年代,能冲锋陷阵便行!   再说,平时,别的领导都用车,送孩子上学,回家上公园,那车,说是公家的,其实就是他们私人的。区里领导中就只有你不这样,怎么,显得你清高是不是?   这次就给你个教训,打压下你的势头,让你知道,这淀海区姓张,不姓楚。”   楚宽元没有反驳,他默不作声的低头看报,夏燕看看他的脸色,自从上次事件后,夏燕现在没那么强势,说话做事多了两分小心,只是有时候还是忍不住原形毕露。   “宽元,这次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如果张智安又要你作,你一定不要接受。这次,恐怕得罪的人更多。”   楚宽元没有回答,九中全会闭幕后,市里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作为头等大事来抓,要求各区尽快落实。按照中央文件,各条战线都要作收缩,农业战线却要增强,这对淀海区来说是好事,可具体该怎么作,区里还要开会研究。   晚上,楚宽元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这些年的工作,从城西区到淀海区,一点一滴的过滤,将以前没注意的小事从脑海里挖出来,他越想越觉着夏燕说得没错,至少这次说得有道理,这次张智安是有意拿他作祟,推行‘调整巩固充实提高’,他不能去。   第二天,他在办公室里写了份检讨,承认在工作中犯了错误,完全接受上级给的处分,请领导继续考察他的工作,最后请求区委调整他的工作,让更有经验的同志来负责,以免给党给国家造成更大的损失。   检讨写好后,楚宽元又重新读了两三遍,然后拿起检讨便上张智安的办公室了,他相信张智安一直在等他的这份检讨。   果然,张智安看了他的检讨大为高兴,亲自给楚宽元端上茶水,很亲切的坐到他身边。   “宽元同志,你有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这次实际上你是替我受过,”张智安很热情也很坦率,让楚宽元禁不住有些怀疑,自己昨晚是不是想多了:“宽元同志,你的工作全区同志都看着,是很有成绩的,这点市委甄书记也是清楚的,不就是个处分,革命这么多年,谁没受过处分,我可以这样说,没受过处分的,对工作就是敷衍,没有用心。”   楚宽元勉强笑笑,话里套话的说:“是呀,革命这么多年,我也受过不少处分,以前在部队,后来在城西区,都摔了不少跟头。张书记,我觉着这次摔跟头,主要还是我对农业工作不了解造成的,我以前从来没有作过农业工作,所以我请求区委考虑调整我的工作,换个有经验的同志,我给他当助手,边工作边学习。”   “你的这个态度很好,至于工作嘛,我看犯不着调整,咱们吃一堑长一智。”张智安心情很是畅快,他等这份检讨已经等了好久,处理楚宽元实际也是不得已,几年大跃进,社员群众积累了不少怨气,几个月的整风整社,又让基层干部积累了不少怨气,已经有好些公社书记生产队长到他这哭诉,上面不能把所有责任都压给下面。   张智安看着这些老部下,他知道,如果这次处理不好,他在淀海区的威信势必大滑,将来的工作便再难开展,相反一直在暗暗给下面松绑的楚宽元威信势必大涨,恐怕好些人都会投靠过去。   说来这楚宽元确是人才,敢想敢作,敢作敢为,不愧是从战火硝烟中闯出来的战将,淀海区农村现在相对较好的情况全是他一手促成,这要换个时间,自己一定会重用他。   可惜,这次只能拿他开刀。区委必须有人承担责任,必须有人来为他张智安承担责任,而楚宽元是最合适的人选。   “宽元同志,你可不能闹情绪哟,工作还是要作,我是保你的。”张智安非常大度。   让楚宽元意外的是,下午他便收到区委文件,文件是关于做好开展“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宣传动员的通知,不过在文件最后多了个附件,这附件便是他楚宽元的检讨。   楚宽元看着油印的铅字,心里顿时大怒,这张智安真不是东西,当面人背后鬼,这是要做什么!所有的罪恶都与他张智安无关!都是他楚宽元的!   他心里一个劲冷笑:“好吧,张智安,咱们就斗斗,别以为你在淀海便真的一手遮天!”   楚宽元并不害怕张智安,张智安在上面有人,他楚宽元在上面也有老领导,真要斗起来,谁胜谁负还不知道,决定他们胜负的是燕京市委甄书记。   甄书记虽然信任张智安,可张智安不是甄书记的嫡系,相反他是市委主管人事的常务副书记鲍副书记的嫡系,鲍副书记的上面则是原北方局干部处处长,现在中央组织部文子岸部长,背景实力很强大。   相对而言,他就要弱一些,不过,战争从来不是强的就理所当然该赢得胜利,以弱胜强的战例书不是很难书数不胜数!   现在是敌强我弱,那就避免决战。   楚宽元很冷静,甚至连送来的文件,也归置得整整齐齐,上面连一丝皱褶都没有。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六十七章 天伦乐   星期天,楚宽元让司机将车开到他家门口,在众目睽睽下,带着全家人坐上车回家,其实他并不想这样,一家六口人,挤在吉普车狭小的空间里,并不舒服。   楚箐很是兴奋,嘴里一直叫嚷着,楚诚志则嘟囔着,他今天原本已经安排好了,临时被打乱,这让他很是不满意,可过了没多久,楚箐便感染了他,开始变得兴奋起来,楚诚意则被楚宽元抱在怀里,俩人坐在副驾座上。   到家时,楚箐欢呼着跳下车跑进院子,刚进院便愣住了,过了一会,才加快步子跑过去,边跑还边叫:“叔爷,叔爷,百草园坏了!百草园坏了!”   “这傻妞!”楚诚志在后面不满的嘟囔着,慢悠悠的跟在后面,常欣岚是两年来第一次回楚府,看到百草园里的麦田和遍布各个角落的蔬菜架,非常失落的叹口气,似乎在追思曾经的繁华。   楚府还是那样安静,楚宽元也在百草园站了会,看看已经郁郁葱葱的小麦,心里微微叹息,夏燕同样有些无奈的叹口气,现在全国几乎都这样,据说连中南海里都种上了蔬菜瓜果。   “唉,这闹腾得。”常欣岚小声嘀咕着,从楚宽元旁边满满的过去,楚宽元微微摇头,这常欣岚不知道是在说谁,是说楚明秋把这百草园完全弄变样了,还是另有所指。夏燕在后面催了他一下,他才收拢心思向里面去了。   小赵总管从小院里匆忙接出来,他要从楚宽元手里接过楚诚意,楚宽元摇摇头,小赵总管唠唠叨叨的便开始数落起来,说楚宽元这几年都不回来看看,淀海区离这里不远。   “宽元,老爷子老了,没啥想头了,就想看看孙子,看看重孙子。你也是,几年不回来,诚志,小箐也不回来,宽元,赵叔我可要说说你。”   面对小赵总管的念叨,楚宽元无奈又羞愧,这几年他的工作一直很忙,大跃进大炼钢铁大食堂,整风整社,好容易不下基层了,又是不断的开会,开会,好容易有个春节,可夏燕坚决反对回家祭祖,对这一套深恶痛绝,她很巧妙的找到方法,每年初二祭祖时,便拉上他和孩子们上她的父母家拜年。   “回来了。”六爷的神情的淡淡的,楚箐靠在他身边,一个劲的问叔爷。楚诚志则在屋里转了一圈便要往外跑,到了门口正好撞见楚明秋和狗子进来,楚明秋一把抓住他。   “跑那去啊?现在这可不能乱跑。”   楚诚志挣了挣没有挣脱,楚明秋笑了下松开手,楚诚志觉着手腕麻木,他活动着手腕:“那沙包呢?怎么没看见沙包?”   楚明秋在他脑袋上轻拍了下:“就知道打打杀杀,我可听说了,你期末考试有两门只得了两分,哼,就你这样,还习武,这也就是遇上你爸爸手软,要换我,非把你屁股揍肿不可!”   “叔爷!叔爷!”楚箐从屋里跑出回来,红色的小棉袄在阳光下跳动:“你知道吗,我进少年宫,京剧班。”   楚明秋有时搞不懂楚宽元这两孩子,楚箐完全就是个小乖乖,什么事都不让大人操心,学习成绩好,文艺才干突出,楚诚志却是另一个典型,成绩一塌糊涂,比狗子还差,两次差点因打架受处分。   让楚宽元有些意外的是,楚诚志没有象在家一样嚷嚷顶嘴,而是服服帖帖的跟在楚明秋身边,连辩解都没作。   “小箐!”楚明秋毫无顾忌的将楚箐抱起来,楚箐现在个头不高,身材瘦小,楚明秋将她放下:“怎么这么轻呀,你爸爸没给你吃饱?”   “不准说我爸爸。”楚箐作出生气的样子,楚明秋笑嘻嘻的半作出投降样:“好,好,不说你爸爸,那咱们说说你妈妈。”   “嗯,妈妈……,叔爷,每次都欺负我。”   “呵呵,”楚明秋在她小脸上拧了把:“叔爷是大人了,那会欺负小孩。”   “就是,我们是大人了,你还是小丫头片子。”狗子在旁边挺胸铁肚的叫道,楚箐白了他一眼:“你算什么大人,你就是一小屁孩!”   “就是,还没我高!”楚诚志叫道,狗子上去便掐他的脖子:“你才是小屁孩!你才是小屁孩!”   几个孩子便在院子闹腾起来,楚宽元忍不住摇头,这两小家伙比在家里闹腾多了,扭头一看,六爷正乐呵呵的看着他们,那目光暖和得就像春天的阳光。   楚宽元心头发酸,脸上却呵呵笑着:“爷爷,身子骨还好吧。”   六爷没有回答,楚宽元又加大声音叫道:“爷爷,身子骨还好吧!”   “行了,行了,声音那么大干啥,你小子要不来烦我就行,我身子骨好着呢。”六爷神情有些不耐烦,说着话中,楚明秋带着楚箐进来了,楚诚志和狗子却转身溜出去了。   “这是诚意吧,来让祖爷爷抱抱。”六爷将楚诚意抱起来,随即皱起眉头:“这孩子怎么这么轻啊,多重了?”   楚宽元笑嘿嘿的没有回答,夏燕神情有些黯然,常欣岚叹口气:“也就二十多斤,买不到奶粉,还多亏了宽元的那小本,每月有两斤肉两斤蛋,全给他吃了。”   “这怎么够。”六爷皱眉说道,楚明秋在旁边说:“老爸,国家困难,奶点好长时间没奶了,都白跑几天了。对了,宽元,这农村大集不是重新开了吗,可以上那买点东西。”   楚宽元苦笑下,这大集那是说开便开的,农村社员家里本来就没啥东西,那还有东西上大集去,区里决定先在红星公社和白塔公社办两个试点,从各商店组织商品下乡,可问题是商店里的东西也不多,只好向市商业局求援,市商业局临时支援了一批东西,这才将大集办起来,可要买粮食猪肉却是不行的,这是国家统购统销物资,社员要卖必须卖给国家,大集上专门设有收购点。   “小秋,你还在黑市上买东西?”夏燕的语气中有丝责备。   “早没了,”楚明秋的假话现在越说越溜了:“集市取消了,粮食自己都不够吃,谁还卖东西。诺,咱们自力更生,自耕自足。”   “去年水稻卫星放出来没有?”楚宽元调侃的望着楚明秋,楚明秋愁眉苦脸的长叹一声:“唉,还说什么卫星呢,我这正铆着劲呢,唉,回头一看,敢情这卫星都是假的,都是热气球,看着漂亮,一戳就爆,唉,你说这怎么回事。我说宽元,你们这些当领导的怎么就没看出来呢,害我上这么大个当。”   楚宽元噗嗤笑出声,夏燕却皱起眉头,她明显感觉其中味道不对,楚明秋过去从六爷怀里抱过楚诚意:“是很轻,小箐也很轻,宽元,你家粮食是不是不够?”   “还行吧。”楚宽元刚说出口,常欣岚便毫不客气的打断他:“行什么行,这几个月都是瓜代饭了。老爷子,您说他傻不傻,别的领导下乡都不交粮票,可他每次都交,还有.”   “妈,”楚宽元不悦的打断常欣岚:“按照国家规定,下乡检查工作,吃饭都是要交钱交粮票的,这国家困难,咱们不是更不能占群众的便宜是不。”   “妈,宽元做得对,这点我支持宽元,”夏燕也站出来支持楚宽元:“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他们那样作本就是错误的,咱们共产党的干部就要严于律己。”   楚明秋看着楚宽元和夏燕,随着社会接触的增加,对社会的了解也越来越多,他觉着夏燕和楚宽元便是比较典型的两种,这个时候多数党的领导干部在廉洁度方面堪称满血,可另一方面,说的话却总是无限拔高,好像不这样就不会说话似的,让他听着刺耳。   “行了,行了,小秋种的水稻打了些粮食,回头你们带些走。”六爷说道,楚明秋没有开口依旧一上一下的逗着楚诚意,楚诚意发出咯咯的笑声。   “哪那行呢,家里的开销也不小。”楚宽元摇头拒绝。   “没事,开销不小也不用指望这点,宽元,以后每月你来拿十五斤,这样加上你们自己的口粮,估摸着也就够了。”楚明秋说,他把楚诚意举到头上,让他坐在自己的肩上,常欣岚吓得连忙制止。   楚箐眨巴着大眼睛:“小叔,祖奶奶呢?”   “她在小国荣那呢,小国荣好像有点感冒,待会便过来。”楚明秋说。   “小国荣是谁?”楚箐有些好奇,小国荣出生到现在,她还没见过。   “你穗儿姨的儿子,今年两岁多,比这小家伙大了那么一点。”   “哦,”楚箐有些高兴的拉着楚明秋:“我们去看看好吗?”   “不好,他正生病呢,人多了,病不容易好。”   楚明秋看看楚箐的手,这双手细小得可怜,手腕可以清楚的看到骨头和青筋,抬头再看看楚宽元夏燕常欣岚,三人各有不同,楚宽元还比较正常,夏燕和常欣岚则明显瘦多了,常欣岚原本有些发福,现在整个人瘦了一圈,衣服穿在身上宽宽松松的,活像袍子,夏燕原本就比较瘦,现在更瘦了,几乎看不出还有胸部。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六十八章 少年闹   “饿了没有?”楚明秋悄声问楚箐,楚箐点点头,楚明秋将楚诚成交给常欣岚,带着楚箐便到他的院子,将桌上的饼干盒递给楚箐。   楚箐打开看,里面还有半盒的小蛋糕,高兴的欢呼一声,将盒子放在桌上,拿出两个便开吃,楚明秋给她冲了杯奶粉,楚箐贪婪的闻着牛奶的香味,高兴之极的狼吞虎咽起来。   “小叔,你上那买的?”楚箐含混不清的说着,楚明秋让她慢着点,没人跟她抢,楚箐却点着头,嘴却丝毫没停,两腮鼓鼓囊囊的。   没过多久,楚箐的便将盒子里的蛋糕消灭了一多半,楚明秋连忙将盒子拿过来:“行了,待会还要吃午饭呢,这些走的时候带回去。”   楚箐恋恋不舍的看着盒子,却没有再要,肚子吃饱了,精神头也上来了,在屋里扫了几眼,见书架上放着一叠唱片,眼睛便不由一亮,跑过去翻了翻,然后很失望的放下。   “叔爷,怎么没有京剧?你不唱京剧了?”   楚明秋脖子稍稍缩了下,自从戏痴死后,他已经很少唱戏了,精力全部转向钢琴绘画和读书,院子里再难听到京剧声。   院子外传来吵闹声,狗子和楚诚志沿路吵着进来了,让楚明秋有些意外的是小八和水生也跟着进来了,小八身上挎吉它,和水生一前一后进来,俩人的衣服都不怎么合身,看上去有些大,下摆都快到大腿了,用豆蔻的话来说,小孩子还要长,衣服作大点能多穿几年。   “刚才我不过是没站稳,自己滑到的,不算!”楚诚志叫道,狗子鄙夷的冲他竖起食指:“输了就输了,别耍赖,是个爷们就认。”   “谁耍赖了,就是滑了。”楚诚志很不服气,楚明秋忍不住露出丝笑容,不用问,这俩人肯定找地方较量去了,看他们身上的痕迹多半是摔跤,楚诚志输了却不服气。   两年不见,楚诚志也同样长高了,但同样由于饥饿,楚诚志看上去没有狗子壮,显得瘦小些。   “就你那两下,一进部队,立马菜了。”楚诚志得意洋洋说着他在部队接受的训练,狗子开始还反驳,渐渐的也不说话了,听着楚诚志讲起部队上的坦克,那大炮有多大,开得有多快,把狗子唬得一愣一愣的,楚明秋心里暗笑,这家伙真能忽悠,就你那样,人家能把坦克开出来给你玩,真当解放军是你家的。   水生也挺羡慕,乡下每次部队来招兵,参军的哥哥们都在公社集中,每个人都穿着崭新的新军装,胸口戴着大红花,那洋气看着就让人羡慕,而且到部队后,每顿都是白面馒头,以后还可以转业进城当工人,从此成为国家的人。   小八倒是一点不动容,就像没听见似的,走进来了,楚箐好奇的看着小八,认真想了想才想起是谁,立刻兴高采烈的过来招呼。   “这吉它是叔爷的那把?”楚箐问道,小八摇摇头,楚明秋将楚诚志叫进来,把蛋糕给他,楚诚志大喜,没有丝毫客气便接过来,随即将饼干盒抱在怀里,狗子看着眼热也上来拿。   “这是我的,刚才我是没吃饱,等我吃饱了我们再来!”   “这是哥和我的,爷爷说了,是我们练功后吃的,补充体力。”狗子不服气非要上前抢,楚明秋连忙将狗子叫住,从楚诚志怀里将饼干盒拿过来,给了狗子和水生一人一个,小八摇头不要。   “叔爷,你偏心,”楚诚志边吃边说,楚明秋说:“我那偏心了,你到说说。”   “你先把妹妹叫进来,先给她吃了,才留这么点给我们。”楚诚志很是不满的抱怨,蛋糕丝毫没能塞住他的嘴。   “不害羞,跟妹妹争,”楚明秋嘲笑道:“你将来可是要当解放军的,解放军战士要冲锋在前,吃饭在后,我看你呀,最多也就当蒋匪军。”   狗子呵呵的笑起来,蛋糕渣子直往外跳,小八拨出一串赞许的和旋,水生悄无声的露出个笑容,楚诚志愁眉苦脸的看看手里的蛋糕,想了好久,将蛋糕又放回去,居然不吃了。   “怎么啦?”楚明秋有些意外,楚诚志点头说:“叔爷说得对,我们连长也说,革命战士要冲锋在前,牺牲在前,享受在后,我们要时时以革命战士要求自己。”   我靠,楚明秋震惊了,看着楚诚志那张稚气而严肃认真的脸,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时代真是让人难以说明白的时代,他始终不懂。   一方面,这是个热火朝天的时代,只要党说一句,民众便毫不犹豫的跟上,在极短时间里,建设出数十万间工厂矿山,创造了世界工业史的奇迹,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民众坚定不移的团结在党的周围;   而在另一方面,这又是个物资匮乏到极点的时代,民众从这种快速发展中并没有得到多少好处,或者说,并没有什么看得见的好处,发展的目的是为了改善生活,现在民众家里无存粮,碗里无油星,生活艰难。这要撂前世,早就骂声载道,可现在民众的怨言极少,就像楚诚志,依旧无条件相信党,相信政府。   “不患寡,而患不均。”   楚明秋在心里默默念道,恐怕这是最好的解释,这个时代党政干部多数能做到清正廉洁,就像现在这个困难时期,中南海里都种上了瓜果蔬菜,多数高级干部都与楚宽元一样,自觉自愿坚守党的纪律。   “这大概是最大的不同。”   可这一切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楚明秋想不明白,如果仅仅从打开国门,群众的眼界扩大,这好像无法完全解释。   “想这些作啥,不是说好作一个快乐的猪吗,想太多了,想太多了。”   楚明秋自嘲的笑了笑,房间里响起一阵锣鼓声,楚箐不知从那翻出张马连良的《借东风》,小丫头好像没学过这折戏,在那跟着哼哼。   “回去的时候你带回去吧,”楚明秋摸摸楚诚志的头温言道:“其实这东西买得到,就老莫就有卖,还不要粮票。”   楚诚志大喜,只要不要粮票就行,老爸不给,奶奶也一定肯;奶奶可比老爸钱多。   “哼,不许找奶奶要东西。”楚箐在旁边轻蔑的皱皱微翘的鼻头冲楚诚志叫道,看来他经常玩这一手,楚箐早就熟悉他的套路。   “你管不着。”楚诚志冲着楚箐张牙舞爪的叫道,楚箐秀眉一瞪,正要反击,楚诚志便鄙夷的叫道:“你就是爸妈的小特务,小特务。”   “好了!好了!”楚明秋在楚诚志脑袋上拍了下,楚诚志很是不满的回头冲他叫道:“不准打我头!”   楚明秋笑了:“你这小屁孩,还这么多讲究,怎么想教训我一下?”   楚箐拍手跳起来:“好呀!好呀!叔爷,你先收拾收拾他,叫他还狂。”   “你这小丫头片子,唯恐天下不乱。”楚明秋无奈的摇头,这兄妹俩,真拿他们没办法,小八在旁边直乐,这楚箐显然在报复哥哥,别说一个楚诚志,就算两个三个楚诚志一块上,也不是楚明秋的对手,还较量,那就是挨揍。   楚诚志正要反唇相讥,楚明秋脸沉下来:“行了,别闹了。”   他这一沉下来,楚诚志还真不敢闹腾了,楚箐笑嘻嘻的看着他,楚诚志冲他作个鬼脸,楚箐也不理会,仰头对楚明秋说:“叔爷,咱们唱戏吧。”   “你整天唱戏,就算马连良也不整天唱的,基本功练没有?”楚明秋问。   楚箐拼命点头:“我练了,老师教的我都练了,每天起床吊嗓子,我现在会耍花枪了,你这有枪没有,我练给你看。”   说着楚箐便拉开架势准备表演,楚明秋连忙把她叫住:“唱片都在如意楼呢,咱们去如意楼吧,小八,水生,咱们都去。”   楚明秋带着一群人朝如意楼去,出了百草园门口,便瞧见楚眉方怡推着邓军过来,楚诚志和楚箐规规矩矩向楚眉招呼,楚眉这才想起来今天楚宽元要过来。   这几天,楚眉把心思都花在邓军身上了,对邓军的照顾无微不至,每天一大早便到邓军房里来,将学校这几年的变化都告诉她,又把自己的学习笔记借给她。可邓军的神情始终淡淡的,礼貌却不亲热。   “她就这样。”方怡好像没觉着什么,反倒有些惊讶:“难道以前她不这样?”   楚眉无言以对,后来想想也是,任何人要经历了邓军这样大的波折,要想没有变化,那是不可能的。   慢慢的邓军好像对她态度好了些,转业书看不懂的地方经常问,楚眉也耐心解释,不过,邓军离开时也就二年级,现在她们都念四年级了,看不懂也正常。   春节过后,方怡回校报道,学校也没难为她,让她继续在楚家休养,直到身体完全好了再回去,不过每周必须回去报道一次,一个好心的老师悄悄告诉她,高教部报请中央批准,她们这些非劳教学生可以宽大处理,只要认识错误便可以摘帽,学籍可以继续。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六十九章 评学生   方怡觉着自己的身体差不多了,不过她不想回学校,她想留在楚府,留在这里并不耽误学习,年悲秋每周要过来一次,给楚明秋上课,顺便也给她补补课,更何况这里有众多的名家之作,不但有国画大师的,也有油画大师的,方怡都想不明白,楚明秋为何要收集这么多作品。   “那小财迷肯定是在作投资呢。”   更了解楚明秋的庄静怡揭破了他的心思,方怡和邓军显然不懂,楚眉倒是若有所思。庄静怡便又向方怡和邓军解释了这收藏品投资,俩人这才恍然大悟,方怡觉着这楚明秋太市侩了,美术是高雅艺术,怎么能与铜臭联系在一起呢,于是向楚明秋要画变得理所当然。   “那怕是毕加索也要吃饭拉屎,唐伯虎的画名满天下,一幅画要数十金,古往今来,画家的画都是有价钱的,画家绘画的目的便是卖出去换钱,你高雅,画画不卖钱,国家要不发你工资,我看你还高雅个屁。”   楚明秋的话让庄静怡有些难堪,连忙喝止,楚明秋却毫不在乎的诡辩道:“老师,您这就小资产阶级了,咱们工农就是这样说话的,您白在北大荒改造几年了,看来还没脱胎换骨,还得继续改造。”   方怡闻言哈哈大笑,庄静怡又气又恼:“别人我不管,在我面前不准说脏话!”   “我说庄姐,其实说几句有时候还真他娘的带劲!”   庄静怡惊讶的望着方怡,邓军苦笑着摇头,这方怡和楚明秋混在一块,很快便被染黑了,她惋惜的说道:“把我们划成右派真是错了,这小秋才是真正漏网的右派!”   楚明秋闻言大笑,丝毫没有生气,他满不在乎的告诉邓军,别说以后了,就算前几年,要想把他抓出来就地院那帮人还没那本事。随后不等邓军反问便给方怡挖了个坑,以免费借方怡画为名,提出经过方怡的画他有优先收购权,价格是市场价的七成。   方怡满口答应,双方击掌为誓,结果三十年后,方怡肠子都悔青了,那时候,她名满天下,其画千金难求,楚明秋手握其画数百幅,包括她这段时间在楚府习画的练习之作,都被他炒作一番卖上了数十万。   当然,此刻方怡还没有这种觉悟,她还沉浸在占便宜的兴奋中,楚明秋当然也不知道,方怡今后是不是成名了,不过,画放在那也是放,给她临摹下也不会掉一点颜色。   “大哥回来了。”楚眉拍拍脑袋,有些懊丧的甩甩头,邓军问道:“就是那个当区委副书记的大哥?”   楚眉嗯了声,方怡有些纳闷:“他怎么春节都没回来?你家不是祭祖吗?他怎么没回来祭祖?”   楚眉苦笑下:“我那嫂子觉着这祭祖是封建思想作怪,坚决不同意回来参加祭祖,大哥已经几年每没回家了,连那两个小的也几年没回来了。”   方怡禁不住张大嘴,同在燕京城居然两年没回家,邓军微微皱眉,她觉着这里面可能另有隐情。   “我去看看,方怡,你慢点。”楚眉临走还叮嘱了方怡一句。   方怡和邓军看着楚眉的背影在百草院里消失,方怡想了下,推着邓军朝前院去了,楚家人聚会,她们这些外人在场不合适。   前院很安静,安静得就好像没人,这一个多月,她们已经将楚府走遍了,对楚府成员大多了解,也知道前院这两户是什么人,古家的门好像很少开,进进出出都神秘兮兮的;孙家也很安静,前提条件是田婶不在,只要她在,这个院子便很热闹,相反她的那两个儿子却很安静,大柱经常安静的做些小玩意,还送了她一个木刻的小老虎,非常漂亮。   对邓军和方怡来说,前院很宽敞,正房的门始终关闭着,邓军看着门上的锁:“这房子就这么空着?”   方怡将轮椅停下感慨的望着院子:“这院子真漂亮。”   邓军没有言语,方怡仔细打量着回廊上的木刻和雕塑,邓军则翻开膝上的书,享受着初春的阳光,她没有按照楚明秋说的那样从诗经开始,她学过唐诗宋词,学过汉赋秦歌,受过正规的九年教育,用不着从诗经开始了解中国传统文化。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空气中的寒意消散了很多,方怡靠在柱子上,仰头仔细琢磨着雕梁上的雕刻,那像一个野兽,她忽然想到为什么要在上面雕个野兽呢,房间很久没人住了,梁柱上到处是灰尘,灰蒙蒙的看不清,回廊里铺了一层枯黄的树叶,轻轻的威风拂过,树叶懒洋洋的摆动下身姿。   孙大柱将纺车从家里搬出来,在院子里面转动,细细的暗红色的纱线经过纺车变成一个个纱锭,旁边干枯的树枝上长出细细的嫩芽。枝条伸到他的头上。   方怡觉着这就是一幅画,美丽得让人心醉的画,忽然有首诗出现在她的脑海,她不知道怎么想到的,好像它就在那,忽然就蹦进来了,跳进了她的脑子。   她忽然明悟了,什么是画,为什么年悲秋老师经常说好的画便是一首诗,这就是一幅美丽的画,也是一首美丽的诗。   “真美啊!”方怡喃喃自语,邓军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的笑笑,依旧低头看她的书,方怡闭上眼,似乎要将这个场景铭刻在脑海里。   一阵嘈杂的叫声传来,一群孩子涌进来,方怡恼怒的睁开眼望着他们,认出那是院子里的,领头的叫明子,后面跟着的一对兄弟叫大小武。这群孩子一进来,院子的宁静随即被打破,方怡皱眉骂了句脏话,却也无可奈何,楚明秋早就告诉过她们,这院子便是孩子的娱乐场。   明子叫嚷着将人分成两群,两边对峙,所有人将一条腿提起来,膝盖朝前,虎视眈眈的望着对方,一声呼喊后,便朝对方蹦去,方怡微微摇头,这游戏叫斗鸡,N多年前,她也玩过,结果被她妈妈看见了,被狠狠的骂了一顿,可她还是偷偷的和伙伴玩。   斗鸡场上人仰马翻,很快便只剩下几个人,这几个人技艺明显比其他人高些,已经退出战斗的小家伙们围在外面,大声叫嚷着为他们加油。   方怡注意到,就在他们不远的孙大柱依旧安静的摇着纺车,只是偶尔抬头看看他们,其他孩子也玩着自己的,没有去打搅他,甚至没有向他那边靠过去。   “小兔崽子,在干什么,不怕把腿摔断啊!”   随着这声吼,正在厮斗的孩子顿时作鸟兽散,田婶从照壁后面出来,手里还拎着个包袱,明子他们飞快向后院跑去,经过方怡他们身边时还在互相埋怨:“不是说不在吗,谁说的!”   “谁知道呢,她半路又回来了!”   方怡有些惊讶,这些小家伙怎么这么怕田婶,看着他们的背影,方怡又禁不住乐了。门口那传来庄静怡的声音,让这帮匆忙逃跑的家伙小心点。   “我猜你们就在这。”   庄静怡身体也好多了,至少女性特征显露出来,让方怡有些妒嫉的是,离开北大荒后,庄静怡的皮肤也开始变白了,而她却还是那样黑黑的。   “今天那小丫头没来?”方怡问道。   “哦,她去少年宫了。”庄静怡说,方怡仿方才想起来,娟子是少年宫合唱团成员,每周日要去少年宫参加一次排演。   “你这两个学生还都挺厉害的,将来成就肯定比你强。”方怡调侃道,庄静怡淡淡的笑笑:“小秋的天资出类拔萃,可惜学得太杂,太杂就难免不精,娟子天资要差一些,但胜在刻苦,她的成就将来可能要比小秋大些。”   “杂而难精。”方怡喃喃的重复了一遍,楚明秋的确很杂,钢琴,国画,中医,文学,武术,这每一项都要投入极大精力,可他却每项都在学,几乎每样都达到一定程度的高度,可没有人能把这些全学精,除非他是超人。   “是呀,所有在某个领域作出非凡成绩的,无一不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这个领域中,小秋什么都学,这反而分散了他的精力,若他专攻某一项,毫无疑问,他能达到一个极高的高度,可惜。。”庄静怡显然非常惋惜。   “他现在还小,你可以给他说说这个道理。”方怡说道。   “这个道理其实他懂,可他不愿想,或者说,他还不想把自己的将来给固定在那个领域。”庄静怡苦笑道:“他的性子便是这样,飞扬脱跳,在西方,这个性子很好,在国内,或者说在东方,强调的是集体主义,他的性子恐怕就不怎么合了。”   “这家伙可真令人头疼,”方怡也摇摇头:“还是你这老师去想吧,学琴学画都行。”   “说得对,管他最后做什么,我只管教我的,最后他要干什么,由他自己选。”庄静怡说。   邓军将手中的书合上:“你们呀,真是瞎操心,小秋想做什么,我看他自己有主意,古代才子,琴棋书画,都要学,这爷爷奶奶恐怕就是想培养个才子吧。”   “什么才子佳人的,邓军你这可是封建思想作怪,要不咱们先开个帮助会。”方怡压低声音说着给庄静怡使个眼色。   庄静怡会意的笑笑,调侃道:“对,对,应该开帮助会,邓军,咱们好好帮助帮助你。”   邓军也忍不住苦笑,可被这俩人抓着机会了。要说这楚府中,最离经叛道的是楚明秋,这家伙平时小心翼翼,可偶尔露出一次狰狞的面目,准能将她们震住。邓军经常和他争论,可每次都被楚明秋给驳倒了,邓军气忿之余,更加刻苦的学习起来,每天手不离卷。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七十章 希望   三人在这小声聊着天,田婶看到她们迟疑下走上来,庄静怡向她招呼,田婶回了句,过来打量下三人,满意的点点头:“气色不错,好多了,闺女,是要出来晒晒太阳,别老待在屋子里,这老待在屋子里,没阳气,这病好得了才怪。”   “是呀,就在晒呢。”庄静怡笑道,来这没多久她便喜欢上了田婶,这女人没什么文化,却是个好人。   田婶小心的摸摸了邓军的脸,依旧是一摁一个小窝,田婶却露出满意的笑容:“嗯,比上周好多了,我说闺女,你可不能老这样坐着,得起来活动,多动动,才行。”   方怡在田婶身后作个鬼脸,庄静怡有些无奈,田婶显然是从农村出来的,还遵循着乡村里的一些古老的救治方法。   “婶子,今天没出去摆摊?”邓军显然有更多与田婶这样的人打交道的经验,她立刻转换话题,将田婶的注意力转到另一边去。   “唉,我家那二小子在那守着呢。”田婶叹口气,上次被廖八婆盯上后,她再不敢投机倒把了,规规矩矩的卖起剪纸来,可光卖这个能挣多少钱呢,于是大柱又开始雕刻些小玩意,田婶把这些拿到市场上卖,这些东西倒是很吸引小孩子,可现在这个时节,谁愿意在不是吃的上面多花钱呢,挣的钱还是不多。   邓军又问:“孙叔还没回来吗?”   “没有,”田婶摇摇头,庄静怡觉着纳闷,她居然没从田婶脸上看到沮丧,方怡显然也同样纳闷,田婶看了看她们,忽然露出个笑容:“没啥,我都习惯了,当年打鬼子,打国民党,都这样,一走便是好几年,等娃都大了才回来。”   孙满屯去河南后,开始每周还来封信,现在一月也来不了一封信,去年的时候,区里来人让田婶给孙满屯写封信,让孙满屯认真改造,被田婶以不识字为由骂出去了。   这事还是大柱告诉楚明秋的,大柱担心他爸爸,想让楚明秋去打听下,可楚明秋上那打听去,最后还是只能不了了之。   “婶子,不用担心,我们都回来了,估计他也快了。”方怡安慰田婶,田婶却爽快的笑道:“有啥可担心的,咱毛主席英明着呢,就算朝里有奸臣,总能抓出来的,我家老孙命大,就说打鬼子那几年,好几次被鬼子围着了,最后都冲出来了,没事,没事。”   话虽如此,可谁都能看出田婶的担忧,可她们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捡些无聊的话说着,田婶的话匣子打开,便开始抱怨,市场上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蔬菜现在几乎一周才来一次,每次买的只够吃两天,猪肉几乎看不到,等等,等等。   “唉,既然市场的东西这样少,小秋家怎么有这么多菜和肉?还有粮食?”邓军忽然问道。   “他呀是自己种的,”田婶说:“你没见百草园都开垦出来了,这小家伙早不早的要放卫星,没成想居然应了这一劫。”   庄静怡哑然失笑,邓军却若有所思,方怡摇头嘀咕道,这家伙的运气太好了,田婶又说了几句便匆忙走了,三人忽然收敛起笑容,齐齐望着这个令人尊敬的农村大婶的背影。   大柱正给纺纱机换上一个新的纺锤和纱线,抬头朝她们看了眼,冲她们笑了笑,便又开始纺纱了。   方怡呆了呆,忽然觉着这初春的阳光异常温暖。   “庭中新枝发,   点点绿意忙;   是否春已到,   只在纺车人。”   古老的庭院中,少年专注的给纺车换着细纱,一旁的篮子里放着几个纺好的纱锭,蓝色的天空上有一层暖暖的云彩,一株古老的柏树在少年身侧,舒展着疲倦的身躯。   “初春纺纱图,”庄静怡托着下颌,沉凝片刻摇摇头:“这名字不好。”   “也觉着不好。”邓军也说:“我看,叫希望怎样?”   没等方怡表示意见,庄静怡便拍手称好,方怡困惑的之极,这是几年来,不,是自学画以来,她最满意的一幅画,她打算取名《少年初春纺纱图》,可没想到居然遭到两个好友的坚决反对。   “还是邓姐有学问,这个名字好。”楚明秋在旁边叫到,随即奸商本色便发作:“方姐,你看你这幅画多少钱?师叔我收藏了。”   “给你,想得美。”方怡白了他一眼,楚明秋振振有词的叫道:“咱们有可有约在先,你可不能食言。”   方怡无言作答,庄静怡和邓军乐了。楚明秋想了想说:“好吧,便宜你了,我再送你首诗吧。”   “诗?行啊,你先说说,要是行的话,我就送给你,要不行的话..”方怡嘿嘿一笑,那意思不言而喻。   “瞧你这样,”楚明秋先鄙夷了她一下,占了点嘴上便宜,方怡也不计较,她一门心思想让这爱说大话的家伙吃瘪,催着他作。   楚明秋整整衣冠装模作样的想了想正要开口,忽然又扭头对方怡说:“我这可不是什么五言七律的,咱们玩次现代的,国画配现代诗,来次徐志摩,..”   方怡气极而笑,伸手拧住他的耳朵:“得便宜还卖乖了,你要写便写,不写便拉倒,还要姑奶奶我请你是不是!是不是!”   “别,别,轻点,轻点,”楚明秋叫道,庄静怡微微皱眉,楚明秋心里一虚,方怡邓军不清楚,庄静怡可知道,以楚明秋的身手,十个方怡也碰不到他的一根毫毛。   “这家伙将来也是个多情种子,不知道要伤多少姑娘的心。”庄静怡在心里叹息道。   楚明秋连连告饶,方怡松了手,喝令他快写,楚明秋整整衣衫,才慢慢念道:   “看天空飘的云,还有梦,   看生命回家路,路长漫漫,   看明天的岁月,越走越远,   远方的,回忆的,   你的微笑。   天黑路茫茫,心中的彷徨,没有云的方向,   希望的翅膀,一天终张开,   飞翔天上。   看天空飞的鸟,还有梦,   看清风,象带路,吹散淡雾,   看冬天悲的雪,越来越远,   昨天的,曾经的,我的微笑,   ...”   开始,庄静怡三人还面带笑意,可渐渐的笑容凝固在她们脸上,泪水盈满眼眶,她们不约而同的想起北大荒,想起那块寒冷的土地。   她们一镐一镐的砸开坚硬的冻土,一步一步的迈着铅一样重的腿,一下一下的挥动镰刀,拍拍酸痛的腰,抬头望着蔚蓝的天空,天空上白云随风飘荡,那就是她们的希望。   那时,她们没有欢笑;那时,她们彷徨无助,那时,她们只有希望。   就像鸟儿张开了翅膀,在天空中飞翔,那就是她们的希望。   “我一定要回去,用我的笔画下来。”   庄静怡默默的望着她:“我和你一起回去,我还有一首钢琴曲没写完。”   邓军没有说话,同样坚定的点点头。   让楚明秋有些遗憾的是,方怡没有采用“他的”诗,她觉着这首诗的意境更加深远,相对而言,这幅画就小了,庄静怡还是表扬了他,认为写诗有进步,比上一首强多了,这让楚明秋哭笑不得。   楚明秋趁机提出为这首诗谱曲,让庄静怡协助他,庄静怡答应下来,不过,事先说好,将来署名时,不要署她的名字,这次楚明秋答应了。   这首歌当然不能署庄静怡的名字,若她的名字出现在这上面,被别有用心的人一解读,能解出颠覆恶毒翻案什么的来,而这个时代最不缺的便是这种人。   “你不去陪陪你大侄子?”方怡不甘心的看着楚明秋笑眯眯的将她的画收起来。   楚明秋小心的将画取下来,这画还没干透,必须小心,等干透了,再拿去裱糊,这才能收进柜子里,否则用不了几年便可能脱墨脱色。   “他正陪爷爷奶奶呢,我就不去添乱了,再说,他的事我也管不了。”楚明秋说。   “他怎么啦?”庄静怡有些好奇,楚明秋说:“当了替罪羊,受了些嫌气,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几年缩头乌龟就行了。”   “缩头乌龟,”方怡禁不住乐了:“你就这样说你这大侄子呀。”   “本来就是,”楚明秋转过身,一本正经的看着方怡:“方姐啊,这年头,斗争不断,今天是这样,指不定明天便那样了,这年头,标新立异不如守中藏拙,多做不如少做,少作不如不作,这才是保身之道。”   三人惊讶的互望一眼,庄静怡皱眉责备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颓废。”   “老师啊,你怎么还不明白,”楚明秋叹口气:“老百姓有句话,国民党的税多,共产党的会多,这话实在太对了,国民党税多,那不是说国民党爱钱吗,剥削老百姓,什么恶心手段都有;共产党会多,其实那意思就是,共产党不爱钱,可运动多,今天一个,明天一个,这个没完,那个又来了。   方姐,邓姐,咱们有缘,我也就给你们说说,这政治不是咱们玩得起的,跟着架秧子起哄,谁知道下一刀斩在谁身上,所以呀,以后凡政治运动,有多远躲多远,不然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三人听后不由倒吸口凉气,禁不住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楚明秋,把楚明秋看得有些发毛,楚明秋连忙叫道:“唉,唉,别这样看我,本少爷还……,本少爷脸上没花。”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七十一章 楚眉的提醒   方怡悄悄叹口气,几年前那场运动,她就是一头扎进去,男朋友劝也不听,最后不但害了自己还害了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邓军却从中听出了一些别样的东西,楚明秋好像在发泄,好像对谁不满,是谁呢?楚宽元?应该不是,楚宽元在副区长的位置上,不可能象她们这样,躲是躲不过的,他的身份注定了。剩下的就是楚眉了,邓军倒吸口凉气,以她对楚眉的了解,现在的楚眉就像当年的她一样,热衷于参加各种政治活动。   “所以你连少先队都不参加。”庄静怡轻声问道,楚明秋淡淡的摇头:“不惯什么运动,我这个年龄都不用参加,不参加少先队,主要是我看不惯,凭什么,入队入团还看出身,你是革干,是贫农,就该优先,我出身资本家就该低人一等,凭什么,既然不能平等待我,那我为啥还上赶着加入,我可没那么贱。”   “可这是党的政策。”邓军忍不住说道,楚明秋毫不客气的打断她:“我不知道党有这样的政策,毛选四卷,斯大林文集,我可以一篇篇背给你听,他们从来没这样说过,再说,毛主席的出身也是富农,撂现在,恐怕连党都没法入,退一万步说,就算有这样的政策,这也是错的。同样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我干嘛要低人一等。”   邓军沉默了,在四人中,她的社会阅历是最多的,她目睹过很多出身不好的同学同事,他们在工作学习中的付出要远远多于其他人,可他们得到的却远远少于其他人,就说楚眉吧,楚眉在反右中对她落井下石,可她这样作未尝不是对她在入团问题上反复刁难的报复。   “可你总不能不入吧。”方怡喃喃的说,她是被开除了团籍的,要想重新入团几乎不可能。   “少先队,我还是要入的,”楚明秋诡异的笑笑,庄静怡皱眉瞪了他一眼,楚明秋连忙说:“我打算在六年级最后一学期入队。”   “你觉着那时候一定能入?”方怡有些不解,她那时候是抢着写申请书,生怕态度不积极,入不了队。   “到时候他们会来请我入队的。”楚明秋又卖了个关子,方怡还是不解,连声追问,楚明秋叹口气:“方姐,方姐,就你这智商,还玩什么政治,还是老老实实干你的画家吧,这职业很有前途。”   “你说不说!”方怡举手威胁道。   “快说吧,我也很好奇。”邓军也纳闷,请他入队?天方夜谭吧。   “其实很简单,到六年级时,我们不是要毕业了吗,老师不想弄个红领巾班什么的,在他的成绩上写上一笔,我们班现在就剩四个人没入队了,我估计他们三个在五一或六一便要入队,剩下的就只有我了,老师还不求着我入队?根本不用我着急。”   “咳,咳,”庄静怡一口水差点呛住,连声咳嗽,方怡邓军傻了似的互相看着,这家伙居然打的这主意,可你还别说,这主意成功的可能性极高。最主要的是,他不入队,对他而言没什么损失,可老师的损失就大了,再说,楚明秋成绩好,若他考个第一什么的,这第一名居然不是红领巾,校长恐怕都不好意思说。   “你这家伙,小小年纪就这样小奸巨猾的,将来必定祸国殃民。”庄静怡叹道,楚明秋嘻嘻一笑:“老师,我祸国殃民只是将来,老师,您现在可就祸国殃民的了。”   “找打!”庄静怡刚一抬手,楚明秋嗖的一下便窜出去了,顺手还摘下花架上的画,在院子里还叫:“方姐,这画就叫《纺纱的少年》!”   方怡听后哭笑不得,可又拿楚明秋没办法,庄静怡也摇摇头,拿了本书到到一边去了,邓军望着楚明秋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良久才感慨道:“以前我还不懂闻一知十是什么意思,看到小秋,算是明白了。”   “他说得也不错,这运动咱们还少参与。”方怡收拾画架,略微有些感慨。   邓军摇摇头:“方怡,小秋还小不懂,没有那么简单的,这运动一来,不是你想不参与便不参与的。”   方怡沉默了,庄静怡抬头看看她们:“知道了总比不知道要好,总有办法的。”   邓军迟疑下没有再开口,说实话,她并不相信躲便能躲过去,有些事情与其去躲不如面对,此外,她依旧觉着自己没错,她不能背着右派的头衔过一生,她从来没有反对过党反对过毛主席,加诸在她身上的不实之词一定要洗刷掉,她要清清白白做人。   楚明秋当然不知道,他在庄静怡邓军面前说得头头是道,可他也做不到,他与他希望避开的东西纠纠缠缠走了一生。   楚宽元开始还没觉着,后来便有些纳闷,这楚明秋除了在刚开始和中午出现了一下,随后便不见踪影,与平时的举动截然不同。平时这小家伙总要想法凑过来,你还别说,他冒出的主意还真不错,无论是鞋厂还是养猪场,都是好主意。   与楚明秋相反的却是楚眉,楚眉过来后便没有再离开,午饭以后也不象以前,依旧在客厅里陪着他们说话,丝毫不在意常欣岚在座。   午饭后,楚箐没有出去,而是一直在六爷的院子里和穗儿她们一块逗小国荣楚诚意玩,这两孩子差不多大,这在块玩得高兴,岳秀秀穗儿常欣岚在旁边看着,楚箐很粘岳秀秀,始终靠在岳秀秀身边。   楚宽元和六爷聊了会便想起身告辞,六爷却让他再留一会,问起了受处分的事,楚宽元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六爷将他叫回来便因为这个缘故,心里忍不住有些感动。   “爷爷,没啥事,前段时间工作没做好,群众有意见。”   “嗯,没事就好,”六爷点点头,烟杆上的火星一闪一闪的,喷出口烟雾:“宽元啊,我们楚家没有什么本事,就是卖药,这卖药有个讲究,就是不卖假药,就算你让我卖,咱们也不卖,就靠这一条,咱们楚家在燕京立了五百年,你明白吗?”   “爷爷,我明白,咱立得直,行得正,不管别人说什么。”   “爷爷,说得对。”夏燕心里不以为然,在政治这块上,立得直,行得正就行?这也太小儿科了,可这老头子就认这死理,别人说什么也不听,现在夏燕也学乖了,知道那些事不能硬顶,那些需要迂回。   “你是官家的人,”六爷没有理会夏燕,依旧慢腾腾的说道:“这宦海拼杀与战场不一样,更多的混蛋来自背后和身边,你可得小心。”   “爷爷说得真对,”夏燕依旧在讨好:“可不是这样,他这次就中了小人的暗算。”   楚宽元没有说话,眉头皱了起来,看了夏燕一眼,夏燕不服气的回敬了一下,扭头又对六爷说:“爷爷,您好好说说他,他这人啊,就知道拉车不知道看路。”   六爷呵呵笑道:“能拉车也算匹好马,宽元,谁要给你气受,你也别客气,咱们楚家人,可以混蛋,可以贪财好色,但不可以没钢骨,挨了打就要还手,挨了打不还手的人,就别说是我楚六爷的孙子。”   楚宽元在心里苦笑,这老爷子的精神头还这样足,他连忙解释说:“爷爷,真没那么严重,谁没受过处分,打仗那会,我就受过好多次处分,最后不也还没事,您就别担心了。”   “真的?”六爷疑惑的看着楚宽元,楚宽元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六爷这才放心,示意楚宽元给他装袋烟,楚宽元边给他装烟边问:“这小秋呢?”   “什么小秋,小秋的,他是你小叔。”六爷有些不悦,楚宽元连忙陪上笑脸:“是,是,小叔呢?”   “谁知道,这小兔崽子整天瞎闹,这几天还好,多少在家里,可能在如意楼吧。”   楚眉在旁边有些着急,觉着六爷的话就没问在点子上,楚宽元为什么受处分?上级对他还有那些意见?这些都没问,看看六爷,好像这就收摊不玩了。   “嫂子,为什么处分大哥呀。”楚眉抓住机会小声问夏燕,夏燕稍稍迟疑,她也不好将话说得太明白,只好含混其词。   楚眉还是不死心,继续问道:“有没有调整大哥的工作?”   “张智安没有作,不过,你大哥想调整下,他觉着自己对农村工作不是很熟悉。”夏燕迟疑下小声说道,其实客厅就这么大,俩人虽然小声,可楚宽元和六爷依旧听了个七七八八。   楚宽元再度给夏燕使个眼色,那意思很明白,让她小心说话,与张智安的矛盾不要说出去,更何况,他现在暂时还落在下风,甄书记对他还是很信任的,不然也不会将淀海区党政都交给他,整个燕京市这么多区县,他是独一份。   要搬倒张智安可不容易,直接正面交手肯定不行,他已经开始调查张智安的底细。   以前他从来没想过和谁争怎么,不管是刘书记还是张智安,可这次张智安太过分了,彻底激怒了他。   楚眉却也听出来了,针对楚宽元的是张智安,她便不由倒吸口凉气,背心冷汗直流,张智安在淀海的威名,连她这个在校生都知道。   “那大哥想调到那去?”楚眉低声问道。   “哪就调走呢,你大哥只是想换条战线。”夏燕低声说道,楚眉还是皱紧了眉头,其实她这问题是有深意的,调到那去,那意思是在问会不会进一步加重处理,就像孙满屯一样,夏燕显然没听懂她的话,不过,她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了。   楚宽元没事,可他有大麻烦,这麻烦来自张智安。   楚眉松了口气,神情顿时轻松起来,她扭头对楚宽元说:“大哥,我看你也别动,现在正在整风整社,你何不抓住这个机会,把那些为非作歹的家伙撤了呢,现在有些干部实在不像话。”   楚宽元开始还没以为什么,渐渐的他的神情变得有些惊讶了,他望着楚眉,楚眉则天真的看着他,那目光颇值得玩味。   夏燕还傻乎乎的劝着:“唉,你大哥伤心了,我看还是换换,让张智安自己打冲锋去,.………”   楚宽元在心里摇头,这夏燕一天到晚就是形势,就是运动,可还没楚眉这没出校门的小丫头明白,楚眉的意思,他完全明白了,那是让他抓住这个机会,名正言顺的将张智安在基层的力量扫除掉,进而扳倒他。   不得不说,这是个绝妙的主意!也是个天大的机会。   楚宽元露出了笑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令他刮目相看,不过,他还需要做些工作,至少要动摇甄书记对张智安的信任。   送走楚宽元不久,楚眉也告辞了,学校也就给了这几天假,她必须赶回学校去,学校还有不少事呢,至少韩副书记那要去一次,对了,韩副书记是老革命了,据说是从中组部调来学校的,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楚眉现在可不能让楚宽元垮掉,那会对她产生巨大影响,无论如何要保住他,否则不但保送读研要黄,恐怕入党也要黄。   “你今天是怎么啦?”   待楚宽元走后,六爷将楚明秋叫到书房,他也有些纳闷,今天这小子怎么这么老实。   “老爸,我不想掺合他那些事,”楚明秋说:“我估计他是替人背了黑锅,以他的职务和地位,能让他背黑锅的可想而知,我不了解情况,也就不能瞎掺合,您说是不是?”   “不会是因为你讨厌他?”六爷又问。   “这倒不是。”楚明秋摇摇头,六爷神情严肃的盯着他,慢慢的说:“小子,我可还记得,你说过,要把楚家药房买回来,可你想过没有,怎么才能把楚家药房买回来?只有钱能不能买回来?以前,秘方在咱们手上,离了咱们谁都玩不转,现在,秘方老爸我可是交出去了,谁拿去都能玩。”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六爷又说:“能不能帮上他,我不知道,我想告诉你的是,有官府中人作后台,拿回楚家药房,事半功倍。”   “是,我明白了。”   楚明秋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官商勾结在前世实在普遍,怎么会不明白。但楚明秋认为,要拿回楚家药房,至少要到太宗登基后,距离现在还有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才有这种可能,还早得很,到时候,楚宽元还在不在位置上,谁也不知道。   再说,他已经帮了楚宽元两次,楚宽元要是个明白人,就得记他的情,要不是..,还是一根筋,那么文革时必定遭罪,那时再伸手也不迟。   连续几天,楚宽元都在思考楚眉的话,他有些后悔,不该交要求调整工作分工,诚然,分管农业的副区长不能干预整风整社,甚至还可能是整顿的目标,可这也有另一个好处,整风整社毕竟是在农业战线上,在这个位置上,与他们的接触很多,可以近距离了解影响他们。   淀海区行整风整社工作队,成员除了少数中央部委的工作人员,大部分是来自燕京大学的青年老师和学生。这些青年老师和学生对楚宽元的印象挺好,一方面是因为楚宽元在基层干部和社员中威望很高;另一方面,楚宽元还是他们的学长。   淀海大区整风整社工作队书记姓周,是中央党校的一名处长,楚宽元和他谈过两次,觉着这人理论水平挺高,但缺少农村工作,特别是基层工作经验,他好像也意识到这点,有时候还特意来向楚宽元请教,俩人的关系不近不远。   或许张智安心存愧疚,或许出于什么考虑,在周三的常委会上没有同意楚宽元的请求,依旧让他继续分管农业战线,甚至还主动上门安慰他,鼓励他增强信心,不要有包袱,大胆工作。   “不过是想让你继续当替罪羊,”夏燕对张智安的好意嗤之以鼻,刻薄的分析起张智安的目的:“整风整社不是还在搞吗,你不就是他们的黑后台吗,他急急忙忙处分你,不就是向全天下宣布,你楚宽元就是淀海区‘共产风’,一平二调的总后台吗。”   楚宽元悚然一惊,张智安难道真是这个意思?难道他嗅到些什么?一连串疑问在他脑海升起。   夏燕见他无动于衷,心里真有点着急,她加重语气说:“宽元,这次你一定要小心,最好还是向市委申请调动工作,要不到三机部去也行。”   去年楚宽元的一个老领导调到三机部担任主管人事的副书记,楚宽元去看他时,他就流露出让楚宽元去他那的意思,只是楚宽元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淀海,他想等情况好转后再考虑这个问题。   “我楚宽元也不是软柿子,更不是逃兵,背个处分灰溜溜的滚蛋,这样的事,我楚宽元不会做。”   夏燕惊讶的扭头看着他,楚宽元神情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七十二章 闲散的日子   开学没两天,方怡便去学校报道,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她的身体基本康复,学校让她搬回到学生宿舍。庄静怡本想回学校,可楚明秋拦住了她。   她和方怡不同,方怡是学生,她必须回去完成学业,庄静怡是老师,现在就算回去,学校也不会让她上课,早几天晚几天,没有多大区别。当然,学校那边也要交代,楚明秋在高庆那弄来个证明,交到音乐学院去了,音乐学院也没派人去核实便同意庄静怡继续休养。   至于邓军,脸上的浮肿都还没完全消,每天依旧只能下床两个小时。方怡走后,庄静怡搬来和她一块住,以便就近照顾。   可庄静怡还是有些不安,楚明秋却胸有成竹的安慰她:“放心吧,老师,现在大势如此,没有事的。”   所谓大势如此,是楚明秋分析各方面消息得出的结论,有些是来自报纸和政协文件,另外有些便是来自来看方怡庄静怡他们的北大荒难友,特别是这些难友,她们分散在中央各部委,消息灵通,带来好些不能公开的高层消息。   由于国内经济的严重困难,部分中央领导的头脑开始冷静,反对共产风,反对一平二调,整风整社,便是具体表现。   有些中央领导的反思尤其深刻,认为应该对近几年的工作进行全面检讨,甚至有人提出重新审查右派,该平反的就平反。   在这股大风潮下,他们这些北大荒回来的右派日子明显好过,原单位不但给他们放假,生活困难的还主动借钱,有些离婚了的,甚至还有人主动追求。   当这些消息传来后,方怡庄静怡大为振奋,差点便要写申请要求平反,楚明秋和邓军一块将她们俩拦住,楚明秋告诉她们,现在还没到时候。   “戴了这么久的帽子,要摘也不用急,反正现在天气转暖,日子比北大荒好过多了,老师,方姐当初把你们划为右派的那些人不是还在台上,给你们平反,就是让他们自己否定自己,可能吗?中央的政策始终没有出来,他们现在只是蛰伏,在等待机会。”   邓军赞同楚明秋的意见,方怡和庄静怡这才作罢。邓军现在越来越喜欢楚府的生活了,这里恬静安宁,没有歧视,没有那些纷扰,住在在这里,整个人都宁静下来,可以静静的想一些事,更何况这里还有那么多书,这些书如果放在以前,她有可能会认为是宣扬腐朽的封建思想,可现在却是她需要的。   楚府中也有右派,岳秀秀便是右派,邓军开始对她还有些警惕,在北大荒的两年中,最危险的人不是连长排长,而是班长和身边同舍同为右派的舍友。   可这一个多月,岳秀秀却给了她母亲般的关心,让她有了家的感觉,这种感觉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了。通过岳秀秀,她又发现楚府的另外一个特点,在楚府,人和人彼此之间关系都很和睦,不像楚眉曾经告诉过她的那样丑陋。   就说牛黄吧,这个楚府曾经的下人,从来不仇恨楚府,小赵总管,一家三代被楚家剥削,可他现在依旧不肯离开楚府,甚至不愿去和他的儿子一块生活。   这与她受的教育不一样,也与她曾经的经历不一样。   “其实,这种事情很好理解,人和人不同,资本家地主中有好人,也有坏人。”包德茂是这样解释的。   对于包德茂,邓军开始有些不以为然,这个老头看上去邋遢潦倒,身上闻不到半点学识的味道,可自从听了他一堂课便被他深深吸引,这个老人的学识居然如此渊博,如此洞悉世情。   “社会的组成很复杂,需要每个人用你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头脑去思索。”   “所有固定的东西都是简单的,他只能代表个体,不具备普遍性,因此,不要简单的划分社会。”   让邓军遗憾的是,包德茂并不常来,每周只来两个半天,每次讲课的主要对象也是楚明秋,对她也有隐隐的警惕,是的,是警惕,而不是歧视,她能区分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开学之后,楚明秋很少甚至基本不去学校,整天都留在家里,准确的说是留在如意楼,要么便和王熟地外出,下午或晚上便能拉回来一些食物,邓军现在算明白了,楚府相对丰富的食物是怎么来的。   “我从不觉得黑市买卖可耻,我认为逼我们上黑市作买卖的人才可耻。”楚明秋根本不辩解。   “那又怎样?人总要吃饭。”小赵总管说得理所当然。   “饿了就要吃饭,什么规矩都是他妈的狗臭屁。”包德茂一脸猥琐满不在乎。   “哦,是吗。”六爷只是嘀咕了一句,便低下头继续摆弄不知从那弄来的药草,旁边的药罐散发出一种奇怪的香味,闻着便让人神清气爽。   楚明秋似乎对她四下寻找答案的做法有些不满,毫不客气的告诉她,不要试图让他认罪,他也不会认错,更不会认罪。   “要在正常的市场上买到,鬼才愿意上黑市,东西又贵又差,还得担惊受怕,疯子才愿意这样。”   邓军哑然无语,她依旧无法作答,她只好继续找答案,除了如意楼,她的范围扩展到燕京图书馆,燕京大学图书馆,庄静怡成了她的助手,每过一段时间便背着一大包书带着书单上图书馆。   邓军知道包德茂不相信她,她也没办法在短时间里取得他的信任,不过,包德茂依旧给她开了书单,在她陷入困惑时,给她指点,这比她以前闷头闷脑的瞎撞要强多了。   她的书单与楚明秋的不一样,楚明秋大部分是文学性的,而她的大部分是哲学和社会学,其中主要是西方的,也包括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的著作。   方怡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回来看邓军,顺便也改善下伙食,从方怡的口里,邓军和庄静怡也了解了一些情况。形势确如楚明秋判断的那样,学校对她们的态度琢磨不定,各种消息都有,有人说中央要对右派进行大规模平反,有些人却认为要加强思想工作,警惕资产阶级利用国家的暂时困难向党发动进攻。   “公公没说错,还是不要急,谁知道政策会怎么变,等等再看吧。”   庄静怡有些遗憾,邓军倒没那么多想法,她知道这里面的潜规则,不管摘帽不摘帽,烙印已经打下了,就算摘帽,也不会被组织视为自己人,在工作中会被控制使用。   春天很快来临,北边吹来的风没有那么寒冷,西山开满漫山遍野的花,北海被封冻的水面解冻了,可城市给楚明秋的感觉依旧是灰蒙蒙的,这个时代的天空比前世要明净多了,这要换前世,出门恐怕就该戴上口罩,随时查看天气预报,警惕PM2。5的侵犯,但这个时代没有那些,或许有这不知道。   楚明秋去学校的次数很少,勇子小八他们上中学后,学校里也没人敢冒头,曾经有几个六年级的刺头趁着楚明秋不在打算拔份,结果被狗子在校外狠狠收拾了一顿,甚至没让虎子出面,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在十小拔份了。   在春天的时候,楚明秋检查了家里的粮食储备,去年一年,他总共开销两千多斤粮食,这让楚明秋感到惊讶,他觉着自己开销挺大的,怎么才用这么点粮食,看看百草园中即将收割的麦子,楚明秋觉着自己似乎可以更慷慨些。   于是,楚明秋开始有意识出没琉璃厂和潘家园,希望能发点国难财,要说还不错,在潘家园收到几件玉佩和青铜器,楚明秋拿回来,六爷照例审查了一番,将其中的一个小鼎和玉佩收走,其他的留给他玩。   楚明秋很是纳闷,凡是六爷收走的东西,他就再也没看到了,就连戏痴留给他的一些古董,包括那块文曲砚都不见,他有些不服气,跑去到六爷房间里找,依旧没有找到,他实在耐不住去问六爷,六爷却顾左右而言他。   他觉着六爷肯定有个藏东西的地方,就像狗血剧里那样,挖个老鼠洞或留个暗门什么的,暗地里留心了一段时间六爷的举动,也没有发现,他的事情太多,实在无法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这上面,过了几天便只好放弃,结果依旧,买来的东西,最好的都被六爷收走。   的确,他没有那么多时间跟六爷耗,他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庄静怡每天督促他练琴,包德茂指定的书,楚子衿开的书单,高庆那还得跟着,还有习武练气。   习武进展越来越顺利,吴锋家传的十二段歌诀,已经练到第十段,沙包架上的沙包也增加到六个,每次他动起来都是风雷激荡,将虎子勇子他们全吸引过来,他们当中练得最好的也就是虎子,但他只有四个;身上的铁砂背心也增加到八公斤,每天早晨跑步的距离达到十公里,楚明秋有时觉着,他要去参加马拉松什么的,恐怕也能拿个奖牌什么的。   看到虎子已经练到四个沙包,狗子都开始打两沙包了,勇子很着急,他很早便进入三个沙包了,可怎么也突破不了,私下里问楚明秋,楚明秋觉着他的问题可能在步伐,要不然便是下盘,建议他加强下盘和步伐的训练。   六爷改进了他的药,取了个挺玄幻的名字,叫培气丹,只是样子却不是丹药的样,相反是丸药,每个月给他一丸,决不肯多给。   内气增长又变得缓慢起来,每次他都试图冲击任督二脉,企图打通两脉,步下郭大侠和杨大侠的后尘,每次都灰头土脸的出来,最后不得不一步一步的慢慢积累。   “苦啊!”楚明秋仰天长叹。   “你丫就是无病呻呤。”虎子很是鄙夷,狗子冲他竖起了食指,小八撇了嘴,吉它拨出一串嘲弄的和旋。他的吉它现在越来越出神入化了,在他们班上举办的新年晚会上,他的一首《沧海一声笑》,技惊四座,为他赢得了众多小MM的倾慕,勇子每次提起都是羡慕嫉妒,让楚明秋惊讶不断。   尽管从楚宽光那看见了这个时代,男女关系虽然没有前世那样宽松,可也没那样严密,可初中一年级便开始逆推,楚明秋无论如何要惊讶一下,这从一个方面也说明,老婆要从娃娃培养起的正确性。   “小八,听人说,你拍了个婆子,啥时候带来给兄弟几个瞧瞧。”楚明秋露出嫉妒的神情,虎子很配合的伸长了脖子,狗子一下叫嚷起来。   这种玩笑开了不止一次,最初是从黑皮嘴里说出来的,后来勇子也这样打趣他,现在他已经气不起来了,随手拨出个和旋,小八慢悠悠的回敬道:“公公,胡同里都在传,你丫婆子就有四五个,哥几个就纳闷了,你丫是怎么躲过哥几个的眼睛的,传几手给哥几个,行不?”   楚明秋脑袋一下就疼起来了,自从上次收拾顺子后,便有人传出了,他有好几个婆子,十小的林晚,大院的娟子,还有什么匠墙胡同小学育才小学的叫………,靠,老子连名字都不知道,就安在头上,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啊,我想起来了,小八,这个月给勇子的粮食忘记给他了,你给他送去吧,对了,还有两斤虫草和两斤苹果。”   “你丫又想跑,唉,别走,还是给哥几个说说。”小八拨出一串欢快的和旋,虎子和狗子冲着他的背影疯狂大笑,连吉吉都发出快活的叫声。   楚明秋狼狈的逃出楚家大院,蹬着自行车,吹着口哨沿着熟悉的路向城北区驶去,这条路每个月都要走一次,每次后座上都是捆得严严实实的十五斤大米。   沿途的街景都很熟悉,几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无聊的在胡同一角抽烟聊天,楚明秋认识这些人,这些家伙是新冒出来的顽主,主要在楚家胡同附近活动,领头的叫窦尔墩。   两年前,燕京市公安局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严打,全市稍稍有点名气的顽主都全部被捕,将燕京市打扫得干干净净,可一转眼,又一批新的顽主冒出来,污染了这个干净的城市。   路边的照相馆,橱窗里照片上的姑娘正甜美的冲着行人微笑,楚明秋很熟悉这个照相馆,他以前经常到这里来买显影剂定影剂。   要说这个时代的群众警惕性就是高,楚明秋从来没觉着这有什么问题,直到有一次他买了东西出来,却碰上了肖所长,开始他还以为这是一次偶然的相遇,可没多久便明白了,不是这样。   肖所长话里化外盘问他为什么要买这么多显影剂定影剂,给楚明秋的感觉是,他在进行颠覆共和国的特务工作,靠,有我这么正太的特务吗。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七百二十三章 少年情怀(上)   窦尔墩是这块地区最大的顽主,下面的所有小顽主都要向他上供,小顽主才是直接控制佛爷的人,他们向佛爷收取保护费,然后给窦尔墩上供。   最大的顽主,自然是最狠的家伙,建立王国的过程,也就是杀戮流血的过程。   仅楚明秋知道的,这家伙就打残了两个凶狠的顽主,而另一个凶狠的顽主忽然失踪了,胡同里的顽主都认为,这家伙已经被窦尔墩干掉,恐怕已经埋在哪个荒山里了。   自从进入困难时期后,在胡同里混的小混混明显增多,年龄也迅速下降,从十七八岁迅速下降到十四五岁,这些小混混才是危险的角色,他们不像那些有了固定地盘的顽主,也不知道该怎么混,一味惹是生非,欺负老人,追逐小姑娘,都是这些家伙干出来的。顺子跟着瞎混的砖头便是其中之一。   对这些小混混,楚明秋很小心的避开他们,他小心的让自己的兄弟们避开他们,只要不招惹到他们身上,便让一步。在他的这些兄弟中,最让他担心的是勇子,勇子是个天生的大虾,遇上他看不惯的便仗义出手,楚明秋让小八盯着他,随时提醒他。   “叮叮!”楚明秋摁响车铃,两个老太太急忙躲开,楚明秋风一般卷了过去,身后传来两个老太太的骂声,他咧嘴一笑,没有理会。   那群正无聊的顽主们朝他看了眼,其中一个冲他们中一个身材不高,看上去也不是很壮的小伙子说:“这小子够冲的,敢在窦爷面前拔份,我去教训教训他。”   窦尔墩身材不高,看上去还挺白净秀气,嘴里刁着香烟,手里玩着个五分的硬币,眯眼朝楚明秋的方向瞧了瞧:“干啥,看清楚点,那是楚家小少爷。”   那小子显然不知道这楚家小少爷是什么,依旧有些不服气,窦尔墩身边的一个身材明显强壮的小伙子笑道:“我桩子,你丫要瞧不惯,就收拾这小子去,不过,我可告诉你,这小少爷可不是吃素的,一脚可是踢烂了廖八婆的风车的。”   “哈,那感情好,我就喜欢和穿鞋的干干,看看这小少爷手底下是不是真有活。”那小子不服气的叫道。   窦尔墩横了他一眼,就这一眼就让那家伙闭嘴了,窦尔墩吐出了烟圈:“街面上有街面上的规矩,这楚家小少爷不是街面上的人,没事跟他较什么劲,桩子,你要栽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围着他的人都不敢说话了,那小子不服气的低下头,这拔份在街面上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要成了,声誉鹊起,谁见了你都要低头,可要栽了,谁都要踩你两脚。   这混顽主是有规矩的,那些事保护者可以出手,那些只能靠自己摆平,都是有规矩的。   若手下受保护的佛爷被其他顽主欺负了,顽主有义务要为他出手;如果顽主觉着对方太强大,自己打不过,那就可以向他的保护者求助,他的保护者也有义务为他出手。   可若不是这样,窦尔墩则没有义务为他出手。   规矩就是这样,就像法律,其实,顽主圈更尊重法律,当然是他们的法律。   楚明秋不知道自己与什么麻烦擦身而过,晚上还得回来练功,所以一路上,他骑得挺快,比平时提前了十多分钟便到了金兰家。   “嫂子,宽远最近怎样?怎么周日都不在家?”楚明秋将大米倒进米缸,抖了抖空空的米袋,将米袋子叠好。   “这不支农昨天才回来,下午,石头就来找他,俩人出去玩去了。”金兰给楚明秋端来杯茶,脸上满是喜色。   楚明秋知道这个石头,是楚宽远的朋友,跟他年龄一样大,金兰和他母亲是十多年的朋友,两家关系挺好,石头的母亲解放前是在茶楼唱京韵大鼓的,也是跟了国民党的小官,解放后,这小官全家被遣送回原籍,石头和他妈妈便留下来了,依旧在茶馆唱大鼓,后来嫁给了茶楼的伙计。   石头妈妈结婚后,又连续生了两个女儿,石头觉着很憋屈,两个妹妹的出身都是工人,而他的出身便成了伪官吏,有了这个标签,干啥都特费事。石头的成绩赶不上楚宽远,中考时考上了本区的一所普通中学,现在也念到高二了。   “吃了午饭便出去了,他小叔,我觉着这孩子最近好像有心事,一个人在屋子里照镜子,有时候还时不时的傻笑,问他也不说,他小叔,你说他是怎么啦?”金兰有些担心。   楚明秋心里先也咯噔一下,随即又释然,这不像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的样。   “嫂子,宽远也不小了,十七八的大小伙子了,也该有心事了。”楚明秋安慰她说,他觉着金兰关心过度,楚宽远都这么大了,还想把他搂在怀里不松手。   金兰絮絮叨叨的说着,楚明秋喝着茶安静的听着,偶尔说上两句安慰她,反正中心思想便是不要太担心,让楚宽远自己去闯,温室里长不大。说了会话,楚明秋便告辞了,金兰也不挽留,将他送到胡同口。   楚宽远是有心事了,不过不是其他的,而是少男怀春,十七岁少男长成,正是思慕少女时,他偷偷喜欢上邻班的一个女孩,每天都偷偷的望着她的身影从窗外经过。   楚明秋是在早晨跑步时遇上她的,自从上次以一敌三后,学校再没人招惹他了,至少明面上是这样。他的生活变得安宁起来,每天跑步锻炼,悠双杠,全校没有人有他那么大的运动量,金兰自己省吃俭用,节约下来的粮食和楚明秋送来的粮食全给他了。   一年下来,楚宽远的个头一下冲到一米七八,长期坚持锻炼,原本有些瘦弱的身体变得强壮了,腹部有了六块肌肉,双臂使劲,二头肌便高高隆起。在班上的座位从中间一调再调,现在已经坐到最后一排,和军子成了同桌。   在另一方面,楚宽远的成绩依旧保持在全年级前三名,在班上是第一名。   楚宽远以前从没关心过女生,同学两年,在班上和他说过话的女生,包括班干部在内,不超过五个,可自从那天早晨遇上这女生后,他的心动了。   他悄悄打听过女生的情况,女生姓梅雪,父亲是个局长,母亲是科长,据说还有个叔叔是中将,她本人在高一便入团了,还是班上的文艺委员,舞跳得特好。   仅仅这个出身便让楚宽远自惭形秽,他更不敢表露出来,而梅雪就像一朵刚刚绽放出花瓣的鲜花,吸引着全校男生的目光。   楚宽远觉着自己配不上她,可又无法斩断对她的思慕,只好远远的看着她的身影,听听她的声音。   这次支农,他们两个班在一块,男生帮着犁田,女生则负责养猪,收集肥料,楚宽远这次出了大风头,他和军子比起来,俩人比赛着拉犁,一大群男生女生在旁边鼓劲,结果他赢了军子一个身位。   楚宽远对输赢倒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田边那兴高采烈欢呼鼓劲的身影,他不在乎她是为谁鼓掌欢呼,他固执的认为是在为他鼓掌欢呼。   这段心事,他不敢给谁讲,就连金兰也不敢,唯一讲过的便是他形影不离的好兄弟石头。   “我看你呀,瞎操心,不就是有个好老子吗,咱也不差,你好歹还是楚家少爷,搁二十年前,她还不上赶着嫁呀。”   “去,去,少给我添堵,白交你这朋友了。”楚宽远一听便不乐意了,什么楚家少爷,他算什么楚家少爷,再说,石头那语气,简直就是在玷污他心中的女神。   “你呀,生病了,相思病,还是单的,”石头仰头望着天,吐出个烟圈,眯着眼看着天空:“你们楚家不是开药房的吗,回去问问你爷爷,看看有没有治疗这病的方子。”   楚宽远没有说话,他仰身躺下,左手枕在脑袋下,右手同样夹着支烟。他学抽烟不久,烟瘾不大,石头的烟瘾却比较大,每天要抽半包烟,他都不知道这家伙那有那么多钱搞烟。   “我有个方子,专治你这病。”石头扭头看着他说,楚宽远没有理会,石头眨了下眼:“你这病最主要的原因便是,见的女人少了,你要多见几个女人,这病无药自愈。”   “去,去,少在这胡说八道,好像你见过不少女人似的。”楚宽远骂道,随手将烟屁股弹出去,石头没有反击,只是淡淡一笑。   楚宽远觉着奇怪,他爬起来看着石头:“你丫不会已经破身了吧,”石头哈哈大笑,楚宽远摇头骂道:“你丫真是你爹的种,整个一色鬼。”   这要换个人这样说,石头非跟他玩刀子不可,可他和楚宽远早就习惯了互相拿出身开玩笑,也早就习惯拿对方的老子取乐。   “别说我了,你丫就不是你老子的种了,那老王八蛋,前前后后,弄了七八个女人,你那个楚家大少爷老子,前前后后不也弄了三四个女人吗,我看你一点都不象那王八蛋的种。”   “少拿我爹跟你那老王八蛋比,我爹可比他强多了。”楚宽远淡淡的说,石头笑了笑,也学着楚宽远的样,倒在地上,脑袋枕在手臂上,书包扔在一边。   “这倒是实话,你那老子比老王八蛋强多了,至少他还给你们娘俩留了那么多钱,你们娘俩吃穿不愁,那老王八蛋,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七十四章 少年情怀(中)   石头的话里带着股恨意,楚宽远叹口气,石头淡淡的说:“你不是挺服你那小叔吗,干脆问问他去。”   “别的事问他,恐怕他还能说个所以然来,这事,拉倒吧。”楚宽远没精打采的,完全没有精神头。   “你丫就是没胆,要换我,就直接过去问她,愿不愿意作我的婆子。”   “尽出馊主意,我可还想毕业,咱不是还背着留校查看的处分吗,这学校要知道了,还不把我开除了。”楚宽远很是不满。   “要不我在我们学校帮你找个婆子,保证盘靓条顺,干干净净的。”石头说。   “去,去,你丫再胡说八道,我可跟你急。”楚宽远不乐意了,他的朋友少,石头是最铁的一个,俩人光屁股便在一块玩,小学初中还是同学。   石头笑了笑不再开口,他了解楚宽远,知道调侃下去,真会急,正如楚宽远看重他的友谊,他也看重楚宽远的友谊。   楚宽远想着心事,石头懒洋洋的,他们在的地方是街边一处废弃的小高炉,大炼钢铁之后,这里成了他们的窝子。这里距离公路有点远,旁边的小树林在炼钢时被砍伐一空,现在又种上了树,只是树苗还小,没有成材。   “你真见识过女人?”楚宽远问道。   石头不置可否,楚宽远觉着有异,翻身起来盯着他:“你真见识过女人?”   石头笑着摇头,楚宽远刚松口气,石头却怜惜的叹道:“远子,你丫真是个纯洁的小兔子,你们楚家到你们这一代都他妈的成好孩子了。你小叔,每个月给你送十五斤大米来,我告诉你,在乡下,十斤大米可以领一个黄花大闺女,一个馒头便能上个女的,十七八岁,盘靓条顺,没跑了。”   楚宽远犹若听见天方夜谭似的,傻呆呆的看着石头,石头嘴角带笑的摇摇头,这书呆子,亏他还是楚家少爷,除了看书就啥也不知道。   石头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远少爷,你要不信,我立马给你找来,五块钱,要嘛一斤,大米白面随便,伺候你一晚上。哎,你不是还有套宅子吗,就上那去。”   “去,去。”楚宽远将石头推开,他的困惑在于居然还有这样事,国家早就宣布消灭了妓女暗娼,可石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由不得他不信。   石头哈哈一笑,这笑声让楚宽远有些生气,石头也不打搅他。楚宽远沉默半响,忽然扭头问石头:“你丫是不是干过了?”   石头又是哈哈一笑,他们虽然是朋友,可俩人的生活环境完全不同,石头家穷,他那混蛋老子没给他妈留下什么东西,继父不过一伙计,添了两个妹妹后,家里更紧张了,他妈仅有的一点积蓄全填进了一家人的肚子。   他还在念初中时便悄悄上街面混了,那时他还卷入不深,这两年生活越发困难了,原先街面上的顽主们被公安一扫而空,他趁机出头,仗着身高马大,收了几个佛爷,现在在街面上也算一号人物,说话做事人家也多少给几分面子,向他上供的佛爷就有四五个,每周的收入就有两百多,除去上交老大的,剩下的也有一百多,赶得上一个八九级干部的收入了。   楚宽远问他做过没有,他自然不会告诉,他不但做过,而且还做过多次,现在他名下还挂着个婆子,盘靓条顺,隔三岔五带出去溜一圈,倍有面子。   楚宽远见他不肯讲,也不再追问,俩人在这瞎聊起来,石头问他习武的事,楚宽远这事上没瞒他,俩人躲到小树林外开始对打。   石头在体校练过一段时间摔跤,楚宽远现在也是半吊子,俩人半斤对八两,谁也奈何不了谁。   练了半天,石头摆手叫停,喘息着坐到一边休息,楚宽远问他是不是累,石头摇头说:“我觉着我们是不是没练对啊,咱们可跟大院那帮较量过多次,这军子小安,这俩丫挺的,咱们可是见过的,在你小叔手上就跟面团似的,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咱们这样练了多久了,怎么就不行呢。”   胡同子弟和大院子弟的矛盾几乎在全市都一样,在城西区,特别是楚家胡同一带,胡同子弟占压倒优势,大院子弟几乎不敢上这来。而城北区就不一样了,这里有几个军队大院,军队大院的子弟战斗力强,军子小安便是其中佼佼者,这一带大院子弟占优势。   石头他们跟大院子弟发生过多次冲突,十次九败,现在他们一般不主动挑衅大院子弟,可若大院子弟落单,或冲突的另一方没有军队大院的,他们便敢下死手。   “你那小叔是不是藏私了?”石头问道。   楚宽远很坚决的摇头:“不会,每年假期我都上府里住过几天,跟着他们一块练,虎子勇子他们都是这样练的。我觉着,会不会是我们练的时间太短。”   “还短?我们都练了一年多了。”   “一年多算什么,我小叔可是从四岁开始练,算算,现在都八年了,打了场抗战了。”   石头嘴巴微张,惊讶的叫声被卡在喉咙里,外面传来一阵喧嚣,有人慌张的跑进来,俩人扭头看却是他们的小兄弟,茶壶和毛豆,另外还有两三个小家伙,楚宽远叫不出名字来,面貌还是挺熟。   “怎么啦?慌里慌张的,出什么事了?”石头有些不高兴,这里是他和楚宽远的练武场,平时不准上这来的。   “石爷,那帮丫挺的又来了。”茶壶恨恨的叫道,石头脸色一变连忙问道:“那的?”   “铁道兵大院的,钉子领头。”   “还有三机部大院的,我看见疤瘌脸和拐手了。”   “还有装甲兵大院的。”   石头脸色一变,大院和胡同的“战争”经常发生,双方几乎形成一个模式,大院喜欢整体作战,凡事都统一行动,胡同里的游兵散勇则采取游击战应对,大院的整体人马过来,他们便躲进胡同的各个角落;等大院刮起的风暴消散后,他们再从角落里出来,到各个学校门口或大院门口去堵,专门收拾那些落单的。   “是冲我们来的吗?”   茶壶摇摇头:“不知道。”   石头没问事情的来由,这样的事情太多,根本犯不着问,无非是小事变成大事,几乎都成了固定模式了,没有什么奇特的。   冲突一旦发生,那最好的方式是先躲起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远子,你先回家吧,这事与你无关。”石头不想把楚宽远卷进来,他不是街面上混的,犯不着趟这混水,更何况,楚宽远身上还有处分,他希望他能考上大学,这个希望甚至比楚宽远自己更强烈。   楚宽远身形动了动又停下来,皱眉看着石头:“你能行吗?”   石头故作轻松的笑笑:“没什么了不起,不就是钉子他们吗,我们能对付。”   “小心点。”   石头点点头,楚宽远迟疑下还是转身出去了,石头目送他出去,茶壶和毛豆他们神情平静的看着这一幕,没有丝毫表示。   街面上混的有他们自己的规则,楚宽远没有上街面混,他离开不会有任何人埋怨。   楚宽远小心的到街上,没走多远,就看见几十辆自行车在胡同里横冲直撞,胡同里的小子们四处奔逃,自行车队分成数路追进小胡同中,两个小子气喘吁吁的从他身边跑过,手里拎着三棱刺刀,这是胡同顽主的标准装备。   两部自行车风驰电掣的追过来,车上的小伙子一手抓着笼头,一手拎着根棍子,凶狠的追上去,手起棍落,落在后面的小子惨叫一声,前面的小子返身扑上来,骑车的小伙子抬腿便是一脚,将那小子踢飞出去,就这一会,后面的自行车追上来,几个人跳下自行车,也不动棍子,围着两个小子便一顿猛踢。   骑车的那个没有下车,依旧坐在车上,手里拎着棍子,冷眼看看四周,点燃根烟,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楚宽远没有理会这些,他靠着墙角准备快速离开,两部自行车飞速杀来,楚宽远一下便站住了,两部自行车一前一后将他夹住,楚宽远正要开口,身后传来风声,他向旁边一闪,棍子砸在身后的墙上。   “别………”   楚宽远刚说了一个字,前面那小子也冲过来,挥棍向他头上打来,楚宽远到底经验不足,连忙向后退了几步,刚要开口,后背上一阵巨痛,没等他扭头,前面的那小子又冲过来,他连忙向旁边一跳,手臂粗的棍子从身边滑过。   没等他作出反应,从侧面又冲过来辆车,楚宽远拔腿便跑,两条腿自然跑不过两个轮子,眼看着便要被追上,楚宽远情急之下撞进了旁边的小店,顺手拎起根长凳挡在门口。   自行车被店门口的石阶拦住,楚宽远这才看清骑车的人,这人戴着顶草绿色旧军帽,军帽下的那双眼睛正仇恨的盯着他。   没等俩人开口,又有两辆自行车杀到,三辆车成半弧形将店门给围住,楚宽远胸膛微微起伏,紧紧握着长凳,商店的店员在后面叫起来,可谁也没理会她们。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七十五章 少年情怀(下)   照规矩,楚宽远是违规了,街面上的事在街面解决,不能冲进别人的家里,不能对家人下手,这些规矩没有成文,但是双方遵守的默契,刚才那两小子明知跑不过自行车,也没有进胡同两边的商店。   “别管他!撤退!”   叼着烟不可一世的小伙子显然是这伙子的头,他慢悠悠的抽完烟,将烟屁股扔下,打出一声长长的口哨,从各个小胡同中奔出二三十辆自行车。   “这还有一个!”面对楚宽远的那小子叫道,仇恨的目光依旧紧盯着楚宽远,楚宽远嘴唇发干,更死死的抓紧手中的凳子,琢磨着待会他们要冲进来,先干翻一个再说。   “撤退!”不可一世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呼哨,三辆自行车小心的慢慢后退,刚才打过他一棍的小子还威胁了他两句。   二三十辆自行车浩浩荡荡的从胡同呼啸而过,待车队走远了,楚宽远才将凳子放下,店员大妈骂骂咧咧的将凳子收走,楚宽远没有理会她,慢慢出来,胡同里到处残存着激烈拼斗的痕迹,道边躺着四五个半大不大的小子,周围的人只是小心的看着,神情中有明显的厌恶和.幸灾乐祸。   这是一场突袭,突然袭击,二三十人冲进胡同,一通乱砍乱打,而后呼啸而去,以此发泄他们的愤怒和精力,向胡同里的对手宣告他们的决心。   这种突袭注定是短暂的,当胡同里反应过来后,会有数十数百人从各个角落冲出来,临近的胡同也会前来支援,在胡同里不管内部之间有什么矛盾,只要是对付大院,胡同便会高度团结,那时袭击者就会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想走也走不了。   楚宽远挨了一棍,并没有放在心上,这种事在胡同里常有,今天还算好的,以前曾经发生过,将路过的行人打得头破血流,在医院住上几个月的。   这样的斗殴很少发生人命,双方都很清楚,一旦出现人命,公安便会插手,而只要不发生人命,那怕打成重伤,打到急诊室,公安也只会有限介入,最多也就拘留几天,可若出了人命,事情便闹大了。   楚宽远没有和石头说今天的事,他知道不管他说不说,胡同都会对大院进行报复,大院的家伙未来几天必定处于高度紧张中,连院门都不敢出。   学校依旧和往常一样,到处都安安静静的,在周四的班会上,老师宣布了这次下乡支农的表扬名单,让楚宽远意外的是,他居然排在第二,当老师念道他名字时,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那一瞬间,楚宽远有些骄傲也有些困惑。   他怀疑老师是不是念错了,这是进校一年多以来,他第一次在考试之外获得的表扬,由不得他不怀疑困惑,可老师确实没有念错,下课后,老师特意过来和他说了几句话,鼓励他继续努力,争取早日撤销处分。   更让他纳闷的是,他的名字还上了学校的宣传栏,学校宣布下乡支农积极分子表扬通报,他的名字霍然排在第三位上,事迹介绍上说他“响应党的号召,积极参加农业劳动,不但自己圆满完成学校分配的定额,还主动帮助体弱同学插秧,.………”   楚宽远看后忍不住在心里摇头,全校师生就他吃得最饱,这次下乡,金兰担心他在乡下吃不饱,实际也确实吃不饱,自己作了一些饼干,又蒸了些馒头,悄悄给他带上,等他到了乡下才发现。   这让他十分无奈,他担心东西放坏了,将馒头分给了同学和房东老乡,他甚至还记得房东老乡看到这白面馒头时,那紧张高兴得不知所措的样子。   至于帮助同学,那也是因为梅雪的缘故,其实,哪是在帮助同学,那是在吸引她的注意,让她的目光多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   可惜的是,今年学校取消了春季运动会,不然,他一定报名参加,在运动场上向他们证明,自己不但会考试,而且运动场上也比他们强。   下课铃响起来,老师没有耽误一分钟,同学们朝食堂奔去,饥饿,食物,依旧是这些精力旺盛的半大小伙姑娘的最关心的东西,他们早等着这铃声。   楚宽远没有着急,他慢吞吞的收拾课桌,食堂的饭菜都是定量的,去朝去晚都是那么多,不会有什么区别。每个人都自己安排食物,每月二十八斤粮食,平均到三十天,每天也就九两。   这九两粮食可以自己安排,班上多数同学定的都是二三四,也就是早晨二两,中午三两,晚上四两,这主要是考虑,上午下午都有事情作,可以分散精力,不再注意那没吃饱的肚子,但晚上却不行,漫长的夜晚肚子里空空的,实在难熬。   楚宽远给自己定的是三四二,每天下午,金兰都会准时出现在宿舍门口,为他送来食物。他曾经不要她这样作,可这次金兰非常坚持,说什么也不肯听他的,不管他怎么反对,每天依旧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面。   楚宽远觉着,自从父亲过世后,母亲这两年的变化很大,她学会了骑车,甚至出去找过工作,只是干了没多久便辞了,长期安逸的生活和丰厚的存款,让她难以承受繁重的体力劳动。   可即便这样,她的变化也已经足够大了。   其实,楚宽远隐约觉着,班上同学中不缺食物的也有,那些大院子弟有好些依旧胖乎乎的,而军队大院子弟似乎从未少过吃的,这次下乡,学校担心学生的身体,不知从那弄来些马饼作的点心,每个学生每天发两块,可军子小安他们便觉着难吃,说是畜生吃的东西,不愿吃,扔给了其他同学。   他们显然不缺食物。   从教室到食堂并不远,沿途都是端着饭盒的学生,他们迫不及待的狼吞虎咽着,填充早就空空如也的胃,只有几个年青老师还比较斯文,小口小口的咀嚼着。   在学校中,学生的日子比老师好过,学生的定量比老师高,男生怎么也有三十斤,女生也有二十八斤,相反老师的定量却只有二十七斤。   “站住!”   楚宽远刚进食堂,便看见一个男同学正端着饭盒急冲的朝外跑,差点便撞在他身上,后面是负责划卡同学在叫。   那同学被生活老师拦住,老师把他叫到划卡同学面前,划卡同学说他没有划卡,那同学分辩说划了,划卡同学坚持说没有,老师让那同学将饭卡拿出来,那男生声辩半天,最后还是拿出来了,划卡同学一把抢过去,然后得意举起饭卡。   “大家看看,是不是没有!哼,想占国家的便宜!”   正排队拿饭的同学都鄙夷的看着那男生,男生低着头不敢吭声,生活老师叹口气,从划卡同学那拿过饭卡在上面划了一道。   这种饭卡是一张硬纸片,上面填有学生的姓名和班级,下面画出三十个格子,大月画三十一个,每个格子又分成三个小格,分别代表早中晚,每次到食堂吃饭便划去一小格,如果那顿没吃,到月底,学校会按数退给粮票。   这个男生没划,要么待会他会回来再拿一罐,要么月底时,学校便会退他这一顿的粮票,不过,多数都会回来再拿一罐。   这其实是学校一些男生的常用手法了,他们采取的是团伙作案,由两三个人缠住划卡同学,第三或第四个同学趁机取饭,而后迅速离开,在外面吃了后,再进来取一次,拿出去大家分,只是今天这家伙不走运,被划卡同学给抓住了。   楚宽远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身影,梅雪穿着白色高领毛衣,外面是件蓝色束腰小翻领外套,留着齐肩短发,显得既时髦又朴素,在人群中是那样显眼。   他看了眼便低着头过去,选了个离她最远的队列,有时候他非常羞愧,觉着自己的这个念头非常龌龊,非常肮脏,可有禁不住想去看,忍不住想她。   梅雪丝毫没有注意角落里的目光,她正低声和后面的舒曼说话,舒曼和她是一个大院的,她父亲是副总工程师,论级别来,比她父亲还高半级,但她父亲是党员,舒曼的父亲不是,她父亲曾经留学国外,建国前回到燕京,是民主党派人士。   俩人小声说着,梅雪知道很多男生偷看自己,对此她一点不反感,相反内心里隐隐有些得意,她知道自己的美貌,并为这种美貌得意。   邻家有女初长成,谁家姑娘也不会因为漂亮而羞愧。   试图混过划卡的男生被生活老师叫走了,没有人关心老师会怎么处理他,大家都伸长脖子盯着窗口,看着窗口的递出来的饭菜。   饭是罐装的,每周班干部都会将自己下周的吃饭计划交给班干部,班干部再交给学校,食堂会根据学生的吃饭计划做饭,谁也不会多给,也不会少给。   菜却很少,只有一样,炒青菜,轮到你打饭时,伙夫会夹一筷子青菜放进饭盒里,剩下的就没有了,但楚宽远有菜,每周回家后,金兰便给作咸菜肉丝让他带到学校来,平时吃饭时便加一点,有时候,还给他弄两个肉罐头,这些肉罐头有时是楚明秋送的,有时是在高价商店买的。   这种高价商店是去年底在燕京出现的,与高价饭店差不多,里面商品不多,价格昂贵,几乎是平时价格的十倍,以金兰的财力都感到吃力,以一个猪肉罐头大约要三十到四十块钱,咸鱼罐头也要二十到三十块;即便这样,也碰机会才有。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七十六章 梅雪和舒曼   除了高价商店,燕京还有特供商店,这些特供商店的商品要比高价商店多多了,而且价格便宜,但必须要特供证才能买到,这是金兰买不到的,相反楚明秋却能买到,六爷和岳秀秀,甚至还有吴锋的特供证都在他手上。   这些特供证级别不一样,购买的东西也就不一样,以楚家的三本特供证为例,六爷的最高级,岳秀秀次之,吴锋最低。吴锋的特供证能买到的商品不多,也就是一点点心,规定的大豆和鸡蛋,连猪肉都买不到。而六爷的特供证可以买猪肉鱼鸡蛋等等。   队列移动很快,几乎没有说话声,轮到楚宽远时,他把饭卡交给窗口边的划卡同学,划卡同学熟练的在卡上划了根线,而后递给窗口里面,大师傅拿起饭卡看了眼,便给楚宽远装上四两米饭,又夹了筷子菜放在米饭上面。   楚宽远端起饭盒便快步出来,到了外面,梅雪和舒曼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边吃边走,他没有走多数人走的那条道,而是走的旁边的岔道,这条路不是回宿舍的路,走的人不多。   果然没走多远便看见两条窈窕的身影,楚宽远放慢脚步,可他的步子太大,依旧很快追上她们,两个女生都没注意,楚宽远压下脚步。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江山笑,竟惹寂寥,。。”   两个女生似乎没吃饭,在低声唱着歌,楚宽远只听了一段,便听出了四五个错误,他有点意外,怎么会在这听到这首歌。据他所知,这首歌的流传范围并不广,也就楚家胡同附近有些人在唱,这俩人是从那学到的,而且还学得丢三落四的。   女生感觉到后面有人,俩人回头看了眼,而后迅速扭头,歌声顿时消失。就这一眼,让楚宽远觉着满天的阳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从内心到四肢都感到温暖。小路比较窄,舒曼停下脚步,站到一边,那意思很明白,让楚宽远过去,楚宽远踌躇下还是加快脚步,快步超过她们。   “楚宽远!”   楚宽远呆了下,仿佛听错了似的,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们是在叫他。他深吸两口气,平静下心里的激动才转过身来。   “听说那楚明秋是你小叔,是吗?”   说话的是舒曼,舒曼是学校的才女,会说英文,会弹古筝,在大院子弟中显得很少见。大院子弟,特别是那些革干子弟,有习武的,有读书的,可懂音乐的却很少,他们的父辈早早的将保卫红色江山的重任压在他们肩上,男孩子学武,女孩子习工,音乐美术?那玩意不能吃不能穿,更不能保卫红色江山,只能玩物丧志,学它干嘛。   楚宽远还是楞了下,略微皱眉,去年的事立刻翻上心头,心里有些不快,可一碰到梅雪的目光那丝不快立刻跑到九霄云外,梅雪这时也开口问道:“哎,我听说你小叔把军子小安给打了,你小叔可真厉害。”   楚宽远有点傻了,这都去年的事了,这两女生好像才知道,舒曼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下梅雪,梅雪扭头抿嘴直乐,把楚宽远都看傻了。   “听说,《水手》。《沧海一声笑》都是他写的,是吗?”舒曼有些不好意思,脸蛋微微发红。   楚宽远还是有点糊涂,这两首歌只在楚家胡同附近传唱,他也就是在回楚家大院时听小八他们唱过几次,觉着唱起来挺带劲,也跟着哼哼了几句。   见楚宽远不说话,舒曼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梅雪却很大方:“舒曼特喜欢这两首歌,她挺崇拜你小叔的,哎,对了,你小叔还来吗?他是不是音乐学院的?要不然是那个文工团的?能不能介绍给我们认识下。”   楚宽远更糊涂了,他困惑的看着俩人,舒曼更加尴尬了,梅雪有点不高兴:“怎么!不就是介绍下你小叔吗,又不是刀山火海的,这就怂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楚宽远忽然想起,这声音好像在那听见过,对了,就是那天晚上,两个女生,是她们。楚宽远每每想起夜空里传来的“怂货”两字,就像有两条毒蛇在撕咬他的心。   他的脸色阴了下,可一见梅雪的白净的面容,宝石般的眼睛,他又融化了,是啊,就算一年前,他不是个地地道道的怂货是什么,胆怯,卑微,不敢抬头看世界,就像巴黎圣母院里的甘果瓦,卑微而缺少勇气。这不是她们的错,是他的错,她们不过说出了事实。   从那天以后,这所学校再没人叫他怂货了!   “哎,你说句话啊,去看看他们排练行不行?”梅雪见楚宽远还傻愣愣,有些不耐烦了,舒曼拉拉梅雪,有些紧张的,又有些期望的望着他。   楚宽远忽然明白了,他感到有些好笑,强烈的压抑心里的笑意,以致脸色变得有些奇怪,梅雪有些不高兴了,犹如被冒犯的公主,拉下脸便要发作。   “我小叔现在才十二岁,不在那个剧团,也不在那个文工团,更没有排练,在城西区第十小学念书呢,如果,你们想要认识他,我会告诉他的。”   梅雪和舒曼顿时傻了,她们只是听说楚宽远的小叔很厉害,将军子小安收拾得不敢再在学校惹事,俩人也没细打听,便自然而然的认为,楚宽远的小叔,自然比楚宽远大很多。   舒曼喜欢弹古筝,在市五一会演时看了《歌声与微笑》便喜欢上了,现在这首歌已经风靡全市各大中小学校,几乎每所学校的音乐老师都会教这首歌,此后,她在少年宫又听到《水手》和《沧海一声笑》,当时便被这两首歌给迷住了。   她到处找这两首歌的歌谱却总也找不到,打听来打听去,总算从城西区的小同学那知道,这是那个写《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楚明秋写的。舒曼想抄一份歌谱,可她们却说没有,都是口口相传。   舒曼实在失望,她着迷似的四下搜寻歌谱,可谁也没有,特别是那首《沧海一声笑》,很可能连歌词都不全,可就那几句短短的歌词便把她迷住了。   被这首歌的大气从容,豪迈自如,所迷住。   荆轲刺秦,易水河边,寒风乍起,白衣飘飘,一曲高歌,唱的便是这《沧海一声笑》。   匈奴不去,何以家为,汉家铁骑,霍家二郎,驱逐万里,封狼居胥,歌声震寰宇,歌的便是这《沧海一声笑》。   面对破门而入的敌人,李侠从容淡定的向同志们告别,心中无声的唱着的便是《沧海一声笑》。   舒曼每唱一次便痴一次,连带影响了梅雪也喜欢上这首歌。   “你们这首歌好像唱错了。”楚宽远心念一动,主动说道。   梅雪连忙点头:“是啊,舒曼学得便不全,对啊,你会吗?”   楚宽远露出一丝笑意,深吸口气,扯着嗓子便大声唱起来:   “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世知多少;   清风笑,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苍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啦啦啦。。”   楚宽远不懂唱歌,除了音乐课,也没再学过唱歌,好在这首歌并不复杂,不需要什么特别技巧,居然没出啥错便唱下来了。   “对!对!对!就是这味!”   楚宽远刚唱完,舒曼就叫起来,若不是手里端着饭盒,就拍起手来了。梅雪惊讶的看着他,就在他扯着嗓子,毫无技巧的吼着时,她忽然觉着这从未注意过的男生,居然散发出一种令人迷醉的豪迈。   这哪里是那个怂货,这整个一豪迈剑客,单剑指天,睥睨天下。   “你等会。”舒曼将梅雪惊醒,梅雪讶然的看着手忙脚乱的她。舒曼四下看看,也不知在找什么,抬头看到梅雪,将饭盒往她手上一塞,摸出笔和笔记本。   “你再说一遍歌词。”   梅雪无可奈何的苦笑下:“我说,舒大才女,犯不着急这会吧。”   楚宽远也被舒曼的举动弄糊涂了,眼见她拿出纸笔来,这才忍不住乐了。他笑呵呵的告诉对她说:“我也没谱,只记歌词有啥用。”   舒曼有些不好意思的将纸笔收起来,梅雪忽然问道:“楚宽远,这歌真是你小叔写的?”   楚宽远肯定的点点头:“这绝对没错,他还说过,这首歌不适合舞台表演,最适合的是象我爷爷那样的老头,用半破不破的嗓子吼,那味道才浓。”   “是吗?”梅雪有些惊讶,不适合舞台表演,五六十岁的老头来吼,才有味道,舒曼喃喃重复:“半破不破的嗓子吼,呵呵,楚宽远,你这小叔可真有意思。”   楚宽远轻轻嗯了声,他倒不觉着这小叔有多大意思,不过,小叔对他的确很好,到学校为他打架,这一年多每月都送粮食来,可楚宽远每次和他在一起时,都有种怪怪的感觉。   小道尽头又出现几个同学,楚宽远忽然觉着有些紧张,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一个是有名的才女,一个是有名的漂亮姑娘,一种局促不安悄悄降落。   梅雪和舒曼没有察觉,不过声音放低了,楚宽远有些尴尬,不知该离开了还是继续留下陪她们聊天。过来的几个同学居然有军子和小安,他们看到楚宽远和梅雪舒曼在一起,都齐齐一愣。   进入高中后,男女大防好像忽然消失了,男女同学之间的交往变多了。这批高中学生,年龄都老大不小了,有好些快二十了,甚至有些都超过二十岁了。   这主要的原因是这个学生段的学生都是跨越解放前后的,特别是那些革干出身的学生,他们正该读书的时候,正逢内战激烈时,部队作战频繁,今天在这,明天在那;今天国民党军,明天解放军,那个乱劲,学校不断转移,等到进城了,年龄也大了,总之,简单一句话,象楚宽远这样,按点上学念书,始终在城里接受正规教育的,少之又少。   学生年龄大了,自然而然会产生异性相吸,在老师看不到的角落或校外,经常有高年龄男女学生悄悄在一起,这所虽然是名校,可这种事情依旧有,只是较之其他学校少。   “哟,楚宽远,在做什么呢?”军子依旧是那样大咧咧的,楚宽远淡淡的没有说话,小安不怀好意的拍拍他的肩:“行啊,楚宽远,刚才唱的是啥歌,听上去挺带劲的。”   “《沧海一声笑》。”楚宽远说,自从楚明秋教训他们之后,这俩人在学校收敛了很多,也不知道是楚宽远的教育之功,还是学校的处分的威慑,不过,楚宽远对他们还是小心,他们对他也不象以前那样,张口闭口不是怂货便是小老婆。   “沧海一声笑?”小安说。   “对,沧海一声笑,是他小叔写的。”梅雪在旁边说道,军子本已经过去,闻言禁不住停下脚步,去年和这小孩交手留给他的印象太深了,他引以为傲的搏击战斗,在这小孩面前,居然一招都没过去,这一年多,他反复回忆当时的经过,有机会便上侦察连训练,打草纸,将厚厚的一叠草纸打穿,拳头上尽是血。   “沧海一声笑,这歌挺好听的,教教我怎样。”小安拿眼睛瞧着楚宽远。   “呵,奇怪了,你们还喜欢唱歌?”梅雪快言快语,娇美的脸上满是轻蔑,军子扭头看着她:“你这啥意思,我们怎么就不能喜欢唱歌了。”   梅雪轻蔑的哼了声:“就你们这样,五音不全的,半残废。”   “你这怎么说话的?”军子恐怕是学校少数不卖梅雪账的人,他脖子一扬便要上去,小安连忙拦在他前面:“咱是五音不全,可咱对音乐艺术追求的心一样啊,你说是不是军子。”   俩人配合多年,军子心领神会:“那是,那是,我说两位才女,不能厚此薄彼啊,也教教我们哥俩。”   舒曼笑嘻嘻的看着他们俩:“行啊,不过,这次我们可是学生,楚宽远才是老师,你们要想学啊,就好好讨好楚宽远同学吧,梅子,咱们走。”   俩人快活的笑着走了,楚宽远也忍不住乐了,端着饭盒走了。军子小安站在那愣愣的看着,俩人忽然相对大笑,好像玩了个成功的恶作剧似的。   楚宽远整个下午都在兴奋中,下午的两堂课都没听见去,脑子里尽是梅雪的身影,老师讲的什么全不知道,时不时的还在傻乎乎的笑。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为美取谱   下午两节课后,还有堂自习课,以前总有老师抢这节自习课,给学生们补习,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再没老师抢这堂课,每每这时候,班主任总是来说一声,而后便交给班干部。   班主任走后没多久,梅雪和舒曼便出现在门口,全班男生的目光唰地集中到门口,梅雪却根本没在意,冲着楚宽远便招手,于是全班男生的目光又唰的集中到楚宽远身上,楚宽远面红耳赤,迟疑不安的,梅雪却不管不顾,干脆大声叫起来,楚宽远无法只好出去。   “你们怎么这么着急,我要周日才回家呢。”楚宽远很是无奈,他觉着这两女生是不是魔怔了,就这么急不可待?   舒曼有些不好意思,梅雪却觉着理所应当:“我怕你忘了,哎,你就不能早点去一趟,不就是城西嘛,你又不是没自行车,走一趟也不过两小时。”   楚宽远非常无奈,这女生说得好像天经地义似的,这要换平时,走这一趟也没啥,可这是什么时候,连体育课都停了的时候,谁还有力气骑上两个小时的车。   舒曼有些不好意思,在旁边拉拉梅雪的衣襟,梅雪却火辣辣的看着楚宽远,楚宽远有些无奈,他现在才知道什么是最难拒却美人求,那哀哀恳求的目光盯着你,这个不字实在难以出口。   楚宽远无奈下,只好答应梅雪,他没有骑车,而是出校门乘公共汽车上楚家胡同。公共汽车上人挺多,他没抢到座位,站在靠窗的地方,看着沿街过去的景致。   这是个寂寞的春天。   笑声和欢乐是这个春天的紧俏物资。   公共汽车没走多远,街上忽然乱起来,本来安静的大街,行人一下乱起来,几个半大不不大的小子从胡同里窜出来,顺着街道飞快的跑,其中一个手臂上还在冒血,从胡同里追出十几个男生,朝着他们追去,楚宽远眼尖,一下便看见石头在里面,手里还拧着把三棱刺刀,他身子忍不住动了动,撞到旁边椅背,才醒悟自己是在车上。   楚宽远下了车又上车,到楚家时,天已经擦黑,楚家人已经吃过饭了,楚明秋正在百草园,接着最后的晚霞,看着院子里快要成熟的麦子,虎子和小八在旁边嘀咕着,这麦子要成熟了,就意味着要收割了,还要打麦子晒麦子,又是一段繁重的劳动。   楚宽远本以为楚明秋会很爽快的答应,可没想到,楚明秋听了他的要求后,脸色变得阴晴不定,这让他的心一下提起来,过了一会,楚明秋让楚宽远先去吃饭。   还好,熊掌还没闭火,将火捅开,给楚宽远作了碗面条,又打了个鸡蛋,作了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楚明秋很是为难,他一点不怀疑这首歌会受到人喜欢,可他打内心不希望这首歌传出去,他隐隐感到这首歌与现在这主旋律不是很合,特别是这歌是送给吴锋的,而吴锋的身份。。,这会引起有心人的无限遐思。   “他想要就给他吧,有什么大不了的。”小八大咧咧的,他觉着无所谓,有人喜欢这歌还不好。   “没那么简单。”楚明秋不但担心歌的背景,还纳闷的是这楚宽远不是喜欢唱歌的人,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急慌慌的跑回来要歌?他的目的是什么?   楚明秋找到吴锋,吴锋听后忍不住乐了,摇着头告诉他,这首歌是他写的,就算送给他的,心里清楚就行了,只要不说出去就行。   有了吴锋的态度,楚明秋倒是松了口气,吴锋永远是那么清醒,楚明秋一来找他,他便明白他在担心什么。而吴锋现在已经不敢简单的把楚明秋当小孩看了,这小家伙比成年人还狡猾还敏锐。   可楚明秋心里依旧有些疑惑,这些疑问没有得到答案,他不打算将这歌谱交给他。   “你给我说说,你干嘛要这歌谱?”   俩人蹲在麦田边,看着渐渐变黄的麦子,楚明秋开始询问了,楚宽远张嘴就要答,可看到楚明秋盯着他的目光,话到嘴边又改了:“我,我有个同学很喜欢这首歌。”   “同学?男的女的?”楚明秋微微皱眉,心里在迅速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楚宽远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楚明秋心里有三分谱了,他露出丝笑意:“说说吧,到底是那方神仙,让你这大老远的跑回来,还要连夜跑回去,这魅力够大的。”   听出楚明秋话里的揶揄,楚宽远觉着两腮飞烫,更加不好意思了,楚明秋噗嗤一笑:“你要不说,我可就走了。”   “小叔,”楚宽远一听连忙叫住楚明秋,楚明秋转身看着他,他的勇气好像忽然又消失了,楚明秋开口问他:“是不是喜欢上个女孩?”   楚宽远犹豫下点点头,楚明秋笑着拍了下他的脑袋:“呵呵,你到发情期了。”   “发情期?”楚宽远楞了下,随即又不满的叫起来:“我又不是牲口,什么发情期!”   “好,好,好,咱们换个说法,青春期,”楚明秋笑道:“青春期,这个你懂吧,生理卫生应该学过的吧。”   楚宽远愈发尴尬了,楚明秋又拍了下他的脑袋:“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人不风流枉少年,好色而羡少女,是正常现象,每个人都有这样一段经历,将来,我也有。”   楚宽远看着楚明秋,见他不像是在调侃打趣,心里稍稍平静,他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小叔,我这俩同学可崇拜你了,一个劲的打听你,还问你是不是音乐学院的,要不然就在那个乐团。”   楚明秋越听越惊讶,心里三分高兴七分得意,哥们也有粉丝了,还是铁杆粉丝,可渐渐有些不安了,咱哥们是不是太出风头了,几年时间便写了这么多歌,还首首精品,跟个神童似的,怎么没个记者来采访采访;不对,不对,楚明秋心里隐隐有些担心,感到有危险,可又不知道危险在那。   “她们以为你比我大,都二十多了,还想上剧团看你排练。”楚宽远想起中午时,梅雪和舒曼的样就觉着可乐。   “你能说说吗,你喜欢的那女生?她喜欢你吗?”楚明秋问道。   楚宽远稍稍迟疑下还是缓缓摇头,这种情形,楚明秋见过,前世那些青涩小孩在最初时便是这样,包括他也是这样,当可以毫不犹豫肯定点头时,多半已经混成流氓了。   如此看来,楚宽远还是纯洁青年。   楚宽远将打听到的情况详细告诉了楚明秋,楚明秋越听越感到为难,前世那部他混了几句台词的知青,不就是这样,一个落难的高富帅,一个黑五类的白穷美,波波折折拍了几十集,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便是出身,这道鸿沟,比几十年后的财富鸿沟还深,还宽。   这个时代,如果你狗屎运惊人,那怕出身贫困山区,你也可能娶到或嫁给高干子女,可若出身黑五类,那就绝不可能,即便狗屎运惊人,就像楚明秋一样,也跨不过这道鸿沟。   楚明秋不看好这段恋情,可这话说不出口,以他的经验看,这个时候,无论你说什么,楚宽远都听不进去,他只会按照他的本能行事。   有些河必须自己去淌,有些坎必须自己去迈,有些伤必须自己去舔。   爱情,就是催化剂,让一个青涩男孩迅速成为流氓。   男孩变成男人,这是必须迈过的坎。   “我就不说什么了,嗯,”楚明秋望着麦田,沉凝了会才缓缓的说:“我看过一本书,书上说,初恋是人生最甜的蜜水,可最后走进婚姻殿堂的,却十中无一,宽远,付出多大,伤得多深,若有什么,你要记住你妈妈。”   楚宽远心一沉,他听出来了,楚明秋并不看好,楚明秋扭头对他笑了下:“我也没谈过恋爱,只是从书上看来的,追女孩,不是成功就是失败,宽远,楚家的人可以被打死,不能被吓死,还是那句话,楚家人,可以贪财好色,可以杀人越货,可以造福人间,唯一一点,骨头必须硬,楚家人不需要别人怜悯,用不着跪着求生。你才十八岁,失败并没什么,人生没失败过几次,就不完美,你说是吧。”   楚宽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楚明秋将歌谱交给楚宽远:“家里的事,就不要往外说了。”   楚明秋不知道楚宽远是否知道这歌的背景,楚宽远以为他不愿在他在外讲他,便点头表示明白,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歌的背景。   楚宽远连夜返回学校,楚明秋破例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楚明秋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还是不对,可他隐隐觉着,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能帮楚宽远的机会越来越少。   “有些事,非人力所能挽回,”楚明秋在心里叹道:“大哥,小弟能帮多少算多少吧,温室里的花总开不艳,鸟笼里的鹰飞不上高空,让他自己去飞吧。”   月光渐渐洒下来,小国荣咯咯笑着跑出来,穗儿叫着追出来,楚明秋一把将他抱起来,小国荣挣扎着要下地,楚明秋却把他抱得紧紧的,小国容气极,举手便在他脸上乱打。   “臭小子,连舅舅也打,有本事打你爸去。”楚明秋笑着在他嫩嫩的脸上拧了把,小家伙不乐意的将脸扭到一边,嘴里喳喳叫着,穗儿笑嘻嘻的过来,伸手要接过去,楚明秋作了个不给的动作。   “姐,给我玩会,好久没逗他玩了。”   “你呀,还玩,那边都要开始了,”穗儿说:“这小子开始淘了,跟他爸一样,小秋,宽远来作啥?”   “还能做啥,青涩少年要长大了,小子,快点长吧,早点给你爸妈带个媳妇回来。”楚明秋将小国容举过头顶,这小子一下乐了,两只脚就向楚明秋脑袋蹬去,楚明秋连忙用脑袋分开他的腿,让他站在自己肩上。   “哈,”穗儿抿嘴笑起来,打趣的说道:“我看是你想媳妇了吧,爷爷奶奶可盼着你早点领个媳妇回来,哦,对了,庄老师周日回来吗?”   庄静怡在四月回学校了,她再也没理由留在楚府了,经过三个月的调养,她的身体基本恢复正常,至少外表看着是这样,但六爷让她每周必须回来一次,他要给她检查身体,可庄静怡没有完全遵守这约定。   她回校后,果然没能重返讲台,学校也没让她去打扫清洁,而是让她去了图书馆,当了图书馆管理员。原本属于她的宿舍也被调整了,楚明秋去看过,新宿舍是个筒子楼,也就十来个平方大小,放了几件必须的家具后,便再也摆不下钢琴。   楚明秋见此非常生气,他也不言声,悄无声息的在音乐学院后面的买了套小四合院,四合院不大,两进五间房,没有花园,有几颗桑树,这几天他就在跑这事了,院子过户手续已经办妥,楚明秋今天便去买了台钢琴搬进去,其他东西他不管,这是他唯一要办的东西。   楚明秋在外买房子家里人都知道,楚明秋也解释了为什么要买这宅子,这宅子不贵,满打满算也才一千块加一百斤粮食,这年头,房子不能吃,每月收的租金也少,本来这房子有一户租客,楚明秋明确告诉房主,他不接受租房客,房主要卖,必须让租客搬走,该赔多少钱,他可以出。   “他们学校明显是想废了庄老师,钢琴这东西,跟习武是一个样,一天不练便滑一分,庄老师已经被耽误了两年,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三年,庄老师便给废了。”   楚明秋本来在买房时便惹了一肚子火,想起那些事便气咻咻的,现在岳秀秀一问更烦躁了:“老妈,不是说了吗,我当家,再说了,从长远来看吃不了亏,这些钱留着便是一张纸,变成房子,将来值老鼻子钱了,亏不了!”   当然亏不了,不过千多块钱买的东西,二十年后,至少值几十万,四十年后,至少值千万,这可算学区房了,在他过来时,都涨到每平方十万了。   楚明秋这段时间受了不少气,归结下来,多数都是因为年龄,就说买房子吧,从房东到街道房管所,全都不肯给他办手续,迫不得已,只好将岳秀秀请出来,家里又不得不作番说词,平添了许多麻烦。   他是真的想快快长大,这要少多少麻烦事,六爷告诉他急不得,少掺合事。楚明秋明白六爷这是在委婉告诉他,不要掺合大人的事。六爷说得不错,他现在掺合了太多成年人的事,也正是因此才有这么多烦恼。   楚明秋每天的训练就是吴家歌诀第十段,他现在将主要精力放在内劲上了,其他事情都停下来了,庄静怡走后,钢琴课自然而然少了两堂,他把这些全放在习练内气上了。   楚明秋在烦恼,楚宽远却很兴奋,梅雪和舒曼当晚一直等在学校,拿到歌谱后,舒曼喜不自胜,加上楚宽远有心,三人便在学校操场边聊了半个晚上。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七十八章 暗斗挖坑   五一还没过,天气开始转暖,春情更浓,脱下厚厚的棉衣,换上轻薄的春衫,大街上色彩更繁,一些女孩子迫不及待的换上漂亮的裙子,旧派人物则穿上旗袍。   五一时,六爷让岳秀秀带着楚明秋参加了老朋友秦爷的八十寿诞,这几年,楚府很少参加这样的聚会,甚至连一些老朋友嫁女娶妇都只是随了一份贺礼,但秦爷与其他人不同,与六爷相交莫逆,他的八十寿诞,楚家不能不派人参加。   不过,楚明秋却另有所感,他觉着这是六爷在为他铺路了,有意识让他进入燕京社交圈,或者向燕京社交圈介绍他。   “娘的,就算成人礼了吧,以后我也可以出入各府了。”楚明秋只能自嘲的苦笑,他不觉着这些没落贵族世家有什么好,这些家族就如楚家一样,繁荣昌盛了近百年,枝叶庞杂,有人才,可也枯枝败叶更多。   以秦家为例,秦老先生虽然有个孙女嫁到南方,可膝下的几个儿子要么玩戏,要么玩花鸟鱼虫,都不成气,孙子中倒有几个看上去不错,可毕竟还年轻,尚在琢磨中。秦爷也没有象六爷这样分家,始终将家中大权牢牢抓在中。   秦爷的八十寿诞是市政协负责举办的,正好有个日本民间代表团到燕京访问,代表团副团长便是秦爷当年在日本的好友的儿子,市统战部和市政协便借此机会举办了个八十寿诞,遍邀秦府好友。   可惜,楚明秋在宴上又受了一肚子气,想加入圈子不让进,不想进的却推他进去,从宴会回来,又郁郁寡欢。   “老爸,这有意思吗?”   楚明秋看到六爷的眉头皱起来了,他心里禁不住忐忑起来,已经好几年没见六爷这样皱眉了。   “儿子,我以为你明白了,看来你还是嫩啊。”六爷叹口气,楚明秋这话让他有些失望,可看到楚明秋无奈的神情,他有些释然了,这孩子心智成熟太快,可有些事情依旧掌握不清。   “你读了那么多书,当明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无论秦家也好,楚家也好,都是百足之虫,你说,秦家既然衰落,为何政府要给他办这样盛大的寿诞呢?我告诉你,就像我楚家一样,地面上的枝叶虽然败了,可根却还在扎在地下,就你那点阅历,别说秦家了,就算楚家,你又看清多少?就在这狂言放肆,真是少年气盛,鼠目寸光。”   被训斥了一顿,楚明秋却无言反驳,六爷说得不错,别说秦府了,就算楚府,他也没真正接触到核心,他现在能管的也就是一些琐事,其他的也就是他自己搞出来的事,楚家的好些事都还没真正交到他手上。   楚家好像也没什么事,除了六爷装神弄鬼外。   邓军很想回学校去看看,可楚明秋不让,她现在可以在胡同里走几圈了,可多走点时间,便感到疲惫,脸上的浮肿消下去了,可腿肚子上的还没消,楚明秋给她换了两次药方,自然,这两次药方都是在六爷看过后才用的。   试过之后,邓军也不再提回校了,留在楚府养病,楚眉在五一回家,不但她回来了,还带着胡振芳和郭兰过来,在家待了两天,这两天时间三人便一直陪着邓军,让邓军也了解了些学校的事情。   现在政治气候对右派越来越好了,从北大荒回来的右派,学校都安排了轻松的工作,生活困难的,学校还给了补助,郭兰窜惴邓军也申请补助。邓军自从被划成右派后,原工作单位给的工资便大幅下降,只有二十八块钱生活费,仅够个人之用。   胡振芳也让邓军写一个,邓军便写了一个申请,故意交给楚眉,让楚眉带回去,楚眉也没推辞。胡振芳这是第二次来楚府,上次只是匆匆来了一趟,这次留了两天,得以仔细看看楚府,她随即被如意楼迷住了,连称邓军因祸得福。   胡振芳同样想上二楼而不得,邓军苦笑着告诉她二楼的规矩,胡振芳向楚眉抱怨,楚眉告诉她,别说她了,就算她楚眉自己也没上二楼的资格。   “我这小叔古灵精怪的,二楼原来没这规矩,我那小叔不知何时立下这破规矩,连我都上不去了。”楚眉也同样在气咻咻的抱怨。   胡振芳和郭兰都感惊讶,楚明秋居然不让楚眉上二楼,这二三楼上,到底都存了些什么书。胡振芳和郭兰忍不住起了好奇之心。   郭兰借楚明秋过来看邓军时,向他提出上二三楼看看,楚明秋毫不犹豫的便拒绝了,郭兰很是不满,楚明秋却不管,也不解释。   “这小子,看不出来,挺傲啊。”郭兰看着楚明秋的背影,冲着楚眉和邓军便讥讽起来。   “呵,有什么办法,这楚府上上下下,除了我这小院,其他的都是他的,”楚眉笑道:“再说,你有资格吗?”   “那我倒想知道,这上二楼要什么资格?”郭兰一撸袖子,象是要打架似的。   “嗯,其他的,我不知道,”楚眉盘算着说:“至少,通读四书五经,外语程度,能达到与外国人流利交谈,至少一门吧,音乐绘画,随便掌握一门便行了。”   郭兰顿时傻眼了,随即便跳起来:“你说什么啊,这是啥条件,你说他能行吗?啊,他要能行,我.”   邓军连忙冲她摆手,楚眉竖起了两根手指,郭兰怀疑的小心问道:“他行?不可能吧。”   “他要能行,你打算你怎么办?”楚眉调侃的看着她:“请我们吃饭?你那点生活费也不够啊,要不然,帮我们洗一个月衣服?或者,振芳,你说,让她作什么。”   胡振芳也不相信的摇摇头:“眉子,不会吧,你小叔,有这么神。”   “他真行,”邓军在旁边开口了,郭兰嘴巴张得大大的,傻了似的,邓军叹口气:“兰子,幸亏你没说出来,眉子这小叔可是神童,四书五经外加史记,几年前便看完了,毛选四卷,倒背如流,拜庄姐为师,庄姐说,他钢琴可以不用念本科了,写过四五首歌了,是国画大师赵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庄姐给他上课都是用英文,我在旁边听了会,都听不懂。”   郭兰傻了似的张开嘴,其实,那有那么多规矩,楚明秋只是觉着烦,不想人将书翻乱了,这些书收拾起来实在麻烦,就这一楼,他几乎每周都要收一次。   这一年多,家里的藏书又多了几十本,楚明秋在琉璃厂和潘家园收了好些书,包括一套明版的《金瓶梅》和清代嘉庆时期的《红楼梦》。   经过邓军和楚眉这么一说,郭兰和胡振芳暂时打消了上二楼的想法,几个人又说了会学校的事,胡振芳忽然告诉邓军,五四时,团中央要在青年文化宫举办次活动,除了新团员入团外,还有唱歌跳舞什么的,学校通知愿意参加的都可以参加。   “邓姐,到时候,我们来接你,你也不能老待这院子里,也不怕闷得慌。”郭兰提议道。   楚眉微微皱眉,文化宫那么多,这要落在外人眼里,到时候可就难说了,她瞟了胡振芳,正好遇上胡振芳的目光,俩人的目光在空中稍稍碰了下便收回去了。   邓军苦笑下摇头:“现在我也就能走到胡同口,再远可就难了,不管唱歌跳舞,都不行,还是算了,你们自己玩去吧。”   “这有什么难的,谁让你走着去了,让小秋把那三轮车准备好,到时候,我来骑,你负责坐车就行了。”郭兰满不在乎:“我可告诉你,文化宫的花可开了,郁金香,白玉兰,花团锦簇的,不去可看不到。”   邓军有些心动了,可看看郭兰的身板,她不由又叹口气,迟疑下准备再次拒绝,没想到楚眉微微一笑:“去吧,我让公公送你,对了,到时候让他把相机带上,把那部新的带上。”   楚明秋觉着那小相机不过瘾,在春节时买了部新相机,这次可是专业相机,配了七八个镜头,总共花了七百多块钱,快赶上一套小四合院了。   胡振芳神色微变,瞬间又恢复正常,她忽然想起件事,便问:“眉子,你入党的事批了吗?”   楚眉点点头坦然说道:“本来是五一的,现在推到五四了,在纪念碑举行仪式,校领导也要参加,文化宫,我可能去不了。”   胡振芳轻轻哦了下,郭兰扑到楚眉身上,手伸进她的肋下:“好啊,你瞒得够紧的,你是认罚还是认打?”   楚眉被挠得缩成一团,不住叫嚷住手,胡振芳也笑嘻嘻的过来帮忙,邓军含笑看着她们玩闹,眼中却是清冷一遍。   “我认罚,我认罚,上老莫,老莫,哈哈,小兰子,老莫,两次,两次!”   龙生九种,种种不同;邓军心里叹道,与楚眉相比,楚明秋待人便要真诚许多,自己这些同学,除了郭兰,其他的恐怕都要打个问号;可即便如此,她也有几分感伤,三年以前刚进校时,楚眉恐怕是最不被看好的,可现在她却已经入党了,当初的两个女生团员,郭兰还在原地踏步,她更被开除团籍。   楚眉许诺了两次,郭兰这才心满意足的放过她,楚眉爬起来,喜滋滋的咒骂郭兰,趁她不注意,还报复两下。   房间里面笑声一遍,其乐融融。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七十九章 楚式宽慰   晚饭以前,楚眉问了楚明秋,楚明秋略微思索下便答应了,他正急切的想融入成年人的世界,去见识下这时代青年人的活动也不错。   五一一过便是五四,N多年前就在这一天,燕京的学子们冲上街头,阻止签署远在万里之外的卖国条约,这些学生的举动得到几乎社会各界的支持,最后社会各阶层全部参与进来,工人罢工,商人罢市,甚至连部分警察也拒绝向学生动手,经过数月抗议,运动获得全面成功,北洋政府的代表拒绝在巴黎和约上签字。随着运动的深入,一个伟大的政党在数年后诞生了。   楚明秋借了宋三七的车,宋三七现在主要经营敲铁皮,这车拉得少了,今天借给楚明秋,宋三七头天还彻底清洁了一遍,除了那破旧的车篷,整个车就像新的一样。   “邓姐,以前每年文化宫都要弄这么一出吗?”楚明秋就像车夫一样,边走边和邓军聊天,邓军却有些三心二意,往往是楚明秋说了一通后,她才漫不经心的答上那么两句,弄得楚明秋也兴致全无。   与前世相比,这个时候的燕京显得有些悠闲,前世燕京行人大都行色匆匆,高房价,高物价,快节奏,长期下来,燕京人走路都是匆匆的。   现在的燕京则安静休闲了很多,街上的车不多,除了汽车还有马车驴车三轮车,出了巷口,要转到大街上,却被警察拦住了。   “今天有外事任务,大伙等等!都等等!”肖所长带着几个警察在胡同口维持秩序,胡同口已经拦下不少车和人,大家都在那闲聊,也没有抱怨。   肖所长大声向大伙解释,抬头便看见楚明秋蹬着宋三七车过来,心里有些奇怪,这楚明秋有自行车,怎么也蹬个三轮出来。   “肖叔叔,要等多久?”   楚明秋将车停好,跑过去问肖所长,肖所长说:“要不了多久,待会就过去了。”   最近这两年,共和国在外交战线上捷报频传,外国元首频频到华访问,每次来,政府都要组织民众欢迎,每次欢迎都要这样封路,待贵宾过去后,再解开。   “这是上哪?车上是谁呀?”肖所长问。   “是邓姐,今儿不是青年节吗,咱们上文化宫。”楚明秋笑道:“这邓姐在家里待得太久,闷得慌,老想着出来看看,这眉子前些天说,今天文化宫要办活动,她便心动了,央我送她去看看。”   肖所长看看歪在车上的邓军,邓军的精神尚好,穿着件有点旧的工作服改的学生装,头上围着条花头巾,看上去足足比实际年龄大了七八岁。   肖所长轻轻摇头,这楚明秋有一出没一出的,这次更过了,居然接了三个右派到家里,还美其名曰什么开疗养院。邓军远远的看着楚明秋和肖所长说话,她知道肖所长是派出所所长,可在北大荒两年多之后,她对警察实在提不起好感。   “肖所长,今儿来的谁呀?”枯等无聊,人群中有人开始叫嚷起来。   “是不是吴努?”   “不是!”有人抢在肖所长前面答道,语气中还有些不屑。   “你知道啊!”那人听出来了,不服气的反击道。   “这还不知道,吴努上个月才回去,这么快就又来了,这又不是走亲戚。”   “当然不是走亲戚,那有那麻烦,咱这是串门,缅甸国跟咱们就门对门,昨儿走了,今儿午饭咱又来,你家吃红烧肉,我家吃鱼,咱匀匀,有鱼有肉,倍齐了!”   众人大笑,肖所长也禁不住乐了,待众人笑声稍歇,他扬声叫道:“要知道今儿来的是谁,明天看看人民日报!那上面准有!要没有,你来找我!”   大家伙又是一阵大笑,邓军在车上也同样在笑,看着这群欢快贫嘴的市井胡同,若在以前,她心里必定有种反感,觉着这些人拿国家大事开玩笑,可现在却只剩下平静和温馨。   她看见楚明秋熟练的和旁边一个赶着马车的老头说着话,楚明秋不知说了什么,那老头咧着嘴大笑,老头将马鞭挂在一边,伸手将楚明秋抱住,没想到老头却没有抱起来,周围几个人大笑起来,老头松开楚明秋,挽挽袖子,使出全身力气,终于将楚明秋抱起来,老头得意的大笑起来。   看到这一幕,邓军有些惊讶,在楚家这么长时间,她可没看出来,这楚家小少爷居然还能与这些市井中人这样融洽,同样被拦在胡同的几个知识分子或干部模样的人就一脸不以为然。她长期在基层工作,一眼便能看出是在装模作样还是真心与群众交往。   没等多久,肖所长手里的对讲机传来指令,外宾车队已经过去,楚明秋跑回来骑上车跟着人流向前走。   “没想到,你还能这样。”   楚明秋楞了下没听懂,邓军在后面又说:“你这楚家小少爷还能和普通群众打成一遍。”   楚明秋一下乐了,他作黑市买卖几年了,早就熟捻如何与市井人物打交道,现在他只需几句话便能与陌生人熟悉。   “这有什么,其实我喜欢和他们交往,没那么多弯弯肠子,不像你们这些知识分子,看上去说话挺和气,肚子里想的什么,谁都不知道。”   邓军一愣,随后才醒悟,现在她也算知识分子了,以前她也经常这样批评知识分子,没想到现在也有人这样说她了,她不由苦笑下。   “其实这样也好,知识分子压力山大,绕点弯子也对,要不然都不知道怎么死。”楚明秋没有回头,又自己否定了刚才的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安慰她。   这是实话,邓军默默的想着,她觉着这楚明秋好像和楚眉还是不一样。   楚明秋吹起口哨来,是邓军从没听过的旋律,挺好听。   “小秋,这是什么歌?”   “希望。”楚明秋说,邓军想了想确定自己是没听过:“希望?是不是上次那首诗?”   “对,邓姐,我看你呀,太阴郁了,生活的路还长得很,摔个跟头没什么大不了,爬起来就行了,其实啊,你才二十多岁,摔跟斗没什么,要到四五十岁再来摔跟斗,那就爬不起来了。”   在她们三人中,他觉着邓军的包袱最重,情绪低沉,在家几个月了,连笑容都少,每次和她说话,都象在冬天喝冰水,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哦,照你这样说,你现在摔个跟斗岂不是更好。”邓军难得开个玩笑,楚明秋哈哈一笑:“那是自然,邓姐,我可是摔了几个跟斗的人,去年受了次处分,好不容易才撤销了,至今还没能入队,粗粗一算,就有两跟斗了。”   邓军忍不住摇头,这也算跟斗,楚明秋接着说:“不过,我心态好,处分就处分吧,入不了,咱也不强求,强求也没用,人家不要,咱也求不进去,你说是不。日子还得过,有什么条件,咱过什么日子,你说是不。”   楚明秋始终没有回头,好像他就是在自言自语:“就说豆蔻姐吧,丈夫死了,成了右倾分子家属,还带着两个孩子,家里没吃没喝,要换你,恐怕死的心都有了,可豆蔻姐就不像你,哎,对了,我听说你以前是预备党员,别人不承认你是党员,不要紧,咱按党员要求自己,不是有那么句诗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忧愁,不要悲伤,咱接着革命,生命不息,革命不止。”   邓军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这家伙居然将裴多菲的名句与革命志士的豪言壮语给连在一起,而且还念得这样惨不忍闻。   到了文化宫,或许是有活动的原因,文化宫人如潮涌,楚明秋的三轮车在人流中走走停停,在门口,门卫将他拦下,告诉他三轮车不准入内,楚明秋连忙解释自己不是经营的三轮车,车上拉的是病人。   门卫看了他一会,又看看邓军,邓军觉着不进去也行,楚明秋立刻闹起来,告诉她自己也要参加,说着拿出相机证明。   “活土匪!活土匪!”   楚明秋一听就知道是谁了,怎么这丫头也来了,这世界就一个小丫头这样叫他,扭头看林晚正一手拉着个穿着小西装的苗条姑娘,兴奋的冲着他挥手。   林晚的父亲也从北大荒回来了,楚明秋没见到,他估计应该不错,至少比邓军他们要强,林晚整天都乐呵呵的,高兴得连没入少年宫舞蹈队都忘记了。   “表姐,表姐,这是我同学,楚明秋,就是那个活土匪。”林晚急忙给她表姐介绍,不等她表姐表示又对楚明秋说:“活土匪,这是我表姐。”   楚明秋有些无奈,表姐,姓什么叫什么啊,这海绵宝宝做事就丢三落四的,楚明秋很是无奈,干脆也没礼貌了,只是将邓军介绍给林晚和表姐,林晚看着楚明秋的三轮车忍不住乐了:“活土匪,怎么改作车夫了,跟骆驼祥子似的。”   “唉,没办法,咱就是苦命,拉车的命。那象你,没心没肺的,跟公主似的。”   邓军差点乐出声来,有这么夸人的吗,林晚的表姐瞪大眼睛看着楚明秋,这小同学怎么说话的。   林晚秀气的鼻子轻轻皱了皱很是不满:“你才没心没肺的,跟个癞蛤蟆似的。”   饥饿同样在林晚身上表现出来,她瘦多了,眼睛悄悄的凹陷下去,颧骨变得突出,原本白里透红的皮肤现在变得黄扑扑的,乌黑秀气的头发也失去了生气。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八十章 调戏小萝莉(上)   自从加入少年宫舞蹈队失败后,林晚没精打采的,这种状态直到她父亲从北大荒回来改变,可即便如此,她也是班上几个成绩下降最快的学生。   “癞蛤蟆?有这么帅的癞蛤蟆吗?”楚明秋摆个pose,林晚噗嗤一下乐了,白了他一眼:“臭不要脸。”   正说着,门卫过来,让楚明秋赶紧进去,不要堵在门口,他已经挡住太多人,门口都有些堵塞了。楚明秋推着车,边走边和林晚聊天,林晚的表姐则有些纳闷。邓军看出她的疑惑,也没说什么,只是懒散的靠在车上,目光在人群中四下寻找着胡振芳和郭兰。   林晚的表姐也是学生,在燕京师范大学念书,今天与同学约好来文化宫,被林晚知道强要跟来,表姐只好带着她过来了。   楚明秋眼光好,没多久便在人群找到郭兰,这丫头正在路旁四下张望,楚明秋不习惯高声叫嚷,将车停下,吩咐林晚帮忙看着点便钻入人群,一会便窜到郭兰面前将她拉过来。   “胡振芳今天有事,就不来了。”郭兰没有解释胡振芳有何事,匆匆一句话带过便过来扶邓军下车。   “不来就不来吧。”邓军神情淡淡的,推开郭兰的手自己下车,楚明秋推着车到了存车处将车存下,再返回来时,邓军郭兰林晚表姐已经聊得挺开了,林晚在旁边蹦蹦跳跳的自娱自乐着。   暖兮兮的春风下,文化宫越发热闹,人头汹汹,楚明秋他们一群人在人群中小心移动,今天文化宫的活动是近期少有的活动,今年就算五一,政府也没按惯例组织游行和会演,整个五一冷冷清清的。   文化宫挺大,活动主要场所在湖的周边,沿湖搭了七八个戏台,每个戏台都有演出,游人沿着绕湖小道,沿途欣赏表演,在湖尾还有个小广场,这个广场一角文化宫的青年管弦乐团在那演奏,广场中央不少青年人在那跳团体舞。   林晚表姐找到了她的同学,她们这群人变得更大了,楚明秋拿着相机沿途拍照,他这才发现,这林晚可是个拍照狂,走那都拉着楚明秋拍照,楚明秋也顺便教了她不少拍照动作。   “你这边点,人面桃花相映红,你这桃花怎么到嘴边去了,遮住右眼。”   奥林巴斯女孩的经典在今日重现,林晚灿烂的笑容被印刻在胶片上。   邓军郭兰和林晚表姐一群人也言谈甚欢,楚明秋替她们拍了几张照片,对着一群美女,楚明秋觉着烦,他今天来可不是为了伺候美女的,楚明秋窜惴下林晚跟表姐说了声便随他溜走。   “给我玩玩,给我玩玩。”林晚见猎心喜也要学,楚明秋无奈只好将相机教给她,指点她如何拍照。   “注意焦距,在这调整,你看看,光圈在这,调整下光圈。”楚明秋几乎是手把手教她。   “你别管,我知道怎么弄。”林晚不耐烦了,将楚明秋推开,举起相机对着戏台上唱歌的合唱队,堵气似的连摁几下快门。楚明秋心疼的让开,这小丫头要生气起来,也够狠的。   林晚得了个新玩具,高兴得什么似的,觉着什么都好玩,跳那都拍几张,不知不觉中,俩人慢悠悠的绕着湖水走了一圈。   楚明秋拉着林晚跑到广场旁边的凉亭,让林晚在亭子边拍照,自己坐在旁边津津有味的看着这个时代的集体舞,这种集体舞以前只在影视剧里见过,而且还是那种比较怀旧的影视剧,从未在现场实际看过。   这种舞男女皆可,人数不限,大家围成一个圈子,绕着广场跳,舞步简单,有点类似交际舞中的中三步,进进退退,绕着广场跳动。舞曲欢快,场上气氛热闹,楚明秋脚步禁不住随着舞曲移动。   正看得有味时,旁边有人碰了一下,楚明秋扭头一看却是林晚,林晚将相机递给他,楚明秋心中一喜便接过来,林晚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心说:“好像坏了。”   “坏了!”楚明秋差点就跳起来,连忙检查相机,林晚急忙解释说:“我没怎么动,就按照你说的拍的,可不知怎么啦,这就扳不动了。”   林晚指的正是卷片钮,楚明秋扳了下,扳机卡得死的,再看数字,他不由哑然失笑,数字已经到了十六,说明里面的照片已经用完了。   “你看你,让你小心点,小心点,就是不听,这下瞎了吧。”楚明秋故作焦急,林晚更着急了,这东西比以前她和监工在学校见到的那个相机还好。   “我没弄那啊。”林晚声音都带着哭音,楚明秋唉声叹气,目光却偷瞧林晚的神情,林晚是真着急了,楚明秋心里暗自得意。   “这可怎么办。”楚明秋急得团团转,林晚更是手足无措,楚明秋责备道:“你看你,叫你别玩,你就不听,不懂又不听话。”   林晚泪眼朦胧,楚明秋见事情差不多了,坐在栏上,林晚过来摇着他的手臂:“活土匪,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哎,泪眼朦胧,我见犹怜,”楚明秋叹口气:“谁让我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呢,海绵宝宝,咱们还是老规矩,……”   说到这里,楚明秋停下来看着林晚,林晚一头雾水,不知他说的老规矩是什么?楚明秋凑到她耳边悄悄说:“香一个。”   林晚脸腾地红了,连耳根子都红了,象抹了一层胭脂,让楚明秋都看呆了,就差流口水了。   “你流氓!”林晚伸出小拳头就在楚明秋身上乱打,如果说那时候,这小丫头片子还什么也不知道,七八年过去,早知道怎么回事了。   楚明秋拿起相机叹口气:“这可怎么好,这可是新买的相机。”   林晚的手一下便缓下来,看着相机,又紧张起来,楚明秋还在唉声叹气,他忽然觉着自己就像诱骗小萝莉的坏叔叔。   罪恶啊罪恶,楚明秋在心里画个十字,咱喜欢这罪恶。   “就香一下。”楚明秋在林晚耳边悄悄说,林晚嘴唇咬得紧紧的,坚决摇摇头,楚明秋继续引诱:“海绵宝宝,以前不是香过吗。”   林晚有些着急了:“你,你,你个活土匪。”   楚明秋趁她着急不注意,闪电般的伸头过去,在她脸上迅速的碰了下,随后迅速跑到柱子后面,林晚呆了呆不由大羞,张皇失措,小脸羞得更红,完全不知该怎么办,过了一会才抬头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他们,胆怯之心一去,羞怒又上来了,跺脚大叫:   “活土匪!”   楚明秋躲在柱子后面,迅速将胶片取出来,换上个新胶片,林晚跑过来,怒气冲冲的望着他,楚明秋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又迅速指了指那边的小树林,林晚好奇的朝那边望去。   “你看!”楚明秋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林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遍翠绿的树林,其他什么也没有,她有些好奇的小声说:“怎么啦?”   “怎么那么笨?你看,你看那。”楚明秋小声说。   林晚努力看过去,还是什么也没有,她禁不住靠过去,顺着楚明秋指的方向看过去,渐渐的靠近了楚明秋,楚明秋迅速扭头在又在她粉嫩嫩的脸上亲了下。   林晚就像受惊的小兔一样迅速退开,眼眶一下红了:“你……,我……,我告诉表姐去。”   林晚哭着转身便要走,楚明秋一把拉住她,林晚挣扎着,她不会骂人:“你,欺负人!我告诉表姐去!你欺负我!”   “我那欺负你了。”楚明秋心虚的瞧瞧四周,还好大家都在看跳舞,没人注意他们。   “你就是欺负我。”林晚脸上挂着两串泪痕,楚明秋拿手绢给她擦干净:“海绵宝宝,你说,咱们是不是好同学?”   林晚沉默了,过了会才点点头,楚明秋又说:“好朋友轻轻脸有什么,你看苏联电影里,人家见面就是亲脸,男的女的都亲,你看人家列宁,不是一样这样吗?你还是从外国回来的,怎么连这都不懂?”   “我!不是的!”林晚叫道。   “你们这些女的就知道大惊小怪,”楚明秋松开手,很是不满的沉着脸:“玩都玩不到一块,小气吧唧的,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烦死了。”   “我!那,不是的,”林晚被绕糊涂了急忙声辩:“我那这样了,明明是你欺负我。”   “我那欺负你了,算了,算了,跟你们这些女生说不清楚,”楚明秋好像不耐烦了,林晚有些不知所措看着楚明秋将后盖打开,装模作样的在那检查。   林晚慢慢过来小心的问:“不要紧吧。”   楚明秋哼了声,林晚胆怯的不敢再问,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楚明秋,楚明秋觉着差不多了,将后盖盖上,扳动了下,里面传来熟悉的声响,林晚哇的跳起来。   “活土匪,你真行!”说完后,林晚又怯生生的央求道:“活土匪,再给我玩会吧。”   “你还玩!我可好不容易修好。”楚明秋有些“生气”的瞪她一眼,林晚胆怯的低下头,楚明秋觉着火候差不多了,便又慢条斯理的说:“再说,你不是说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我那说过了,”林晚急忙分辩:“我说的是你欺负我!”   “我那欺负你了!你得道歉!”楚明秋还在不依不饶。   林晚嘟囔着嘴悄声说:“对不起了。”   楚明秋扬起头:“没听见。”   “活土匪!你……!”林晚跺脚,那娇怯的模样,让楚明秋心中一荡,到这世上见过多个小萝莉了,还就数这林晚最可爱最娇美最引人馋。   “好了,好了,我原谅你了。”楚明秋说着将相机交给林晚,林晚急切的接过来,转身便要走,楚明秋在后面叫道:“只准拍十张。”   林晚答应着便跑过去了,楚明秋担心她摔着,连忙叫她慢点,林晚连忙放慢脚步,抬头四下张望,楚明秋追到她旁边,也帮着寻找目标。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八十一章 调戏小萝莉(中)   人群越来越多,舞圈已经扩大到两层,年青的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楚明秋看着看着,忽然在人群里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   楚宽远正兴奋的和梅雪跳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外面还有双眼睛盯着他们,不,不是一双眼睛,还有好几双眼睛盯着他们。   费斌盯着他们的眼睛都快冒出火来,他和梅雪是一个大院的,中学便是同学,比梅雪大三岁,小时候在农村生活,五三年他母亲才将他送到当时已经是司长的父亲身边,他的成绩较差,中考没能考进附一中,他父亲动用了关系,将他送进另一所区重点,可这并没有妨碍他追了梅雪两年。   今天五四,他和几个朋友早就约好到文化宫来玩,在宫里玩了半天,没想到在这舞场上碰上了梅雪,更没想到的是梅雪居然在和一个男孩跳舞,那男孩高大漂亮,俩人在舞群中是那样光彩夺目。   旁边的朋友注意到他的神情不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发现了正兴高采烈的梅雪和楚宽远。   “炭头,那不是咱们院里的梅雪吗,旁边那小子是谁?”   “是呀,真是你婆子,怎么和那小子跳上了?嘿,狗胆包天,拍到咱们院来了!”   费斌脸色阴沉,他的皮肤比较黑,抿得紧紧的嘴唇向下形成一个弯曲的幅度,这为他平添几分凶狠,他的双手骨节粗大,手掌背面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这是长年打沙包的结果。   几个朋友站起来便要过去,费斌伸手拉住他们,阴沉的目光紧盯着楚宽远:“等会。”   费斌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这里不是大院,也不是学校,今天人多,要是引来警察就不好办了。   在大院里,他以凶狠有力的拳头和义气成为大院孩子头,经常领着院里孩子与其他大院子弟和胡同里的小流氓打架;在学校也同样,全校学生没人敢跟他炸刺。   “看见舒曼没有?”费斌问道,大院里的孩子都知道梅雪和舒曼形影不离,只要有梅雪就一定找得到舒曼,反之亦然。旁边几个人四下找了找,其中一个在围观的人群中找到舒曼,舒曼正在那兴奋的鼓掌,费斌冲一个个头稍矮的家伙说:“椽子,你去找舒曼打听下,那小子什么来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椽子很快溜到舒曼身边,过了会便回来了,他笑嘻嘻的告诉费斌,那小子叫楚宽远,是胡同里的,不是那个大院的。   “妈的,这癞蛤蟆还吃上天鹅肉了,胡同里的地痞都欺上门了!”   这个消息一下让几个人全炸了,费斌连连冷笑,看着楚宽远的目光更添了几分仇恨。   在他们年青的思想中,大院,胡同,是泾渭分明的两个阶层。   大院,宽敞明亮,环境优雅;胡同,狭窄阴暗,嘈杂市侩;   大院,居住着的是为共和国流血拼杀一生的英雄,而且他们还随时准备继续抛洒热血;   胡同,聚集了一帮愚昧的小市民,鼠目寸光,没有远大的理想,每天为柴米油盐斤斤计较;   大院,是神圣的,光荣的;   胡同,是粗鄙的,低俗的。   共和国没有宣传等级思想,但级别已经在这些年青的躯体中扎根,大院、胡同就代表了级别。   费斌看着楚宽远的目光越发轻蔑。   楚明秋将相机从林晚手里拿过来找到楚宽远,对着他和那姑娘连拍几张,林晚在旁边嘟囔着,连说还没到十张,楚明秋将相机收起来,拉着她便走。   林晚不高兴,楚明秋笑着将相机挂在她身上,顺手又抱抱她,把林晚又给尴尬了下,不过,这次她没生气。   “咱们去那边看看。”楚明秋说:“这拍照别老在一个地方。”   楚明秋紧紧拉着林晚的小手,林晚轻轻挣扎了下便放弃了,任他拉着自己的手。走了几步,林晚站住了:“公公,咱们跳舞吧,那些地方都去过了。”   “跳舞?”楚明秋迟疑了,他还真没跳过这种集体舞,林晚拉着他的胳膊央求道:“跳一会吧。”   “可,咱们进不去啊,你看咱们才多高。”楚明秋为难的说,俩人都不够高,楚明秋稍微高点,有一米五几,林晚才一米四多,这集体舞跳的方式不一样,有时是俩人一块前进,有时却不是,这就面临交换舞伴的问题,他们这样矮,与别人就不搭。   林晚蹙眉看着舞场,楚明秋从侧面看着她,虽然比以前瘦削了些,可这分瘦削又添了几分柔弱。这丫头,现在才刚发芽,将来可不知道该怎么祸国殃民呢。   楚明秋心一软:“好吧,不过,你得先教我,我可不会跳。”   林晚欢呼一声,拉着楚明秋就朝旁边的空地跑,迫不及待的教起来,要说这集体舞的舞步并不难学,楚明秋本来就会跳舞,没用多少时间便学会了。林晚便要去,楚明秋却拉住她,俩人就在那空地上随着音乐跳起来。   舞中的林晚就像快乐的小鸟,在阳光下展露她美丽的羽毛;象美丽的精灵,在林间幸福的飞舞。   “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人间物类无可比,奔车轮缓旋风迟。曲终再拜谢天子,。。”   “你说什么?”林晚没听清,楚明秋笑了笑,这是白居易的《胡旋女》,这首诗不知怎么便跳进他的脑子里,此刻的林晚真象那舞姿明快轻盈的,倾倒唐皇和满朝大臣的胡旋女。   俩人配合越来越好,渐渐的,楚明秋的注意力也集中到舞中,他的舞蹈功力本就很深,这些年缺少训练,有所下降,但功底还在,这舞步舞姿本就简单,渐渐的楚明秋加上了些自己的动作。   林晚初始有些楞,可随即就明白过来,她的舞蹈领悟力确实很强,不一会便明白楚明秋的意思,随即高兴的加上她的理解,俩人越跳越高兴,配合也就越来越熟练。   俩人翩翩起舞,时而穿花绕蝶,时而击掌相合;男孩英挺沉稳,如风浪中柱石,巍然不动;女孩纤柔可爱,如绕屋彩蝶,绕柱翩飞,恋眷不舍。   孤孤单单的俩人,却跳出了赏心悦目的娱悦!   舞场周围看热闹的很多,最初看到两个小孩在那跳舞,开始还只是一笑,觉着小孩玩意,可渐渐,他们周围聚集了一圈人,不断有人叫好。   集体舞要人多才好看,动作舞姿都是固定的,数十上百人一起跳,才激情壮观。可这两小孩却破天荒的创造出一些新动作,让人眼前一亮。   音乐一停,林晚抬头看,吓了一跳,周围围了一圈人,掌声轰然响起,林晚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随即便调皮的冲周围作了个下蹲礼,楚明秋却江湖气极足的抱拳施礼,周围人群大笑不已。   “再来个!”“再来个!”“再来个!”   叫好声不断,林晚询问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悄悄在她耳边说:“快跑吧!”   说着拉着她便朝外跑,俩人跑到人群外,林晚气喘吁吁,连跳几曲,又跑了这么长一段距离,她也累了,在湖边找了块石头,楚明秋将手绢铺在石头上让她坐下。   “满足了?”楚明秋笑呵呵的问她,林晚使劲点点头,她拿着手绢擦擦头上的汗,满足的神情丝毫不加掩饰,小脸蛋变得红扑扑的,越发娇美可爱。   跳了场舞,跑了段路,出了身汗,林晚觉着热,想要脱下外套,楚明秋连忙拦住,让她穿着,以免感冒,他自己却把外套敞开,畅快的吹了湖风。   “你还说我,你自己怎么脱了?你就不怕感冒了?”林晚不满的叫起来,却没有脱外套。   “当然,我身体多壮,你看你,跑这么点路就喘得这样厉害,你看我,脸不红,气不喘,”楚明秋抬手鼓了下二头肌,站在旁边的石头上,一副气慨如山的模样。   林晚撇下嘴,一脸不屑,可还是没有坚持,依旧乖乖的,楚明秋从石头跳下来,举起相机冲着对岸的戏台拍了张照,然后示意林晚站起来,让她拉着柳枝,自己绕到一边给她拍了张照片。   林晚的兴趣又起来了,在湖边照了几张,又要拉着他上别处去,这时过来个年青的女人,楚明秋刚才便注意到这女人,他们跳舞那会这女人便在旁边看。   “小朋友,你们家长呢?”女人走到他们面前半蹲下身子问道,林晚先是吓了下,随后警惕的躲到楚明秋身边。   楚明秋倒不害怕,相反露出个笑容,目光却很警惕:“阿姨,你找我们吗?”   女人很机敏,看出楚明秋的怀疑,笑了下拿出工作证:“阿姨在文化宫工作,这是阿姨的工作证。”   林晚稍稍松口气正要说话,楚明秋却不动声色的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了看,工作证上有照片,女人叫赵敏敏,赵敏敏早看出来了这俩孩子中,男孩拿主意。   “小朋友,你是哥哥,她是妹妹,你们爸爸妈妈呢?”赵敏敏尽量温和,以便拉近双方距离。   “不是,我们是同学。”林晚张嘴便将俩人的关系透露出来了:“我是和表姐一块来的,他是和邓姐姐一块来的,我们是在门口碰上的。”   楚明秋将工作证还给赵敏敏,郑重点头:“嗯,不是假的,那钢印是真的。”   赵敏敏闻言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林晚的回答依旧让她很是惊讶,这俩孩子居然只是同学,可冷不丁看到他们,谁都不会认为他们只是同学。   她又打量了下楚明秋和林晚,这俩孩子都不象普通人家的孩子,楚明秋胸前挂着个昂贵的照相机,林晚头上扎了蝴蝶结,穿着件红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灯芯绒的外套,衣服看上去有点旧,可依旧洋气。   听到俩人的父母都不在,赵敏敏犹豫了,她迟疑下才问:“你们在那个学校念书呢?”   “我们都是城西区十小的学生,阿姨,您有什么事就说吧。”   赵敏敏有些迟疑,楚明秋的话虽然礼貌,可一点不含糊,林晚拉拉楚明秋的衣裳,楚明秋笑了下:“阿姨,您要没事,我们就走了,表姐他们还等着我们呢。”   “别,”赵敏敏连忙拦住,好容易发现两棵好苗子,怎么能放过:“小同学,是这样的,文化宫要办一个春苗艺术团,这个团分两个部分,少年组和青年组,就是唱歌跳舞,你们愿意参加吗?”   楚明秋楞了下,他没听说文化宫有这么个组织,少年宫倒是有,林晚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自从退出校舞蹈队后,她本想参加少年宫舞蹈队,本来都说得好好的了,没想到被薇子给搅合了,从此她便再没地方跳舞了,妈妈看她太喜欢跳舞,每周都带她上剧团练习,钢琴倒是耽误下来了。   “好啊!”林晚忙不迭的就要答应,楚明秋拦住了:“阿姨,我知道有少年宫的艺术团,这春苗艺术团没听说过。”   赵敏敏笑了:“小同学,咱们这艺术团是新成立的,直属市宣传部领导,现在是挂靠在文化宫,小同学,你们在那学的跳舞?”   “在妈妈的剧团。”林晚很老实,赵敏敏问什么答什么,楚明秋摇摇头:“我没学过,就刚才海绵宝宝教的。”   赵敏敏更惊讶了,这孩子可更了不得,才学便能跳得那样,这可是天才。赵敏敏试探着问:“你愿意到我们艺术团来吗?”   林晚拼命点头,楚明秋却毫不犹豫的摇头:“阿姨,谢谢您,我来不了,没时间。”   “不需要花多少时间,每周二,周四和星期天下午,不会占用多少学习时间。”赵敏敏说。   “阿姨,您别劝了,海绵宝宝特喜欢跳舞,舞跳得也好,您收下她便行了,我就算了,真没时间,别说两个下午,还有个周日,就算一个下午也不行。”楚明秋的态度很坚决,说什么也不参加。   林晚担心的看着赵敏敏,她轻轻拉了下楚明秋,楚明秋扭头看,林晚满眼都是哀求,楚明秋却坚决摇摇头,他现在实在没有时间,就算今天出来,也是迫不得已,他的功课实在太紧。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八十二章 调戏小萝莉(下)   赵敏敏看在眼里,她还不死心,继续引诱:“小同学,我告诉你们吧,我们艺术团将来有可能挂靠燕京电视台,加入我们艺术团便可以上电视,还可以给党中央和外宾表演。”   艺术团是个新组织,燕京的青少年文艺组织大都在各区文化馆,要么在少年宫和各学校,没有统一的青少年艺术组织,上级组织觉着这样下去不行,简单的说便是分散了力量,没有形成拳头,于是便让宣传部出面,依托文化宫组建一个全新的艺术团,要求要包含青年和少年两个队,先开设舞蹈和唱歌两个专业,将来还要开始乐器,书法绘画,曲艺等等,分门别类,从娃娃开始培养社会主义新艺术工作者。   艺术团的老师都是从市里面抽调出来的,这赵老师是科班出身,原在钢铁厂演出队担任指导老师,在她的指导下,钢铁厂连续数年在市演出中获奖,得到市领导的高度称赞,这次筹备春苗艺术团便把她调来担任舞蹈老师。   人员到位后,艺术团便开始招生,团里开了数次会,本来准备将少年宫的艺术团并过来,可少年宫领导不同意,市领导也不好强硬,于是团里决定另行招生,从各中小学中招生,赵敏敏负责招舞蹈队学生。   赵敏敏见林晚的目光更亮了,简直都快喜不自禁,楚明秋却不为所动,赵敏敏叹口气站起来,林晚以为她要走,急忙拉着楚明秋:“活土匪,这多好的事,干嘛不参加啊,你钢琴弹得好,又会唱歌又会作画,我们都参加,咱们一块跳舞。”   “我那有时间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楚明秋没说完便被赵敏敏打断了,赵敏敏含笑问道:“小同学,你还会弹钢琴,还会画画?”   “嗯,”林晚是真急了,用力的点点头:“他钢琴弹得可好了,画的国画还在市里举办的书法绘画大赛上得过特等奖,嗯,对了,他还会写歌,他写过《大海航行靠舵手》,嗯,还有《歌声与微笑》,嗯,他还会..”   “行了,海绵宝宝,你也别把我全卖了。”楚明秋看赵敏敏的神情越发不对了,连忙打断她:“我说海绵宝宝,就你这样,将来肯定是叛徒,别人还没把你怎样呢,就忙不迭的出卖同学。”   林晚急得脸色通红,不服气的叫道:“我怎么出卖你了!阿姨又不是国民党!我怎么出卖你了!”   “你就是楚明秋同学?”赵敏敏忽然想起来了,城西区有个小学出了天才学生,才十来岁便写了好几首传唱全国的歌曲,更要命的是,每首歌的风格都不一样。   《大海航行靠舵手》近乎进行曲,《童年》一股小清新扑面而来,《歌声与微笑》曲调欢快更似舞曲,而且最近流行的《水手》好像也是他写的。   “是啊,他就是楚明秋,又叫活土匪。”林晚依旧迫不及待的出卖,紧紧抓住楚明秋的手臂,生怕他跑了似的。   “我说海绵宝宝,出卖是不是有瘾了!”楚明秋有些恼火又无可奈何,林晚得意洋洋的抬头看着他,大有你能把本萝莉怎样。   “老师,我真没时间,海绵宝宝不清楚,我的功课很紧,象她这样还有星期天,我是一天都没有。”楚明秋叹口气:“不是有句老话吗,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咱正人后受罪呢,阿姨,您就别劝了。”   赵敏敏眉头微皱,随即又释然,看看这孩子年龄这样小,却又是钢琴又是国画,还写歌,家里自然抓得紧,恐怕真没时间。   “楚同学,你家在那,改天我上你家和你父母谈谈。”   “唉,赵阿姨,没用的,得,您要来便来吧,上楚家胡同那打听楚明秋,谁都知道。”楚明秋有些无奈,这赵敏敏也有点忒难缠了。   林晚热切的望着赵敏敏:“老师,我行吗?”   “行,当然行。”赵敏敏上前抚摸她瘦削的肩头,这孩子真是跳舞的胚子,肩宽平整,腰肢细条柔软:“嗯,这样好不好,今天不行,明天,你和你家长到文化宫,就那边,”赵敏敏指着湖那边隐隐露出的一个小楼:“到那的一楼来找我,记住,我叫赵敏敏。”   “赵老师,海绵宝宝的舞跳得可好了,她妈妈是剧团的,从小便练舞,别看才十几岁,已经练了七八年的舞了,您要招到她算是捡到宝了。”楚明秋知道这赵敏敏肯定要林晚,却还是替她吹了几句。   林晚连连点头,反复念叨着,“赵敏敏老师”“春苗艺术团”,生怕忘记了,楚明秋看她的样子,只能无奈摇头,这小萝莉,只要能跳舞便啥都不顾了,都魔怔了。   “活土匪,你真是我的福星!”林晚心事一定,便蹦蹦跳跳兴高采烈的称赞起楚明秋来,楚明秋眼珠一转,拉长了脸:“那你怎么谢我?”   “谢你?干嘛要谢你?”林晚纳闷了,赵老师收了她这个学生,与楚明秋有什么关系,刚才也不过是随口一说。   “我不是你的福星吗,你还不该谢谢我呀。”楚明秋说着便扭头四下看看,然后拉着林晚到旁边小道上,小道的边上有几张石桌,石桌已经被游人占据,上面摆着馒头水壶,楚明秋看了眼拉着林晚继续向里面去,林晚忽然站住了。   林晚为难的看着楚明秋,一手抚在肚子上,可怜兮兮的说:“我饿了。”   楚明秋挠挠后脑勺,为难了,今天来没有带食品,本打算看过之后,就出去吃饭,他已经在福满楼定了饭,只是时间是下午3:00。看看手腕上的表,现在还不到十二点,离开饭还早着呢。   “嗯,你带吃的了吗?”楚明秋问。   林晚点点头,她们来带了干粮的,可都在表姐身上带着,楚明秋只好带着她去找表姐,文化宫不小,林晚不说饿还好,这一说饿,便更走不动路了,楚明秋半拉半拽半鼓劲,好容易才拉着她走了半个湖,都没找到表姐。   “我走不动了。”林晚开始耍赖,坐在湖边的石头上,不肯再动。   “那怎么办呢?”楚明秋为难了,这人多得,到处是人头,跟前世的地铁站似的,上那去找呢?周围又没有东西卖。   “活土匪,咱们上那吃点东西吧。”林晚可怜兮兮的哀求道,楚明秋左看右看还是没找到卖吃的,其实他肚子里也空了,也想着上那弄点吃的。   “海绵宝宝,现在就是考验咱们的时候了,”楚明秋眼珠一转,又拿出老办法,林晚疑惑不解的看着他问:“考验什么?”   “海绵宝宝,我也饿,但现在咱们得坚持,咱们要象红军长征那样,坚持战斗,知道找到表姐。”楚明秋严肃之极的望着林晚:“海绵宝宝,你可是少先队员,要学习革命先烈,不怕苦,不怕饿,坚持战斗。”   说起大道理来,林晚那是楚明秋的对手,她迟迟艾艾的,觉着好像不对,可又不知道该从何反驳起,只得犹犹豫豫的站起来,不情不愿的跟在楚明秋身后,继续在人群中寻找。   俩人又回到舞场,或许临近中午,舞场的人少了很多,他们到时,舞场组织者正高声宣布,接下来是午前最后一曲,下午三点再开始。   这个时候的文化宫并不要门票,好些围观的群众听了,便开始纷纷向外走,人流汹涌,楚明秋担心俩人冲散了,拉着林晚到旁边的林荫道中。   原本拥挤的林荫道现在有些空寂,人们也同样纷纷离开往外,楚明秋开始还觉着有些奇怪,这些人怎么都出去吃饭,要知道,这个时候的饭店价格昂贵,一顿饭几乎要花去这些年轻人半个月的工资,可听到路过的人的议论后,他才知道,这些人是赶回去吃饭,吃过之后再来,他不由纳闷了,这也忒麻烦了,在家弄两个馒头也不是很麻烦呀。   可回过头细想,也对,现在那家都困难,要弄纯粮食的馒头还真不容易,可要弄榆钱饼或之类的代食品,拿出来又觉着不好意思。   楚明秋找了个石凳,让林晚坐下,石凳周围倒是很干净,没有前世常见的瓜皮纸屑。林晚有些无聊的看着外面,两条小腿掉着一晃一晃的,配上漂亮的蝴蝶结,很是可爱。   “表姐找不到咱们肯定着急了。”林晚有些担心,楚明秋笑了下安慰她说:“咱们不是说好了,在停车那汇合吗,放心,她们要找不到我们,肯定会等我们的。”   林晚想想也是,今天她挺高兴的,不但跳了舞,还能参加春苗艺术团,以后又能上舞台了,又可以跳舞了,她轻轻哼起了歌,连肚子饿都忘记了。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让我们荡起双桨,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红领巾迎着太阳,阳光洒在海面上,水中鱼儿望着我们;   悄悄地听我们愉快歌唱”   今天的活动很成功,兴犹未尽的年青人们结伴而行,歌声在园区中到处飘飞,姑娘们拿着气球,捧着鲜花,唱着歌。楚明秋见猎心喜,让林晚待着别动,自己溜到路边,开始了偷拍大计,将一个个美女留在胶片上。   年青人还是挺大方,好几个姑娘看到他拍照,不但不生气,还摆好姿势让他拍,只是留下姓名地址,让冲出来给她们寄去,这个要求自然不会被拒绝。   等他拍了一阵回来,林晚居然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这小萝莉今天是真累着了。   歪着头仔细看她。林晚的睡相挺美,两手合掌为枕,腿卷在胸前,袜子白白的,象一只小猫正懒惰的在阳光下小憩,带着甜甜的笑,红色小皮鞋在椅子前摆得整整齐齐的。   林间安静下来,连鸟儿也累了,在树枝上安静的啄梳羽毛,噪杂的人流离去,花的香味悄悄浸过来。楚明秋左右看看,从旁边的花圃里摘了几朵玫瑰花,用柳枝编了个花环,轻轻的套在林晚的头上,又端来几盆花,放在她面前,然后盘膝坐在林晚对面,享受的欣赏着这少女与花的画面。   林荫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好像有女人在叫,楚明秋微微皱眉,心里不由生出股厌恶,对打破这份宁静的厌恶,他仇恨的看了眼小径尽头,这条小径正通往树林深处,哪里还有一个更大的花圃。   一个女孩从小径尽头惊慌的跑出来,边跑还在边叫:“来人啊!救命啊!”   楚明秋没有理会,林晚却被惊醒了,她朦胧的睁开眼,首先便看到眼前的花,不由楞了下,撑起身子,便看到对面的人影。   揉了揉眼睛才看清对面的人影是楚明秋,林晚疑惑的问:“出什么事了?”随后又看看周围的花:“这些花是从那来的?你搬来的?”   楚明秋微笑着点点头,站起来过去将皮鞋给她穿上,然后动手将花盆搬回去,那女孩跑到林外的路上,在焦急的喊着,这时另一个女孩又惊慌的跑出来,慌乱下正好撞在楚明秋身上,楚明秋纹丝不动,那女孩倒是倒退两步,差点跌到地上。   “你这人怎么………”楚明秋正要说她几句,抬头看到她的脸,心便禁不住沉下去,这女孩正是刚才和楚宽远跳舞的女孩。   楚明秋略微想想便大概推算出里面正发生什么,梅雪匆忙站稳,甚至来不及道歉便要绕过楚明秋,楚明秋闪电般伸手抓住她。   梅雪惊慌之极,尽力挣扎,嘴里还大声呼救,楚明秋冷冷的问:“楚宽远呢?楚宽远在那?”   梅雪没有细想,张嘴便骂道:“放开我!小流氓!小流氓!放开我!舒曼!舒曼!”   林晚有些惊慌的看着楚明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梅雪拼命挣扎,可楚明秋的手便象铁钳一样,纹丝不动,林荫道外的女孩没叫着人,听到梅雪的呼唤,转身跑进来,原以为是那伙人,没想到抓着梅雪的却是个小孩。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八十三章 怒出手(上)   “楚宽远是不是在里面?”楚明秋手上加了两分劲,梅雪疼得眼泪差点出来,舒曼连忙过来,林晚这时醒悟过来,跑多来拉住楚明秋的手。   “你干什么!快放开别人!”林晚有些着急了,脸色涨得通红,楚明秋冷冷的盯着舒曼,头也不回的说:“这是男人的事,海绵宝宝,你少插嘴!”   楚明秋语气严厉,林晚呆了下,树林里传来的打闹声更大,好像有人在跑,也有人在叫,楚明秋心里更着急了,他冲着梅雪吼道:“楚宽远在哪?”   梅雪忍痛向里面指了指,林晚气恼的跺脚大叫:“楚明秋!你这活土匪!我………,我不理你了!”   林晚说着便朝外跑,楚明秋冲着舒曼叫道:“看住她!”   也不管舒曼是否同意,拉着梅雪便朝来路跑,梅雪开始还不愿,被他拖的踉踉跄跄的,梅雪又惊又怒,连声尖叫,舒曼正为楚明秋三字楞了下,林晚已经跑过她身边,她连忙追过去。   楚明秋拉着梅雪沿着小径快速奔跑,梅雪开始还有些惊慌,楚明秋跑得太快,她不得不拼尽全力才能跟上。小径在树林里蜿蜒,看上去不远的距离,却拐了两个弯。   小径尽头豁然开朗,数个花圃围着块不大的草坪。这块草坪就像是从喧嚣世界挖掘出来的孤岛,安静的躲在树林中间。   可现在这点安静被打破了,楚明秋跑进来后,正看见六七个人正围着个小伙子,小伙子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根不知从拣的树枝,围着他的那几个小伙子手里拿着不同的武器,有的拿棍子,有的拿着砖头,还有个拿着锁车链,唯一一个没拿家伙却是最凶狠的。   这家伙穿着件旧军装,头上带着的却是顶蓝色的工作帽,此刻他正凶狠的扑向楚宽远,楚宽远刚挡开旁边杀来的棍子,小腹便重重的挨了一拳,他踉跄后退两步,退进花圃中,没等他站稳,这家伙便又扑上去,连续挥拳,楚宽远连连后退,那个拿着锁车链的趁机从后面冲上去,挥链重重扎在楚宽远背上。   楚宽远惨叫一声向前冲了两步,面前的旧军装没有放过这机会,抬腿便是一个膝撞,楚宽远抱着肚子便倒下了,旧军装大笑起来。   楚明秋大怒,这比起军子小安来可差太多了,那几个家伙还讲究点规矩,至少是单打独斗,至少不会背后偷袭。楚明秋不知道他们和楚宽远有什么仇,这就不像是普通的学生斗殴,竟然下手如此之狠。   楚明秋松开梅雪也不说话,旋风般冲过去,费斌环抱双臂,嘴角挂着冷笑,看着他们冲着躺在地上的楚宽远猛踢,必须给这癞蛤蟆个教训,让他知道知道大院的女子不是他这种土鳖可以碰的。   法官的儿子就是法官,强盗的儿子就是强盗。   费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肩膀上还隐隐有些着痛,这癞蛤蟆还够狠,手脚力道还挺大,刚才没注意居然挨了两下,想起这癞蛤蟆居然还敢反抗,愤怒又从心底深处升起。   楚宽远已经放弃抵抗,双手抱着头,就像石头他们那样,整个身子卷曲成一团,护住头部等几个重要地方,任凭对方拳脚相加。   费斌又上前踢了两脚,就在这时,旁边的椽子惨叫一声便飞出去了,刚抬起头便感到一股大力撞在髋部,他不由自主连退五六步才站稳脚步。   刚站稳,便听到刚子一声怒吼,挥动锁车链冲一个小个子砸去,他心里刚松口气,可没看清那人怎么动,锁车链便到了那人手里,刚子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跪倒在地上。   那人依旧没放过刚子,顺势一脚踢在刚子的腹部,这一脚便将刚子踢出去两三米,将刚子踢进花圃中,眼见着便爬不起来。   梅雪瞪大秀美的眼睛惊讶的捂住嘴,楚明秋刚才松开她的手,她本能的就像转身便跑,可犹豫下她又停下了,随即便看到楚明秋冲上去,一分钟不到,刚才还凶狠异常的费斌一伙便倒下两个,楚明秋轻轻松松的将局面控制住。   “你是谁?”费斌用力站住,有些愤怒也有些惊惧,悄悄揉了揉还在疼痛的髋部,还在楚宽远旁边的骆驼松鼠连忙跑过去看刚子,而毛豆和扫帚则跑去将椽子扶起来。   楚明秋没理会他,将手里的锁车链抖了抖扔在地上,弯腰伸手拍拍楚宽远:“没死的话便站起来。”   说完之后,楚明秋也不去扶,让楚宽远自己爬起来,他抬头看着费斌:“为什么打他?”   “操!关你什么事!你那来的臭虫!”毛豆怒火中烧,费斌不知道来人和楚宽远是啥关系,可就从刚才那几下便知道这是个硬茬,他望着骆驼和松鼠,俩人将刚子扶起来,刚才还勇猛凶狠的刚子现在却直不起腰,必须要人架着才能才能站稳。   “今天不说清楚,你们谁也走不了。”楚明秋神情淡淡的,语气也是淡淡的,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愤怒了,正努力抑制着内心的愤怒。   梅雪这时慢慢过来,小心的蹲下要扶楚宽远起来,楚明秋冷冷的喝道:“让他自己起来!”   梅雪楞了下,楚宽远冲她摆摆手,艰难的爬起来,梅雪有些不懂,楚宽远怎么这样听这小孩的话,可楚宽远一开口她便明白了,费斌也明白了。   “小叔。”   梅雪刚才惊慌之下没听清林晚的叫声,没反应过来楚明秋这三字的含义。   “为什么要打架?你不知道你还背着处分。”楚明秋问,楚宽远为难的看了下梅雪,然后摇头说:“我不知道,我没招惹他们。”   “那你就说说吧。”楚明秋一眼便看出费斌是这群中人领头的。   “操你妈!装球的大尾鹰!”费斌大骂,楚明秋眉头一皱,脚一蹬猛地冲过去,费斌大惊,他没想到这小孩居然一言不合便动手,连忙后退,毛豆举棍便打,楚明秋猛地加速,毛豆的棍便落空了,楚明秋没管他,依旧追着费斌。   费斌髋部依旧疼痛难忍,脚下没有那么利索,眼看着楚明秋气势迫人的冲过来,他侧身一闪准备先避开对方的势头,同时手一探闪电般的抓向对手,右膝微抬,咬牙切齿的准备一个膝撞,狠狠教训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抓住了,右膝闪电般踢出,楚明秋却似乎已经料到他的动作,双拳猛地击撞来的膝部,肩膀猛地一扭,费斌立时便抓不住,手上一滑。楚明秋借着冲击力,肩膀猛地撞在费斌的胸口。   费斌闷哼一声,再次倒退两步,楚明秋脚下迅速追上,双拳连续出击,连串组合拳落在费斌胸部和腹部,费斌连连后退,毛豆暴喝一声从后面杀上来。   骆驼和松毛见费斌危急,扔下刚子便要去增援,楚宽远忍痛拦住他们,三人在另一边打成一团,楚宽远不管不顾拼死挡住俩人。   毛豆眼珠子都要红了,拼尽全力,棍子带着风声直奔楚明秋的脑袋,楚明秋就像不知道,眼见着棍子便要落在他脑袋上。梅雪惊慌的捂住嘴,刚刚出现在草坪端头的舒曼啊的叫起来,林晚惊恐的高叫:“活土匪!小心!”   眼见着棍子便落在楚明秋的头上,费斌眼中一喜,不但不退,拼命忍着剧痛,吸引楚明秋的注意,扫帚也冲了过来,连椽子也挣扎着过来。   楚明秋的身体却象泥鳅一样,从棍影中一闪而没,原以为十拿十稳的棍子一下落空,毛豆用力过猛,棍子直击地上,身体踉跄前倾。   楚明秋恼恨他出手狠毒,脚下加了两分劲,毛豆惨叫一声便跪在地上,楚明秋冷哼一声,过去左右开弓,拳拳着肉,毛豆完全没有反抗力,血沫飞溅,“噗!”,一枚牙齿带着血肉飞出,楚明秋似乎还不解恨,一脚猛扇在他脸上,毛豆一声不吭栽倒在地上。   楚明秋根本没理会毛豆,扔下费斌不管,直奔冲过来的扫帚,扫帚吓坏了,他手里依旧举着根棍子,看到毛豆转眼便被打倒,惊恐之极的挥棍打来,楚明秋脸上始终挂着冷笑,不躲不避,举臂上迎,就听嘎巴一声,棍子应声而断。   扫帚惊呆了,以致不知该怎么办,楚明秋也没客气,上去一脚将他踢飞,扫帚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惨叫不断,椽子更是傻了般,手里攥着块石头,不知所措的站在那,楚明秋过去,拍拍他的脸,将石头拿下来扔了,随后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扇在地上。   嗖忽之间,看上去人多势众,气焰高涨的费斌一伙,就像小鸡一样,被楚明秋打翻,他出手的凶狠和准确都是这帮人从未见过的,费斌头上冒汗,恐惧的看着他。   梅雪看到在地上翻滚的扫帚,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毛豆扫帚,心情很是复杂,这些人都是她们大院的,父母都在同一部门工作,毛豆和她妈妈还在同一个办公室。   舒曼傻了样看着楚明秋,她完全无法将那个写出《童年》、《沧海一声笑》的风流才子,与眼前这个煞星般凶狠的人联系在一起。   梅雪和舒曼又几乎同时想起学校传言,曾经横行无忌的军子小安被楚宽远小叔收拾了,当初她们听到传言还不信,现在她们信了。   林晚捂住嘴,现在她明白了,当初为何楚明秋一声跪下,顺子那帮小流氓一声不吭的便跪在那,连丝毫不满都不敢流露。楚明秋在她面前从未发过脾气,不管她是耍赖还是生气,楚明秋都是笑眯眯的,可今天,她看到了他的另一面,凶狠,毫不留情。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八十四章 怒出手(下)   “宽远,过来!”   梅雪和舒曼以为楚明秋收拾了毛豆扫帚便要轮到骆驼和松鼠,没想到楚明秋却把楚宽远叫过来了,骆驼和松鼠抬眼一看不由吓了一跳,自己这边居然倒下了四个,刚子现在还摇摇晃晃,根本没有战斗力。   俩人奔到费斌身边,楚宽远又负了点伤,忍着痛走到楚明秋身边,楚明秋扫了他一眼:“还行吗?”   “没事。”楚宽远忍痛答道。   “这打架是搏击的街头版,拳台上的搏击有护具,这里没有,”楚明秋淡淡的说:“你老问我打架的技巧,这打架就是直接准确,加上勇气,只要你比他多一口气,你就赢了,宽远,你要记住,不动手便罢了,只要动手了,就要打得他下辈子见了你也不敢动手。”   楚宽远仇恨的盯着费斌他们,从鼻孔轻轻飘出个嗯。熊斌怕了,真的怕了,刚才还气势如虹的七个人,现在趴地上爬不起来的便有四个,刚子毛豆的伤看来不轻。   “今天我们认栽!”费斌冷冷的说,仇恨的盯着楚明秋,好像要将这张脸记下来似的。   “怎么?你要走?”楚明秋同样冷冷的反问道,费斌反问道:“你还要怎样?”   费斌是按照街面上的规矩认栽,照规矩,他认栽了,对方拔份成功,也不该为难他们,可现在碰上的是楚明秋,他不懂街面上的规矩,楚宽远也同样懂得不多。   “你想打便打,想不打了认栽便想走人?”楚明秋淡淡的说:“这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那你想怎样?”费斌语气依旧强硬。   “要走?可以,跪下,向你伤害的人道歉!”楚明秋眼睛里冒着寒气:“然后自己给自己二十个嘴巴子,打完你们就可以走了。”   费斌眼中冒火,骆驼和松鼠紧张的上前两步,站在费斌身边,楚明秋根本没将他们放在眼里,今天他依旧没敢用全力,若真的用全力,刚子毛豆扫帚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费斌恐怕也没资格在这叫嚷。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不要太过分!”费斌叫道,松鼠掏出把三棱刺刀,刺刀在阳光下反射着阴冷的寒光:“小子,不是我们怕了你!”   梅雪和舒曼有些惊慌,她们没想到他们居然将刀子拿出来了,俩人连声喝止,林晚紧张得不知说什么,捂着嘴巴,两腿发抖,不敢出声。   楚明秋哈哈干笑几声:“我过分?你们这些人,我知道,打得过的时候便耀武扬威,打不过便假装豪气,我呸!不敢玩充什么汉子!我告诉你们,没门!想打便打,想走便走!告诉你们,门都没有!”   费斌冷笑连连,也掏出了三棱刺刀,骆驼也顺势亮出了三棱刺刀,三把刀亮晃晃的,林晚忽然冲过来拉住楚明秋。   “活土匪,让他们走吧!”   林晚就觉着心怦怦直跳,现在可不是刚才了,楚明秋将手从她怀里抽出来:“海绵宝宝,这是男人的事,你站旁边看着就行了,站远点,别让血溅到身上。”   “你!”林晚生气了,眼泪汪汪的望着楚明秋,可楚明秋不为所动,她堵气似的叫道:“我不管你了!我………,我告诉表姐去!”   楚明秋连头发丝都没向那边动一下,依旧盯着费斌,嘴角依旧挂着丝嘲讽,点了点头指着胸口:“有本事,来,朝这儿扎,只要你们扎到这,你们就可以走了。”   费斌傻了,他们胆再大也不敢杀人,他们的父亲就算职务再高,也不敢保杀人犯。街面上的拼杀都是以打为主,最多也就打到医院去,三棱刀插人,也要选准部位的,避免死人。   街面上的规矩,双方真要以命相搏,那就找到没人的地方,城外,河边,到处都有这样的地方,在这些地方拼杀一场,谁完蛋了便就近埋了。   在公开场所杀人,别说他们这些大院子弟,就算街面上的地痞也不会这样干。   费斌想了下,将调转三棱刺刀刀柄:“你若不觉着够劲,那好,你动手。”   说完,将三棱刺刀扔在楚明秋脚下,骆驼松鼠大惊,费斌将他们拦住,费斌毕竟比他们混的时间长,他清楚就以刚才楚明秋表现出的战斗力,就算他们三人齐上也不是对手,除非他们想杀死他,就算杀得了他,要付出多大代价?估计他们也得留下一两个。   “这下有点天桥混混的光棍了。”楚明秋讽刺的说,弯腰将三棱刺刀捡起来,费斌脸色刷白,楚明秋笑嘻嘻过去,走到费斌面前,将刀举起来,手指在上面抚摸:“真是好刀,想必以前喝过不少人血!”   说着,手起刀落,刺刀闪电般扎在费斌大腿上,费斌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血从大腿上飙出,骆驼和松鼠大惊举起刀,费斌伸手拦住他们。   楚明秋神情不变,举起刀,看着刀上的血痕,手指在上面粘了点血丝,仔细看着手指头上的血痕,红色的血液在指尖上聚成珠,楚明秋用舌头点了下,随即吐出去。   “真腥,不好吃。”楚明秋摇头说:“跟我的血一样,都有点腥,不好吃。”   费斌正莫名其妙,楚明秋却又闪电般一刀插在他腿上,费斌再度惨叫一声,楚明秋摇摇头:“一点不象共产党员,人家党员都是刀斧加身,一声不吭,这才两刀就叫成这样,将来怎么保卫红色江山。”   “你!”骆驼涨红了脸,楚明秋看着他笑了笑,又是一刀插在费斌腿上,费斌疼得浑身发抖,血涌出来,将裤子都打湿了。   这第三刀插过了,楚明秋将三棱刺刀的刀柄擦了擦,扔在费斌面前:“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费斌死盯着他,楚明秋眼都不眨一下,费斌脸上汗珠子直冒,倒吸口凉气,咬牙切齿的说:“告辞,四九城不大,还有机会见面的。”   “行,没有问题,我等你。”楚明秋神情平静,就像老朋友聊天似的,他忽然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声说:“不过,我只给你三次机会,前两次,你若输了,就自己插三刀,第三次,咱们晚上到城外的乱坟岗,那安静,没人,也容易处理。”   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费斌就觉着象是陷入冰库中。楚明秋冰冷的眼睛中看不到一点温度,笑嘻嘻的说话,笑嘻嘻的玩刀,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从来没见过,他毫不怀疑对方的意思,如果他真敢去,对方就真敢埋。   费斌什么话也不敢再说,让骆驼和松鼠扶起毛豆和扫帚,让缓过来的椽子扶着刚子,自己撕下衬衣将腿包扎起来,看看脚下的刀,他没有去捡,七个人就这样一瘸一拐的搀扶着朝后门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人少。   等他们背影一消失,楚明秋神情一下轻松下来,差点便软到在地上。刚才他表现得非常强硬,可心里却非常紧张,全靠一股气在那撑着。他打过架,打过不少架,可要论伤害对手最厉害的,在此之前也就是军子小安,其他的,只要对方服软,也就轻轻放过。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见血了。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是第一次,要说不紧张,那也太假了。可他知道,他必须这样作。   军子小安不过是学生调皮,顶破天也就是拔份,可这几个不一样,这几个象是在街面上混的,如果,你不够狠,不能让他们害怕,那下次他们还会找来,下次下次还会来,事情便越闹越大,倒不如这样第一次便让他害怕,让他以后提起你便害怕,那以后的麻烦就多了。   他相信,这家伙再也不敢来找他,他已经成功在他心里刻上恐惧。   可毕竟是第一次见血,危险一消失,压力卸去,楚明秋就像卸去千斤重担似的,感觉有些脱力,他走到树下的椅子上坐下。楚宽远默默的看着他,也跟着过来,俩人就这样坐在椅子上,什么话也不说。   “你没事吧?”林晚跑过来,她刚才发了通脾气,可还是没走,提心吊胆的躲在一边,此刻见那些人走了,便连忙跑过来。   楚明秋勉强冲她笑笑,摇摇头,林晚有些担心:“真没事?”   楚明秋点点头,他现在有些明白了,当年一部电视剧中,有个士兵杀人后,精神都快崩溃了,当时他不懂,现在他明白了,刚才他把杀人说得那样轻松,那样冷漠,可真要让他杀人,他敢吗?   他不敢!   就算见到别人的血,都感到紧张。   “活土匪,干嘛要跟人打架,我妈妈说打架不好!打架的都是坏孩子。”林晚眼眶有点红。   “海绵宝宝,你妈妈说的也不错,正常情况下不该打架,可有些时候,该打还得打,”楚明秋叹口气说:“海绵宝宝,你的性子太软弱,你得坚强点。”   林晚似懂非懂,不过,看到楚明秋疲惫的样子,她乖巧的没有说话。舒曼在旁边听到暗暗称奇,她不由再次打量楚明秋。   “你真是楚宽远的小叔?”舒曼在旁边低声问道,楚明秋没说话,连笑都懒得笑一下,舒曼似乎还不死心:“大海航行靠舵手,童年,歌声与微笑,沧海一声笑,都是你写的。”   “是呀,是他写的。”林晚在旁边有些奇怪,这有什么奇怪的,唉,对了,这沧海一声笑是什么?   舒曼又看看楚明秋,她实在无法将写出那豪迈风流,委婉清新的作曲人,与眼前这个看上去有些疲惫的,凶狠的,血腥的小男孩联系到一起。   看到费斌凄惨而归,梅雪心花怒放,从此这家伙再也不会来纠缠她了。今天的事也是因她而起,她们三人在这遇上费斌,费斌再次上前纠缠,楚宽远阻拦,费斌便借故殴打,楚宽远亦然不惧,孤身相抗,那气慨就像一臂擎天的董存瑞,勇堵敌人枪眼的黄继光,让她芳心摇曳。   “还疼吗?”梅雪拿出手绢给楚宽远擦擦额头的尘土,又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   楚宽远看了楚明秋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缩了缩身子:“没事了,真没事了。”随后又连忙给楚明秋介绍:“小叔,这是梅雪,她是舒曼。都...都是我同学。”   “看出来了,”楚明秋笑了下促狭的眨眨眼睛:“怎么样?伤着没有?”   楚宽远脸色通红摇摇头:“没有,就一点皮外伤。”   歇了会,楚明秋感觉好多了,他站起来拍拍身上,他身上倒是干干净净的,一点都不像楚宽远那样狼狈:“行了,自己注意点,我就回去了,邓姐她们恐怕都着急了。”   “表姐肯定也着急了。”林晚在旁边叫道,楚明秋拉着她的手准备走,楚宽远连忙叫道:“小叔,你还是小心点,这家伙看样子还不服气。”   “放心吧,”楚明秋头也不回的说:“他要有胆,便会捡起那柄刀,宽远,放心吧,就算许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再来挑衅了。”   楚明秋说着拉着林晚的手便走了,楚宽远扭头看看地上的三棱刺刀,三棱刺刀上依旧血迹,灰白地面上,那滩血迹是如此醒目,楚明秋过去捡起那柄刀,用手绢将刀上血迹擦干净,又仔细看了看,刀刃不锋利,刀尖却是锋锐,三棱刺刀本是军队之物,可现在却是燕京街面上顽主的主要武器,这种武器最厉害的不是它的刀刃,而是它锋利的刺。   楚宽远伸脚扫了些泥灰将那滩血迹掩盖住,将三棱刺刀收进书包里,再把已经撕破的夹克衫脱下来,露出里面的黑色开衫毛衣。   “楚宽远,你这小叔可真厉害,就那么几下,费斌就怂了。”梅雪乐呵呵的。舒曼却有些不解,这费斌平时看上去挺横的,就像那滚刀肉,荤素不忌,软硬不吃,可今天便偏偏服软了,而且还是向一个小孩服软,这要不是亲眼所见,她根本无法相信。   “费斌算什么,我这小叔五岁习武,现在已经七年了。”楚宽远摇头说,说实话如果不是费斌仗着人多,就算他也不一定输给他,不过当费斌拿出刺刀时,他还是吃惊不小,他做梦都没想到费斌一伙居然藏得有刀。   可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费斌亮出了刀,却没有动刀的勇气,这让他对费斌非常鄙夷,这样的家伙居然还在大院里混得风生水起,这些大院的还真他妈的熊包,这要换他,那怕就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楚宽远收拾停当后,也不敢在这久留,倒不是害怕费斌回来,而是想得这费斌要是在回去的路上被条子给逮着,这家伙骨头是软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八十五章 楚宽远露才   经过这一出,三人也没心思参加下午的活动,而且肚子也饿了,楚宽远早就想好了,出来后便带着两女直奔老莫。梅雪来老莫的时间次数不少,舒曼却很少来,这里的物价不便宜,特别是这个时期。   楚宽远一心展示豪气,上来便要了几个招牌菜,牛排,罗宋汤,奶油面包,意大利面条等一大堆食品,还点了瓶红酒。   即便梅雪来过多次,也从未要过这么多东西,舒曼更是惊讶,楚宽远看着她们的表情,心中异常满足,三人边吃边聊,楚宽远这才明白,这舒曼为和有才女之名,这女孩爱好音乐,读书特多,她也跟楚明秋一样,写过两首歌,可惜的是没有被音乐周刊采纳,除了她自己唱以外,没有其他人唱过。   “唉,你写的那两首歌叫什么,什么时候唱来听听。”楚宽远对音乐懂得不多,京剧倒是能哼几句。   “我可没你小叔写得好。”舒曼先诚实的谦虚了下,梅雪在旁边笑道:“当然了,我哥听了首《沧海一声笑》都喜欢得不得了。”   梅雪家里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孩子,其实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在安徽老家,当年她父亲在那打游击时留下的,她的亲生母亲是在抗战中和她父亲成亲的。   “她写的两首歌,一首叫春风笑,一首叫火热的青春。”梅雪说着便轻轻哼起来:“   三月大地春回暖,   坡上野花香,   草儿青青牛羊笑,牧笛声声扬。   ………”   楚宽远含笑听着,他不会作曲,不过他的文字功底还是挺深,听了梅雪念完后便说:“我对音乐了解不多,我觉着这歌词挺美,这编辑应该是有眼无珠吧。”   “楚宽远,听说你的文学也挺好,中学时作文还上过中学生报,是不是?”梅雪美目流盼,笑嘻嘻的说:“要不你也作首诗,让舒曼也瞧瞧,省得他老说咱们附一中的男生没诗人。”   “我,我那行呢。”楚宽远连连摇头,初中时,他的作文很好,老师推荐上了中学生报,可也就那么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有了,他也想过写诗,可没试多久便被楚明书发现了,楚明书毫不客气的给他撕了,告诉他写诗没什么出息。   后来才知道,姐夫甘河因为写诗惹了大麻烦,被遣送回原籍,姐姐也楚芸也跟着过去了。他理解父亲的担忧,从此再没写过诗了。   “别谦虚嘛,”舒曼又加了一把火:“其实,梅雪也挺喜欢诗歌的。”   现在傻子都看得出来,楚宽远对梅雪有意思。舒曼这把火烧得恰到好处,点燃了楚宽远的好胜之心,他想了想便说:“我以前也对诗歌感兴趣,后来父亲希望我学工科。嗯,这样吧,我念一首以前写的。”   “好啊!好啊!”舒曼拍手叫道,梅雪微微皱眉,她有些担心楚宽远写不好,徒惹人笑。   “以前念了首歌谣,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读过后,顿时心向往之,我便试着写了首,名字叫《我向往》。”楚宽远好像在回忆:“   我向往,奔驰的骏马,还有那悠扬的马头琴;   我向往,白云下的蒙古包,还有那热辣的马奶酒;   粗矿的汉子,唱着粗矿的歌谣;   娇柔的姑娘,跳着梦幻的舞蹈;   马蹄在草原奔驰,   青草随蹄声摇曳。   我向往,苍穹之下的辽阔;   我向往,青青草边的小河;   生命的源头,   就在那无尽的天路;   古老的马鞍,   载乘着梦想的追逐………”   楚宽远越念声音越低,眼中悄然蒙上一层薄雾,舒曼梅雪听着禁不住有些痴了,楚宽远摇头勉强笑了下:“记不得了,记不得了。”   良久,舒曼才叹口气:“你该学文科的,干嘛学理科呢,不该听你爸的。”   梅雪舒曼都是文科生,楚宽远是理科班的。楚宽远笑了下,没有再解释,梅雪和舒曼叹息了一阵,梅雪拍拍肚子,心满意足;舒曼看着桌上还剩下的食物,有些心疼。   楚宽远看出她的遗憾,便笑着从书包里面拿出个纸袋:“不会浪费的,晚上咱们接着来。”   “你早有准备啊!”梅雪笑着将桌上剩下的面包蛋糕全装进去了,这个时期,没有人会浪费粮食,即便有钱,浪费了,也不会有人称赞你,只会说你傻。   “跟我小叔学的,他每次上饭店吃饭,都带饭盒,吃不完的全装回去。”楚宽远倒是不隐瞒,舒曼更加惊奇,服务员过来算账,楚宽远一下就花了三百多。   楚宽远付账后,三人一块回去,走到门口,正好碰上军子和小安进来,俩人走在前面,胡自强走在后面,全是他们装甲兵大院的人。   “呵,楚宽远,怎么请两位佳人吃饭,也不叫上俺们,该不会是怕俺们横刀夺爱吧。”军子怪模怪样的叫道。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着我们的关系还没到请客的地步。”楚宽远不冷不热的说道。   军子眉毛一扬笑道:“哟,看你那小心眼,不就是打过几次吗,我也被你小叔打过,这也算扯平了,你看,我就比你慷慨,你不请我,我请你。”   楚宽远反唇相讥:“瞧你这虚伪劲,明明看见我们刚吃完,还来请客,要不然这样,你把这次我们吃饭的钱付了,就算你请了一次客,我领情。”   军子一下被将住了,也不好再开口,小安在旁边好像发现新大陆似的上前,指着楚宽远额头:“哟,我说楚家小少爷,怎么挂花了,该不是花了眼,撞电线杆子上了吧。”   “哪里,哪里,咱不是胆小吗,刚才听狗叫,心慌,结果就撞电线杆子上了。”楚明秋面无表情的说。   这下不但将小安,也把军子扫进去了;军子小安忽然发现,这楚明秋怎么变得能言善辩了,以前没发现他有这项本事,看了看旁边的舒曼梅雪,难不成是这两女生的缘故。   就在这军子小安要进一步时,后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叫声:“哎,哎,别堵在门口呀,还让不让人过道呀。”   军子小安又看了楚宽远一眼,俩人进去了,胡自强走到楚宽远面前,张嘴欲言,随后又啥话也没说扭头便走,等他们走了,楚宽远才看见郭兰扶着邓军进来。   这郭兰没注意他们,边走还在跟邓军说着:“上次眉子在这请客,我可告诉你,待会得使劲吃,甭心疼,眉子可说过,这家伙可比她有钱多了。”   楚宽远叹口气,这燕京这样大,可怎么总能撞上。果然,一大群姑娘过去后,楚明秋耷拉着脑袋,拉着林晚走在最后。   “小叔。”楚宽远叫到,楚明秋抬头看他一眼,叹口气说:“唉,咱们楚家人今天流年不利,活该破财,唉,你也出血了吧。”   舒曼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林晚有些不满:“不就是请我和我表姐吗,就那么不愿意呀。”   “那有不愿意的,海绵宝宝,林大小姐,你表姐是不是太多了点。”楚明秋叹道,梅雪和舒曼强忍着笑,她们俩有些纳闷,这楚明秋和林晚究竟是什么关系,说是普通朋友吧,不象,说是男女朋友,好像也不太像,这也忒小了点。   “这可不是我请的,是郭姐姐请的,弄不好是她妹妹呢。”   可林晚好像并不生气,笑眯眯死拉着他不放,楚明秋除了说两句风凉话,也没刻意挣扎,俩人就像两个小冤家拉拽着进了老莫。   “这郭兰有个外号叫郭大姐,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见人就爱叫妹妹。”   “这我不管,郭姐姐说了,你不能走,你要走了,没人付账。”林晚神情特认真,眼睛里却带着狡黠的笑意。   燕京话里大姐还有层含义,就是大大咧咧,傻乎乎的,人称傻大姐,楚明秋这是嘲讽郭兰,林晚却象是没听出来,依旧是一本正经。   楚宽远听到这话,神情有些怪异,楚明秋要走的话,十个林晚也拉不住,他忍住笑问道:“怎么啦?小叔,身上是不是没带钱?”   楚明秋一翻白眼老气横秋的说道:“去,去,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你小叔我象是没钱的人吗?你有我有钱吗?唉,这老莫怎么越看越象屠宰场了,我这小身板也不够肥头大耳呀。”   “噗嗤!”梅雪和舒曼同时乐了,梅雪觉着这楚明秋实在太逗了,楚宽远怎么有这样个小叔。   正说着,郭兰见他们还在门口,连忙过来,一点不掩饰要宰楚明秋的意图,匆忙跟楚宽远招呼下便拉住楚明秋:“我说,楚小叔,你可快点,瞧你那小样,又花不了多少钱,我告诉你,这的牛排很好吃,还有那奶油面包,你不知道,姐在学校吃双蒸糕,脸都吃绿了,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来这吃一顿,你可千万不能心疼钱。”   楚明秋翻着白眼被她拉走了,楚宽远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老莫大门,三人出了大门走了不知多远,忽然之间,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舒曼是越笑越厉害,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站不起来;梅雪也笑得站不起来,扶着楚宽远的肩膀哎哟哎哟直叫。   楚宽远开始还没注意,可渐渐的觉着不对了,柔软的娇躯靠在他身上,一缕缕幽香浸来,让他心旌摇动,楚宽远渐渐有些把持不定。   梅雪渐渐也有些不安,她轻轻推开楚宽远站起来,脸蛋飞红,胸口微微起伏,她极力掩饰,勉强冲楚宽远笑笑,便躲到一边去了。   一种异样在俩人之间升起。   舒曼好像没有发现,依旧笑个不停,好一会才站起来,可一看到楚宽远,她有忍不住笑起来,楚宽远觉着脸上飞烫,心中却兴奋异常。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八十六章 和解   在老莫,楚明秋同样也点了一大桌子东西,除了牛排意大利面条外,还给每人加了份奶香鸡肉焗饭,把几个饥肠辘辘的姐姐喂得饱饱的。   楚明秋惊讶的发现,林晚居然没吃过西餐,连刀叉怎么握还得他来教,让他觉着她不像是从国外回来的。问了下才知道,她在三岁多从国外回来,回来后,父母从未带她上西餐馆,下馆子都是在中餐馆。   这顿饭可把楚明秋忙坏了,这里面吃过西餐的也就是郭兰了,她也就吃过一次,只记着奶油面包怎么香了,其他的差不多都忘记了,对着八分熟的牛排大惊小怪,让服务员在边上鄙夷不已,楚明秋红着脸给她解释,几乎是手把手教大家怎么用刀叉。   林晚的表姐叫徐小蕊,年龄不大,看上去家庭环境也一般,她的同学看上去也一样,到老莫这样富丽堂皇的高级饭店还有些畏怯,她们悄悄的吃东西,只是偶尔小声的议论两句,生怕惊扰了别人。   一年以前,楚明秋教训了军子小安,可他并没有记住这俩人长什么样,所以,当军子提着酒瓶过来时,他还有点意外。   军子也不说话,先给楚明秋倒了杯酒,这葡萄酒不知从那产的,暗红暗红的,楚明秋端起来闻了闻,有种芳香的酒味。   “上次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咱们打不相识,这杯算是我道歉。”军子很豪气,嗓门也挺大,郭兰邓军她们都看过来,神情中都有些迷惑不解,林晚则有些担心的看着楚明秋,刚才楚明秋的血腥在她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阴影。   楚明秋沉凝下,端起酒杯:“既然如此,我推三阻四未免让你小瞧了,什么都在酒里,喝了就什么也没了,谁要再记着,谁是王八蛋!”   邓军看着楚明秋将酒喝干,她是唯一知道楚明秋不喝酒的,在楚府这几个月,无论是过年,还是其他什么时候,都没看见楚明秋喝酒,不是六爷岳秀秀不让他喝,而是他自己不喝,她还记得岳秀秀说的,男人就是得喝酒得抽烟。   可今天楚明秋喝了,而且喝得很豪气,一大杯葡萄酒,一口喝干,就像她在野外的同事,有些粗俗也有些豪气。   “好!”军子不甘示弱,也同样一口闷,亮出杯底:“这老莫适合卿卿我我,不适合喝酒,改天,我请你喝酒。”   “行,不过要等几年。”楚明秋不动声色的说,军子皱眉问道:“为啥?”   “我年龄太小,还得装几年乖孩子。”楚明秋耸耸肩很是遗憾,他倒是想长快点,这臭皮囊变得实在太慢了。   军子毫无顾忌的大笑着回去了,他走了一会,小安又过来了,说了几乎相同的话,俩人喝了一大杯酒,然后回去了,楚明秋站在那没动,他有些看不懂,这军子小安在闹什么。   来而不往,这不是楚明秋的作风,他也向服务员要了瓶酒,服务员去拿酒的间歇,胡自强也端着酒过来了。   “我是来下个定,我很想和你较量较量,可现在时候不到,这样吧,等你二十岁后,咱们打一场,权当友谊赛。”胡自强说。   “行,那你可要小心了,这几年你可得好生训练了。”楚明秋一点不在乎,满口答应。   胡自强含笑应诺,俩人将酒喝干,胡自强正准备回去,服务员将酒拿过来,楚明秋提着酒就随胡自强过去。   “我听说你今年该考大学了,准备上那念书?”   “呵呵,多谢关心,”胡自强笑道,他总算找到几分安慰了,楚明秋关心他,说明看重他,要不然关心他干嘛:“我不想念大学,就算要念大学,我也念军事院校,我打算去长春空军飞行学院念书。”   “你们家不是开坦克的吗?怎么去空军?”楚明秋随口问道,其实他也不知道这胡自强家是干什么的,不过,军子和小安家是装甲兵大院的,这胡自强家自然也是装甲兵。   “我喜欢飞机。”胡自强的回答很简单,楚明秋当然不知道,胡自强打小便喜欢飞机,几年前看过《长空比翼》便更迷上了飞机,做梦都想进空军开飞机。   空军招飞行员叫选飞,比陆军招兵和高考都要早,今年也同样,三月底燕京各中学便开始进行选飞。选飞的条件首先便是政治品德,而后看身体素质和学习成绩。这些条件对于胡自强来说丝毫不是问题,就算成绩差点,他那从长征中一路杀出来的父亲一个电话便解决问题。   就在前两天,胡自强便接到通知,他选飞选上,不过,部队来选飞的同志大概也知道他的背景,告诉他选上没问题,但最好参加高考,空军是技术兵种,学习成绩好的更受重视。   今天他们到老莫便是为胡自强选飞成功庆贺,桌上的都是大院里的伙伴,楚明秋过去先给每个人的酒杯倒上,然后再给自己倒上。   “这酒呢,一来给军子小安道歉,那天我过于激动,出手没分寸,给两位大哥道歉;二来交个朋友,这四九城并不大,指不定那天撞上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先干为敬!”   楚明秋一口闷了,随即亮出杯底,桌上大部分人都喝了,唯独两个人没动,这两人都穿着全套旧军装,其中一个嘴唇上已经有了点小胡子。   “你哪来的小屁孩,拔份呀!”小胡子冷眼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淡淡一笑:“哪敢,诸位都比我年长,都是大哥级的,要拔份也轮不到我,您说不是?”   小胡子看看楚明秋,又看看胡自强和军子小安,三人的脸色都有点不痛快,胡自强阴着脸瞧着他,小胡子冷冷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神情不变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清亮,没有丝毫谦卑。   “行,今天,我给你这面子,不过,你要记住,这是冲胡哥,军子,小安。”小胡子伸手去抓酒杯,楚明秋却摁住他的杯子,将杯子里的酒倒进自己的杯子:“别驾,您可千万别这样委屈自己,您要这样委屈自己,可不是让我折寿吗。您是吉普伏尔加,高贵着呢;我呢,最多算得上驴车,能蒙您看一眼,已经是高攀了,您说是吧。”   小胡子的脸一下拉下来,楚明秋却象是没瞧见,扭头冲胡自强说:“胡哥,军子,小安,今天,你们能过来,是给我面子,看得起我,这个朋友我交了,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胡自强站起来想叫住他,最终也没开口,军子有些不高兴,将杯子重重搁桌上,那小胡子却一点无所谓,扭头对胡自强说:   “胡哥,这小子什么来路?说话挺冲啊!”   “怎么,你想收拾他?”胡自强不冷不热的看着他:“行啊,找他单挑,哥们给你打劲,不过,我可得提醒你,别看他年龄小,我要对上他,也只有四分胜算。”   小胡子楞了下,这装甲兵大院最能打的都说只有四分胜算,他上去还不白给。旁边另外一个同样没喝酒的小伙子开口说:“胡哥,理他干嘛,你也太给他面子了,不就是胡同的小混混吗,能打了不起吗。”   “他可不是小混混,楚家在燕京已经五百年了,真正的贵族,”小安冷冷的看着他:“大头,你丫到燕京还不到十年,人家可已经五百年了,燕京豪富,家里随便拎件东西出来,就敌你丫全家家产了。”   “贵个屁族,”小胡子粗鲁的骂了句,鄙夷的看了眼楚明秋:“不就是资本家的狗崽子吗,跟这些人交往,丢份。”   军子什么话也没说,他不善言辞,只是玩着手里的酒杯,鼻孔冒着粗气。小胡子的态度并意外,大院子弟从小便被灌输这样的信念,他们肩负着保卫国家,保卫红色政权的使命;他们是与众不同的,肩负着神圣的使命。   除了,这种理想,优渥的生活条件也让他们自觉高人一等,胡同里的孩子还在为吃穿发愁时,他们已经坐上国内最好的轿车;胡同里的孩子,一家人七八口拥挤在二三十的小房间里,他们已经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了。   这种强烈的使命感和优越感让大院子弟大都看不起胡同子弟,觉着与他们交往丢份,当然,胡同里也同样住了些国家干部,与他们的子弟交往,那就另当别论。   胡自强没开口,他了解这些大院子弟,这小胡子从来就桀骜不驯,连他父亲,装甲兵司令部副司令,共和国战功卓著的老将军都管不了,在大院里也算一号人物。   小安也没反驳,他只是无所谓的笑了笑,小胡子也不再纠缠这事,他知道刚才他的举动已经让胡自强三人不快了,若再说下去,惹翻了胡自强也不是好玩的。   大院子弟内部打架,可不管谁爹妈官大,谁要敢叫“我爸是李刚”,那就永远别在大院抬头,再说胡自强老爹的官也小不了那去。   多少年以后,小胡子才知道,今天他错过了一个多好的机会。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八十七章 小镇事件(上)   五四之后,楚宽远小心的等了半天,没见警察上学校,心中遂是大定,将心思集中到梅雪身上,他鼓足勇气小心的约了梅雪单独出去,没想到梅雪居然答应了,俩人周日悄悄去了北海划船。   从那天之后,楚宽远觉着幸福降临了,天空变得绚丽多彩,没用多久周围所有人都发现他变了,原来那个阴霾孤僻的青年不见了,代之的是一个阳光活泼的青年,他甚至破天荒的给校刊投稿,并破天荒的被采纳,同学们这才发现,这个卑微低调的同学居然还有如此精彩的文采。   学校规定学生不许谈恋爱,但这拦不住沉醉在爱情中的俩人,每天晚上的晚自习后,他们便躲开同学,悄悄在学校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里约会,舒曼似乎特别高兴见到他们成功,经常为他们打掩护。   楚宽远首次感到书上描绘过爱情,他的心完全被梅雪填满了,每一寸都是她的影子。他喜欢她的笑,喜欢她发愁的样子,喜欢她生气的样子,喜欢她说起普希金,说起林道静的样子,喜欢她轻轻靠在书上,仰望星空时的迷茫。   喜欢她穿着白裙子,喜欢她穿着红裙子,喜欢她穿着的小花连衣裙;喜欢她跑动的样子,象只欢快的小鹿,在林间跳跃;喜欢她发愁的样子,秀眉微蹙,白净的脸蛋满是阴霾,让他心疼不已。   喜欢看她动人的舞姿,她的舞姿是那样美妙,在朦胧月色下,婆娑展动,充满神秘的美感,让他怦然心动。   “你呀,你是中了毒,这毒叫爱情。”舒曼打趣他说,楚宽远觉着她说得没错,他是中毒了,可他心甘情愿,这样的毒越多越好,越重越好。他不愿解毒,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   他现在就觉着时间过得太快,或者说时间过得太慢,他们在一起时,时间是那样快,不在一起时,时间过得那样慢。   每天早晚他依然在跑步,梅雪换上运动装在旁边陪他,跑了两圈后便耍赖,坐在草坪上看他在跑道上矫健的身姿,为他打劲;每天他依然在悠双杠,梅雪在下面小声的为他数数。每次都悄悄的多数些,好让他早点休息。每次他完成训练后,她总要过来为他擦汗,而后俩人相对而坐,在空旷的操场上,傻傻的说话,傻傻的笑。   他们一块分享金兰带来的食物,为了让他多吃点,梅雪每次都只吃很少点,他心疼她,每周都带她上馆子,点她喜欢吃的红烧肉。   金兰察觉到他的变化,他也小心的承认了,金兰不但没生气,相反很高兴,直叫他带梅雪回去让她看看,让楚宽远非常无奈,只好推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暑假很快到了,梅雪想去西山玩玩,楚宽远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梅雪又叫上舒曼,楚宽远也叫上石头,四个人跑到西山玩了一天,楚宽远为梅雪拍了几个胶卷。   石头和舒曼小心的为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石头从来没和大院女孩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也从来没有和知性女孩交往过,他趁机向舒曼献殷勤,舒曼也对石头有些好奇,她也没有见过石头这样的草莽气十足的人。   “你是不是对舒曼有意思?”楚宽远悄悄问石头。   “你不觉着她也很漂亮,并不比梅雪差,”石头诡异的笑笑,在楚宽远耳边低声说:“这梅雪是够馋人的,兄弟,你得抓住机会。”   “什么意思?”楚宽远有些莫名其妙,石头笑了笑,楚宽远明白过来,抬手在他头上敲了下:“你丫怎么这么流氓,小雪不是那种女孩。”   石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舒曼和梅雪在前面闲逛,这个小镇很安静,白生生的阳光照得辣辣的,俩人在小镇上很惹人瞩目,人们都躲在两边的店里,镇子的角落几个壮实的男人热切目光在她们身上留恋不舍。   石头拉了拉楚宽远,用目光示意那几个人,楚宽远淡淡的笑了笑,拍了拍书包,石头伸手摸了下,顿时惊讶起来。石头当然知道那书包里是什么,可楚宽远不是在街面上的混的人,他怎么有这三棱刺刀,什么时候弄的?这刺刀要一亮,那楚宽远便等于宣布上街了。   “给我吧。”石头伸手将书包抢过来,楚宽远楞了下,随即点头说:“行,小心点。”   俩人交换了书包,梅雪和舒曼走累了,俩人在旁边的茶水摊休息了一会,那几个汉子中出来个人,这人穿了件短褂,露出古铜色肌肤的膀子,石头拍拍楚宽远的肩头便迎上去了,街面上的事由街面上的人解决。   楚宽远有些紧张的看着石头,在这个镇上,他们是外来者,一旦和这些本地的地头蛇发生冲突,他们将处于绝对劣势。楚宽远四下打量,计算着待会跑到镇头的派出所需要多长时间。   石头无所谓的对上了那汉子,说了几句后,那汉子拿出了个红袖章,由于光着膀子,他干脆将红袖章別在前襟下摆,楚宽远微微皱眉,这治安员怎么流里流气的,不过心里还是稍稍松口气,这些人要有官方身份那就好办,至少不敢乱来。   可石头却似乎楞了下,过了一会,便带着红袖章过来,梅雪和舒曼有些纳闷的看着红袖章,楚宽远连忙过去,将两个女孩挡在身后。   “我们是附一中的学生,这是我们的学生证。”楚宽远很自然的拿出学生证,那红袖章接过去看了看,然后扔给楚宽远。   “跟我去派出所一趟吧。”红袖章说,舒曼站起来:“凭什么!我们犯法了吗?”   “我怀疑你们是流氓团伙成员,哼,两男两女,正好!”红袖章冷笑着说,这时,躲在阴影里的汉子们都过来了,他们都纷纷拿出红袖章往手臂上套。   “唉,你这同志,怎么说话的!”梅雪顿时大怒,站起来毫不客气的冲到红袖章面前,涨红着脸语气强硬的叫道:“我要你道歉!否则,把你们领导叫来!”   红袖章还没丝毫察觉,褂子的前襟敞开着,露出黝黑的胸膛,神情傲慢的看着梅雪:“你什么人?想找领导,你们的事我就能处理,不就是搞破鞋吗,这种事,我见多了!”   “啪!”梅雪飞快的扇了他一耳光,红袖章猝不及防,脸上便着了一下,梅雪满脸通红怒视着他:“流氓!”   “你敢打人!翻天了!”红袖章顿时大怒,撸起袖子便要上来,石头见势不妙,冲过去将舒曼挡在身后,楚宽远则护着梅雪,随手拎起了茶水摊边的一根铁铲,警惕的盯着围过来的人。   “喂,喂,老哥!”石头将红袖章拦在外面,红袖章身后那群人一拥而上,楚宽远担心石头吃亏,又担心梅雪舒曼,连忙将舒曼也拉过来,将铁铲横在身前。   “小子!”一个个头稍矮的家伙冲着楚宽远便叫起来,楚宽远凶狠的横了他一眼,那家伙不由自主楞了下,楚宽远冲石头叫道:“石头回来!”   石头扭头看了楚宽远一眼,楚宽远神情坚定,伸手止住神情激动的红袖章,慢慢退回到楚宽远身边。   “不是很妙呀,远子,待会你带她们跑,镇那头便是派出所,到派出所便好说了。”石头低声说道。   楚宽远好像没听见,将手中的铁铲扔到石头手上,大步走到红袖章们面前:“你们是什么人?这里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   “嘿,小子口气挺大!”红袖章冷笑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上午来的,还上了山,两男两女,上山干什么?不是搞破鞋是做什么?你们不是佛爷就是顽主,那两个就是圈子!”   “你!”梅雪又气又急,舒曼更家愤怒:“我要到你们领导那告你们去!”   红袖章根本无所谓,这公社书记是他本家堂叔,上公社告他,门都没有。   楚宽远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你要对你的行为负责,我要见你们公社书记,我告诉你,我是淀海区副区长楚宽元的弟弟,她们也都是干部子弟,今天的事,你不作个交代,咱们没完。”   说过之后,楚宽远也不与他纠缠,扭头便对梅雪和舒曼叫道:“走,咱们上公社找他们书记去,我还不信了,这样的小爬虫,还能一手遮了共产党的天。”   红袖章脸色顿变,旁边几个本在起哄的汉子也不敢再起哄,悄悄的打量退路。这里本就是淀海区范围,淀海区副区长正是他们顶头上司,若这小伙子真是楚副区长的弟弟,那麻烦就大了。   旁边一个瘦长的汉子看着楚宽远眼珠一转冲他叫道:“你说就是啊,我可告诉你,楚副区长就在社里开会,他老人家一来,便能识破你的伪装,我可告诉你,伪装领导亲属,可是现行反革命!”   梅雪和舒曼很是诧异,她们从不知道楚宽远还有这么一个哥哥,楚宽远家不是资本家吗,舒曼以为楚宽远不过是冒充,心里有些焦急,她觉着用不着这样,大不了,到公社或派出所打个电话,她父亲或梅雪父亲只要一个电话便能解决问题。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八十八章 小镇事件(中)   舒曼拉拉石头低声说:“我们去派出所,我给我爸爸打电话。”   石头没有反应,舒曼抬头看,石头神情奇怪正愣愣的看着楚宽远,舒曼禁不住有些着急,推了石头一下:“你怎么啦?”   石头回过神来看了看舒曼,又看看同样迷惑的梅雪,苦笑下摇头嘀咕:“远子今天怎么啦,怎么把他哥给抬出来了?”   “怎么啦?难不成他还真有个哥是淀海区副区长?”舒曼很是纳闷,上次楚明秋教训军子小安时,便抖出来了,可这个情况只有楚宽远的班主任冯老师和教导主任知道,学校其他人都不清楚。   石头点点头轻声说:“这倒不假,他大哥楚宽元是淀海区副区长,呵,这下好玩了,看这些家伙怎么收场。”   梅雪闻言很是惊讶,和楚宽远交往这么久,却从没听他提起过这个大哥,现在居然冒出个大哥,而且还是党的高级干部。石头叹口气:“家家都有本经,这话说来就长了,待会再给你们说吧,嘿,要不是你们俩,他才不会将这事给说出来。”   舒曼眼珠一转,联想到楚宽远的出身,低声问:“是不是他爹的..”   石头瞪了她一眼,舒曼连忙闭嘴不说,梅雪却在旁边问:“怎么啦?怎么啦?”   舒曼摇头让她不要再问了,梅雪盯着楚宽远,一肚子疑问想问,这男生还有多少事瞒着她。   “冒充?冒充他弟弟有什么好处!你们去把他叫来,就说我,楚宽远在这等他。”楚宽远的口气中有股傲慢,他从来没在任何场合提起过他的这两个哥哥,也没提过那两个姐姐,在他眼中,他们都是陌生人,就楚明书和金兰是他亲人,哦,再加上小叔和爷爷奶奶。   今天要不是梅雪在场,要不是担心冲突起来伤及梅雪,他才不会将楚宽元给抬出来,宁肯和石头一块打出去,也不沾他的光。   “你好大的口气!”红袖章见状心中更加不安,可输人不输阵,嘴里依旧强硬,目光却四下寻摸,开始寻找台阶下。   “二根子,别怕,你叔也是公社书记,你舅舅还是民兵队长,怕啥!”那瘦长汉子在人群中叫道。   石头微微皱眉的看着瘦长汉子,二根子显然有些愣头愣脑,没深想那瘦长汉子的意思,就看着梅雪舒曼眼热,加上平时这样惯了,梗着脖子叫道:“妈的!在咱们这搞破鞋,气焰还这样,这样,对,嚣张!嚣张!来呀!先给我抓起来再说!”   “住手!”见那些人又围上来,楚宽远大喝一声,悄悄给石头打了个手势,让他带着两个女生快走,上公社还是派出所,都行。他狠狠的盯着二根子:“好,我跟你们走,不是说楚副区长正在公社开会吗?咱们去见他!到时候咱们算总账!”   楚宽远说着便上前当胸抓住二根子,扯着他叫道:“走!咱们上公社去!”   二根子终于觉着不妙了,他也就是治安积极分子小组长,协助警察打击投机倒把,维持下社会秩序。乡下农民老实,一看他的红袖章便先怕三分,他也就占点便宜,调戏调戏大姑娘小媳妇,摸摸小手,说几句俏皮话,再进一步,他也不敢。   楚宽远他们还是遇事少了,楚明秋作黑市买卖遇见这样的人多了,对他们的了解更多,这些家伙别看咋咋呼呼的,真要动真格的还是心虚。   楚明秋最初想花钱了事,可没一个人敢收,相反盘查更严了,后来楚明秋学聪明了,不送钱,改为送烟,这烟也不整包送,而是拆散了每次送几根,要么在没人的地方,送上几根黄瓜白菜之类的东西,他们也就放行了。   开始,楚明秋觉着这些人挺傻,可后来才弄明白,这些人也害怕,周围全是眼睛,都盯着呢,你要收了东西,一个小报告上去,恐怕就得开他的批判会了,收东西还算好点,收钱的话,那恐怕就得弄到公社监督劳动了,所以几乎没人敢收钱,敢收钱的主在公社的靠山那就硬不得了。   “走就走!”瘦长放在在人群里叫道:“二根子,先带到公社,什么人都敢到咱们这地界撒野!”   二根子被架上了火炉,去吧,要真是楚副区长的弟弟,那麻烦就大了,别说他堂叔了,就算他亲哥,也饶不了他;可要不去吧,刚才可把话撂下了,要摸这俩姑娘的脸,这份也丢大了。   石头扭头冲着那人叫道:“你什么人?煽风点火,不怀好意!有本事咱们一块去!”   二根子好像明白点了,他不是街面上的,没有街面上的那种狠劲。他见楚宽远气势如虹,心里当时便软了七分,现在明白有人暗算他,楚宽远抓着他不放,连忙使劲挣扎,楚宽远却使劲拉住他,非要拉他上公社。可越这样,二根子越不敢去。   “同学,同学,同志,同志,”二根子连声告饶,一再拉近乎,其他人似乎也觉着不对劲了,一拥而上将楚宽远拦住,二根子连忙抽身,远远的躲到一边去了,冲着刚才叫嚷的那人咬牙切齿的混骂,那人却不吭声了。   楚宽远依旧没完,趁势追击:“行啊,让他过来道歉,向我们的同学道歉,要不然咱们就上公社,上区里,上市里,咱们讲道理去。”   梅雪这时也叫道:“对!不能就这样算了!让他过来道歉!要不然咱们找公社去!他叫二根子,总查得到!”   二根子畏畏缩缩的过来,站在梅雪和舒曼面前,看着两个女孩,不知道该说什么,梅雪和舒曼昂着头瞪着他,怒气依旧不去。   “不会道歉呀,”楚宽远在旁边冷冷的说:“我教教你,先鞠一躬,然后说对不起!”   二根子扭扭捏捏的不肯,石头鄙夷的吐了口痰,梅雪哼了声:“咱们还是上公社吧,让公社解决。”   “对,还是上公社,公社不行,咱们上区委。”舒曼在旁边加了把火,拉着梅雪便要走。   二根子一激灵连忙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石头笑着拍拍他的肩头:“这就对了,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你知道错了,还可以挽救,以后招子放亮点,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乱说乱动的。”   楚宽远脸色阴沉的盯着二根子,石头担心他又节外生枝,拉着他走了:“算了,算了,梅雪舒曼,咱们走。”   经过这番事,他们也没了玩的兴致,便上公路等车。梅雪看出楚宽远不高兴,大胆的上前牵着他的手,故意作出高兴的样子,逗着楚宽远说话。   “他怎么啦?”舒曼很是不解,低声问石头,石头轻轻叹口气,依旧没说什么。   舒曼很识趣的没有再问下去,梅雪却依旧很好奇:“楚宽远,你真有个大哥是淀海区副区长?”   楚宽远勉强点点头,梅雪喜出望外:“我还以为你家全是...,哎,你说说,你大哥怎么成副区长的?”   楚宽远勉强的说:“具体我也不知道,就听爷爷说过,当年他和一帮同学打了日本兵,日本兵满城抓他,他就逃出了燕京,后来怎么就加入了八路,我就不知道了。”   “那也算老同志了,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一个哥哥。”   楚宽远勉强笑笑,梅雪很是兴奋,似乎放下了一块心事,沿途都在不住打听这位大哥的情况,可惜楚宽远实在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楚宽元是不是还认他这个弟弟。   石头见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舒曼看出点端倪来,将石头拉到一边询问,石头却坚持不肯说,要问急了,石头就让她自己向楚宽远打听去。   “我可提醒你,梅雪问没事,你要问,他恐怕不会给你好脸,今儿要不碰上这事,恐怕他永远不会提起这个哥哥。”   舒曼沉默了,这话其实已经很清楚了,舒曼叹口气过去将梅雪拉到一边,石头走到楚宽远身边,掏出支烟递给他,楚宽远接过来点上。   “这妞……”石头顿了下:“挺喜欢你。”   “舒曼呢?”楚宽远漫不经心,心绪有些烦乱。   “呵,”石头喷口烟,扭头看了眼正说着悄悄的话两女孩,压低声音说:“还能怎样,就这样吧。”   楚宽远扭头看他一眼:“你丫眼光可真高,舒曼可是我们学校的才女。”   石头淡淡一笑,楚宽远喜欢上了梅雪,今天他也来见过了,这女孩是不错,可他并不看好他们的未来,梅雪舒曼都是公主,身上洒满这个国家可以给的最好阳光;而他们呢,资本家旧官吏的子女,有那么根头发丝的前程,楚宽远还好点,楚家背景深厚,梅雪的父母恐怕还能接受,可他呢,完全没机会。   若舒曼是胡同里的圈子,石头想追追她,可她偏偏不是,这一天下来,他觉着这女生特单纯,而且还特能理解人,他甚至决定了,回城以后,再不和舒曼见面了。   从镇里出来辆吉普车,吉普车飞快的驶过车站,卷起一股黄色的尘土,楚宽远和石头连忙后退两步,石头粗鲁的冲着车屁股骂了句粗话。   日头很毒,车站除了他们便没人了,梅雪和舒曼都躲在站牌旁边的树荫下,见黄沙过来,俩人也连忙躲一边。吉普车驶过去后,忽然停下来,车倒回来,在站牌前面停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八十九章 小镇事件(下)   从车上下来个人,楚宽远一看便愣住了,是楚宽元,这二根子还真没骗人,楚宽元还真在这开会,可楚宽远却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宽远,怎么到这来了?”   楚宽元是在车上看到楚宽远的,心中有些纳闷便让车停下了。说实话,他对这个弟弟没怎么注意过,比楚眉关心还少。他离家时还没他,回来后,楚宽远又一直住在外面,对他很是陌生,可以这样说吧,每年除了祖祭,还真没见过两次。   “和同学来玩。”楚宽远说得很简单,石头在旁边看着这哥俩,心中更加理解楚宽远的感受,连他这个外人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冷淡。   “哦,这是你同学?”楚宽元看着石头,石头连忙说:“楚哥好,我和远子是好哥们。”   “你妈妈好吗?”楚宽元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话找话的问道。   “挺好,大妈好吗?”   楚宽元楞了下,他称呼金兰是你妈妈,可楚宽远称呼常欣岚是大妈,不就是在提醒他,金兰也同样是他另一个妈。楚宽元在心里叹口气,可这正是他不想这样的。   两兄弟就这样沉默的站着,梅雪和舒曼跑过来,感受到气氛不对,俩人疑惑的瞧着楚宽远,又看看石头,石头给她们使个眼色。   “同志,我叫梅雪,她是舒曼,我们是楚宽远的同学,您是?”梅雪很大方的主动问道。   “我叫楚宽元,是他大哥。”楚宽元打量着梅雪和舒曼,又看看楚宽远和石头,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已经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楚宽远的神情露出丝害羞,脸上微微浮起团红晕,楚宽元瞧着有趣,心里也有些感慨,原来不注意的弟弟也长大成人了,开始知道恋爱了。   “这么热的天,还跑这么远,你们爸爸妈妈知道吗?”   梅雪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舒曼也同样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换了个话题:“刚才才听说你在这开会,没想到就真碰上了。”   楚宽元楞了下有些奇怪的反问:“你们怎么听说我在这开会?”   梅雪快言快语的说起刚才的事情,楚宽元脸色渐渐沉下来,等梅雪说完了,舒曼有些紧张,她隐约觉着这样作不妥,要说也该楚宽远来说。   石头却觉着这样挺好,楚宽远是肯定不会提刚才这茬,由梅雪来说挺好,他边听边注意楚宽元的神情,楚宽元开始还皱着眉头,最后又渐渐平静下来,若有所思的看着镇里。   “下面这些同志工作有些粗鲁,我替他们道歉,这样吧,你们也别在这等了,这日头也挺毒的,搭我的车回去吧。”   “这,不好吧。”楚宽远有些犹豫,石头一拉他:“有什么不好的,咱们坐后排,挤一挤很快便到了。”   “对呀,有什么不好。”梅雪说着便拉着舒曼便过去了,楚宽远和楚宽元都没动,石头看了看他们,会意的转身先过去了。   等他们都走了,楚宽元才叹口气:“宽远,我们兄弟之间交流太少,我的工作挺忙,对你关心太少,你别怪我,以后要有什么困难来找我,我这个大哥,哎,做得不好。”   楚宽远轻轻嗯了声,楚宽元又低声吩咐:“今天的事,回去后就不要再说了,有些事我来处理。”   楚宽远又点点头,楚宽元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问:“是那个同学?”   楚宽远抬头看看他,楚宽元笑道:“我也是你这个年龄过来的,说说吧,是那个?”   “梅雪。”楚宽远的话还是很少,不过目光却稍稍变得温和了。楚宽元点了点头:“是挺不错的,不过,你也要注意,下学期就高三了,该考大学了,精力多花在学习上,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也正是因为两兄弟间有那层看不见的隔阂,楚宽元没说得太重,要按他的本意,是不赞成楚宽远现在就谈恋爱的,觉着早了点,最好是大学再谈。   “假期回家了吗?”楚宽元又问,楚宽远点点头,这个假期也不是尽陪梅雪了,刚放假那几天就回楚府了一趟,只是没象以往那样住几天,待了一天便回去了。   楚宽远叹口气:“我工作太忙,整天下乡,实在抽不出时间,你那二哥,唉,我都不知道他在干啥,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宽远,虽然我们不是一个妈,可我们是一个爸,爷爷奶奶待你们母子也挺好,你该多回去看看,对了,小叔现在还给你们送粮食吗?”   “嗯,每个月都送,”楚宽远说:“前几天回去一次,爷爷身体不是很好,容易忘事,奶奶身体挺好,没见着小叔,狗子说他这段时间不在琉璃厂就在潘家园,说要去淘点好东西。”   楚宽远提起楚明秋便禁不住露出丝笑意,楚明秋开玩笑的说,要借这段时间劫胡,因此这段时间不是在潘家园便是在琉璃厂转悠,要看着有人进寄卖行,他想方设法都要先拦下来看看。   这哥俩当然不知道,楚明秋这两年收了不少东西,凤霞在文化圈人头挺熟,自从那次楚明秋用五千块钱收了她两幅画后,先后介绍了不少客户给他,这些客户大都是旧派文化人,家里大都有不少好玩艺,要不是这场饥荒,是很难拿出来卖的。   楚宽元闻言想起楚明秋的痞赖象,心里忍不住乐,这个家里,他最琢磨不透的便是这小家伙,说他小吧,可有时候成熟得惊人,说他成熟吧,可有时候又幼稚得惊人。不过,不管怎样,他还是觉着这小叔挺有意思。   石头有些紧张的看着他们兄弟,他是知道楚宽远的,楚宽远对大房的几个子女很有些心病的,甚至对楚眉都有些抱怨。现在看他们两兄弟聊得挺好,他在心中也稍稍松口气。   四个人挤在后座上,楚宽远和石头尽量让梅雪和舒曼舒适些,石头有心,让楚宽远坐在中间,如此舒曼便不好意思坐在中间,只能让梅雪坐在中间。   公路路况并不很好,车有些颠,楚宽远和梅雪时不时碰上,梅雪开始还没觉着什么,渐渐的心里有些异样,吉普车颠了下,梅雪哎呀一声,楚宽远连忙揽住她的腰。   隔着薄薄的衣衫,楚宽远感受着女孩的柔软和细腻,嗅着那淡淡的味道,禁不住有些心神皆醉。   当那双手有力的揽着她时,梅雪身体禁不住绷紧了,紧张到极点,她轻轻挣了下,可那只手有力的揽住她,让她无从挣扎,她嗔怪的瞪了楚宽远一眼,可楚宽远两眼直直的盯着前方,她悄悄的看了看舒曼和石头,石头被楚宽远挡着看不见,舒曼却靠在车窗睡着了。   梅雪轻轻舒口气,腰上的手稍稍用力,她轻轻挪动下身体,悄悄向他靠过去,依偎在他身上,心如小鹿乱跳,身上冒出一层香汗。   幸福忽然降临,楚宽远身体也同样紧张异常,稍稍过了会才轻松下来,手上轻柔的抚摸着她的身体。梅雪有些紧张了,她瞧了楚宽元的后脑,在楚宽远的大腿上轻轻掐了下,楚宽远正陶醉呢,这一下清醒过来,他连忙松开两分。   扭头看了石头一眼,石头靠在车窗上睡着了,楚宽远稍稍松口气,可随即注意到,这家伙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楚宽远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后座上,升起股异样,前面的楚宽元和司机却似乎没注意,楚宽元看着前面想着心事,针对张智安的工作进展很小。   楚宽元悄悄对张智安进行了摸底,这一摸底才知道,难怪张智安能在淀海一手遮天,他的背景十分强硬,上面中央,下面燕京市委,都有他的老领导,而且这家伙老奸巨猾,很少插手具体工作,这就避免了直接责任。   可他不插手具体工作,但权力却始终牢牢掌握在他手里,他抓权力的方法便是抓人,淀海区上上下下都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各个公社公社书记,区委区政府各部门,到处充斥着他的亲信。   上次楚宽元提出调整工作,张智安拒绝了,楚宽元本想趁机将整风整社抓在手里,可让他没想到的张智安却把住这个权力不放,在运动中,有意无意的将方向引到他身上,让他很是心惊胆颤了一番。   楚宽元感到危险,他拿不准张智安的目的,便找到老上级,想从老上级那摸下底,看看上级对他的看法,和张智安的斗争,没有上级的支持是不可能获得胜利的。   “宽元,别担心,你在淀海和城西的工作,上级领导都看在眼里的,谁要向你身上泼污水,也要看我答应不答应。有一点,你放心,上级调你去淀海,目的是很深远的,以后,调走的话千万不要再说,做好你自己的事,不要管别人怎么说,咱们共产党人,就是在别人的说三道四,造谣诬蔑中成长起来的。”   没想到老领导听了后,非常生气,明确告诉楚宽元,市委没有调整他的意思,话里话外坚决支持他,对张智安大为不满。   “全党一盘棋,有些人以为掌握了点权力,便气焰嚣张,想搞割地封侯,那是做梦,宽元,你把心放得稳稳的,让他们表演,欲使人灭亡,必先使人疯狂,哼,张智安。”   老领导的开导让楚宽元的心稍稍平静,回来后,楚宽元细细磋磨,感到自己抓到点上级的脉络,张智安在淀海势力庞大,将淀海经营得水泄不通,铁桶一般,这个样子真的上级,或者甄书记愿意看到的?   绝对不是,没有任何一个上级愿意看到下属是铁板一块,上级调他到淀海,除了因为他的社会关系复杂外,另外还有一层意思,那便是向淀海区掺沙子,在张智安的地盘上打入一个契子。   有了这层明悟,楚宽元知道他该怎么作了,他只需保持低调,让张智安的气焰不断上涨,简单的说,张智安的气势越强,他倒台的速度也就越快。   但楚宽元也不愿这样,而且若是完全挨打不还手,那也不行,不能让上级认为自己无能,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在张智安的庞大王国里找到一个漏洞。   现在他觉着漏洞有了,构成张智安王国的基础便是这些公社书记,要动他们不容易,可公社书记下面的民兵团,协助治安的治保队,这些组织里大量充斥着书记社长们的亲信亲属,查他们既不引人注意,又很致命,这中迂回攻击,就像当年对付小鬼子,不正面交锋,专打薄弱的后勤。   车停下时,梅雪才醒过来,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偎进楚宽远的怀里,舒曼和石头正笑嘻嘻的看着他们,禁不住面红耳赤,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嗔怪的拧了楚宽远一把。   梅雪下了车才发现,吉普车没有停在大院门口,而是停在前面的胡同口。她和楚宽远下车后,石头塞了包烟给司机,司机推辞着,石头坚持要给,楚宽远也过去帮忙。   “干嘛停这?”梅雪迷迷糊糊的问舒曼,舒曼横她一眼:“你傻呀,咱们这样回去,让别人看到会说什么,你爸妈那怎么交代?”   梅雪打个激灵醒过来,有些紧张的左右看看,还好,舒曼聪明没让开到大院门口去。舒曼过来挽着她的手臂,笑嘻嘻的看着她的脸。   梅雪脸蛋禁不住发烫:“你看什么?我脸上又没花。”   “不干什么,”舒曼笑着说:“就想看看恋爱中的女人是什么样,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作死呀!”梅雪又羞又恼,伸手在舒曼肋下乱挠,舒曼惊叫着躲避,梅雪追上去继续施加“打击”,舒曼连连告饶。   听见女孩的叫声,楚宽远和石头扭头见是她们自己在玩闹,俩人相视一笑,司机不好意思再推辞收下烟走了。   楚宽远很想和梅雪再待会,可舒曼拉着梅雪走了,他站在那看着梅雪的身影消失在大院门口。这个大院不是军子他们那种军队大院,门口没人站岗,整个大院被一堵灰色高墙给围起来,从外面看过去,只能看见院内高大的树木和几栋红砖大楼。   “走吧!别看了。”石头拉了一下还痴痴望着的楚宽远,楚宽远恋恋不舍的转过身。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九十章 五棵槐   石头却有些紧张,这一带叫五棵槐,建国以前比较荒凉,建国后,国家将这一带的老百姓陆续迁移,在这一带建起了十来个机关大院,周围全是这样的楼房,间或几个胡同也都夹杂在楼房中。   简单的说,这五棵槐便是大院子弟的势力范围,胡同里的孩子要拔份首先便是要上这里来,只有在这走过之后,胡同里才会承认你这一号。   大院的也把这一块看着他们的天然领地,胡同里的家伙一旦在这出现,特别是那些街面上的,必定群起围攻,用不了多长时间各大院的子弟便能把他们给淹了。   “这里是五棵槐,别磨叽了,走吧。”   石头很担心,今天他们出去玩,身上可没带家伙,而且现在是假期,大院的那帮杂碎都闲得发慌,指不定从那窟窿里转出个杂碎,那可就大发了。   楚宽远没在街面上混过,可也知道五棵槐这地方,与石头拔腿便走,俩人也不走小道或胡同,就在大街面上,可事情总是这样,哪壶不开提哪壶,俩人就快到车站时,迎面驶来一群自行车队,石头一看便知道不好,连忙向旁边靠。   一大队自行车呼啦一下将他们俩人围起来,领头的楚宽远认识,正是那天那个不可一世。石头显然也认出来人是谁,心里总算稍稍松口气,他和这家伙没有直接恩怨。   不可一世没有下车,用一条腿支着车,斜睨了一眼:“我当是谁呢,把咱这五棵槐当家后花园了,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有空便来溜达两圈。”   “你这五棵槐又不是龙潭虎穴,哥们想来便来,”石头一点不怵冷冷的看着不可一世:“我这兄弟不是街面上的,你让他走,咱们单练。”   不可一世无所谓的拍手鼓掌:“好,这才是城北区的石头,又臭又硬,扔那都能砸一窟窿!”   说着他又转眼看看楚宽远:“你就是那个把炭头插了三刀的?”   楚宽远摇摇头,石头有些惊讶的看看楚宽远,费斌(绰号炭头)在城北区的大院子弟中不大不小也算号人物,特别是在那些非军队大院子弟中,他在文化宫被插了三刀,消息传出来,震惊整个五棵槐。   费斌负伤不敢回家,在外面养了足足一个多月,伤口才收口,腿上留下三个伤疤才回家。大院的四下打听到底谁这么狠,可费斌那伙人却死活不开口,不管谁问都一言不发。   可五棵槐的大院子弟消息灵通者大有人在,没用多久费斌受伤的大致情形被打听出来了,大院一枝花被胡同的小子给拍了,废物去抢,结果被插了三刀。   大院子弟有大院子弟的骄傲,费斌不开口,谁也不会替他强出头,不过,大院里好多人都憋着口气,准备秤量秤量那个拍走一枝花的胡同小子。   楚宽远摇摇头:“我没那能耐。”   不可一世楞了下皱眉道:“爷们不是雷子,犯不着遮遮掩掩,插了就插了,炭头要报仇自然会找你,用不着爷动手。”   “一人做事一人当,”楚宽远淡淡的看着他:“是我作的,在那都认,不是我做的,在那都不敢认。”   不可一世盯着楚宽远看了阵,似乎在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过了会才有些困惑的扭头问:“唉,看上去他说的好像是真的,恐怕真的不是他做的。”   “就他那样,面条似的,干得了炭头那帮牲口?”   “唉,那你们说,炭头是谁插的?该不是他自己插着玩吧。”不可一世扭头问道,周围的自行车全都全都笑了,不可一世又盯着楚宽远:“哎,听说你把他们院里的一枝花给拍了,是吗?”   石头神情微变冷笑道:“听着怎么有股醋味,该不是山西老陈醋喝多了吧。”   不可一世冷冷的盯着石头:“石头,今儿没想怎么着你,别惹爷们不痛快,不是说你,就你那癞蛤蟆样,也吃不到天鹅肉,哥几个,你们说是不是。”   “轰!”周围的小伙子大笑起来,石头正要反击,楚宽远拉住石头:“你要有事咱们说事,没事的话让路,我们还有事。”   “呵呵,气挺足,不愧是拍了一枝花的。”不可一世嗤笑着怪叫道:“哥几个,给不给这脸。”   “凭啥!”旁边一个穿着海魂衫的小伙子叫道,楚宽远一眼便认出,这家伙就是追着自己进小店的几个人之一。   “就是,凭啥。”周围的家伙也起哄,丝毫没有将围在中间的石头和楚宽远放在眼里,仿佛他们就是展板上的肉。   不可一世脸色慢慢沉下来,石头的心也慢慢沉下去,双手握紧成拳,目光四下打量,寻找突围的方向,楚宽远却依旧瞪着不可一世,浑身上下每根肌肉都注入了能量,就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豹子。   气氛慢慢变得更加紧张,就在这时,从旁边的小道上出来两个骑着自行车的警察,两个警察边走边说着,看到这边的情况不对,两个警察便朝这边过来。   “雷子来了。”石头叫道,不可一世扭头一看,呼哨一声,领头便跑,石头也冲楚宽远叫了声,便冲出人群,跑到车站,两个警察被不可一世他们吸引,没有注意到他们。公共汽车到了,石头也不管是那路,叫着楚宽远便挤上去了。   出了五棵槐,俩人随便找了个站下车,下了车后,俩人在站牌下看看,地点当然不对,俩人也没离开,站在站牌下等下一班公交车。   “远子,以后可得小心点。”石头说,楚宽远轻轻嗯了声,石头又问:“远子,这炭头真不是你插的?”   费斌被插了三刀,从大院里传出来,胡同里也同样惊讶,可没有谁去追查到底是谁插的,就算好奇也不过随口问几句,可那天的事,除了楚宽远外,再没其他人知晓,自然也就没人知道。   楚宽远摇摇头,石头看着他,楚宽远望着五棵槐的方向,过了好一会才说:“是我小叔干的,这事你知道便行了,千万别传。”   石头很是震惊,他完全没想到这件几乎震动城北区大院和胡同的事,居然是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孩干出来的。   楚宽远低声将那天的事说了一遍,石头更加震惊,他和炭头那伙人交过手,他自信不输给炭头,但若以一敌三,敌四,他是万万不行的,可楚明秋却轻轻松松的应付下来,费斌到最后居然不敢一战,任凭楚明秋在他腿上插了三刀。   “石头,这事你知道便行了,千万别外传。”楚宽远再三叮嘱,石头连连点头,楚明秋和楚宽远都不是街面上的,他们这次出手也是自保。   “远子,你小叔练的那东西威力挺大啊。”石头震惊之后又不免有些艳羡,原来他练了一阵,感觉好像没多大用处,心里便有些懒散了,可今天听楚宽远这一说,脑筋立刻活络起来。   楚宽远并没有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他并不觉着不可一世他们能把他怎样,可接下来几天里,他还是没上五棵槐,梅雪给他打来电话,说要随父母到北戴河去玩几天,这让楚宽远非常失望,在放下电话那瞬间,他几乎冲动的要追到北戴河去。   石头却很高兴,这段时间他几乎天天来找楚宽远,俩人天天在后院打沙包。石头以前见过楚宽远打沙包,他觉着这没什么意思,这沙包比起体校的沙包小了许多,用不了多大力量,也就没什么意思。可现在他不这样认为了,对楚明秋的训练方法大感兴趣。   金兰倒不在意,只是叮嘱楚宽远要小心,不要伤了自己,她每天没什么事,自从楚明书死后,家里也没雇人,每天都自己买菜做饭,吃过饭后,午休一会,下午便去几个相好的邻居家聊天唱戏,家里就两个小伙子在那折腾。   “要注意步伐!身体不要停,移动要快点。”   楚宽远在旁边指点着,他现在勉强能应付三个沙包,石头刚开始,他心比较急,总觉着以前在体校练过摔跤,上来便玩两个,结果被撞得歪七扭八狼狈不堪。   “远子,你小叔能打几个?”石头精赤着上身,身上的肌肉疙瘩挂满汗珠,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胳膊和胸口还有些痕迹。   “好像六个还是七个。”楚宽远坐在他旁边,他也同样精赤着上身,同样肌肉发达,与石头比起来,他要稍微白点:“听他说,最多能打九个。”   “六,七个?”石头有些乍舌,禁不住又看了眼沙包架,他无法想象这六七个沙包该怎么打。不动手不知道,动上手才知道,这小沙包比那大沙包要困难多了。   大沙包犹如庞大的大象,行动迟缓,每一拳都可以全力击出,有足够的时间回气,有足够的时间为下一次击打作准备;可小沙包不一样,来去如风,用出去多大的劲,回来的速度便有多快,就像一只难以控制的猴子。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九十一章 画展(上)   楚宽远了解石头的感觉,最初他也这样,即便楚明秋在旁边教,可还是花了几个月才掌握用力和身法的法门,要不是练了这么久,那天他一个人根本顶不了多久。   “远子,啥时候你小叔要再来,我也认识下。”石头说,   “行啊,没问题,过不了几天,他便要来送粮食。”   “你这小叔也奇怪呀,干嘛每月都送,一次送来不就完了。”石头随口问道,楚宽远楞了下,随即想到石头说得没错,楚明秋完全可以一次性将粮食送来,干嘛每月送一次?   “谁知道呢,他这人,心眼多。”楚宽远也想不通随口答道,这几年的情形从脑海中迅速闪过,他不得不佩服父亲楚明书,当初将他们母子托付给楚明秋这小孩,他心里犹如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可这两年的经历让他明白了父亲的苦心。   在楚明书过世以前,他没觉着楚明秋和楚家其他人有多少区别,可自从那次楚明秋专程到学校为他出手后,他明显感到来自楚明秋的关心直线上升。   随着楚明秋的关心,楚家大院的门也就为他敞开了,他们母子在这个世界上便有了一个安稳的庇护所,再不是孤孤单单的了。   可楚宽远也感到楚明秋的另一面,楚明秋的鬼心眼很多,无论是在学校对付军子小安,还是在文化宫插费斌,都表现得非常明显。   “远子!电话!”   门外传来胡同口杂货铺大妈的叫声,金兰家没有装电话,找他的电话都打在胡同口杂货铺,杂货铺大妈再来叫。   楚宽远连忙抓了件衬衣,边向外跑边穿,石头在后面开玩笑的叫道梅雪在北戴河呢,犯不着太着急。   待楚宽远出去后,石头活动下身体,又站到沙包中间,仔细想了下楚宽远的话,没先动手,而是先活动下步伐,在两个沙包中间来回移动,然后才吐气挥拳。   这一次他坚持的时间稍微长点,沙袋还是重重的撞到他身上,每撞一次,他的身形便迟滞一分,连续数次后,他不得不跳出圈子中,站在旁边猛烈的喘气,大股大股的汗水从身体里冒出。   如果说从每次出拳来看,打这种沙袋比体校那种要轻松多了,可从整个训练过程来看,这种训练要比体校的吃力五六倍。   没休息两分钟,楚宽远回来了,石头依旧低头喘气,楚宽远没有说话,过去在架上加了一个沙袋,随后开始挥拳击打。石头坐在一边大口大口的喝着凉开水,水里加了点盐,这法子是体校老师教的,用以补充身体流失的盐分。楚宽远也没坚持多久,几分钟后便被撞了出来。   “怎么啦?谁的电话?”   他们从小在一起,对彼此都非常熟悉,楚宽远接了电话回来,俩人虽然没说话,可石头已经闻到他的情绪波动。   楚宽远端起杯子灌了口:“舒曼。”   “舒曼?”石头很是意外的扭头看着他,迟疑下皱眉问道:“她什么意思呀?”   “没什么意思,”楚宽远说:“过两天,文化馆要举办现代书画展,她让我陪她去看看。”   “哎,她什么意思呀?这不对呀。”石头叫起来,楚宽远奇怪的扭头看着他:“你怎么啦?你不是对她没兴趣吗?”   “我是对她没什么意思,我们是两条道的车,走不到一块的,可……”石头叫道:“远子,你不是梅雪吗,这舒曼不会也对你有意思吧?”   “你丫想什么呢,她和梅雪是好朋友,”楚宽远说:“对了,她问我,我小叔最近写什么新歌没有。”   石头闻言一下傻了,他有点糊涂了,过了好一会才说:“她该不会对你小叔有意思吧?”   楚宽远噗嗤笑出声来:“我小叔?他才多大,你丫脑子不能不那样流氓呀,除了这事,能不能想点别的。”   “除了这些,还能想什么?”石头没有丝毫愧疚,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哎,你和那成成怎样了?”楚宽远问道,说起这成成,楚宽远还拿这石头没法,就在西山的时候,他还以为这石头对舒曼有意,可没想到这家伙一回来,没几天便带了个女孩介绍给他,说是他新拍的婆子,让楚宽远怒也不是乐也不是。   成成这丫头比他们矮一年级,是箭杆民中的学生,住在附近的纱帽胡同。楚宽远见过这女孩,长得挺乖巧的,皮肤白净,留着一头长发,看上去有点古典美,跟石头挺配的。   “挺好。”石头随口说道,他反问道:“你去吗?”   “去呀,怎么不去,你去吗?”楚宽远似乎也觉着有些为难:“要不,你带上成成,咱们一块去。”   “拉倒吧,那玩意我又不懂,去干什么。”石头摇头说,他忽然冲楚宽远眨巴下眼睛:“我说远子,干脆这样,两个都收下,你那老子弄了三个,你这也才两个..”   楚宽远没听完爬起来便朝石头扑去,石头早有准备,大笑着抓起衣服便跑,楚宽远追出门,石头已经跑远了。   舒曼突如其来的电话,让楚宽远也感到很是为难,舒曼是他同学,也是梅雪的好朋友,她要去看展览请自己自然该陪;可就他们俩人去看这展览,传出去又算什么。   这书画展览只有三天,楚宽远想了想又去给舒曼打了个电话,告诉她等到第三天闭幕那天再去,一般第三天展品可以卖,如果看上了,可以买下来,舒曼一听当即答应,话筒里的声音高兴得什么似的。   文化宫里看展览的人没楚宽远预料的那么多,楚宽远在门口一眼便看见舒曼,舒曼穿了件白色的无袖连衣裙,马尾巴上扎了根白色的头绳,在人堆里尤其扎眼。   过去后,楚宽远才发现,舒曼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三女一男四个同学,舒曼给他介绍了,都是她们院里的,只是不在附一中念书,两个在艺术附中念书,还有一个在师范女附中念书。   看到这四个人,楚宽远心里禁不住稍稍松口气,还好,不是他们俩人。楚宽远也轻松下来,随意的和舒曼开着玩笑,打听梅雪的情况,让舒曼好好取笑了下。   那三女一男看着楚宽远悄悄议论,楚宽远和梅雪的事瞒得过大院的家长们,却瞒不过这些孩子,特别是这些年岁相近的孩子。   “你在看什么?”舒曼见楚宽远在四下打量,楚宽远说:“我看我小叔来没有,他一直劝我买点画,我对这不懂,一直没敢出手。”   “你小叔还懂书画?”舒曼有些惊讶,楚宽远笑了下:“我小叔是个怪胎,老姑奶奶以前便教他作画,后来又托人让他拜在国画大师赵老先生门下学国画,是赵老先生的关门弟子,这几年他收藏了不少作品。”   “你看过?”舒曼更加好奇,旁边的那男生不信:“收藏了好多?都有那些名家?”   楚宽远淡淡的笑笑,笑容中有些傲意:“我也不清楚,我听他说过,张大千,徐悲鸿,齐白石,傅抱石,这些,但凡国内名家都有。”   几个人都乐了,那男孩就像听到什么奇闻一样,徐悲鸿,张大千,齐白石,傅抱石,这全是当今名家,前三者早就名满天下,傅抱石在解放前只是小有名气,最近这几年却很红,人民大会堂的壁画《江山如此多娇》便是他的作品。   那男孩以为他的笑容没引人注意,可楚宽远已经瞧见了,他心里暗笑,这些大院的看上去挺冲,其实也就是帮暴发户,不,连暴发户都算不上,燕京楚家,满四九城打听打听,别说徐悲鸿张大千齐白石了,就算唐伯虎文征明仇英那又怎样。   “唉,唉,楚宽远,你看那,那,是不是那天和你小叔一块的小女孩?”   楚宽远顺着舒曼指的方向看过去,见林晚骑着车从外面进来,舒曼连忙奔过去,林晚停下车,舒曼拉着她过来。   “你是活土匪那侄子吧,上次在这他还..”林晚看到楚宽远高兴得忘乎所以,一下便说到上次的事,可话到这又赶紧捂上嘴,紧张的四下张望,生怕隔墙有耳似的,让舒曼和楚宽远都禁不住乐了。   “是,你是叫,海绵宝宝吧,”楚宽远说:“我小叔今天来了吗?”   林晚摇头说:“那是活土匪瞎叫,我叫林晚,我入选了这的舞蹈队,这段时间我们队训练可紧了,老师说,国庆我们就要给领导汇报演出。”   “恐怕不会来,”那男孩在旁边阴阳怪气的说:“听说他家里啥名家的都有,还用上这来看。”   那三女孩吃吃乐了,这时那男孩拉拉身边那女孩:“你看,那位,那穿白衬衣那位,美院的教授。”   “高槐,高考你打算考美院吗?”旁边穿花格子裙子的女孩问道。   高槐点点头:“嗯,我已经定了,就考美院。”   “美院,明年一月就初试,除了专业成绩还要看高考成绩。”花格子女孩说   “专业成绩我倒不担心,我妈妈在美院给请了个家庭教师,他说我的专业功底没问题。”高槐显得很自信,他的目光就盯着那几个美院教授:“那是年教授,旁边是李教授,那边那个是夏教授,全是美院教授。”   楚宽远看了看却在人群中发现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楚宽远想了想想起来了,那不就是在楚府疗养的三个女右派之一。   方怡是一个人来的,她回校后,学校也没难为她,让她留了两级,但正式结论却没有下,学校里的氛围越来越松,不少同学私下里悄悄告诉她说他们右派要全体解放,她还听说国风和冯已也回来了,可她没见着他们。   学校领导找到她,让她写一份要求平反的申请,方怡不敢拒绝可也不敢接受,她记着当初的想法,反正这右派帽子已经戴上了,多戴两天没什么。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九十二章 画展(中)   展览要在九点半开始,方怡独自站在旁边的树荫下,看着展览馆门前的人群,今天是她第二次来了,这几年她拉下的功课太多,长期那锄头镰刀的手,现在改拿画笔了,画技生疏了不少,经过一个学期苦练才重新捡起来。   “方怡,怎么一个人躲在这?”   方怡扭头看却是年悲秋,她连忙转身说:“年教授好。”   “来看看是好的,这次画展是最近几年国内规模最大的画展,国内各地名家,这都可以看到。”年悲秋看着方怡和她肩上的画板,人群总有不少背着画板的学生,他们都是到现场来临摹的。   “嗯,我拉下太多,当年您教的都忘了。”方怡有些惭愧不安,紧了紧肩上的画板。   “你的天资很好。”年悲秋叹口气,方怡他们这一届有好几个有天分又勤奋的学生,特别是国风,年悲秋非常的赏识的一个学生,可惜,。。到现在还没消息。   “方怡同学,勤奋可以弥补一切。”年悲秋说:“有问题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   展览馆门开了,在门外等候已久的人们向里面涌去,方怡没有去挤,年悲秋也同样没去挤,美院同来的几个同事已经先进去了,待人进去得差不多了,他才和方怡一块才进去。   “我看过你交的几幅作业,画技没有想象落得那么多,我建议你临摹下齐白石和李可染的画,暂时不要去碰傅抱石的,他的画注重气势,这点你现在还学不到。”   “我记住了,教授。”方怡点头说。   正说着,听见两声长长的自行车铃声,俩人都没在意继续朝里面走,这时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叫你丫慢点,慢点,这下好了吧!”   “你还说我,比我还快!叫你早点,早点,你倒好,沿途不急,到现在急了。”   “我看你呀,有几个钱烧得慌,家里的画已经不少了,还买什么。”   “你这就不懂了吧,这教烧冷灶,那些年青的,现在还不出名的,价格才十几二十几,咱们买上一批,过上二三十年,值老多钱了。”   听到这燕京城内独一份的奸商口吻,方怡噗嗤笑出声来,她根本不用回头便知道是谁了,年悲秋哭笑不得,这小师弟有天纵之资,可却从不珍惜,谁也拿他没办法。   年悲秋停下脚步,要不是小八拉了一把,楚明秋差点便撞他身上了。楚明秋抬头一看也连忙问好:“师兄,您也来了。”   “嗯,你呀!你呀!”年悲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楚明秋知道刚才的话被他听见了,又连忙堆出个笑容:“师兄,我不过是想收藏些画,那不过是说着玩的。”   “好些话我已经说过多次,老师也说过多次,作画首要立心正意,唉,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你好生琢磨琢磨吧。”年悲秋很是失望的摇头,转身进去了。   方怡冲楚明秋一笑,楚明秋冲着她作个鬼脸,小八捂着肚子作出大笑的样子,楚明秋瞧了瞧年悲秋的背影,用眼看着方怡,方怡拍拍肩上的画夹。   “我听说军姐回去了,是吗?”   楚明秋点点头,向她介绍了下邓军回学校的情况。邓军是在六月底返回学校的,经过半年的调养,邓军的身体勉强算是康复了,不过,楚明秋认为她的身体受损太重,没有几年功夫调养不过来,从中医的角度来说,她的表算是好了,可本还没恢复,今后再不能超负荷劳动,而且六爷认为后患还不止这些。   但从外表看,邓军是康复了,身上的各种指标全都合格,她担心耽误学业,一定要在放假前回校接上关系,办妥插班手续,下学期便可以跟上学业。   方怡这段时间也忙,没有回楚府去看看,倒是庄静怡经常回去,楚明秋给她买了房子后,依旧象以前那样每周上她那上课,可庄静怡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上了楚府,经常回去看看六爷和岳秀秀。   方怡听后轻轻叹口气,要换她,也得这样,完成学业和摘帽是她们最重要的事。想到摘帽,方怡又看看左右,将楚明秋拉到一边,低声告诉领导让她写申请平反的事。   “我拿不准,原来是说得好好的,可领导都出面,这要是真的,那我不就可以摘帽了吗。”   楚明秋叹口气,几乎所有右派都想摘帽,庄静怡也遇上同样问题,她们学校的领导也同样找她,还提出要以她为典型,要不是他撞上庄静怡正写申请,说服了她,不然她的申请已经交上去了。   “当年不也一样说得好好的,可结果呢,”楚明秋叹口气:“方姐,咱们吃一堑长一智,是不是要大规模平反,谁也不知道,中央并没有相关文件下来,方姐,我建议你再等两年,帽子带上便带上了,摘帽再等等,不用着急。”   方怡有些失望,楚明秋叹口气:“方姐,我知道带帽压力很大,可压力再大也就这样,可要再来次……,那就比现在还差。”   最后这几个字,楚明秋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凑到方怡耳边在说,连小八都没听见,方怡叹口气点点头,随后勉强笑笑:“那就这样吧,唉,是呀,还能怎样。”   楚明秋松口气,他对方怡没有责任,更没有义务,可.,于心不忍,若看着她掉进火坑,楚明秋觉着自己将来良心不安。   展览厅很大,按照不同画派分开在五个不同的大厅,国画山水,国画人物鸟兽,西方现代,西方抽象,静态人物。   展厅里已经有不少美院学生架起画夹开始临摹,方怡也选了幅齐白石的花鸟图临摹,楚明秋和小八则边走边看。   小八几乎完全不懂画,他今天纯属被楚明秋拉来的。小八这几年也存了千多块钱,楚明秋觉着这些钱拿来做些投资也挺好,现在最有价值的投资便是艺术品,具体的说便是这些画。   楚明秋边走边看,心里是越来越高兴,不为别的,太便宜了。   今天是展览的最后一天,所有的画都标上了价格,而且还特便宜。齐白石的,不过两三百块钱;张大千的,八九百块钱,比他从凤霞那买的要便宜几倍;徐悲鸿的也就一千二三,这要搁前世,恐怕这价格后面通加一个万字。   除了这些,还有几个楚明秋看好的不怎么出名的画家,比如,他非常看好的青年画家邱田,他的画也就四五十块钱,另外还有两个上海的,画作也不过二三十块。   “小八,你买幅张大千的,再买两幅李可染的,剩下的买两幅潜力股。”   楚明秋替小八盘算着,小八觉着无所谓,他倒不在意这些,买什么就什么,那点存款其实也就是楚家给他的,算是天上落下来的,楚明秋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就图个乐。   “你到底买不买?要买就快点。”小八对楚明秋在那指指点点有些不耐烦,语气有些不善。   楚明秋拍了拍书包,一副豪气干云的屌丝样,小八忍不住又摇摇头,这楚明秋的少爷脾气又犯了,这家伙取了一万块钱,也不怕被人劫了,就这样随随便便塞在书包里,一点不担心,可他悄悄在包里塞了把三棱刺刀。   楚明秋还是没着急,徐悲鸿齐白石张大千的画,他就收了上百幅,全给六爷收走了,其他的,象李可染,李苦禅、刘海栗、潘天寿、傅抱石这些名家,他同样收了不少,至于那才冒出头的潜力股,楚明秋收得就更多,这些年,他在这上面的投资就有十来万。   “小叔。”   楚明秋扭头一看,楚宽远和舒曼正站在面前。看到他们俩人,楚宽远不由一愣随即展开笑容:“你们也来看画展,这是我朋友,叫小八。小八,这是舒曼。”   “楚明秋,你还真来了,远子说起,我还不信。”舒曼好像有些惊讶,楚明秋惭愧的说:“学了点,算是半瓶子醋吧,我说舒曼,你怎么把他叫来了?叫他来,也错也不错。”   “说的什么呢,啥叫也错也没错了?”舒曼有些不满也有些不解。   “这家伙对画一窍不通,叫他看画展,这不是对牛弹琴吗,所以,这是错;不错呢,”楚明秋扭头看着有些窘迫的楚宽远,露出丝笑意:“我早就让他买点好东西收起来,这小子表面上答应了,却一直阳奉阴违,底下小动作不断,到现在也没见行动,今天可是个好机会。”   听着楚明秋数落楚宽远,舒曼禁不住有些担心,可没想到自尊心一向很强的楚宽远脸色通红,有些窘迫,还有点害羞,却没有生气,这让她稍稍舒心。   “你就是楚宽远的小叔?”   楚明秋抬头看却是从旁边出来个男生,刚才他也注意到这男生,不过没有认为是和舒曼楚宽远一块的。楚明秋觉着这男生的眼神有些好奇,还有那么点不屑。   “我听说你收藏不少了画,什么时候让我们瞧瞧?”   楚明秋淡淡一笑:“别听别人瞎吹,我那懂画,家里倒是有几幅伟大领袖肖像,这画新华书店到处有卖,你要喜欢买一幅回去便行,犯不着上我那去。”   “我就说吗,各家都有,这口气也忒大了。”高槐得意的瞟了眼楚宽远,楚宽远面无表情,舒曼怕楚宽远生气,连忙说道:“小秋,咱们先看看吧,帮远子出点主意,看看买什么。说实话,我都想买几幅了。”   “行啊,那咱们就先看看吧。”楚明秋含笑道,高槐占了上风,更加满足得意,边走边向三个女生炫耀,评说着画的优劣。   “你们看这幅,光线运用非常好,这个画家叫卓正杰,擅长油画,师从杭州美院的敬秀云教授,你们看这幅画很有西方抽象派的风格……”   楚明秋听着忍不住皱眉,这家伙在这炫啥,这里多少教授名家,这里的展品都是当代名家和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这屁大点的东西,居然在这振振有词,他还真把自个当人物了。   楚明秋朝左右看看,见已经有人朝这边看了,连忙多走两步与他划清界线,舒曼也紧走了两步跟在他身边。   “你别往心里去,高槐他就是有点傲气。”舒曼低声向楚明秋解释。   “犯得着生气吗,我只是奇怪,这班门弄斧四个字怎么解释。”   舒曼四下看看,又看看正高谈阔论的高槐,眼里露出一丝笑意。楚明秋扭头看看小八和楚宽远:“这人呀,就这样,得意就容易露,殊不知在别人眼里,简直可笑。”   “你是不是挺得意,又有一傻冒掉你坑里了。”小八对他的教诲嗤之以鼻,他已经了解楚明秋的套路了,这傻冒刚一开口便知道肯定要被打脸,待会有得乐子瞧。   “我说公公,你是不是快点,该扫就扫,我还要上图书馆呢。”小八见楚明秋还在慢慢看,忍不住催促起来。   “你瞧你,着什么急,咱们是文化人,不能那样急赤白脸的。”   “你是文化人,我可不是。”   “切,咱们党和政府教育你这么多年,你都学那去了。脖子上还挂着红领巾呢,哎,你怎么也得给我这后进少年作个榜样吧。”   小八叹口气:“我算是上了鬼子的当了。”   舒曼憋着笑,楚宽远纳闷的问他,小八解释说:“你这小叔昨天拉我来,我说要去图书馆,他说来得及,到这直接扫货,扫完便上图书馆,我信了他,便随他来了,可现在你看,这都几点了。。”   “得了,得了,我说小八,你那样子就跟深宫怨妇似的,积极点,积极点,图书馆就在那,没腿,走不了。”楚明秋的口气晃悠悠的。   小八无奈的冲他竖起中指,楚家大院的这些小家伙已经被楚明秋给调教出来了,说话都带上了那么点楚明秋风格,这让初次接触这种风格的舒曼感到可乐又有趣。   楚宽远倒没觉着什么,他已经见怪不怪了,楚明秋说着话,目光却丝毫没停,依旧紧盯着着墙上的画。由于展品很多,主办者便在展厅中间用木板作了几个隔断,看上去便象在图书馆一样。   观众中很少大声说话,小八嘀咕了几句后也不再开口,几个人安安静静的在边走边看,舒曼很快注意到了,楚明秋不时在本子上记一下。   “你记什么呢?”舒曼有些好奇的问,楚明秋将本子递给她,舒曼一看全是作品号,已经记了几页了。她忍不住问:“你还真要买呀,还这么多。”   小八在旁边直翻白眼,这土豪盯着那些画眼珠子都直了,恨不得立刻装兜里去,可惜就是兜小了点,买那么多画,到时候怎么弄回去。   糟糕,难怪这家伙今天说什么也要让自己陪着来,原来拉自己当苦力了。小八想着狠狠的瞪了楚明秋一眼,楚明秋却没瞧见,贪婪的盯着墙上的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九十三章 画展(下)   “楚明秋同学。”   舒曼扭头看却是个穿着短袖白衬衣,带着眼镜的中年人,中年人身边还有个小姑娘,那小姑娘正惊喜的看着他们。   “叶叔叔,叶冰雪,你们也来了。”楚明秋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正是四十五中叶书记和小姑娘叶冰雪,想想也对,以叶书记这样的书痴,怎么放过这样的盛会。   “你也喜欢画呀。”叶冰雪冲小八问道。   让舒曼楚宽远意外的是,叶冰雪一来便和小八在一块,而叶书记却和楚明秋在一块,不但没有因为他年龄小而小瞧他,相反很是看重他。   “我那懂,我是陪公公来的。”小八有些无奈,叶冰雪拉着他说话,他不想说可又摆脱了不了她,一脸无奈,舒曼和楚宽远在旁边暗笑。   叶书记和楚明秋却专业得多,俩人说话不多,偶尔交流两句,话都点到为止。叶书记也很快发现楚明秋的动作。   “你在记什么呢?”   “哦,作品号。”   “记这个作什么?”   “今天不是展览的最后一天吗,这些画可以卖,我想买些回去。”楚明秋说得有些艰难,心里暗叫糟糕,这叶书记可是弄走了他老师的一幅画,今天弄不好又要出血。   “对呀,公公,我爸也想买画来着,可就不知道该买谁的。”叶冰雪在旁边说,楚明秋一听便明白了,叶书记是想买画,可手头不宽裕,徐悲鸿张大千这样的名家之作买不起,想的是花最少的钱,又能买到喜欢的画。   从楚明秋感到为难了,他不知道叶书记带了多少钱,这推荐的超了预算,不是让叶书记当场出丑吗。他沉凝片刻问道:“不知道叶叔叔喜欢那方面的,国画还是油画?”   “你知道我爸喜欢书法,他总说书画书画,书和画是连在一起的。”叶冰雪说。   “嗯,国画,”楚明秋话到嘴边便改口了:“以叶叔叔的洒脱,自然钟情山水,嗯,当前国内山水画,我比较喜欢傅抱石,他的画豪气与清逸并存,技法上更是炉火纯青,无论是学习还是收藏都是极好的。这次展出的《待细把江山图》,气势雄阔奔放,当属于珍品。”   楚明秋说着便拿目光问叶冰雪,叶冰雪开始还不明白,小八看懂了,趁着叶书记不注意,在她耳边提醒她,叶冰雪恍然大悟,连忙给小八说了。   叶书记别看是书记,收入高开销也高,想买画又拿不出多少钱来,这次狠心作了两百块钱的预算,打算买两幅画回去揣摩。   楚明秋看到小八打的手势,心里大致清楚该给叶书记推荐什么档次的画了,傅抱石已经算是名家了,他的画仅仅排名徐悲鸿张大千齐白石之后,单幅作品的价格也在两百块以上。   “其实,我这也是多余,这些名家,叶叔叔自然是知道的,这样吧,叶叔叔,我给您推荐两个年青的,我挺看好他们的。”   “哦,是那两位。”叶书记兴趣一下提起来,他在这泡了三天,看得茶饭不思,心里直痒痒,狠下心作出两百块预算,可一到这眼睛便花了,不知道该朝那下叉。   “岭南画派的周文才,江浙画派的苏玉佳;周文才的画深得岭南画派精髓,山水画更是用笔飘逸,意境幽远,在着墨用色上,颇有独创。苏玉佳也同样,江浙画派又有海派之说,从清末开始,便受到西方油画的影响,是国画改革的发起者和推动者。   这苏玉佳师承杭州美院的俞少碑教授,也就是我三师兄,这苏玉佳的画同样受西方油画影响,作品中带有西方艺术的表现形式,技法上少了传统国画的繁杂,多了西方的简洁,用墨清新,不拘一格。”   楚明秋倒没有骗叶书记,这两个作者是他重点关注目标,已经收购了他们俩人的几十幅作品,这两人的作品价格不高,一般也就五六十块,就算长幅也不过七八十,正好适合叶校长的财力。   听了楚明秋的话,叶校长只是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展厅里很安静,象他们这样说话的很少,整个展厅布置得古色古香的,观众都静悄悄的欣赏着,只是偶尔低声交流两句。   一个工作人员出来,在一幅画的上端挂上根红纸条,这个标志便是告诉观众这幅画已经卖出去了,叶书记过去凑近看了看,那是幅张大千的山水图,价格居然高达九百二十块,他轻轻叹口气。   楚明秋却着急了,这幅画已经上了他小本的,居然被人抢先了。看看叶书记,楚明秋犹豫下还是向他告歉,让小八继续陪着,自己找到工作人员,开口便要买下徐悲鸿的三幅作品,徐悲鸿已经过世,这次参加展览的作品是他的遗孀提供,这三幅画也这次展览中徐悲鸿的全部作品,两幅横幅,一幅竖轴奔马。   工作人员一听这小孩要买徐悲鸿的三幅作品,惊讶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让他把家长请来。这种事楚明秋已经碰上多次,积累了无数经验,他干脆将书包里的钱拍在他们面前。   “别的我也不多说,我父母没来,我师兄在,美院的年悲秋教授,我的情况他知道,你们可以问问他,这是钱,赶紧给我挂上标记。”楚明秋有些不耐。   工作人员一看这么多钱更不敢轻易决定了,转身把领导请来。领导四十多岁,带着付黑框眼镜,他看了看桌上的钱,又看了看楚明秋,微微皱眉:   “小同学,你的爸妈呢?”   “同志,这买画还要请家长?这可是天下奇闻了,琉璃厂荣宝斋潘家园我常去,没听说还有这规矩。”楚明秋对这种事的耐心越来越少了,这要撂前世,老子一次买你这么多画,你丫挺的还不一头磕到地上。   “小同学,你那来这么多钱?”   不管楚明秋怎么发火,领导依旧坚持,楚明秋毫无办法,禁不住发起火来,说话声音便大起来,周围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这些人看到桌上的钱都禁不住悄声议论,对一个小孩子有这么多钱感到惊讶和怀疑。   这是个低物价的时代,贫穷点的家庭,十块钱可以过一个月,就算富裕人家,小孩子一个月五块钱零花就已经非常充足了,一万块钱,就这样拍在桌上,就好比几十年后,暴发户拎了一麻袋“死人头”去买玛莎拉蒂,够炫目够嚣张。   “哦,这位同志,我可以作证,这钱是他的。”年悲秋从人群中出来替楚明秋作证,领导显然认识年悲秋,看到他出面不由一愣:“年教授,您认识他?”   “是,他是我老师的关门弟子,也是我的小师弟,他家的情况我清楚,这钱是他的,不是偷他父母的。”年悲秋解释道。   年悲秋刚说完,叶书记也从人丛中出来:“这位同志,我也可以作证,他能拿出这么多钱,这位是年教授吧,我听小秋说起过,我姓叶,是四十五中学书记。”   叶书记说着便向年悲秋伸出手,年悲秋有些疑惑的看看叶书记,猛然间想起,去年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时候,楚明秋找他要了幅字,说是送给个姓叶的书记,那人是个书痴。   “您就是叶同志,没想到在这遇见您,我听小秋说起过,他说您是书痴。”年悲秋不敢怠慢,经过多次运动洗礼,他对书记不敢丝毫怠慢,那是党的人。   “戏言,戏言,”叶书记一种找到组织的欣喜,笑容打心眼里冒出来,握着年悲秋的手紧紧不放。   领导一看有这两人作证,特别是年悲秋,这在燕京书画界也算一号人物,有他作保绝不会错,至于这个书记,一个中学书记,而且还没证实身份的中学书记,没那么重要。   领导接过楚明秋的清单,开始为他统计金额。围观的人群悄声议论,舒曼和楚宽远也在人群中,舒曼抬头看见高槐,此时高槐的脸色阴沉,目光死死的盯着楚明秋。   “你这小叔够鬼的。”舒曼想起刚才高槐的夸夸其谈,忍不住有些可怜起他,这实在太象小丑了。   说了之后,没有听见楚宽远的话,舒曼抬头看,楚宽远正思索着盯着高槐。舒曼拉了他一下:“你怎么啦?还记仇呀。”   楚宽远回过头有些惊愕的望着她:“记仇?记谁的仇?”顺着舒曼的目光看去:“哦,他,干嘛要记他的。”   舒曼稍稍安心,心中忍不住笑了,今天的受害者好像是高槐,楚宽远的确用不着记他的仇。   一丝小小的波澜没有影响大家看展览的兴致,工作人员在统计了金额后,迅速将上百幅画挂上红色纸条,徐悲鸿张大千齐白石傅抱石潘高寿等名家作品一下消失大半,观众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有心买画的再也绷不住了,纷纷到工作人员那登记,组委会登记点一时排起长队。   叶书记非常兴奋,楚明秋办完事后,过来正式将他介绍给年悲秋,有了楚明秋的介绍,年悲秋又将他介绍给了同来的几个同事,叶书记算是找到组织了,强忍着内心的兴奋,殷勤的套着和他们套着近乎。   交谈一会后,叶书记说起楚明秋推荐的两个年青画家,年悲秋对俩人也非常赞赏:“小秋的眼光不错,这两个年青人的画独竖一帜,颇有新意。”   叶书记有些纳闷,这年悲秋的语气怎么有些伤感,他不知道年悲秋想起了国风这个得意门生,他的艺术生涯不知还能不能继续下去,若有十年时间认真研究创作,国风一定能在国内花坛上崭露头角。   有了年悲秋的肯定,叶书记也不再犹豫,这两个作者的画各买了一幅,剩下的百多块钱买了幅年悲秋的画,年悲秋看到了没有说什么。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九十四章 歌事(上)   五四之后,楚宽远小心的等了半天,没见警察上学校,心中遂是大定,将心思集中到梅雪身上,他鼓足勇气小心的约了梅雪单独出去,没想到梅雪居然答应了,俩人周日悄悄去了北海划船。   从那天之后,楚宽远觉着幸福降临了,天空变得绚丽多彩,没用多久周围所有人都发现他变了,原来那个阴霾孤僻的青年不见了,代之的是一个阳光活泼的青年,他甚至破天荒的给校刊投稿,并破天荒的被采纳,同学们这才发现,这个卑微低调的同学居然还有如此精彩的文采。   学校规定学生不许谈恋爱,但这拦不住沉醉在爱情中的俩人,每天晚上的晚自习后,他们便躲开同学,悄悄在学校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里约会,舒曼似乎特别高兴见到他们成功,经常为他们打掩护。   楚宽远首次感到书上描绘过爱情,他的心完全被梅雪填满了,每一寸都是她的影子。他喜欢她的笑,喜欢她发愁的样子,喜欢她生气的样子,喜欢她说起普希金,说起林道静的样子,喜欢她轻轻靠在书上,仰望星空时的迷茫。   喜欢她穿着白裙子,喜欢她穿着红裙子,喜欢她穿着的小花连衣裙;喜欢她跑动的样子,象只欢快的小鹿,在林间跳跃;喜欢她发愁的样子,秀眉微蹙,白净的脸蛋满是阴霾,让他心疼不已。   喜欢看她动人的舞姿,她的舞姿是那样美妙,在朦胧月色下,婆娑展动,充满神秘的美感,让他怦然心动。   “你呀,你是中了毒,这毒叫爱情。”舒曼打趣他说,楚宽远觉着她说得没错,他是中毒了,可他心甘情愿,这样的毒越多越好,越重越好。他不愿解毒,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   他现在就觉着时间过得太快,或者说时间过得太慢,他们在一起时,时间是那样快,不在一起时,时间过得那样慢。   每天早晚他依然在跑步,梅雪换上运动装在旁边陪他,跑了两圈后便耍赖,坐在草坪上看他在跑道上矫健的身姿,为他打劲;每天他依然在悠双杠,梅雪在下面小声的为他数数。每次都悄悄的多数些,好让他早点休息。每次他完成训练后,她总要过来为他擦汗,而后俩人相对而坐,在空旷的操场上,傻傻的说话,傻傻的笑。   他们一块分享金兰带来的食物,为了让他多吃点,梅雪每次都只吃很少点,他心疼她,每周都带她上馆子,点她喜欢吃的红烧肉。   金兰察觉到他的变化,他也小心的承认了,金兰不但没生气,相反很高兴,直叫他带梅雪回去让她看看,让楚宽远非常无奈,只好推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暑假很快到了,梅雪想去西山玩玩,楚宽远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梅雪又叫上舒曼,楚宽远也叫上石头,四个人跑到西山玩了一天,楚宽远为梅雪拍了几个胶卷。   石头和舒曼小心的为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石头从来没和大院女孩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也从来没有和知性女孩交往过,他趁机向舒曼献殷勤,舒曼也对石头有些好奇,她也没有见过石头这样的草莽气十足的人。   “你是不是对舒曼有意思?”楚宽远悄悄问石头。   “你不觉着她也很漂亮,并不比梅雪差,”石头诡异的笑笑,在楚宽远耳边低声说:“这梅雪是够馋人的,兄弟,你得抓住机会。”   “什么意思?”楚宽远有些莫名其妙,石头笑了笑,楚宽远明白过来,抬手在他头上敲了下:“你丫怎么这么流氓,小雪不是那种女孩。”   石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舒曼和梅雪在前面闲逛,这个小镇很安静,白生生的阳光照得辣辣的,俩人在小镇上很惹人瞩目,人们都躲在两边的店里,镇子的角落几个壮实的男人热切目光在她们身上留恋不舍。   石头拉了拉楚宽远,用目光示意那几个人,楚宽远淡淡的笑了笑,拍了拍书包,石头伸手摸了下,顿时惊讶起来。石头当然知道那书包里是什么,可楚宽远不是在街面上的混的人,他怎么有这三棱刺刀,什么时候弄的?这刺刀要一亮,那楚宽远便等于宣布上街了。   “给我吧。”石头伸手将书包抢过来,楚宽远楞了下,随即点头说:“行,小心点。”   俩人交换了书包,梅雪和舒曼走累了,俩人在旁边的茶水摊休息了一会,那几个汉子中出来个人,这人穿了件短褂,露出古铜色肌肤的膀子,石头拍拍楚宽远的肩头便迎上去了,街面上的事由街面上的人解决。   楚宽远有些紧张的看着石头,在这个镇上,他们是外来者,一旦和这些本地的地头蛇发生冲突,他们将处于绝对劣势。楚宽远四下打量,计算着待会跑到镇头的派出所需要多长时间。   石头无所谓的对上了那汉子,说了几句后,那汉子拿出了个红袖章,由于光着膀子,他干脆将红袖章別在前襟下摆,楚宽远微微皱眉,这治安员怎么流里流气的,不过心里还是稍稍松口气,这些人要有官方身份那就好办,至少不敢乱来。   可石头却似乎楞了下,过了一会,便带着红袖章过来,梅雪和舒曼有些纳闷的看着红袖章,楚宽远连忙过去,将两个女孩挡在身后。   “我们是附一中的学生,这是我们的学生证。”楚宽远很自然的拿出学生证,那红袖章接过去看了看,然后扔给楚宽远。   “跟我去派出所一趟吧。”红袖章说,舒曼站起来:“凭什么!我们犯法了吗?”   “我怀疑你们是流氓团伙成员,哼,两男两女,正好!”红袖章冷笑着说,这时,躲在阴影里的汉子们都过来了,他们都纷纷拿出红袖章往手臂上套。   “唉,你这同志,怎么说话的!”梅雪顿时大怒,站起来毫不客气的冲到红袖章面前,涨红着脸语气强硬的叫道:“我要你道歉!否则,把你们领导叫来!”   红袖章还没丝毫察觉,褂子的前襟敞开着,露出黝黑的胸膛,神情傲慢的看着梅雪:“你什么人?想找领导,你们的事我就能处理,不就是搞破鞋吗,这种事,我见多了!”   “啪!”梅雪飞快的扇了他一耳光,红袖章猝不及防,脸上便着了一下,梅雪满脸通红怒视着他:“流氓!”   “你敢打人!翻天了!”红袖章顿时大怒,撸起袖子便要上来,石头见势不妙,冲过去将舒曼挡在身后,楚宽远则护着梅雪,随手拎起了茶水摊边的一根铁铲,警惕的盯着围过来的人。   “喂,喂,老哥!”石头将红袖章拦在外面,红袖章身后那群人一拥而上,楚宽远担心石头吃亏,又担心梅雪舒曼,连忙将舒曼也拉过来,将铁铲横在身前。   “小子!”一个个头稍矮的家伙冲着楚宽远便叫起来,楚宽远凶狠的横了他一眼,那家伙不由自主楞了下,楚宽远冲石头叫道:“石头回来!”   石头扭头看了楚宽远一眼,楚宽远神情坚定,伸手止住神情激动的红袖章,慢慢退回到楚宽远身边。   “不是很妙呀,远子,待会你带她们跑,镇那头便是派出所,到派出所便好说了。”石头低声说道。   楚宽远好像没听见,将手中的铁铲扔到石头手上,大步走到红袖章们面前:“你们是什么人?这里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   “嘿,小子口气挺大!”红袖章冷笑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上午来的,还上了山,两男两女,上山干什么?不是搞破鞋是做什么?你们不是佛爷就是顽主,那两个就是圈子!”   “你!”梅雪又气又急,舒曼更家愤怒:“我要到你们领导那告你们去!”   红袖章根本无所谓,这公社书记是他本家堂叔,上公社告他,门都没有。   楚宽远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你要对你的行为负责,我要见你们公社书记,我告诉你,我是淀海区副区长楚宽元的弟弟,她们也都是干部子弟,今天的事,你不作个交代,咱们没完。”   说过之后,楚宽远也不与他纠缠,扭头便对梅雪和舒曼叫道:“走,咱们上公社找他们书记去,我还不信了,这样的小爬虫,还能一手遮了共产党的天。”   红袖章脸色顿变,旁边几个本在起哄的汉子也不敢再起哄,悄悄的打量退路。这里本就是淀海区范围,淀海区副区长正是他们顶头上司,若这小伙子真是楚副区长的弟弟,那麻烦就大了。   旁边一个瘦长的汉子看着楚宽远眼珠一转冲他叫道:“你说就是啊,我可告诉你,楚副区长就在社里开会,他老人家一来,便能识破你的伪装,我可告诉你,伪装领导亲属,可是现行反革命!”   梅雪和舒曼很是诧异,她们从不知道楚宽远还有这么一个哥哥,楚宽远家不是资本家吗,舒曼以为楚宽远不过是冒充,心里有些焦急,她觉着用不着这样,大不了,到公社或派出所打个电话,她父亲或梅雪父亲只要一个电话便能解决问题。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九十五章 歌事(中)   舒曼拉拉石头低声说:“我们去派出所,我给我爸爸打电话。”   石头没有反应,舒曼抬头看,石头神情奇怪正愣愣的看着楚宽远,舒曼禁不住有些着急,推了石头一下:“你怎么啦?”   石头回过神来看了看舒曼,又看看同样迷惑的梅雪,苦笑下摇头嘀咕:“远子今天怎么啦,怎么把他哥给抬出来了?”   “怎么啦?难不成他还真有个哥是淀海区副区长?”舒曼很是纳闷,上次楚明秋教训军子小安时,便抖出来了,可这个情况只有楚宽远的班主任冯老师和教导主任知道,学校其他人都不清楚。   石头点点头轻声说:“这倒不假,他大哥楚宽元是淀海区副区长,呵,这下好玩了,看这些家伙怎么收场。”   梅雪闻言很是惊讶,和楚宽远交往这么久,却从没听他提起过这个大哥,现在居然冒出个大哥,而且还是党的高级干部。石头叹口气:“家家都有本经,这话说来就长了,待会再给你们说吧,嘿,要不是你们俩,他才不会将这事给说出来。”   舒曼眼珠一转,联想到楚宽远的出身,低声问:“是不是他爹的..”   石头瞪了她一眼,舒曼连忙闭嘴不说,梅雪却在旁边问:“怎么啦?怎么啦?”   舒曼摇头让她不要再问了,梅雪盯着楚宽远,一肚子疑问想问,这男生还有多少事瞒着她。   “冒充?冒充他弟弟有什么好处!你们去把他叫来,就说我,楚宽远在这等他。”楚宽远的口气中有股傲慢,他从来没在任何场合提起过他的这两个哥哥,也没提过那两个姐姐,在他眼中,他们都是陌生人,就楚明书和金兰是他亲人,哦,再加上小叔和爷爷奶奶。   今天要不是梅雪在场,要不是担心冲突起来伤及梅雪,他才不会将楚宽元给抬出来,宁肯和石头一块打出去,也不沾他的光。   “你好大的口气!”红袖章见状心中更加不安,可输人不输阵,嘴里依旧强硬,目光却四下寻摸,开始寻找台阶下。   “二根子,别怕,你叔也是公社书记,你舅舅还是民兵队长,怕啥!”那瘦长汉子在人群中叫道。   石头微微皱眉的看着瘦长汉子,二根子显然有些愣头愣脑,没深想那瘦长汉子的意思,就看着梅雪舒曼眼热,加上平时这样惯了,梗着脖子叫道:“妈的!在咱们这搞破鞋,气焰还这样,这样,对,嚣张!嚣张!来呀!先给我抓起来再说!”   “住手!”见那些人又围上来,楚宽远大喝一声,悄悄给石头打了个手势,让他带着两个女生快走,上公社还是派出所,都行。他狠狠的盯着二根子:“好,我跟你们走,不是说楚副区长正在公社开会吗?咱们去见他!到时候咱们算总账!”   楚宽远说着便上前当胸抓住二根子,扯着他叫道:“走!咱们上公社去!”   二根子终于觉着不妙了,他也就是治安积极分子小组长,协助警察打击投机倒把,维持下社会秩序。乡下农民老实,一看他的红袖章便先怕三分,他也就占点便宜,调戏调戏大姑娘小媳妇,摸摸小手,说几句俏皮话,再进一步,他也不敢。   楚宽远他们还是遇事少了,楚明秋作黑市买卖遇见这样的人多了,对他们的了解更多,这些家伙别看咋咋呼呼的,真要动真格的还是心虚。   楚明秋最初想花钱了事,可没一个人敢收,相反盘查更严了,后来楚明秋学聪明了,不送钱,改为送烟,这烟也不整包送,而是拆散了每次送几根,要么在没人的地方,送上几根黄瓜白菜之类的东西,他们也就放行了。   开始,楚明秋觉着这些人挺傻,可后来才弄明白,这些人也害怕,周围全是眼睛,都盯着呢,你要收了东西,一个小报告上去,恐怕就得开他的批判会了,收东西还算好点,收钱的话,那恐怕就得弄到公社监督劳动了,所以几乎没人敢收钱,敢收钱的主在公社的靠山那就硬不得了。   “走就走!”瘦长放在在人群里叫道:“二根子,先带到公社,什么人都敢到咱们这地界撒野!”   二根子被架上了火炉,去吧,要真是楚副区长的弟弟,那麻烦就大了,别说他堂叔了,就算他亲哥,也饶不了他;可要不去吧,刚才可把话撂下了,要摸这俩姑娘的脸,这份也丢大了。   石头扭头冲着那人叫道:“你什么人?煽风点火,不怀好意!有本事咱们一块去!”   二根子好像明白点了,他不是街面上的,没有街面上的那种狠劲。他见楚宽远气势如虹,心里当时便软了七分,现在明白有人暗算他,楚宽远抓着他不放,连忙使劲挣扎,楚宽远却使劲拉住他,非要拉他上公社。可越这样,二根子越不敢去。   “同学,同学,同志,同志,”二根子连声告饶,一再拉近乎,其他人似乎也觉着不对劲了,一拥而上将楚宽远拦住,二根子连忙抽身,远远的躲到一边去了,冲着刚才叫嚷的那人咬牙切齿的混骂,那人却不吭声了。   楚宽远依旧没完,趁势追击:“行啊,让他过来道歉,向我们的同学道歉,要不然咱们就上公社,上区里,上市里,咱们讲道理去。”   梅雪这时也叫道:“对!不能就这样算了!让他过来道歉!要不然咱们找公社去!他叫二根子,总查得到!”   二根子畏畏缩缩的过来,站在梅雪和舒曼面前,看着两个女孩,不知道该说什么,梅雪和舒曼昂着头瞪着他,怒气依旧不去。   “不会道歉呀,”楚宽远在旁边冷冷的说:“我教教你,先鞠一躬,然后说对不起!”   二根子扭扭捏捏的不肯,石头鄙夷的吐了口痰,梅雪哼了声:“咱们还是上公社吧,让公社解决。”   “对,还是上公社,公社不行,咱们上区委。”舒曼在旁边加了把火,拉着梅雪便要走。   二根子一激灵连忙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石头笑着拍拍他的肩头:“这就对了,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你知道错了,还可以挽救,以后招子放亮点,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乱说乱动的。”   楚宽远脸色阴沉的盯着二根子,石头担心他又节外生枝,拉着他走了:“算了,算了,梅雪舒曼,咱们走。”   经过这番事,他们也没了玩的兴致,便上公路等车。梅雪看出楚宽远不高兴,大胆的上前牵着他的手,故意作出高兴的样子,逗着楚宽远说话。   “他怎么啦?”舒曼很是不解,低声问石头,石头轻轻叹口气,依旧没说什么。   舒曼很识趣的没有再问下去,梅雪却依旧很好奇:“楚宽远,你真有个大哥是淀海区副区长?”   楚宽远勉强点点头,梅雪喜出望外:“我还以为你家全是。。,哎,你说说,你大哥怎么成副区长的?”   楚宽远勉强的说:“具体我也不知道,就听爷爷说过,当年他和一帮同学打了日本兵,日本兵满城抓他,他就逃出了燕京,后来怎么就加入了八路,我就不知道了。”   “那也算老同志了,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一个哥哥。”   楚宽远勉强笑笑,梅雪很是兴奋,似乎放下了一块心事,沿途都在不住打听这位大哥的情况,可惜楚宽远实在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楚宽元是不是还认他这个弟弟。   石头见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舒曼看出点端倪来,将石头拉到一边询问,石头却坚持不肯说,要问急了,石头就让她自己向楚宽远打听去。   “我可提醒你,梅雪问没事,你要问,他恐怕不会给你好脸,今儿要不碰上这事,恐怕他永远不会提起这个哥哥。”   舒曼沉默了,这话其实已经很清楚了,舒曼叹口气过去将梅雪拉到一边,石头走到楚宽远身边,掏出支烟递给他,楚宽远接过来点上。   “这妞,。”石头顿了下:“挺喜欢你。”   “舒曼呢?”楚宽远漫不经心,心绪有些烦乱。   “呵,”石头喷口烟,扭头看了眼正说着悄悄的话两女孩,压低声音说:“还能怎样,就这样吧。”   楚宽远扭头看他一眼:“你丫眼光可真高,舒曼可是我们学校的才女。”   石头淡淡一笑,楚宽远喜欢上了梅雪,今天他也来见过了,这女孩是不错,可他并不看好他们的未来,梅雪舒曼都是公主,身上洒满这个国家可以给的最好阳光;而他们呢,资本家旧官吏的子女,有那么根头发丝的前程,楚宽远还好点,楚家背景深厚,梅雪的父母恐怕还能接受,可他呢,完全没机会。   若舒曼是胡同里的圈子,石头想追追她,可她偏偏不是,这一天下来,他觉着这女生特单纯,而且还特能理解人,他甚至决定了,回城以后,再不和舒曼见面了。   从镇里出来辆吉普车,吉普车飞快的驶过车站,卷起一股黄色的尘土,楚宽远和石头连忙后退两步,石头粗鲁的冲着车屁股骂了句粗话。   日头很毒,车站除了他们便没人了,梅雪和舒曼都躲在站牌旁边的树荫下,见黄沙过来,俩人也连忙躲一边。吉普车驶过去后,忽然停下来,车倒回来,在站牌前面停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九十六章 歌事(下)   从车上下来个人,楚宽远一看便愣住了,是楚宽元,这二根子还真没骗人,楚宽元还真在这开会,可楚宽远却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宽远,怎么到这来了?”   楚宽元是在车上看到楚宽远的,心中有些纳闷便让车停下了。说实话,他对这个弟弟没怎么注意过,比楚眉关心还少。他离家时还没他,回来后,楚宽远又一直住在外面,对他很是陌生,可以这样说吧,每年除了祖祭,还真没见过两次。   “和同学来玩。”楚宽远说得很简单,石头在旁边看着这哥俩,心中更加理解楚宽远的感受,连他这个外人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冷淡。   “哦,这是你同学?”楚宽元看着石头,石头连忙说:“楚哥好,我和远子是好哥们。”   “你妈妈好吗?”楚宽元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话找话的问道。   “挺好,大妈好吗?”   楚宽元楞了下,他称呼金兰是你妈妈,可楚宽远称呼常欣岚是大妈,不就是在提醒他,金兰也同样是他另一个妈。楚宽元在心里叹口气,可这正是他不想这样的。   两兄弟就这样沉默的站着,梅雪和舒曼跑过来,感受到气氛不对,俩人疑惑的瞧着楚宽远,又看看石头,石头给她们使个眼色。   “同志,我叫梅雪,她是舒曼,我们是楚宽远的同学,您是?”梅雪很大方的主动问道。   “我叫楚宽元,是他大哥。”楚宽元打量着梅雪和舒曼,又看看楚宽远和石头,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已经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楚宽远的神情露出丝害羞,脸上微微浮起团红晕,楚宽元瞧着有趣,心里也有些感慨,原来不注意的弟弟也长大成人了,开始知道恋爱了。   “这么热的天,还跑这么远,你们爸爸妈妈知道吗?”   梅雪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舒曼也同样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换了个话题:“刚才才听说你在这开会,没想到就真碰上了。”   楚宽元楞了下有些奇怪的反问:“你们怎么听说我在这开会?”   梅雪快言快语的说起刚才的事情,楚宽元脸色渐渐沉下来,等梅雪说完了,舒曼有些紧张,她隐约觉着这样作不妥,要说也该楚宽远来说。   石头却觉着这样挺好,楚宽远是肯定不会提刚才这茬,由梅雪来说挺好,他边听边注意楚宽元的神情,楚宽元开始还皱着眉头,最后又渐渐平静下来,若有所思的看着镇里。   “下面这些同志工作有些粗鲁,我替他们道歉,这样吧,你们也别在这等了,这日头也挺毒的,搭我的车回去吧。”   “这,不好吧。”楚宽远有些犹豫,石头一拉他:“有什么不好的,咱们坐后排,挤一挤很快便到了。”   “对呀,有什么不好。”梅雪说着便拉着舒曼便过去了,楚宽远和楚宽元都没动,石头看了看他们,会意的转身先过去了。   等他们都走了,楚宽元才叹口气:“宽远,我们兄弟之间交流太少,我的工作挺忙,对你关心太少,你别怪我,以后要有什么困难来找我,我这个大哥,哎,做得不好。”   楚宽远轻轻嗯了声,楚宽元又低声吩咐:“今天的事,回去后就不要再说了,有些事我来处理。”   楚宽远又点点头,楚宽元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问:“是那个同学?”   楚宽远抬头看看他,楚宽元笑道:“我也是你这个年龄过来的,说说吧,是那个?”   “梅雪。”楚宽远的话还是很少,不过目光却稍稍变得温和了。楚宽元点了点头:“是挺不错的,不过,你也要注意,下学期就高三了,该考大学了,精力多花在学习上,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也正是因为两兄弟间有那层看不见的隔阂,楚宽元没说得太重,要按他的本意,是不赞成楚宽远现在就谈恋爱的,觉着早了点,最好是大学再谈。   “假期回家了吗?”楚宽元又问,楚宽远点点头,这个假期也不是尽陪梅雪了,刚放假那几天就回楚府了一趟,只是没象以往那样住几天,待了一天便回去了。   楚宽远叹口气:“我工作太忙,整天下乡,实在抽不出时间,你那二哥,唉,我都不知道他在干啥,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宽远,虽然我们不是一个妈,可我们是一个爸,爷爷奶奶待你们母子也挺好,你该多回去看看,对了,小叔现在还给你们送粮食吗?”   “嗯,每个月都送,”楚宽远说:“前几天回去一次,爷爷身体不是很好,容易忘事,奶奶身体挺好,没见着小叔,狗子说他这段时间不在琉璃厂就在潘家园,说要去淘点好东西。”   楚宽远提起楚明秋便禁不住露出丝笑意,楚明秋开玩笑的说,要借这段时间劫胡,因此这段时间不是在潘家园便是在琉璃厂转悠,要看着有人进寄卖行,他想方设法都要先拦下来看看。   这哥俩当然不知道,楚明秋这两年收了不少东西,凤霞在文化圈人头挺熟,自从那次楚明秋用五千块钱收了她两幅画后,先后介绍了不少客户给他,这些客户大都是旧派文化人,家里大都有不少好玩艺,要不是这场饥荒,是很难拿出来卖的。   楚宽元闻言想起楚明秋的痞赖象,心里忍不住乐,这个家里,他最琢磨不透的便是这小家伙,说他小吧,可有时候成熟得惊人,说他成熟吧,可有时候又幼稚得惊人。不过,不管怎样,他还是觉着这小叔挺有意思。   石头有些紧张的看着他们兄弟,他是知道楚宽远的,楚宽远对大房的几个子女很有些心病的,甚至对楚眉都有些抱怨。现在看他们两兄弟聊得挺好,他在心中也稍稍松口气。   四个人挤在后座上,楚宽远和石头尽量让梅雪和舒曼舒适些,石头有心,让楚宽远坐在中间,如此舒曼便不好意思坐在中间,只能让梅雪坐在中间。   公路路况并不很好,车有些颠,楚宽远和梅雪时不时碰上,梅雪开始还没觉着什么,渐渐的心里有些异样,吉普车颠了下,梅雪哎呀一声,楚宽远连忙揽住她的腰。   隔着薄薄的衣衫,楚宽远感受着女孩的柔软和细腻,嗅着那淡淡的味道,禁不住有些心神皆醉。   当那双手有力的揽着她时,梅雪身体禁不住绷紧了,紧张到极点,她轻轻挣了下,可那只手有力的揽住她,让她无从挣扎,她嗔怪的瞪了楚宽远一眼,可楚宽远两眼直直的盯着前方,她悄悄的看了看舒曼和石头,石头被楚宽远挡着看不见,舒曼却靠在车窗睡着了。   梅雪轻轻舒口气,腰上的手稍稍用力,她轻轻挪动下身体,悄悄向他靠过去,依偎在他身上,心如小鹿乱跳,身上冒出一层香汗。   幸福忽然降临,楚宽远身体也同样紧张异常,稍稍过了会才轻松下来,手上轻柔的抚摸着她的身体。梅雪有些紧张了,她瞧了楚宽元的后脑,在楚宽远的大腿上轻轻掐了下,楚宽远正陶醉呢,这一下清醒过来,他连忙松开两分。   扭头看了石头一眼,石头靠在车窗上睡着了,楚宽远稍稍松口气,可随即注意到,这家伙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楚宽远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后座上,升起股异样,前面的楚宽元和司机却似乎没注意,楚宽元看着前面想着心事,针对张智安的工作进展很小。   楚宽元悄悄对张智安进行了摸底,这一摸底才知道,难怪张智安能在淀海一手遮天,他的背景十分强硬,上面中央,下面燕京市委,都有他的老领导,而且这家伙老奸巨猾,很少插手具体工作,这就避免了直接责任。   可他不插手具体工作,但权力却始终牢牢掌握在他手里,他抓权力的方法便是抓人,淀海区上上下下都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各个公社公社书记,区委区政府各部门,到处充斥着他的亲信。   上次楚宽元提出调整工作,张智安拒绝了,楚宽元本想趁机将整风整社抓在手里,可让他没想到的张智安却把住这个权力不放,在运动中,有意无意的将方向引到他身上,让他很是心惊胆颤了一番。   楚宽元感到危险,他拿不准张智安的目的,便找到老上级,想从老上级那摸下底,看看上级对他的看法,和张智安的斗争,没有上级的支持是不可能获得胜利的。   “宽元,别担心,你在淀海和城西的工作,上级领导都看在眼里的,谁要向你身上泼污水,也要看我答应不答应。有一点,你放心,上级调你去淀海,目的是很深远的,以后,调走的话千万不要再说,做好你自己的事,不要管别人怎么说,咱们共产党人,就是在别人的说三道四,造谣诬蔑中成长起来的。”   没想到老领导听了后,非常生气,明确告诉楚宽元,市委没有调整他的意思,话里话外坚决支持他,对张智安大为不满。   “全党一盘棋,有些人以为掌握了点权力,便气焰嚣张,想搞割地封侯,那是做梦,宽元,你把心放得稳稳的,让他们表演,欲使人灭亡,必先使人疯狂,哼,张智安。”   老领导的开导让楚宽元的心稍稍平静,回来后,楚宽元细细磋磨,感到自己抓到点上级的脉络,张智安在淀海势力庞大,将淀海经营得水泄不通,铁桶一般,这个样子真的上级,或者甄书记愿意看到的?   绝对不是,没有任何一个上级愿意看到下属是铁板一块,上级调他到淀海,除了因为他的社会关系复杂外,另外还有一层意思,那便是向淀海区掺沙子,在张智安的地盘上打入一个契子。   有了这层明悟,楚宽元知道他该怎么作了,他只需保持低调,让张智安的气焰不断上涨,简单的说,张智安的气势越强,他倒台的速度也就越快。   但楚宽元也不愿这样,而且若是完全挨打不还手,那也不行,不能让上级认为自己无能,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在张智安的庞大王国里找到一个漏洞。   现在他觉着漏洞有了,构成张智安王国的基础便是这些公社书记,要动他们不容易,可公社书记下面的民兵团,协助治安的治保队,这些组织里大量充斥着书记社长们的亲信亲属,查他们既不引人注意,又很致命,这中迂回攻击,就像当年对付小鬼子,不正面交锋,专打薄弱的后勤。   车停下时,梅雪才醒过来,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偎进楚宽远的怀里,舒曼和石头正笑嘻嘻的看着他们,禁不住面红耳赤,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嗔怪的拧了楚宽远一把。   梅雪下了车才发现,吉普车没有停在大院门口,而是停在前面的胡同口。她和楚宽远下车后,石头塞了包烟给司机,司机推辞着,石头坚持要给,楚宽远也过去帮忙。   “干嘛停这?”梅雪迷迷糊糊的问舒曼,舒曼横她一眼:“你傻呀,咱们这样回去,让别人看到会说什么,你爸妈那怎么交代?”   梅雪打个激灵醒过来,有些紧张的左右看看,还好,舒曼聪明没让开到大院门口去。舒曼过来挽着她的手臂,笑嘻嘻的看着她的脸。   梅雪脸蛋禁不住发烫:“你看什么?我脸上又没花。”   “不干什么,”舒曼笑着说:“就想看看恋爱中的女人是什么样,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作死呀!”梅雪又羞又恼,伸手在舒曼肋下乱挠,舒曼惊叫着躲避,梅雪追上去继续施加“打击”,舒曼连连告饶。   听见女孩的叫声,楚宽远和石头扭头见是她们自己在玩闹,俩人相视一笑,司机不好意思再推辞收下烟走了。   楚宽远很想和梅雪再待会,可舒曼拉着梅雪走了,他站在那看着梅雪的身影消失在大院门口。这个大院不是军子他们那种军队大院,门口没人站岗,整个大院被一堵灰色高墙给围起来,从外面看过去,只能看见院内高大的树木和几栋红砖大楼。   “走吧!别看了。”石头拉了一下还痴痴望着的楚宽远,楚宽远恋恋不舍的转过身。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九十七章 买画种祸   楚明秋和小八叶冰雪回到文化宫里,好在现在的文化宫不收门票,展厅没有关门,楚明秋进去找到方怡,将给她带的馒头交给她,方怡咬了几口便放在一边,依旧全神贯注画画。   楚明秋在展厅里面转了一圈,近半展品都挂上了红纸条,这其中大约半数是他所为,楚明秋顺着展厅慢慢的走着,现在展厅里的人比上午少多了,工作人员也无精打采的准备收拾。   每个展厅都有学生在临摹,楚明秋慢慢在的转到油画区,他一幅幅的看过去,这次买画他在油画上投入不多,买的也就是几个已经成名的油画家的作品。   安静的,没有一丝干扰的看画,楚明秋更能感受到,这些画的内涵,他一幅幅的仔细看着。一幅抽象派油画吸引了他的目光,这幅画的画面由无数个小不规则的方格组成,小方格里涂着各种不同的色彩,这些色彩是一个个不同的动物,有猴子有公鸡有兔子有小狗,各种不同的小动物,整个画像就像是个动物园,可你要离远点,这画却象是张苍老的脸,皱眉堆满他的额头,脸庞,脖子,皮肤松弛,目光苍老而无助。   楚明秋仔细看作者,是个从未听说过的作者——沈怀明,画的标价也不高,仅仅十八块钱,楚明秋摸了摸身上,他身上还有今天准备请客节约下来的一百多块钱,他给小八说没钱了倒不是假的,这点要请五个人吃饭是不够的。   楚明秋找了找,这个沈怀明还有一幅画,价格还低点,只有十五块钱,楚明秋找到工作人员,将这两幅画买下来。工作人员对这个上午震惊整个展览会的小家伙有深刻印象,没有丝毫为难的便给他办了手续。   “小同学,你怎么买这么多画?”   “喜欢。”楚明秋的回答很简单,两个工作人员交换下眼色,这小家伙也不知道是谁家孩子,拿着这么大笔钱,家里大人也不管。   从展厅出来,楚明秋没看见小八和叶冰雪,心里纳闷,四下寻找。这文化宫原是太庙,庙里古柏森森,到处是高大的树木和灌木林,人要进去,没有几个小时根本找不着。楚明秋干脆也不找,买了瓶汽水在展厅对面慢慢喝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过了好一会才看见叶冰雪兴高采烈的太庙深处钻出来,小八随后从里面慢腾腾的出来,叶冰雪跑了几步感到小八没跟上,停下脚步冲后面叫,小八没有理会,依旧慢吞吞的。   “你快点呀,怎么这么磨叽!”   “天这么热,跑那么快干啥!”小八不紧不慢的说:“你怎么那么有精神劲?”   “就让他等着吧,”叶冰雪依着他,站在那等他过来,楚明秋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叶冰雪这小丫头居然和小八对脾气了。   俩人慢慢过来,楚明秋已经喝了两瓶汽水了,可还觉着渴,又拎了瓶汽水在那美滋滋的喝着,叶冰雪抿了下嘴,望着小八也不开口,小八叹口气乖乖的上小卖部买来两瓶汽水,叶冰雪兴高采烈接过汽水,得意洋洋的向楚明秋示威。   楚明秋不言语,小八一屁股坐到他身边,叶冰雪过来将他拉起来:“地上这么脏。”   小八坐着没动,叶冰雪拉不动,有些生气:“还不快起来,这么赃也坐得下去。”   楚明秋淡淡的说:“叶冰雪,你要想和我们交往,就得学会这个,坐下吧。”   叶冰雪迟疑片刻,堵气的站在那,楚明秋和小八都不吭声,俩人这样都习惯了,平时在楚府也这样,各干各的,不想说话,可以一下午不说话。   楚明秋也没问他们上那了,这也是他们之间的习惯,谁干什么都行,只要不涉及其他人便犯不着问,你也犯不着解释。   叶冰雪还不习惯,站了会觉着累了,悄悄瞧了小八和楚明秋一眼,见俩人都没注意她,便悄悄将地面清理下,拿出条手绢铺在地上坐在小八旁边。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快四点时,叶书记骑车进来,叶冰雪一见连忙站起来,看看地上的汽水瓶,提起来便朝小卖部跑去,将瓶子退了,拿会押金交给楚明秋,再整理下衣服,一副乖宝宝的样子。   买了画的人渐渐的都过来了,展厅前面开始聚集,王熟地也蹬着三轮车进来,找到楚明秋,楚明秋让他把车停在展厅门口,自己进去和工作人员联系。由于他买的画多,组委会专门派了两个工作人员将他的画清点出来,楚明秋再一张一张的对,对好一张交给小八一张,整个展览买画的人都等着他。   “我说公公,你也他夸张了吧,买这么多画!”方怡终于走出了她的艺术殿堂回到人间,看到楚明秋的画,禁不住大惊小怪起来。   楚明秋推了她一把:“姑奶奶,别挡道,你要帮忙可以,可别挡道。”   方怡退了一步,依旧站在他旁边,楚明秋每查一次,她便抢在小八前面接过来再看一看:“哇塞,小秋,家里给我留个地啊,明儿我就搬你家去,就上次那地,我和邓军住的,给我留着。”   “哎,这张,先借给我,我看两周再给你,小八,你放一边啊。”   “哎,这不是潘天寿的吗,这也放一边。”   只一会时间,方怡便挑出了七八张,让小八放一边,叶冰雪在旁边直翻白眼,小八却根本不理会,接过来便放在一块,多了几张便交给叶冰雪,让她抱出去,放王熟地车上。   “哎,你安静点行不行。”楚明秋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让方怡闭嘴:“好好一温柔娴淑的大姑娘,整得跟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不停,当心当四害给除了!”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方怡脸不变色,没有一点害羞,依旧抢在小八前,看过之后吩咐小八,小八依旧不管她,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楚明秋的画便整整弄了半个小时,上百张画在众目睽睽下,被楚明秋带走,旁边不时传来低声议论,几乎所有人都不明白,楚明秋干嘛要买这么多,明白的,比如小八,又都不相信。   回到楚府,已经比较晚了,家里的人都回来了,穗儿和狗子虎子勇子都跑来帮他搬,这些画没有直接搬进如意楼,而是堆在六爷的书房。   “你这孩子买这么多画作什么,喜欢就买几幅就行了,干嘛买这么多。”岳秀秀边收拾边发着牢骚。   六爷展开张画,拿起放大镜仔细看看,看过之后,便收到一边,多数画放在旁边,少数几张放在书桌上。   “哎,你这是干嘛,先吃饭,吃过之后,再弄吧,要不明天弄也行啊。”岳秀秀依旧在唠叨。   “嗯。”六爷嘴里答应着,身子依旧没动,放大镜依旧在画上移动:“这赵老先生画山水可是炉火纯青,你看这山,怪石嶙峋,云遮雾罩,韵味深远。可惜了,可惜了,世上再无此绝响。”   这些画,六爷足足看了半宿,岳秀秀一直陪着,这一年多,家里人都感觉到六爷的苍老,给他吃饭便吃,也不管味道好坏,说话多数时候都是神叨叨的,唯独孩子们,可以让他提起精神,一天看不到小树林小国容,他便有些慌,可只要楚明秋有事,他以往的敏锐便回来了。   第二天,六爷把楚明秋叫到书房,指着那堆画,让他把这些画收到如意楼去,楚明秋顺手将桌上的画拿了张翻开,却是徐悲鸿的奔马。   “好,我这就拿走。”楚明秋没管桌上的画,转身便要去拿旁边的那堆,六爷却把他叫住。   “说说吧,你为什么要这样作?”   “怎么啦?老爸。”楚明秋有些不解,六爷叹口气:“儿子,说过你多次了,做事要低调,可你还是这样,你干嘛要买这些?”   “这些画都是好画,将来很有前途的。”楚明秋说:“老爸,你相信我的眼力,绝不会错的。”   “我没有怀疑你的眼力,我是在问你,干嘛要一次买这么多?”六爷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比以往严厉:“花了多少钱?”   楚明秋伸出一根手指,六爷摇头道:“一万,哼,还低调,这个时候,有多少人肯花一万块钱买画?”   楚明秋倒吸口凉气,他知道他犯错了,他不是低调,而是太高调了,要不了三天,四九城的书画界恐怕都知道,他楚家小少爷花了一万块钱买画,这固然可以让他在艺术品收藏界打响名声,可暗中窥视的人也绝对不少,将来可怎么办?   六爷见楚明秋脸都白了,他叹口气:“现在知道麻烦了?本来,这些画虽然不错,可作者不出名,完了还不是得交到xx胡同,你完全可以上那去买,而且价格还低点,至少可以节约一成,甚至是两成,你这样一闹,不但给自己种祸,将来人家要卖给你,价格也要高出不少。傻小子,明白了吗。”   楚明秋沉重的点点头,六爷又教训道:“这花钱也要讲究方式方法,花钱多,人家当面恭维你,转过身便叫你傻瓜,就你昨天那样,你走后,那些王八蛋指不定怎么编排你呢,你以为你震住了他们,真正厉害的老狐狸那才叫厉害,你呀,还差远了。”   “是,是,老爸,我哪能跟您比,”楚明秋知道自己闯祸了,嘴上跟六爷贫着,脑子却迅速转动起来,想着怎么把昨天的影响给打消了。   “别想了,作了就作了,大不了,这段时间不买,咱也歇歇手,家里的画也不少,就算画也画一段时间了。”   父子俩交手时间长了,楚明秋的套路也被六爷摸熟了,一眼便瞧出这小子在打什么主意,楚明秋吭哧吭哧的笑了笑。   “琴棋书画这些不过玩意,花点心思便行了,别一天到晚便在这上面折腾,没多大用,咱们楚家人,将来还得在药上下功夫,高庆的那本书看了吗?”   别看楚家几百年收了不少书画,如意楼藏书数万,可在六爷的心中,除了医药,其他都是玩物,玩物嘛,玩玩就行了。医,药,才是楚家人立世的根本。   前段时间,高庆交给楚明秋一本书,说是请六爷给看看,可六爷只是简单的翻了翻便让楚明秋将全书抄下来,告诉楚明秋,高庆这是传他衣钵呢。   高庆的几个子女对当医生并不感兴趣,他想把他那身医术传下去,也只有传给几个弟子了。   “高庆几十年前便名满燕京,那需要我给他看,他这是传衣钵了,”六爷的神情有些失落:“高庆今年也六十多了,再不找传人,就没机会了。”   楚明秋有些傻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头疑惑的问:“传人?高老师找我?成名的师兄都有好几个,老爸,您太高估您儿子了吧。”   六爷傲然的瞪他一眼,手中烟斗冲他点了点:“你也别太小瞧我们楚家,医药,医药,医和药,从来不分家,我们楚家的医术或许高庆瞧不上眼,可我楚家的药,放眼全国,绝对进三甲。”   “就算如此,那也不可能,对了,高老师好像没到六十。”楚明秋还是不信,脑袋直摇。   “就算没有,也该传了,真等过了六十,那就来不及了。”六爷没在这上与他争:“你呀,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别不知福。”   楚明秋撇下嘴,在上面根本无法和六爷进行正常讨论,那是找抽呢,根本没法指望改变他那已经根深蒂固的观念,中医,还能盛几年,前世的他,宁肯多花钱看西医,也不愿去看中医。   中医势微,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西医与现代科技紧密相连,随着科技的发展,检测手段越发先进,各种病症根本无法逃脱,西医治不了的,中医也同样束手无策。   依据前世的经验,楚明秋觉着,中医最大的好处,便是产生了无数保健品,燕京大街上,经常有刚毕业的,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在散保健品传单,全都来自宫廷秘方。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九十八章 楚宽元的暗斗(上) 这个假期剩下的日子里,楚明秋算是老实了,除了去医院和神仙姐姐那,几乎足不出户,家里倒是麻烦了,方怡还真如她威胁的那样,虽然没有搬来,却隔上那么几天便上楚府来,来了便到如意楼找画,毫不客气的借去临摹。 邓军返校后倒不时常回来,每月回来一次,主要是看看六爷,每次来都陪着六爷说半天话,不过,在不引人注意中,她有意无意与楚眉错开时间,俩人几乎就没在楚家相遇过。 楚宽元听说楚眉上了研究生后,很是高兴,专门抽了天时间,带着全家人回来了一趟,请全家上老莫去吃了一顿,那天把六爷高兴坏了,将小三楚诚意抱怀好好乐了乐。 楚宽元的这三个孩子,楚诚志现在是越发淘气了,下学期就念五年级的他,学习成绩一塌糊涂,这学期考试居然有三门不及格,把楚宽元气得不行,看了成绩单后便强制关了他的禁闭,整个假期不准出门,否则打断他的腿,可楚宽元太忙了,他上班后,家里便管不了,常欣岚会怎么作,他也不知道。 可让楚宽元很无奈的是,楚明秋在他两个儿女中的威信高多了,楚明秋把楚诚志一顿训斥,楚诚志就老老实实的听着,根本不敢狡辩。看到这个情景,楚宽元干脆把楚诚志留在府里,楚箐一看也吵着要留在府里,于是楚家兄妹在开学前两周便留在府里了。 楚诚志开始还以为留在府里又可以象以前那样,可这次楚明秋却把他关在如意楼,每天给他布置功课作业,作业没做完没作对,便不准参加训练,还让狗子负责监督。 狗子这下可烦透了,他现在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了,经常和大小武建军跑出去,这让监督楚诚志,心里万般不愿,可楚明秋的话又不敢违扭,只好把气撒在楚诚志身上,每天瞪大眼睛盯着他,楚诚志稍微偷懒,他也不会说服教育,提起拳头便揍。 楚诚志开始还挺高兴的对抗,可几次下来,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是狗子的对手,狗子玩似的便把他收拾了,发现这点后,楚诚志也不敢在找抽了,每天乖乖念书作作业,而且还赶快,因为做完了便可以跟着狗子虎子他们习武了。 楚明秋很快便明白六爷判断的准确了,没有多久,连高庆都知道了,他一抛万金买画,高庆问清楚后,只是说了句胡闹,便没有责备他。而包德茂却没说什么,只是让他把所有的画都取出来,让他一一观摩,而后告诉他,此举将来祸患不小。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楚明秋还没上琉璃厂,只是在街上碰上荣宝斋的小甘,小甘便说起这事,让他很是无奈。楚家胡同附近也出现不少鬼鬼祟祟的人,这些人蹲在墙角,眼睛便瞪着楚府大门,楚明秋一出来,便悄悄跟上,在某个角落把他拦住,要把带来的玩意卖给他。 “我靠,你这也是老玩意?有点专业精神好不好,尿臊味还散呢,就敢拿来蒙事。” “你这也是宋纸,你信不信,要不了一钟头,我给你弄一百张这样的宋纸!” 让楚明秋很是无奈的是,这些家伙拿来的多数是假货,妈的,欺负小爷不是。不过,也有拿来真货的,对这些,楚明秋也不是全部买下,而是只买自己感兴趣的,他现在的兴趣主要还是集中在书画上,偶尔收购些瓷器陶器,极少买铜器,除非象周鼎这样的极少见的珍贵之物。 燕京城的地下古董市场,很快便流传出,楚府小少爷是个高手,别看人小,一双眼睛老辣得很,在楚家胡同蹲点的文物贩子很快便少了很多。 一转眼便开学了,楚明秋照例在第一周都要到学校去,赵贞珍找到他,让他写个入队申请,楚明秋楞了好一会才想反应过来,现在全班就剩下他一个光脖子了,其他人都带上鲜艳的红领巾,可偏偏谁都知道,这个班威望最高的不是班长监工,而是这个光脖子的落后学生,不管他在还是不在,只要说句话,全班没人敢违抗。 “你也别谦虚了,学校十一国庆要发展一批新队员,我们班就你合适,申请书,明天交给我。”赵贞珍说完也不管他转身便走了。 赵贞珍一走,鸡窝建军他们便把他围住,鸡窝豪气的声称下学期要选他当小队长,把楚明秋弄得哭笑不得,嚷嚷着要监工开会,批判鸡窝篡党夺权思想,结果监工又过来嘲弄他一番。 监工和林晚是他公开tiáo戏对象,谁都没办法,班上同学也见怪不怪。监工觉着自己都被弄皮了,现在她说话也快跟楚明秋一样了。 楚明秋入队自然没有一点波澜,不过,过程还是走足了,班上讨论时,楚明秋还得站在全班同学面前念一遍他的申请书,而后便坐在后面优哉游哉的听同学们表扬他。 建军鸡窝他们不懂,生怕他入不了队,鸡窝第一个站起来发言便说了一大通楚明秋的好话,随后建军又跟上,补充了一大通,很快,全班同学便一致通过楚明秋入队。 虽然入队了,楚明秋依旧我行我素,今年整个学校都静悄悄的,国庆节罕见的没有任何活动,老师们没事就躲在教研室里,那都不去,上课说话的声音都比往年小了很多,楚明秋发现赵贞珍和林老师的情况都不妙,腿都肿了,林老师上课都没精神,几次写板书都没力。 楚明秋也不言声,悄悄给两个老师家各送去二十斤粮食,要说这个时代的老师和前世还真不一样,就算如此昆拿,赵贞珍和林老师都不要,赵贞珍告诉他,老师不能收学生的礼。楚明秋很是无奈,最后赌气让赵贞珍林老师给他打借条。 “师道尊严,咱们是什么丢了的呢?”楚明秋出了赵贞珍的院子,嘴里依旧还在念叨,难怪前世在网上看到,有海外同胞说内地的学校多数象企业而不象学校,可现在他却看到这么好的老师,这样的传承是什么时候丢了的呢?以致于国人还不得到外面去找。 楚明秋很迷惑,十多年了,他对这个时代有了更多的了解,这个时代是个奇怪的时代,在某些方面,让他很反感,而它所具有的某些品质,他迷恋的那个时代还在拼命呼吁。 那时的人们在寻找他们曾经拥有,后来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丢了的东西。 1960年的冬季是个极端寒冷的冬天,漫天飞雪掩盖了市面的萧条,湖被冻得坚硬,以往热闹的溜冰场寂寥的没有几个人,辉煌富丽的故宫蒙上一层皑皑白雪,就像盖上了雪白面粉。 新年刚过不久,喜迎新年的标语还没撤去,胡同两边的窗户上还挂着冰花,屋顶的烟囱冒着缕缕黑烟,街面上的小孩都缩在屋里,少见在胡同里玩闹。 现在的燕京市,自然没有几十年后繁华,整个城市也就那么几条商业街,最繁华的便是王府井,可这两年,王府井的商店里也没多少东西。 国家在新年里进一步加强了对商品的控制,副食品进一步下调,这说明市面供应依旧紧张,菜店前依旧排着长队,一些国家机关去年开设的农场有了些收获,卡车拉着大白菜和萝卜进了大院,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市面的紧张。 位于三里河的计委大院是燕京机关大院中的翘楚,这所大院建于53年,与其他大院不同的是,这所大院没有围墙,四周种了一圈苍翠的青松,地上铺上石板成了一圈小径,成为恋爱中的男女最喜欢流连的地方。 计委大院的建筑也是燕京大院最有特色的,这个大院是在中苏热恋时期,由苏联专家指导建成的,整个大院都是仿苏式建筑,大院布局也同样是苏式的,一个个大的中心建筑周围是数个小的建筑群,这样一层一层的,将整个大院分成一个个独立的小院。大院的所有楼房的大门都是红色木门,墙面都是灰色的青砖,显得庄重而气派。 与其他大院相同的是,计委大院也同样是前工后住。前面是办公区,上千名计委工作人员分布在十来栋三四层高的楼房中。后面的住宅楼则不同,有些三层高,有些四层高,还有独立小院。 住宅的分配是严格按照国家规定,科级处级以上干部,分配一套两居室,副局级以上是三居室或四居室,正局以上加配一部电话,副部以上便是带院子的独立小院,这种独立小院不是传统的燕京四合院,更象苏联的那种连排别墅,别墅一水两层高,上面三个房间,下面包括卧室厨房在内有五间房。 楚宽元的岳父便住在计委大院里,楚宽元没有从正门进来,而是从旁边的东门进来的,计委大院没有大门,所以在象征大门的两排松树间没有其他大院那样的警卫战士,但在每个办公楼前都有警卫战士。 吉普车在楼下刚停稳,楚箐便从车上跳下来,楚诚志无精打采的推门下来,夏燕将小三楚诚意抱下车,刚一落地,楚诚意便迈动小短腿向楼里跑,边跑还边叫姥爷,夏燕连忙叫楚箐看着点,楚箐追上去,牵着他向楼上走,夏燕扭头又呵斥楚诚志。 楚诚志嘴里不清不楚的嘟囔着,他不愿上这来,觉着这里不好玩。姥爷家的几个舅舅阿姨看他们就像他们看胡同里的野孩子似的,让他很不舒服。楚宽元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楚诚志才加快脚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二百九十九章 楚宽元的暗斗(中) 楚宽元最近心情很好,受去年楚宽远事件的启发,他开始注意公社的民兵组织,每个公社的民兵受双重领导,一方面是武装部,另一方面是区委区政府,特别是他这个负责农业的副区长副书记。楚宽远在区委会上提出整顿社会治安,打击投机倒把;这个提议躲过了警惕的张智安,在区委会上通过。 按照惯例,这个运动由他来执行,张智安出于谨慎,派区委秘书长丁阳协助他,可丁阳是个办公室官员,楚宽元很轻松的让他成了残疾人,耳不聪,眼不明。 经过一个多月的运动,楚宽元在红星公社找到突破口,红星公社的民兵团长的弟弟有不正当男女关系,民兵团长也有多吃多占的问题。楚宽元雷厉风行,坚决将这个民兵团长撤职,随后又在区委会上以人事错误为由,提出撤销红星公社书记的职务;张智安这才发觉疏忽了,他极力想保护这个亲信,可在楚宽元坚持下,最后也只能将他另外调一个地方。 经过这一次,张智安发现他对淀海区的掌控力下降了,楚宽元威信大涨。楚宽元又趁势提出在全区全面落实《农业六十条》。这个《农业六十条》在去年上半年就由中央发布了。 这个六十条,是中央总结了过去几年的经验教训,对农村工作进行调整的结果。在这个指示中,中央决定全面撤销大食堂,全面停止一平二调,全面停止共产风,允许社员发展副业,允许社员报留部分自留地,坚决执行以生产队为核算方式,恢复农村集市,允许社员在集市上出卖自留地和家庭副业产品。 这个指示出来大半年了,可无论淀海区还是大兴通县,都没有执行,只是停止了一平二调共产风。对于是否落实六十条,区里争论很大,楚宽元力主全面落实,从大跃进上退回去,将自留地重新分给社员,允许社员发展家庭副业。 但张智安不同意,张智安认为这样退得太多,自留地是资产阶级产物,而且自留地容易鼓励投机倒把,农村大集也不能放任,必须进行监管,自留地和家庭副业的产品必须由农业物质站收购。 俩人在区委会上产生激烈争论,区委委员们都不敢作声,这是这几年来,淀海区区委会上产生的最大分歧,楚宽元在公开挑战张智安的权威。 争执不下,张智安便强行要求进行表决,楚宽元惨败,除了他自己以外,其他人全支持张智安,可楚宽元却没有丝毫失败感。 楚宽元早就从他岳父那知道了,中央对这几年大跃进的分歧越来越大,最高领袖已经压不住了。就在他失败不久,计委统计,按照年初制定的计划,全国各地上交中央的粮食只完成了20%,燕京、津城、申城粮食全面告急,燕京申城分别只有几天的粮食储量,眼瞅着这些大城市便要断炊了。 中央紧急向各地求援,可各地都无法,最后只有四川省委书记拍胸脯,从四川调来大批粮食,才保证了燕京的粮食供应。 鉴于这一年的困难,为了制定明年的粮食征购计划,中央召集各中央局书记在燕京开会,在这个会上提出明年的粮食征购目标为850亿,比今年的任务还高150亿,这个计划一提出,各中央分局书记都不敢答应,他们也不敢轻易答应,他们在这里答应了,下去那些县委书记们也要和他们讲价钱。 于是中央决定在今年初,将全国所有县委书记和重要工业企业党委书记全部召集到燕京开会,这个会议的规模前所未见,光人数粗粗一算便超过七千人。 夏燕的父亲和母亲是这个时代比较典型的老少配,她父亲叫夏正觉,老头子今年已经快五十了,她的继母姓郑,是申城的一个资本家的女儿,今年才三十多岁,抗战胜利前到苏北根据地,46年与夏父结婚,婚后生养了三个孩子,大儿子夏攸今年已经念初中一年级,小儿子夏宜今年念小学四年级,小女儿夏柳才七岁,刚刚上小学一年级。 申城的姑娘是出了名的洋气,夏母看上去也很年青,腰肢依旧苗条柔软,没有北方妇女生育后常见的那种臃肿,夏母看上去要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小七八岁。 夏燕不喜欢这个继母,当初要是她在父亲身边,就坚决不会同意父亲的这门婚事。 可在楚宽元看来,夏燕的继母对她其实不错,对他们的几个孩子也挺好,每次到家都忙着招呼他们,就算现在这种食品紧张时期,也尽量张罗,让他们在家吃得好些。 可楚宽元自己知道,夏家其实也很困难,夏家人口多,两个小舅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家里粮食根本不够吃,夏家其实也一样,每过一段时间便上饭店去吃一次,吃的全是夏母的嫁妆。 “别闹腾,跟舅舅好好玩。”夏燕冲楚诚志叫到,夏燕虽然不喜欢夏母,可对这几个弟弟妹妹还是挺喜欢的。 几个孩子一聚到一起,整个房间顿时变小了,楚诚志与夏家两个儿子相差不大,特别是小舅舅夏宜比他还小一岁,这夏宜也是个好强的主,经常与楚诚志呛起来。 楚诚志看着屋里的大人,眼珠子转了转便在夏宜耳边嘀咕几句,夏宜听后便告诉在厨房忙的夏母,然后转身便拉着楚诚志出去玩去了,楚箐和夏柳玩了会也跑出去了。 小诚意到家后便在身边玩,夏燕看了看便问夏攸呢,夏父说在学校复习准备期末考试,夏攸成绩非常好,考进了市属重点中学101中,学习特别紧张。 “听说张智安还压着六十条不让执行?” 说了几句后,夏父便问起楚宽元来,楚宽元点点头,夏燕冷笑两声:“我早就提醒过他,这张智安没安好心,他呢,还傻不傻的凑上去,非要去当这替罪羊。” 夏父看了夏燕一眼微微摇头,心中颇不以为然,可他不好说夏燕什么,这孩子几岁便随母亲坐牢,母亲被敌人杀害后便在社会上流浪,组织上好不容易找到她,他总觉着亏欠了她很多。 “不能这样看,”夏父委婉的说:“宽元这样作也没有啥错,事情总得有人去干,忍辱负重也要很大勇气。” 夏燕一撇嘴,正要反驳,夏父却没给她机会,用眼光拦住她,依旧继续说:“不过,这次张智安想错了,这次大会分歧依旧很大,基层意见非常大,你们知道安徽和四川意见尤其大,安徽的曾书记中央要不保他,他这次就过不去,撤职恐怕是轻的。” “真有这么严重?”夏燕还有些惊讶,夏父点点头,楚宽元皱起眉头,据他所知,各地基层的意见都非常大,可以说是怨声载道,中央已经察觉了,最高领袖说这是个出气会,用他特有的幽默评说,“白天出气,晚上看戏,两干一稀,皆大欢喜”。 可真能皆大欢喜吗? 见楚明秋没有着急提问,夏父欣赏的点点头:“小燕,去厨房帮你妈妈做饭,她知道你们今天要回来,一大早便去排队买菜,你去帮帮她的忙。” 夏燕闻言有些不高兴,可还是过去了,到了厨房门口却竖起耳朵听他们在客厅的谈话。 见夏燕走了,夏父才压低声音说:“这次会议上,很多代表对毛主席有意见,尤其是燕京甄书记。” 楚宽元闻言大为震惊,犹如晴空霹雳,震得他全身发麻,脑子里一遍空白。 对这次会议的内容,楚宽元也从老领导那了解了些,可老领导政治经验丰富,那些该说,那些不该说,拿捏得极好。他知道会上意见分歧很大,可没有想到居然会这样大,甄书记居然将矛头指向毛主席! 他的胆子实在太大!简直胆大包天! 毛主席呢?59年的庐山会议难道又要重演?楚宽元心里打个寒战。 “这次会议上,基层干部牢骚极大,公社干部欢迎农业六十条,可企业领导却对工业七十条的意见很大。宽元,你以前干过工业,你有什么看法?” 夏父是会议的参加者,这个会议本来就是因计委召开的,他虽然是负责工业计划的司长,可也被要求参加会议,原因是这下面基层对去年颁布的工业七十条的意见也很大。 大跃进到现在,无论农业还是工业生产都出现严重问题,出去年初虽然提出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方针,农业战线问题严重,中央迅速推出农业六十条。 可工业方面的问题同样严重,各种指标几乎全部完不成,产量下滑,质量下降,生产管理一遍混乱。在这种情况下中央还是没有削减工业产量,特别是钢铁产量,依旧要力保1800万吨钢,可到下半年,1800万吨钢实在完不成,无论燃料还是原料都无法保证完成,这才削减计划,可依旧要求力保1400万吨,等三季度过后,才发现这个目标依旧完不成,在重新制定计划时,计委领导人力主退够,这才决定保850万吨钢,比起年初来,仅仅是一个零头。 全国上下奋斗三年,却几乎又回到原处,全党上下的沮丧可想而知,全党都在反思,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中央虽然没有承认,可大跃进失败已成定局,三面红旗要重新讨论的论调在党内悄悄蔓延。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章 楚宽元的暗斗(下)   楚宽元沉凝片刻说:“我认为工业七十条是非常正确的,大跃进以来,我们原来总结的一些经验被废止,厂长权力被削弱,由党委领导,车间由党小组领导,生产几乎无人管理,导致整个生产都产生混乱,虽说突出了党的领导,可.,这就好比部队,只有政委指导员,没有连长团长,这不行,绝对不行,这七十条等于给我们立了个规矩,让大家知道该怎么作。”   楚宽元在城西区长期主管工业,对工业比农业还熟。新中国建立以后,在农村实行土改,可城市到底该怎么干,特别是公私合营完成后,如何管理企业成为一个大问题。   管理企业,最初是学习苏联。苏联采取的一长制,其实就是厂长经理负责制,建国初期的东北就是采取这个方式,书记的权力相对较小。但在其他地方采取的则是,党委领导下的厂长负责制,在1956年,最高领袖严厉批评了一长制,从而确立党委领导下的厂长负责制,在大跃进以前,全国几乎都实行的这个制度。   这个时候,厂长还有些权力,可大跃进开始后,厂长的权力一步一步削弱,一些企业变成了书记一长制,一些企业变成了党委负责制,所有人都负责,最终所有人都不负责。   问题的严重还在于,整个企业都如此,公司领导层如此,下面的科室,车间,班组,工段,也都如此,都实行党小组负责制,大家负责,于是大家都不负责。最终,整个生产混乱不堪。   “可下面的有些领导认为这是架空党委,削弱了党的领导。”   “这不奇怪,削弱了他们的权力,他们自然要叫嚷,这七十条没有错。”楚宽元的语气很坚定,夏父毕竟是家里人,而且是党的领导干部,他说话要坦率些,比在楚府要坦率多了,在楚府,好多话都不敢说透。   夏父点点头,七十条是经委领导下制定的,他们计委也参与了,他就是参与者之一。夏父很欣赏楚宽元,别看夏燕嚷嚷得厉害,夏父认为她比起楚宽元来差远了。   “宽元,你长期在基层,你觉着大跃进的主要责任由谁来负?”   这个问题很关键,虽然是家里人,可楚宽元依旧冒出了一层汗,依旧不敢轻易回答,夏父含笑鼓励他,楚宽元拿出只烟点上,在烟雾萦绕中冷静的想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道:   “三面红旗是毛主席确立的,大跃进也是毛主席发动的,可我觉着要把责任全部归到主席身上也不对,这是推卸责任,我认为,上下都有责任,对半开吧。”   “为什么呢?”夏父的语气稍稍严厉,楚宽元深吸口气稳定下情绪才说:“无论怎么讲,运动是上面发动的,这个领导责任要负;下面的责任主要是谎报军情,肆无忌惮的造假,战争年代,谎报军情该杀,和平年代呢?这样想的话,四六开吧,上面四成,下面六成。”   夏父一拍大腿有些激动的站起来:“说得好!大跃进虽然失败了,可主要责任还是在下面,有些人就看到困难,就看到挫折,这几年我们的发展是很快,可不快行吗?十五年赶超英美还要不要?即便大跃进失败了,也是成功的失败,为我们积累了经验教训!这些都是我党的宝贵财富!”   “宽元,你的观点和柯老差不多,”夏父说道:“有些人居然将矛头指向毛主席,哼,我看是利令智昏,宽元,你可要站稳立场。”   “嗯,爸放心吧,这种政治错误,我是不会犯的,”楚宽元的眉头依旧紧皱,掩饰着内心的紧张,他试探着问:“那主席对这六十条和七十条的意见呢?”   “主席是完全支持的,特别是农业六十条,主席态度非常鲜明!”夏父说着冷笑一声:“你们那个区委书记张智安,在这个时候还在阻挠六十条的推行,我看他这个区委书记也快干到头了。”   楚宽元心中一喜,这大半年,张智安完全中了他的圈套。在确定要对付张智安后,他便清楚,正面对抗,他根本不是对手。所以,他先是示之以弱,让张智安以为他完全无力反抗,然后再迂回出击,扳倒张智安的重将,至于上次在区委会上的惨败,那不过是有意为之,用兵法上说,是诱敌深入,有意骄之。   在那个会上,讨论的便是农业六十条的执行,他失败了,可张智安却背上阻挠农业六十条的名声,将来算账时,自然有人找他算。   这还只是其一,其次,对那些把他楚宽元当沙子掺进淀海的人来说,他的这次努力虽然失败了,可他敢于向张智安发起挑战,比那些只会对张智安唯唯诺诺的要强多了,他们会保他的。   所以,以此半尺深的水,踏进去,连鞋底都湿不了,根本不足为惧。   “张书记也参加了这个会。”楚宽元沉凝着说,夏父笑了下:“参加又怎样,参加了不见得好,不参加恐怕要好些。宽元,有些东西,现在还看不明白,将来才知道。”   楚宽元一下就明白了夏父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中央的分歧在加大,恐怕党内斗争又免不了。他随即想到淀海区,不由问道:“那我该怎么办呢?”   “很简单,继续坚定不移的推行六十条,你不主管工业,那就不要管七十条的事,这七十条恐怕还要争论一段时间,不要着急。”   楚宽元点点头,夏父欣慰的看着他,他极其欣赏这个女婿,有资历有战功有知识,有原则又有灵活性,既能冲锋陷阵,又不盲目冲锋,如果不出意外,二十年后,掌控燕京也不是不可能。   夏燕在厨房门口择菜,边择边听,夏父透露的消息让她暗暗心惊,看似一团和气的中央高层分歧居然如此激烈,夏母始终在厨房忙碌,菜板上切菜的声音不断。   “咣!”门被匆匆推开,把夏燕吓了一跳,楚箐和夏柳急匆匆跑进来,楚箐进门便叫道:“爸,哥又打架了!”   楚宽元一下站起来,夏父也急忙走到阳台上朝下看,院子里,一群孩子正围在一起,这群孩子中间,有两个孩子正扭打在一起,夏宜在边上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   “这小兔崽子,怎么到那都惹事。”楚宽元禁不住骂了句,转身便快步下楼。   夏父笑了笑,毫不在意,这计委大院的人不少,工作人员和家属加起来五六千人,光孩子就有七八百,一下雨,办公楼前的广场上便聚集了几百个送伞的孩子,他们只能等在楼外,没有允许是不能进入办公楼的。   计委大院的孩子也同样调皮捣蛋,每天都有孩子打架,有些不服气的爷爷奶奶便带着孩子上领导家,要求领导解决,可领导有什么办法,孩子打架,几乎就是天性,谁家孩子没打过?   计委大院没有围墙,但和其他大院类似,这里面有幼儿园,有子弟小学,有肉店有菜店,还有几个简单玩具的娱乐场,这是没有围墙的封闭世界。   就这一会,楚宽元已经到了孩子群中,将楚诚志给提溜回来,楚诚志还不服气的回头冲那孩子叫嚷,楚宽元气极揪着他的耳朵回来,夏宜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一大群孩子在后面幸灾乐祸的起哄。   “你怎么走那都要惹事?”   楚宽元让楚诚志站在客厅中间,然后便开始教训起来,楚诚志不服气的扬起头,夏母出来劝解,夏宜在边上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说话呀!为什么打架?”夏燕在楚诚志手上拧了一把,楚诚志疼得一咧嘴,夏母连忙拦住:“小志,给妈妈说,以后不打架了,打架不好,那是野孩子行为。”   “这孩子就是在你们楚家大院学坏了!”夏燕冲着楚宽元埋怨道,楚宽元忍不住皱起眉头,每次都这样,楚诚志一闯祸,夏燕便要捎上楚家大院。   “瞎埋怨,一码归一码。”夏父一下便看出楚宽元的不悦,连忙转移话题:“宽元,我可听说你那小叔了,一下挥金上万,好家伙!好阔气!”   楚宽元显然也听说这事了,他稍稍叹口气:“我这小叔被爷爷奶奶宠坏了,小孩不知轻重。”   “我看那,还是脑子里的资产阶级思想在作怪,还得好好改造!当初就不该把他们送回楚府。”夏燕在一边嘀咕道,她心里对当初送楚诚志和楚箐到楚府依旧耿耿于怀,觉着楚诚志楚箐成为今天这样,楚家要承担主要责任。   这下连夏父都忍不住皱起眉头,楚宽元勉强笑笑:“当初不是我们都忙吗,爷爷奶奶那是帮我们。”   “对,我看小志小箐没有什么,小孩子那有不打架的,”夏母说着拍拍楚诚志:“来,帮姥姥摘菜,咱们作个乖孩子,不打架,不调皮,让爸爸妈妈看看。”   楚诚志跟着夏母过去,路过楚箐时,冲她扬扬拳头,楚箐不屑的哼了声,楚诚志骂了句:“小特务!”   “哼,你在外面打架,我就是要告!”楚箐反击道,楚诚志气得牙痒痒,楚箐得意了:“你呀,就是叔爷说的那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整个一类人猿!”   “你胡说!小心我揍你!”楚诚志又挥了挥拳头,论斗嘴,两个楚诚志都不是楚箐的对手,只好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法子威胁。   “你敢!”楚箐根本不怕,挺胸抬头看着他:“哼,就你这样,叔爷一只胳膊便收拾了,叔爷说了,你要敢动我一手指头,他就收拾你。”   楚诚志作出的凶狠模样没有吓着楚箐,却把夏柳给吓住了,她小心的拉拉楚箐的手,楚箐却根本无视,扭头又教训起夏宜来了。   “还有你小舅,看见别人打我哥,你也不知道帮忙,人家还上阵亲兄弟呢,你就在旁边躲着,难怪叔爷说申城男人窝囊。”   夏宜可能觉着自己理亏,低着头小声分辩道:“他们说好单挑的。”   “单挑!你没看见他们打我哥的黑拳,你们计委大院的就是说话不算数!嘴上说得漂亮,背地里尽下黑手!哼,要不是我上来叫人,哥,你就等着挨揍吧。”   几个大人全呆了,楚宽元夏燕,夏父夏母全傻了,面面相窥,不知该说什么,这小丫头怎么这么机灵,看上去兄妹俩人好像谁也不服谁,可暗地里这兄妹俩,简直绝了。   楚宽元有些哭笑不得,楚诚志在外惹是生非,楚箐便会向他们告状,原以为,楚箐是他们的耳报神,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是向她哥的。   楚诚志还不领情,不愿意在妹妹面前低头:“哼,你要晚上来一会,我就能把他们都收拾了。”   “就你?”楚箐嗤之以鼻,冲他作个鬼脸:“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界,就你那点能耐,你当你是叔爷呀。”   夏母忍住笑,拿了颗大白菜,让楚诚志和夏宜摘,楚诚志推给楚箐和夏柳,夏柳便要接,楚箐一把拉住她,扬头对楚诚志说:“叔爷说过,女孩子有特权,你们男孩子得冲在前头。”   说完昂首拉着夏柳进房间去了,楚诚志毫无办法,只得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夏父忍不住哈哈大笑,边笑边对楚宽元说:“看来,你那小叔对他们的影响还挺大。”   楚宽元苦笑着摇头,夏父还真没说错,楚明秋的话比他和夏燕都要管用,去年暑假,楚诚志和楚箐到楚府去了后,回来楚诚志居然开始看书做作业了,上课也认真多了,每天背一首唐诗,更要命的是,由楚箐在监督。   楚宽元问了下,楚箐告诉他说这是叔爷规定的作业,楚诚志若完不成,她便给叔爷报告,叔爷便要来收拾楚诚志,随后楚箐又叽里呱啦将在这次在楚府经历告诉了他,楚宽元听后忍不住乐了,原以为没人能收拾自己这儿子,没想到被楚明秋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零一章 楚宽元的暗斗(续)   夏父忍住笑,换了个话题,不再管这两个外甥,楚诚志被夏母带到一边择菜,楚箐径直和夏柳到屋里去了,只一会里面便传来歌声,夏宜在边上楞了会,想走可又觉着不好意思,想想刚才楚箐的话,便溜到楚诚志身边帮忙。   “听说楚家的如意楼藏书丰富,不知道都有那些?”   楚宽元有些意外,听夏父的意思是想去看看,以前可从没听他提过。没等他回答,夏燕便抢在前面说:“谁知道呢,爸,你可不知道,这如意楼现在归他小叔,这小家伙盯得可紧了,我嫁到楚家都十年了,可还从未上去过,好像里面藏着什么宝贝似的。”   “哦!”对夏燕的抱怨,夏父不但没生气,相反愈加有兴趣了,他看着楚宽元:“呵呵,看来你们楚家收藏了不少好东西。”   楚宽元略有些尴尬的笑笑:“这如意楼上收了些什么,我也不清楚,说起来还挺不好意思的,我也是在十几岁时上去过一次,也就上了二楼,三楼我从未上去过,我记得二楼主要是家里收藏的医书,我对学医没什么兴趣,也就没有留意。”   夏燕在旁边撇了撇嘴,夏父自然不知道,夏燕可是清楚的,楚宽元这是担心夏父提出要上如意楼看看,现在这如意楼是楚明秋的,没有他的同意,连楚宽元都上不去,若夏父提出来,楚宽元这是答应好呢,还是不答应呢?楚明秋可不会给他楚宽元和夏燕面子,他若不同意,谁也上不去。   夏父让楚宽元随他到书房,夏家的房间是四室两厅,若楚明秋在会觉着挺有现代风格。夏家的人口多,让两个儿子挤进一间房,夏父才能保住这书房。   书房不大,放上一排书柜后剩下的空间也就能摆下一张桌子,楚宽元和夏父同时站在房间里,整个空间便显得有些挤了。   “我们可比不上你们地方上,和你那书房比起来,我这可算得上陋室了。”夏父自嘲了下,这是中央直属部门和地方之间的最大差距。   按说,夏父是司长级别,比楚宽元的副厅级要高一些,可楚宽元是地方诸侯,有资金有地盘,只要不超标,住房自然要强多了。   “您这陋室往来的除了我外,就没白丁了。”楚宽元也含笑恭维道,夏父哈哈大笑:“你可不能算白丁。”说着夏父从书柜里取出个画轴在书桌上展开:“前段时间,有个老战友送给我的,说是明代沈周的松江烟雨图,你看看。”   楚宽元微微摇头:“爸,您这就问道于盲了,我哪懂这个。”   画轴展开,古风盎然,画纸略带黄色,画的左上角有几枚印章,画中江河疏淡,一叶扁舟在江中飘荡,斜斜细雨随微风飘过,岸边的梅林中有飞掾飘出,远处朦胧青山,如遮上一层薄纱,时隐时现。   “好画呀,应该是真的吧。”楚宽元叹道。   “呵呵,刚才还说不懂,现在就现原形了吧。”夏父笑道。   “我可是真不懂,只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不是,”楚宽元连忙解释:“我爷爷倒是挺喜欢这些玩意的,小时候也见过;可您要让我鉴定这画,我可实话实说,您找错人了。”   楚宽元说着弯下腰,眼睛都快凑到画上了,夏父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递给他,楚宽元接过来,仔细看那几枚图章,又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随后又沿着画轴边沿仔细看。   这就是世家子弟与普通干部的不同,拿上手便知道该从何处入手。夏父虽然不知道该怎么鉴定书画,可也知道鉴定书画首先便是看传承,书画上面的印章便代表了传承,代表了此画在历史岁月中的沧桑经历。   “不行,不行,我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在这方面,我那小叔都比我强。”楚宽元看了会,放下手中的放大镜,摇着头苦笑着:“这沈周我倒是知道,吴门四家之一,至于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你呀,是太忙了。”夏父也不以为忤,抚摸着画:“这画要是真的,我就送给柯老,唉。”   楚宽元闻言不由暗暗佩服老丈人的谨慎,这画虽然看不懂,可凭感觉,他觉着这画有八成是真的。自己这老丈人是柯老的老部下,与柯老关系莫逆,即便这样也没有贸然行事。   “爸,要不这样,我带回去,让我爷爷看看,我爷爷是这方面的行家。”   “嗯,这样好,不过,要快,柯老在燕京的时间不长。”夏父点头说,楚宽元连忙答应,夏父将画收起来:“宽元,我听说你们楚家收藏也不少,什么时候让我见识下。”   “我家的收藏?”楚宽元苦笑下:“到底有多少,我也不知道,刚进城那会,国家组织献宝,家里就献了不少,后来分家,又分了不少,现在家里还剩下什么,我可真不知道。”   夏父又点了下头,这个情况他是知道的,夏燕早就说过。楚家分家,楚宽元拿得最少,股息古董一点没拿,就分了点现金,其他的全给他那弟弟了。   “我小叔那恐怕还有些,二叔去香港前,卖了几件给他,这两年他又从琉璃厂买了些,不过,”楚宽元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游移:“不过,这琉璃厂现在都是国营了,象这样的画,都是要送故宫博物馆的,恐怕也买不到啥好东西。”   “是这个理。”夏父点头说:“我也去过琉璃厂,还真没什么东西,要有也不过大路货。要不然,你那小叔也不会在展览会上一挥万金。”   夏父的语气包含些许轻蔑,楚宽元知道自己这位老丈人,出身虽然贫寒,可江南文化荟萃,他深受影响,对字画有着较浓的兴趣。这在党内也不算少见,党内的高级干部中,象柯老这样喜欢书画的不少,据说最高领袖便喜欢书法。   楚宽元没有答话,只是无奈的摇摇头,这小叔平时看上去人畜无害,可要稍不留意便作出点事来,让你惊讶万分,楚宽元自己便有切身体会。   翁婿俩在书房又说了会话,楚宽元说了这两年基层的困难,夏父又谈了些这次会议的一些内幕,让楚宽元暗暗惊心,根据夏父所言,除了甄书记,还有中央领导也在暗示,什么九个指头一个指头不合适,要三分天灾七分人祸,这不明明是指向伟大领袖吗?   可要说,三分天灾七分人祸是错的,楚宽元从实际工作中,也感到不妥,以淀海区为例,58年大跃进,全区展开加强农田水利建设,极大提高了全区抗旱能力,除此之外,整个燕京地区,这几年没有遭受什么自然灾害,若不是他抢先,还在大跃进高氵朝时,冒着极大风险给下面松绑,淀海区的情况也不会如此轻松,这三分天灾七分人祸,还是有道理的。   可这话能说吗?就算是岳父也不能说。   从夏家出来,楚宽元心情异常轻松,夏燕带着楚箐和小诚意在后座,楚诚志坐在副驾座上,眼睛时不时瞟过来,好奇的盯着他手里的方向盘。   楚宽元出来从不带驾驶员,楚家以前便有轿车,他还在念书时便学会了开车,解放战争刚开始时,缴获了美式吉普车,全团没人会开,就他上去,没琢磨两分钟便将车开走,将当时已经升为师长的原团长惊得差点连眼珠子都掉下来。   “爸,啥时候也教教我!”楚诚志叫到,楚宽元还没隘口,夏燕便在后面呵斥道:“又想什么呢,还嫌没处捣蛋,又打上这车的主意了。”   “你呀,等你满十八岁再说吧。”楚宽元头也不回的笑道,楚诚志撇下嘴,不高兴的将两条腿翘起来蹬在前面,这让他的整个身体弯曲起来,看上活像只大虾。   小诚意似乎不高兴回家,在后面闹腾着,夏燕将他抱起来,不停的威胁着他,可小诚意根本无视她的威胁,不停的嘀咕着,夏燕说急了,小嘴一撇便要哭,楚箐将车窗摇下来,望着车外的街景。   “这死孩子!怎么就这么折腾!”夏燕始终搞不定这孩子,禁不住生气的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小诚意裂开嘴便要哭,楚箐连忙将他抱过去,指着车窗外跟他说话,没有多久,小诚意的注意力便被吸引过去了。   “慢点!慢点!”夏燕冲楚宽元叫起来,楚宽元将车速降下来,绕过月坛公园后,楚诚志忽然叫道:“二叔,爸,那是二叔。”   楚宽元扭头看了眼,果然看见楚宽光蹬着辆自行车和几个同伴说说笑笑的,他的车座后面还坐着个女人,仅凭那一眼背影,楚宽元便断定,那不是弟妹,他禁不住皱起眉头,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上次分家时,弟妹便闹过,要求离婚,最后还是爷爷拉下老脸才勉强让她打消了离婚的念头,后来他说过楚宽光两次,可楚宽光根本不听他的,去年,楚宽光添了个儿子,弟妹好像也没再闹了,楚宽元以为楚宽光已经改邪归正,没想到居然还这样。   “你这弟弟呀,迟早会惹麻烦。”夏燕在后面无可奈何的嘀咕道,楚宽元也重重叹口气,中央三令五申,要求各级干部管好自己的亲属,可..,楚宽元忍不住又在心里叹口气,那中苦涩难以出口。   说来自己是楚家长房长孙,依照传统,宽字辈儿女都要听他的,可实际上,楚宽元的话谁都不听,楚芸因为楚明书的事,心里一直埋怨他;楚眉和楚宽远与他本就有隔阂,而且楚宽远心中对他的怨恨恐怕比楚芸还深,本来一奶同胞的楚宽光,在他没离开家前,楚宽光差点便是他的跟屁虫,整天追在他屁股后面,可现在也丝毫不理睬他。   这究竟是怎么啦?怎么弄成这样了。   楚宽元忽然觉着,好像小叔楚明秋在家说话的分量比他重,至少楚眉楚宽远都要听他的,听说楚芸也经常给家写信。   想到这些,楚宽元忽然有种冲动,想把车停下,好好问问楚宽光,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家不要了?孩子不要了?难道连自己也不要了?   楚宽元想着想着,吉普车便渐渐向旁边靠,夏燕看出来了,连忙提醒:“小心点,宽元,算了,就他那样,谁管得了。”   “让叔爷管!”   在楚诚志楚箐眼里,楚明秋好像无所不能,管他们这二叔不过小事一桩,夏燕在楚诚志脑袋上拍了下:“你叔爷才不会管他呢,我看啊,就算他死了,你叔爷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说到这里,夏燕忽然想起什么来,问楚宽元:“宽元,我听说楚明秋打小就不会哭,是这样吗?”   楚宽元勉强笑了下:“嗯,是这样,这事你们别往外说,奶奶挺忌讳。”   “有什么忌讳的,封建!”夏燕说得很随意,可还是吩咐两个孩子不要乱说,楚箐逗着楚诚意笑道:“叔爷才不在乎呢,你说是不是小弟。”   “你叔爷是不在乎,可你祖奶奶在乎,知道吗。”楚宽元说,楚箐这才答应,楚诚志嗯了声表示知道了,经过这一打岔,楚宽元的车已经将楚宽光远远甩在后面了。   楚宽光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落在大哥眼里,他正高兴的和几个哥们说笑呢,自行车后座的女孩是前几天认识的,这女人条顺,一双眼睛闪闪的直勾魂,楚宽光请她下了几次馆子,又张罗了一身灯芯绒,女人便跟他上了床。   这女人比上次那个好,至少容易上手,上次那个每次叫她还扭扭捏捏,要了他不少钱,可他手头稍紧便跑了,可一听说他又有了钱,便又跑回来,可惜他已经对她没兴趣了。   身后的女人和旁边的男人开了个玩笑,在哈哈大笑,楚宽光也禁不住笑了起来,女人抱住他的腰,饱满的胸部紧贴在他的后背,虽然隔着厚厚棉衣,他依然感到非常舒服。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零二章 归来(上) 1962年的春节,比起1961年还凄凉,国家没有增加什么供应,每个居民只增加了一斤瓜子和半斤花生,往年的粮食和食用油。今年的祖祭也比往年萧条,只有大房除了楚明篁外,就没来人,三房也只派了代表,祖祭一结束便匆匆走了,倒是楚明篁在这吃了午饭。 楚明秋缠着楚明篁问关于电动自行车的事,楚明篁告诉他目前进展不大,他现在又被允许上课了,还有科研任务,实在没有多少时间来研究这个。 楚子衿倒是检查了楚明秋的功课,她对楚明秋的进展有些不满意,她觉着楚明秋这段时间分心太多,他应该更集中精力。 楚明秋算是领教了日本人的直率,楚子衿的批评没有留一点情面,完全是直率不留情面的,没有中国人那种顾虑。 “你要学日本文化,就要付出努力,不要三心二意,不要以为学一种文化很轻松,喝点茶,说两句语言便掌握了一种文化,那不过是痴心妄想。” 楚明秋完全接受了楚子衿的批评,这段时间他出去的机会很少,没有区琉璃厂潘家园和铜锣胡同,但他的精力放在提升内气上了。 经过近一年的调整冲击,楚明秋觉着自己的内气有了很大的提高,任督二脉也摇摇欲坠,身体周围的反应也更加敏感,出手速度更快。 吴锋对他的训练也更严厉,他现在已经练到第十一段歌诀,但沙包的数量却减少了,从七个减少到五个。这里面有个调整,原来的七个沙包重量都是三公斤,高度全一样,现在这五个沙包的重量增加到五公斤,高低配置不同,距离也不一样。 这样一升级,楚明秋觉着难度增加不止两倍,出拳要更快,用力更大,身体移动更快,对沙包运行轨迹的预判要更准。很长时间没出现过的那种强烈的疲劳又出现了,每次练习过后,他都累得象条狗似的爬在喘气。 升级到2.0版后,虎子和勇子瞧着眼热,分别来练了一次,他们俩人都能打五个沙包了,正准备突破到六个,可在这二代沙包下,虎子坚持了三分钟,勇子只坚持了一分钟便被撞得东倒西歪。瘦猴和明子看得脸色发白,相反狗子还好点,他的力量不足,但身法灵活,对这2.0版好像更适应。 除了习武外,神仙姐姐对他的课也抓紧了,每周两节课一点不准少,每次课后布置的练习也多了,神仙姐姐又给他开了门新课,《钢琴即兴编配》,这门课在国内还没有,皇家音乐学院也是四十年代末才开设,在钢琴系来说,这是门新课。 对楚明秋来说,这也是门新课,在前世他同样没学过这门课,所以对他来说,这次他完全无法取巧,只能靠现在的功夫来学。这门课对前世的钢琴系学生来说也同样不同寻常,要学好这门课必须对音乐理论,钢琴技巧,都有极深的造诣,否则难以在短时间里面抓住乐曲的精髓,从而实现完美的即兴配乐。 楚明秋没有办法,只得压缩了日语的时间,另外还压缩了习画的时间,好在高庆那还是原样,甚至由于习武消耗了大量体力,楚明秋变得瘦削了些,高庆担心他吃不消,主动减少了些课程。 楚子衿的批评,让楚明秋只能增加日语的时间,减少习武的时间,其实主要还是减少了练气的时间。六爷在去年底又对那张药方进行了改良,这次改良很成功,降低了药的烈度,同时又保留药的功效。 楚明秋想把药拿到医院找几个患者试试,可六爷坚决反对,按照楚家传统,这种药要投入上市,制药者必须自服半年以上,以观察药效。 “这药不是什么治病的药,这是那种固本培元的药,老年人吃最合适,我先试试。你呢,还是吃原来那药。” 楚明秋一下便明白,六爷将这药改良成了保健品,已经没有练气的功效,或者说练气的功效很小,这让他有些失望。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小子,别太贪心,有这几种药,将来楚家复兴就有望了。”六爷摸着胡须乐呵呵的笑起来。 楚明秋叹口气,这倒也不错,当初他不就是想给六爷弄个保健品吗,误打误撞弄出了个练气丹,现在六爷这一改良,倒是和了他的原意。 看到在六爷身边玩的小国容,楚明秋忽然灵机一动:“老爸,能不能弄一个符合小孩子的保健品,象国荣这样大的,咱们固本培元不是更方便。” “他?”六爷看了看小国容,摇摇头:“他需要吗?这小子比你当初还壮实。” “老爸,咱不能只看小国容,您看,象琼瑶,小时候身子多弱,这要是有种药,让她吃了,身子变强壮,少生病,脑子好使。”楚明秋嬉皮笑脸的说,小国容在旁边叫道:“我不吃药!舅舅,我不吃药!” “行,行,你这傻小子,那用得着吃药。”楚明秋伸手将他拉过来,又对六爷说:“再说,老爸,你看,豆蔻姐又怀孕了,这些年,她受了不少苦,孩子生出来必定体弱,老爸,咱们先给他准备一种药,您看行不行?” 楚明秋很希望穗儿再怀个孩子,可左盼右盼,穗儿那始终没有动静,倒是豆蔻怀孕了,刚得到这个消息,把牛黄给乐得,脸上的皱眉都笑开了花,走路都不知该迈那条腿,整天见人就乐。 不过,这一次楚明秋没有满世界去买奶粉,要买也没有,这类东西就算有特供本也买不到,除非有医院证明。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你这药改改方子就行了。”六爷沉凝着说,楚明秋露出了笑容,六爷疑惑的看着他,觉着自己好像上当了:“小子,你又打什么主意?” 楚明秋笑了笑:“老爸,我还能有什么主意,不就是为将来做点准备,现在准备好了,将来就轻松点,老爸,您可不知道,这可是个大市场,再苦不能苦了孩子不是,望子成龙的父母到处都是,您这要是弄成功了,咱赚钱海了去。” 不要输在起跑线上,中国的父母们拼命在孩子身上花钱,这药要成功了,赚十倍利润都还是有良心的,君不见,哪种保健品的利润不在百倍以上。 “小子,你呀,就是个佛爷!大贼!”六爷忍不住骂了句,楚明秋洋洋自得,丝毫不以为耻:“那是,小偷小摸算什么,咱要做便作大的,几十几百的弄太累,咱们要弄就几十万上百万的弄。” 小国容鹦鹉学舌的叫起来上百万的弄,上百万的弄。楚明秋在他屁股上敲了下,小国容也不在意,抓来了根拂尘作马鞭,挥动着跑出去,在院子里玩起骑马来。 这个时代的小孩子真没什么玩的。 春天到了,北海的冰融了,玉渊潭的樱花开了,落英缤纷,飘满花香,街道两边的树木挂上了新绿,天空不再是灰蒙蒙的,多了些许蔚蓝。人们仿佛卸下重重重担,变得轻松许多,广播里的歌声也变得轻快起来。 孙满屯就是在这个初春中回到燕京的,他背着被子提着包,满身尘土的从公共汽车上下来,站在坚实的土地上,抬头四下打量,就像一个经过长途旅行,疲倦的行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有些茫然的观望着,寻找着可以歇息的旅馆。 在他前面有个穿着洗得发白工作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还在火车站等车时,他便注意到他,那人不知道是在那上的火车,不过可以肯定是河南,之所以注意他,是因为,孙满屯可以肯定,这人和他一样,都是从农场回来的。 所谓农场是官方称谓,可实际上,这些农场都应该算是劳教农场,孙满屯所在的农场主要是燕京各级政府部门,包括中央各部门,在反右倾中落马的党员干部,据他所知,这样的农场在河南有好几个。 孙满屯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让他回来,这几年,他一直设法给中央写信,即便在大跃进最疯狂的年月,他也没停下,他将在农村的所见所闻全部写成文字,向总理向最高领袖反映,这让农场领导非常生气,为了不让他写信,农场领导将他派到劳动最艰苦的山区,那里几乎见不到外人,他的工作便是打石头,与一帮年青人一块打石头。 粮食短缺很快在农场蔓延,很多人患上浮肿,可农场领导依旧组织了几次会战,什么春耕夏收挖水渠,就连重体力的打石头也没停下,结果是悲惨的,孙满屯就亲自埋下了好几个队里的年青人,有段时间他的浮肿也非常严重,他一度认为自己肯定不可能活着回去,所以他悄悄写下了遗书,幸亏队上的一个难友懂得些草药,在山上找到草药,才把他从死亡边缘救回来。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仰头看看有些香味的天空,深深吸口气,孙满屯忍不住露出丝笑容,从这个动作看,责任多半不是他们这样右倾农场的,很可能是右派农场的,只有那些知识分子还有这样的浪漫。 中年男人的行李跟他差不多,背着捆好的被子,旁边是两个鼓鼓囊囊的手提包,这两个包的鼓胀程度,大概是唯一与农场身份不符的东西。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零三章 归来(下) 中年男人吃力的提起手提包,慢慢向胡同走去,孙满屯快步赶上他:“你上那?” 中年男人有些意外的扭头看了他一眼,显然他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和他打招呼,而且这人看上去有帮忙的意思,迟疑一下他才说:“楚家胡同,楚家大院。” 这下轮到孙满屯意外,他打量下中年男人,看着他瘦削的脸,深凹下去的眼窝,以及略带南方的口音,他忽然想起楚家大院的一户人家。 “你是古震研究员吧,我们是邻居,我叫孙满屯。” 孙满屯说着伸出手去,古震显然更加意外,但他还是将手中的包递过来,孙满屯接过来,包很重,孙满屯有些诧异:“好家伙,这么重?” “书。”古震的回答很简单,他又看了看孙满屯:“你也住楚家大院?我怎么没见过你。” “你走后,我才搬进去的,咱们门对门,都在前院,我见过你老婆和孩子。”孙满屯提着走了两步,感觉非常吃力,古震见状连忙过来,俩人一块提着这包书走。 孙满屯一说前院,古震便知道他是邻居,只有楚府大院的人才说前院,其他的都是楚府大院。 “你是在那?”孙满屯随口问道,古震说:“商城,你呢。” “还是邻居,我在光山。” 古震对孙满屯的玩笑没有反应,连一丝笑意都没有,俩人默不作声的走进楚家胡同。 在这个时代,穿着还是比较多样化,街上有穿长袍的,也有穿西装的,女人还有旗袍的,高跟鞋,还有抹口红化妆的,当然最多的还是穿工作服的,那中蓝色的棉布工作服,这种工作服每年每个工人都要发两套,一套秋冬,一套春夏。 但俩人的装束在胡同里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俩人的工作服都洗得发白了,身上还补着各种各样的疤,特别是孙满屯,瘦削的脸上胡子拉碴的,胸前和后背上都补着大块补丁,整件衣服都快看不出原来的布料了。 俩人站在胡同口,胡同还是他们离开时那样,没有什么变化。胡同口的槐树挂上新绿,嫩嫩的叶子在初春的寒意中微微发抖,天空中飘着几只孤零零的老鹰或小鸟,几个孩子扯着线,在大声叫喊。 理发店的幌子依旧那样,灰扑扑的沾满灰尘,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洗了,经过店门口时,依旧可以听到袁师傅老伴正扯着嗓门吼金猴子。 距离理发店不远处的小饭店店门紧闭,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小黑板上什么也没写,可粉笔被擦去的痕迹依旧清楚,在饭店对面的小卖部,郭家媳妇和一个年青姑娘坐在店门前闲聊,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坐在那扯闲篇。 这一切对古震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以前没有怎么注意,可今天他却微微有些动容。 “这是蜻蜓,你看这蜻蜓多漂亮,连上线便能飞了!” 街边一个女人正和一群孩子说话,那声音匆忙诱惑。古震扭头看过去,那是个小摊,小摊上有一些小玩意,最引人注意的便是挂在后面墙上的花花绿绿的风筝,这些风筝各式各样,有蝴蝶,有老鹰,有小鸟,还有大汽车。一群孩子围着风筝流口水,摊主正极力诱惑他们。 古震笑了笑正要走,忽然觉着身边的情况不对,扭头一看,孙满屯正死盯着摊主不放。 “杏!” 就这一个字,古震差点便被击垮了。这个字好像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而是从心里挖出来的,从最深的潭里冒出来,从涌动的岩浆中蹦出来,从幽远的宇宙深处落下来。 古震根本不敢扭头去看孙满屯的脸,他担心只要看到那张脸,他恐怕就得瘫在这里。 摊主浑身一震,慢慢回过头来,正是田杏,她好像傻了似的看着孙满屯。孙满屯丢下手中的包便要过去,没想到田杏却抢先过来。 “回来也不打声招呼,早点说,我好去车站接你。”田杏张口便埋怨:“你这也没良心的,也不知道写封信,看你这样,跟泥猴似的,这么大的人,也不知道收拾下。” 孙满屯傻乎乎的站在那听田杏唠叨,田杏过来便要帮他提东西,孙满屯不让,田杏不由分说将他的东西夺过去,却没有提着往回走,转身放在摊子上。 “这是?”田杏有些疑惑的看着古震。 “路上认识的,咱们邻居,古震,就住我们对面。”孙满屯介绍道,没等古震说什么,田杏便变得热情起来:“你是古家当家的,早听说过你,公公说,你是个有大学问的人,先放下,先放下!” 说着便把古震手里的包给夺过去了,古震很惊讶的看她毫不费力的将包放在摊子边,他有些不明白这田杏要作什么。 田杏将包放好后,便把几个孩子给赶走了,扭头冲对面的郭家媳妇叫道:“郭家的,帮额看着点。” 也不管郭家的是不是答应了,便对孙满屯和古震说:“走啊!”孙满屯和古震有些不解,孙满屯问:“不回家,上那去?” “看你们这样,跟逃荒要饭似的,你看你,胡子拉碴的,头发都老长,像什么样。”田杏边埋怨边催促两人,将俩人赶到袁师傅的理发店门口,古震想着早点回家,连忙推辞,田杏却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抓住:“急那么会干嘛,先收拾了,干干净净的去见嫂子和孩子,听我的,没错。” 说着便将古震推进店里,袁师傅正抱着茶缸数落金猴子呢,见到田杏便放下茶缸:“哟,我说孙家嫂子,这两位是?” “我当家的回来了,这位是古家当家的,袁师傅,先给他们整整,您看看这头发,多长了,这胡子,冷不丁一看,还以为是那的野人进城了。” “古家的?”袁师傅过来仔细端详了半天才认出来:“哟,还真是您那,古同志,这几年不见,您变化可够大的,要不是孙家嫂子,我还没认出来,您请坐,您请坐。” 说着便不容古震反对将他拉到椅子上坐下,抖了抖白色的布罩便给他围上,古震一再说他不急,袁师傅却象没听见,那张嘴动得比他快多了。 “您瞧瞧您,您这头发都快到后脖子窝了,跟个野人似的。” “我说您那,别着急,急也别急这会,这么几年都过来了,您说是吧。” “潘安啊,你给孙同志打点下,田嫂子,您就放心吧,我保管给他们弄得精精神神的,跟新郎官似的,要有一点差别,您把我这幌子给摘了去。” 古震听着哭笑不得,以前他也上袁师傅这理发,知道这老头嘴忒快也忒碎,一张开嘴,旁人根本插不进话,得了,他也干脆不说了,到家之前整理下也不错。 “袁师傅,那行啊,我家老孙便交给你了,你要弄不出个新郎官样,我可不给钱啊。”田婶当即扯开嗓门反击,袁师傅手上不停:“这没跑了,您就瞧好吧。” “我说孙同志,您这是从那回来啊,怎么跟逃荒似的,看您这一身,知道的是回家,不知道还以为您是盲流呢,公安没把您给逮去了。” 孙满屯笑了两声:“您还别说,在火车上还真碰上了,那警察就以为我是盲流,找着我查票来着。” “哎,这就是田婶不是,老孙走的时候,怎么不给多带两件衣服,你看看,这象什么,整个一逃荒的。”袁师傅老伴也在旁边打趣。 “本来就是逃荒,”孙满屯说:“只不过换了名称吧。” “这话啊,不能这样说,”袁师傅说着便骂起来:“我看啊,这要不是赫秃子,唉,咱们那有这么困难,这赫秃子真不是个玩意,咱们毛主席就说,咱们还,咱们就争这口气,咱们有六亿人,每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这小丫挺的。” 袁师傅这种观点在普通百姓中很流行,他们觉着目前的困难都是赫鲁晓夫逼债导致的,潘安也在旁边说:“这赫秃子忒坏了,我听说,咱们拉去的那小麦,这家伙用一种仪器检测,据说这仪器可以检测出这小麦颗粒是不是饱满,不饱满的,这个崩豆的,还不要,你说这个崩豆的气人不。” 孙满屯哈哈大笑,古震也憋不住乐了,袁师傅接着说:“孙同志,您家那大小子可真能干,那双手比大姑娘还巧,上次他作了个猴子投桃,活灵活现的,简直快赶上津城那泥人张了。” “还真别说,您瞧田婶摊子上的那风筝,全是他作的。”袁师傅老伴也在旁边补充:“编的蝈蝈,蜻蜓,跟活的似的,这手啊,比大姑娘巧多了。” 孙满屯低着头没说话,古震也没说话,看到田婶的样,古震便明白这孙家过得有多艰难。孙满屯说他是光山的,古震便明白他是党内干部,59年的右倾。 河南的这些农场都分门别类,57年的右派就集中在商城一带,59年的右倾集中在光山潢川一带,这在这些右派右倾中根本不是秘密,古震猜想孙满屯肯定也猜到他的身份。 袁师傅依旧在唠叨:“这回来好,回来就好了,田婶子可算盼到了,我说老孙,您现在是官复原职吧?” 孙满屯依旧低着头没有回答,这次回京比较突然,农场忽然接到通知,他们这些右倾分子立刻返京回原单位报道,农场向他们宣布后,立刻便送他们到信阳上车,身上没有钱的还发了路费,他因为有事,晚走了两天,农场还专门派车送他,待遇是前所未有的好。 古震也差不多这样,农场也是忽然接到通知,所有右派全部回原单位报道,古震当天便收拾行装,赶到商城,第二天便乘从商城到信阳的汽车。 袁师傅的唠叨没有引起古震和孙满屯丝毫不满,相反觉着挺舒服,这些年看到的白眼,听到的呵斥太多,象这样的家长里短,毫无歧视的极少。 推子将头发推去,露出藏在里面黝黑的皮肤,袁师傅顺手将脖子上的发渣拂去:“我说孙同志,待会出了我这小店的门,再去泡个澡,把晦气洗洗,干干净净的回家,您瞧您,这一身,跟个泥猴子似的,跟楚家那狗子差不离了。” 孙满屯一听禁不住要低头看看,潘安连忙叫他别动,田杏在旁边连声说对,是得好好洗洗,去去晦气。 孙满屯禁不止皱起眉头,有些不悦的说:“回家洗不行吗?干嘛上澡堂子。” “家里那有澡堂子方便,”没等田杏回答,袁师傅便接过去了:“你们二位恐怕都没泡过澡堂子吧,我可告诉您,没泡过澡堂子可不算燕京人。” “袁师傅,有这么严重吗?”古震笑道,袁师傅也笑着说:“这东北有三大宝,人参,貂皮,乌拉草;咱老燕京也有三大宝,京嘴,戏院,泡澡堂。” 噗嗤,古震和孙满屯同时乐了,袁师傅连忙叫他们别动,田婶乐呵呵的打趣道:“额说袁师傅,这京嘴是不是就是您这张嘴啊,党和国家可委屈您了,这和赫秃子谈判,要是让您去,您这一张嘴,这赫秃子还不立马下拜认错。” “那是!”袁师傅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的说:“可不是,要是换我去,我就告诉他,你小样的赫秃子,敢跟咱毛主席叫板,咱毛主席没空理你,让我来教教你这有娘生,没爹教的东西,赶紧把道给我改回来,别往修正主义上跑了,立马去给咱毛主席认错,我也省点事,要不然,我一推子,把你那脑浆子给推出来。” 孙满屯又憋不住的乐了,古震却没有笑,脑袋稍稍歪了歪,方便袁师傅推头,田婶一拍大腿:“那敢情好,我说袁师傅,干脆您也别推头了,上外交部得了。” “上外交部干嘛,咱推头多自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就是皇上也得听我的,”袁师傅说:“我让他歪着他就得歪着,让他躺着,就不能坐着,您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他要歪着,您就只剃一半,另一半让他自个忙活。”田婶抢着说,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零四章 家的味道(上)   这时外面传来郭家媳妇的叫声,田婶连忙推门出去,出来看却是楚明秋二柱几个人正在摊子前,摆弄着摊子上的那几个包。   “二柱,把摊子收了,把这些东西提回去,公公回去给我弄条鱼,要还有肉的话,给我弄半斤肉。”田婶毫不客气指挥起来,让楚明秋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妈,今儿怎么啦?这谁的包?”二柱很困惑不解。   “你大回来了,这个是你大的,这两个是...”   没等田婶说完,二柱便叫起来:“爸回来了!在那呢!啥时候回来的!”   楚明秋和虎子闻言禁不住露出喜色,孙家是历代前院住户中与他们关系最好的人家,孙满屯回来大家都替大柱二柱高兴。   “那边理发呢,你先回,把面弄好,待会你大还要去澡堂子呢。”   二柱也不管田婶说什么,转身便朝理发店跑去,田婶在后面连声叫,楚明秋拦住田婶,让她去看着二柱,这里交给他们。   收拾摊子并不难,这个摊子就是个木箱,上面镶着玻璃,下面有四轮子,把东西收进箱子,招呼大家将墙上的风筝取下来,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向楚府回去。   楚明秋和虎子推着箱子,狗子他们拿着风筝在前面蹦蹦跳跳的,牵着短短的线条在胡同里面肆意玩闹。   “公公,你想好没有?上那所学校?”虎子忽然问道。   楚明秋叹口气,上那念中学忽然成了个问题,前段时间,老师将他们几个学习成绩好的同学召集在一块,将一叠学校资料交给他们,让他们仔细看看。楚明秋看过了全是燕京的重点中学介绍,林老师问他准备上那所学校,楚明秋毫不犹豫的回答说四十五中,林老师非常失望。   “你可以考个更好的学校,楚明秋,你的成绩很好,又有文艺加分,完全可以考重点学校。”林老师显得很耐心,在他看来楚明秋毕竟还是小,还不知道一所好学校在他人生道路上的重要性。   林老师将岳秀秀请到学校,向岳秀秀详细讲述了其中的厉害关系:“重点中学无论师资力量还是教学设备都要大大超过普通中学,升学率也更不用说了,去年四中101中学的升学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也就是说,只要进入这几所中学,基本上就可以确定进入大学,成为国家的有用之材。”   岳秀秀深以为然,在进入楚府前,她根本不识字,还是六爷一个字一个字教的,从内心力她是羡慕有学问的人,她的儿子自然要作个有学问的人。   回到家里,岳秀秀便拉六爷研究资料,六爷根本不管,他也劝岳秀秀不要管:“学校好坏有屁用,这小子要行,在那都行,要不行,在那都不行,这学校不过是名头,都是些虚头八脑的东西。”   要换其他事,岳秀秀估计也就作罢了,可这事上,她坚决不听,见六爷无所谓,便去问吴锋,吴锋那知道这些,他一天到晚在漏网室坐井观天,那知道这学校好坏的。   以楚明秋对这个时代的认识,现在的家长对读书没有那么前世那么重视,这种不重视便体现在到那个学校念书上,胡同里很多普通同学的家长根本不在意在那所学校念书,比如勇子瘦猴大渣子他们,还有湘婶鸡窝父母,根本没有重点学校的认识,相反他们觉着在四十五中念书挺好,离家近,还可以帮家里干点活。   而受教育程度越高的家庭对此便越重视,林晚监工薇子还有娟子,她们早早便在谈到那上学念书,薇子想去师范实验中学,她动员娟子也去那所学校,可娟子却有些不愿意,这让薇子很是不快。   岳秀秀在吴锋那没有找到答案,便在单位上询问朋友,这些朋友一致赞成上重点中学,家里楚眉也一再怂恿,岳秀秀大致有底了,她把燕京的最好的十所重点中学挑出来,放在楚明秋面前问他原意上那所,那样子好像只要楚明秋点头便可以去似的。   看到面前的资料,楚明秋脑子顿时大了,虎子和小八躲在岳秀秀后面冲他直乐,于是本来没有的事,一下被岳秀秀弄成了楚府大事。   “老妈,我觉着四十五中挺好的,况且,我每天那么多事,那有多少时间在学校,在四十五中我要自由得多,几乎和十小一样。”   楚明秋在十小几乎就是放任自流,根本不用上课,所以才有大把时间学习那么多东西,这要真的按部就班上学,恐怕连一半都不行,甚至连习武的时间都不够。楚明秋希望中学,至少初中还能象小学一样,最少前一年还能那样,他看过小八的初中课程,按照这个课程表,一年级他根本用不着上学校去。   楚明秋不知道自己的学业到底进展到何种程度,这么多功课要学到什么时候,但有些他还是拿得准,比如绘画,年悲秋现在几乎不讲新东西了,每次来上课主要讲评他的功课,年悲秋建议他多出去走走,也就是写生,多体验生活,才能画出更好的画,可这恰恰是他现在做不到的,他也设法到故宫,到圆明园遗址,可这是不够的,年悲秋的意思是让他去体验下祖国壮丽山河,可他那出得了燕京城。   其次是医术,楚明秋觉着再有两年功夫也就可以独立开方,也就可以使出金针续命针法,他现在已经在高庆指点下开方了,针法主要受困于内气,他可以将十二针准确的在同一时间扎进橡皮人身上,可无法在每根针上留下不同的内气。   楚明秋觉着包德茂的课恐怕还要五六年。楚明秋觉着包德茂的授课方式有点象欧美大学的方式,每次课后规定一本或几本书,上课之时便讨论这几本书。经过几年的学习,楚明秋越来越佩服包德茂了,这家伙指定的书范围之广,简直令人惊讶,包括了西方各个国家各个时期的都有,甚至有些是最近时期的西方作家的作品。   神仙姐姐和楚子衿那倒是好说,特别是楚子衿,楚明秋觉着自己就算告诉她,她的课要停两年,楚子衿也不会反对。楚明秋觉着现在好像偏离了当初请楚子衿的目的,当初请楚子衿主要冲着楚明篁去的,当然他也想学习日语,可楚子衿现在教起日本的文化来了,这就把他当初目的放大了数十倍。   在四十五中,楚明秋觉着自己可以搞定叶书记,这样他可以争得一两年的时间,可要去其他学校,他可就没这把握了,特别是重点学校,这每天跑去学校上课,还不把他愁死。   楚明秋的理由看上去很正常,可岳秀秀依旧没有放弃,过了几天,她把楚家胡同附近的重点中学搜罗了一堆,排名第一的赫然是大名鼎鼎的四中,其次是第十八中,第九中,这三所都是市属重点中学,另外还有几所女中和十一中这样的区属重点中学。   楚明秋以前根本没注意到,城西区居然还有这么多重点中学,前世在燕京就注意大学了,淀海区的高校一条街,几十所大学集中在一块,从来没注意过中学,这城西区居然有这么多重点中学。这城西区到底是燕京老城区,有钱人家比起淀海来多多了,现在的淀海与农村没多大差别。   岳秀秀挑出来的这些学校距离楚家胡同不算远可也不近,不住读的话,骑车也要半小时到四十分钟。岳秀秀已经算计好了,让他无法推脱。   现在虎子又问起来,楚明秋很犯难:“我倒是想去四十五中,咱们哥几个在一块,有啥事都好商量。”   虎子嗯了声没有开口,这个问题他们商量好几次了,可都拿不出说服岳秀秀的办法,虎子让他去找六爷,可六爷却不管,让他自己处理,这下可就把楚明秋给难住了。   “要不这样,考试的时候,你就少考几分。”虎子憋出个主意,楚明秋想了下摇摇头:“这法子恐怕瞒不过去,老爸老妈精明着呢。”   虎子闻言不由叹口气,他知道楚明秋没说错,这楚家老人都清楚六爷和六太太的精明,湘婶段五不止一次在家谈起这厉害的六奶奶当年的精彩往事。   少年不知愁滋味,狗子他们在前面依快的闹腾着,楚明秋和虎子俩人推着车到了楚府大院,到了大院门口,楚明秋这才发现,原来将这车弄进府里也不容易。   这楚府大院门口有三级石阶,搬上石阶后,还有个高高的门槛,他和虎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木箱弄进院子,楚明秋扭头看看门槛,告诉狗子找个斧头将这门槛给砍了,除了这道门槛,到前院的大门还有一道。   “靠,这老祖宗怎么想的,弄这么多门槛干嘛!”楚明秋气喘吁吁的抱怨道。   虎子同样喘着粗气:“就是,多费事,你这祖宗啊是该抽,尽添麻烦。”   “待会咱们祖先堂骂骂他。”狗子用肩膀使劲顶着箱子前端,楚明秋在旁边扶着箱子,尽量保持平稳,听到俩人的话,忍不住骂道:“靠,这就糟蹋上了,这可是我祖宗。”   “知道,正因为是你祖宗才骂的。”虎子的语气有些不耐烦,狗子吉的下笑出声,劲头一松,箱子便往前倾,楚明秋连忙伸手保持平衡,狗子见状赶紧用力将箱子顶起来。   费了半天劲,好容易将箱子弄进来,楚明秋很是纳闷:“这田婶是怎么将这弄进来的?”   楚明秋这问是有道理的,他们几个的年龄虽小可力量却不小,特别是他们三人,都受过长期训练,力量反应均超人一等,他们弄起来都这么困难的话,田婶母子三人是怎么弄进来的?   虎子左右看看,忽然想起那门房,他试探着说:“该不会是放在门房的吧?”   楚明秋一拍脑袋,感到虎子说得八九不离十,原来那门房破败不开,连门都被卸走了,可刚才他们经过时,门房的门居然是锁上的。   “你们怎么堵这啊。”   楚明秋抬头一看原来是古南,他顺口说:“你在家啊,怎么没上学,哦,对了,那两个包,是你爸爸的。”说完后,他扭头招呼虎子狗子他们:“管他呢反正都进来了,先推到她家门口,就收工。”   楚明秋抬头见古南在还傻呆呆的站在那:“你干嘛呢,还不提回家,你爸在理发店理发呢,过会便回来了。”   古南好像这才醒悟过来,连忙过来蹲在地上仔细看着那两个包,好一会才确认这两个真是她爸爸的包,连忙提起来,一个包很轻松的提起来了,另一个却很吃力。   楚明秋叹口气过去将包提起来,放在箱子上,又将古南手里的包接过来:“你们这家子呀,不就是个右派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好像天都塌了,活不下去了,他好不容易回来,你怎么好像不高兴。”   古南楞了下,站在那看着楚明秋他们推着车进去,好一会才叫道:“我怎么不高兴了。”   楚明秋在经过古家时,将两个包丢在古家门口,再把箱子放在孙家门口,才让大伙散去。古南慢慢进来,看着他们喧闹的背影,发了会呆,忽然觉着这阳光好暖和。   古南现在挺喜欢待在楚府大院,她发现楚府大院与其他地方最大的不同便是这里没有鄙视的目光,也没有轻蔑不屑的议论,他们可以去大院里多数人家里去玩,大院里的孩子也愿意和他们玩,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让与他们玩,结果现在古家的孩子是大院里最不合群的。   妈妈鼓励他们在学校里尽量向组织靠拢,于是她在学校努力表现,无论是下乡支农,还是进工厂支工,她都拼命干,在学习上,她的成绩也是班上名列前茅,可她总觉着组织和她隔着点什么,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开始她还不明白,可后来她明白,这层纱便是她的父亲,或者说是父亲头上的右派帽子。   现在父亲回来了,这顶帽子..应该摘下来了。想到这里,古南忽然心情一振,父亲摘帽是好事,向组织靠拢的最大障碍消失了。   古南兴奋的从花台上跳下来,赶紧跑进屋,将父亲的行李整理好,有跑到厨房准备做饭,可家里除了有些米饭外,其他几乎什么都没有。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零五章 家的味道(下)   “哎,古南。”   古南回头一看,楚明秋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两条鱼,古南迟疑下,楚明秋淡淡的说:“古叔叔回来是件大喜事,我捞了两条鱼,你们一家一条。”楚明秋说着递过来一条鱼,见古南还在犹豫,他淡淡的笑了笑:“怎么,革命意志这样薄弱,一条鱼就把你腐蚀了,这要加点其他东西,你还不早当叛徒了。”   古南哭笑不得的摇摇头,这楚明秋一张嘴便又狠又毒,他最看不惯那种那种自怨自艾的姿态,一旦发现谁要这样,那一定损得他连北都找不着。   “那有那么严重,咱们共产党员的骨头是钢铁,别说两条鱼,就算糖衣炮弹也不行。”古南接过鱼,楚明秋看着她摇头说:“同住一个院,谁家的情况都知道点,古南,我要说说你。”   古南有些意外,前几年古高和楚明秋走得近,楚明秋经常上家来借书看,可随着古高的故意疏远,楚明秋也不来了,不过最近情况又变得稍好,汪壁不在时,古高又去了后院,楚明秋又时不时来古家借书,所以今天楚明秋这才送来鱼,却又说要说说她。   “你爸爸在河南肯定受了不少苦,你劝劝你妈妈别和他闹了,还有别为你那小挂落就患得患失的,多体谅下他。”   说完之后,楚明秋也不等古南分辩转身便走,古南追到门口不服气冲他背影叫道:“我有什么小挂落!你倒说说啊!”   “还用说吗,不就是入团吗,另外再加点老师的褒奖,同学的冷言冷语,我说,要没这些,你就当不了好人?”   古南站在那发愣,楚明秋提着鱼到了孙家门口,孙家的房间旁边搭了灶台,灶台边有个土砖搭了水槽,楚明秋将鱼放在水槽里,放了半槽水,那鱼居然还活着,张着嘴吐泡。   这个院子里没有贼,就算顺子这样的小混混也不敢在楚府大院偷东西,除了怕楚明秋外,另外还有街面上的规矩,佛爷就是佛爷,顽主就是顽主;顽主不能干佛爷的活,佛爷却可以升级为顽主。   放好东西后,楚明秋便回去了,走到拐角处,回头望了眼,古南还站在门口发愣,楚明秋不由摇摇头。古震回来了,他心里那点念想又活泛起来。   要说今后最有用的东西,莫过于经济学,这两年他也了解了下古震的情况,这是国内一流经济学家,连楚明篁都听说过他的名头,他很想跟他学学经济。可怎么才能敲开古家的门呢,楚明秋不知道,另外让楚明秋烦心的是,这一上中学,时间就再没小学那样自在了,他还有那么多时间来学这些吗?   学经济是为将来准备的一条路,他不清楚那场革命结束时自己到底多大了,说不定超过了三十,到那时再去混娱乐圈可就老了点,前世这圈子里,十七八岁的小男孩小女生一大串,超过二十五就被叫大叔了。   所以,将来混不了娱乐圈,咱也可以混混经济圈,当个砖家叫兽,也不错,弄不好还可以和女学生玩玩暧昧。   晚饭以前,二柱跑来叫他,让上他家去给他爸爸检查下身体,楚明秋也没推辞跟着二柱上孙家去了,到家里,孙满屯已经换了衣服整个人看上去除了黑了些瘦了些外,与之前并没有什么差别。   田杏在灶上忙碌,大柱坐在纺车前,看到他来了,只是抬头打了个招呼便依旧纺他的纱。孙满屯看着楚明秋,他对这孩子很是好奇,无论是在区里担任副书记,还是在农场,都不断听说这孩子,但从未正面接触过这孩子。   楚明秋先规规矩矩的叫了声孙叔叔,然后便坐在孙满屯的身边替他搭脉,搭脉过后再将孙满屯的裤脚卷起来,看了看他腿上的浮肿,那举派就像场部的医生。   “孙叔,以前有过浮肿没有?”   孙满屯点点头,去年他浮肿过,一直肿到大腿,后来喝了些小球藻,场部又组织人大规模上山收集代食品,农场勉强能填饱肚子,浮肿才慢慢消下去。   楚明秋又将他的上衣卷起来,露出干瘪的肚子以及怎么也遮掩不了的肋骨,楚明秋在他的肝部和胃部都摁了摁,孙满屯摇头表示没什么,楚明秋轻轻舒口气。   “孙叔,您的运气不错,除了营养不良,没有其他大毛病,调养下便行了。”   “谢谢你,你学了多久?”孙满屯反问,楚明秋轻轻的笑了下:“四岁便开始,今年是第八年了。放心吧,孙叔,我不敢说百分之百,但你的身体我敢说百分之百。营养不良本来是种病,但现在全国人民都营养不良,也就不算什么病。田婶,孙叔的身子要慢慢补,别太着急,缺什么告诉我,我帮您弄。”   孙满屯闻言禁不住哭笑摇头,这小家伙的这张嘴,一点不含糊,全国人民都营养不良,这要放在农场恐怕就是恶毒攻击了。   “我听楚宽元同志说起过你,”孙满屯说,楚明秋点点头表示知道,孙满屯忽然觉着,这小家伙好像没有在乎他们之间年龄阅历的差距,孙满屯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停顿了下才说:“大柱和二柱的信里都说到你,说你经常帮助他们。”   楚明秋笑了下,他发现这孙满屯挺有意思的,很明显他是想了解自己,可又好像不知道该从那说起。这些成年人,总是小瞧他这个怪物。   “孙叔,您这话有些见外了,咱们是邻居,大柱二柱也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自然应该帮忙,”楚明秋说着叹口气:“要说难,这两年,田婶才是真的难,孙叔,现在机会比较好,您最好尽快摘帽,恢复工作,这样田婶便能安排个工作。”   孙满屯默默的听着,田杏的信里总说家里挺好,她在摆小摊,还在纺蜡光线,生活上完全没有问题。他这才稍稍安心,他知道就算他给组织上提出来,上面的人也不会管,现在谁还管一个右倾反党分子的老婆呢。可就在刚才,在看到田婶引诱那些小孩子们买风筝时,他便知道家里的情况糟透了。   认识田杏时,田杏是村妇联主任,做事风风火火,无论给部队送粮食,带领乡亲们反扫荡,都是冲在前头,要不是他的家庭拖累,田杏早就升上去了,至少是政府干部,根本用不着当什么家属,以至沦落到现在这样,连个工作都没有,沿街串巷叫卖。   他当然希望他的问题早点解决,可他也知道,这是党内斗争,党内斗争比对敌斗争更加复杂,他的问题看上去好解决,实际很麻烦。   “孙叔,您还别不信,这几年乱糟糟的,中央总要解决,毛主席也要解决,我估计你们的问题会在这次解决的。”楚明秋说,孙满屯惊讶的瞪大眼睛盯着他,似乎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楚明秋知道,他是明白的。   “你,知道什么?”孙满屯迟疑下问道,他感到楚明秋话里有话。   楚明秋沉凝片刻还是说:“宽元是我侄儿,我妈在市政协,有些文件他们还是可以看到的,年初开了七千人大会,在这个大会上,中央决定对以前划为右倾的干部和右派干部,要尽快展开甄别,能平反的就尽快平反,孙叔,您的问题,我看这次很可能就解决了。”   “真的,公公!”换下大柱,坐在纺车前的二柱听到后忍不住张嘴问道,楚明秋冲他点点头。   “孙叔叔,明天就写个申诉材料吧,多的不敢说,至少田婶的工作可以解决了。”楚明秋不再继续说下去了,站起来要告诉,孙满屯下意识的要挽留,楚明秋摆摆手告诉他家里已经准备好了。   孙满屯还是将楚明秋送出门外,楚明秋站在门口看了看古家,古家的门紧闭着,看上去就像没有人居住一样,孙满屯以为他和古家的关系挺好。   “老古的身体不错,你不是说营养不良不是病吗,再说,我的问题都可能解决,他的恐怕也快了。”孙满屯难得开起玩笑了。   楚明秋却摇摇头:“古叔可比您难,您至少还有田婶的支持,可他没有。”   孙满屯更加惊讶了,他不知道古家的情况,可象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家人的支持至关重要,好些人最后崩溃了,原因便在于家人的压力。   楚明秋走了,孙满屯回到房间,他再次看看这个家,痛楚从内心里冒出来,这是种渗入到骨髓的痛,在纺车前的二柱,在外面正小心雕刻木头的大柱;在灶台上忙碌的,明显老了一头的田杏,这种痛楚更痛了。   “吃饭了!”田杏的大嗓门又叫起来,二柱连忙停下纺车,从碗柜上拿出几个碗,孙慢这才注意到,家里还是添了几样东西的,比如这碗柜,还有正厅里的桌子,这桌子好像比组织上提供的大。   面对孙满屯的询问,田杏解释说:“你们区里给的家具我都退回去了,租金太贵了,这些东西都是公公借给我们的。”   “爸,他家的家具多了,公公说闲着也是闲着,干脆给我们用着,只要不用坏便行。”二柱快言快语,抢在田杏前面答道。   孙满屯先先点点头,随后又忍不住皱起眉头,田杏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的问:“又怎么啦?小秋帮了我们不少忙。”   “他干嘛要帮你们?”孙满屯问,田杏楞了下,二柱笑着说:“公公说我们都是狗崽子,狗崽子之间要团结。”   大柱连忙踢了他一脚,二柱看看满脸阴云的孙满屯吐了下舌头,连忙低下头吃饭,田杏却笑了笑:“这有啥,不就是个说法吗,叫什么都行,不过,你们这俩小兔崽子得争气,要跟公公学,知道吗!”   二柱连忙点头,大柱憨憨的笑笑,他也在四十五中念书,跟小八一个班,只是他的成绩没有小八好,他分心太多,而且天资也赶不上小八。   “什么狗崽子!”孙满屯将筷子在坐上猛地一拍:“你爸爸是国家干部!你不是什么狗崽子,你是出身在革命干部家庭!”   “你吼什么!”田杏皱起眉头:“这不过小猴子们开玩笑,亏你还是有学问的人。”   “胡说!”孙满屯大怒,田杏一哆嗦,连忙闭嘴不再说什么,大柱瞪了二柱一眼,孙满屯发了通火,田杏也不敢开口,饭桌上陷入沉默。   孙满屯看着他们母子三人,忽然又觉着有些愧疚,他们之所以成为狗崽子,还不是因为他的缘故,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又有些心痛,他换了语气说:“做人要自尊自爱,要有远大的理想,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益的人,在逆境中更要坚守信念,不可自甘堕落,要有羞耻之心。记住了吗!”   大柱二柱连连点头,孙满屯是这个家的绝对权威,不管是区委副书记,还是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亦或反党分子。   孙满屯掌控孙家,古震在古家的待遇则截然不同。古震的归来,仅仅给家里带来少许欢乐,饭桌上虽然多了条鱼,可并没有让毕婉真正露出笑容,整个晚饭期间,毕婉都在小心的琢磨怎么劝古震。   饭后,毕婉决定与古震好好谈谈,她实在担心这个倔强的书呆子又闯祸,现在她宁肯他就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做也行。   “回来了就好,以后别再管外面的事,你就安安心心作的学问,我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古震看看毕婉已经瘦得变形的面容,实在不忍心再拒绝了,默默的点点头,算是答应他了,毕婉这才高兴起来,她将柜子里珍藏的一点白糖拿出来,冲了糖水端给古震。   古震叹口气将杯子推到她面前:“还是你喝吧,我不要紧,你可瘦多了。”   毕婉眼圈红了,这些年的所有酸痛全涌上心头,古震揽住她的肩膀,毕婉靠在他的胸前,无声的哭泣起来。古震说:“明天我去所里报道,以后让干啥就干啥,再不管了。”   毕婉低低的哭泣,她知道要丈夫作出这个承诺有多难,几十年了,无论在危险的白区,还是在炮火纷飞的解放区,丈夫从来都是昂首冲锋,从没有回避过困难,脊梁从来都是挺直的,没有弯曲过,可今天,他要为她们母子弯腰了。   这对他来说,是个多么艰难的决定。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零六章 小八的提醒   让楚明秋意外的是,帮助他解决上那读书问题的居然是勇子。那天晚上勇子来家练功,在如意楼看到岳秀秀收集的资料后便问怎么回事,小八便把岳秀秀和楚明秋的想法告诉了勇子,勇子听后颇不以为然。   “公公,我看你妈妈做得对的,我要有你那脑子,我就上重点中学,靠,这重点中学,咱们平头老百姓也去看看,究竟是啥玩意,那些大院家伙,张嘴闭嘴便是四中九中,靠,啥玩意。”   楚明秋纳闷了,勇子小八比他高两级,现在念初二,下学期他们才念初三,这才面临中考,怎么现在就开始谈论重点中学了。   勇子这一发牢骚,小八立马赞成:“对,公公,我看你就报个重点中学,咱们胡同里念书好的也有,哼,咱没别的念想,就去震震那帮大院的东西。”   虎子开始还不愿意,后来也被说动,也热切的说:“干脆,公公,我看你就考那四中,听说那里的小肉蛋挺多,咱们就收拾收拾这帮家伙。”   楚明秋差点就骂出声来,这四中是什么学校,家长会可以开成国务院院办公会议的学校,上那拔份,这不老寿星上吊,找死吗,人家甚至不用动小指头,眼神便能杀死你。   “我还是想去四十五中,咱们一块念书,也不错。”楚明秋摇头说。   勇子不管他,可也不赞成去四中,拉着小八和虎子开始研究起学校来。   “这四中就算了,听说管得挺严的。”   “四中不好,没女生,这狗剩的婆子便带不进去,这丫的婆子多!”   “虎子!”楚明秋愤怒大叫,小八扭头冲他叫道:“别闹,正给你找学校呢,少摆师兄臭架子。”   楚明秋有些哭笑不得,他和虎子之间的默契在兄弟们之间已经不是秘密了。这婆子的事情现在是越描越黑,弄得林晚现在在学校都不敢主动跟他说话,胡同里一些早熟的小女生还主动来招惹他,让他很是无语。   不过,即便要去重点中学,四中也不在他选择范围之内,这所学校名气太高,里面高级干部的子女太多,而且这些太子多数穿着马甲,楚明秋担心自己那天不小心揍了谁,中央警卫团找上门来可怎么好。   其次便是虎子说的那个,这所学校是男校。这个时代燕京的一些学校还保持着男女分校的传统,这四中便是男校,还有同样是重点的实验中学女三中,那里面也同样是公主云集,落片树叶下来,也能砸在公主头上,不过,若女附中要招男生,他倒不介意考进去,这要弄个公主,将来不管经商还是从政,都能少奋斗二十年。   “我看九中不错,这丫肯定喜欢,有男有女,离家也不远,公共汽车也就五站路,骑车也就三十来分钟,而且还可以走读。”   “要不上十一中怎样?这要近点,九中附近的大院太多。”勇子说。   看着他们专注的模样,楚明秋气不打一处来,过去将资料一把抓过来,勇子虎子连忙抱住他,小八一把将资料抢过去。   “你别急,我们一定帮你找个好学校。”勇子嬉皮笑脸的说道,楚明秋嘿嘿冷笑:“真是辛苦你们了,要不要我给你们一人磕个头。”   “那倒不用,”勇子说着眨巴下眼睛,神秘的低声说:“我听说九中的婆子挺漂亮,那里靠近.”   勇子的话还没说完,楚明秋甚至一扭便从他双臂中溜出来,随即卡住他的脖子,将他压在桌上,狗子在旁边没心没肺的哈哈大笑,小八和虎子根本不管,依旧在那一张一张评说。   闹腾一阵后,楚明秋将勇子松开,他的情绪有些低落,小八和虎子商议后向他宣布为他选择的学校是九中十八中,都是市属重点中学,虎子郑重其事的向他宣布,要考便要考市重点,区重点咱不去。   玩笑归玩笑,楚明秋是真不想去这所谓的重点,当然他不是不想上大学,可他还有更深的担心,这个心思没有人知道,也无法对任何人讲。   他可怜的历史知识没有告诉他那场革命什么时候开始,可到这世界都十多年了,那场革命还没开始,接下来还有六年时间才能混进大学,要是革命在这六年时间里爆发,不管重点还是非重点,都得到农村去修地球,谁也跑不了,既然如此,那干嘛非要去那什么重点,倒不如和勇子他们一块痛快。   晚上,虎子和狗子泡过澡后便回去了,小八还守在灶台边,看着手里的书,偶尔看看火,又抬头看看澡盆里的楚明秋,现在楚明秋的药水又变了,不再是那种辛辣刺鼻的味道,相反隐隐有种香味,小八一直想辨认这是种什么香味,可一直就没辨认出来。   这本书是六爷写的,关于如何鉴定瓷器的书,上次楚明秋替他买了几幅画后,六爷和包德茂都看过,俩人都觉着有收藏价值,包德茂还给他讲了些收藏的要诀和目的,这让他对收藏更感兴趣了,得空便把六爷的拿来看看。   对于这种泡澡,小八一直没什么兴趣,虎子和狗子都没泡出内气来,俩人都问过楚明秋这是什么原因,楚明秋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不过,小八倒认可楚明秋的判断。   楚明秋告诉他们,他从四岁便开始泡澡,一直泡了四年才在机缘巧合下生出内气,至于他们为什么生不出内气来,“这恐怕是体质问题,楚家这么多人,我大哥二哥,楚宽元楚宽光,楚宽敏楚宽捷,还有大房三房,谁没泡过,可生出内气的,明字辈的就我一个,宽字辈的没有,再往上,益字辈的,就我老爸一个,要不然怎么就我老爸学会了金针续命针法,其他人都不会,再说,你们也别强求,这内气是配合金针续命的,其他没有一点用处,靠,我要不姓楚,我才懒得练。”   这话半真半假,可很有说服力。楚氏家族庞大,可楚家子孙中只有楚明秋练出了内气,而且这内气好像也真只有修习金针续命针法才有用,其他还真没什么用处。   小八对习武没什么兴趣,每天跟着跑步不过是为了锻炼身体,偶尔也到沙包中间打几下,可从来没有提高的意思,几年前是两个,现在依旧还是两个。   现在天气已经暖和了,靠在火堆边,小八觉着有些热,他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旁边的凳子上,这时听见楚明秋的声音,小八知道楚明秋已经收功了。   “还要吗?”   “皮都泡掉了,靠!”楚明秋今天心情不是很好,睁眼看见小八,便想起下午的事情来,他没想到勇子居然会赞成他去重点中学。   楚明秋站起来,虽然还没满十三岁,可他的身高已经明显高出同龄人一头,长年锻炼给了他健美的身材,整个身材呈倒三角形,腹部八块腹肌,块块发达。   冲了两盆热水,将身上的药味洗去,楚明秋这才穿上衣服,小八看着他的身材:“我怎么觉着你比以前白了些。”   楚明秋看了他一眼:“羡慕吗,我对搞基没兴趣,性取向很正常。”   “少在那臭美了,我对你同样没兴趣。”小八乐了,楚明秋向他们解释过这些词汇的含义,骂了一句后,小八才说:“刚才,奶奶找我了,让我劝劝你。”   楚明秋没有吭声,小八笑着摇头正色的看着他:“我也想了,你是该去重点中学,咱们这拨人里,学习好的没几个,有机会念大学的恐怕也就你我,我都还不敢肯定,可你照这样下去,肯定能念大学,公公,你要念了大学,将来可以更多照顾兄弟们。”   小八说完后便看着楚明秋,楚明秋依旧没有说话,小八叹口气:“兄弟们都在一起固然好,可要分开了不算差,这段时间我也想明白了,各人有各人的路,犯不着聚在一块,好还好说,要是死的话不就全死了,你说是不是?”   说到这里,小八注意到,楚明秋穿衣服的动作顿了下,过了一会,楚明秋才说:“我明白了,让我再想想,过两天,我再告诉你们。”   小八嗯了声,将灶上的火熄了,然后便回去睡觉了,楚明秋回到房间时,狗子已经发出轻轻的鼾声,这小家伙无忧无虑,躺下便睡着了。   楚明秋躺在床上想着小八的话,有一点打动了他,他们不能这样聚在一起,他的这些朋友现在都还小,他们到底有多大的才能,能发展到什么程度,现在都还看不出来,他们之所以在一起,只是对了脾气,其他的都还算不上。   “有舍才有得,这也算是一种舍吧。”楚明秋低声自语,六爷反复提及的话一下涌上心头,在心里,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与他们的交往没有目的,相反,他是有目的的,只是这个目的很隐秘,没有人知道,包括六爷都不知道,他希望能依靠这些出身下层的红五类的保护,渡过那场革命。   “下面有了人,上面呢?上面再有几个,岂不更好。”楚明秋在心里盘算着,这样一想,上重点中学也不错,重点中学云集了大批太子公主的,结交几个应该没有问题。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零七章 各寻去处   楚明秋打定了主意,第二天便在如意楼细看那些资料,岳秀秀拿给他时,他不过敷衍的看看,现在再看,便带上了目的性,这些学校的优劣一下便显示出来。   他首先放弃了四中,四中虽然是全市数一数二的学校,可这所学校的规章制度很严,对他学习其他很不利。而且四中最好的不是初中部,而是高中部,高中部中云集了大量超高级太子,四中初中部每年考上本校高中部的学生只有20%。   随后,他又放弃了十一中,这所学校距离虽然不算远,可他们没有录取小八,说明这所学校对出身很看重,以他的出身恐怕在学校讨不到好,这样的学校,他不喜欢。   小八虎子推荐的九中还真不错,倒不是这里美女多,初中的小萝莉还没,更主要的是,这所学校是所老学校,资料上显示二十年代便成立了,距今已经有四十年,楚明秋觉着这种老学校,校风朴实民主,比较合他的胃口。   楚明秋为了稳妥起见,又在五一时向方怡和庄静怡打听,五一时,庄静怡方怡邓军不约而同的到家来,家里很是热闹了一番,方怡悄悄给楚明秋带来了七八份北大荒右派回忆,楚明秋看过后只向方怡提了一个要求,真实,每个细节力求真实,另外,就是数量还不够,最好是各个农场的都有。   “我也想,这是历史,”方怡叹口气,很是为难:“好些人不敢写,有些不愿写。”   “其实,这些顾虑没有意义,”楚明秋低声说:“知青们在北大荒的经历必然会在我们历史上写下重要一笔,百年之后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研究这段历史,它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会发生,结果是什么,有多少人被划为右派,最大年龄多老,最小年龄多小,在他们在那劳动,北大荒,青海,甘肃,还有那些地方?在原单位监督劳动的经历都有那些,更进一步,在这场运动中,人性有那些变化,对社会有那些影响,将来我们怎么告诉子孙,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这些都要从他们的经历说起。”   方怡目瞪口呆,她才没想这么远,当初楚明秋开玩笑的说将来写回忆录有用,庄静怡便说这小家伙肯定有目的,她还不以为然,只是觉着这段苦难不应该被忘记,所以才配合楚明秋作了这些,完全没想到楚明秋的计划这么长久。   “还有,我看了下,好些写得不清不楚,哼,有些人连人名都不敢写了,这样的资料根本不成为历史资料,你看,你写的这个,主持你的批判会的主持人是谁,名字都没有,你是记不住了,还是害怕?拿回去,补充下。”   楚明秋对交来的资料不满意,好些人都故意漏了些东西,给他的感觉是不敢真实面对,或者是选择性遗忘。方怡呆呆的接过来,这些东西是她和林翎好不容易劝说连队里的人写下来的,好多人都有顾虑,担心被指责记录变天账,这可是非常严重的罪行。   方怡苦笑着将顾虑告诉他,楚明秋叹息着摇头:“你们啊,就不知道变通,我告诉你这玩意该怎么写,如实写,不要带感情,也不要评论,要写成.。。,对,写成交代材料,或者写成思想汇报的样子。”   方怡忍不住苦笑着摇头,她不得不承认庄静怡说得没错,这家伙太鬼了,这样写不但记录了历史真实就算交给组织,也不会有丝毫问题。   楚明秋也没想到,他临时想起的这个主意,十多年后,产生多大作用,影响了多少人,这本书也成为研究反右最珍贵的资料之一。   方怡将楚明秋的想法悄悄告诉庄静怡和邓军,邓军很不理解楚明秋为什么要这样作,庄静怡也摇摇头,方怡摇摇头表示也不知道,可等邓军走开后,方怡忽然对庄静怡说:   “正义有时候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庄静怡蓦然抬首,震惊的看着方怡,方怡苦笑下点点头,庄静怡明白了,心潮起伏!   这是个风险极大的工作,正义有时候还是会缺席的。   岳飞蒙冤风波亭,屎盆子扣在秦桧身上;韩信断头未央宫,吕后成为罪魁;李善长含冤灭门,朱元璋照样千古一帝。   煌煌二十四史,隐藏着多少这样的故事。   庄静怡看着邓军离开的方向,经过了北大荒后,谨慎已经渗入她们的骨髓,这样的少一个人听见,便多一分安全。   娟子现在也同样困惑,薇子拉她去实验中学,可她从内心里不愿,但薇子依旧三番五次的劝她,说了实验中学的种种好处,她的父母也认为上实验中学不错。   “实验附中?听上去不错,凡是挂上实验名头的,好像都挺不错,要钱有钱,要物有物,挺好。”楚明秋开玩笑的对娟子说。   “可,我听说实验中学的分很高,我担心.。。考不上。”娟子低声说,显然没有信心。   楚明秋一下乐了,这丫头还什么也不知道,娟子的天分是不高,要不是有他,她恐怕也就是平平常常的一个小姑娘,可她有一个有点,那就是不管做什么都很刻苦,练钢琴,唱歌,还有学习。   这实验中学是所女校,原来是燕京师范大学下属的女附中,在燕京也是赫赫有名,解放以前便是燕京高官和贵族女儿的首选,解放以后自然也就成了干部子女的首选。几年前,教育部下令,这所学校从师大剥离,成为教育部直属,改名为实验中学,这在全国中学中极其少见。   娟子的成绩在班上也不错,虽然不是前几名,可也在十名左右,这个成绩考实验中学是有点难度,可娟子最大的优势不在分数,而是..她是被最高领袖接见过的,那张照片便可以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楚明秋现在非常看好娟子,他觉着有了那张照片,娟子将来无论做什么,都会事半功倍。   “你还笑!”娟子真有点着急了,见楚明秋不以为然,忍不住有些生气。   “娟子姐,还是去四十五中吧,将来我也上四十五中。”狗子在旁边叫道,小八拍了他一下:“你,你还想上四十五中?你户口在这吗?告诉你,过两年,你就得回山里上学去。”   这狗子原来还不知道户口的重要,经过小八的事后,才算明白这户口有多重要。狗子脸色阴沉不服气的叫道:“哥说了,初中还没有问题,大不了,高中再回去,再说,我还可以参军!”   “行了,等到时候再说吧。”楚明秋打断他,他看着娟子的期盼的神情,想了下说:“娟子,我觉着到那上学,这取决于你将来想作什么,嗯,如果你想继续弹钢琴或唱歌,那么我不建议你去实验中学,我建议你去音乐学院附中。”   “音乐学院附中?”娟子更加惶恐了,她从来没想过考音乐学院附中,在她看来楚明秋去考还差不多,她无论钢琴还是唱歌都比楚明秋差远了。唱歌,楚明秋就是她的老师,练声换气假声,楚明秋几乎是手把手教她,至于钢琴,庄老师不在,就是楚明秋教。   楚明秋本是随口建议,可现在越想越觉着这恐怕是最适合娟子的。娟子的天资不是很好,学工学文,成就都有限,但她的声音条件很好,但进入音乐学院附中,主攻声乐,发挥那张照片的威力,将来轻轻松松当个歌星,等到文革结束,出唱片走穴挣钱,小菜一碟。   “对呀,娟子姐,你那么喜欢弹琴唱歌,上音乐学院附中不是挺好!”狗子也在旁边窜惴,娟子期期艾艾的欲言又止。   “娟子,你自己得有信心,你若没信心干啥事可都不成。”楚明秋看出娟子的顾虑,这恐怕就是娟子最大的弱点,软弱,没有主心骨。   “我,.,我能行吗?”娟子还是没有信心。   “娟子,你得有点信心,”楚明秋说:“你若自己都没信心,什么事都做不好,这样吧,音乐学院附中在六月底招生考试,这两个月,我帮你补习下,小八,你帮忙找找附中的招生简章。”   小八点头答应,娟子在院子里的男孩中人缘很好,她从不与人争执,总是与人为善,加上楚明秋的照顾,明子建军大小武对她总是另眼相看,连带勇子小八虎子他们也与她交好。   娟子沉默了好一会才小心的问:“我真行?”   楚明秋肯定的点点头,他不知道现在的音乐附中招生条件,按前世的要求,娟子恐怕难度不小,至少钢琴系是这样,可这个时代不同,再说还有大杀器,那可是终极武器。   也不知为什么,娟子对楚明秋的信心比对她自己强多了,楚明秋为了增强她的信心又带着她去问庄静怡,庄静怡大为赞成,极力建议娟子去考音乐学院附中,还帮娟子找来附中的招生简章,建议娟子就考钢琴班,待高中再考虑是不是转声乐班。   “娟子的天资一般,”待娟子高高兴兴走,庄静怡才告诉楚明秋:“不过,她很刻苦,技法虽然不绚丽,可胜在专注,不像你,分心太多,现在虽然不如你,可这样练下去,三十岁之后便能超过你。”   楚明秋默然承认,庄静怡说得没错,他分心太多,难以专注一件事上,可要让他放弃那件,他又难以放弃,后来也就干脆就这样,将来再说吧。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零八章 青涩的迷茫   决定上那读书后,楚明秋依旧没花太多心思在读书上,也没再去琉璃厂和潘家园,主要精力放在提升内气上了,那张药方经过六爷再次修正后,药性大幅度降低,变得更加温和,楚明秋每周吃一丸,不准多吃。即便如此,内气增长明显,他再度悄悄冲击任督二脉,每次都功亏一篑,但每次都感到那层阻碍越来越薄,他的信心也就越来越足。   进入六月,天气越来越热,城里的困难依旧看不到松动的迹象,但农村已经能察觉了,今年的雨水非常好,田野到处都是绿意葱葱,满是生机。   楚明秋蹬着三轮车驶进半拉胡同,在胡同口,遇见了松鼠他们,楚明秋停下车,旁若无人的将松鼠叫过去,松鼠在众目睽睽下跑过来,神情中满是得意。   从松鼠那,楚明秋知道了楚宽远最近的一些情况,楚宽远最近依旧和那个叫梅雪的女孩打得火热,松鼠还看见他们一块到胡同里来。   “那婆子可真够馋人的,说真的,公公,要不是你侄子,胡同里好多兄弟都想拍这婆子”   松鼠得意洋洋的走了,楚明秋忍不住大笑,这楚宽远还有这艳福,松鼠告诉的情况让他挺满意,这家伙虽然看上去有点猥琐,可他观察了一段时间,觉着这家伙还是挺能干的。   到了金兰家里,金兰帮着他将东西搬进去,金兰显得很高兴,大概是憋坏了,说了一大通话,楚明秋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听着。   “我觉着那姑娘挺好,说话挺好听,性子也好,”金兰叽里呱啦夸了一通梅雪,忽然她想到件事:“他小叔,这宽远要考大学了,老师叫我们去开会,可我也不知道该填那所学校。”   “老师怎么说?”   “老师说以宽远的成绩可以上华清或北大,她说华清大学建筑系很好,他小叔,你觉着呢。”   “华清大学建筑系?”楚明秋楞了下,前世他考过大学,不过是考的是所三流学院的音乐系,但他还是知道,当初高考时,全校动员从校长到学生,到学生家长,整个学校保高三,保高考,那已经不是一场考试,简直就是一场战争。   班上成绩最好的两个同学被老师建议考华清大学和燕京大学,其他同学老师都建议他们降低志愿,今天楚宽远的老师建议他考华清大学建筑系,这说明老师很看好楚宽远。   “这是好事,嫂子,宽远是怎么想的?”楚明秋觉着还是要看楚宽远的想法,前世重视学历,好些为上大学而上学,结果发现不适合自己,想改变也来不及了。   “他拿不定主意,他小叔,你是不是给他说说。”金兰说。   楚明秋一下乐了:“我那知道,嫂子,这事啊,得看宽远的,我觉着喜欢什么就考什么吧。”   金兰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楚明秋才多大,怎么知道大学是怎么回事。金兰将东西收拾好,楚明秋又和她聊了会,才骑车走了。   等楚明秋走后,金兰连忙将灶捅开,开始给楚宽远做饭,楚明秋送来的东西不少,这也是考虑到楚宽远要考大学,在生活上要保证。   金兰以前不会做饭,这两年什么都学会了,她很快做好馒头,又拿起两个鸡蛋,想了想又加了两个鸡蛋,楚明秋总共才拿来二十个鸡蛋,这一下便少了五分之一。   做好饭菜,金兰看看时间,便提起食盒给楚宽远送饭去了,这已经是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胡同口叫到一部三轮车,这三轮车夫姓胡,具体叫什么大伙都不知道,只是叫他胡二,金兰每次给楚宽远送东西都是叫他。   金兰可是胡二的大主顾,每天早早的等在这里,看到金兰过来,连忙过去将金兰的食盒接过来,另一支手扶着她上车,再将食盒小心的放在踏板上,这才骑上车。   这燕京的三轮车夫都是京油子,胡二也一样,也不知他那来这么多新闻,这走了一路就说了一路,金兰今天兴致很好,时不时也搭上一两句,这让胡二更高兴了。   到了附一中,胡二照例在外面等,金兰自己提着食盒进去,现在学校门卫都认识金兰了,知道她是谁的母亲,这所学校还没有那个学生家长每天都上学校送饭。   楚宽远现在已经习以为常了,他每天都准时在宿舍外的小树林边等金兰,自从他带梅雪回家后,金兰每次都多作一个人的饭菜,带到学校后便非要让他叫上梅雪,梅雪推辞了几次,有时候也借口不来,有时饿极了也顺水推舟,相对而言,这样的时候比较多。   “远子,你决定报那所学校了吗?”梅雪边吃边问,今天菜不少,梅雪根本不用猜便知道小叔今天又送东西来了,每次他送东西来的那几天,他们总能吃得好点。   楚宽远摇摇头,金兰热切的问:“小雪,你打算上那所学校?”   梅雪可爱的抿下嘴:“我爸爸希望我考医学院或军医大,将来当医生,我妈妈想让我上念中文,或者上艺术院校。”   “那你怎么想的呢?”楚宽远问,梅雪说:“我想上艺术学校,将来进燕京歌舞团。”   楚宽远露出丝笑容:“妈,你不知道,梅雪跳舞可好看了,唱歌也很好听。”   “老师不是说你考华清没问题吗,干脆你就报华清,这可是全国最好的大学,这样,我们。”梅雪露出羞涩的表情。   金兰开心的笑了,楚宽远低下头,可实际上他们都误会梅雪了,自从和楚宽远交上朋友后,她一直没给家里说,也不敢给家里说,一个是她这算早恋,另外就是,她实在拿不准,家里是不是会同意她和一个资本家的儿子谈恋爱,如果楚宽远考上华清,她还可以说服家里。   “多吃点。”金兰又给梅雪倒了碗汤,梅雪有些不好意思的给楚宽远,楚宽远又给她端回来,金兰在旁边也不劝,只是高兴的看着他们。   楚宽远抬头看见班主任冯老师过来,他连忙碰碰梅雪,梅雪抬头也看见,顿时有些惊慌,他们毕竟还是学生,而且还在这个时候谈恋爱,这还了得,可现在要躲,也来不及了。   楚宽远连忙抢先告诉金兰,让她来应付老师的盘问,可没成想,冯老师看到他们只是微微摇头:“你们这些孩子啊,宽远,梅雪,你们也别瞒了,我早就知道了,唉,你们也真是的。”   楚宽远和梅雪都不敢开口,低着头就等冯老师批评,冯老师说:“算了,我也是你们这个年龄过来的,楚宽远,梅雪,现在你们最重要的是高考,千万别影响了高考,以后的时间还长着呢。”   “对,对,老师说得对。”金兰连忙赞同,拼命给楚宽远和梅雪使眼色,俩人答应着便要走,冯老师将楚宽远叫住,梅雪迟疑便要走,金兰将她叫住,追上去塞给她两个煮鸡蛋。   冯老师看着金兰忍不住又叹口气,楚宽远低着头,好像做错事的小孩,一句不敢说,上学期,他的处分才撤销,本来留校查看一年,结果楞是拖到上学期末才撤销,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楚宽远,我是来问你想好没有,这马上就要高考了,到底想考那所学校?今天,你妈妈也在,我们一块聊聊。”   金兰更加感激了:“宽远,你看看,冯老师多关心你,”随后又感激的对冯老师说:“冯老师,我也不知道这些,这孩子闷葫芦似的,心里也不知道咋想的。”   冯老师很勉强的笑笑:“楚宽远现在好多了,不像以前那样,性格活泼多了,与同学的关系好多了。”   这倒不是假话,这大概是梅雪带来的最大变化,楚宽远不再像以前沉默孤僻,现在的笑容多多了,能主动和同学说笑玩耍,甚至还主动帮助一些成绩差的同学,这些变化冯老师都看在眼里。   “老师,华清和燕大的分数线都很高,我担心考不上。”楚宽远老老实实的说道,这段时间他也在考虑上那所大学,老师推荐华清,可他心里有顾忌。   “我问过你小叔,他说最主要的是选择你喜欢的,”金兰忘记了楚明秋说的啥,有些口吃,冯老师在旁边补充了两个字专业,金兰连忙点头:“对,对,对,就是专业,瞧我这记性,儿子,你喜欢啥专业?”   楚宽远摇摇头,他也不知道喜欢什么,想了半天:“其实,老师说的建筑系挺好,我看过一本书,梁思成教授的,对建筑很有兴趣,可我打听了,华清大学的建筑系分数很高,是王牌专业。”   金兰一拍大腿:“那咱们就修房子去,这个建筑系,冯老师,他能行?”   冯老师憋不住乐了,华清大学建筑系在金兰眼里就剩下修房子了,楚宽远有些不好意思,悄悄给金兰使个眼色,让她少说话,金兰有些莫名其妙,可也知道自己可能说错话,连忙讪讪的解释。   “冯老师,我,没上过学,不知道是啥,说得不对,您别见怪。”   “哪里,哪里,您说得也不错,建筑系嘛,自然是修房子修桥修路的,也没什么错。”冯老师忍住笑说,金兰频频点头,可一见楚宽远的眼色,金兰又连忙收敛起来。   “上次学校摸底测验,楚宽远在全校排名第四,这个成绩考华清大学建筑系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楚宽远,老师也担心,谈恋爱不要耽误学习,特别是这个时候。”   楚宽远脸腾地变红了,羞涩的点点头,冯老师说完之后,看着楚宽远和金兰,轻轻叹口气,楚宽远头低得更深了,金兰这时也有些不好意思,冯老师轻轻拍了拍楚宽远的肩膀:“不管作什么要努力,不要给自己太高的要求,脚踏实地最好。”   楚宽远有点意外,抬头看着冯老师,冯老师已经转身离开了,金兰冲他眨巴下眼睛:“儿子,听见老师的话没有,妈知道,梅雪是个好姑娘,可急也不急这会,咱们先把学考了,上大学后,有大把时间。”   “妈,我知道了,您先回去吧。”楚宽远将碗筷收进食盒里面,金兰提过来:“好,好,我这就走,你好好温书。”   楚宽远答应着送金兰到校门口,金兰再不要他送,自己拎着食盒出来上了胡二的车,楚宽远目送她走远后,这才转身回去。   谁都知道高考的重要,学校现在也全力保证高三学生,课程早就教完,这个学期几乎整个学期都在复习,从高一到高三,各科都在要重新走一遍,老师在课堂上将所有要注意的知识点标注出来。   学生们也知道,最后的冲刺到了,每个人都高度紧张,象楚宽远这样还有闲心谈恋爱的几乎没有,楚宽远和梅雪在学校还是比较收敛,除了金兰送饭时,其他时候,俩人还是不敢公然宣示,都是躲躲闪闪的悄悄的约会,每次也就在一起说会话,也就赶紧回去复习。   楚宽远把自己决定考华清大学的决定告诉梅雪,梅雪高兴之余又担心他考不上,舒曼倒觉着楚宽远行。梅雪为了督促楚宽远,自动削减了与楚宽远约会的时间,规定每天见面时间不得超过二十分钟。   “呵,你这弄得,跟探监似的。”舒曼大笑起来,梅雪却没有笑,眉宇间挂着淡淡的愁云:“唉,他要能考上就好了,舒曼我真的很担心。”   “担心!”舒曼从床上爬起来:“怎么啦?是不是你家里?”   梅雪点点头,舒曼也不禁呆了下,作为大院子弟,深知大院和胡同那道深深的鸿沟,这道鸿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挖的,可它就存在那,谁都看不见,可它就在那。   除了这道鸿沟,还有一道更大的沟堑横在楚宽远和梅雪之间,那就是出身,梅雪的父母都是老革命,父亲是三九年参加革命的老干部,他会同意将女儿嫁给一个资本家小老婆的儿子?   舒曼曾经亲眼看见大院里一个念大学的姐姐带着男朋友回家,那姐姐的父母根本不准她男朋友进门,那男孩在院子里站了好久才绝望离开,后来听大人议论这事,才知道那男孩是地主家庭出身。   现在梅雪也遇上这样的事,舒曼有些同情的看着梅雪,她和楚宽远的路还很长很艰难。   对于这些面临高考的学生来说,这段时间是最煎熬的,越是临近越是煎熬。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零九章 豆蔻失业   对还不知道毕业考试重要性的小学生来说,却没那么多煎熬,对楚明秋来说更是如此,他的生活变化极小,唯一的变化便是按照林老师要求,现在每周多去两次学校,听听老师说什么,他不在的时候,建军充当起他的传声筒,有什么事就由他转告。   建军也面临去那上学的问题,建国中学时去了干部子弟众多的育英中学,这所学校不在城西区,而是在淀海区,肖建国在那住读,肖所长希望他也去这所学校,建国也极力鼓动他去,可建军就不愿,想去四十五中,这里离家近。   “唉,公公,你丫鬼主意多,帮我出个主意行不行,不然我可真只有去淀海了。”建国坐在楚明秋后座上,神情郁闷之极。   “这办法还还不好说,你丫拿两门考个零蛋,人家才不会要你。”楚明秋懒洋洋的说道,平时上学他都不骑车,可虎子和小八都骑车去,这段时间他也骑上了,狗子看着眼热也想要辆车,楚明秋告诉他,等他念五年级再给买。   “哈,那他那屁股还不给他爸打烂。”狗子在虎子的车后大笑起来,这家伙坐车不老实,两条腿翘着,一晃一晃的。   “就是,就我爸那劲,别说零蛋了,就算三分,我觉着也比得上白公馆渣滓洞了。”建军唉声叹气的。   去年年底,燕京青年出版社出了小说《红岩》,这本书一经出版即轰动全国,江姐许云峰等共产党员形象深入人心,江姐那句名言:“竹签子是竹作的,共产党员的意志是钢铁!”,在青年中广为流传。而白公馆渣滓洞集中营成为人间魔窟,是这个世界上最邪恶的地方。   “没用。”虎子说:“就他爸那级别,就算0分也能把他送去。”   这大概就是水生小八上学的后遗症,虎子他们将上学的问题弄得半清不楚的,不过有一点他们全都弄清楚了,这干部子弟比他们上学校要容易,学校还好。   肖所长只是派出所所长,可这是皇城根,这所长职务也是副处级,武装部公安局战友一大堆,送个人念中学还不是小事一桩。   “去,去,去,说什么风凉话,跟个娘们似的。”建军很是不满的反击道,楚明秋也笑道:“说得对,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要提点建设性的意见,你说是吧,虎子哥。”   “建设性的意见?”虎子想了想:“我说公公,干脆老规矩,建军,你把那录取通知书截下来,让公公给你改改,这不就行了。”   楚明秋哑然失笑,自从那次给建军改成绩单后,以后便成惯例了,这伙子人只要没考好,便来找他让改,楚明秋多数时候都答应,可他从没给狗子和虎子改过成绩,这让狗子很是不满,可虎子却从没说什么。   “建军啊,你小子别在这假装悲情,水生想这样还没辙呢。”楚明秋笑道。   “我说公公,我是真不想去,你丫要是兄弟,就帮我想个辙。”建军在后面拍了他一下,楚明秋哈哈一笑:“建军,这事我还真插不上手,以往的法子这次都不可用,这次是全市统考,通知书统一发,若是作假,那就是犯罪,你可说过,你老爸的手可真黑。”   建军哀叹一声,虎子笑道:“我看你去淀海也没什么,反正你丫在府里也做不出好屁来,倒不如祸害他们去。”   “对呀!”狗子大笑着叫起来:“建军哥,你丫别在府里祸害了,去祸害淀海吧。”   “天边飘来五个字,这都不是事,”楚明秋调侃道:“建军啊,你说你要去了淀海咱们就不是兄弟了?你丫变节也太快了吧,这才换个地方,就变节了,比甫志高还快!”   几个人说说笑笑到了楚府大院,在前院门口,建军跳下车耷拉着脑袋回家了,楚明秋和虎子三人依旧说笑着朝后院去了。   家里静悄悄的,百草园的玉米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遍,颇有点青纱帐的味道。吉吉照例在门口迎接,楚明秋对它的嗅觉很是佩服,不管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这东西总能出现在门口,冲着他们摇头摆尾。   楚明秋没有理它,狗子蹲下来和它亲热了会才追着楚明秋和虎子进来,到了院子门口,楚明秋依旧将书包扔给虎子,自己照例进去看看六爷。   六爷没在房间里,而是在院子的树荫下和小树林下棋,小树林现在长高了,坐在小板凳上全神贯注的盯着棋盘,小国容则在院子里拿着家模型飞机翩翩飞翔,嘴里还模仿着飞机轰炸的声音。   “看你这一身。”楚明秋抓住小国容,将他身上的泥土拍去,又给他擦擦额头的汗水,小国容扭头见是他,非常高兴的叫起来:“舅舅,舅舅,我们来玩飞机,飞机!”   “你呀,这日头这么大,你也不知道安静会,走咱们去看爷爷和哥哥下棋,看看谁赢了。”   楚明秋拉着小国容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三岁的小国容多少还是受到这场饥荒的影响,身体稍稍有些瘦弱,但比起其他孩子来说,却又强多了。   “爷爷,吃车了!”小树林说着便伸手去抓六爷的车,六爷连忙拦着,小树林不满的嘀咕:“爷爷又悔棋!”   六爷咬着烟斗说:“瞎嘀咕啥,傻小子,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规矩,明车暗马偷吃炮,这意思是吃车时要先说,我同意才行。”   楚明秋哑然失笑,这六爷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迷上下棋,可偏偏水平还特臭,连小树林这学棋不过几个月的小家伙都能虐他,可他还是乐此不疲,他对付他们的法宝便是悔棋,而且每次都特有理。   小树林无可奈何的看着六爷将棋子拿回去,看了会,好像没找着招,他又连退几步,小树林的小嘴翘得更高了,楚明秋冲他笑了笑,丢给他一个眼色,小树林万般不愿的开始准备输棋了。   在悔棋上,六爷很不规矩,可有一样他很规矩,那就是不准支招,不管给谁支招都不行,楚明秋进来才说两句话,便被他不耐烦的赶走了,楚明秋笑了下,拉着小国容到屋里给他了洗了下脸,然后到书房去看看,将书桌上的东西略微整理下。   “树林,赵爷爷呢?。   “在妈妈那呢。”小树林答道,楚明秋楞了下,看时间还没到下班时间,这豆蔻怎么就回来了。   这个时代可没有早退一说,据楚明秋观察,这个时代的工人绝没有迟到早退,更没有干着干着便溜去玩的事,这要搁前世,不管那家公司,个个都算得上优秀员工。   在豆蔻身上就更明显了,豆蔻本来就是临时工,她非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工作,从上班那天起,便从来没迟到早退,从来没请过假,去年秋天发高烧都没请假,现在挺着大肚子工作依旧卖力。   可今天她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楚明秋感觉有点不妙,难道..,楚明秋赶紧给六爷招呼声,让小树林留意下小国容,他连忙去豆蔻那,沿途心里都在打鼓,这可是牛黄叔好不容易才有的孩子,这要出了点什么事,牛黄还不急死。   到了豆蔻的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高大的槐树将院子遮了多半,整个院子感觉凉飕飕的,比六爷的院子还舒畅。   “豆蔻姐,在吗?”楚明秋在门口就叫,小赵总管推开门,楚明秋先看了小赵总管的神情,见他神情中有些忧色,却不是很紧张,他稍稍松口气。   “我听说你回来了,过来……”楚明秋边说边进去,一见豆蔻的神情便禁不住楞住了,豆蔻坐在椅子上,正拿着手绢抹眼泪呢,他连忙过去:“姐,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唉,”小赵总管叹口气:“她的差事丢了,在这伤心呢?”   “差事丢了?”楚明秋稍稍迟疑便明白了,敢情豆蔻这是失业了,他连忙问:“到底怎么回事?姐,咱先别哭,给我说说。”   豆蔻擦擦眼泪低声说:“厂里说上级指示,要清理临时工,特别是我们这种户口不在燕京的临时工,全都要劝回家,厂里研究决定,一刀切,全部临时工都放回去,让我们回乡下参加农业建设。”   楚明秋有些蒙了,豆蔻紧张而无助的看着他,小赵总管安慰她说不要紧,实在不行就在家待着,没什么大不了的,楚家能养活她们娘三。   楚明秋暗暗叹口气,他知道自己忽略了,从年初到现在,中央连续开了几个会,除了二月的中央扩大工作会外,三月底到四月中旬,召开了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五月又召开了经济工作会议,其中第一个和第三个会都没对外宣布,人民日报根本没报道,他也是从岳秀秀带回来的学习资料中看到的。   从资料中可以看到,目前经济问题的严重性,这几个会几乎都是以解决经济问题为中心,在五月召开的经济工作会议上,中央决定对经济进行大幅度调整,进一步缩短工业生产建设战线,大量减少职工和减少城镇人口,切实加强农业战线,增加农业生产和日用品生产,保证市场供应,制止通货膨胀等措施。   在这个决定中,楚明秋最关心的是关于进一步打击投机倒把,制止通货膨胀。随着政策的松绑,实行生产队为单位的核算,以及重新分配自留地,农村的生活开始好转,农民手中有了些积蓄,楚明秋明显感到下乡买东西容易多了,能买到的东西也多多了,当然价格同样不菲。   但楚明秋忽略了减少职工和减少城镇人口,他也不明白这减少职工和人口是怎么个减少法,可今天豆蔻的情况,让他明白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一十章 全体总动员   没有工作还没什么,楚家有钱,仅楚明秋的钱便可以养活豆蔻三人,可没有票据怎么办,楚明秋推想,这失业不过是第一步,下一步街道便会断了豆蔻三人的票证,街道会上门动员,让豆蔻带着两个孩子返乡。   楚明秋想清楚了,可他也没什么办法,这是国家统一政策,非人力可以抗拒。减少职工,减少城镇人口,可以减少国家粮食负担。国家从农民手中购粮,运到城市卖给城市里的居民,城市居民越少,国家的负担也就越少,相反农村居民越多,粮食生产者就越多,就能收上更多粮食,所以减少城市居民是一个有效减轻粮食压力的手段。   可对豆蔻来说,这就致命了。她本来就是从乡下逃出来的,在城里嫁人,让她再回农村,无疑将她这个刚组建好的家庭又给拆得四分五裂,生活重新陷入困难中。   可又该怎么办呢?这是大势所趋,不是人力所能挽回。   不,不能让豆蔻回去。   “没事,豆蔻,我说你就别担心了,你还怀着孩子呢,大家一块想办法,总有办法的。”小赵总管极力安慰豆蔻,豆蔻的身体本就不好,这要有个好歹,孩子可怎么办。   楚明秋眼睛一亮,他想到个办法:“姐,没事,咱们抱定个主意,就是不回去,赵叔,下一步,街道可能会来人,第一次上门,姐可以见见他们,姐,不管廖八婆怎么说,你就是不回去,你还怀着孩子呢,回去谁来照顾你,哦,对了,赶紧给家里去封信,让家里找公社开个证明,就说你家里没人了,都死绝了。这样,这封信我来写。”   楚明秋说着便在书桌里翻出信纸,这豆蔻和牛黄都不识几个字,别说写信了,就算念报纸都念不行。楚明秋正写着,水生回来了,进门看见豆蔻的样子也禁不住楞了下,等知道事情详情后,水生也禁不住惊呆了。   水生比楚明秋更清楚回乡下会面临什么,他呆了半响后才忧心的问:“娘,我们怎么办?”   “听你舅的。”豆蔻有气无力的说,现在她能依靠的就只有楚明秋了,牛黄肯定不会放弃她们娘三,可她也清楚,牛黄最多也就骂骂娘,根本拿不出办法,如果廖八婆停了她们票证,一家五口人靠牛黄那点工资和粮票根本过不下去,现在能依靠的也只有楚家了。   楚明秋将水生叫过去,低声问了下乡下的情况,特别是豆蔻和水生亲生父亲的亲属情况。水生亲生父亲家里还有个弟弟和妹妹,水生的叔叔在农村,阿姨嫁到南阳那边了,他的叔叔对他们还不错,只是家里人口多,婶娘比较厉害。而豆蔻家里的兄弟姐妹稍多,但豆蔻家是分了家的,来往比较少,家里的情况好像都不是很好,他们到燕京后,与家里的联系便断了。   “姥姥姥爷都饿死了,”水生低声说:“叔叔家也不好,我们走那会已经断粮了,舅舅和姨家里都不好,没吃的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   豆蔻出来后,与家里联系很少,就是担心公社知道情况会派人来抓他们回去,毕竟水生的亲爹还是右倾分子,她还在受看管。   “有你亲生父亲的好朋友没有?最好还有点权力。”楚明秋继续问。   “有,我老马叔。”水生肯定的点点头,楚明秋看了眼豆蔻,豆蔻也点点头,还补充说:“我们出来的介绍信便是老马给开的,他是水生爹的老战友,俩人是过命的交情。”   楚明秋稍稍松口气,这才合理,要不是水生亲爹的朋友,豆蔻他们也出不来,只能留在乡下。楚明秋便以豆蔻的名义给老马叔写了封信,把他们最近的情况告诉了他,让他帮忙在公社开个证明,说明豆蔻家里没人了,最好公社拒绝接收他们回去,千万不要告诉豆蔻家里她现在的住址。   写好之后,楚明秋让水生抄一遍,水生又添了几句话,楚明秋翻出信封,让水生写上地址,而回信地址则写勇子家地址。   “咱们得防一手,不能让人知道你们的地址。”楚明秋警告水生,这条必须卡死,水生豆蔻还不明白,小赵总管点头说:“对,小秋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唉,小秋,你就给豆蔻水生说说。”   楚明秋点点头:“姐,水生,这精简人员是中央政策,这几年你们也知道,大饥荒,粮食困难,国家前段时间开了几个会,会上提出减少城镇生活人员,所以工厂裁人是第一步,下一步街道就该出面了,所有农村进城人员都要动员回乡,甚至部分没有工作的学校毕业生也要下乡,到农村去。   姐,到时候,廖八婆还会上门动员你,不管她说什么,你都要咬死不回去,理由吗,就说乡下没人了,你怀着孩子,回去没人照顾,一个字,拖,拖到孩子出生,再拖到孩子周岁,我估计这股风就该过去了。   咱们拖的目的就一个,不让廖八婆断了粮票,姐,钱不是问题,关键是粮票布票油票火柴票煤炭票,这些才是重点。”   豆蔻和水生都郑重的点头,在燕京生活三年了,他们完全明白这些票据的重要,没有钱,楚家可以给,可没有票,钱也没用。现在什么都要票,粮食菜油布,要票;烧火的火柴,洗澡的肥皂,冬天取暖的煤炭,全都要票,没有票,在城里几乎无法生活。   晚上,楚明秋将水生写的信交给勇子,然后叮嘱他以后凡是河南来信都交给水生,不管谁打听豆蔻姐的住址都不能说。   “我说公公,那有那么麻烦,”瘦猴在旁边伸展腿脚出了个主意:“咱们咸鱼干叫出来,让他告诉他妈,不准扣水生他们的粮票,否则,咱们饶不了他。”   楚明秋皱起眉头,他摇摇头:“瘦猴,少干蠢事,这种事没那么简单。”   勇子却说:“我觉着可以试试,廖八婆平时对咸鱼干挺上心的,比对他弟弟上心多了。”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楚明秋有些生气了,同时也不由担心起来,他严厉的望着勇子和瘦猴,又看着虎子水生:“你们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吗?我告诉你们,这是在犯罪!你们收拾咸鱼干,以前我没说过你们,可你们越来越过了!街面上混的还知道,祸不及家人!廖八婆是廖八婆,对付她,我有的是办法!”   勇子有些羞愧,瘦猴却有些不忿,楚明秋语气依旧严厉:“不管做什么事,不管是在街面上混,还在庙堂为官,做事都要有底线,我可告诉你们,不要以为这样作可以表示你们强大有力,这恰恰显示了你们软弱,有本事对付廖八婆去啊,拿她儿子撒气算什么!”   楚明秋将他们一顿训斥,他没有注意道,在院子拐角处,吴锋正静静的听着,月光下神情显得非常欣慰,他没有再听下去,转身悄悄走了。   楚明秋依旧在那发火:“我告诉你们,以后不准再弄这样的事,太脏!”   “公公,”虎子说:“我们知道了,你放心吧,不会再这样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虎子也开始和大家一样叫他公公了,楚明秋现在也无所谓了,不就是个称号。楚明秋这才放缓口气:“你们想过没有,我们也有家人,也有弟弟妹妹,将来也要结婚生子,如果有人用这种法子对付我,我告诉你们,我会与他干到底!我会反报复的,谁敢动我家人,我就动他家人,以血换血!”   楚明秋说着盯着勇子和瘦猴,勇子有些羞愧的点头:“我知道了,公公,你也别生气了,我们不会再作这样的事了。”   楚明秋又盯着瘦猴,瘦猴也连忙保证,将来再不作这样的事。   所有人都没意识到,楚明秋训斥他们,他们老老实实的听着,好像本来就该这样,没有什么奇怪的。   吴锋没有回家,而是转到豆蔻的院子,但晚饭时听到这事时,他就担心这帮小子会乱来,现在他算是安心了,这两年中,他已经察觉,楚明秋在这帮小子中的年龄不是最大,可已经渐渐成为这帮小子的核心,他们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有什么疑难问题,全都来找楚明秋。而在另一方面,不管什么事,楚明秋一旦作出决定,他们就按照他说的作。   “这小子的帮手看来不少。”吴锋在心里笑道,他还记得当初楚明秋请他收下虎子时,目的是想找个帮手,现在他的帮手已经超过他的预期。   豆蔻的院子很安静,吴锋进院便看见牛黄正蹲在花台上,默默的抽着烟,看到吴锋进来,牛黄连忙站起来,默默的迎上来。吴锋完全可以想到牛黄现在的心情,他打心底里不愿豆蔻走,可豆蔻要不走,凭他的收入是肯定养不活一家子人。   “穗儿就担心你,让我过来看看,”吴锋故意将声音放大,也故意说是穗儿让他来的:“牛黄,你也别太操心了,这最后到底怎么还不知道,小秋不过是作最坏准备,再说,组织上也不可能不考虑你们的实际情况,退一万步说,就算发生了小秋说的那种情况,大家伙也会帮你们的,牛黄,告诉豆蔻,不要犯愁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保住孩子。”   “唉,我也这样劝过,”牛黄低声说:“可吴先生,您也知道,她这些年担惊受怕的。我操他祖奶奶,好好的日子,瞎球折腾!”   说着牛黄便破口大骂起来,吴锋却很理解,从河南到燕京,豆蔻尝尽了担惊受怕的苦日子,现在这样的平静生活是她渴望和梦寐以求的,生怕再失去,可越是害怕,越是担心,一有点风吹草动,她便如受尽的兔子,慌张不已。   吴锋推门进去,豆蔻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吴锋一看便摇摇头,豆蔻挺着大肚子在擦桌子和凳子,看到吴锋进来,豆蔻连忙站起来,大肚子让她的行动有些困难,牛黄连忙过去扶,嘴里还责备道:“不是让你别作吗,别作,小秋不是说了,没事的。”   “唉,还是先做点准备吧。”豆蔻站起来后推开牛黄的手,端起茶杯给吴锋倒了杯水。   吴锋接过来:“我就担心你,豆蔻,这世界没有跨不过去的坎,什么事,大家伙一块想办法,总能找到法子的。你千万别操心,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孩子生下来。”   豆蔻苦笑下:“吴同志,这辈子我最幸运的便是进了楚府,认识了老爷太太,认识了小秋,认识了穗儿,还有赤豆,吴同志,您不知道,老天已经够照顾我了,可这人啊,架不住命,我就是这命。”   吴锋轻轻摇头:“我从不信命,这要是命,我早就死过多次了,豆蔻,牛黄,什么是命,就一点,决不放弃,坚持到底,那怕身陷重围,那怕枪口顶在脑门上,也绝不放弃。当年,。。”   吴锋迟疑下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换了个口气:“豆蔻,当年你从河南带着两个孩子跑到燕京,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多大的胆量,现在难道比那会更难?”   随着吴锋的话,豆蔻的愁绪渐渐舒展开来,是啊,再难,还比那时难吗,那时她也是挺着大肚子,带着两个孩子千里求命,那时的肚子里几乎没有食物,现在的肚子里却是条新生命,经过两年时间,水生树林都大了年岁,水生也能帮上点忙,再不是那种不懂事的毛孩子。   吴锋见豆蔻已经被打动了,便进一步解释:“小秋将他的法子告诉我了,我觉着可行性很大,豆蔻,你正怀着孩子,廖。八婆,她总不能强行将一个孕妇赶回家吧,如果,她敢这样,牛黄,你就上区里告她,”   牛黄紧握拳头,使劲的点点头,那模样象是就要和谁拼命似的。吴锋轻轻的说:“牛黄,你也不要冲动,若是他们真上门,你也不要冲动。还有,牛黄,这次若廖八婆来府上,我和六爷奶奶都不能出面,不是我们不愿出面,而是无法出面,只能是你出面,你明白吗?”   “我明白。”牛黄点头,豆蔻也同样点点头,这些年,他们也都知道了,六爷吴锋为啥那样低调,那是一种不得已。   吴锋望着他,牛黄再次点头,吴锋又接着说:“你要记住,你是工人出身,说什么话,比我们强多了,你要告诉廖八婆,如果她敢强行扣住你们的粮票,就要上区里告状。”   听了吴锋的话后,牛黄和豆蔻心里这才算是彻底安定了,牛黄感激涕零的送走吴锋,吴锋出来的时候在院门口遇见水生,水生对在这遇见他好像有点意外,吴锋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下他的头。   水生回来后兴奋的告诉豆蔻,他们已经商量出对付廖八婆的法子了,豆蔻轻轻笑了下,将他叫到跟前,抚摸着他的头轻声说:“水生,你要记住,你爹,爷爷奶奶,还有你吴叔叔,穗儿婶,小秋,他们都是你的亲人,我们能活到现在,全靠他们的帮扶,他们的恩,娘是报不了了,只能由你们兄弟来报。”   水生眼含热泪,重重的点点头,牛黄在旁边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楚明秋已经严阵以待,牛黄也整日警惕着,可廖八婆还是没来,倒是去了水莲那,动员水莲回乡,水莲的工作也丢了。水莲不想走,便到楚府来问豆蔻,她的到来让豆蔻更清楚了,楚明秋没有判断错,这次就是清理临时工就是全市,不,全国统一行动,不管那个厂矿组织的临时工,一刀切,全部清退。   水莲被清退后便到宋三七的摊子上跟他学敲白铁皮,可接下来的步骤也被楚明秋料中了,街道干部出面了,他们挨家挨户进门动员他们返乡,水莲原来所在的清洁队有好几个就这样被动员返乡了。   水莲自然不愿回乡,好容易在城里结婚,嫁给宋三七虽然出于不得已,可命运对她很是眷顾,宋三七是个豪爽汉子,没有瞧不起她,家里虽然还是那样穷,可俩人过得挺甜甜蜜蜜。   豆蔻没敢将楚明秋的计划告诉水莲,她只是告诉水莲,她不会回去,几年前错了一次,这次不会再错了,更何况,她现在正怀着孩子,这么远的路,怎么回去呢?   水莲有些羡慕的看着豆蔻的肚子,她和宋三七也想要孩子,可看这年景,俩人又不敢要,想着等情况好点再要,可没到,情况一下变成这样。   “水莲,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反正我就抱定一个主意,绝不会离开牛黄,我们一家子,要活一块活,要死一块死。”   宋三七也不吵也不闹,宋三七的父母跑到街道办与廖八婆大吵一架,警告廖八婆,若敢停发水莲的粮票,他们一家便上廖八婆家吃饭。宋三七的父母是根红苗正的贫农,廖八婆拿他们没有什么办法,于是水莲的事情便这样缓下来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一十一章 平反还是摘帽   一转眼考试便结束了,楚明秋根本不担心成绩,暑假对他来说跟没有差不多,功课依旧那么多,狗子的爷爷到楚家来了一趟,这次他带来不少山货,楚明秋向他了解山里的情况,狗子爷爷说家里现在好多了,能吃饱饭了,最后,狗子爷爷才说,想接狗子回家几天。   楚明秋问了吴锋,吴锋同意让狗子回家两周,不过吴锋依旧给狗子规定了每天必须完成的功课。狗子有几年没回家了,也想回家去看看,兴高采烈的跟着爷爷回家去了。   狗子一走,家里变得安静了,特别是晚上,虎子泡过澡后便回家了,楚明秋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一时还有点不适应。其实他也想去狗子家看看,可功课太多,实在脱不开身。   暑假对院子里的其他孩子来说,那就是天堂,特别是这个暑假,没有作业,他们可以肆意玩耍。于是乎前院成了他们的游乐场,大人一上班,这些家伙便聚集到前院来闹腾,好在现在他们玩腻了打仗的游戏,开始有了更高层次的追求。   除了楚明秋很少参加他们的活动外,勇子和虎子也同样很少参加他们的活动,俩人家里都挺忙,每天都要帮父母干不少活,没有时间来这玩。   楚明秋每天的生活雷打不动,这段时间他几乎不离家,就等着廖八婆上门,可廖八婆偏偏就不上门,这让他很是纳闷,这女人怎么变聪明了。   廖八婆不来,右派三人组却又回来了,学校一放假,先是方怡,随后邓军和庄静怡便住到楚家,方怡是自己扛着行李过来的,进门便让楚明秋赶紧将屋子收拾出来她要住,楚明秋听了直翻白眼,直想一脚把她踢出去,可末了还不得不将她原来住的院子收拾出来,让她住进去。   邓军过来倒是庄静怡拉来的,邓军的身体依旧不好,一直在吃中药,自从被划成右派后,邓军的工资便下调到十八元只够吃饭,买药都比较困难,全靠庄静怡方怡楚明秋他们帮衬,才没断了药。她之所以住进来更多的还是希望六爷帮她调理好身体,她的身体始终没有恢复好。   三人组重新住进楚家大院后,楚明秋也见到了传说中的悍将林翎。楚明秋早就在庄静怡她们的口中知道林翎,待见到林翎才发现,这个极得右派三人组尊敬的大姐,居然是个有些瘦弱的中年女人,北大荒好像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影响,说话依旧锋利。   “你们都被吓破胆了,反右本来就是错误的,大跃进更是荒唐,怎么连申诉都不敢了。”林翎的语气很有点恨铁不成钢。   在林翎看来,现在是申诉摘帽的最好时机,从年初的中央扩大工作会议之后,整个国家的政治空气大为和缓。在三月,中央召开全国人大第三次会议,总理在这个会上作了政府工作报告,在这个报告中,首次提出“.。肯定知识分子、民族资产阶级分子在政治思想上的进步,强调团结他们一道工作的重要性..,知识分子中的绝大多数已属于劳动人民的知识分子,不应该把他们当作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民族资产阶级分子的绝大多数在社会主义改造中已经取得进步,他们中间的一部分人已经改造成为劳动者了。”   紧接着,在随后的广州会议上,总理作了《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报告》,更进一步肯定,知识分子在建设社会主义事业中的重要作用,肯定绝大多数知识分子已经是劳动人民中的一员,对待知识分子,要信任他们,帮助他们,过去批评错了的,要改正,要道歉。   副总理陈毅元帅则进一步提出,给知识分子摘帽,知识分子是老红人民中的一员,应取消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帽子,改为无产阶级的脑力劳动者。   在这样的政治空气下,各高校都在重新审查甄别过去几年被划成右派和右倾分子的老师学生。从北大荒回来后,林翎便毫不客气的开始申诉,要求摘帽,现在更是要求平反。   右派三人组自然不是生活在世外桃源,政治春风早就吹到她们学校,学校负责甄别的领导也早就找她们谈过话,可三人不约而同的只是上交了北大荒的改造总结,面对领导的循循善诱,三人老实得令人惊讶。   说来也不奇怪,自从暖风吹起后,先是庄静怡,楚明秋明确告诉她,只能交北大荒改造总结,现在吹的是政治春风,可指不定那天风向改了,于是她们便会重新被提出来,而只交总结报告,将来不管风向改不改,都不会有错。   楚明秋说服了庄静怡,庄静怡又说服了邓军和方怡,方怡则比庄静怡更进一步,她现在对摘不摘帽不是很关心,似乎这事与她无关,是别人的事,回到学校后便一心扑在学业上,整天不是在画室便是在图书馆,其他什么也不管。   三人中最热心的却是邓军,但邓军也没完全按照领导的要求写申诉,只是在总结报告外又写了份思想认识交给上级。   林翎的生气并没有让三人振奋起来,见此情景,林翎忍不住摇头叹息:“你们呀,我看就是惊弓之鸟,主席和总理都说了,错了的要平反,要道歉,我真难以想象,你们怎么就这样无动于衷呢?难道就真的不要政治生命了?”   “林姐,”方怡抱着本书,翘起二郎腿,边看边说:“这政治生命是什么?我的业务都荒废了,唉,林姐,上次小秋说的那杂交水稻,你研究有没有结果?”   楚明秋知道林翎是水稻专家后,便装模作样的向她请教起水稻增产方法来,好在他还看了两本书,勉强说了几句,然后便是林翎的授课时间,等林翎讲了一大堆提高水稻产量的方法后,他才找到个机会提出杂交水稻,这让林翎很惊讶。   林翎问他从那知道杂交水稻的,当时便把楚明秋吓了一跳,他连忙谎称是在科学杂志上看到的,林翎当时不疑有他,耐心的向楚明秋解释了杂家水稻,楚明秋这才知道,原来这个时候杂交水稻连实验室都还没出,仅仅只有几篇浅显的论文,这几篇论文受到农业部水稻研究所重视,转载在科学院的《科学通报》上。杂交水稻技术研究,在中国还没有开始。   楚明秋在心里直冒汗,这个让中国扬名四海,袁隆平仅凭名字就值上千亿的划时代产品,居然还没开始,整个中国科学界也仅仅只有几个人在关心这项技术。   这次惊吓让楚明秋有点不敢来见林翎,每次见她来便躲在如意楼,再不肯出来,更何况,他也就知道杂交水稻这个名字,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见方怡在问,林翎摇摇头,有些纳闷的说:“我回去查过,除了科学通讯上发表了几篇美国人Henry的文章外,其他再没有资料,哦,对了,湖南有个农校,有个姓袁的年青人写了篇文章,认为可以通过与野生高产稻杂交,可以找到高产杂交水稻。”   “那就是说可行了?”邓军说:“能增产多少?”   “还多少,那就是个设想,连论文都算不上。”林翎摇摇头,她思索着说:“全世界都在找粮食增产方法,杂交水稻是美国人Henry首先提出的,也是他首先开始试验,但没有成功,还在试验中。”   说到这里,林翎有些疑惑的看着庄静怡:“我纳闷的是,这小秋是从那知道这杂交水稻的,老实说,连很多从事农业研究的都不知道这个。”   庄静怡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下上面的浮沫,方怡抢在她前面说:“谁知道呢,这小家伙鬼精鬼精的,这么好的院子,居然弄来种水稻,真是暴殄天物。”   “呵,你才吃几天饱饭,就暴殄天物了。”邓军嘲讽的说:“我看啊,小秋有一样好,不管什么,只要喜欢便真能钻进去,你看钢琴,书画,习武,文化,都能认真学进去。”   “邓军说得对,”庄静怡放下茶杯点点头:“小秋就是这样,他真要认真干的话,还真能钻进去,可这点又不好,不管是哪一样,都要花费很多精力,他这样分心太多。”   林翎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楚明秋当然不知道,他不知不觉的过了到这个世界以来最危险的坎。有了这个教训,楚明秋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在科技领域随便开口。   方怡这一打岔,将林翎本想劝她们抓住机会申诉的想法给打乱了,林翎看着她们无所谓的样子,不由叹口气,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正当林翎已经放弃时,庄静怡却又把话题给拉回来了:“我看还是不要用申诉好,我觉着写个申请还是可以的,毕竟这也是个机会,能摘帽当然好了。”   “这是我们的政治生命,”林翎再度劝道:“总不能不要政治生命吧。”   “我才不在乎呢,”方怡冷笑声:“林姐,我看还是再看看吧,现在天气再好,总比不上57年年初那会吧,既然是风向,这风向还有转的时候,林姐,这风向要是转了,你这可是反攻倒算,阴谋变天啊。”   “方怡,这话就过了,”邓军摇头说:“咱们还是要相信党,相信组织,不过,林姐,我看还是缓缓,先不着急。”   “唉,”庄静怡叹口气:“小秋说我们都不是搞政治的料,这政治生命,对想搞政治的人才有用,咱们不是这块料,有或没有都没什么,您说是吧。”   林翎楞了下有些不认识似的看着庄静怡,在北大荒,庄静怡虽然不是最突出的,至少还排在她后面,可也是一个倔脾气的人,外柔内刚,丝毫不给上级面子,黑材料在女连中能排到第三。   “其实,我的要求不高,摘帽便行了,平反什么的,我都不敢想。”庄静怡又补充道。   “可你不申诉怎么摘帽?”林翎反问道,庄静怡笑了下:“林姐,无论申诉不申诉,我们这些从北大荒回来的,组织上都要甄别,您申诉他们要甄别,不申诉他们也要甄别,我只是不想成为典型。”   林翎沉默了,她忽然觉着庄静怡可能是对的,那些热心劝她申诉,上级找她谈话,准备树她为典型的,未必是真心要帮她。   领袖说过,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历次运动,都要树典型,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好的,自然是优秀典型,坏的,自然是靶子。   百家争鸣和整风运动,是章罗联盟;全国上下大挖小章罗联盟。   反右倾运动,是彭德怀;全国上下大挖小彭德怀。   “林姐,这个典型可不好当,风向一转,...”邓军低声提醒道:“还是谨慎点好。”   右派和右派之间,很少这样说话,可她们四人关系不同,她们之间的信任经受了北大荒的考验,彼此间可以说说心里话,这要换个人在场,她们是不会说这些话的。   “林姐,我觉着,要能恢复工作的话,您可以试着将精力都放在杂交水稻上,听说这是个前沿技术,要是能从这找到提高粮食产量的法子,那就为国家立下大功了。”邓军又补充道。   林翎默默点头,她心里暗自庆幸,幸亏今天来见这几位朋友,要不然她还真的就按照上级的意图写申诉了。离开北大荒后,她先去了天津看孩子,她的两个孩子在天津的公公婆婆那,在天津陪着孩子过了一周,她知道了她的丈夫在劳教农场病死。   回到燕京后,农学院对她正如音乐学院对庄静怡,原来分给她的房子换成了小一号的,好在她没把孩子带回燕京,那间房子还不算太拥挤。春节之后,学校对她的关心增加了,校党组书记亲自找她谈话,询问她在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将她的工资从三十二元提升到八十五元,恢复三级教授待遇。   进入四月以后,学校的关怀进一步升温,组织他们这些北大荒回来的和留在学校的右派召开学习会,号召大家畅所欲言,发牢骚,提意见。在学习班上,上级还特地传达了总理在广州会议的讲话,要给知识分子摘帽,参加会议的同志听后都非常兴奋,可在提意见时,却都闭上了嘴。   “你们开学习班了吗?”林翎试探的问道。   “开了,”庄静怡头都没抬,邓军和方怡也点点头,林翎微微皱眉:“那你们是发牢骚还是提意见了?”   方怡邓军同时点头,方怡说:“开了,没什么新意,跟57年差不多,谁都不敢说什么。”   “学校没动员你们?”林翎有些奇怪,庄静怡接口道:“动员了,我们学校副书记找我了。”   “那你是怎么说的?”林翎急忙问道,庄静怡说:“还能怎样,让我写什么处理意见,当初送我去北大荒是他们,现在要为我主持正义还是他们,这一来一去,都是他们,我是既不敢答应也不敢拒绝,反正拖着。”   林翎微微点头,庄静怡和她的遭遇差不多,在五月时,农学院领导明确告诉她,学院要将她作为农学院甄别平反的第一个,也就是典型,榜样。   林翎很受鼓舞,她开始写意见书,开始反思这几年的事,这几年她一直在反思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在北大荒,她目睹了太多的死亡,目睹了太多的无动于衷,为什么会这样,国家这样发展下去会出现什么恶果。   想到这些,她便放弃单纯为自己申诉,而写了份对深层次的思索,她认为过几年国家政治生活中的不正常现象最主要的是毛泽东的权威超越了国家法律,超越了党的纪律,长期下去会严重影响国家的正常发展。   但她不敢这样写,所以她苦心思索,写了篇关于民主和法制在社会主义建设的作用,这个报告她费了很多心思,写了整整一个多月才完成。可在交上去前,她犹豫了,几年前的情景又浮现在脑中,才暂时没有交。   林翎在心里叹口气,那份她花了不少心思的报告,看来只有留待以后了。她暂时放下心思,抬头看看这个安静的院子,忽然觉着这里就像世外桃源。   庄静怡三人安静的喝着茶看着书,没有外面的纷争打搅,真是种幸福,生活要是一直这样实在太美了。   晚霞在天边展露芬芳时,林翎回去了,邓军在她走后,才若有所思的告诉庄静怡和方怡,要小心她,以后不要什么话都说。   “林姐?不会吧,在北大荒她都没有。”方怡非常惊讶,不,不是惊讶,是震惊。   邓军望着火红的晚霞,霞光下,树影都染成金黄色,两只小鸟从天空飞来,在树杈上安静的休息,屋檐投影到墙上,飞檐上的貔貅昂首望着天空,似乎在呼唤什么。   “人是会变的,林姐还有两个孩子,如果真的.她的孩子怎么办?”邓军幽幽的说。   方怡和庄静怡一下沉默了,她们都可以算孤家寡人,可林翎不是,她若真扛不住,将她们交代出来,能怪她吗?庄静怡叹口气:“明天我搬回去住,方怡,你也另外找地方住吧,以后咱们少来往。”   “庄姐,这是为什么?”方怡很是不解,邓军却点点头,庄静怡又叹口气:“方怡,你怎么不明白,咱们三人经常在一起,没事还好说,一旦有事,就是小集团,邓军身体不好,还需要爷爷继续替她调理。”   方怡明白了,庄静怡这是作最坏准备,看看这恍若世外桃源的院子,方怡很是舍不得,犹豫下才说:“要是我们判断错了呢?”   “是对是错,两年时间就够了。”庄静怡叹口气,自从反右后,她再也不相信报上或文件,连最高领袖,党的宣传喉舌,向全国人民公开宣布的,转眼便能推翻,还有什么可以相信呢?   庄静怡是说搬就搬,她本就没多少行李,当天晚上便让楚明秋送她回去了,楚明秋对她的忽然变化感到非常不解,庄静怡却没有解释,可第二天方怡也搬回学校了,楚明秋开始琢磨出点味道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一十二章 遥看星空   “她们在躲什么?”楚明秋问包德茂,现在他很多关于这方面问题都问包德茂了,六爷其实并不是这方面的好老师,他对这些关心太少,只是凭几十年经验的本能在揣度,但包德茂不一样,他在政协工作,距离政治中心近,观察更加仔细。   果然,包德茂笑了笑:“这几个小丫头现在也学会谨慎了,这样挺好。”   “老师,您对这怎么看?”   包德茂稍稍楞了下,总理的政府工作报告和广州会议新鲜出炉时,俩人便讨论过,结论还是先看看再说,没想到楚明秋今天又问起来。   “怎么啦?心思动了?”包德茂皱眉问道:“不是告诉过你,以一贯之,这样变来变去,怎么能行。”   “老师,不是的,我想要是借这个机会把帽子摘了不好吗?”楚明秋说。   俩人经常这样,在上课的间歇,讨论一些事情,包德茂似乎也愿意讲些这方面的东西。   “没这么简单。”包德茂慢悠悠的摇头,端起茶杯靠在椅子上,如意楼现在很安静,厚厚的窗帘挡住了灼热的阳光,风扇咕咕的转动,带来缕缕热风,包德茂的衬衣敞开着,可以看见里面的有些干枯的胸膛。   “做事要有个基本原则,要把事情控制在手上,要进退自如,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冒险,”包德茂说:“就说这个申诉吧,看上去好像顺应潮流,大的局面好像也允许,可细细研判呢,其实机会不成熟。”   楚明秋没有打岔,看着包德茂的杯子里没水了,便提起水平给他添上,然后抱着椅子津津有味的听着,包德茂却是靠在椅子上,目光偶尔扫过他。   “为什么说还不成熟呢?”包德茂自设一问,而后开始解释:“一个国家,中央政府指令的执行要靠各级官员来执行,中央命令的执行效率则要看是否符合各级官员的利益。”   楚明秋边听便思索,对照记忆中的事,对包老爷子更是五体投地的佩服,这老家伙简直成精了。前世房价高起,中央一再出招调控,可房价是越调越高,不正是调控房价不符合各级官员的利益吗。   再有,公务员财产公开,养老并轨,这些民众呼吁了几十年的事,谁都知道不合理,可就是迟迟推行不了,不也正是各级官员明里暗里抗拒。   燕京的环境,几十年后阴霾笼罩,沙尘暴频频,几十年下来,却无法治理,相反却越来越严重,不也是不符合地方官利益吗,那些高污染企业喂肥了地方官,他们自然不肯真的关闭这些企业。   官场腐败,谁都知道,根子在无人监督,香港一个廉政公署便解决了问题,可内地呢,有反贪局,有纪委,有公安局,可贪腐依旧愈演愈烈。   “几千年了,从秦始皇到现在,中国政权的组织形式没有变过,都是中央集权式。中央威权重些,政令推行便强些,威权稍稍弱点,地方诸侯便能向中央讨价还价。就说一月开的扩大工作会议吧,其实那就是地方和中央讨价还价的结果。以现在中央的威权,地方政府能讨价还价,将来,毛刘周朱去了,还不知道会怎样。”   包德茂说着又伸手端起茶,喝了口忍不住皱眉,摆头冲楚明秋悄声说:“还有没有酒,这玩意太淡,弄点酒来。”   楚明秋噗嗤一笑,这包老爷子大概是压得久了,这些话就算在六爷面前也不会讲,可在他面前就会说,如果有点酒的话,这老爷子的发挥就更多了。   六十年的绍兴黄,喝了十多年,现在也就剩下五六坛了,楚明秋将这几坛全藏起来了,牛黄向他寻摸了几次他都没给,宁肯拿着特供本去买茅台,都不肯动这几坛酒,就是给六爷和这包老爷子留着的。   要说茅台,这个时候还真不贵,前世几千上万的,现在也就3块多点,根本不算什么,楚明秋一次就买了几箱回来。这屌丝前世听说有人买茅台收藏,发了大财,心里便琢磨着收藏点茅台。   这家里的古董,老爷子不准卖,这茅台酒总不在此列吧,到时候咱把这茅台卖了,弄个几十万,也算是原始积累。   “行,老爷子你等着,我给你弄六十年的绍兴黄。”   “还有绍兴黄,好小子,藏得够严实的。”包德茂笑骂道,楚明秋笑了下:“老爷子,这六十年的绍兴黄可没几坛了,我是好容易才留到现在,可不敢敞开喝。”   “行,行,快去,快去。”有了六十年的绍兴黄,什么都好说,包德茂连声催促,楚明秋转身便去,他在后面又叫道:“小心点,别让牛黄看见!”   楚明秋差点乐出声来,六爷和岳秀秀虽然也爱喝酒,可俩人都不挑食,绍兴黄可以,茅台五粮液也可以,可牛黄就不同了,特喜欢喝府里的绍兴黄,楚明秋将酒收起来就是为了防他,他要知道还有绍兴黄,隔三差五便来寻摸,那点酒,他一个人用不了一个月便能干完。   还好,没有碰见牛黄,楚明秋将酒拿来,包德茂几乎是从楚明秋手里抢过来,迫不及待的喝了口,心满意足的长长吁口气,良久才摇头,满是惋惜:“好酒啊,好酒!这酒,是越陈越香,可惜,可惜。”   楚明秋噗嗤一笑:“老师,这酒得怎么说,李太白嗜酒如命,无酒三分狂,有酒是谪仙,可你要搁当今身上,那就不对了。”   “嗯,那是,当今的诗不怎么,可词却是一绝,”包德茂喝着六十年绍兴黄谈兴大开,眉飞色舞的讲道:“当今的词气魄宏大,雅量高远,令人倾倒!特别是那首《沁园春。雪》”   说着他便开始长吟起来:“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好词啊,好词!百年难出!”包德茂陶醉的摇头晃脑,仰脖喝了杯酒:“与历史相比,两千年里,只有汉刘邦明朱元璋可以和当今相比,均是,就如你说的草根逆袭,二十八年奋战,终于登顶天下,想起来便令人敬佩。”   刚才那一刻还是个躲在阴暗角落冷眼旁观的老练政客,转眼间又变成热情的文人。陶醉在文字的优美和壮丽中。   楚明秋没有打断他,其实他也很喜欢太祖的诗词,太祖的词读来令人心潮澎湃,不管是沁园春。雪,还是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都留下堪称千古的名句。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竟折腰;一句便将数千年历史概括,精辟又精彩!”包德茂说。   “我觉着人间正道是沧桑更有味道。”楚明秋说,包德茂叹息道:“前一句是壮怀激烈,这一句则是感慨居多,人间正道,人间正道,什么才是人间正道呢?当今也有感慨人生的时候。”   楚明秋依旧听得津津有味,这很危险,出了如意楼,他们都要将它忘记,好在包德茂没再继续,喝杯酒后又继续说起官场来。   “很多人觉着现在情况很好,其实这是个错觉,”或许是喝了酒后,包德茂变得直接了:“政协虽然是个闲散的地方,但可以接触很多文件,接触很多资料,别人接触不到的,特别是宣传部门,我可以拿着介绍信上人民日报报社,上中宣部的资料室,甚至有时候可以去党史办公室。”   “所以,我比普通人更多了解当今,他从来不服输,从年青时候在长沙念书时便没有过,有时候看上去暂时退却,可实际上是在等待时机。扩大会议并不像宣传那样,会议上分歧很大,当今作了自我批评,可我总觉着他是不得已,以他的威望可以决定整个会议的进程,就像庐山会议上那样。   从整风运动后,当今越来越难以容忍挑战他权威的举动,可这次他容忍了,原因是巨大的经济灾难,你不用这样,我看的材料比你多,困难比你想象的大多了,你知道吗,要不是四川提供粮食,燕京申城津城去年就已经断粮了,可四川要提供了粮食,四川的。”   楚明秋没有说话,只是冲包德茂点点头表示他明白,四川这一调粮食,四川人自然在劫难逃。包德茂叹口气:“巨大的经济困难逼得当今不得不让步,同时,经济上的困难也倒逼要求在政治上实行缓和,但不要忽略了当今的个人意志。庐山会议,便是他个人意志的结果。   一月的工作扩大会议,又叫七千人大会,会上围绕当今是否应该承担责任,高层分歧巨大,所以这个会议没有弥合高层分歧,相反,分歧增大了,特别是太子和当今。”   这番话让楚明秋五体投地的佩服,他虽然没看过包德茂看的那些资料,可结合那丁点记忆,他忽然感到,包德茂的推测很可能是对的,或许这就是当今发动那场革命的原因。   “老师,您没有从政,真是一大损失。”楚明秋叹道,这老爷子真是人精,不,已经不能用人精来赞誉了,市政协的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可要窥视出这样的高层情景,不知道要看多少材料。   “我这人不适合从政,”包德茂笑道:“我适合作学术,做官讲究的是和光同尘,孤傲突出是大忌,我这人有些狂傲,不适合做官,”说到这里,包德茂迟疑下又补充道:“你也不适合做官。”   “凭什么?凭什么我不能做官?”楚明秋大为不满,当官多舒服,前世誉为风险最小的投资。   “凭什么?”包德茂笑笑,目光大有深意的扫了楚明秋一眼:“你这小子,太善变,油滑,官道讲究直中取,你喜欢绕道,手段比较阴险,所以你不适合走官道,相反,你适合经商。”   楚明秋耸耸肩,并不觉着老爷子的判断是对的,不过,将来他不是很想走官道,诚然官道收益巨大,可其中的坑太多,稍不留意便会掉进去,党内政治斗争无数,将来呢?抱紧太宗的粗腿,可要抱得上啊。   太宗蒙难,监管人员少得了?会让你轻易靠近?想在这上面投机,还是省省吧。   包德茂喝着酒给他剖析当今,用望远镜观察高层分析,能说出今天这番话,是他半年多的研究,更远点可以从反胡风便开始了。   “还记得大学吗?”包德茂问,楚明秋点点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包德茂没有打断他,听着他将大学第一段总纲背完,楚明秋接着说:“老师的意思我明白,您这是在致知,从上而下,再从下到上的梳理,得出的结论。”   包德茂抿了口酒:“太聪明,也不适合为官。”   “那当官需要什么样的人呢?”   “我也不清楚,”包德茂有些困惑的摇摇头:“最要不得的官员是开拓性官员,这种官员初听上去很好,可实际并不好。开拓性官员太多,那说明体制有问题,为什么呢?官员行使的是国家权力,国家权力越大,人民的权力就越小,官员要开拓,必须拥有很大权力,可...,小秋,权力越大,腐蚀越大,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   说到这里,包老爷子皱眉缓缓说:“西方的三权分立,实际是建立在人性本恶上,三权分立,互相监督;从理论上来说,比中央集权要好,可任何权力都是由人来掌控,人不对,什么权力形式都是错的。”   “那我们国家可不可以实行三权分立呢?”楚明秋小心的压低声音,说话间还向外看了看。   包德茂喝口酒:“从形式上说,我们国家现在实行的就是三权分立,人大,立法机关;国务院,行政机关;最高法院,执法机关,可要说互相监督,”说到这里,包德茂摇摇头:“我看没起到这个作用,问题出在那,我还没想清楚。”   问题出在那,前世有很多讨论,楚明秋没关心过这个,他也不知道,不过,面对这样睿智的老爷子,他只能拜服,他忽然觉着包老爷子要进社科院,或者中央政策研究室,那绝对是一把利刃。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一十三章 得获密报   这一天让楚明秋非常愉快,包老爷子喝得醉醺醺,他让王熟地去叫来宋三七,水莲回家后就在宋三七那敲白铁皮,宋三七则更多的蹬三轮拉人。悄悄塞了小陶罐在宋三七的车上,叮嘱他将包老爷子送回家。   得意洋洋的哼着打鱼杀家往回走,从旁边的胡同里窜出来个小个子将他拦住:“公公,公公。”   楚明秋定睛一看居然是咸鱼干,咸鱼干将他拉到一边,楚明秋有些纳闷,他从来没直接和咸鱼干接触过,这小子找他做什么。   “公公,我听见我妈他们开会,说下周要叫水生他妈上街道去,到那后就要让她签字,回河南。”   咸鱼干比他高一级,去年到四十五中念书去了,可个头却比他矮,穿着件胡同孩子常见的背心,这背心上还有两个小的破洞。   楚明秋凌厉的目光盯着,咸鱼干脸色有些发白,这几年他吃足了勇子瘦猴大渣子他们的苦头,可楚明秋却从来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而且有两次还劝阻了瘦猴和大渣子,他妈妈在家提起楚家是又气又怕,没有丝毫办法。   “真的,我昨天上我妈那拿东西,亲耳听到她们开会,”咸鱼干连忙解释:“本来是要上门的,可没人愿来,曲老头才出了这么个阴招。”   楚明秋有些明白了,难怪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原来主意打在这,可随即又觉着不太对,他皱眉问道:“他们干嘛不来我家?”   “不敢来。”见楚明秋开始相信他了,咸鱼干稍稍松口气:“公公,你不知道,上次你把他们吓坏了。”   “上次?哪一次?”楚明秋有些糊涂了,如果说一脚踢烂风箱,这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他们还记着,要不然就是编廖八婆的歌谣,想到这就看看咸鱼干,那可是他妈。   “就是风箱那次,我妈现在提起还怕。”咸鱼干几句话将他妈全卖了,楚明秋却是完全明白了,他们倒不是怕他,而是怕六爷,当初六爷一个电话就让他们灰溜溜的走了,这给他们留下太深印象。   “多谢你了,我欠你个情,我记下了。”楚明秋没有表示太多感谢,可咸鱼干却很兴奋,象卸下副重担样长出口气。   “公公,我可以在说是你的朋友吗?”   楚明秋楞了下,他再次打量咸鱼干,忽然觉着他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   “你在这等了多久?”   咸鱼干笑了笑说:“有一会了,我没别的意思,其实,我妈有时候也是不得已,我劝过她。”   楚明秋有点惊讶,这咸鱼干居然是专门在这等他的,可他还是不是很清楚,说是他的朋友,就这么要紧?如果,咸鱼干顺势请他阻止勇子或瘦猴欺负他,楚明秋肯定会答应。   “咸鱼干,朋友这个词可不是容易的,其实,除了你妈做事过分外,我们之间从来没出过事,这样吧,我欠你一份情,勇子瘦猴他们哪里我会打招呼,他们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   咸鱼干有些失望的哦了声,楚明秋觉着就这样吧,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扭头对咸鱼干说:“你知道朋友两个字意味什么吗?”   咸鱼干有些疑惑的望着他,楚明秋平静的说:“朋友不是说说而已,而是作出来的,互相关心,危险时互相帮助,拼杀时能替你守住后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这才是朋友,这才是兄弟。”   咸鱼干显然不懂,有些迷惑不解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冲他点点头,转身便走。咸鱼干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他一直都很羡慕楚明秋勇子他们的威风,很早便想靠拢楚明秋,好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可楚明秋看上去好像并不相信他。   快到门口时,勇子和虎子从后面追上来,他们看见楚明秋和咸鱼干在那,俩人当然不会担心咸鱼干会对付楚明秋,十个咸鱼干都不是楚明秋的对手,所以俩人也没打搅他们,等咸鱼干走后,才追上来。   楚明秋将刚才的事告诉他们了,然后对他们说:“告诉瘦猴,以后不要找咸鱼干的麻烦了,弄他没什么意思,弄他,也影响不了廖八婆。”   虎子点点头:“那,水生他妈那怎么办呢?”   “怎么办?不动,让牛黄叔去处理,这段时间,豆蔻姐不出楚家大院。”   楚明秋的口气非常决断,街道的人也想得太简单了,让豆蔻去便去,最简单的一招便化解了,楚明秋可是知道的,牛黄在楚家守上几十年大门的人岂是易与的,那张嘴皮子当年应付过小鬼子和警察军统,比京油子还油,不把街道办那几些人绕晕,没完。   回到家里,楚明秋就告诉了豆蔻和牛黄,这段时间不要踏出楚府半步,街道让他们签的任何文件或申请,都不要当场签,都要拿回家来,让他过目之后再签。   豆蔻满口答应,牛黄张嘴便将廖八婆等人一通损,挽袖子准备和廖八婆他们干一场。   果然,第二天街道便来了两人,通知豆蔻上街道去开会,豆蔻躺在床上没开口,水生旁边告诉他们:“没看见我妈怀着弟弟吗,医生说了,我妈身子弱,不要乱动,奶奶说了,不要出府。你们有什么事现在就说吧。”   “开会是传达文件,那能私下里说呢。”曲老头还想坚持,水生不耐烦的赶人了:“我妈要休息,你们先回吧,等我爸回来,我告诉他,让他到街道去听文件。”   “我可告诉你们,我妈要有个好歹,我爸会找你们拼命的。”水生半推半威胁,将曲老头赶出院子,楚明秋和小八他们已经闻讯赶来,几个小孩将曲老头他们轰出了楚家大院。   看着曲老头他们的背影,水生狗子兴奋的大叫起来,楚明秋只是淡淡的耸耸肩,现在他觉着曲老头这样的家伙,有些胜之不武。   可楚明秋还不是不敢掉以轻心,清理城市人口的举动越来越明显,报纸上公开号召城市人口下乡参加农业建设,中央燕京市派出数万干部下乡,各部委各级政府机构工厂企业纷纷到农村圈地建农场,连学校公安局都下乡建了农场。   城里就更不消说了,几乎所有空地都利用起来,种上各种蔬菜粮食,各单位食堂也不顾什么国家政策了,派专人下乡购买粮食和蔬菜。   燕京火车站几乎每天都有下乡返乡的人,这些人中并不全是劝返乡下的,相反有相当部分是志愿的,城里的生活艰难,农村有土地有自留地,还可以养鸡喂猪,生活比在城里当工人要好多了。   楚明秋现在已经不自己下乡采购,现在风险没那么大,王熟地一个人足以应付,他自己每天要么在如意楼看书学习,要么练琴,要么去中医院学医,或者背起画板出去写生。   楚府后院现在也安静下来,邓军很舒服的住在这,她也渐渐从小院里转到如意楼,在一次旁听了包德茂的讲课后,每次包德茂来讲课,她都不请自到,弄得楚明秋和包德茂都不好讲私房话了,那天的精彩发挥就再没有,这让楚明秋腹诽不已。   可包德茂却没说什么,对邓军同样耐心。邓军以前是自己看书,包德茂给她指定了一条读书路径,他没有象楚明秋那样,先从中国文化开始,而是从德国新教改革,法国思想启蒙运动开始,为她开出了一张书单,让她一本本看,写读书笔记,和楚明秋完全一样。   七月底八月初,楚家大院的孩子们陆续收到录取通知书,最先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是建军,他的命运无法改变,第二个收到的是娟子和薇子,娟子听了楚明秋的建议,考上了音乐学院附中钢琴系,薇子也如愿考进了实验中学,然后便是楚明秋,他也收到了第九中学的录取通知书。   除了建军以外,通知书严格按照特殊重点普通到达,虎子小武是最后收到的,除了他们以外,楚明秋也打听了班上几个要好同学的去向,海绵宝宝林晚没有考艺术附中,而是去了区重点中学十一中,相反监工倒是考进了第九中。   六年同学就要离散,小屁孩们却没有多少伤感,能考上重点中学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同学都去了临近的四十五中,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念书,还没有意识到同学友谊是什么。   从各个角度来说这个夏天是一个温暖的夏天,这种温暖当然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人们的精神,对普通市民来说,物质紧张状况开始好转,农村市集恢复后,城里的市民开始自发到农村买粮食和蔬菜,这种行为开始还只是少数市民偷偷摸摸,到夏天时已经发展成公开行为,每到周末,成群结队的市民便骑着自行车或乘公交车到大兴通州农村大矿,对这种明目张胆破坏国家统购统销的行为,现在警察也不管了,于是人们变得更加大胆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一十四章 梦灭(上)   楚明秋们纷纷收到录取通知书,楚宽远的同学也纷纷收到通知书,楚宽远沉不住气了,七月中旬他便拿高考成绩,他考得不错,总分高居全校第二,老师都说他考上华清没有问题,他自己也信心满满,也没关心过录取通知书,整天就想着约梅雪出去玩。   后海,故宫,颐和园,天坛,先农坛,白塔寺,到处留下他们的甜蜜的笑容,梅雪喜欢照相,他便买了部照相机,翻书学习照相,用镜头留下梅雪青春靓丽的倩影。   可到了八月十号,楚明秋忽然发现,好些同学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同寝室的苏泽民考上了燕航,庞大路收到了申城交通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甚至连被他揍了金九根都拿到了昆明步兵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烈日下,楚宽远蹬着车进入学校,学校现在很安静,足球场上杂草丛生,靠近围墙的地方不知是谁在那种了些丝瓜,丝瓜已经长成,长长的挂在架上。   学校门口悬挂着光荣榜,上面是拿到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同学,在这所名校,普通大学根本不算什么,专科院校算是落榜了。   楚宽远在光荣榜下站了一会,看着榜上的同学,第二个便是他们班上的一个女生,她的分数比他还要低五分。楚宽远在上面看到了舒曼的名字,舒曼考进了燕京大学中文系,他精神一振连忙找梅雪的名字,可惜找了两遍都没找到。   校园里很安静,教学楼全都锁着,紧闭的窗户反射着刺目的白光。楚宽远看着那熟悉的教室,轻轻叹口气,宿舍楼前更是空荡荡的,毕业狂欢的痕迹早就被清理了,最后一天晚上的狂欢,楚宽远破例参加了,以往他从没参加过这样的聚会。   穿过带着丝丝凉意的林荫道便到了教务处,楚宽远见这里已经停了几辆自行车,他轻轻松口气,有车停在这里就说明教导处有人,他现在对重点大学已经不抱太多希望,只要能考上一所大学便行。   刚走进教务处的院子,楚宽远便却看见班主任冯老师从里面出来,他连忙迎上去,冯老师看了他一眼便朝旁边的办公室走去。   “冯老师!”   楚宽远连忙叫住她,冯老师扭头见是他便停下脚步,含笑问道:“到学校来有什么事吗?”   楚宽远点点头,他有些纳闷的问:“老师,我是想来问问今年的录取分数线。”   冯老师叹口气,神情有些复杂:“唉,以你的成绩是上了华清大学分数线的,可,华清大学建筑系是华清大学最好的专业,这个专业的分数线可能要高些,可能当初我们乐观了,看看第二志愿和第三志愿行不行,你的分数还是很高的。”   楚宽远有些郁闷,华清大学建筑系是全国数一数二的专业,分数线自然很高,老师说得也对,上了学校分数线不一定上得了专业分数线,都怪自己当初对自己的估计太乐观了,要是其他专业,或者换一所学校,通知书恐怕已经到了。   “你去看看吧,我还有点事,今年新生录取工作又开始了,学校让我带高一。”冯老师解释了两句便匆匆去了旁边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几个看上去象是学生家长的。   教导处还是有老师,楚宽远进去问了下,或许是他几次来教导处,这里的老师都认识他,老师告诉他今年重点大学的录取工作已经结束了,如果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几乎可以肯定不会有了,只能等普通大学的通知书。   “你的分数挺高,一般情况下都没问题,回家去等着吧。”   楚宽远觉着老师看他的目光很是惋惜,他心情更加郁闷了,要是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换个专业,或者换个学校,那用得着受这样的折磨。   失望的蹬着车回去,金兰已经将午饭做好,见他回来了,便招呼他吃饭。楚宽远闷闷的答应声,洗了下脸才上桌。   吃了两口,便觉着没有胃口,金兰见状知道他心情不好,便宽慰他说:“儿子,没事,那破学校咱不去了,换所学校也行。”   楚宽远更加烦躁,可又不能冲金兰发火,只得闷头吃饭,金兰叹口气给他夹了筷子菜:“儿子,别心急,或许是邮局弄混了。”   这也太不着调了,邮局怎么可能弄混了,楚宽远勉强笑了下:“没事,最多也就是落榜,大不了明年再考,我就是觉着对不起爸爸,我答应过他考上大学的。”   提起楚明书,金兰的神情也暗下来,她是最清楚的,楚明书鉴于楚宽元和楚宽光的教训,对楚宽远的管束要严格很多,期望也高些,甚至私下里向金兰许愿,只要楚宽远考上大学,将来他的产业由楚宽远来继承。可惜世事难料,他的产业先是被合营了,楚家又分家了,最后虽然给楚宽远留下大笔财富,但距离当初的许诺要少了很多。   “儿子,别愁了,妈知道这次你考得好,你们那老师说你考了你们学校的榜眼,比状元也就差两分,华清大学不要你,是他们没眼光。”   金兰冲楚宽远得意的笑了笑,楚宽远这才明白,原来妈妈早就上学校去过了,问过老师了。想起那些天,金兰每天给他送饭,楚宽远就更难受了。   “妈,”   “别说了,好好吃饭,妈今儿可弄了不少好吃的。”金兰说着又给楚宽远夹了筷子菜,楚宽远深吸口气振作下精神。   “儿子,最近和梅雪怎样了?”金兰问,也不等他回答便又说:“干脆和她出去玩几天,我听说北戴河挺好,好些中央领导都上那避暑,干脆你和梅雪也去。”   “妈,你这啥馊主意。”楚宽远忍不住摇头,不过他也觉着有几天没见着梅雪了,挺想她的。   金兰看了楚宽远一眼,小心的问:“梅雪考得怎样?”   楚宽远摇摇头,梅雪成绩在她们班上一向处于中下游,这次考试没考好,楚宽远问过大约上了大专线,她报的艺术学院可能够呛。   金兰悄悄在心里叹口气,勉强挤个笑容:“让她上家来玩,咱们上老莫去撮一顿。”   楚宽远点头答应,迟疑下又说:“妈,不要紧的,最多不过现在就去找工作,对了,石头来过没有?”   金兰摇头说没有,昨天在街上看见他带着个姑娘,俩人骑着一辆车不知上那玩去了。   饭后,楚宽远要洗碗,被金兰赶回去睡午觉,可楚宽远根本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折腾,最后干脆起来,在房间里坐着发了会呆,看着桌上他和梅雪的照片,照片上梅雪的笑容灿烂甜蜜,他的心里涌起一丝温暖。   想到梅雪,楚宽远有种迫不及待想见她的冲动,他立刻换了件T恤,这衣服还是前几年穗儿给他作的,附近的裁缝做不出来,他曾经穿到学校去过,让同学好一阵惊奇。   在院子里面冲金兰的房间叫了声,也不管金兰听见没有,楚宽远推着车便出门了,走了一会才听见金兰的叫声,他回头看金兰追出门冲他叫着什么,他也没听见,冲她挥挥手表示知道了,便骑车走了。   刚转出小胡同便看见石头和几个小子在街角抽烟,石头冲他招招手,楚宽远在他面前停下,石头问他上那去,楚宽远说上五棵槐,石头一下便明白他去找梅雪,石头笑了下问他通知书到没有,楚宽远摇摇头,石头迟疑下说陪他去。楚宽远没有拒绝,他也正想找人聊聊。   石头高考考得一塌糊涂,总分才300多分,别说本科线了,就算专科线也没上,拿到成绩后便盘算着上那找个工作去。   “工作分了吗?”楚宽远问道。   “还没呢。”石头的脸色有些阴沉,这个时候高中生毕业后若没有考上大学便由学校分配工作,当然你也可以自行联系工作,到时候上学校提档案便行。每个学校都有工作分配办公室,附一中也有。   “听说今年工作不好找,”石头闷闷的说:“我们班就几个当官的子女分下去了,其他的一个都没有,远子,我听说要动员我们下乡。”   “下乡?”楚宽远有些惊讶,最近报上是在作号召,可总觉着那挺遥远的,没想到这么快便轮到他们身上了。   石头点点头:“街道上的那个吴拐子说的。”   吴拐子是街道办事处主任,他的左手好像伸不直,总是弯着的,人们便给他取了个外号拐子。   “你去吗?”楚宽远迟疑下问道,石头冷笑下:“我呸,我干嘛要去,那些当官的儿子女儿都留在城里,我凭什么到农村去,要去让他们先去。”   楚宽远没有说话,石头叹口气:“远子,你通知书怎么还没到,是不是那出了问题?”   沉默良久,楚宽远才说:“可能是我报得太高。”   “太高?你的分数上华清绰绰有余。”石头有些不信,他打听过楚宽远的分数,即便在城北区也名列前十,早超过了华清大学的分数线。   “过了学校分数线是一回事,还有专业分数线,”楚宽远的语气附中很是遗憾:“我报的是建筑系建筑设计专业,分数线很高。”   “你丫的也是,怎么报个这专业。”石头忍不住埋怨起来:“现在好了,你要考不上,也得下乡。”   楚宽远没有开口默默的骑了段路才闷声叫道:“老子也不去,大不了,我在家复读一年。”   石头点点头,楚宽远这样说也没什么错,他家有钱,就算不工作一两年也没问题。俩人骑着车慢慢驶到五棵槐。他们没走正门,梅雪家在电子部大院,这所大院在五棵槐大院中算是小的,只有七八栋家属楼,梅雪从来没说过她父母的职务,楚宽远也从来没问过。   俩人交往一年多了,可楚宽远在高考之前从未进过大院,每次都是送梅雪到大院门口,上月梅雪带他走胡同的侧门,这道门没有警卫守卫,直接到家属区,大院里的老人买菜遛弯,多是走这道门。   进入五棵槐后,石头便有些紧张,时常左顾右盼,楚宽远倒无所谓,这段时间他时常来这,没见有谁做什么,俩人在门口停下车,推着车进去,门口的老头看了他们一眼,问他们找谁。   “梅雪和舒曼,我们是她们的同学。”   老头带着老花眼镜盯着楚宽远看了会才点点头:“你就是梅雪那丫头的对象吧。”   楚宽远稍稍楞了下,他也没来几次,这老头怎么就认识他了,石头忍不住露出有些诡异的笑容,不成想老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舒曼那丫头的对象吧。”   石头的脸一下拉长了,楚宽远忍不住哈哈大笑,石头冲着老头恶狠狠的叫道:“不是!不要乱说话!”扭头又对楚宽远叫道:“这老头什么眼神,我这可是第一次来,再说了,我和舒曼那妞也没什么啊,是不是你丫在这胡说了!”   这一笑后,楚宽远觉着心情好了些,他笑道:“怎么可能,我看是你丫在外说什么了吧,其实,我看舒曼对你有那么点意思,倒不如你试试看。”   “她能看上我,做梦吧,”石头淡淡的说:“我们是两条道的人,走不到一块的。”说到这里,石头紧走两步和楚宽远并排低声问:“唉,我说,你和梅雪那个没有?”   “那个?”楚宽远开始没明白,可一看石头的神秘的表情,立刻懂了:“少在这流氓啊,我们现在也就牵牵手。”   石头惋惜的摇摇头,楚宽远踢了他一脚,然后问:“你和那婆子怎样了?”   “散了。”石头神情平静,楚宽远有些纳闷,高考前还看见他们在一起,怎么这么快就分了。   “分了一个多月了。”石头漫不经心的说:“这女的总是想这想那,算了,还是散了算了。”   “那你们那个没有?”楚宽远不怀好意的看着他,石头咧嘴一笑,那表情就像偷吃了羊的狼,楚宽远微微摇头,石头笑了下:“远子,你呀,看上去聪明,可实际上挺笨,这种事要抓住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楚宽远摇摇头,石头还是读书太少,哪懂什么事是爱情,他和梅雪之间是纯洁的爱情,不是皮肤滥淫。   走进大院深处,院子里有块空地,这个空地就像这个大院的中心,由两块正规篮球场组成,几栋五层楼高的苏式建筑围着这块球场,每栋楼前都留下一块花圃,花圃中没有种花而是种上了各种蔬菜,在蔬菜中是高大的杨树,郁郁葱葱,遮住了灼热的阳光。   杨树的树荫下,有几个老太太正围坐在一起,边做事边闲聊,整个远子静悄悄的,楚宽远和石头进来,她们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便没有理会。   “这就是大院啊。”石头在篮球场边站住,看着院里的环境,感觉也不过如此,没什么稀奇的。   楚宽远看了他一眼:“怎么啦?”   石头摇摇头,有些疑惑的叹口气:“你说大院那帮家伙一天到晚狂得跟什么似的,就这,我看还不如你家呢。”   “你少糟践我。”楚宽远撇了他一眼,石头嘿嘿一笑:“真的,真的,你看这大院有什么,别看这几栋楼看着洋气,可实际能有多大,连你家前院都赶不上,更别说楚府了,也就名字洋气。”   “你丫懂什么,你以为大院就这么简单,”楚明秋象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脑袋朝前面扬了扬:“前面有电影院,有幼儿园,有游泳池,”然后又指指侧面:“那边有菜市场,有特供商店,你丫还在吃糠咽菜,人家这什么都有,你丫整个就乡巴佬。”   石头几乎绕了一圈,楚明秋指的地方根本看不见,被高楼和树木遮住,他这才感到自己刚才轻浮了,这大院怎么会如此简单,令人惊叹的东西都隐藏在平淡之下。   “走吧。”楚宽远说,他第一次进来时,也是这样,觉着没什么,梅雪和舒曼陪着他在大院逛了一圈,才知道大院的确有他们骄傲的本钱。   梅雪并不经常带他进来,只有她父母不在时才敢,好在她父母经常出差,经常不在家,这大概是大院家庭的常态,舒曼告诉他,她在四岁前根本不认识父母。   楚宽远到过梅雪的家,她家并不大,比起他家来说小多了,家里设施倒是齐全,有卫生间有坐式马桶,还有个阳台可以养花。   楚宽远抬头向梅雪家望去,梅雪家在三楼,这是个比较好的楼层,用不着爬那么高的楼梯,也没有底层那么嘈杂。让楚宽远有点意外的是,梅雪家阳台有个中年妇女在晾衣服。   “她妈妈好像在家。”楚宽远停下脚步,石头楞了下,抬头四下看看,很快便看见阳台上的妇女:“那就是她家?”   楚宽远点点头,石头看着上面又看看他:“她爸妈还不知道?”   楚宽远再度点头,石头叹口气,楚宽远也叹口气:“她说过,她妈妈要后天才回来。”   “咱们还是去那边等等吧。”石头说着推车向旁边的树荫下的石桌走去,楚宽远跟在他身后。将车放后后,俩人在石桌边坐下,石头顺手拿出烟点上,楚宽远连忙给他摘了。   “你丫注意点,她妈妈正弄不好正看着我们呢。”   “我看你呀,被她给迷得晕头转向,将来够你喝一壶的。”石头说着站起来:“你不是说有商店吗,商店在那?”   楚宽远看看指了下旁边的小路:“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路口左转。”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一十五章 梦灭(下)   石头去后,楚宽远有些无聊的坐在石桌边,从旁边的楼房里出来几个人,待他们在楚宽远面前站住,楚宽远才认出来,原来是费斌那伙人。楚宽远心里一紧,连忙站起来,也不答话,只是将石头的书包抓在手里。   “来找梅雪?”费斌的语气好像有些轻松,楚宽远毫不客气的反击:“与你无关。”   “小子,怎么到我们大院来拔份?”费斌身后的一个小伙子冲他挑衅道,楚宽远紧紧抓住石头的包,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我安安静静的坐在这,是你们找上来的。”   “这也是你来的地!小子,也不看看你的身份!”另一个壮小伙轻蔑的看着他,神情极其不屑。   “这是共产党的地,不是你家的院子。”楚宽远的语气依旧平静,目光却非常警惕,浑身上下都高度紧张,每根肌肉都调动起来,准备随时作出反应。   “瞧你这样,”费斌讥笑道:“就像只受惊的兔子。”   周围的人放肆的大笑起来,楚宽远冷冷的说:“鉴于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有现在的情况,紧张点要好些。”   “口气挺大啊!斌哥。”那人又讥讽道:“小子,爷今儿要教训你,你能怎么样!”   楚宽远依旧保持高度紧张,神情却是淡淡的:“今儿爷没空,改天,单挑还是一块上,随你!”   “我就要今儿呢,你以为你是谁?关云长单刀赴会?”   楚宽远看了他一眼满脸无所谓:“这是您的地,要不咱们先找块地单挑?”   “单挑?”那人戏弄的干笑两声:“我要不跟你单挑呢,今儿咱们人多,就欺负你怎样?”   楚宽远嘲讽的看了他一眼:“哦,难怪这样狂了,原来就是仗着人多,行啊,爷们今儿就算栽在这了,不过,咱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看看你们把爷撂倒之前倒下几个。”   这时石头提着两瓶汽水出现在小径边,抬头看到这的情景,不由大惊失色,连忙飞奔过来,半路上看见地上的棍子,伸手要捡看看手上的汽水瓶,干脆也不捡了,一手一个飞快跑过来。   石头冲进圈子里面,把汽水瓶塞进楚宽远手中:“我喝过了,这是冻过的,快喝吧。”顺手从楚宽远手中夺过书包。   “费斌,我这兄弟可不是街面上的,你有事冲爷来,这地方不对,咱们换个地方,单挑还是一块上,爷都应下。”   石头说着便要向外走,楚宽远连忙拦住他,石头冲他摇摇头,楚宽远满不在乎的提着汽水瓶,神情坚定:“今儿是我拉你来这的,不管啥事,咱们哥俩一块扛,费斌,你就划条道。”   费斌淡淡的笑了下,抬手制止身边的兄弟:“行啊,不愧是楚家少爷,都被我们围住了还这样横,行,不过刚我们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今儿我们也没想跟你过不去,是不?”   随着这话,紧张情绪一下缓解下来,费斌上前两步靠近楚宽远低声说:“不过,上次的事我也没忘,哼,。。”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叫声:“你们在干啥!费斌,你们在干啥!”   费斌扭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围着他们的小伙子什么话也不说,自动向外散开,站在楚宽远和石头身后的几个小伙子转身便走。   “阿姨,没事,没事,没事!”费斌很有礼貌对外面叫道,冲毛豆他们使个眼色,一群人一哄而散。楚宽远这才看见刚才在梅雪家阳台上晾衣服的中年妇女正快步过来。   楚宽远冲石头使个眼色,俩人正要溜,中年妇女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到他们面前:“你们两个给我站住,楚宽远,给我站住!”   石头看了楚宽远一眼,楚宽远已经不可能再溜了,只好站在那,中年妇女走到楚宽远面前,楚宽远手上正提着两瓶汽水,连忙递过去,中年妇女摇摇头:“你就是楚宽远吧?”   “是我,阿姨。”楚宽远不知道她和梅雪是什么关系,小心翼翼的答道,石头则作出一副我不认识这小子的样子要溜走。   中年妇女没有理会石头,而是上下打量了下楚宽远,楚宽远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中年妇女叹口气:“你就是小楚同学,我是小雪的妈妈,我想和你谈谈。”   楚宽远的心一下便提起来,有些慌乱的四下看看,又看看梅雪家阳台,阳台上没有人,他赶紧将中年妇女让到石桌前,又将石凳子抹了两下,才请中年妇女坐下。   中年妇女一直默不作声的看着他作这一切,等他做完之后才坐过去,楚宽远依旧站在旁边,中年妇女抬头看看他:“你坐下,坐下说吧。”   楚宽远恭恭敬敬的说:“您说吧,阿姨,我听着。”   “坐下吧,这样说话好点。”   楚宽远迟疑下还是坐到她旁边,中年妇女将手中的包放在石桌上,然后看着楚宽远:“我和小雪的爸爸经常出差,她哥哥也在外地念书,家里就没人,你们的事我也是才听说,楚宽远同学,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家小雪了,我和他爸爸不会同意你们的。”   这好比一道霹雷劈在楚宽远头上,他禁不住晃了下,连忙抓住石凳,深吸两口气稳定下情绪才看着中年妇女说:“照理,阿姨的决定我应该接受,因为,您是小雪的母亲,您作的一切都是为小雪好,可阿姨,我还是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您和叔叔不会同意?”   对楚宽远的反应,中年妇女略微有些意外,她本以为楚宽远会冲着她叫喊,或站起来便走,没成想楚宽远的反应居然如此冷静理智又有礼貌,几乎无可挑剔。   中年妇女欣赏的看着楚宽远,沉凝片刻后说:“楚同学,我昨天问了梅雪,她把你的情况都告诉我了,可是,我和她父亲商量了,我们还是无法接受,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家小雪了,好吗?”   楚宽远毫不掩饰他的伤心失望,石桌下的拳头握得紧紧的,他沉默半响依旧不甘心的问:“阿姨,我还是不明白,小雪和我没有丝毫矛盾,我确信她是爱我的,阿姨,您这是干涉恋爱婚姻自由。”   “就算是吧,但这是我们家的家事,楚同学,我再次重申,不要再来找我女儿了。”中年妇女说着站起来就走,楚宽远连忙站起来:“阿姨,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爱小雪,我。。,我以后一定会对她好的。”   中年妇女神情坚决的摇头:“不要再说了,楚同学,我们家是绝不会同意的。”   楚宽远失魂落魄的站在那看着梅雪母亲的背影,连石头到他身边也没注意。   “她是梅雪的妈妈?”   楚宽远茫然的点点头,石头看着她又看看梅雪家,拉了下楚宽远,楚宽远抬头看,梅雪不知道什么出来了,正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楚宽远痴痴的看着她的倩影,梅雪站在那一动不动。   石头沉闷的叹口气,紧紧抓住楚宽远的手,楚宽远猛然甩掉他,抬腿便朝梅雪家跑去,石头追了两步又站住,抬头一看上去,梅雪的身影已经在阳台上消失。   楚宽远冲上楼,冲到梅雪家前,猛烈敲门:“小雪!小雪!”   门开了,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拦在门前,楚宽远就要冲进去,眼镜死死拦在门口:“站住!你要干什么!”   “你是谁?我要见小雪!”楚宽远的眼珠子都红了,杀气逼人的冲向眼镜。   这时对面房间的门也开了,两个年青的壮汉出来,看到这一幕立刻上前扭住楚宽远:“干嘛!干嘛!”   石头这时追上来,看到楚宽远被两个年青人扭住,立刻扑上来,门口的眼镜也大声叫道:“放开!放开!”   两个年青人松开楚宽远,一个人对着石头,另一个看着楚宽远,眼镜走到楚宽远面前:“我妹妹不会出来见你的,你听好,以后不要再来找她,否则我绝不放过你!”   楚宽远靠在墙壁,就像只受伤的狼,几乎绝望的盯着门口,门没有关,可梅雪却没有出来,石头要上来,那个青年拦住他,石头毫不客气的要撞开他,青年人双手环抱死死顶住他,俩人脸对脸眼对眼,就像两只愤怒的公牛。   “楚宽远!石头!”   石头扭头看却是舒曼跑来了,舒曼穿着件白色衬衣,下面是红色裙子,由于跑得太急,汗水顺着红润的脸庞往下淌,她一边擦汗一边喘气。   歇了会,舒曼走上来,石头和那个青年自动让开路,舒曼上去看着楚宽远,楚宽远好像抓住最后的稻草,上前抓住舒曼,急促的说:“舒曼,他们不让我见梅雪,你去告诉她,你去告诉她。”   舒曼叹口气,什么话都没说,拉起楚宽远下楼,楚宽远挣扎起来,舒曼让石头帮帮她,石头叹口气:“你们就让他见见又能怎样!”   舒曼瞪了他一眼,梅雪的哥哥非常坚决,同时也非常冷漠的摇摇头,两个青年站在楼梯口,卡死了他们上去的路。楚宽远依旧不肯走,舒曼叹口气:“楚宽远,走吧,梅雪都告诉我了。”   听到这话,楚宽远象是打了针强心剂,立刻安静下来,比小孩子还乖的随舒曼下楼,两个年青人一直在楼梯口看着他们下楼,莫了还从他们叫道:“小子,下次再来,打断你的腿!”   石头抬头眼神轻蔑的看了他们一眼,两个青年不由大怒就想要下楼,梅雪的哥哥拦住了他们。   舒曼将楚宽远拉出楼门洞后,便松开他的手,楚宽远连声追问梅雪到底是怎么想的?舒曼没有回答,而是带着他们朝院外走,楚宽远紧走两步抢在她前面拦住她。   “我知道,她想跟我好,是她家里人不准!是这样吗!”   舒曼叹口气,抬头看着他:“楚宽远,你清醒点,拿出点男子汉的气度来!”   石头从后面赶上来,抓住楚宽远,舒曼慢慢的说:“昨晚,梅雪来找我,让我今天去找你,告诉你,她家里人都不同意,从前天开始,她家里人便不准她出门了,她哥哥也那都不去,专门看着她。她让我告诉你,她没办法,请你忘了她。”   楚宽远呆呆的看着舒曼,好半天才蹦出三个字:“我不信。”   “你别傻了,楚宽远!”舒曼深深叹口气:“我告诉你实话吧,梅雪说了,她家里人之所以不同意,不为别的,就因为出身,她告诉我说,她爸爸妈妈坚决反对与资本家的儿子谈恋爱,你也知道梅雪高考成绩不好,进不了艺术学院,他们家准备让她参军,到部队文工团去,如果,她和你谈恋爱,就算参了军,可以后提干,进文工团,读书,都不行,她爸妈把这些都给她讲清楚了,她想了一天一夜,才下的这个决定,她没办法,请你原谅她。”   楚宽远闻言不由呆若木鸡,石头在旁边叹口气:“远子,她要出来早就出来了,我们在外面那样闹,她不可能不知道,可她连到门口看一眼都没有,算了,走吧。”   楚宽远就觉着脑子晕沉沉的,乱七八糟的全是梅雪的影子,在学校,在图书馆,在北海,在颐和园,梅雪轻盈的舞姿,春天般的笑容,蹙起眉头的样子,娇嗔的跺脚,欢快的笑声,一一从脑海中重现。   楚宽远失魂落魄的随着石头和舒曼出了大院,舒曼和石头将楚宽远夹在中间,舒曼推着楚宽远的车,经过大门时还和守门大爷打了个招呼。   看着楚宽远的样子,舒曼很是难受,昨晚梅雪来时,她便和梅雪谈过,党的政策是有成分不唯成分,楚宽远出身虽然不好,可他好学上进,是个很好的青年,可梅雪好像很疲惫,可也坚决。   梅雪告诉舒曼,他爸妈在六月便察觉,只是不知道楚宽远的情况,高考前,前段时间也不知道是谁将楚宽远的情况告诉了他爸妈,她爸妈回来便盘问她,他爸爸明确告诉她,梅家女儿绝不能嫁给资本家的儿子,更何况还是资本家小老婆的儿子,如果她还要坚持,那就不认她这个女儿。   如果说梅父扮的是白脸,梅母扮的便是红脸,梅母给她分析了俩人恋爱后要面临的所有问题,首先参军便不行了,即便家里找关系送她参军,将来入党提干都是问题,除了这点,以后还要影响她哥哥弟弟。   全家人都不赞同,她念初中的弟弟更是直接,认为找个胡同里的小市民丢份,梅雪非常怀疑,她和楚宽远的事便是他给捅到爸妈那的。梅雪和舒曼谈了半个晚上,梅雪打湿了两条手绢。、   梅雪托舒曼去告诉楚宽远,舒曼很是为难,她不愿作这样的事,可看着泪眼朦胧的梅雪,舒曼也只得答应下来。舒曼想了一夜都不知道该怎么给楚宽远开口,还没等她想好,楚宽远便闯到大院来了。   “楚宽远,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也。”舒曼看着楚宽远近乎麻木的神情,忽然觉着自己的话太苍白太无力,她叹口气对石头说:“你照顾他一下,路上小心点。”   舒曼将自行车推到楚宽远面前,楚宽远接着,石头也叹口气,兴冲冲满怀幸福而来,却得到这个结果,他知道对梅雪的感情,这个打击实在太大,恐怕比华清大学通知书没到还大。   舒曼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不放心的转身回来,从楚宽远手里接过自行车:“上车吧,看他这样,恐怕连车都骑不稳。”   楚宽远却不肯乘车,他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石头和舒曼不得不推着车和他一块走路。舒曼不时观察楚宽远,楚宽远的神情很平静,可舒曼却觉着身上阵阵发冷,看看四周,阳光依旧火辣灼人,身上还在冒汗,可就觉着冷。她忽然想起首诗: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原来她只陶醉于诗中的凄美,可今天又体会到挖心的痛。   石头听着她念念叨叨的,也没听清,也没心情问。石头有些紧张,这里是五棵槐,大院云集之地,指不定从那冒出来股人将他们拦住,他们可就两个人,以楚宽远的这个样子,根本没有战斗力,还得分心去照顾他。   “远子!”石头终于叫出来了,可楚宽远好像没听见,依旧大步流星的向前走,石头想追上去,舒曼拉住他冲他摇摇头,石头叹口气不再言声,只是抓紧了身上的书包。   下午的阳光更加灼人,路面白晃晃的,让人看着就心烦,两侧高大的杨树在这耀眼的阳光下低垂着、楚宽远心里就觉着有股火,在汹汹燃烧。   出身!又是出身!他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自己的出身,为什么!为什么!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挣不脱这张网。他的爱情,还在娘肚子里便被毁灭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一十六章 开导(上)   楚宽远在路边的花坛石阶上坐下来,被太阳烧得有些热的石头有些烫屁股,他也没在意。石头在他旁边坐下来顺手掏出只烟,还没点上便被楚宽远伸手夺过去,石头楞了下又拿出一根,先给楚宽远点上,再给自己点上。   喉咙受到烟味的猛烈刺激,楚宽远发出猛烈的咳嗽,石头笑着摇头,两股烟自如的从鼻头喷出,舒曼将自行车停在树下,靠着自行车休息,走了这么长的路,她也累得够呛。   “唉,这事弄得。”石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楚宽远,叹口气后想了想才说:“远子,不就是个女人,天涯何处无芳草,咱们再找。”   楚宽远没有说话,只是不断咳嗽,石头摇摇头:“你第一次抽烟,慢慢来。”   舒曼听到石头的话,忍不住摇头,楚宽远的适应能力很强,半支烟下来便适应了,楚宽远将烟屁股弹出去,这动作好像他已经抽烟很长时间了似的。   石头从兜里拿出烟递给楚宽远,楚宽远抽出一只就着石头的烟屁股点燃,石头也重新点燃根,俩人都默不作声,抽了两根烟,楚宽远好像平静下来了,过了会,他站起来走到舒曼面前。   “你回去吧,谢谢你。”说着接过自行车,舒曼迟疑下:“能行吗?”   “能行,不能行,又能怎样。”楚宽远的神情让舒曼更担心了,她小心的说:“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不用,你也是革干子弟,我不过是资本家小老婆的儿子,”天气很热,可楚宽远的语气就像从西伯利亚吹来的风,让舒曼心里阵阵发冷:“以前石头说你和我们不是一条道的,我还觉着不是这样,现在我明白了,我们不是一条道的。”   舒曼惊讶之极,楚宽远粗鲁的从抓过自行车,石头微微皱眉却没有动,舒曼的脸色渐渐涨红,好看的大眼睛渐渐充满怒气,可慢慢的怒气又弱下去,脸上满是怜惜:“过几天我再去看你。”   “不用。”楚宽远冷冷的说:“我们不是一条道的,以后你就当不认识我们。”   舒曼没有反驳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叹口气转身走了。楚宽远转身冲石头叫道:“咱们走!”   石头将烟头扔掉,跨上自行车追着楚宽远便去了,沿途两人都没再开口,出了五棵槐,石头才算松口气,楚宽远的车速依旧很快像一阵风一样卷进胡同里。   石头一直将楚宽远送到家里,金兰察觉到楚宽远情绪不正常,问了几声,楚宽远也没回答,将车放下便回房间躺在床上,金兰扭头来找石头,可石头也不见了。   接下来几天,楚宽远看上去很正常,每天都在家里看书,要么便在院子里练功,运动量之大,让金兰有些担心,悄悄去淀海的农村大集买了只鸡和十几个鸡蛋。石头前几天每天都来,看楚宽远渐渐恢复正常后,便没再那么勤。   通知书始终没到,街道来通知要应届毕业生上街道开会,金兰有些纳闷楚宽远的大学录取通知就要到,上街道开什么会。   “多作点准备嘛,万一要没考上呢,您说是不。”来通知的工作人员笑了笑便走了。   金兰追到门口问:“他婶子,这会是啥事呀。”   “关于工作的事,啊,这一届毕业生的工作安排都由街道安置。”   金兰回屋告诉楚宽远,让他明天上午去街道开会,楚宽远没有答话,只是点头表示知道了。晚饭之后,石头过来了。   “远子,吴拐子来通知了吗?明天上街道开会。”石头进门便叫,金兰正在远子里扫地,连忙说:“通知了,明天上午,怎么啦?石头,有出什么事了?”   “婶子,街道这是要动员我们下乡插队呢。”   “下乡插队?干嘛要下乡插队?”金兰很是迷惑不解,她从不看报,听收音机也只听戏剧,国家大事与她无关,楚宽远便是她的世界。   “谁知道,反正就是要咱们到农村去当知青。”石头没说实话,他清楚金兰什么也不知道,他已经得到消息,明天就是街道进行下乡动员,过段时间学校也要开类似的动员大会,确定录取工作结束后,学校会将所有没有落榜学生找回学校去。   “下乡插队?上那插队?”金兰追着石头问,楚宽远依旧不哼不哈的在沙包中蹦跳,他的沙包架上赫然挂着四个沙包。   “据说是甘肃的一个什么地方,具体我忘记了。”   “甘肃?甘肃在那?”金兰紧张起来,这地方她都没听说过,不知道是什么穷山恶水。   石头楞了下,这甘肃在那?怎样才能准确描述甘肃在那?没等他说明,金兰就坚决断言:“不行,远子那都不去,就在燕京。”   “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着什么急呢。”楚宽远从沙包中跳出来,浑身上下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有些不满的撇了石头一眼,石头咧嘴笑了笑。   “儿子,你可别犯傻,咱没考上学,明年再考过,千万别去那甘肃。”金兰还是不放心,追着楚宽远叮嘱,楚宽远也不理她,自顾自的走到井口边,提起一桶水,从头淋下,金兰还在旁边唠叨。   “你烦不烦!”楚宽远冲金兰大声吼道,金兰楞住了,楚宽远不耐的说:“让我安静会!好不好!”   石头在旁边叹口气,上去将金兰劝开,金兰看看楚宽远又看看石头,勉强笑了下:“好,好,妈这就走,你们聊,你们聊。”   楚宽远冲了几桶水,拿毛巾在身上胡乱擦了几下,回房间,自己到卧室换衣服,石头就在他客厅里,看他书桌上的书,顺手拿起来翻了下,却是高中的课文,他微微摇头便放进去。拉开抽屉,却看见一包烟,石头扫扫楞了下,便拿出来了。他和楚宽远几乎不分彼此,有时候他不想回家便溜到楚宽远这刷夜,对这的一切都很熟悉。   楚宽远换了衣服出来,见桌上的烟,也不言语便也拿出支抽烟,屋里很快便填满浓浓的烟味。与石头家不同,楚宽远在家不管是抽烟喝酒都没人管,石头甚至相信,就算楚宽远带婆子回来过夜,金兰也不会管,甚至还可能暗暗鼓励。   俩人默默的抽烟,一会儿,烟缸里便堆出了好几个烟头,石头觉着有点热,便将窗户打开,风扇咕咕的转动,房间里的烟一下少了很多。   “这就准备明年的了?”石头将桌上的书翻了下,那是本高中物理,楚宽远面无表情的点点头,石头叹口气:“还有几天呢,或许就到了。”   楚宽远却摇摇头,他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了,高考前,老师便讲过,过了八月中旬还没收到录取通知书的,一般都没戏了,现在已经八月下旬了,楚宽远已经觉着自己没戏了。   石头看看他,迟疑片刻小心的问:“没事了吧?”   楚宽远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没事了?”   “梅雪..”石头刚开了个头,楚宽远便凶狠的看了他了一眼,石头顿时住口,他觉着那一眼好凶,如果再说下去,楚宽远便会朝他扑过来。   俩人不再说什么,石头有些无聊的将唱机打开,唱机里传来优美的男高音,楚宽远靠在椅子上,嘴里叼着烟,石头有点看不懂现在的楚宽远,以前的楚宽远虽然有些孤僻,可就像一汪清水,他可以清楚看到底,可现在的他,就像现在,有层烟雾隔着。   “你去吗?”楚宽远问道,石头淡淡的说:“不去,哼,远子,通知书最好能到,我听说这次重点便是咱们这些出身不好的,对了,我还是想不通,以你的成绩怎么会没学校录取,那怕专科呢。”   楚宽远楞了下,他忽然觉着石头可能是对的,问题可能不是他的志愿报高了,正如石头说的,就算报高了,可一层层下来,总有学校愿意要他的,可能还真不是这个原因,最大的原因恐怕还是出身。   “管他呢,反正都这样了。”楚宽远不愿去想,他怕想明白后,自己再没勇气去参加明年的高考了。   “那明天你去吗?”石头问,楚宽远点点头,不管怎样,去听听也没什么坏处,停顿会,楚宽远问:“学校找你们开会了吗?”   “还没有,”石头自嘲的笑笑:“他们大概想,总有几个漏网的吧。”   石头的学校是所普通的平民学校,这所学校在城北区算是臭名昭著,学校里充斥着佛爷小流氓,其他学校读不下去的,最后的希望便是转到他们学校,学校的升学率很低,可让人纳闷的是,每年都有那么几个考上大学的幸运儿。   “明天街道,再过两天恐怕就要回学校了。”石头说着,将桌上的香烟揣进兜里,也不打招呼便走了。   楚宽远看着他的背影,这瞬间,他有些羡慕起石头来,觉着他很潇洒,不像他患得患失。他的社会经验要比他丰富多了,现在想来,石头从一开始便不看好他和梅雪,可笑当初还鼓动他去追舒曼,他当时说什么来着,“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   对,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她们的血液里便印上了红色因子,有光明的前程,而他们只能卑微的活着,所有一切都在娘肚子里决定了。   听到那个消息,金兰很担心,母亲的敏感让她察觉楚宽远的情绪不正常,可问又问不出来,这让她干着急没办法,这些天楚宽远一直待在家里,不像刚放假那会,整天不着家,这让她隐约觉着可能与梅雪有关,她试探着问了下,可楚宽远依旧什么也不说,这让她又着急又无法。   石头出来后,金兰在门外悄悄拦住他,问他楚宽远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石头沉默了会觉着还是告诉她要好些。   “他们这就分了,到底为什么啊?”金兰听后非常失望,她挺喜欢梅雪这孩子,这孩子不但长得好看,又听话,说话也好听。   石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迟疑下说:“她父母不同意,说他们还小,现在不该谈恋爱。”   说这话时,石头都不敢看金兰的眼睛,他怕把实情说出来,对金兰的刺激更大。不等金兰再问什么,石头连忙跑开了。金兰这才明白楚宽远最近的变化缘故,她在门前站了半响,才叹口气进门,站在院子里,看着楚宽远房间的灯光,金兰叹口气进屋去给楚宽远泡了杯蜂蜜,这东西是她好不容易才买到的,她自己一口没吃过。   客厅里没人,唱机还在有气无力的响着,金兰将唱机关上,推门进入卧室,楚宽远躺在床上,看到金兰进来也没动弹,金兰将杯子放在床头柜,坐在床边。   “儿子,”金兰叹口气,勉强笑了笑:“散了散了吧,明儿妈托人给你介绍个,你喜欢啥样的?”   楚宽远一听翻了个身,拿背对着金兰,金兰又叹口气:“梅雪是个好姑娘,可人家爸妈不同意,咱也不能勉强是不,儿子,心放开点,这天底下女人多了。”   楚宽远翻身站起来,拉起金兰,将她推出门。金兰看着紧闭的门呆了会:“你这孩子,这怎么啦?”   金兰忧心忡忡的回到她的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忽然想着去找梅雪的父母谈谈,可又不知道她住那,可楚宽远这个样子让她非常担心,躺了会又掀开窗帘看看楚宽远的房间,一直到楚宽远房间的灯都熄了,她还是睡不着。   第二天,金兰早早的起来了,为楚宽远作了大包子,熬了八宝粥。楚宽远今天跑步的时间比较久,回来后匆匆洗了澡便要出去。   “吃了饭再走啊,你这孩子,怎么不吃饭啊。”金兰有些着急,楚宽远摇摇头,只是看了眼桌上的包子和八宝粥:“再说吧。”   说完头也不回的出去了,金兰看着桌上的包子和八宝粥沉沉的叹口气坐下,她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这孩子可怎么好哟。   金兰想着想着忍不住低声哭起来,冲着楚明书的照片数落起来,边哭边数落,先是骂他为什么死这么早,丢下她们母子,继而又问他该怎么办,照片上的楚明书依旧看着她笑,那笑容看着就狡诈。   “你抖抖手走了,我可怎么好,我就这一个儿子!”金兰小声的抽泣着,忽然想起楚明书临终前的吩咐,她连忙擦干眼泪快步出门,走了几步又回来,将门锁上,到胡同口的杂货铺给楚府打了个电话,还好楚明秋还在,她就在电话里将楚宽远的情况说了一通,让楚明秋赶紧过来一趟。   “他小叔,你大哥临走前可是将远子托付给你的,你可不能不管。”金兰小声抽泣着,杂货铺的两个店员在旁边小声议论,金兰放下两分钱要走,店员连忙叫住她,告诉今天电话时间长,要五分钱,金兰也没计较又加了三分钱。   中午的时候,楚宽远还是没回来,金兰有些不放心了,她在门口看了又看,还是没见着楚宽远的身影,最后干脆到胡同口大杂院石头家问,结果石头也同样没回来。   “他说没说他们上那去了。”金兰期待的望着石头妈,石头妈摇摇头:“他上那从来不跟家里讲,这个家啊,就是他的旅馆,昨天便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影呢。”   金兰没法只好回家,邻居吴太太找她去打牌,金兰也没心思,将饭菜温在锅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满心期待的看着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自行车的声音,金兰精神一振连忙奔出来,边开门边说:“儿子,你.。。”门开了,门口停着辆三轮车,楚明秋正从上面搬东西下来。   “嫂子,你拿那个。”楚明秋示意下车上筐里,筐里装着些蔬菜,金兰连忙过来将筐提进去,筐并不是很重,金兰走进了才注意到,里面还有块肉。   楚明秋一手提着个口袋拎到厨房,将口袋分别倒进米缸和面粉缸,然后又出来从金兰手上将筐接过去,搬进屋里。   “他小叔,你还拿肉干嘛。”金兰感到很是过意不去,这还是楚明秋第一次送肉来,以前送过鱼,也送过鸡,可从没送过肉,金兰当然知道,楚家的猪肉也不多。   “狗子从山里带回来的,正中山货,如假包换,这肉是熏过的,不过只能保存三个月,三个月后就不保证不变质,你也别心疼,早点吃,这玩意不经留。”楚明秋拍拍身上的土,一边给金兰说。   这狗子是八月中旬他爷爷送他回来的,他爷爷带了一堆山货,什么木耳香菇蘑菇板栗什么的,居然还有山鸡野猪,楚明秋前世从没听说燕京附近的山里居然还有野味,也不知道他们是从那打的。   狗子爷爷在家住了三天便赶回去了,说是要回去收稻子,楚明秋将六爷穿剩下的衣服送了他几件,又塞了三百块钱给他,狗子爷爷坚决不要钱,那几件衣服倒是收下了,临上车前,狗子爷爷再三请楚明秋得空上山里玩去,楚明秋满口答应,他也琢磨着上山里打打猎什么的,这两世为人还没玩过枪呢。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一十七章 开导(下)   “嫂子,宽远呢?”   以往楚明秋一到,楚宽远总要迎出来,可今天却没有,显然不在家,可金兰上午电话里那样凄凉,让他无论如何今天要过来,还把楚明书给抬出来了,没想到他过来,楚宽远却不在家。   “这孩子早饭都没吃便出去了,到现在还没见影子呢。”   一提起楚宽远,金兰便有些着急,楚明秋轻轻哦了声,也没言语,俩人从厨房出来,到了院子里,金兰忙着去拿毛巾,楚明秋让她别忙,他自己来。   这两年到这甜水胡同挺多,金兰这个家也熟悉了,楚明秋翻出条毛巾到井边提了桶水,就在井边擦了擦身体,这身汗味一去,到觉着满身轻快起来。   再回到金兰已经将茶泡上了,楚明秋坐下后,金兰又将风扇打开,还小心的调整了下位置。跑了这么远的路,楚明秋也口渴了,可茶水很烫,只能慢慢喝。   “他小叔,你说这该怎么办?这孩子,”金兰将楚明秋当成救命稻草刚转过身便匆忙讲起来,她把从石头那打听到的情况一一告诉了楚明秋,楚明秋又问了下楚宽远最近的情况,金兰也都说了。   “这孩子,闷葫芦似的,啥都不肯说,你说这可怎么好!”   “嫂子,没事的,宽远这是失恋了,没什么,这世界谁不曾失恋过呢。”楚明秋满不在乎,两世为人,对这个看淡了很多,前世他也失恋过,他还记得,前女友告诉他分手时,他表现得很平静,可事后他和朋友跑到KTV唱了一宿的歌,喝了五六瓶酒,发誓一定要红起来,将来让女友跪在面前求他,而他一定要表现得不屑一顾,现在看来这既可笑又可怜。   “他小叔,这孩子对梅雪很上心。”金兰本也觉着没什么,可楚宽远的表现让她实在担心,特别担心他作出傻事。   “很上心,那是因为他接触的女人少,接触多了,就知道了,就那么回事。”楚明秋笑了下转而严肃的问:“倒是他的录取通知书还没到,这个倒是大问题,嫂子,宽远的成绩考得不差啊,怎么还没到?”   “我那知道,”金兰又是一阵犯愁:“那冯老师说是报高了,宽远也说报高了,我估摸着大概是报高了吧。”   楚明秋没说话,他隐隐觉着这里面有什么不对,恐怕不是报高了的缘故,忽然想起楚明篁不是在华清大学吗,让他打听下,今年建筑系的分数线是多少。楚明秋拍拍脑袋,怎么把楚明篁给忘记了,早点告诉他,楚宽远的通知书或许早就到了。   “嫂子,宽远回来把他留下,我去打个电话。”   想到便作,楚明秋出门到杂货铺打电话,电话是楚子衿接的,她说楚明篁还在实验室,楚明秋将楚宽远的情况说了下,让楚明篁打听下,华清大学建筑系的分数线,最好再找找华清大学招生的工作人员问问,今年华清大学招生的情况,楚子衿在电话里满口答应。   回去的路上,楚明秋还在懊恼,当初楚宽远的成绩一出来,就觉着他考得很好,便没想去托人,现在看来失策了,失策了,还是该联系下楚明篁,有他在至少可以死个明白。   没有联系楚明篁的最大原因是,楚明篁还是摘帽右派,而且从与他接触来看,他比较古板,开后门关说这样的事恐怕不会干,也干不了。   楚宽远临到吃饭前才和石头回来,看到楚明秋在家,楚宽远稍稍楞了,石头却有些进退两难,一见楚明秋便知道他是特意过来的。   “什么也别说了,先吃饭,吃过饭咱们再聊。”楚明秋不等楚宽远开口便把他叫到桌边,石头想走,楚明秋又把他叫住,让他一块吃饭,石头迟疑下还是留下了。   楚明秋边吃边打量楚宽远和石头,金兰小心翼翼的照顾他们,不时给三人添菜,石头开始还有些拘谨,过了会便轻松了,楚明秋倒是自在,就跟在家一样,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他的饭量比较大,连吃三碗才放下筷子。   “嫂子的手艺好,比熊掌丝毫不差。”楚明秋拍拍肚子,起身端起茶杯:“石头,今天开会都说些啥?”   “还能说什么,就是下乡插队的事,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让我们报名下乡插队。”石头将嘴角一抹放下碗表示吃完了。   “那你怎么打算的?”楚明秋问,石头干瘪瘪的笑了两声:“我是打定主意那都不去,就留在城里。”   楚明秋点了下头:“嗯,那街道要是不分配你工作,停了你的粮食关系,你怎么办?”   石头稍稍楞了皱起眉头,楚宽远在旁边插话:“是志愿,这次说志愿报名。”   楚明秋冷笑道:“天真!远子,石头,仅有想法是不够的,最重要的是还要有手段,你们有手段吗?”   “远子,你小叔说得对,我们想得还是太简单了,小叔,你有什么办法吗?”石头点头承认,转而向楚明秋请教起来。   楚明秋叹口气望着已经阴沉下来的天空,半天才说:“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办法,要是能上大学是最好不过的,若实在没法,那就只有想办法找个工作;若工作一时半会找不到,石头,我建议你出去躲一段时间,街道找不到你,就不能拿你怎样,至于,宽远,这事恐怕还得找找你大哥,看他能不能帮上忙,他是副区长,多少有点权力,不过,也够呛。”   楚明秋已经知道楚宽元和张智安正在较劲,楚宽元屡败屡战,与张智安在常委会上频频争论,正在关键时候,按理这时候不该去麻烦他,可他实在想不出招来了。   “对呀,可以找找你大哥,看他能不能想想办法。”金兰眼光一亮,觉着楚宽元给安排个工作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楚宽远却不领情,倔强的摇头:“找他干什么,妈,别去讨人嫌!”   “你这孩子,这说的啥!”金兰忍不住责备起来,楚明秋连忙劝阻:“嫂子,别着急,这事我去,楚副区长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帮得了才帮,帮不了也没办法,宽远,事情还是要看开点,不要钻牛角尖。”   “他是副区长还帮不了,宽远和他还是一个爸。”金兰有些不满的叫起来,丝毫没有顾忌旁边的石头。   楚明秋对金兰的无知无话可说,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石头有些尴尬,他虽然知道楚家的一些事,可当着楚宽远的面说这些,又让他为难了。   “妈,你就少说两句吧,你把这些收了,小叔,上我屋里去吧。”楚宽远也无可奈何,只能指使金兰收拾饭桌去,要将楚明秋拉到他房间里。   出了客厅的门,迎面一阵凉风,楚宽远顿感舒坦,顺口便说:“就在院子里吧,这里凉快。”   楚宽远没说什么,从房间里端出小方桌,石头拿出几把椅子,楚宽远又拿出水瓶茶杯,三人便坐在枣树下。石头对楚明秋很好奇,以前不时听到楚宽远说起他这小叔,可从未觉着这小屁孩有什么了不起的,直到听楚宽远亲口承认是他插了废物,这才觉着这小孩手上有些功夫,可依旧没觉着有什么,没有楚宽远说的那么玄乎,今天他倒想听听这小孩能出个什么主意。   “远子,你和梅雪掰了吧?”   让石头有些意外的是,楚明秋的第一句话便直奔楚宽远的心头痛,将他心上的伤疤撕开,朦胧的暮光下,楚宽远的拳头攥紧了,随后又松开,石头有些紧张。   “美国人作过一个研究,”楚明秋却象没看见似的,依旧慢悠悠的:“初恋最后能成功走进婚姻殿堂的,这个比例不超过10%,也就是说十对里最多只有一对。”   “美国人还作过这研究?”石头在边上笑道,楚明秋也冲他笑了笑,这笑容中包含赞许。   “当然了,这是社会学的一部分,每个人都要恋爱,都要结婚,他们选择恋爱对象,选择结婚对象的标准是什么,这就属于社会学的范围,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研究项目。”楚明秋说。   石头大致明白的点点头,他又好奇的问:“那美国佬研究出的标准是什么呢?”   “没有统一的标准,”楚明秋又再次重复:“没有统一的标准,标准都是随着时代变化而变化的,最主要的是看这个时代宣扬什么,我记得我看的那份资料显示,美国姑娘在二十年代,选择标准是诚实,勤劳;三十年代则关注,工作稳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二十年代末的大萧条,导致很多人失业,年青人找工作非常困难,所以,姑娘们的要求下降了,工作稳定便是好的;到四十年代,由于处在战争中,姑娘们的标准便是勇敢,充满野性魅力的士兵。”   楚明秋喝了口茶,才接着说下去:“所以标准不是一贯的,研究表明,恋爱对象和结婚对象,那又不一样,为什么呢?恋爱讲究的是浪漫,结婚讲究的是生活,这是不一样的。”   “文学作品中,很多为了爱情,甘愿放弃一切,其实,那都是屁话,骗人的,红楼梦五十四回中,贾母就曾经评说过,这才子佳人不过写书人的梦,现实那有那么浪漫。”   “可党不是说过,父母不干涉子女婚姻恋爱自由,还有...”楚宽远很不服气的反驳道。   “靠,那不过是说说,你大哥楚宽元便是个例子,他原来的对象就是老秦家的孙女,可结果呢,娶了夏燕,为什么呢?楚芸说他是背信弃义,其实不是,老秦家是资本家,秦小钰历史上有污点,所以,组织上认为,他们的婚姻不合适。你大哥被迫与秦小钰分手,娶夏燕,秦小钰失望的嫁到南方去了。你说这与倡导的婚姻恋爱自由是不是矛盾的?”   楚宽远大为惊讶,他还不知道这个看上去挺风光的大哥还有这样一段经历,楚宽元的这段经历只有岳秀秀知道,楚明秋还是从她嘴里挖出来的。   “包老师说,西方有句谚语,这个世界连呼吸都在说谎,远子,别拿青春作梦。”楚明秋看着楚宽远和石头,看得出来,楚宽远依旧很痛苦,可他尽量压抑着,控制着,神思迷离,石头却若有所思。   “宽远,我不知道梅雪为什么和你分手,”楚明秋又换了个角度,楚宽远艰难的摇摇头,石头轻轻叹口气,楚明秋开玩笑的说:“说说吧,我承受压力的能力很强,比你强多了。”   本来话就不多的楚宽远更沉默了,默默的抽起烟来,楚明秋略微惊讶了下便平静下来,石头有些着急了,他看了楚宽远一眼便替他说了:“其实说穿就一样,出身,她家之所以不同意就因为远子出身资本家,是资本家的儿子。”   “哦,难怪了,不过,也对。”楚明秋好像没有丝毫意外的乐了,石头睁大眼睛的看着他,也对!?什么意思?   “童话只能存在书上,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幼儿园老师早就讲过,你们都还记得吧。”楚明秋的笑容有些诡异,石头和楚宽远则是一头雾水,弄不清他是什么意思。   “其实,老师都没讲清一点,那就是灰姑娘的家也是很不错的,她父亲是成功的商人,有资格参加王子举办的舞会,那些真正的灰姑娘,整天在烈日下的农田里耕作,在市井里劳动,必须不停劳动才有下一顿饭的姑娘,王子会选择她们吗?答案显然不是。   这是个现实的世界,出身成分是这个世界看重的东西,它代表什么呢?”楚明秋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宽远,石头,我们都一样,我们的出身成分都不好,如果这种情况不改变,我们的前途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宽远,我不知道,你的通知书没到与这个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要有个准备。”   说到这里,楚明秋叹口气,好像将重重忧虑都从这口气中叹出去。   “将来我会面临和你一样的问题,上学和谈恋爱,一样跨不过这个坎。楚眉的运气好,她那时候还不太强调这个东西,现在是越来越看重这个了,宽远,你还有机会参加高考,轮到我时,恐怕连高考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会吧,不是说有成分不唯成分吗。”石头有些怀疑,楚明秋淡淡的摇头,他对石头的好感直线上升,今天石头的所有问题看上去象是为他自己问的,可每个问题都是楚宽远心中的疑惑,都是为楚宽远问的,他暗暗为楚宽远有这样的朋友高兴。   “现实是很残忍的,我必须作最坏的打算。”楚明秋长叹口气:“宽远,你站起来。”   楚宽远迷惑不解的看着他,楚明秋的目光坚定,楚宽远疑惑的站起来,不知道他要作什么,楚明秋指着四周:“看看这房子,看看这院子,这是你的家。你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什么是男人?就是要用肩膀扛起这个家,保护家里的女人,不管这个女人是你妈妈还是你老婆孩子,你都必须保护,否则你还叫什么男人,一个女人的离去,就让你颓废沉沦,让你忘记了你的责任,这让我瞧不起你!”   楚宽远默默的看着四周,金兰正好收拾完从厨房出来,正好碰上楚宽远的目光,她不由楞了下便朝他走过来,楚宽远要掉转头,楚明秋却上前一步抓住他厉声说:“看着她!”   石头吓了一跳,楚明秋忽然一反刚才循循善诱变得暴烈起来,楚明秋比楚宽远矮了大半个头,可在楚明秋面前却如同小绵羊般顺从,抬头直愣愣的看着金兰。   院子并不大,金兰也同样瞧见了,也同样被吓了一跳,连声问怎么啦,楚明秋毫不客气:“嫂子,你别管,宽远,看着她!她是母亲!为了你!她把心肝肺都掏出来了!”   “放开我!”楚宽远终于承受不了,他奋力挣扎起来,可抓住他肩膀的手依旧如钢筋般稳定,没有丝毫松动。金兰看看他们,想要过来,可楚明秋的眼神瞪着她,这让她又迟疑了,慢慢的后退两步,最终还是转身回去,到门口又不放心的看了看这边才进屋,躲在窗户后面小心的窥视这边。   楚明秋一把将楚宽远摁倒,在他耳边说:“你爸爸把你托付给我,可我不能管你一辈子!你生活怎样,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瞧你这怂样!”   “你放开我!”楚宽远奋力挣扎,楚明秋松开手,楚宽远趔趄下差点摔倒,石头连忙抱住楚宽远,楚宽远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冲着楚明秋叫道:“我有什么办法!这出身!这成分!这狗日的!”   楚宽远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茶杯碎成碎片,他不解气的又抓起茶壶砸在地上,最后一脚将小方桌踢出去。楚明秋却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现在他把握到楚宽远的性子了,这家伙吃激不吃劝,刚才他煞费苦心的一番说辞,从西方拉到东方,都没完全打动他,可一激却激出来了,让他把心里憋着的那股怨气叫出来,什么事都解决了。   “我操你妈!”楚宽远冲着朦胧的夜空长嚎,就像受伤的狼一样,那样凄凉无助。   楚明秋将翻到的小方桌扶起来,石头心里也松了口气,他佩服的看了楚明秋一眼。楚明秋从地上捡起茶杯,提起旁边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想怎样?”楚明秋好整以暇的问楚宽远,楚宽远呼呼喘着粗气,石头给楚明秋使了个眼色,楚明秋却象没看见:“把这院子给砸了?把这颗树给砍了?还是把这房子给烧了?要不出去砍两个人,然后让公安判你几年,插上牌子满城游街?你要想清楚,如果你作了这些,为你伤心的只有你妈,还有爷爷奶奶,我是不会为你伤心的,我会瞧不起你!   自暴自弃,梅雪父母就会有话说了,你看,我们没说错吧,他就是资本家的儿子,就是坏种,天生的坏坯子!   远子,石头,从有出身有成分开始,我们这样的人便被划入另类。”楚明秋幽幽的说,楚宽远和石头心中一震,这种感觉他也有,但没那么清晰,很模糊,楚明秋的声音很轻,就像从树叶缝隙中悄悄溜进来的。   “他们有高墙,有红砖绿瓦,有锦绣前程,我们呢?就是不断改造,不断改造,他们就希望我们象小爬虫一样生活,活在泥潭里,活在垃圾堆里,宽远,你苦闷,你憋屈,没有用的,人家就是要你这样,倒不如看开点,别相信那些童话,那是给能做梦的讲的,我们没有做梦的资格。”   “那我们还有未来吗?”楚宽远小心的问,楚明秋依旧看着深深的夜,轻轻叹口气:“有,我相信,这个社会有一天不会再看出身看成分了。”   “我看你们俩啊,多愁善感,快赶上林黛玉了。照我看来,管那么多干嘛,远子,我看你就是想多了。”石头现在松口气,楚宽远恢复正常了,他拍了下大腿:“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反正我就抱定这主意,总有条路让我走,没有路我就拼出条路。”   “这条路太危险,”楚明秋知道石头说的是什么,可他不赞成走这条路:“人在江湖飘,迟早得挨刀;最好还是不要走这条路。”   石头沉默下来没有开口反驳,不够从他的神情中可以看出他并不认为自己错了。楚宽远也没开口,他发狠的抽着烟,嘴里吱吱作响。   楚明秋叹口气,他也找不出条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作,好半天他才站起来:“天不早了,我还要赶回去,宽远,你好好想想,这道坎只能你自己迈,别人帮不了你,有句话说什么呢,只有有了女人后,男孩才能变成男人,宽远,现在你已经是男人了,该承担你应该承担的责任了。”   楚宽远默默无语的将楚明秋送出门,看着他蹬着三轮车而去,过了会,夜空中瓢了豪迈的歌声: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知多少。。”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一十八章 动员(上)   歌声在安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去年这首歌被中央广播电台的那个编辑拿去,可直到今年五一才在电台播出,播出后迅速传唱,然后很快便有不和谐声音出来。   首先是燕京晚报登出读者来信,批评这首歌的思想颓废不健康,跟不上时代发展,脱离革命斗争,小布尔乔亚思想强烈。随后,权威音乐期刊《大众音乐》也刊登出音乐界权威的评论,认为这首歌脱离了这个火红的时代,主张逃避现实,对广大青少年产生消极影响。   这些批评楚宽远全看过,现在他才知道为何当初楚明秋不肯给那广播电台的编辑,他甚至记不得那个超级敬业的编辑叫什么,看来是早就估计到有这种情况出现。   “难怪.。”石头叹息了声,楚宽远知道他在叹息什么,可他猜错了,石头感慨的是难怪以往楚宽远这样推崇他的小叔,金兰一有事情便找他帮忙,今天近距离接触才知道,所言不虚。   回到院子里时,金兰已经在收拾地上的碎片了,楚宽远忙去接过来,温言劝走金兰,俩人将院子收拾之后,也没心思打沙包了,就在院子里瞎聊。   “你怎么办?下乡还是先躲出去?”楚宽远问道。   “那都不去,先在家待着。”石头倒不担心,他是凶名在外,手下还有七八个佛爷,每周收入一百多,就算暂时没工作又什么,再说,吴拐子敢断了他的票证,他就敢在他肚子上插上一刀。   上山下乡从五十年代便开始了,也是中苏蜜月期间,从苏联学来的,苏联在五十年代初期开展大规模垦荒运动,动员城市青年到农村去,此举既增加了粮食产量,又解决了城市青年就业问题,中国引进了这个经验,从五五年开始,团中央便在青年中号召下乡参加农业劳动。   五五年燕京的一批青年便远赴北大荒垦荒,建立起青年农场。申城青年也在这一年赴江西,在德安附近的山区建立起共青城,这大概是全国最早的两个上山下乡基地。   燕京和申城青年的壮举经过宣传后,在全国青年中引起巨大反响,随后各地青年志愿下乡,奔赴边缘艰苦的农村,在国家投资极少的情况下,自己动手,克服重重困难,在北大荒的荒原上,在青海苦寒的高原上,在江西贫困的山区,在云南的热带雨林中,开垦出大片耕地,建起橡胶林。   六零年,人民日报发表了天津女青年邢燕子志愿回家乡参加农业建设的报道《邢燕子发愤图强建设农村》在全国引起轰动,随后更多的青年团员青年党员青年积极分子,参加到这个宏大的运动中,又涌向出几个返乡知青和上山下乡的典型。   但虽然官方媒体极力宣传,频频竖立典型,可上山下乡的政策依旧是志愿,主流还是考大学进工厂留在城市,下乡知识青年连1%都没到,更多的是回乡知青。   上山下乡是城市青年到农村去,这回乡青年就不一样,这是原本就出生生长在农村,这个时代知识分子太少,高中毕业已经算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了,学校一般要分配工作,可由于这几年严重经济困难,城市已经无法提供足够多的就业机会,于是,凡是没有考上大学的农村学生,一律不分配工作,全部回乡参加农业建设,这部分青年便叫回乡知青。   为了促进上山下乡运动的进一步发展,最高领袖发出号召,“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同时由于经济上的极度困难,城市已经无法提供更多就业,从去年开始,上山下乡工作力度加强了。   石头建议楚宽远先躲出去,就算不走远,躲到楚府去也好,只要让吴拐子找不到便行,楚宽远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心里还存了丝侥幸。   可这丝侥幸很快便被击碎了,两天后,他收到了信了,土黄色信封,里面装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几行字,最关键的是最后那几个字:“不予录取”   “这下算是好了,总算有个结果了。”楚宽远苦笑着告诉石头,俩人都蹲在地上,后者抽着烟看着不远处新拍到的婆子,漫不经心的告诉他:“我接到通知了让我在明天回校,操,老子又不是团员。”   “我也接到了,”楚宽远说:“毕业证拿到手了,回去干嘛,哼,过两天,我要回楚府住一段时间,你小心点,我听说大马猴放话了。”   “他算个屁!”石头毫不在意,这大马猴是城北区的名声挺响的一个顽主,手下的佛爷就有十多个,可石头瞧不上他,不过,这小子与城北区最大的顽主黄天霸关系密切,若黄天霸插手,就不好应付了。   新学期开学前两天,楚宽远回校参加学校召开的落榜生动员会,他注意了下,他们班上落榜的除了他以外还有三个同学,两男一女,大家碰面后都有些尴尬,在这所著名学校,落榜生是很没面子的。   没有人招呼,他们自觉的坐到一起,唯一的女同学黄诗诗打破了沉默:“真没想到,连楚宽远都落榜了。”   朱明淡淡的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你看看,今天到会的都是些什么人。”   楚宽远注意看了下,其他班的不知道,他们班上这四个全是出身差的,就说黄诗诗吧,出身是旧官僚,朱明家庭出身地主,没有说话的顾三阳的父亲是右倾分子,据说还关在监狱里。   “可刘文学他们不是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吗?”黄诗诗的神情显然有些纳闷。   “那是托总理的福。”顾三阳的语气很冷也很轻,楚宽远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他以前很孤僻,与班上同学交往很少,顾三阳和朱明也同样孤僻,几乎就是独来独往,唯独黄诗诗和班上的几个女同学关系不错,这刘文学便是班上的一个女同学,家里是旧知识分子出身。   “她们家还和总理有关系?”黄诗诗好奇的问。   “和总理八竿子也打不上,”顾三阳的口气有些不客气:“不过,你没看报啊,总理发表的讲话,《论知识分子问题》,要给知识分子摘帽,所以今年对知识分子出身卡得不严。”   顾三阳的语气中带有浓浓的妒味,楚宽远明白了,他落榜的原因与他们猜测的差不多,就是出身卡下来了,这四个人高考成绩都超过了本科线,他和顾三阳都过了重点线,却依旧落榜了。   “顾三阳,我听说你报的是农学院?”朱明哀有些绝望的问道。   “当初我就没敢报高了,冯老师让我报北大,我都没敢答应。”顾三阳嘲讽的瞟了楚宽远一眼,楚宽远心一动,难道当初冯老师一再让他调高志愿,目的就是让他落榜。   顾三阳与他们不同,他父亲是高级干部,因为在庐山会议上公开为彭德怀喊冤,结果下了庐山不久便被捕了,到现在还不知关在哪里。可落难的太子依旧是太子,知道的消息总比他们多。   黄诗诗轻轻的叹口气,大家一下都失去说话的兴趣,几个人默默的等着,会议就在原来的礼堂举行,这个礼堂很大,他们这几十个人稀稀落落的坐在这里,显得很空。   “楚宽远,顾三阳,黄诗诗,你们在这,让我好找!”   几人扭头看却是班团支部书记赵振龙,另外还有几个同学,都是外班的,楚宽远不认识。   “赵振龙!你,你也落榜了?”朱明惊讶得差点叫出来,楚宽远他们也很纳闷,在班上赵振龙的成绩不算最好,可也不算差,据楚宽远所知,赵振龙也是上了重点线的,他怎么会落榜呢?   “哦,我不是,”赵振龙笑笑说:“我们决定不上大学了,到北大荒插队去。”   “哦,不,”朱明震惊的扭头看着他和他身后的人,楚宽远和顾三阳黄诗诗全都惊呆了,象看怪物似的看着他们,朱明变得有些结巴:“你,你,你们,你们,不上大学了?”   “不上了,”赵振龙热情洋溢的宣布:“上大学是为社会主义服务,建设农村也是为社会主义服务,目的都是一样,别人都愿意去上大学,那建设农村的事便交给我们!”   “对,”赵振龙身后的一个同学大声赞同,他站起来转过身对礼堂的同学大声说:“同学们,落榜了又有什么,大学不是唯一的学校,我们伟大祖国还有一个更大的学校,”说到这里,他展开双臂:“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让我们去广阔的农村,去这所社会主义实践大学吧!为把我们这贫穷的祖国建设成一个美好的花园,贡献我们的一份力量!”   “说得对!”赵振龙也站起来,他快步走到讲台上:“同学们,我已经拿到了燕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说着拿出通知书,展开给大家看,然后将它撕烂,象废纸一样扔掉,他昂首大声呐喊:“同学们,我们的祖国很贫穷,要改变这种贫穷落后的面貌,就要靠我们的双手!靠我们百倍的努力!   1955年,我们的学长们在北大荒建立起共青场!他们到达北大荒时,没有住房,冬天没有暖气,夏天蚊虫叮咬,晚上还有狼群出没,可他们没有畏缩,七年下来,他们开垦出十万亩良田,每年为国家上交数亿公斤口粮!他们将荒芜的北大荒变成了东北的鱼米之乡!   同学们,燕京市团委已经同意,组成第七批燕京青年农垦队,到北大荒去,哪里有艰苦的条件,有无数工作在等着我们!   同学们,我们的青春应该怎么过?默默无闻的在城市里荒废!还是在广阔的天地中接受风雨的摔打!同学们,报名吧!和我们一块去北大荒!将那里建设成一座花园般的城市!”   赵振龙的演说不长,却十分打动人,整个礼堂的同学都在悄声议论,黄诗诗也和朱明在议论,顾三阳和楚宽远却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的看着听着。   “说得好!”   门口传来一阵掌声,楚宽远回头一看却是校单位书记校长教导主任和毕业班的班主任们一起在鼓掌,党委书记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梳着整齐的头发,洁白的上衣一尘不染。   书记边走边招呼大家向前坐,班主任和各班同学坐在一块,冯老师就坐在黄诗诗的旁边,赵振龙从台上下来迎着书记过去,书记紧紧握住他的双手连声称好。   “同学们!今天把大家请回学校。”书记的开场白很客气,居然用上了请字,宽远心里一阵冷笑,他悄悄瞟了眼冯老师,冯老师正聚精会神的听着书记讲话。   “党中央号召广大青年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建设边疆保卫边疆!在过去数年中,我校前后有上百名同学响应党的号召,奔赴北大荒,甘肃,参加那里的建设,今天,他们也向你们发出呼吁,希望你们也能这样,到边疆去,到农村去,建设一个美丽的新边疆!”   “同学们,下面我们请本校六零级毕业生,当年志愿上北大荒的同学,唐沂蒙同学给我们说说,他们在北大荒的奋斗经过!”   从前排站起来个瘦长青年,青年穿着套新衣服,白色的衬衣和蓝色的裤子,精神抖擞的走上讲台,楚宽远没注意听他讲什么,他的注意力被旁边的冯老师和黄诗诗的对话吸引了。   “他就是唐沂蒙啊!”   唐沂蒙是当年学校的风云人物,他是烈士遗孤,出生在粉碎国民党重点进攻时期,父母都牺牲在围歼国民党王牌师七十四师的战斗中,那时他才刚满九岁,他被父亲的上级收养,童年在颠沛流离的战争中渡过,入学时间晚,因此比同班同学年龄要大些。   他是附一中的骄傲,在困难时期,他每天只吃六两粮食,省下的粮票全部交给国家,他还是学校万米长跑记录保持者,各科成绩都很优秀,曾经作为共青团优秀干部受过最高领袖接见。   六零年毕业时,学校准备保送他去哈军工,没想到他在学校贴出张大字报,宣布放弃高考,响应国家号召,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开发建设边疆,呼吁有志同道合者与他联系。   这个自发的呼吁在六零级毕业生中引起轰动,呼吁书前挤满学生老师,楚宽远也是其中之一,这张呼吁书在墙上整整挂了一个月。第二学期开学后,楚宽远才听说,唐沂蒙和燕京各高中总共三百多名志愿者奔赴北大荒,现在算下来,他们在北大荒已经干满两年了。   “黄诗诗,你有什么打算吗?”冯老师问。   “不知道,”黄诗诗神情黯然,既然没考上,接下来便要找工作,可干什么工作呢?   冯老师轻轻叹口气:“顾三阳,朱明,楚宽远,你们呢?”   楚宽远没有回答,自从猜到冯老师当初的意图后,当初那个高大的形象已经轰然坍塌,现在他什么话都不想跟她说。   顾三阳也没开口只是苦涩的摇摇头,朱明却凝神听着唐沂蒙的报告,黄诗诗碰了他一下,他才醒悟过来,有些慌乱的扭头问:“怎么啦?”   “你将来有什么打算?”黄诗诗问。   “原来还不知道,”朱明看着台上的唐沂蒙慢慢的说道:“或许,去北大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这还是和家里商议下。”   看着四张年青迷茫的脸,冯老师非常惋惜,她的班今年就七个落榜,其他三个都是军队子弟,他们早早的便联系好了部队,秋季征兵便走,今天干脆就没通知他们,剩下这四个,可这四个落榜并不是因为成绩不好的原因,是考场之外的因素让他们落榜了,可有什么办法呢?她也没办法。   “回去和家长商议下吧,我听说今年工作不好找。”   让楚宽远意外的是,冯老师并不没有劝他们响应唐沂蒙的呼吁,而且还隐隐劝他们尽量动用关系,争取留在城里,明年再考一次。   明年再考一次,楚宽远也打的这个主意,这个时候可没有补习班复读生之类的组织,明年再考,便只能以社会青年的名义参加,全靠自己复习。   “我想明年再考一次。”楚宽远在顾三阳耳边低声说,他坐得离冯老师最远,其次是顾三阳,过去才是朱明和黄诗诗。   顾三阳会意的点点头,也在他耳边说我也一样,随后顾三阳又悄悄补充道:“别报高了,也别报太热门的,报个生僻的,那怕专科也行。”   “你们不打算去北大荒吗?”朱明显然被唐沂蒙打动了,他觉着楚宽远和顾三阳居然在这样的报告下还无动于衷的谈论明年再考,感到有些亵渎,语气中便有了三分不悦。   “我不能跟你比,离家兄弟几个,就算走一个也没什么,”楚宽远淡淡的说:“我要去北大荒,我妈就能死给我看。”   朱明沉默了,楚宽远的情况全班都清楚,金兰把他捧在手心里,困难三年,每天送饭,全校就她一个,让楚宽远去北大荒,别说北大荒了,就算唐山,金兰也不可能同意。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一十九章 动员(下)   顾三阳轻轻嗯了下表示同意,黄诗诗扭头问:“那你呢?”   “我也去不了,”顾三阳的神情阴沉:“北大荒靠近中苏边境,我政审恐怕过不了关。”   黄诗诗楞了下转头又问冯老师:“还要政审吗?我的出身也不好,恐怕也过不了关。”   冯老师皱起眉头,她没听说要政审,到边疆去吃苦还要政审?顾三阳解释说:“是要政审的,五九年,我们大院的一个右派子弟报名去北大荒,结果楞没让他去,理由便是政审不合格。你们,都别想,政审不可能合格的。”   楚宽远发现黄诗诗表面上看上去有些失望,可他却感到她好像是卸下一个包袱,轻松下来,只有朱明是真失望,搓着手连连叹息。   “学校也不打听下,便让唐沂蒙来作报告,以为可以做做动员,你看看,落榜的,多数都是咱们这样的人。”顾三阳在楚宽远耳边低声说道。   楚宽远对外班的不熟,礼堂里的学生也就五十来人,除了班上的,其他的一个不认识,有些意外的反问道:“难道他们都是出身不好?”   “别的我不知道,一班和七班我还比较熟悉,多数出身不好的,只有两个不是。”顾三阳低声说。   “。。北大荒生活是艰苦的,但也是有趣的,北大荒的景色非常美,一到春天,原野上全是翠绿的黄色小花,高大的白杨林,一眼望不到头,每年春耕之后,农闲之时,我们便上山采蘑菇,打野兔,同学们,北大荒可是块宝地,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这可是真事,我们经常遇上这样的事,到河里挑水,水桶扔下去,提起来里面便有鱼,这么长的鱼。。”   唐沂蒙描绘着北大荒的生活,朱明越听心里越痒痒,他忽然站起来打断唐沂蒙,大声问道:“唐同学,我想报名,可听说去北大荒要政审,我的出身不好,能通过吗?”   唐沂蒙稍稍楞了下,随后便笑了:“这位同学,党的政策是有成分不唯成分,凡是愿意参加边疆建设的,我们都举双手欢迎!”   朱明当即毫不含糊的大声宣布:“那好,我报名!如果政审能过,我就去!”   “好!我们欢迎!”唐沂蒙也一点不含糊,楚宽远忍不住摇头,这朱明想作什么,这种场合下,不管有没有政审,唐沂蒙都得这样回答,况且,他也没说没有政审。   顾三阳扭头看了看他,俩人相对微微摇头,楚宽远觉着自己以前怎么没注意顾三阳呢,这家伙反应不慢啊,肯定也想到这点。   “黄诗诗,没有政审,咱们一块去吧。”朱明热切的邀请黄诗诗,黄诗诗却扭头问冯老师:“老师,除了北大荒,还有那?”   冯老师沉凝下还是开口说:“据说这次力度比较大,每个区都要动员,先是学校,以后是街道,我们城北区,不知道是去甘肃还是新疆,嗯,其实,北大荒还算不错了。你们回去最好找文件看看,具体我不清楚。”   “是必须去吗?”黄诗诗又问。   “文件我没看到,不过,按照惯例,独生子女应该可以留下,楚宽远按道理可以划在这一块,具体情况,还是要看文件。”   黄诗诗有些失望,朱明却依旧热切:“反正也要下去,黄诗诗,我们一块去吧,好歹北大荒还有同学,大家互相照顾,有什么困难也有个帮手。”   黄诗诗没有当场表态,朱明同样感到失望,他看看身边的三人,微微摇头:“到边疆去有什么不好,窝在燕京消磨时间,有什么意思。”   楚宽远和顾三阳都默契的耷拉脑袋,就像没听见似的,黄诗诗则聚精会神的听着唐沂蒙的报告,朱明嘀咕两句见他们不搭话,一副任你踩的样子,他也懒得再开口。   唐沂蒙的报告还是有些效果,朱明当场报名之后,又有几个同学站起来报名,这让听报告的书记非常高兴,随后赵振龙再度上台,向所有同学发出呼吁,他激情澎湃的演说,特别是他刚才当众撕掉录取通知书的举动,又打动了十几个同学,这样整个附一中便有了近三十人报名,这让学校领导非常高兴,校党委书记在作结束讲话时,再三肯定同学们的热情,指出他们给母校增添了光彩,是附一中的骄傲。   动员大会结束后,学校并没有让同学们就这样走了,让每个班的班主任继续作他们的思想工作,动员他们报名去北大荒垦荒支边。   楚宽远有些不耐了,冯老师在那讲话,他越看她越觉着恶心,抬屁股便想走,顾三阳一把拉住他,冲他摇摇头,楚宽远这才忍口气坐下来。或许是看到楚宽远的反应,冯老师很快便动员完了,几个人干坐了几分钟,顾三阳起身准备告辞,赵振龙却又过来了。   “朱明,好样的,到时候我们一块去!”赵振龙很是激动的紧握着朱明的手,朱明的神情也同样兴奋,俩人热切的说着话,楚宽远在心里苦笑,对别人他还可以说说,可赵振龙当中撕掉录取通知书,这一手封住了所有人的嘴,所有人都被他的真诚打动了。   “楚宽远,顾三阳,黄诗诗,我们一块去吧!”赵振龙热切的望着他们,黄诗诗低下头不开口,顾三阳沉凝下刚要开口,楚宽远抢在他前面:“赵振龙,虽然你是团委书记,可以前我没觉着你怎样,不过,今天我服你,够爷们!”   楚宽远竖起大拇指,口气一转有些低沉的说:“只是,我恐怕不行,我妈就我一个儿子,她那关我肯定过不去,你就不用再劝我了。”   楚宽远将门关得死死的,这让赵振龙有点意外,他期望的看着顾三阳,顾三阳沉凝片刻:“现在我不能给你答案,我家里的情况你也清楚,政审过不过得了还难说,再说,我妈的身体不好,我不想走得太远。”   黄诗诗却皱起眉头有些沮丧的说:“唉,你们那是共青场,我连团员都不是,上你们那不合格。”   楚宽远和顾三阳同时露出笑容,楚宽远在心里暗暗惊讶,这黄诗诗的反应同样不慢,用了个最简单的借口连消带打,不但推脱了,还特有理。   赵振龙立刻说道:“谁说非团员就不能去了,北大荒欢迎所有有志于建设边疆的青年,不管他是不是团员,黄诗诗,到北大荒去锻炼,经受锻炼,同样可以入团入党。”   楚宽远注意到,赵振龙和他的同伴现在分散到各个班,在给各班的同学作动员,高三年级七个班,就他们班的人最少,赵振龙虽然是倡导者,可也是他们班唯一一个。   楚宽远不想再留在这,看着赵振龙他们热情高扬的脸色,他有些压抑,看到冯老师那虚伪的笑,他又感到恶心,离开这,以后再不回来了,忽然之间,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于是,他站起来。   “对不起,我先走了。”正在谈得热烈的赵振龙和朱明有些意外,楚宽远已经掉头而去,他甚至没有跟冯老师告辞。   赵振龙想叫住他,冯老师将他拦住了,顾三阳也叹口气起身告辞,黄诗诗也趁机和他一块走了,这让赵振龙很是失望。   顾三阳和黄诗诗篮球场边追上楚宽远,楚宽远走得不快,出了礼堂那会,眼泪就出来了,躲到一边悄悄擦干眼泪,这才出来。   三个人好像心意相通,没有急着离校,而是沿着早就熟悉的路围着学校走了一圈,从教室到食堂,穿过小花园,便是宿舍。临近开学了,已经有迫不及待的学生回来整理宿舍,他们在路上还碰到几个新生正热闹而好奇的打量着这个著名的学校,正如他们当初。   楚宽远首次感到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三年便过去了,十六岁入校,十九岁离开,三年里,他长高了一截,有了小胡子,不再是初中时那个畏怯的小家伙,变得强壮了,有信心了,接触了更多社会。   “走吧。”顾三阳的语气中包含着浓浓的不舍,三人没有说话慢慢的朝校门口走去。在校门口,楚宽远和黄诗诗取了车,推出来见顾三阳正站在那看着学校的大门,凝神望着大门旁边的牌子,牌子上写着“华清大学附属中学”。   “今后我不会再回来了。”顾三阳说完转过身,楚宽远叹口气,他知道他也不会回来了,这个地方给了他梦想,这个地方也毁灭了他的希望。   那种在网中的感觉更强烈了,楚宽远推着车脚步迟缓,三个人不知为什么,谁也没有分开的意思。走了一段路,不知不觉便到了前门大街。   “你们饿了没,咱们吃饭吧。”   顾三阳看看对面摇摇头:“就在这分手吧,将来什么时候能再见还不知道呢,楚宽远,你的性格偏激,以后要注意点。”   顾三阳说完之后也不管俩人,快步走向车站,黄诗诗迟疑下看着顾三阳的背影有些惋惜的说:“唉,楚宽远,我也走了,顾三阳的话有点不客气,可也是我对你的看法,今后别再那样冲动。”   “嗯,谢谢。”楚宽远面无表情的答道,自从那次他一挑三收拾了金九根他们之后,班上同学对他都另眼相看,他一直以为他们是害怕,现在看来还有另一个原因,不屑。   这种不屑来源于对他清楚的认识,看透了他的表象,看穿了他的内心。   这样的人没两个,可楚宽远却觉着他两个都碰上了,或许,黄诗诗没有,她只有感觉。   老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那是说穷人的孩子经受了更多的波折,在艰难的生活中学会了生活。楚宽远他们也同样如此,在艰难的生活中学会了生活,比同时期的那些无忧无虑的同学,他们要早熟很多。   石头告诉他,他们回学校也一样,是市团委的一个什么长来作的报告,动员他们去参加上山下乡。石头他们学校要盯得稍微紧些,他的班主任还到过他家两次动员,让楚宽远感到奇怪的是,冯老师却没有上他家来,也不知道她去没去顾三阳他们家。   很快,街道的吴拐子带着两个街道工作人员上门,吴拐子明确告诉楚宽远,他的出路只有上山下乡,到农村去参加农业建设,建议他去农村,不要留在城里浪费青春。   楚宽远觉着吴拐子看上去有些兴奋,那略微有些残废的左手不时举起来比划两下,这让他有些好奇,他的手是不是真的残废了?   “...我说金兰同志,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农村是大有作为的地方,楚宽远去锻炼下,将身上的剥削阶级习气洗洗,积极向党向组织靠拢,有那点不好,我明白告诉你,他的工作街道安置不下!。。”   金兰根本没容他们说完,一改往日的胆小畏缩,便提起扫帚赶人:“出去!出去!我要打扫院子了!我家宽远那都不去!吴拐子,你少在这说三道四!我家宽远那都不去!”   楚宽远一直没说话,看着金兰挥动扫帚赶人,忽然觉着这好像演变成了一场战争,不知道为什么的一场战争,他也不理会在还一边抗拒金兰,一边还在喋喋不休的吴拐子,径自进屋换了身衣服便出去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二十章 新学校的班会   府库胡同的第九中学是所老学校,现在已经有四十多年历史了。府库胡同是原清朝时户部的钱粮库,辛亥以后,满清政府留下不少遗产,这块库房先是给了军队,后来卖给了教会,教会在上面办起了学校,南京国民政府“统一”中国后,这所中学便移交给燕京市政府,成为燕京教育局下属学校,解放之后,第九中学和另一所教会学校合并,组成了现在这个第九中学。   在楚明秋眼中,这所学校比附一中有现代学校味,至少不是那种小院套小院的格局,有教学楼和图书馆实验楼,还有篮球场和足球场,有一个大礼堂,可以容下全校所有师生,学校的绿化搞得非常好,进校门便是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几栋教学楼周围都是绿树环绕,教学楼后面是一个漂亮的小花园,时值初秋,花园里的菊花盛开,姹紫嫣红,霎是美丽。   学校分两个部,初中部和高中部,初中部的学生要少些,住读的学生都西边靠墙的两排平房里,高中部学生的住宿条件要好些,住在西北角的几个院子里,这种院子的结构几乎一样,都是由一个两层小楼构成,这小楼不是通常那种四四方方的,而是半圆形的,整个院子便是由这半圆形的小楼围成。   开学已经快一周了,楚明秋没有觉着有什么,每天上学便盼着放学,上课对他来说是件比较痛苦的事,他的书包里除了几本课本外,其他便是杂书,将每天在如意楼看的书搬到课堂上了。   小学同学中也有几个考上了第九中学,监工考进来,而且还和他一个班,这让他很高兴,至少班上有个熟悉的人。上学快一周了,除了监工以外,楚明秋就不认识几个人,班上同学中,他的个头不是最高的,却也排得进前三。   同桌的女同学不象当初监工那样动不动便打小报告,相反对他有点视若路人的感觉,俩人除了偶尔的公事以外,再没有其他交流。   除了这位女同学外,他也观察了其他同学,从外表上看,班上同学都很普通,大部分都是白色的短袖衬衣蓝色的裤子,要不便是海魂衫,有几个部队大院的还穿着军队发的那种背心。而女生呢,要么是连衣裙,要么是长过膝盖的短裙,上身一律是白色的衬衣,稍微讲究点的也就在头上扎个蝴蝶结。   色眼扫描班上的女生,这质量比起十小来说差老鼻子了,监工在里面居然可以排进前五,这白富美就剩下中间那个字了,这让楚明秋很是失望。   初一的课程对他来说依旧很简单,让他有些头痛的是,这所学校的外语居然是俄语,这让他有些郁闷也有些不解,四十五中开设的是英语,这里居然是俄语,两个学校不一样,难道中学的外语课国家没有统一规定?   他当然还不清楚,这个时代的外语人才奇缺,教育部规定的中学外语是俄语,可别说全国了,就算燕京市都没有这么多俄语教师,只好又搞了补充规定,没有条件的,也可以教英语,第九中学是重点中学,国家重点保障,自然有能力开俄语课,而四十五中就只能开英语课了。   除了俄语让他有些麻烦外,初一新增的课程历史地理生物什么的,对他都没什么难度,象看小说似的便看了,特别是历史,史记都看了,历史课本不过是小孩子玩意,不过,他还是注意的看了一遍,老师对历史的解释与包德茂不一样,这里是用阶级斗争学说在解释历史事件。   不过,楚明秋还是感到有点孤独,学校不强制住读,他没在学校住读,相反大多数同学都在学校住读,包括离家不远的监工都在学校住读,他每天骑车来上课,放学便走人,而那时,多数同学不是在图书馆作作业,便是在后面的小花园看书,这是这所学校给楚明秋的第二个印象,学生都很刻苦,象他这样的没两个。   看看窗外的日头,楚明秋估计快下课了,心里总算松口气,这一天总算过去了,明天周日,用不着来学校了,总算可以轻松下了。   下课铃响了,楚明秋几乎是第一时间站起来,收拾东西便要走,班主任宋老师进来了,宋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有些干瘦,脸上看不到肉,带着副黑框眼镜,盯着你的时候,目光非常锐利,好像两柄匕首刺进你心里,将你的一切秘密都挖出来。   “同学们,停一下,”宋老师走上讲台,楚明秋叹口气坐下,有些无聊的将书包塞进课桌,而旁边的同桌却几乎没动。   “今天我们开个班会,”宋老师说:“今天我们开一个民主的班会,这个班会的主要内容便是选举班干部,经过一周的学习,大家彼此也有些熟悉了,老师提几个人选,同学们也可以提名,由同学们投票,票多的当选。”   说完之后,宋老师在黑板上端写了八个名字,楚明秋发现他只认识一个,那就是监工,他的目光顺势便看了监工一眼,正好碰上监工在看他,监工的神情中好像有些遗憾,这让他略微不解。   “得票最高的是班长兼少先队小队长,其次是副班长兼学习委员,以下依次是劳动委员,文娱委员,纪律委员,体育委员,生活委员。”   宋老师说着便看了看楚明秋,这个学生很有意思,她看过他的档案,他几乎是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来,而且还获得过燕京书画大赛特等奖,会作曲写歌,好几首歌都传唱全国,最近的一首还引起不小的争论,别说学生了,就算教研室的老师听说了后,都悄悄来看过。   可让她看不懂的是,这家伙没有靠拢组织争取进步的意思。音乐和美术老师都想让他当课代表,可都被他拒绝了,在私下了解情况时,监工也曾经推荐他担任文娱委员,说了一通他的好话。   楚明秋没有注意这些,他麻利的从作业本上撕下一页,拿起笔就在上面写了七个名字,八个人七个职位,算是差额选举,他的七个名字中当然有监工了。   “同学们,我给大家介绍下这八位同学,这八个同学在小学时,都曾经担任班长和少先队中队长,莫顾澹同学和关从容同学都曾当过少先队大队长,他们出身革干家庭,学习成绩优秀,在我校今年录取新生中排名第二和第五,崔抗美同学在小学时一直担任班干部和少先队中队长,同样出身革干家庭。。”   楚明秋听着不由微微皱眉,心中隐隐发痛。他想起了自己和楚宽远,楚明篁去查了,华清大学建筑系今年的分数线比楚宽远的分数低了二十多分,于是楚明秋又托楚明篁查一下,没有录取楚宽远的原因,楚明篁也很快问到了,不出他的猜测,楚宽远没有被录取的原因是出身。   在燕京负责录取的老师是楚明篁的老朋友,他告诉楚明篁,他还记得楚宽远这个名字,他的档案里有附一中的鉴定,鉴定便是不宜录取,可他还是向招生小组推荐了,但被招生小组的负责人否决了。   楚宽远就因此落榜了,这个结果,楚明秋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六爷和岳秀秀都没讲。楚宽远到楚府来住后,楚明秋佯装什么也没打听出来,告诉楚宽远依旧象以前那样坚持学习,明年再考一次。   在另一方面,楚明秋开始给楚宽远找工作了,他找到楚宽元,可楚宽元正和张智安斗得如火如荼,楚宽元被张智安挤兑得几乎无法立足,在常委会上屡败屡战,可对楚宽远实在无力伸手。当然楚宽元没把这些告诉楚明秋,这让楚明秋在心里又给楚宽元记了一笔。   楚明秋也不知道楚宽远的事该怎么解决,现在的出路就两个,要么下乡到农村去,要么在城里忍受白眼浪费时光。要想不下乡倒容易,楚明秋搞到了中央关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政策文件,文件上明确写着,独子不用下乡。   可实际上,出身不好的家庭,才不管是不是独子,街道照样上门动员,再说了,楚宽远算独子吗?金兰名义上还有四个孩子。   从楚宽远身上,楚明秋几乎就可以看到自己的未来,将来他恐怕也逃不出这个结果。   老老实实在九中过六年,将来下乡当知青,这就是他的命运?   他不甘心,他在等待变化。   选票很快便统计出来,监工没有当上班长,成了纪律委员,楚明秋觉着这挺符合她的性格,伸个懒腰,准备回家。   “下面,干部子弟留下。”   楚明秋楞了惊讶的望着宋老师,班上好些同学也都这样望着宋老师,宋老师又重复了一遍:“干部子弟留下,其他人同学可以放学了。”   这次听清了,楚明秋在心里冷笑声顿生反感,提起书包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班上五十二名同学中,有大约三十多人在座位上没动,包括他那不起眼的同桌了。   他淡淡的笑了笑,背起书包便走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二十一章 班主任的谈话   出了教室的门,便听见前面的同学在低声嘀咕:“干部子弟就了不起啊,什么都特殊。”   “人家爹妈每月有肉有蛋,最差也有糖有豆,你爹妈有啥,二两玉米糊。”另一个同学在旁边很是不屑的说。   “不要这样说,老干部打江山,很多身体不好,国家照顾也是应该。”三人中中间那个穿着补疤工作服,浓眉大眼的同学打断他们。   两边的同学不说话了,浓眉大眼却又开口道:“不过,老师的这种做法我不赞同,这是搞特殊化,脱离群众,毛主席说过,要紧密联系群众,干部和党员要依靠群众工作,老师这样作是拔苗助长,对他们反而不好。”   楚明秋听了忍不住淡淡一笑,他急着回家便冲他们叫道:“让让,同学,让让。”   三人回头看了看,让到一边,楚明秋径直从他们中间穿过。浓眉大眼左边的小个子看着楚明秋的背影说:“洪哥,你知道吗,他就是十小的公公。”   “他就是十小的公公?”浓眉大眼有些惊讶,楚明秋的活动范围并不大,从来没去堵过别校校门,不是十小的根本不知道公公真名。   “嗯,我有次上十小去我表弟指给我看的。”小个子低声说:“没想到他也考到九中来了。”   “他不但考进来了,我听说他是这次新生成绩最好的,全区第一,就算考四中都没问题。”另一边穿着海魂衫的依旧盯着楚明秋的身影,那身影已经到拐角处,眼看着便要拐弯出去了。   “咱们不惹他便行了,”小个子悄声说:“洪哥,我觉着老师应该把你选上,以前你不是一直是班长,那点比那些干部子弟差了。”   “算了,人家不但是班长,还是少先队大队长,又是干部子弟,洪哥能比吗?”海魂衫说,洪哥没有答话,只是若有所思。   出了教学楼,散学的学生自动分成两股,一股朝图书馆去了,另外一股则朝校门口去,这股人数要少些,这些都是不住校的同学,三人也同样没住校,随着人流朝校门口去。   “我要和他交朋友。”洪哥忽然开口说道,小个子和海魂衫楞了下,海魂衫首先醒悟过来:“你说公公?你要和公公交朋友?”   洪哥郑重的点点头,小个子皱眉说:“我听我表弟说,公公很高傲,不容易处。”   洪哥露出淡淡的笑意,神情却很坚定,小个子和海魂衫都有些摸不透,他们三人小学是同班,住在同一条胡同,打小光屁股就在一块,洪哥要比他们大一岁多,只是家里穷,读书晚了点,才与他们同班,在三人中,一向以兄长方式照顾俩人。   楚明秋当然不知道有人在打他的主意,他在家过了个轻松的周日,周一才痛苦的到学校来,课堂上听着老师讲那些早已经明白的东西,他只好叹口气低头看自己的书,心里开始琢磨怎么和宋老师谈判,最好能达成一个和赵贞珍那样的协议,那,幸福的日子又降临了。   好容易熬到放学,班主任宋老师又进来了,楚明秋叹口气以为又要开班会,没成想宋老师点了几个学生的名字,让他们随她去办公室,其中便有楚明秋。   楚明秋和几个同学一块到了办公室,这个办公室比十小老师办公室可要大多了,办公室里还有两位老师正在批改作业,只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便不再理会。   到了办公室,楚明秋还是一头雾水,心说我没惹事啊,就算不干音乐课代表和美术课代表,也不至于叫到办公室吧。   “都坐下,”宋老师挺客气,楚明秋松了口气,看来事情不大,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等他坐下了,其他同学才急忙找椅子,一阵忙活,众人才环绕着宋老师坐下。   宋老师见大家都坐好后才开口:“今天找你们来是想和你们谈谈心,你们的出身都不好,我希望你们不要背包袱,党的政策是有成分不唯成分,一切看自己表现,我希望你们在初中三年时间里,努力学习,加强思想改造,积极靠拢组织。”   楚明秋心中顿时跟吃了个苍蝇般难受,大张旗鼓把他们叫到办公室来,说的便是这个,名为关心,实为歧视。他的脸色顿时阴沉下去,宋老师看在眼里,便点名叫他:“楚明秋,你是资本家出身,你说说你的想法。”   “我,我没什么,老师说得对,努力学习,加强思想改造。”楚明秋敷衍道,他不想说什么,这宋老师的路数还看不清,这三年时间要在她手下过,还是先当孙子吧。   若是了解他的赵贞珍便明白,楚明秋是在敷衍,宋老师却是第一次和他打交道,自然还不清楚这家伙的套路,不过也略微顿了下。   “嗯,努力学习,加强思想改造,这是一方面,还要积极靠拢组织,楚明秋,你是六年级加入的少先队吧?”   楚明秋心中暗道,这老师还挺精明,他连忙点点头,宋老师又问:“你的成绩很好,文艺才能突出,怎么六年级才加入少先队呢?”   “我也不知道,”楚明秋一脸无辜样:“或许是组织上要多考察下我吧。”   宋老师微微皱眉,凭经验便觉着楚明秋没说实话,可一时半会又抓不到把柄,她不喜欢这样的学生,看来这是个刺头,真不知道他怎么考入九中的。   “秦淑娴,你也是资本家出身,你说说你的想法。”宋老师暂时没有理会楚明秋,随口又点了旁边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孩,这女孩让楚明秋有种熟悉感,好像在那见过,只是想不起来。   “老师说得对,认真学习,改造思想,积极向组织靠拢,将来建设社会主义祖国。”秦淑娴诚恳的答道,楚明秋在心里给她打了个满分。   宋老师满意点点头,眼光瞟了眼楚明秋,又继续点名:“彭哲,你的出身是右派家庭,听说你父亲是大学教授,从小学习便抓得紧,我希望你在思想改造上也要抓紧。”   “是,我一定听老师的话。”彭哲连忙站起来,诚惶诚恐的答道。   宋老师挨个点名,每个学生都表态,楚明秋心里那股厌恶感越来越强,他有些纳闷这厌恶从那来的,看着宋老师,宋老师依旧是那样淡淡的微笑着,很亲切的看着他们。   “楚明秋,你很有文艺才干,为什么不愿当音乐课代表和美术课代表呢?”宋老师话锋一转忽然杀到楚明秋面前。   没成想楚明秋随口便说:“老师,我是这样想的,这课代表好歹也算一名干部,虽然不入流,毕竟是干部,这样光荣的工作应该让干部子弟来作,我应该先改造思想。”   宋老师的笑容有些凝固,她无论如何想不到楚明秋居然敢如此回答,这显然是对她选择班干部表示不满。楚明秋见状心说不妙,隐隐有些后悔,可话已经出口,改也来不及了。   “我们班级是个整体,无论是你们还是干部子弟都是这个集体的一员,无论那样工作做得不好,影响的都是整个集体,而且,”宋老师不动声色,依旧循循善诱的说道:“主动为集体工作,这也是靠拢组织的表现,楚明秋,我希望你以后能主动些,将你的才干发挥出来,为集体争取荣誉。”   “是,老师,若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抓住。”楚明秋郑重的答道,宋老师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管他了,随后又和秦淑娴说了几句,然后才说:“我今天说的话希望你们都能记住,人生的路还很长,不要把父辈的包袱背上,要积极向组织靠拢。”   出了办公室的门楚明秋才醒悟,为何他这样反感宋老师了,他其实反感的是她那种居高临下的,让他总有匍匐仰视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楚明秋也知道他今天给宋老师留下的印象不好,但他不在乎。   “宋老师,这楚明秋将来够你头痛的,哎,这沧海一声笑真是他写的?”   楚明秋他们走后,刚才还埋头批改作业的老师立刻议论开来,这也是老师们的习惯,有两种学生总是受到老师的重点关注,一种是特优秀的学生,一种便是调皮捣蛋的学生,这两种学生会很快成为年级所有老师关注的重点。   沧海一声笑,这首歌在中央广播电台播出后,引起广泛的讨论,这场讨论逐渐从音乐领域扩展到政治领域,燕京晚报率先开炮后,一位音乐评论人士在燕京日报上也批评其思想颓废,看上去豪迈风流,实际是回避斗争,就像暴风雨来临时的海鸭企鹅,对青年的思想产生毒害作用。   “应该没错,章书记还特地找我谈过他,让我要特别注意他的思想问题。”宋老师说道。   报上的文章几乎一边倒的喊打,这要换个经过反右或思想改造的成年人,恐怕就要坐立不安了,要开始准备写检讨了,可楚明秋却没当回事,好像事情与他无关似的。   是否录取楚明秋,九中领导层还曾经讨论过,除了出身外,楚明秋的名声是最大问题,楚明秋的名气太响了,九中老师很容易便打听到了,所以是不是录取他曾让招生老师很犹豫,最后拍板的还是九中党委会,那首《大海航行靠舵手》为他挣了不少分。   可让九中领导意外的是,录取通知书都发了,针对《沧海一声笑》的批评忽然大起来了,这让他们有些悔之不及,只能承认现实,但校领导也特别找宋老师谈话,让她重点注意这个学生。   “我看过他小学老师给他的鉴定,说他天资过人,个性独立,喜欢帮助同学,精擅书画音乐,缺点是特立独行,不爱参加集体活动,有骄傲之心。”宋老师说着露出丝嘲讽,似乎觉着这老师的鉴定文理不通,喜欢帮助同学,却又不爱参加集体活动,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今年新生,他的总分第一,这还没算加分,”另一位老师思索着说道:“学习上我估计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宋老师,我注意到,他上课很沉默,从来不主动回答问题,总是低头看书。”   “哦,是吗?这倒是要注意的,王老师,他看的什么书?”宋老师眨巴下眼睛,这王老师是教他这个班的数学老师,这间办公室是年级老师的课间休息室,而不是专科老师教研室,这两者是有区别的。   专科教研室是按学科分类,数学教研室就全是数学老师,外语教研室便全是外语老师,而课间休息室,顾名思义,便是满足老师课间休息的办公室,即便是短短十分钟,也可以喝口水,稍稍休息下,也有部分老师懒得回教研室,便在这里批改作业。   “我没看,不过,我故意抽他回答了几个问题,他倒是答上来了,反应挺快。”王老师随口答道。   宋老师点点头,这批学生才刚刚入学,老师还在熟悉摸底中,不能只靠小学老师的鉴定来了解学生,小学和中学是很不一样的。   从思想发展来说,小学生没有独立思想,几乎不接触社会,到中学就不一样了,中学生一般都在十三岁以上,这个年龄段的学生逐步开始用自己的眼光看世界,世界观在慢慢形成。而且从教育来说,这年龄段的学生是很危险的,他们不懂得社会,也不懂得生活,但他们开始学会叛逆,对家长对老师的叛逆,所以这个阶段对他们的引导非常重要。   “楚明秋!”楚明秋回头看叫他的是秦淑娴,秦淑娴加快两步走过来含笑看着他:“你不认识我了?”   楚明秋有些纳闷,他仔细打量秦淑娴,还是没想起来在那见过,秦淑娴有些生气的哼了声:“我太爷爷满八十时,你来过的。”   “好像在那见过,你就是秦哥身边的那小丫头。”楚明秋想起来点了,试探着问道,秦爷是六爷的老朋友,他八十岁寿诞时,岳秀秀带他参加那宴会,秦爷的二儿子给他们介绍过他的孙女,那小女孩当时依偎在秦爷身边,很乖巧的样子。   “嗯。”秦淑娴点点头,楚明秋搓搓手有些难为情:“抱歉,抱歉,我没注意,我没注意,你爷爷好吧,祖爷爷好吗?”   “哼,”秦淑娴有些不满的哼了声:“你一到学校我便认出你了,可你呢,难怪我爷爷说你,眼高于顶,目中无人。”   楚明秋大叫冤枉:“那有,那有,这秦哥怎么胡乱说话,下次遇见,我得好好问问他,这人可真是,我这人挺好接近的。”   “噗嗤!”彭哲在旁边乐出声来,秦淑娴和楚明秋扭头看着他,彭哲依旧乐不可支,楚明秋有些不高兴的问道:“我说你笑什么,有那么好笑吗?”   “没,没,哎,你们两家认识,你怎么没认出她来?”彭哲笑着问。   “我不是老眼昏花吗,再说了,你看这小丫头,那点出奇的,丢人堆里就不见了,能怨我吗?”楚明秋忽然想起来了:“哎,秦哥不是说你是在青岛吗,怎么跑燕京来了?”   彭哲在旁边又是挤眉弄眼的大笑,秦淑娴恍然大悟不由大急,跺脚叫起来:“你占我便宜!”   楚明秋耸耸肩:“我那占你便宜了?回去问问你爷爷,我叫他秦哥有错没有。”   “你!”秦淑娴又气又无可奈何,楚明秋没有说错,秦楚两家是世交,楚明秋辈分太高,别说她了,就算她父亲见了他也得叫小叔。   “行了,行了。”楚明秋促狭的笑笑:“你不是在青岛吗,什么时候到燕京的?”   秦淑娴生了会闲气可也没办法,只好答道:“七月的时候,我爸爸调到燕京来了。”   “你爸爸调到燕京来了,在那工作啊?”楚明秋随口问道,秦淑娴说:“是在故宫博物馆。”   楚明秋精神一振立马贱贱的笑起来:“哟,故宫博物馆!秦淑娴,啥时候让你爸爸带我们去故宫看看。”   “你还没去过故宫?”秦淑娴看着他皱起眉头,随即明白的耻笑道:“你堂堂楚家少爷还在乎那点门票钱吗?还要我爸爸带。”   “谁说是进故宫了,你这小丫头,我的意思是去看看故宫里的古董,你爸爸该不是没有这个权力吧?”楚明秋故意激了她一下。   谁知道秦淑娴根本不理会,转身便走:“有也不会带你去,哼,你楚家的古董还少了吗?”   说着秦淑娴没听见后面有动静,回头一看,不由愣住了,楚明秋根本没跟过来,而是没有理会她径直朝校门口去了,把她给晾那了。   楚明秋吹着口哨出了校门,去故宫看看不过是说说,小丫头想要要挟他,那就是做梦。被老师摆了一道,转过头来摆了小丫头一道,这让他有种转嫁心情的愉快。   家里还是老样子,楚宽远过来后,很少出门,每天都在如意楼里看书,看累了便到小池塘边的沙包架前运动一番,晚上便跟小八学弹吉他,他以前从不会任何乐器。   楚宽远很快发现在楚府的乐趣,这府里看上去平静无所事事,可真要静下心来却是非常有乐趣的,府里几乎就是个宝库,好像什么都能找到,可以看书,可以习武,可以学吉它,有一帮半大小子和他玩。   唯一的遗憾是,他上不了二楼,楚明秋明确告诉他,现在他还没资格上二楼,上去也没用。或许是楚家人的基因发挥作用,楚宽远很快便被六爷写的那些东西吸引,他一边看书一边向六爷请教,只是六爷现在反应没有以前那么快那么敏捷了。   但楚宽远每天陪着六爷,这让楚明秋很满意,小树林也上学了,家里就剩下小国荣了,小赵总管也老了,每天要看孩子又要照顾六爷实在忙不过来,豆蔻虽然在家,可她是个孕妇,大着肚子,行动不方便,有时候还需要别人照顾。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二十二章 政治报告   说来也怪,街道只来找了豆蔻一次,牛黄替豆蔻去了街道,仗着自己出身好,在街道和廖八婆大闹一场,差点扇了廖八婆两耳光。与其他人不一样,牛黄在周围街坊邻居中的人缘非常好,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老好人,这老好人一怒,果然不凡,廖八婆根本压不住。   牛黄大闹一场后,廖八婆也不敢卡了豆蔻母子三人的票证,至于水莲,那就更不敢碰了。宋三七不是老好人却是粗人,廖八婆要敢动了水莲,宋三七能把她家房子点了。   金兰没有住进楚府,她留在家里和街道那些人纠缠,楚明秋将找来的文件抄给她了,在动员青年上山下乡的文件中,有独子不下乡的规定。可问题是,楚宽远除了金兰这个母亲外,还有楚明书这个父亲,他还有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街道不承认他是独子,依旧再三来动员他下乡。   家里的事情很好,暑假时,楚芸和甘河带着孩子回来了一次,两个孩子活波可爱,把六爷高兴坏了,那天差点便喝醉了。楚芸和甘河看上去还不错,俩人经济不差,楚芸分得的遗产便够他们一家四口舒服的生活十多年,何况他们还有工资。   这种平静让楚明秋很舒坦,可以他集中精力作他自己的事。所有其他事情进展都很顺利,经过几个月的苦练,他已经熟练掌握对付不同高度的五个沙包,楚明秋估计吴锋又在琢磨着给他增加沙包了。   除了习武,内气的修炼也很正常,内气的增加虽然不快,可依旧在缓慢的增加,六爷将最后一部分金针续命的运气之法教给了他,但现在楚明秋内气不足还无法施展。   唯一让楚明秋有些不快的是,电动三轮车没有丝毫进展,楚明篁似乎没有将这事放在心里,自从可以进实验室后,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实验项目上了,这事居然就被他放下了。得知这个结果,楚明秋很是无奈,楚子衿鼓励他自己干,可楚明秋哪懂这些东西,于是楚子衿从学校图书馆和楚明篁的书房借了些书交给楚明秋,让他自己学习。   楚明秋拿着这些书差点仰天大哭,老天,我是文科生!我是想抓壮丁的,不想来作这苦力!   这机械动力材料,两世为人他都没弄懂过机械图怎么画,也没翻过一本机械动力的书,这楚子衿不是强人所难吗。   楚明秋想糊弄过去便行了,没成想楚子衿却很热心,每次上课都要问他进展,让他把不懂的记下来,交给她,她拿回去问楚明篁,于是楚明秋痛苦的被赶鸭子上架。   进入秋季后,市场明显宽松了,菜店和肉店的商品不但准时也多了,国家对居民的粮食和副食品定量没有增加,但毕竟比起以前根本没有要好多了。在楚明秋看来,这是这场饥荒就要过去的明显信号。   一场秋雨后,天气凉爽了几分,漂浮在空中的尘埃顺着雨水滑落,空气变得清新舒爽,树叶上还挂着水珠,青石板小径变得湿滑,操场上静悄悄的,积聚在凹处的水洼反射着阳光,亮晶晶的。   整个校园安静得就像没有人烟,学校大礼堂塞得满满的,全校一千七百名学生全在里面,听党委书记李潮生作报告。党委书记李潮生是个有些微胖的老太太,三十年代末入党的老党员,以她的资历完全可以担任更重要的工作,但为了培养红色江山接班人,她这个老党员便到了这所学校。   今天的报告是传达八届十中全会文件,李潮生是山东人,山东口音比较重,不过精神却很好,讲到激动处,还有力的挥动下手臂,花白的头发随着情绪舞动。   “...八届十中全会指出,国际形势正在朝着更加有利于各国人民的方向发展。全世界人民反对美帝国主义的侵略政策和战争政策、反对新老殖民主义的斗争正在继续高涨。古巴人民在取得革命胜利之后,走上了社会主义的道路,不断地击败了美帝国主义的侵略阴谋;阿尔及利亚人民通过长期武装斗争,赢得了独立;老挝实现了停战和成立了临时联合政府;越南南方人民的爱国武装斗争不断地取得了胜利;印度尼西亚人民为收复西伊里安进行了胜利的斗争;日本人民为反对美帝国主义的侵略和压迫进行了连续的英勇的斗争;这些都是亚洲、非洲、拉丁美洲各国人民民族民主运动蓬勃发展的重要标志。”   楚明秋靠在椅子上两眼死盯着台上的书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专心听讲,可实际上他早已经神游物外,这份公告他已经看过了,而且还对整个公告进行了分析。   八届十中全会是在九月二十四日举行的,这个会开了三天,二十七日结束,今天二十九号,学校传达得不可谓不快,即便人民日报也是在今天才以头版发表。   “...我国人民一直紧密地团结在党中央和毛泽东同志的周围。即使遇到来自国内外的严重困难,我国最广大的人民群众和干部总是坚定地相信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是正确的。”   这个会议对最近几年的经济也作了总结,在肯定成绩的前提下,也隐晦指出目前经济困难,不过在楚明秋看来,这个决议比年初的七千人大会要退步了,那次大会对经济工作的总结要全面得多,也更符合实际情况。   楚明秋听不清李潮生的讲话,他干脆将路上买的报纸翻出来,悄悄看起来,这份公报今天一天已经看了数次,连他那沉默的同桌都破例开口向他借去看了。   “...中国人民解放军和公安部队是一支坚强而可靠的人民军队。我国还有广大的英勇的民兵。它们很好地执行了保卫祖国、保卫人民劳动、保卫社会主义制度的光荣任务。它们随时都在警惕地保卫我们伟大祖国的边疆,保卫社会秩序,随时准备粉碎任何敌人的侵略和破坏活动。”   楚明秋默默的翻到第四版,上面赫然有则消息“尼赫鲁威胁要用武力对付中国”,而在昨天前天的报纸上,则发表有中印边界武装冲突,印军持续进攻的消息。公告中的这段话显然是说给印度听,看来对印反击战就要打响了。虽然前世混娱乐圈,这样的事还是清楚的,只是不知道具体时间。   旁边的人轻轻碰了他一下,楚明秋扭头瞧是王少钦,这同学坐在他前面,他也是最近才知道他名字,而且还记得当初他也是端坐不动的一员。   楚明秋没有说话,将报纸撕开,分出一半给他。人民日报一般有八版,只在节假日期间出四版,可让他纳闷的是,国庆节还没到,这几期却都是四版。   没想到王少钦翻了下便不屑的摇头低声说:“这些都是旧的了,早就知道了。”   楚明秋微微皱眉:“这是今天的。”   王少钦神情依旧不屑:“早在我爸那看见了,我给你说,参考消息才好看,我爸书房里经常有,这么厚一本。”   王少钦比划了下厚度,楚明秋轻轻嗯了声,这种参考消息可不是普通人可以看。《参考消息》分两种,一种是非常简单的,经过挑选的,这部分是给基层干部看的;第二种则是厚厚的,包括全球各大媒体的报道,这种则是给高级干部看的。   王少钦比划的厚度来看,他父亲书房的参考消息显然是后者,这也就是说,他父亲的级别不低。   对于他的炫耀,楚明秋只是淡淡一笑,将报纸收回来。   “...在无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的整个历史时期,在由资本主义过渡到共产主义的整个历史时期(这个时期需要几十年,甚至更多的时间)存在着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阶级斗争,存在着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这两条道路的斗争..。”   台上的山东腔调将楚明秋吸引过来,他的眼光不引人注意的阴下来,嘴角却露出淡淡的笑意,若是有人留心,会感到非常诡异。当楚明秋看到这一段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很显然这是从八届全会上倒退了。   在五六年召开的八大上,刘少奇在政治工作报告中明确提出“国内的主要矛盾不再是工人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矛盾,”国内的主要问题是“是人民对于经济文化迅速发展的需要同当前经济文化不能满足人民需要的状况之间的矛盾”,解决这个矛盾的方式是“发展社会生产力,实行大规模的经济建设”。   而在这个公告中,重新提出阶级斗争为主要矛盾,而且更进一步发展到整个社会主义建设阶段,这等于是否决了八大的政治报告。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尽管知道还有一场巨大的风暴要袭来,可他还是不愿看到这个,会不会那场风暴便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聚集呢?楚明秋这样猜测。   “风向变了,这下,那些急于平反的可要倒霉了。”楚明秋在心里嘀咕道。   楚家大院的右派和右倾分子有几个摘帽了,古震便摘帽了,孙满屯最逗,回来后便申请平反,燕京市政府考察了几个月,在六月给他摘帽,七月初给他重新安排工作,还给田婶安排了工作,可到八月,他忽然又成了写小说反党集团一员,再度被隔离审查。一部《保卫延安》将大批西北干部拉下马。这田婶刚上两天班,随即被精简,田婶也不抱怨,重新推起小车上街。   与楚明秋关系密切的庄静怡她们这次倒是安分守己,谨守当初的约定,没有作什么出格的事。   王少钦对楚明秋的反应似乎有些不满意,可轻轻哼了声便不理会楚明秋了,扭头和另一边的同学悄声议论起来。   开学快一个月了,楚明秋对班上这些高富帅的习性也摸到三分。与前世的高富帅不同,这个时代高富帅追求的是贫苦累。从衣着上,绝对看不出他们的身份,他们的穿着和所有平民子弟差不多,甚至还要差点,身上的衣服总有几块补疤,绝没有人戴手表,他甚至看到有个高富帅的布鞋都破了个洞,他也不管,甚至还得意洋洋的将大脚拇指从洞里伸出来。   其次在与同学的关系上,也绝没有“我爸爸是李刚”那样张狂,相反绝大多数很平和,就像身边的王少钦,楚明秋有时候揪着他的脖子,他也不生气。   但在这表象的下面,楚明秋也察觉出来了,这些干部子弟的平和是建立在他们的骄傲上的,平民同学很难真正获得他们的认同,或者说很难真正进入他们的圈子。   每逢课间,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高富帅总是和高富帅走在一起,草根总是和草根走在一起,而他们这样屌丝则单独在一边。高富帅们议论的都是国家大事,就像这次八届十中全会,高富帅们早就知道了,甚至连会上的人事变动都清楚。   在班上最老实的便是他们这些屌丝贱民,他们一般不谈什么国家大事,甚至连说话都主动放低音量,而班上唯一一个独来独往的便是楚明秋。   班上的同学谁找帮忙,只要帮得上,他便帮;你不找他,他也绝不主动伸手。   在班上找楚明秋最多的便是女屌丝秦淑娴,上次楚明秋晾了她一道,她也没生气;而小学的同班同学监工也和他有来往,她也是白富帅,只是父亲的官没那么大。   李潮生终于讲完了,楚明秋精神一振以为就要散会了,没成想李潮生又宣布由校党委副书记章新民作关于当前国际形势的报告。   楚明秋叹口气失望的重重靠在椅子上,这时会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嘈杂声,章副书记上去先清理了下嗓子才开始:   “刚才李书记传达了八届十中全会公告,这个公告是党中央的指示,同学们,你们要认真学习和体会这个公报,你们是我们红色江山的接班人,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归根结底是你们的,所以,你们从现在开始,就要树立起主人翁思想,树立肩负祖国重任的思想,时刻准备承担重任的思想。”   讲到这里,章副书记停顿下,目光威严的扫了下会场才开口道:“今天,我受校党委的委托,为同学们作国际形势报告。   同学们,我们的国家面临的局势很严重,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不断对我国进行军事试探,时刻准备将战火烧到我国领土。   在美洲,美国军舰炮轰哈瓦那,企图颠覆新生的古巴社会主义政权。美帝国主义的侵略行为受到古巴人民和世界各国人民的反击,最终必然失败!   在东方,美国搞了个美日安保条约,将日本军国主义分子拉上了他们的战车,威胁我东部沿海地区。这还不够,美帝国主义分子又扩建了关岛空军基地,这个基地可以起降最新型的轰炸机,威胁我东南沿海和领土。   今年以来,美帝国主义又派出大批军队进入南越,支持腐朽反动的南越吴庭艳政府,试图将战火扩张到老挝和柬埔寨,进而进攻我国云南和广西。   在西藏高原,美帝国主义策动印度,以非法的麦克马洪线为依据,向我国提出领土要求,在遭到我国政府的严词拒绝后,尼赫鲁政府悍然派出军队向我边防军展开进攻,不断挑起事端,打死打伤我边防军官兵数十人..”   “妈的,这尼赫鲁太猖狂了!”   楚明秋听到王少钦低低的骂声,他不由轻轻一笑低声说:“那还不简单,揍他狗日的!这种人就是欠收拾,收拾他一下,打掉这丫挺的两颗门牙,他就不敢再嗷嗷叫了。”   “哈!”王少钦禁不住乐了,楚明秋那语气就像两小孩打架一样。   “注意听讲,不要说话。”   身后传来低低的批评,楚明秋没有回头,很老实的闭上嘴,王少钦却有些不服气的回头看了眼,却是副班长汪红梅,汪红梅冲他瞪了眼,王少钦老老实实的闭上嘴。   章副书记的形势报告作了四十分钟才完,楚明秋听出来了,报告的主要内容便是介绍中印边界冲突,口径和人民日报差不多,先从法理上驳斥了麦克马洪线,再驳斥印度的无理要求。   在楚明秋看来,这倒是有点象战前动员,告诉全国人民,我们要和印度打一仗。   和十小不一样,散会了,学生却不是放羊般的一哄而散,所有学生依旧坐在位置上不不动,听班主任口令才顺序离去。   王少钦象是释放了似的,立马开始喋喋不休的分析起中印局势来了,他知道的东西还不少,什么麦克马洪线是怎么来的,尼赫鲁制定的北进政策,赫鲁晓夫再次背信弃义。   “我们都是社会主义国家,这赫鲁晓夫却跑去支持资本主义,这简直就是对社会主义大家庭的背叛。”   “你怎么知道?”楚明秋真的惊讶了,这个消息可是绝对内幕消息,他看的所有报纸都没有。   “我看的是参考消息和内部通讯,”王少钦有点小得意:“苏联要求我们克制,赫鲁晓夫甚至要求我们让步,满足尼赫鲁的要求。”   “我们的事,干嘛要赫秃子来管,”楚明秋随口说道:“自我感觉是不是太好了,居然敢对我们指手画脚。”   “就是!”王少钦点头赞成:“居然敢对我们指手画脚,也不想想,咱们毛主席能听他的。”   俩人小声闲聊着回到教室,这也是九中特色,学生大会后,必须回到教室,在班主任讲过后才能放学。九中的校规特别严,这让楚明秋花了点时间才适应。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二十三章 朱洪的想法   宋老师简单讲了几句后便宣布干部子弟留下,其他同学放学。话音一落,楚明秋便抓起书包便站起来,王少钦自然坐着没动,楚明秋朝他脑袋拍了下。   “哥们,明天游行经过天安门城楼时,替我向毛主席问声好,多喊两声毛主席万岁,记住啊!”   “哎,你这人说的什么呢!”王少钦哭笑不得,楚明秋已经提起书包走了。   明天是国庆节,中央决定在这一天举行国庆游行,全市各大中小学校全接到任务,要组建两个方阵,一个少先队员方阵,一个青年团员方阵。九中要为这两个方阵提供部分成员,学校选择参加游行学生的方式与十小差不多,都要先政审。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或许是政治处的老师偷懒,也或许是学校干部子弟多,校方干脆就让干部子弟参加,就连朱洪这样工人出身的学生都没资格了。   楚明秋没注意,在他说那话时,一贯平静的同桌露出一丝讥笑和一丝得意。   取了车,楚明秋推着出了校门,在门口便看见朱洪和林百顺韦兴财,这三人便是上次挡住他路的班上同学,他们也没住校,都住在烟袋胡同。每天放学上学三人都形影不离。从学校到烟袋胡同有一半路和楚明秋同路,在盐市口分路,楚明秋直走,他们则转向东边。   既然是同班同学,回家又顺路,他们便慢慢便走在一起,不过,楚明秋有时觉着他们好像是有意接近他的,只是他们没说什么,楚明秋也不在乎,他还在慢慢观察他的这些同学们。   第九中的校规很严,学生中的大院子弟很多,其中不乏军队大院子弟,可楚明秋观察了下,开学一个月了,还没碰见军子小安那样的,说实话,若真遇上了,他倒不介意拿这些家伙练练手。   “你在这等谁?还不回家?”楚明秋骑着车慢慢滑到他们面前问。   “就等你呢?”朱洪说道:“国庆放假三天,你去那?”   去那?楚明秋稍稍迟疑下,说实话他有安排,明天是他的十三岁生日,他召集了兄弟们到家来玩呢。   “有没有兴趣和我们一块去颐和园。”朱洪问道,不过语气却是邀请式的,林百顺在旁边鼓动道:“楚明秋跟我们一块去吧。”   “我去过了。”楚明秋看了林百顺一眼,他觉着这里面没那么单纯,本来和他们一块去也没什么,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作什么也没什么了不起,可明天确实没时间,都安排好了。   朱洪有些失望,他家并不富有,烟袋胡同在前清便是下层民众的聚居地,周围的邻居也都是大字不识几个文盲,家里能找出一本书来的就没两家。   可朱洪却喜欢看书,他家买不起书,父母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块,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不但他家,周围的邻居全这样,林百顺韦兴财家的情况跟他差不多。他们为什么要走读而不是住读,唯一的原因便是住读要多交几块钱的住宿费。   可即便这样,他也在如饥似渴的找书,看书成为支撑他渡过艰苦生活的重要手段。他到处找书看,从同学那,从老师那,抓着不多的空闲时间上新华书店,在那看到书店关门。   这几年,他看了很多书,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春之歌》,到《安娜?卡列尼娜》《红旗飘飘》《王若飞在狱中》,最近又好不容易找到《红岩》,他在路灯下看了整整一个晚上,被江姐,许云峰,成岗,小萝卜头,这些革命烈士深深吸引,也深深感动。   但在所有书籍中,对他影响最深的还是《钢铁是怎样炼成中》的保尔柯察金,保尔不但自己是坚定的革命者,而且激励和带领着周围的同伴一块革命,帮助他们成为坚定的革命者,当看完这本书时,他便决定自己要成为中国的保尔。   林百顺和韦兴财便是他的第一个和第二个目标,他们在他的帮助下,从佛爷边沿成为入队积极分子,成为少先队员,成绩从全班倒数几名上升到全年级前几名,最后和他一块考进了这所名校。   楚明秋是他的第三个目标,这个目标更艰难些,他出身资本家,从小受剥削家庭影响,而且他家至今还在剥削别人,还在不劳而获拿国家的股息,他不是林百顺和韦兴财,后俩人可以算流氓无产者,书上说,流氓无产者经过改造后,可以成为坚定的无产阶级战士。   “明天我生日,干脆你们也别去圆明园了,上我家来玩吧。”楚明秋发出了邀请,明天家里会有不少人来,庄静怡她们会回来,现在她们几乎将楚家当作一个家了,经常回来,特别是方怡。   林百顺正想答应,朱洪却抢在前面答道:“以后再找时间吧,明天是我们少先队小组队日活动,我们已经定了,上圆明园进行爱国主义教育。”   “少先队小组?什么时候成立的?”楚明秋有些纳闷,班上还有这个组织?他们班进校便是少先队班,怎么没人来通知他。   “是我们自己成立的,楚明秋,你愿意加入我们吗?”朱洪期望的看着他。   “宋老师知道吗?”楚明秋反问道,他还是不明白,这个少先队小组是个什么组织。   “以前报告过,我们少先队活动小组一块念书,一块学习革命,我们这也是学习毛主席,当年毛主席在学校不也成立新民学会。”林百顺抢在朱洪前面答道。   “以前报告过?”楚明秋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们以前在小学念书时报告过,恐怕还是老师鼓动他们成立的:“嗯,我觉着你们最好还是给宋老师说说,学毛主席可不能生搬硬套,毛主席成立新民学会那会是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现在可是党的领导,举国上下,欣欣向荣。”   朱洪闻言微微皱眉,他不喜欢楚明秋说话时的口气,心里愈发认定,楚明秋思想里的资产阶级成分很重,必须要进行改造。   “你说得对,国庆后,我就向宋老师报告,争取她的支持。”朱洪先接受楚明秋的建议,然后再度发出邀请:“楚明秋,干脆你也加入我们吧,我们一块学习,一块劳动。”   楚明秋还是摇摇头:“抱歉,抱歉,我这人自由散漫惯了,家里事情还多,一加入你们小组,到时候有个什么活动,不参加不行,参加又没时间。”   朱洪更加失望了,林百顺笑道:“听起来你这楚家少爷还挺忙,都忙些什么啊?”   “我要不忙干嘛每天跑。”楚明秋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们,作为二十一世纪,受自由主义思想蒙蔽的青年,他对这个时代青少年的思想很不理解,这要换前世,根本无法想象,什么少先队学习小组,学习革命理论,靠,有那时间,把把妹子多好,要不然挣点钱,最差也可以宅在家里打两盘dota。学领袖的革命理论,上圆明园受教育!亲,真没时间。   几个人沿着街道走着,九中没有住校的学生还不少,街道上都是不时可以看见背着书包的学生,这一段路有些破损,雨天后,凹陷的路面有雨水聚集成洼,楚明秋小心的推着车,避开这些水洼。   楚明秋将门关死了,几个人默默无声的走了段路,一直没开口的韦兴财忽然插话道:“公公,报上在批评《沧海一声笑》,说是你写的,是吗?”   “那倒不假,不过写着玩的,有些人小题大做。”楚明秋面不改色的说,报上开始批评后,有两个记者到家来采访,楚明秋毫不客气的拒绝了,他知道不管怎么解释都没有用,干脆来个不理会。   “我也想和你聊聊那首歌。”朱洪忽然觉着这可能是个切入点,或许可以从这里找出楚明秋思想根源里的一些东西,他记得老师曾经说过,思想工作很复杂,可只要找准了突破口,便能迎刃而解。   “你怎么想起写这样一首歌?”朱洪问道。   楚明秋看了他一眼,略微沉凝,心里有了对策,便笑道:“其实说来简单,当时读史记荆轲传,燕太子丹易水河畔,白衣送其入秦,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士皆垂泪涕泣。想起这个场面,心中有感,便写了这首歌。”   朱洪神情有些局促,《史记》还荆轲传,根本没看过,他了解的历史也就历史书上那点东西,林百顺有些不解的问:“你还看这种封建的东西?”   “封建的东西?”楚明秋有些惊讶的反问:“我不知道,史记写的是我们国家的历史,看它是为了了解我们国家的历史,再说了,司马迁那会也没有马克思啊?”   楚明秋说着翻身上车:“我先走了!”   看着楚明秋的背影,三人沉默不语,走了段距离后,林百顺才开口道:“洪哥,我看还是先不管这楚明秋,咱们小组扩大,可以先找其他人,我建议先找王建勋,他就住在我们不远的建委大院,要不然,先发展郑秀玲,她虽然不是我们班的,可也是我们学校的,家庭出身工人,比楚明秋强多了。”   朱洪想了想问韦兴财:“你的意见呢?”   “我觉着可以,不过,我不赞成王建勋,我提议郑秀玲,”韦兴财又解释道:“王建勋是革干出身,他不会加入我们的,郑秀玲倒是完全可能,暑假她不是还参加过我们的两次活动。”   朱洪摇摇头:“我们成立小组的目的是团结同学,共同进步,吸收新成员这是一定的,不管是大院的干部子弟还是胡同的工人子弟,我们都可以吸收他们,这样吧,兴财你去和郑秀玲谈谈,问她愿不愿意明天和我们一块去圆明园,王建勋明天要参加游行,国庆之后我找机会和他谈谈。”   朱洪很自然的分派着工作,他的年龄不大,但已经有了领导者的威严。   “不过,我们依然不能放弃楚明秋,”朱洪说道:“你们也知道,楚明秋在这一带影响很大,不管是街面上的还是大院的,都知道公公这个名字,如果能把他吸收到我们小组来,能迅速扩大我们少先队小组的影响,这对我们的发展极为有利。”   林百顺和韦兴财几乎同时点头,小学他们都在修业小学念书,这所学校以前是私立小学,学校的历史很长,可学校资金实力不足,中间时断时续,日本占领时期还停办来了好几年,抗战胜利后才恢复,招收的都是附近的贫民子弟。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二十四章 约架   这样的学校自然是佛爷成群,好些学生不过十二三岁便到街面上混去了,跟着比他们大上四五岁的小家伙蹬车出货,要不然便跟着大哥抽烟喝酒,再大点便开始追小女生,而距离他们学校只有三四个胡同的另一所小学则是干部子弟成群,每次他们经过那学校都羡慕的看着他漂亮的围墙,茂盛的树枝,还有里面欢闹的笑声。   不平便在这时产生了,怨恨自然也在这时埋下了。   虽然作为胡同的一员,朱洪从未参与过与大院子弟的斗殴,可林百顺和韦兴财都参与过,他们都和那所学校的小孩打过,还受过学校处分,后来老师让当时的班长兼少先队中队长朱洪和他们结对子,由朱洪负责帮助他们,这才将他们拉回到正途上。   林百顺和韦兴财都非常佩服朱洪,在他们和他们的父母眼中,朱洪是这个胡同的阳光,他家也和周围邻居家一样,很穷,甚至更穷,因为他家孩子多。   朱洪是家里的老大,在家除了帮助父母,还要照顾弟弟妹妹,每天回到家便忙个不停,可学习成绩依旧拔尖,待人接物彬彬有礼,身上的衣服虽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邻居大事小事都热心帮忙,这一切都让他赢得周围邻居的交口称赞,都说这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所以,朱洪没有上街,没有动拳打人,可几年下来,他已经隐隐成了烟袋胡同的孩子王,无论是不是街面上的对他都极为尊敬。   “百顺,意志的培养,这本书你看完了吗?”朱洪问道,林百顺摇摇头,这是本小册子。进入九中后,对朱洪来说,最大的惊喜是学校的图书馆,他是全班第一个办借书卡的同学,几乎每三四天便去换一本书。这本《意志的培养》是他推荐给俩人的。   “抓紧点,你看完了,我们小组活动便讨论这本书。”朱洪没有责备他,胡同里的孩子每天都有很多事,有时候作作业的时间都没有,更不论看书了。   林百顺轻轻嗯了声,他是三人中最后一个看这书的人,韦兴财已经看过了。朱洪对他们的读书有严格的规定,必须作读书笔记。他自己也做,买不起新笔记本,就记在作业本的背面,所以他们的作业本从来不扔,后面都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十字路口边,一个中年大妈正大声的指挥着人拉横幅,横幅是红色的,两个年青点的汉子牵着绳子爬上两边的树杈将横幅拉起来,街道两边的墙上有人正在贴传单。   “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三周年!”   “热烈欢呼三面红旗万岁!”   “咚!咚!咚咚咚!”锣鼓声中,几十个男女在前面的空地上排练着秧歌,腰上都系着长长的红腰带,随着鼓声进三步退两步,舞动着手里的红绸。   菜店前排起了长队,店门外堆着大堆白菜,现在是存白菜的时候了,两个排队的老妇女和朱洪打着招呼,朱洪和他们聊了两句便赶紧离开,三人都加快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到家。   朱洪急匆匆跑回家,匆匆和院里的常奶奶打声招呼,便进屋从家里唯一的小柜里拿出菜本,又在床头柜里拿出一块钱,提着个背篓便出门了。这大白菜都是两分钱一斤,即便是这种困难时期,国家规定的定额依旧没有涨价。   出门之后,朱洪问常奶奶买菜没有,要没有,他可以帮着带回来,常奶奶说她早已经买了,让他快去,不然又没了,朱洪叮嘱妹妹两句便赶紧走了。他的小妹妹长期放在常奶奶家,由常奶奶负责看护。   菜店一般下班比较晚,原因是一般人们都在下班后才来买菜,朱洪赶到菜店时,依旧还排着老长的队伍,他看看前面的菜,还有一大堆,估计了下轮到他还有,不由松口气,将背篼放下,站在队伍里看起书来,没过多久林百顺和韦兴财先后赶来。   菜店肉店都是热闹的地方,不时有人抱怨,卖菜的姑娘的还击则看心情,有时候调侃两句,让大家一乐,有时候则毫不客气针锋相对,往往这个时候便会爆发出一场激烈的争吵。   今天卖菜姑娘的心情看来不错,老太太抱怨着,她麻利的笑着:“大妈,这是上面送来的就这样,这几片叶子虽然黄了,正好够您围点鸡鸭啥的,这也不心疼,是不。”   “我说大叔,这是小点,可咱不是没按大小收钱不是,咱是按重量收钱。”   “下一位,我知道您等得久,我也想早点下班,您也别抱怨,深得待会我看错了,多收您钱,让我犯错误!您说是吧。” 林百顺很喜欢听这有几分姿色的女店员的贫嘴,朱洪却象没听见,依旧专注的看着书,当年伟大领袖毛主席为了锻炼自己,还专门上菜市场看书,他在这既可以看书又可以等着买菜。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洪听到叫声,他连忙抬头,卖菜姑娘正冲着他招呼,朱洪连忙提着背篓过去,将手里的菜本交给她。   “阿姨,五斤。”   这是家里这月定量的最后五斤,家里六口人每人每月六斤菜,平均每天二两,这个定量不管你买什么,白菜也好,土豆也好,萝卜也好,反正就是这么多。这点菜是家里好容易节约下来的,今天是最后一天,必须全部买光,否则明天便作废了。   卖菜的姑娘找了他两毛钱,他把钱塞进裤子兜里,将背篓提到一边,不一会,林百顺和韦兴财也过来了,他们俩人的不多,朱洪目测了下,加起来也就十多斤。   三个人背着菜正准备往家走,从一边的胡同冲出来七八个学生样的小家伙,几个学生的年龄看上去都不算大,估计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这几个学生边跑还边朝后面看,很快,从胡同里追出来一群人,冲在前头的是个粗壮的穿着有些褪色的土布褂子。前面奔逃的迅速拐进旁边的小胡同,后面的穷追不舍,追进去。   “前面那群人是瘦猴,公公的朋友。”林百顺忽然说道,朱洪一下站住皱眉看着两群人离开的方向,他感到似乎可以做点什么。   “走吧,怎么啦?”韦兴财碰了他一下,虽然不在街面上混,也不打群架了,可规矩还是非常清楚的,这样的群架他们是劝不开的,除非加入进去,将另一边全部打垮。   瘦猴拼命的跑,后面追他们的不是大院子弟,而是旁边牛栏斜街的,他们以前也交过手,可没想到今天居然冒出个高手,一交手他便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凭着灵活的步伐勉强支持几下,便带着兄弟们跑了。   瘦猴边跑心里边琢磨回去搬谁,后面的家伙似乎还不打算放过他们,依旧死死追赶,有两个兄弟被追上了,被几个家伙围着很揍,为首的依旧带着人紧追不舍。   “走这边。”   这几年的锻炼显示出效果来了,每天早晨五公里,尽管跑了很久,瘦猴觉着自己没怎么累,两条腿依旧很有力量,可身边的几个兄弟已经气喘吁吁。   “猴爷,猴爷,这,这家伙是那来的啊!”旁边的笨熊喘着粗气问道,瘦猴也纳闷,以前没见过这家伙,从那钻出来的,而且这家伙还忒没规矩,自己带人撤退了,这家伙居然还紧追不舍,胡同里没这样的。   “谁他妈知道!”瘦猴骂道,笨熊气喘吁吁的叫道:“这次得把公公叫出来,我看勇哥和虎哥不一定拿得下!”   瘦猴没吭声,这是他们这货人的程序,回去搬救兵,先找陈少勇和段小虎,他们要是也不行,才轮到楚明秋,不过,现在轮到楚明秋的机会越来越少,能闯过勇子和虎子的已经很少了。   又跑了一段距离,笨熊也跑不动了,瘦猴干脆站住,后面那家伙也站住了,象盯着猎物的狼一样盯着他们,脸上露出戏谑的看着他们。   “小子,跑啊!跑啊!怎么不跑了!俺可告诉你!俺前两年每天跑十里!”   瘦猴那个气,这什么怪物,口音里还带着浓浓的河南腔,整个就乡下土鳖。   “小子,爷承认不是你对手,今儿咱认栽!留个名行不!”   “啥!”那家伙细短的脖子上脑袋有些方,眼珠子有点小,身上穿的是那种土布作的短褂,露在外面的胳膊看上去有些细,可就这细细的胳膊,爆发的力量却难以想象,瘦猴就只有在楚明秋那碰上过。   “俺叫凌浩歌,你叫啥!”   “大牛,少跟他废话,揍他!”凌浩歌旁边的家伙叫道,瘦猴认识这家伙,这家伙叫傻雀,在大栅拦工业中学念书,就是水生差点去了的那所中学。   “你丫的叫啥,傻雀,你少咧咧,有本事咱们俩单挑!”瘦猴不屑的斜了眼傻雀,他们交手不下五次,每次都打得他满地找牙。   “今儿爷不跟你计较,”傻雀对他的挑衅毫不在乎,满脸奸笑:“今儿我大牛兄弟要跟你玩玩。”   “你也就配跟在后面拣屁吃!”笨熊嘲弄道:“有本事跟猴爷掰掰手腕!”   “我可不能抢了大牛兄弟的风头。”傻雀还是不上当,几次交手他早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也正是因为被揍惨了,所以才把这新来的同学叫上,专门为收拾瘦猴来的。   凌浩歌是今年才转学到大栅栏中学的,家住在酱坊胡同,据说是从河南来的。大栅栏中学的学生就没认真学习的,这所学校最不缺的就是小流氓和小圈子,也最不缺喜欢欺负新生的地头蛇。   可凌浩歌很快便让他们明白,有些人是不好欺负的,他很快便将班上的几个地头蛇给收拾了,随后在学校中以一对四轻轻松松将几个高中学生给收拾了,那一场架就在学校的操场角落打的,前后没用到十分钟,四个高中小伙便躺在地上起不来,开学不到三周,这凌浩歌就打了七八场,每次都单枪匹马,以寡敌众,次次获胜。   这七八场一过,学校便再没人敢惹他了,这傻雀和他同班,傻雀在胡同里算闹腾的,可在学校却老老实实不敢炸刺,强人太多。   这凌浩歌来了后,傻雀开始嘲弄他,可凌浩歌脾气挺好,也不生气,随后凌浩歌便开始征服全校的过程,傻雀都看傻了,特别最后一战,他目睹全过程。那几个家伙名义上还是学生,可实际已经上街了,平时都揣着刀到学校的,在学校没人敢惹,可在凌浩歌就像一辆坦克将那几个家伙给碾碎了。   傻雀大为振奋,他立刻萌发将这家伙拉去为他出气。傻雀原来在箭杆胡同也算号人物,可这两年楚家胡同的瘦猴四下扩张,箭杆胡同靠近楚家胡同,更是首当其冲,他领头和瘦猴对抗,可奈何实力不如人,每战必败,手下的几个小子全投靠过去了,那个笨熊以前在胡同里见着他便让三分,现在居然在他面前耀武扬威,想起来他便咽不下这个口气。   “凌浩歌,凌爷,今儿爷们认栽!有本事咱们约下,改天我们再掰掰手。”瘦猴盯着凌浩歌,发出挑战。   “认栽就行啊,我告诉你,从今后,别上咱们牛栏斜街来!”傻雀在边上叫道,瘦猴根本不理他,只盯着凌浩歌。   “行啊,那天都行,”凌浩歌张口便答应下来,傻雀一下便着急起来:“别呀兄弟,咱们正是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这可是放虎归山!”   “他们也算虎,就一群病猫,”凌浩歌神情满不在乎,指指瘦猴说:“这小子还行,比学校的那些家伙强点,不过,也用不了俺两只手。”   傻雀傻呵呵的高兴着,今儿可算出了气。瘦猴学着天桥把式那样冲着凌浩歌抱拳,带着几个人便走了。笨熊不敢回家,他今天要回了箭杆胡同,傻雀还不趁机收拾他。   瘦猴带着他们几个便去找勇子,到勇子家院子时,他让笨熊他们留在外面自己一个人进去,勇子妈告诉他勇子已经上楚家大院去了,瘦猴让笨熊和他们先去大渣子那,自己连忙去楚家大院找勇子。   等他赶到楚家大院时,天已经擦黑,楚明秋他们已经吃过晚饭正在休息,瘦猴鬼鬼祟祟的摸进院子里,躲开吴锋的身影溜到如意楼那,果然勇子虎子还有狗子水生他们全在那。   “汪,汪,汪!”   首先发现他的是吉吉,这小家伙冲着他一顿狂叫,狗子扭头看到他忍不住乐了:“瘦猴,你丫咋成这样了,掉沟里了?”   “勇子,虎子,”瘦猴连忙擦擦脸上的尘土,可凌浩歌在他脸上留下的印记却是擦不掉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勇子惊讶的望着他,这几年就没见他吃过这么大的亏。   “谁干的?”勇子大怒不等瘦猴开口便怒火中烧的叫起来,虎子和水生呼啦一下围过去,看着瘦猴脸上的伤痕。也禁不住愤怒了。   “活该!”狗子在边上幸灾乐祸的叫起来,虎子在他脑袋上拍了下:“少起哄,你要想去,先跟公公说。”   狗子不屑的哼了声:“就你们那两下子,去也是白搭,猴子,约架没有?我给你助拳吧!”   “狗子,少起哄!没你的事。”勇子冷着脸呵斥道,狗子很是不满,自从上次他在学校打架被老师请了家长后,吴锋狠狠收拾了他一顿,连带楚明秋和虎子也受到惩罚,吴锋明确告诉楚明秋和虎子,他们是狗子的师兄,狗子闯祸,与他们平时没有管好有关,所以他们要连坐。   楚明秋心里明白,别看吴锋平时不管他们,可实际上,他们在外面的所作所为全知道,楚明秋几次在外面打架,现在在周围胡同的名声,他全知道。之所以隐忍不发,是因为他认为习武打架很正常,只要控制分寸便行。楚明秋和虎子出手有分寸,狗子不知天高地厚,出手没有分寸,所以叮嘱楚明秋和虎子,不准狗子出手。现在楚明秋也给勇子和瘦猴他们招呼了,不准狗子出手,这家伙出手太狠。   “约了吗?”勇子的声音象冰一样冷,瘦猴说:“后天,明天没时间。”   “好。”勇子点点头,虎子要谨慎得多,立刻问道:“先别忙,瘦猴,对方是谁?身手怎样?”   瘦猴连忙将凌浩歌的情况介绍下,其实他知道也不多,就觉着对方的步伐灵活,拳头厉害,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这家伙很扛揍,我抓到他一个破绽打他了两拳,可这家伙一点事都没有。”   虎子又仔细问了几句,然后抡拳打过去,然后又问:“怎样?”   “还要重点。”瘦猴迟疑下说,虎子微微皱眉,刚才他用了六分力,他又加了两分,瘦猴觉着还是轻了点,虎子脸色凝重了,加足十分力,瘦猴想了想:“好像差不多了,不对,虎子,这小子好像也收了力,我没打中他之前和之后,力道不一样。”   虎子大吃一惊,那小子居然能拿捏力道分寸,他还记得吴锋告诉过他,能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的,都是高手,这样的对手不是他能对付的。   “呵,这小子看来是个高手。”楚明秋在他们身后开口了,瘦猴刚过来,他便知道了,他说的话他也听清了,特别是最后这句,心中好奇心顿起。这些年他的名气虽大,可真出手的机会还不多,为楚宽远出手两次,知道的人都不多,在胡同里出手也只有两次,那两次都是对上比他们大得多的高中生。   “虎子,勇子,到时候我们一块去看看。”   “哥,我也去,我也去!”狗子在旁边迫不及待的叫道,楚明秋瞪了他一眼:“行,我没开口,你不准出手。”   狗子只要能去便行,满口答应,楚明秋打量下瘦猴:“瘦猴,你先回去,从前面走,别让吴老师看见。”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二十五章 生日会(上)   瘦猴在楚府训练,并不是每天都来,偶尔不来,吴锋也不问,他只管楚明秋虎子狗子三人,这三人训练要稍微打点折扣,便要受到他的严厉训斥,甚至是处罚。至于勇子瘦猴还有明子水生,他们练得好坏他都不管,只是高兴了才指点两句,他们的训练主要是楚明秋在指点。   楚明秋安排好后返回如意楼,现在他每天要完成作业,这让他非常痛苦,好在每天上课可以完成一些,剩下就只能在家里完成,他必须抓紧吃饭前和吃饭后的时间。   “你真要去?”楚宽远看着楼外玩耍的勇子他们低声问道。   “当然要去。”楚明秋低头迅速写字,这作业多数时候是写字,三天时间假期已经安排了,他希望在今天将作业做完,剩下的时间便可以自由支配了。   楚宽远也加入了楚府的训练阵营,在最开始几天他还跟不上这帮小子,这让他赶到很是丢人,下了番苦功之后,慢慢开始赶上明子和瘦猴的训练进度。   楚宽远感到人生好像失去方向,他不愿下乡,可又找不到工作,再读一年吧,可想起今年的遭遇,明年出身还是一样横在自己和大学校门之间,会有改变吗?楚宽远完全没有信心。   十月一日,楚明秋的生日,也是共和国的生日,天安门广场热闹非凡,五十万人组成的游行队伍从城楼下经过,向最高领袖祝贺。   楚府这天也很热闹,不过热闹来自一群半大不大的小孩,但今天到府上的不但有这些小屁孩,还有庄静怡她们三个,方怡进门便高兴的告诉楚明秋和岳秀秀,她的帽子摘了,楚明秋连忙问是怎么回事,说实话回来这么久没见动静,他都有点灰心了,再加上八届十中全会公告,他都以为她们无法摘帽了。   方怡告诉她,每年国庆前夕都要摘帽一批右派,这次高教部决定将她们这些从北大荒回来的学生,只要不是极右,没劳教的;都全部摘帽。   邓军没有方怡那么兴奋,不过她也证实了方怡的说法,这次地院没有被劳教的学生右派九成都摘帽了,她也摘帽了。   可让楚明秋胆战心惊的是庄静怡没有摘帽,庄静怡告诉他,经过群众评议,她没有摘帽,改为在校监督劳动一年以观后效。   “老师,这是什么意思?”楚明秋大惑不解,庄静怡这段时间很老实,没有申诉没有发表什么要求平反的言论,写的思想汇报他都过目过,没有任何问题,怎么还摘帽呢。   庄静怡苦笑下:“我也不知道卡在那了,算了,随它去吧,反正差距不大。”   楚明秋叹口气,庄静怡其实心里清楚是卡在那了,当年那个追求她的团委书记现在是党办副主任,正好是管着这事,正是他在会上坚持,此外,她没有按照领导要求写平反申请,可能也要占部分原因。   “老师,你看八届十中全会的公告没有?”楚明秋问,庄静怡神情严肃的点点头,方怡叹口气:“看来风向又要变了,幸好没提什么平反。”   平反是年初的七千人大会上提出来的,这是也领导频频上门劝她们写申诉的原因。   “老师啊,看来你还要夹着尾巴过日子,可千万别露出来了。”楚明秋叹息着调侃道。   “我看也是。”方怡快活的笑道,庄静怡冷笑声:“你以为摘帽了就可以无所顾忌!想得美,别忘了,阶级烙印是打下了,你说是不是,邓军。”   邓军苦笑下,方怡“垂头丧气”的耷拉下脑袋,随即又昂起头大声说:“管他呢,只要可以完成学业便行,我还有两年便毕业了,邓军可惨了,还要学四年,毕业的时候都成老姑娘了。”   邓军和庄静怡相对无奈摇头,这方怡就是天生的乐天派,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楚明秋似乎还不放心再三叮嘱庄静怡千万稳住,现在风向已经开始变了,再不要自投罗网了。   勇子来了,他给楚明秋带来双棉鞋,这他妈妈替他作的,自从楚明秋说他喜欢勇子妈作的鞋后,他的鞋子便被勇子妈给包了,每到冬天必定作一双棉鞋。   “唉,唉,你们小心点,翠儿,你看着点国荣和琼瑶他们,别摔着了。”楚明秋冲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叫道。   一群小屁孩又长了,当年那个裹在包袱里的小丫头现在已经七岁,在十小一年级念书。小丫头穿着湘婶新作的衬衣正和小树林在一块跳绳,而来子和猛子则在一块玩摔跤,猛子比来子要大一岁,现在念五年级了,不过,来子的基础要扎实些,虎子从他五岁便给他打基础,让他扎马步蛙跳,这几年都没断过。   楚明秋在这帮小家伙眼中就如同吴锋在楚明秋虎子他们眼中一样,神一般的存在,他说话比他们亲哥哥还管用。   快到中午的时候,真正让楚明秋惊讶的事情发生了,楚眉回来了,而且她还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和她一同回来的还有个戴眼镜的男生。   “爷爷,奶奶,这是我同学,他叫卓立。”楚眉很大方的给六爷和岳秀秀介绍,六爷眉开眼笑的看着卓立,就像看着一只鲜嫩可口的小羊羔,岳秀秀同样高兴的和他说着话。   “这是小叔,叫楚明秋,今年念初一了。”   与很多人不同,卓立没有多少诧异,不过他却让楚明秋有点意外,楚明秋怎么看这卓立怎么和楚眉不配。这卓立简直便是个书呆子,据楚眉介绍,卓立今年也考上了本校研究生,他们是在学校认识的。   不过,楚明秋不太相信楚眉的话,大学同学,都五年过去了,他们在学校没有认识,至少日记里没有一点征兆,邓军郭兰都没有提过,上半年的时候还没有动静,现在就带回家了,这在这个时代算是快的。   让卓立有点意外的是居然在这遇见邓军,邓军告诉他她从北大荒回来后因为身体原因住院,出院后便住到这来疗养,她特别说明这是学校同意的。   邓军悄悄告诉楚明秋,这卓立是烈属,他是辽宁人,父母均在战争中牺牲,父亲在东北民主联军,牺牲在二下江南的战斗中,母亲地下工作者潜伏在沈阳,解放初期被国民党特务暗杀。   与其他出身好的同学不同,卓立在政治上不活跃,五七年反右时几乎没说话。不过,邓军分析卓立政治上不活跃还是有原因的,他的舅舅在五四年肃反补课中受到过冲击,侥幸过关。   “卓立虽然在反右中没有说话,可.”邓军沉默了下才说:“可差点被划成右派,因为他在看大字报时,对大字报点了下头,不过,上面好像有人保了他,开了两次帮助会,他的态度很诚恳,另外就是他的烈士遗孤身份起了大作用。”   “如此说来他是个孤儿。”楚明秋摸着下颌沉凝道,邓军点点头,她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他若不同意,楚眉和卓立的事就不行,难道他对楚眉的影响这样大。   午饭是分开吃的,楚明秋和一帮子小家伙在他的院子里闹腾,岳秀秀为他定了个蛋糕,这时代生日蛋糕可是稀罕物,必须提前四五天预定才有,而且价格奇贵,快赶上二十一世纪了。   蛋糕并不大,也就是七八寸的样子,楚明秋给兄弟们分了一半,另一半留着,顺子和小树林几下就吃了,然后意犹未尽的盯着剩下的那块。   “舅舅,我还要。”树林叫道,水生拍了他一巴掌,正要呵斥,楚明秋笑着拦住他,将自己的蛋糕分成三块,分给他和来子还有小国荣,温言说:“剩下的是给爷爷奶奶的,还有穗儿姐你妈妈,也给她们尝尝,你说是不是。”   “顺子,这么大人了,一点不懂事,公公还没吃呢。”菁子看不过去了,连忙喝住,楚明秋连忙说:“让他吃吧,不过,顺子,别去街上混,好生念书。”   顺子冲菁子作个鬼脸,连声答应,楚明秋很是无奈,明子撇下嘴,这顺子越大越不成话,最近又和街上的小佛爷混在一起,他都看见过几次。   娟子将自己的蛋糕分了一半给楚明秋,楚明秋也没推辞,翠儿也分了一半,可看到楚明秋正接过娟子的,迟疑下正不知道该怎么好,琼瑶在边上也在要,便顺手给她了,小琼瑶高兴的笑了。   大伙边吃边说,建军有些郁闷,八一中学大部分是军队大院的子弟,这些大院子弟有自己的圈子,他这样的胡同子弟很难进去,他在学校有些孤独,而且他对住校还有些不适应。   “你呀,活该!”瘦猴啃着鸡骨头嘲笑道:“当初让你改志愿,你怕这怕那,你老子手再黑,总不能把你打死吧,顶破天挨顿揍,剩下的日子不就好过了,挺划算的事,你丫就算不过来。”   可建军好像对肖所长的拳头更害怕,脑袋摇得跟钟摆似的。楚明秋问瘦猴:“让你打听的事打听了没有,那家伙什么来头?”   “我让笨熊去打听了,他要下午才回话。”瘦猴的注意力都在鸡骨头上,顺口答道。   “你们又要去打架?”娟子皱起眉头:“你们能不能不打架啊,瘦猴,就你最喜欢惹事了,我都听我同学说了,你经常去堵别人校门。”   “咱们爷们的事,你少管。”顺子在边上叫道,虎子在他头上爆了栗子,顺子哎哟叫起来,扭头看是虎子,又不敢吭声了。   “娟子,听说你们艺术学校女生都很好看,什么时候带我们去看看。”瘦猴嬉皮笑脸的说道。   “你丫少流氓啊!娟子,咱们不带他去,就我们俩去。”明子贼眉鼠眼的笑道,进入初中后,学校的男女大防更加严格,无事与女生多说几句话都要被嘲笑,可在楚家大院却没那么严重,楚明秋从来不管这些,顺带也就影响了他的这些小兄弟们,他们也不在意这些,经常拿楚明秋教训他们的话去教训其他人。   “哼,”娟子轻蔑的扬起头:“我们学校的女同学可好看了,就你们俩这样的,人家看不上,贼眉鼠眼,看着就像天桥的地痞流氓。你们千万别去,省得同学说我没眼光。”   瘦猴和水生放肆的大笑起来,明子也不生气,继续调侃道:“要不我们陪公公去,你看他阳光灿烂,还会弹琴会唱歌,保证不丢你脸。”   “他也不行啊,”娟子看着楚明秋摇头说道:“怎么也要孙道临,赵丹,王心刚那样阳刚帅气的,你们啊,太猥琐,就别做梦了。”   说完娟子和菁子翠儿吃吃的笑成一团,这几个男演员可以说得上这个时代的天皇巨星,孙道临赵丹还在解放前便成名,王心刚则是后起之秀,在《红色娘子军》中扮演洪常青,一举闻名天下。   他们塑造的李侠,高海林,洪常青,成为时代青年争相效仿的偶像。   “别拿我作祟啊,哎,我可是少先队员,少年先锋队队员,对你们这些低级趣味要坚决批判!”楚明秋神情很严肃,义正词严的大声宣布。   众人交换个眼色冲着他竖起一圈食指,齐声叫道:“鄙视你!”   在这恢弘的气势下,楚明秋猥琐缩起脖子,众人齐声大笑,菁子忽然叫道:“哎,哎,哎,告诉你们个事啊,别闹,别闹!告诉你们个事啊!这可是特大消息!特大消息!”   众人渐渐停止哄笑打闹都望着她,菁子却卖起关子来,水生有点不满的叫道:“快说啊,啥消息啊!还特大的!”   菁子神秘的看了看外面,才得意洋洋的说:“廖八婆开始动员薇子她哥下乡了,昨天下午街道开会,动员他们这些落榜生下乡。”   明子一下乐了连忙问怎么回事,可惜菁子也只是听说,没有亲眼所见。   薇子考上实验中学后便和院里的孩子彻底掰了,她本来就住校,周日回家后就很少出来,要么便跑出去了,偶尔和娟子一块说说话,平时遇见也少招呼,院里的孩子们本来就对她不感冒,现在就更不感冒。   薇子的大哥高考失手落榜,开始薇子还瞒着,渐渐瞒不住了,才承认落榜,明子大小武他们嘴上不说什么,实际暗暗高兴,逮着机会便在背后损她几句,现在她哥被动员下乡,这些小家伙更加幸灾乐祸了。   “这下看薇子还得意什么!”建军大笑着说,虎子摇摇头:“建军,你想错了,她得意不是因为她大哥,而是因为她爸爸是当官的。说实话,建军,你哥现在也越来越象薇子了。”   “我哥又怎么啦,那点招你了?”建军很是不满,冲着虎子叫起来,虎子不理会也不解释。   建军的哥哥建国,现在也不参加院里的活动了,和大伙越走越远,大家看在建军的面子上,没和他计较,不过在心里倒是越来越烦了。   “得了,得了,影响团结的话便别说了。”楚明秋敲了下碗,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人各有志,犯不着强求;哎,菁子,这薇子的大哥是不是要下乡啊?”   “不会,她爸爸给她哥报了个预科。”娟子忽然插话道,这群人里只有她还和薇子有来往,对薇子家的事了解多些,只是她的嘴紧,从来不说。   楚明秋有些好奇:“预科?落榜还能上预科?”   娟子点点头:“这我不知道,不过薇子是这样说的,她爸爸单位上有个同事的爱人是什么学校的领导,是他帮忙安排的。”   “这干部子弟的命就是好啊,咱们就没法比,”瘦猴笑道,目光便看着明子和建军,这桌上就他们算得上干部子弟,明子脸一沉便要反击。   “不是说了嘛,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楚明秋连忙制止:“什么是朋友,能两肋插刀的是朋友,朋友过得好,能为他高兴的是朋友,盼着别人过得比你差,那可不是朋友。瘦猴,你这可不对,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瘦猴悻悻冲明子抱拳道歉,明子哼了声也不再说什么了,他心里最烦别人说他是干部子弟,初中三年了,他还是和学校那些干部子弟不合拍,人家随便拎一个出来,老子都是局长厅长部长,要么便是少将中将上将,他爸爸不过一个副处级干部,根本不在他们眼里。   “说来,我的那同学干部子弟多了,”楚明秋说道:“我没觉着他们有什么啊,就老师多事,每周都要叫干部子弟留下来单独开会,哎,我说建军,你们学校也这样?”   建军迟疑下看楚明秋的神情挺真诚不是嘲讽才点点头:“也这样,我最烦别人说我干部子弟,你说别人我不管,说我就不行。”   这话象是在宣布什么似的,非常决绝,似乎谁要再说这个,他就跟他翻脸。   这下不但楚明秋纳闷了,就连一向稳重的虎子和勇子都纳闷了,干部子弟可是这个时代的幸运儿,所有干部子弟都以此为荣,这家伙怎么就异类呢?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二十六章 生日会(中)   “公公,你不觉着他们有什么,那是你才接触他们,”明子象把闷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要不了一学期,你就知道了,你根本没法获得他们的尊重,他们看上去对你平平和和,可人家压根打心眼里瞧不起你。   在他们的圈子里,谁老爸官大听谁的,我老爸虽然算个官,可我家住在胡同里,在他们看来,胡同里的都是小市民小地痞,要想进入他们的圈子,根本不可能。”   明子的语气太肯定,让人禁不住生疑,虎子便不相信的问道:“不是吧,建军他哥不是和他们混得挺好吗?他们家也在胡同。”   明子轻蔑的哼了声,看了建军一眼,建军神色有些不快,明子淡淡的说:“他们的高傲藏在心里,你根本看不出来,公公,慢慢你就知道了,跟他们打交道,累得慌!”   桌上有些沉默,楚明秋默默的想了想,还有这一个月的见闻,觉着明子可能太灰心了,这些干部子弟是挺高傲,可并不难接近,当然,这也得抓机会。   “别说这个了,公公,唱首歌吧,好长时间没听你唱歌了。”翠儿见场面有点冷,连忙建议道。   “沧海一声笑!”树林叫道,小八抓起身边的吉它便要弹,楚明秋连忙制止。   “别,别!小八,各位,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唱《沧海一声笑》了。”   “为什么啊?”娟子首先反对,虎子摇头说:“这首歌正被批判呢,腐蚀青少年,小八就是第一个被腐蚀的,我是第二个。”   狗子很是鄙夷的嘲笑道:“你现在还唱不完整,还第二个,第二个怎么算也该是我。”   “怎么又成你了,我可是一句一句让小八教的。”勇子在边上嘿嘿笑着:“狗子,别以为你住楚家大院便行,哎,对了,明子,那些家伙住在大院,你也住大院啊,楚家大院,这院子上百年了,有丰富的历史文化,他们跟咱们比起来,就是一帮暴发户!”   “哈!”明子和建军大笑起来,狗子顺子将桌子拍得直摇晃,娟子和翠儿则笑成一团。   “得了,得了,别抢着当受害者了,”楚明秋也乐不可支:“这首歌现在引起的风波挺大,暂时别唱了,我给你们唱首新歌吧。”   “新歌?”娟子有些意外:“啥时候写的?”   “昨夜梦中所成。”楚明秋卖了个关子,小八笑着摇头,将吉它递过来,楚明秋抓起来拨了个和弦,清清嗓子抱起吉它,猛烈的拨动琴弦。   一振低沉凝重的乐曲从琴弦中缓缓淌出,小八的笑容一下凝住了,他原以为楚明秋要唱的是那首《希望》。   “傲气面对万重浪,   热血像那红日光,   胆似铁打骨如精钢,   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   我发奋图强做好汉,   做个好汉子每天要自强,   热血男儿汉比太阳更光,   ...”   歌声渐渐高亢豪迈,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楚明秋抬眼望着如意楼,古朴,有些破旧的老楼,带着历史的尘埃,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愈发苍凉。   “让海天为我聚能量,   去开天辟地为我理想去闯,   看!碧波浩荡,   又看碧空广阔浩气扬,   我是男儿当自强,   昂步挺胸大家做栋梁做好汉,   ...”   众人的情绪越来越高,就像血渐渐热起来一样,楚明秋唱第二遍时,小八首先开始和起来,渐渐的大伙都跟着唱起来。歌声越来越激昂,扯着嗓子将胸中那股豪迈之气吼出去。   一曲唱毕,小八大吼一声:“好,荡气回肠!”   勇子拍着桌子要酒,水生就觉着全身都是力量,瘦猴嚷嚷着明天要和那小子单挑,谁也不许插手,明子建军愈发觉着学校那帮小子面目可憎。   “这歌真他妈带劲!”明子怪叫道。   “公公,这歌叫什么?”猛子追问道。   “男儿当自强!”楚明秋答道。   不但男孩们情绪激动,就连女孩都受刺激的叫起来,菁子拉着娟子和翠儿几乎是站着唱完的,勇子要酒,菁子便大声赞同。   看到他们疯狂的样,娟子轻轻叹口气扭头对翠儿说:“狗剩就该去音乐学院,不该去什么九中!他在音乐上就是天才!”   “哥有哥的想法。”翠儿摇头说,湘婶家的孩子从没把楚明秋当外人。   “男儿当自强!说得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小八心情依旧激荡不已。   楚明秋看着将大伙的情绪都有些激动,禁不住吓了一跳,现在这人怎么这样容易激动,连虎子也冲着他嚷嚷唱这样的歌没有酒怎么能行,在心里汗一个,连忙制止,自从上次勇子虎子醉酒后,他便不敢再轻易给他们酒喝了。   “他什么时候写了这样一首歌呢?”小八低声自语,被唤醒后,禁不住又产生一丝疑问,除了上学,楚明秋很少出门,小八几乎都在一块,就没见他作曲,现在忽然拿出这样一首歌,不能不让他产生疑惑。   “最近心里不痛快吧,出气呢。”水生在边上低声说:“这歌可真好!”   小八缓缓点头,没人能对这样无理的批评无动于衷,更让人生气的是不能反驳,当初报上的批评一出来,小八就想写信去反驳,可被楚明秋坚决制止,而且也给他的朋友们说了,不准掺合,人家正等着你呢。小八要争辩,楚明秋一句五七年反右的教训忘了,就让他偃旗息鼓了。   到底是名曲,无论放在那个时代都是名曲。吃过饭后,楚明秋便开始教大家唱歌,这次连勇子瘦猴这样从来不唱歌的人都抢着学,扯着嗓子,五音不全的唱着“我是男儿当自强!”   饭桌前吵成一遍,没有人注意到,如意楼院门的一角,楚宽远站在那瞧着他们,嘴里念念有词,好像也在唱着“我是男儿当自强”。   今天过楚明秋过生日,可楚眉带着男朋友回来,楚明秋有意让他们姐弟多点亲情,让楚宽远陪着楚眉说话,楚宽远也明白楚明秋的意思,陪着六爷和楚眉吃了顿饭。可吃过饭后,他便立刻溜到如意楼来了,正好碰上楚明秋教大伙唱歌。   “你在作啥?”   楚宽远被吓了一跳,好像做贼心虚似的,连忙回头却是庄静怡三人,没等他说话,方怡便过来了看着如意楼前的热闹:“他们在唱什么?”   见她们没在意,楚宽远稍稍松口气勉强笑笑:“好像是首新歌。”   “新歌?楚明秋又写新歌了?”方怡有些意外,都知道报上在批评《沧海一声笑》,庄静怡一边担心楚明秋是不是受得了,一边又担心会不会影响楚明秋的学习积极性,正想找楚明秋谈谈呢。   现在庄静怡倒是松口气,看来楚明秋没受什么影响,这样也好,倒省了她一番口舌。   方怡便要过去,庄静怡连忙把她叫住,方怡疑惑的回头,庄静怡冲她摇摇头,那意思是不用过去,邓军也觉着和一帮小孩子混在一块没意思,于是三人回到当初的小院。   楚眉将卓立带到她的小院,卓立今天的表现让她很满意,好些同学第一次到楚府都被楚府的恢弘也吓住了,包括胡振芳郭兰她们,而卓立却没有,从头至尾都很正常,只是和六爷说话时有些拘谨,当然这也正常,谁第一次上女朋友家都有些拘谨的。   说来和卓立建立恋爱关系倒是楚眉主动的,本科的最后一个学期,学校没有安排他们从事社会活动,让他们全力准备毕业论文,学校在这方面抓得很紧。楚眉的毕业论文是关于地质力学在华北地质勘探中的应用,这个论文理论比较偏向纯理论,实验和计算比较多,楚眉整天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查资料作实验,有大量的计算要做。   让楚眉比较头疼的是,她需要查阅大量外文资料,而她的英文不是很好,在大学和中学都是学的俄文,指导老师便让卓立来帮她,卓立一出现,楚眉便认出来了,就是当初在图书馆遇见,能看英文原版,没把她当回事的那同学。   楚眉也没想到老师给她介绍的居然是他,这下让她顿时高兴起来,报复性的将一堆资料全扔给了他。可没想到,几天后卓立便拿出了她需要的,这让她有些傻眼了。   原来卓立在大四便研究过类似的课题,好些资料都看过,现在不过重新翻一下,将楚眉需要的东西找出来。随后卓立又帮楚眉设计了个实验,重新建立数学模型验证地质力学在华北地质形成中的作用,从而为找矿提供相应的理论支持。   楚眉开始被卓立吸引,论文答辩结束后,楚眉开始向卓立发动进攻,先以感谢为名请他吃饭,随后又以要补习英语为名请他帮自己补课,再以后邀请他参加青年宫的舞会,渐渐的俩人建立起恋爱关系。   “这就是你的院子?”卓立打量着小院问道,楚眉有些得意的点点头:“还不错吧,我在外面还有套房子,我爸给我买的,在地安门附近,靠近青年湖,我没去住过。”   可卓立对此好像并不是很感兴趣,他看了看屋里的书架:“你说的如意楼呢?那也是你的?”   “你这书呆子!”楚眉无奈的笑了,她和他谈过家里的情况,让她注意的是当她说起家里如意楼藏书数万册时,这家伙的眼睛都亮起来了,简直有些迫不及待的想上去。   “当初分家时,那如意楼给了小叔,你呀能不能上去还不知道呢。”楚眉笑道。   “怎么?上如意楼还有规矩?”卓立有些意外,楚眉点点头:“小叔的规矩,他觉着你行便行,不行便不行,别看我大学毕业,连二楼都没能上去。”   楚眉有些不愿意,她不太想去如意楼,这家伙只要有了书,便能将她丢一边,她想过过二人世界,可看卓立的样子又非常渴望,心便软了,于是带着卓立上如意楼来。   到了如意楼,正好赶上一场音乐会,楚明秋小八一人一把吉它,猛烈扫弦,扯着嗓子唱着《男儿当自强》,菁子抱着手风琴在旁边伴奏,七八个小屁孩在下面狂呼高叫,场面热闹非凡。   “你家可真热闹!”卓立见状微微一笑,楚眉也笑着说:“都是附近的孩子,我小叔的朋友,嗯,好像是首新歌。”   卓立轻轻哦了声,也没说话,俩人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在那叫嚷。狗子脑袋顶在地上盘旋,忽然挺住,两只脚斜向上方,然后一个倒翻站起来,得意的冲建军扬扬下巴,这是楚明秋教他的街舞动作,只教了他和虎子,密不外传。   虎子兴起也走进圈子,随着节奏跳了两步,随后一个侧翻,单手倒立作了个造型,众人轰然叫好。卓立和楚眉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在玩什么啊!”楚眉喃喃自语,卓立忍不住扭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不知道家里的情况有些疑惑。   “比太阳更光!”随着琴声爆裂,歌声嘎然而止,楚明秋和小八停下来。众人又要娟子唱一首,娟子也不推辞,让菁子伴奏,大大方方的站在花坛上。   “静静的村庄飘着白的雪,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   “不要!不要!”树林在边上刚叫起来,狗子一把掐住他脖子,树林却依旧在叫:“唱《四季歌》,我们要听《四季歌》!”   “四季歌!四季歌!”来子猛子在边上也叫起来,狗子轮着打过去,小屁孩们轰的一声便散开了,娟子站在那有些不知所措,楚明秋鼓掌让她接着唱。   这首歌是娟子在学校新排练的歌,本来是为国庆会演准备的,可临了也没接到通知。音乐学院附校每年都要承担一些演出任务,娟子进校便进了校演出队,负责独唱。   楚明秋发话了,谁也不敢再乱叫来,娟子开始唱起来。卓立开始还觉着不过是孩子在玩笑,可娟子一唱完,楚明秋便开始点评指点。   “娟子,这首歌可是很考功力的,歌词平稳缓慢,要唱出意境来,比《男儿当自强》这种激情澎湃来,要难多了。”楚明秋说着弹起吉它:“静静的村庄飘着白的雪,阴霾的天空下鸽子在飞翔。。”   楚明秋唱完后,娟子叹口气:“狗剩,你真该去唱歌,你比我唱得好多了。”   卓立和楚眉这才发现,楚明秋居然是这群小屁孩的艺术指导,楚眉忍不住摇摇头,这小叔也太能玩了。这时,虎子叫道:“不行,不行,今儿公公过生日,应该唱他的歌,这不算,不算,娟子重唱,唱《健康歌》”   “《童年》!《童年》”顺子在边上叫起来。   “沧海一声笑!”水生也提议道。   卓立看着他们在那闹腾,有些犹豫是不是过去打搅他们,楚眉倒没在意拉着他便过去了,还没到便扬声叫道:“在干嘛呢,开演唱会啊!”   楚明秋早就看见他们在那了,以为不过是过来看看,卓立第一次上门,楚眉岂有不带他参观一下的。   “玩呢,眉子,卓立,你们也来试试。”楚明秋笑着说。   “我可不行,”眉子连连摇头,楚明秋又转向卓立,卓立也连连摇头:“我不会唱歌,真不会唱歌。”   “不会唱可不能作我们楚家的女婿。”楚明秋笑着压低声音说:“我们楚家的人都会唱两句,不管是京剧还是歌剧,都要能唱两句,眉子就能唱,贵妃醉酒,桃花扇,都能来两出的。”   “喂,喂,你少编排我啊。”楚眉叫起来,楚明秋没说错,楚家人都能几句,包括楚宽元都能唱几句,楚眉自然不例外,只是楚眉唱得差,而且自从入团后便再没有唱过。   卓立有些尴尬,楚眉不高兴的打了楚明秋一下:“少欺负人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鬼把戏。对了,卓立想到如意楼看看。”   楚明秋闻言微微皱眉,随即又笑道:“你想看些什么书?”   卓立惊讶之极的看着楚明秋,这句话是用英文问出来的,卓立听出来了非常纯正的英文,楚明秋见他没有回答,便又问了一遍:“这里面没有你们的专业书,只有中国古典文学和哲学,恐怕你会失望的。”   这段话依旧是英文的,楚眉惊讶之极,她根本不知道楚明秋的英语居然这样好,她赶紧拉了下卓立,卓立醒悟过来,连忙用英语回答:“听楚眉说如意楼藏书丰富,我想看看,倒没有特别的想法。”   卓立有些羞愧,这段话说得结结巴巴,还有好几个错误,楚明秋倒是没在意,继续问道:“你以前都看过那些书,我说的是关于中国古典文学。”   “看过的倒是不少,都是些小说,四大名著都看过。”卓立渐渐恢复正常,说话也顺畅了很多。   楚明秋又聊了会,忽然改用日语了,这下卓立就傻了,他不懂日语,但他心里的好胜心被成功激起来了,他也用俄语反击。   “你都看过那些书?”   这下楚明秋尴尬了,他听懂了卓立的问题,可要回答却不行,俄语他毕竟才学不久,只能结结巴巴的回答了两句。   “好了,你可以上二楼,如果要借书的话,只能借一本,看过后归还才能借第二本。”楚明秋结束考核,很正经的说道,楚眉在边上一撇嘴:“才二楼,你会两门,卓立也会两门,你们斗了个平手,凭什么才能上二楼。”   楚明秋却一点面子没给楚眉,毫不含糊的说:“卓立,眉子现在还没能力上二楼,你可以一个人上去,要小心点,上面有些书有年头了,别弄坏了,还有在那取的书看过后放回原处,千万别放乱了。”   “公公!”楚眉非常不满的叫起来:“本姑娘都大学毕业了,正在念研究生,你知道全国有多少研究生?”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二十八章 生日会(下)   这个时代的研究生极少,从建国以来教育战线一直在调整,从五十年代初期,学习苏联,高校院系调整,新成立不少专业院校,比如楚眉就学的地院,就是几个学校的地质系合并而成,而综合院校相反极少,比如华清大学和燕京大学,原来便是综合性大学,经过调整后,华清大学变成了工科大学,燕京大学则变成了文科大学,政治学和社会学专业被撤销,只在极少数马列院校中保留,所有教会大学和私立大学全部被裁撤合并。   在这场教育调整中,新中国全面学习苏俄,方式方法与苏俄完全一样,学校内部,党委权力扩大,校委会渐渐变成党委的咨询机构,这种全面学习苏联教育模式的方式在高校内部产生极大分歧,不少教授满腹牢骚,为此,中央又在知识分子中开展了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人人过关,随后在反右运动中,知识分子再度受到重创,现在谁也不敢再批评苏联教育模式了。   大跃进时期,高校依旧不能避免,学校同样大跃进,新开设专业数量和招生人数都达到高峰。随着大跃进的失败,高教部开始整顿全国高校,裁撤了一批专科院校,同时对高校进行第二次合并。这次调整幅度是惊人的,全国高校一下减少一半还多,专科院校减少更是惊人,减少了三分之二还多。   所以楚眉能上研究生是绝对幸运的,现在全国研究生数量决超不过两万人,她和卓立实际上已经迈进了社会精英阶层和高级知识分子阶层。   “多少研究生都没什么,”楚明秋嘴角挂上丝邪邪的微笑:“我说眉子,这下你可算彻底迈进资产阶级阵营了,跑都没跑,还有卓立,好好的革命烈士子女不当,非要当知识分子,你们呀,算是毁了。”   “你说什么呢?什么毁了!少胡说八道!”楚眉皱起眉头,卓立也皱起眉头有些不满,楚明秋笑了笑,转身冲虎子他们挥挥手让他们自己玩,自己带着他们走进如意楼。   “本科生都已经是知识分子了,研究生就应该是大知识分子,”楚明秋边走边说:“知识分子是什么,是资产阶级一分子,工人农民还有解放军革命干部才是无产阶级,我说眉子卓立,你们现在已经算是资产阶级一员了,以后说话办事要小心点。”   “胡说,!总理都说了,要给知识分子摘帽,知识分子应该算是无产阶级一员。”楚眉有些生气了,语气变得有些重。   “要正式文件才算数,中央下了正式文件吗?”楚明秋好像没听出来,反倒立刻反问道,可这两句话却让卓立产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楚明秋这是在劝说,劝楚眉不要参与政治活动。   卓立自己很少参与政治活动,这不是没有原因的,他拿到录取通知书后,他舅舅就专门和他进行了一次私下谈话,告诉他千万不要参与政治,在政治表现上随大流便行,但在业务上要努力学习。   卓立明白舅舅为什么这样,在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中,舅舅也就说了几句不能完全学苏联,就被全校批判,光检讨便写了十几次,帮助会便开了五六场,最后才勉强过关。   舅舅的事情在他心里留下阴影,所以到学校后,政治活动一向不积极,可即便这样五七年反右也差点被划成右派,这让他更成惊弓之鸟,从此远离政治,连整风整社都没参加,入团问题到现在也没解决。   在和楚眉建立恋爱关系之前,他也犹豫,觉着楚眉在政治活动上是不是太热心了点,可最后他还是无法抵挡楚眉的攻势。   到了楼梯前,卓立惊讶的见到楚明秋真的将楚眉拦在下面不让她上去,楚眉气咻咻的却无可奈何,楚明秋还一本正经的说:“眉子,你读书太少,上去也没什么意思,东翻西翻,弄得乱糟糟的,我还得收拾,还是先看看一楼的吧。”   进入二楼,卓立才真的开眼了,这完全就是学校图书馆,楚明秋陪着他,边走还边介绍,到了第三楼的楼梯口,卓立站住了。   “其实,真正要看书,这二楼就够了,”楚明秋看着卓立说:“三楼主要是一些孤本善本,与学识无关,真正有用的东西都在二楼。”   “孤本善本?”卓立轻轻叹口气:“我姥姥姥爷家曾经收藏过两本,好像是宋版的说文解字和明版的一本书,那书没封面,也不知道叫什么,姥爷视若珍宝,从不示人,可惜后来卖了。”   “读书那用得着孤本善本,在我看来,这些孤本善本就是一些没有变现的存单,”楚明秋微微一笑,看着整楼的书说:“如果你要看书的话,这里的书够你看一辈子的了。”   “是呀,眉子说起家里有五万藏书,我还不信,原来果然是真的。”卓立有些兴奋也有些贪婪的看着满屋的书。   “打住!打住!”楚明秋笑道:“这些书不是眉子的,是我的,她和你一样,只能借阅。”   卓立笑了笑也不说什么,地质学院建校时间不长,特别是这几年国家困难,学校建设缓慢,图书馆藏书并不多,不过也比如意楼的多,但多数集中在专业技术书籍上,其他人文类书籍比起如意楼来说要少多了。   窗外传来一阵哄闹声,楚明秋朝外面看去,小屁孩们围成个圈使劲鼓掌,狗子在圈子中心炫耀着他的街舞,吉吉在边上跳来跳去,兴奋不已。   “家里经常这样吗?”卓立问道,楚明秋看着下面微微一笑:“那可能,这不是过节吗,另外今儿我过生日,大伙过来热闹下,平时家里就老爸赵叔在,很清静。”   楚明秋转身看着卓立,卓立觉着有异:“怎么啦?”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迟疑下才说:“按理你今天第一次上门,我不该说,可今后你什么时候再来我就不知道了,卓立,有些话我想和你说说。”   卓立掩饰心中诧异,看着眼前这小孩,这孩子比他小了整整十岁,神情却象比他大了十岁似的,让人感觉有些怪异。   “其实,我并不认为你是眉子的良配。”楚明秋第一句话便让卓立有些尴尬,他没有激动更没有生气,而是沉着的反问道:“为什么呢?”   “燕京楚家,有记载的家史便有五百年,要在这样的家族生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眉子从小便失去母亲,她父亲,也就是我那大哥,对她也不太关心,所以她从小便很机敏谨慎,爱憎分明,”   楚明秋说到这里停顿了会,注意的看着卓立,卓立正感兴趣的听着,楚明秋说:“所以,她的丈夫最好生活阅历丰富些,对生活的认识更多,可你是个书生,读书太多,身上的书生气太重,难以承担她人生导师的责任。”   “所以,你不赞同我和她?”卓立觉着有些好笑,这孩子连爱情是什么都不知道,却在对婚姻和人生高谈阔论。   楚明秋轻轻摇头:“不是不赞同,你是个谨慎的人,但眉子这几年的变化很大,胆子变大了,做事情有些激烈,我担心她将来栽跟头,同时也连累了你,卓立,你是个专注专业的人,将来成就必定不凡,但你很难影响眉子,现在她被那些娱乐给迷住了,唉,这让我很担心,我曾经寄希望她未来的男朋友能影响她,可现在……”   楚明秋再度摇头,沉默了会才说:“有些失礼,对不起,你喜欢看什么书就自己找吧。”   楚明秋下楼好一会,卓立依旧没在震惊中清醒过来,他完全被楚明秋给震惊了,他好像把楚眉给看透了,和楚眉交往不久,他便察觉楚眉对政治很热心,开始他也担心,可随着和楚眉接触,他觉着这是个单纯的姑娘,参与政治也是出于对国家和党的热爱和忠诚,再说了,这个时代的年青学生有几个不积极参与政治活动的呢?   大学校园里没有青年不关心国家,大跃进,整风整社,七千人大会,知识分子会议,中苏关系,中印边界的战争风云,都是他们议论的焦点,他也发表过议论,也争取过参加整风整社运动,只是因为不是团员而没被批准。   楚眉,多么热情真诚的女孩,从封建家庭中出来,学习认真刻苦,身上带有浓厚的书香气,在政治上积极争取进步,可楚明秋却认为她很危险,而且会危及他,为什么他要这样说?   是考验我?还是真的不赞成他们?卓立忽然露出笑容,楚眉曾经介绍过她的家庭,他知道她出生在一个复杂的家庭,这个家庭腐朽,这个家庭封建,这个家庭缺少亲情,缺少温暖。楚眉向他坦承,家里人中就三个人,爷爷奶奶和小叔,让她有亲人的感觉。   今天,他才知道楚眉说得不错,这个庞大家族中真正关心她的就这三个人,六爷和岳秀秀就不说了,楚明秋虽然给他泼了桶冷水,可实际上却是在担心和爱护她,而且可以听得出来,他已经担心了很久。   楼下楚眉还冲着楚明秋发泄不满,似乎楚明秋刚才让她在男朋友面前丢了脸,楚明秋则笑嘻嘻的痞赖的应付着,卓立凝神思考着,慢慢露出笑容,他并不像楚明秋看到的那样软弱。   在六爷的房中,六爷和岳秀秀悠闲的喝着饭后茶,这也是六爷的习惯,饭后喝点茶可以帮助消化,岳秀秀在边上看着报纸。   “这孩子还行吧。”岳秀秀将报纸翻了个面说。   “弱了点。”六爷嘀咕道,小赵总管在边上说:“我看挺好,这孩子心善,是个良善人,家里也不错,书香门第。”   书香门第,卓立也算是书香门第,他从小是在姥姥姥爷家长大,姥爷曾经考上过前清的秀才,后来在一所学校当老师,他母亲以前的掩护身份也是教师。   岳秀秀点点头:“我看也是,能对眉子好就行。”   六爷没出声,小赵总管点头:“嗯,我看是这样,这孩子能念书,哎,这研究生是什么?”   岳秀秀笑了笑:“我也不清楚,小秋说,这研究生啊,好有一比,高中算是秀才,本科就是中举,这研究生便是进士。”   “那就是进士老爷了。”小赵总管点头说道,说来他的两个儿子都大学毕业,可他楞没弄清楚这本科是什么,在他的思想中,念书总是好的。   “这孩子弱了点。”六爷又嘀咕道,岳秀秀却说:“弱点好,至少不会欺负眉子,这孩子命也够苦的,八岁上便没了娘,在这家里也真不容易。”   六爷目光愣愣的望着门外,好像没听讲岳秀秀在说什么,忽然站起来,脚步有些缓,小赵总管连忙跟上去,六爷走到院子,到了百草园,对着院子里的地,愣愣的看了半响,又转身回来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由她去吧。”   小赵总管在边上没听清楚,只觉着六爷好像有些寂寞,他紧走两步小心提醒:“老爷子,要不要上如意楼看看,小秋他们正在那玩呢。”   六爷就像没听讲似的径自进屋,站在门口,有些不耐烦的嘀咕道:“我要睡觉,困死了,我要睡觉。”   “行,睡觉!”岳秀秀赶紧放下报纸,追着他进屋,替他脱衣脱鞋,扶到床上睡下,只一会,六爷便发出微微的鼾声。   岳秀秀和小赵总管相对无言的叹口气,进入秋天以来,六爷的精神头更差了,经常这样,更加健忘了,也更加苍老了。夏天的时候,老爷子自己到棺材店给自己定了口棺材,放在祖先堂里。   家里人都在担心老爷子,可那口棺材进门后,老爷子的精神头好像又好了些,小赵总管说这是冲喜了,可楚明秋觉着不象,他悄悄给老爷子号过脉,从脉象上看,老爷子的身体没什么大毛病。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二十九章 楚明秋的规矩(上)   晚饭后,瘦猴悄悄溜出去了会,再回来时脸上神情便有些志得意满,他告诉楚明秋已经约好了,明天在下午珠市口后面的小树林见面,那小子的底也探出来了,是从河南来的,现在念初中二年级,据说在乡下习过武,他父亲原来是燕京赌场打手,解放后被劳改三年,出狱后在车站当搬运工。他父亲劳改时,他母亲便带着他回乡下老家了,一年后死于车祸,他一直随爷爷奶奶长大,今年五月,才又到燕京投奔他父亲。   “这家伙肯定练过,拳脚很厉害,他们那片全给打服了,”瘦猴向楚明秋和勇子汇报:“另外,他还有个弟弟,好像是在前门小学念六年级。”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行了,明儿我去会会他。”楚明秋倒是不在意,他相信自己的实力,现在吴锋每周和他对战一场,虽然他还是挨揍,可现在偶尔也能反击一两下,那小子总不能比吴锋更强吧。   珠市口原来有个植物研究所,哪一块有片小树林,大炼钢时,那片小树林被砍了,建起小高炉,现在小高炉成了废墟,小树林也没恢复。   由于地方比较隐蔽,这里便成为附近比较有名的纠纷终结地,顽主佛爷解决矛盾上这来,准混混们约架也上这来,十月二日,楚明秋后来一直记得这个日子,他把这个日子当作他踏入燕京地下社会的第一天。   很久以后,楚明秋甚至都还记得.当时有那些人,他们站的位置,都穿的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那天和他一块去的人不多,实际就五个,他,虎子,勇子,瘦猴和一定要去,被严令不准出手的狗子。   到了小树林时,那边的人早已经到了,楚明秋一眼便把凌浩歌认出来了,他穿着一件城里人绝少穿的手工土布褂子,剃了个现在比较少见的平头,看上去并不那么强壮,至少不像肌肉男。   楚明秋没等瘦猴开口便上前几步走到场地中央,看着凌浩歌说:“你就是凌浩歌?”   凌浩歌点点头:“你就是公公。”   楚明秋也同样点点头:“今儿你想怎么办?”   “哦,这怎么说?”凌浩歌露齿一笑,楚明秋觉着他的牙齿有点发黄,笑起来不好看,可比较单纯。   “咱们是先打后说,还是先说后打?”楚明秋问道,凌浩歌嘿嘿干笑两声:“你们城里娃规矩还真多,既然来了,还是先打吧。”   楚明秋稍稍楞了下,凌浩歌脚下便开始移动起来,两眼像狼一样盯着楚明秋:“你比那小子怎样?要跟他差不多,那就回吧。”   “你试一下就知道了。”楚明秋同样紧盯着他,俩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的碰了下。   场面上安静下来,虎子勇子他们对楚明秋有绝对信心,几个人不约而同的后退几步,好整以暇的看着场上虎视眈眈的俩人,傻雀他们却非常紧张。虽然公公的大名如雷贯耳,可傻雀却从来没见过楚明秋出手,可瘦猴的厉害他很清楚,瘦猴却对楚明秋心悦诚服,由此可知楚明秋的厉害。   凌浩歌的神情却比较轻松,他没有回头,藏在身后的手冲他们摆摆,傻雀见状连忙带着人退到原处去,给两人腾出更大的空间。   楚明秋还是没动,目光只是随着凌浩歌转动,他的每个动作,那怕是细小的动作没逃过他的感知,那怕就是凌浩歌在背后摆手,都没有逃过他的感知。   还没有动手,可楚明秋却知道,这个对手比以前遇上的所有对手都强大,军子小安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从他一会张开一会握紧的拳头中,楚明秋知道对方非常兴奋,可从他散发的气势来看,又不是那种嗜血的兴奋,而是斗志昂扬型的。   “你比他强。”凌浩歌忽然说道,楚明秋淡淡一笑:“承蒙夸奖,你攻不攻,你要……”   没等他说完,凌浩歌便动了,身影一晃拳头便到了楚明秋胸前,快得连旁边的虎子勇子都没看见,俩人禁不住有些呆了,勇子啊的便叫出声来。   楚明秋没有像以往那样侧身避开,而是先后退半步,恰好避开袭来的拳头,随后闪电般的返身冲上去,拳头凶狠的奔向凌浩歌的左肋,眼看着一拳便要打中,凌浩歌却不可能的扭腰,左手猛地横击楚明秋的右臂,如果楚明秋不变依旧攻击他的左肋,那么他的手便会打断他的手臂。   楚明秋暗叫一声小子好狠,他没有使足力量,只用了七成力道,这已经是他用过的最大力道,而凌浩歌的力量他还没估计到,因此不敢托大,他连忙变招,手臂上抬避开对方的拳头,迎着对方而上。   上两条手臂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就像两根木头撞击在一齐,俩人齐齐一震。   楚明秋后退一步,凌浩歌则倒退了三步,楚明秋大致估计到凌浩歌的力量了,心里有了三分谱。凌浩歌稳住身形后,没有一点沮丧,相反神情兴奋,跃跃欲试的搓着手。   “好!你比他强多了!”凌浩歌盯着楚明秋说。   楚明秋一言不发,大步上前,挥拳猛击,凌浩歌神情严肃紧盯着奔来的拳头,待拳头靠近,再没有变化后才后退一步,左手闪电般的抓向楚明秋的手臂。   楚明秋面无表情,由拳变掌,拂向凌浩歌的虎口穴。凌浩歌脸色一变,此刻他再无法变招,只好以围魏救赵之策,右手闪电般的使出一记冲拳直奔楚明秋的下颌。   凌浩歌变招迅速,拳速很快,眼看着拳头便要打在楚明秋的下颌,忽然手腕一紧,楚明秋的左手已经抓住他的右拳上,同时虎口一震,整条左臂都麻木了。   凌浩歌神情大变,楚明秋却松开了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凌浩歌看着楚明秋,刚才一番较量,按理他已经输了半招,若楚明秋趁势进攻,他的门户大开,势必受到重创。   “不错,反应很快,力量还足。”楚明秋说,凌浩歌深吸口气,平静下略有些慌乱的心情,交手虽然才两招,可彼此心里都清楚了,对手实力很强。   凌浩歌盯着楚明秋将身上的褂子脱下来,光着上身,神情更加兴奋。   俩人兔起鹘落,迅速靠近,又迅速分开,两边观战的人都没看出,到底谁占上风。这些人中,虎子和狗子的眼光最敏锐,他们俩人也没看清楚,只是在看到凌浩歌脱下褂子后,才稍稍松口气,瘦猴则根本什么也没看懂,他紧张之极,死死的盯着场上楚明秋和凌浩歌。   傻雀更是傻了,凌浩歌有多强他是清楚的,在学校收拾四个顽主跟玩似的,就这两次接触,至少要倒下一个,可现在看来,凌浩歌倒是像吃了点亏,要不然也不会脱了褂子,这下他不由紧张起来,要是凌浩歌收拾不了楚明秋,那他可怎么办,瘦猴可不会饶了他。   他正想着要退路,就听讲一声虎吼,凌浩歌大步流星的冲向楚明秋,这一次他的速度不快,每一步都看得清楚,可每一步都沉重如山,脚步稳稳的扎在地上,就像要将大地踩出个窟窿,声势骇人。   楚明秋却没有后退半步,吴锋曾经告诉过他,江湖上有这样拳法,施展出来声势骇人,可你若退让,其声势就更盛,更难抵挡。   所以楚明秋不退反进,以攻对攻,双方拳来脚往,就听见怦怦声不断,地上尘土飞扬,周围的人更看不清了,只看见两条身影纠缠在一块,,凌浩歌踉跄后退。泥尘中一声长笑,楚明秋从中冲出,追附着凌浩歌的身影,凌浩歌站不住脚,勉强抵挡着楚明秋凶狠的拳头。   楚明秋的拳头越来越重,凌浩歌勉力封挡闪躲,看上去跌跌撞撞,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败了,楚明秋忽然间倒退两步,拉开俩人之间的距离。   “他做什么呢?干嘛退回来!”瘦猴忍不住嘀咕,这几下看得他心潮澎湃,差点就手舞足蹈,眼光不住瞟向傻雀。后者则是脸色惨白,张皇失措。   “你傻啊,还追击呢?那小子步子根本没乱。”狗子在嘲弄的骂道,这里面别看狗子小,可眼光却是最好,早看出凌浩歌脚下步伐根本没乱,有点诱敌深入的意思。   勇子虎子则倒吸口凉气,平时大伙在一块大家都知道楚明秋最强,可究竟强多少,谁也不清楚,偶尔大家打闹对练着玩,楚明秋表现出的能力也只强那么点,可今天看来楚明秋根本没用全力,以他现在的表现来看,就算他和虎子一块上也不是对手。   “还打吗?”楚明秋笑嘻嘻的看着凌浩歌问,现在他已经探出凌浩歌的深浅,速度反应力量很强,勇子和虎子都不是对手,但比起他来,还差些。   凌浩歌胸膛起伏不定,尽力平稳呼吸,刚才楚明秋一番进攻,差点就将他彻底击溃,让他大为震惊。他习武很早,四岁开始扎马步,五岁开始练拳,到今天已经十年了,在同龄人中也是佼佼者,可面前这个少年,看上去身材虽高,可年龄却比他要小,习武的时间绝对比他晚,拳脚却已经如此厉害,这不能不让他心惊,难怪师傅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三十章 楚明秋的规矩(下)   “不打了,我输了。”凌浩歌很干脆,刚才他已经察觉到,楚明秋实际已经给他留了情面,除了打中虎口,后面两次拳头在打到他身上时都收了力,人家已经给面子了,再纠缠就不是武者所为了。   楚明秋没想到凌浩歌这样干脆,他本以为对手至少还要再攻一次,没想到凌浩歌就这样很干脆的认输,这让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习武几年了?”凌浩歌问,楚明秋放松下来:“快九年了,你呢?”   “十年,请教尊师高姓大名?”凌浩歌抱拳示礼,楚明秋一下乐了:“别这样酸,我师傅叫吴锋,你呢,请教尊师大名?”   “俺,俺师傅过世了。”凌浩歌没有说师傅的名字,神情有些悲哀,他师傅要不是过世了,他还不会到燕京来,还会继续留在老家跟师傅习武。   楚明秋看着他,轻轻叹口气,伸出手去:“交个朋友吧。”   凌浩歌想都没想便握住他的手:“好,以后俺们就是朋友了。”   凌浩歌,楚明秋麾下三大杀手之一,在几年后与老兵武斗中声名鹊起,十多年后,更在香港台湾东南亚掀起腥风血雨。   此刻的凌浩歌还是一个刚从乡下到燕京的少年,目光纯净,满脸稚气。   楚明秋笑着问:“你用了几成力?”   “九成,你呢?”   “八成,我估计你受得了。”楚明秋说着冲正惊疑不定,不知该跑还是留的傻雀招招手,凌浩歌楞了下,楚明秋那意思好像在说,九成他就受不了了,摸摸还有些发麻的手臂,觉着好像也是。   他这一招手,傻雀他们谁也不敢跑了,傻雀胆战心惊的过来,老远便露出讨好的笑容:“公公,我……”   虎子他们这时也过来了,瘦猴冲着傻雀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傻雀更加害怕了,没有凌浩歌撑腰,瘦猴要蹂躏他不是小菜一碟。   “瘦猴,”楚明秋一开口众人大吃一惊:“给傻雀道歉。”   瘦猴有些傻了,惶然不解的看着楚明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几乎跳起来:“给他道歉?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你欺负人了,”楚明秋毫不含糊的说:“你以为我不知道,经常在外面惹是生非,这一片谁不知道你瘦猴,几个学校的校门,你都去堵过,今儿,我给你立个规矩,以后不准再欺负人,要多交朋友少惹事。”   瘦猴嘟嘟囔囔的不愿意,觉着这样丢面子,狗子有些不耐烦,在后面踢了他一脚:“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算什么!”   凌浩歌连忙拦住,冲傻雀说:“算了,拉拉手便行了,我和公公是朋友了,你们也该是朋友,以前那些磕磕碰碰就一风吹了,今后大家都是朋友。”   “说得对,”楚明秋点头叫好:“咱们都是胡同串子,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深仇大恨,拉拉手,大家都是朋友,以后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找我楚明秋,我一定尽力帮忙。”   瘦猴满心不解的伸出手,傻雀连忙握住,他倒是兴高采烈,刚才他就像掉进深渊,想的便是躲哪去,才能躲过瘦猴的报复,可一转眼便又升到云端,现在背后有公公和凌浩歌这样的大靠山,以后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胡同里,那个舒坦!   大伙也没走就在这聊天,楚明秋很快便给凌浩歌取了个外号——金刚,他觉着这凌浩歌太像金刚了,不是外形象,而是在打斗中,强横无匹,骁勇善战。   楚明秋叫了个家伙,给了他五块钱,让他去买来些汽水,这个时代大概也就这玩意了,瓜子花生之类的要票,卤菜更是没有。   凌浩歌没有花什么时间便和楚明秋他们打成了一遍,虎子勇子很快便和他熟悉了,狗子却嚷嚷着要他较量下,凌浩歌也没推辞,俩人便在空地上较量起来。   下场之前,凌浩歌看了楚明秋一眼,楚明秋微微一笑:“五分力,给他个教训便行了。”   凌浩歌报之一笑,狗子非常不服气,咬牙发狠准备给凌浩歌一个教训,让楚明秋看看,不能小瞧了他。   楚明秋既然说了五分力,凌浩歌就真只用了五分力,狗子是天生的猎人,猎人的耐心总是很强,当面对凌浩歌时,狗子刚才的不满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没有一上来便匆忙进攻,而是先用步伐扰乱凌浩歌。   凌浩歌站着没动,狗子围着他转动,几次上前试探,都是一触即退。凌浩歌也有意看看楚明秋身边这几个人的功夫,故而每次都没追击,任狗子退回去。   狗子有些为难了,这凌浩歌看上去有些随便,实际上门户守得很严,几次试探下来,他没有占到丝毫便宜,狗子脚下不停,围着凌浩歌转,忽然身形一闪便又冲上去了,啪啪两声轻响后,狗子的身影又退回来。   吐出口浊气,狗子返身又闪电般的冲向凌浩歌,两条身影再度迅即搅在一起,啪啪啪,连续几声爆响,狗子应声跌了出来。   狗子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吐口痰,抬头看了眼凌浩歌,再度冲上去,凌浩歌看着飞奔而来拳头,头一偏,拳头擦着耳边过去,凌浩歌不等狗子变招,上前一步,肩膀发力,将狗子再度撞出去。   “啪啪啪!”楚明秋鼓掌站起来:“好!好功夫!”   狗子再次爬起来,很不服气的又朝凌浩歌扑去,楚明秋叫住他:“够了!现在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吧。”   狗子拉下脸赌气转身走开,楚明秋又摇摇头扭头对凌浩歌说:“我这兄弟脾气倔,师傅说他是天生的猎人,对猎物有种与生俱来的敏感,嘿嘿,这次他把你当成了猎物,抓不住猎物,猎人总是有些愤怒的。”   凌浩歌咧嘴一笑:“没事,他练了多久?”   “五年,哦,是五年半。”楚明秋说,当年他将狗子捡回来,那时候狗子还不满六岁,现在狗子都念五年级了,一晃五年多过去了。   凌浩歌没有获胜的兴奋,勇子将狗子拉回来,大家坐在一起聊天打闹,傻雀一直在瘦猴身边,讨好的和瘦猴说着话,瘦猴有些不耐烦,可又不好推开他,只能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希望能躲开他。   “瘦猴,傻雀,你们过来。”楚明秋将俩人叫过来,同时也把其他人都叫过来,大声宣布:“我给大家定个规矩,咱们是朋友,是兄弟,兄弟之间要团结友爱,所以,兄弟之间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许动拳头,有什么事,就找勇子。”   楚明秋将勇子拉到众人面前:“大家都知道勇子,他处事公正,不会偏袒谁。”   勇子莫名其妙,楚明秋不给他反对的机会,用力揽住他的肩头:“大家说好不好!”   “好!”傻雀连忙叫道,勇子虽然也在外面打架,也曾经堵过别人的校门,可他的名声却比较好,因为他从不欺负人,堵别人校门都是帮朋友出头,比如瘦猴,比如大渣子。   瘦猴瞪了傻雀一眼,也举手赞成,虎子也叫着赞成,勇子连忙将楚明秋拉到一边,低声问道:“你丫啥意思,干嘛找我,怎么不找你?”   “我没时间啊。”楚明秋非常诚恳的说:“兄弟,这里面就你最合适,”说着压低声音说:“勇子,瘦猴他们在外面惹了太多的事,咱们得想法把他们管起来,不然将来就麻烦了。”   勇子还是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楚明秋哭丧着脸说:“你丫就不帮忙了,还兄弟呢。”   “干嘛不让虎子来?”勇子还是不想干,他觉着自己干不了这个。   “虎子要干了这个,师傅会打死他的。”楚明秋低声说:“师傅不管你,但虎子不行。”   楚明秋也不管勇子是不是反对,便将勇子拉回来:“我再给大家定个规矩,不准到别人家去打架,也就是说,不管什么事,只要别人跑回家,就不准追进去;不准对别人的父母家人无礼,更不准对别人的父母动拳头!”   众人有些傻了,这是什么规矩,他们谁敢追到别人家里去,家长一骂,他们那有不开溜的。   “还有,”楚明秋又想起个规矩:“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不准告到学校去,告到老师那,当然更不准去找治保主任和警察!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齐声回答,勇子站在他旁边,满脸无奈。   楚明秋没有想到,他随兴想到的这四条,经过时间的整理和修补,最后形成燕京顽主的五大规则,凡是违背这五大规则都要受到燕京顽主们的群起攻之,特别是告密,向警察告密,那会受到整个燕京津城黑道的追杀。   规则定好后,楚明秋高兴中便宣布带大家上饭店吃饭,一群人热热闹闹的从废弃的小高炉后面出来,在大街上簇拥着楚明秋和凌浩歌。   他们这群人太引人注目了,楚明秋边走边和金刚勇子聊天,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的三个人,朱洪林百顺韦兴财都看着这边,他们都看到人群中正高谈阔论的楚明秋。   “这可是臭味相同了,瞧,那不是傻雀。”林百顺冷笑着对朱洪说道,朱洪依旧看着楚明秋他们,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昨天,他们去了圆明园遗址,在那他们开了少先队小组会,学习了《意志的培养》,大家一块讨论了这本书,同时拟定了几条意见,以便更好的锻炼培养自己的意志。   他们在讨论中形成五条规定:   第一,每天早晨必须在六点起床,起床后跑步,以锻炼身体,健全体魄,无论春夏秋冬,刮风下雨,都必须坚持。   第二,要学习革命前辈,坚持不乘车,走路上下学。   第三,吃饭不能吃饱,只能吃七分,红军战士在半饥半饱的情况还能参加战斗,他们应该向红军战士学习,少吃点,为国家节约粮食。   第四,要努力学习,伟大领袖毛主席少年立志,勤学不辍,我们少先队员要以毛主席为榜样,努力学习,每月都要看一本革命领袖的书。   第五,要争取各种机会锤炼自己的意志,积极参加社会实践。   这五条成为他们这次活动的成果,小组增加了一个新成员:郑秀玲,不过,朱洪对楚明秋还是念念不忘,今天看到他和一群人在一块,这些孩子他大部分都认识,都是胡同里有名的坏小子,领头的便是那个傻雀,楚明秋居然和他混在一块了。   我必须挽救他,朱洪在心里暗下决心。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三十一章 家访(上)   让朱洪有些郁闷的是国庆之后楚明秋到校的时间忽然少了,连续几天请假,刚来没两天,又开始请假,座位上总是空空的,这让他很是郁闷,只能暂时先将注意力放在王建勋身上。   与朱洪同样郁闷的还有班主任宋老师,楚明秋忽然变成了病号,每周都要请三四天的假,如果说开始还没注意,一个月下来,居然收到四张假条,每张都是三四天,什么毛病都有,从最初的感冒,到后面的头疼胃疼,什么毛病都有。   如果说开始她还没注意,几次以后,她便注意了,到月底时,抽屉里居然有四张假条,每张假条都是三四天,假条上看不出丝毫毛病,绝对正常,那笔迹那印章,都是真的,没有丝毫问题。可问题是,楚明秋怎么看怎么不像病号。   就在宋老师准备着手解决楚明秋的病假问题时,政治任务忽然加重,中国政府宣布对印度进行自卫反击,学校的学生们群情激昂,校园各个角落议论纷纷,每天校广播的大喇叭下聚集了成群的学生,凝神听着前线传来的最新战报。   短短八天的战斗中,中国军队在东西两条战线上,全面击溃印度军队,收复了全部失地,军队前出到传统边界线的北线。这场胜利让全国人民精神一振,校园里的学生更是兴高采烈。   宋老师抓住机会,趁机组织了两次政治讨论,在会上点名让楚明秋发言,楚明秋的发言让她很满意,可让宋老师有些纳闷的是,楚明秋的神情看上去不像其他同学那样兴奋。   战争很快停下来,学生们的情绪也渐渐平静,十一月初,楚明秋再次请病假,到办公室交病假条时,宋老师注意观察了下他的面色,他的面色红润,比绝大多数同学都要好。   “身体好了吗?”宋老师边打量边说,楚明秋有些羞涩的点点头:“其实也没多大毛病,养两天就好了,谢谢老师关心。”   宋老师不动声色的看着他,楚明秋神情自若,将前世表演课上学到的知识充分发挥出来,宋老师没有看出什么来,点点头让他回去。   “这同学最近怎么老是请假?”教生物的韦老师说:“最近几个星期都没看到他。”   宋老师想起来了,楚明秋请假多半是在后半周,这生物课一周两节,都在后半周,难怪韦老师这样说。   “我看他不像生病的样子,该不是偷他父亲的印章吧?”教俄语的张老师说,宋老师问:“他学习上能跟上吗?”   张老师想了下摇头说:“开始还行,不过这段时间请假太多,看半期考试吧。”   每学期十一月中旬都要半期考试,也就是再过一周便要半期考试,楚明秋是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入校,这还没算文艺加分,进校两个月了,文艺才能没表现多少,只是在作黑板报时有所表现,其他没有任何表现,倒是一首歌惹出了麻烦,现在对《沧海一声笑》的批判更猛烈了,原因是有几封读者来信支持这首歌,这又引起了更大的批判。   宋老师也有子女,家里分作两派,孩子们喜欢这首歌,她和她爱人则认为这首歌有问题,有思想问题,看上去豪迈,实际颓废。   不过,宋老师还是比较谨慎的,没有在班上讨论过这歌,可高中年级有两个班便讨论过,学生中的分歧就如同她家一样,支持反对的都有,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宋老师对比了几张请假条,感觉张老师说得有道理,很有可能是偷他父母的印章盖的,所以她决定找楚明秋谈谈。楚明秋坚决否认是偷父母印章,而且挑战似的告诉她,如果她对请假条有疑问,以后可以由父母亲笔签字,宋老师本就想如此,立刻答应下来。   让宋老师意外的是,第二天楚明秋便没来,这次一请假便请到期中考试前夕才来,交上来的请假条居然是六爷亲笔写的,毛笔字刚劲有力,可她看着却象是在嘲讽。   宋老师不动声色,她现在还看不懂这学生,所以她暂时没有采取行动,期中考试很快结束,成绩也很快出来,让她非常惊讶的是,缺课最多的楚明秋,居然全部都是五分,代数语文俄语历史生物政治地理,全科五分,位列全年级第一。   经过这次考试,各科老师对楚明秋的观感居然大变,历史老师觉着改楚明秋的历史试卷,特别是论述题,就像读一篇史学考证;而自从楚明秋交了一篇作文后,语文老师便喜欢上他的作文,他的作文一直被当作范文,这次期中考试语文老师居然给他的作文都打了满分。让宋老师更加不解的是,居然连政治老师都在说他好。   宋老师是专职班主任,这专职班主任便是不担任授课老师,只担任班主任,这样班主任可以将全副精力都放在学生身上,关注他们的学习,关注他们的思想。   “我听说姚小桃小学和他一个班,宋老师你可以找她打听下,以前他是不是也经常生病。”   “宋老师,我看,你可以去他家家访一次,就选他请假的时间。”   宋老师觉着这两个建议很好,小学更注重家庭教育,所以小学老师经常都要家访,但中学老师家访比较少,更多的是在学校引导,特别是九中,这学校的大部分人都住校,老师可以很容易了解他们的生活和思想,再说了,好些同学的父母都是高级干部,平时都很忙,老师上门家访很可能干扰他们的工作,不过,楚明秋不在此列。   宋老师先找监工了解楚明秋在小学的情况,监工反映的情况让她大吃一惊。   “楚明秋很少上课,林老师和赵老师都不管,他在班上是有特权的,可以来可以不来,老师也不问,不过他的成绩很好,小学六年,一直是全年级第一。”   监工心情有些复杂,她既不想说楚明秋的坏话,也不想欺骗老师,于是她耍了个小心眼只说成绩,不说其他。   “他的画做得很好,设计的黑板报全校都有名,我们班作黑板报都是他画图,嗯,他还参加过市里举办的绘画比赛,得过特等奖。”   “那你觉着他有那些缺点呢?”宋老师温和的看着监工,监工心一颤,这正是她想避免的,可老师这一问便把她逼到角落上了。   监工想了下说:“他不爱参加集体活动,就说参加绘画比赛吧,还是赵老师劝了几次,他才勉强参加的;他跑步很快,可他从来不参加运动会,我曾经动员他参加运动会,可他坚决不同意;另外,他的文艺才能很高,会弹琴会唱歌会跳舞,可他从来不参加学校的文艺活动,还有,..,他家很有钱,出手很阔绰,同学有什么难处,找他,准没错,可另一方面我也觉着他挺蛮横的,他要不高兴了,啥事都敢作,反正,我觉着他挺奇怪的。”   监工说着说着感到自己都不好自圆其说,这楚明秋身上到处都是矛盾,你说他横吧,他从来没在学校欺负过同学,除了小强那次,没听过他欺负过谁;你说他资产阶级思想吧,他和学校一些最穷的同学关系却是最好;你说他不关心集体吧,班上同学谁找他,他都帮忙,可惜的是,他在学校的时间太少。   监工最让宋老师震惊的消息是楚明秋的小学老师居然给了他特权,他可以想来便来,不想来便不来,参加绘画大赛还得老师再三动员。   结合平时的印象,宋老师给楚明秋打上个标签,骄傲。这学生不像他平时表现出的那样温和,内心是非常骄傲的。   果然,新年以前,楚明秋又没来,宋老师决定到楚家作次家访,楚明秋缺课已经太多了,九月一日开学到现在,他在学校的时间还不到一半,而且有越来越短的趋势。   宋老师在第二天下午便到楚家来了,门口没有人,宋老师进院子时,没有遇见任何人,院子里静悄悄的,在百草园时,她停下脚步,看着院子里的小麦,小麦被今冬的第一场雪给覆盖了,可钻出白雪的秧苗却显得如此茁壮。   “你是谁?”   一个稚嫩的声音将宋老师叫醒,她扭头看却是个小孩,小孩年龄不大,看上去也就五六岁,头上带着手工作的棉帽,遮住了他的额头,身上穿着件绸缎面料的棉衣,手里拿着个风车,小孩正歪着脑袋好奇的看着她。   “小朋友,你知道楚明秋住那吗?”   小孩点点头:“知道,你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他老师,你知道他住那吗?”宋老师含笑问道。   小孩眼珠一转露出笑容:“我知道,我带你去!”   说着小孩转身蹦蹦跳跳的朝旁边的院子去了,宋老师跟在后面,走进旁边的小院。这小院显然要比外面精致了些许,没有什么小麦蔬菜,花圃归置得漂漂亮亮,院脚处的两株梅树正含苞待放。   不过,这院子同样静悄悄的,厢房恍惚动静,宋老师看了看却没看见人,正屋的门开着,一道窗帘遮住了屋里的情况。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三十二章 家访(下)   小孩已经跑过去掀帘进屋了,宋老师踌躇下没有跟进去,站在院子里叫道:“家里有人吗?”   “谁呀?”厢房里传来声有些苍老的声音,这厢房原来是伺候六爷和岳秀秀的丫头住的房间,豆蔻就曾经在这住过,现在这房间只是偶尔用用,几乎没再住过人。   宋老师转身看,从厢房里出来个老头,老头看上去六十多了,腰有些挺不直,穿着件燕京人常见的棉马甲,下身穿着的是件黑色的棉裤,宋老师被吓了一跳,仅从这身打扮来看,根本不可能是燕京赫赫有名的楚六爷,这完全是乡下老农的样子,唯一可能不同的只有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您找谁呀?”老头的声音有些苍老,目光也有些浑浊。   “爷爷!爷爷!她是骗子!”小男孩从从屋里窜出来指着宋老师大叫,宋老师愣住了,她有些不明白,自己那点象骗子了。   “别瞎说。”老头没有丝毫斥责的意思,小孩手里拿着根棍子:“爷爷,你小心,让我来对付他。”   “去,去,少添乱,回头我告诉你舅舅啊!”   宋老师正纳闷,正琢磨着这小孩的舅舅是什么人,小孩却大声叫道:“舅舅说了,爷爷老了,他们不在家,我就是家里的男人,要保护这个家!”   “胡说!我那老了!”老头拉下脸不悦的说:“我可告诉你!少听你舅舅的,小心我揍你!”   小孩依旧拿着棍子,警惕的盯着宋老师,宋老师开口说:“老同志,我姓宋,我是楚明秋的班主任,您是他父亲吧?”   “爷爷,她不是,舅舅的老师我见过,不是这样的!”小孩叫道。   “去,去,去,越大越淘,你舅舅小时候可没你这么淘!”老头呵斥了小孩两句才扭头对宋老师说:“哦,是宋,宋老师,我不是,我姓赵,小秋啊上医院去了,您先屋里坐。”   “爷爷,爷爷,小心点!”小孩还是怀疑的看着宋老师,手里依旧紧紧的抓着棍子。   “臭小子!赵老师林老师是你舅舅的小学老师,宋老师,您是九中的老师吧。”   宋老师这下明白了原来这孩子是楚明秋的侄儿,可看着小孩手中的棍子,心里忍不住有些怪异,此刻听老头问,连忙点头:“是,我是楚明秋的班主任,楚明秋的父母在家吗?”   “老爷子在,六奶奶在上班呢,”小赵总管说:“原来的老师都是晚上或周日来家访,您要提前通知一声,六奶奶也好请假,在家等您。”   小赵总管不知道,宋老师这是特意这样的,她就是想来看看,楚明秋不上课在家作什么。   “哦,没什么,楚明秋最近生病挺多,我来看看他病好没有。”宋老师不动声色的说。   小赵总管目光一闪,掀开门帘让宋老师进去,小孩在边上叫道:“舅舅上医院看病去了。”   “玩去吧,”小赵总管温言说道:“你该去背书了,你要背不上,舅舅回来该打屁股了。”   小孩冲小赵总管作个鬼脸,可也没闹腾,放下棍子转身出去了。小赵总管将宋老师让到坐上,又拿起杯子给泡上茶。小赵总管作这些做得慢吞吞,宋老师在那略微有点尴尬,不知道楚家除了这一老一小还有没有别人。   “您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这大雪天,可真给您添麻烦了。”小赵总管很客气,宋老师略微矜持接过茶杯,先小品一口,觉着和别的茶也没什么区别。   “老赵同志,您是楚明秋的什么人?”宋老师放下茶杯含笑问道。   “我啊,”小赵总管一缕胡须笑道:“府里都叫我赵叔,其实我是楚家的管家,我爷爷那辈起便是楚府的管家,到我已经几代了。”   宋老师眉头微皱,心里有些纳闷,可没等她开口询问,小赵总管又说:“前些年分家,老爷子散了家人,让我回去,可我能回那去呢,我都在这过了大半辈子了,让我上那去,您说是不?再说了,我若走了,这府怎么办?总得有个人来看着,您说是不?”   宋老师有些苦笑不得,这老头还真愿意接受剥削,她小心的问:“您没子女吗?”   “有四个!跟六爷一样。”小赵总管得意洋洋的伸出四个手指,似乎在这事上能和六爷打成平手让他很自豪:“要说我这媳妇还是当年老爷子替我作的主,我爹死活不愿意,那是,民国多少年来着,反正几个大帅打来打去的,市面挺乱。”   小赵总管的话匣子打开,这一通唠叨,从民国绕到前清,又从前清绕到民国,把宋老师绕得云里雾里的,脑门有些生疼。   院子里传来响动,正说话的小赵总管一下便站起来,动作比刚才敏捷多了,很快便到了门口掀起门帘,宋老师看到从外面慢吞吞的进来个老头,这老头比小赵总管年龄更老,须发皆白,身上穿着件蓝色大褂,下身是黑色的裤子,裤腿扎得紧紧的,脚下是土布布鞋,这形象整个就跟电影里的清末土老农一样,在这雪天里,一步一步的颤颤巍巍的,看得让人心颤。   “国荣呢?”   “在边上背书呢。”小赵总管说,宋老师注意到,老头虽然走得颤颤巍巍的,可小赵总管却没有伸手去扶。老头闻言好像有些不悦似的:“怎么又让他背书了,才多大点。”   “老爷子,”小赵总管这声招呼让宋老师明白了,原来这就是楚明秋的父亲,她连忙起身,小赵总管呵呵一笑:“当年您可不是这样对小秋的,这国荣启蒙已经比国荣晚两年了。”   老头子的白眉毛皱在一团:“这怎么比,那小子皮实,国荣弱。”说着抬眼好像才看见宋老师,稍稍一愣才问:“家里来客人了?这位是..?”   “小秋的班主任,宋,”小赵总管看了宋老师一眼,宋老师给了个肯定的眼色:“宋老师,今天来家访。”   “哦,那请坐吧。”六爷慢慢的走到座位上,顺手拿起长烟杆,宋老师头次看到这样的烟杆,她略微有些惊讶,小赵总管给六爷点上,六爷慢腾腾的抽了口烟,眼睛半闭半睁的说:“这小子是不是在学校闯祸,宋老师。”   “不是,老楚同志,”宋老师很耐心的等着六爷开口才说明今天她的来意:“楚明秋最近几个月请假太多,我计算了下,他最近两个月请假就有三十七天之多,老楚同志,他身体是不是一直这样?”   “哦,是这个啊,这我知道,”六爷说:“他老师,您多费心了,这孩子就是有点淘,不过,倒不会闹出什么大毛病。”   这有点文不对题,宋老师多年和学生打交道,学生中的小把戏她早清楚了,可楚六爷这样作,倒让她为难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迟疑下,宋老师才说:“楚明秋这次期中考试考得挺好,可他缺了这么多课,我担心这对他的学习不利。”   “哦,这啊,没事,他心里有数。”六爷很大度,丝毫不担心,宋老师瞧着他,又看看小赵总管,她注意到,从六爷出来到现在,除了六爷问他的几句话,小赵总管那张爱唠叨的嘴便没开过。   宋老师两次进攻都被六爷轻松化解,这让她有些为难了,她决定换个方向:“楚同志,您今年高寿?”   “我啊,八十多了,”六爷很得意:“耳不聋,背不驼,宋老师,您放心,那小子瞒不过我。”   宋老师端起杯子喝口茶,掩饰她的失望,六爷喷出两口烟:“他宋老师,今儿就在这吃了晚饭再走,小赵总管,你陪宋老师转转。”   说着六爷站起来,宋老师正要开口,小赵总管直冲她摇头,宋老师便没有开口,六爷没有进屋,而是出了门到旁边的小屋去了。   “老爷子今年已经八十六了,精神头比不上从前了,宋老师,您别见怪。”小赵总管低声说。   宋老师勉强笑了下,她到过很多学生家里作家访,最高的到部长级,从来没有那个家长如此简单的敷衍她,这让她心里不是很痛快。   “宋老师,您请坐。”小赵总管说着坐到宋老师对面:“老爷子七十多才得这个老生儿子,六奶奶又只有这样一个儿子,自然视若珍宝,小秋要什么有什么,难得的是,小秋很懂事。   小秋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与别的孩子不同,打小就懂事,五岁就开始当家,家里家外打点得妥妥帖帖,这院里没人不说好的,老师可以去打听下。”   宋老师小小吃了一惊,五岁当家,她看看这院子,就算这样的家,要当好也不容易。   “她妈妈不管吗?”   “你说六奶奶,管,怎么不管。”小赵总管说:“可没那时间啊,老爷子那时候正生病,六奶奶要照顾老爷子,这么大个楚府,没人打理可不行。”   宋老师心里暗笑,这么大个楚府,这楚府一眼便能看透,还这么大个楚府,真是抱着资本家的那点残余不放,这五岁当家,怎么可能。   “我看院子里种了不少粮食,是您种的吗?”宋老师觉着可以从这老头嘴里挖出点楚明秋的事,这学生也太奇特了,让人不放心。   “我那行,干不动了,那是小秋种的,”小赵总管摇头说,宋老师这下真正惊讶了,楚明秋居然还会种地,小赵总管接着说:“前几年不是兴放卫星吗,小秋便带着狗子和虎子将这百草园开出来种小麦,说是要放个大大的卫星,结果了,卫星没放成,却应了这场饥荒。”   宋老师皱紧眉头,楚明秋不是资本家的儿子吗,他父母不是对他有求必应吗,怎么会让他种地呢?   “楚明秋平时在家都作些什么?”宋老师又问。   “看书,习武,锻炼身体,六奶奶看得紧,很少出去。”小赵总管说,宋老师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厢房问:“那就是他的房间?”   小赵总管笑了:“那那是他的房间,他的房间在那边呢,书房在如意楼呢,”说到这里,他试探着问:“要不,我领您过去看看。”   宋老师点头答应,小赵总管心里暗暗有些后悔,凭他几十年的经验,觉着这宋老师不如以前那赵老师好说话,有点高深莫测,拿不准她到底想作什么。   “爷爷,爷爷,您别闹,我正背书呢,舅舅回来要考的!”   厢房里传来刚才那小孩的叫声,不久又传来六爷的声音,随后便看见,小孩推着六爷出来,六爷边走还边讨好的嘀咕着。   宋老师纳闷的看着这爷俩,小赵总管却象没看见,只顾往外走,出了院子才低声告诉宋老师,这老爷子现在已经不管事了,年岁大了,有时清醒有时糊涂,宋老师想想刚才那一幕,心里承认说得不错。   小赵总管带着宋老师到楚明秋的院子,宋老师这才惊讶了,刚才那小院不过是楚府一角,整个楚府后院有十来个这样的小院,她家的那三室一厅,和楚明秋这院子比起来,简直就是茅草屋。   这楚家大院还真是名不虚传。   楚明秋的房间门是锁着的,宋老师也就在外面看了看,没有什么出奇的,没有沙发,没有电视,几张椅子,两个小柜子,柜子上摆着花瓶,窗台下面有张床,这床不大,看上去就小孩睡的。   “那是狗子睡的,小秋住里面。”小赵总管说,宋老师嗯了声,小赵总管也没说狗子是谁,宋老师也没问。   宋老师注意到,这房间里没几本书,想起刚才小赵总管说的如意楼,便问:“如意楼?这不是吧。”   小赵总管又把宋老师带到如意楼前,宋老师到了楼前才真正震惊了。   “这就是如意楼!?他的书房!?”   小赵总管点头:“嗯,当初分家的时候,老爷子将这如意楼指给了小秋,这楼,和里面的书,全是他的。”   宋老师倒吸口凉气,燕京楚家果然名不虚传,她从事教育工作快二十年了,还在根据地时便当老师,解放战争时又到过东北,依旧是教书育人,进过地主老财家,也进过资本家的家,可从没见过谁家有这么多书。   宋老师见如意楼的门开着,便快步过去,推开门看,里面有个小伙子正看书,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看到宋老师稍稍楞了下,目光警惕起来,随后又看到后面的小赵总管,神情这才变得温和。   “远子,这是小秋的班主任宋老师,听说小秋病了,今天来家看看。”小赵总管说,楚宽远心里明白了,他立刻站起来:“宋老师。”   “这是楚宽远,小秋大哥的小儿子,这段时间都在家看书呢。”小赵总管又给宋老师说。   宋老师轻轻点头:“怎么没上学呢?”   “我?毕业了。”楚宽远平静的说,刚才小赵总管的介绍便让他明白了,这女人是来作什么的,他心里警惕起来。宋老师一看便知道,这孩子高考失利,估计是在这复习准备明年的考试。   她也没说什么,在一楼转了转,看了看书架上的书,她略微估计了下,这一楼便有上万册书,书册都顶到天花板上了。不过,从内容上看,却不是很出奇,经史子集都有,也有马恩列斯毛等领袖著作,当然也少不了小说,甚至她还看见有几本英文和日文书籍。   “你的英语不错啊,能看原版了。”宋老师拿起桌上的一本《马克吐温文集》,随手翻了下,楚宽远有些惭愧的摇头:“那是小叔的书桌,是他看的书,我不行。”   宋老师赫然扭头望着他,惊讶的问:“你是说这书是楚明秋看的?他能看原版?”   “小叔英语和日语都很好,可以和外国人流利对话,最近在看俄语。”楚宽远倒也不隐瞒老老实实的答道。   宋老师依然难以相信,她翻了下书,书页之间还有眉批,眉批也是英文的,她仔细读了读,感到非常吃力,好些单词都不认识。随后她又在桌上找到一本日文原版书,里面同样有不少眉批,同样是日文写的。   这两本书都是老师布置的作业,马克吐温是包德茂布置的,下一堂课他要和楚明秋讨论马克吐温的几部作品,日文自然是楚子衿布置的。   “这些呢?也都是他看的?”宋老师翻了翻桌上的书,桌上的书不多,可也有几本,这几本书包括机械,高等数学,制图,在书桌下面还有高中物理化学,不过,很显然的是这几本书看得比较少。   看到这些,宋老师有些明白了,楚明秋为何请了这么多假,成绩依旧是全年级第一,他的学习早已经超越初中,难怪他小学那些老师根本不管他,给他所谓特权。   宋老师觉着她找到楚明秋的病因,便没有在楚府吃饭,现在的人都自觉,每家的粮食定量都定量,谁也没有隔夜粮。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三十三章 楚明秋的“真”面目   “印度政府在对待中印边界问题的根本出发点是:他有权规定中印边界,中国必须接受,不能有任何异议;印度认为他有权用武力来实现他的领土要求,中国只能忍让,不能进行自卫反击;印度甚至认为,他有权规定中国的行政管辖范围,确定实际控制线的具体位置,中国只能拱手让出更多领土...”   广播里传来播音员义正词严的声音,对印自卫反击战在十月底轻松获胜后,印军不甘心失败,11月14日再度发动进攻,这次进攻在短短三天之后便失败了,16日中国军队在东西两线发动反击,进过短短五天激战,印军主力被全歼,中国军队获得全面胜利。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中国军队就要向印度纵深进攻时,中国政府宣布停火,进入十二月后,中国政府下令,前线军队陆续后撤,退回传统分界线以北,随后进一步后退到麦克马洪线以北。   国内民众对此有些不理解,但却没有反对声,党中央说得好,对印度还是争取为上,不能将他推到帝国主义怀抱。   胡同里的车不多,今天的风比较大,宋老师带着口罩和帽子,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从灯帽儿胡同出来走了不远便又转入铁门胡同,刚进胡同口,从旁边的小胡同里冲出来几个身影,几个小子拼命在前面跑,期中一个差点撞到宋老师的车上,宋老师差点就摔在地上,她不由呵斥了几句,那小子也不搭腔扭头便跑。   “站住!”宋老师扭头看从小胡同里追出来几个人,领头的小子高声叫着追上去,前面的小子听到叫声,象受惊的兔子,跑得更快。   那个差点撞了宋老师的小子好像受了点伤,一瘸一拐的,眼看着就要被追上,这时从远处过来辆自行车,宋老师眼尖,一眼便看出那就是楚明秋。   楚明秋的车很好认,他的车在前面加了个车筐,这个时代的车是没有这个的,全校师生的自行车就他的车上有。   “公公!救我!”那个一瘸一拐冲着楚明秋叫道,宋老师见楚明秋将车停下,可他并没有下车,而是坐在车上和那人说了几句,后面的追兵很快追上去,将他们围起来。   宋老师心一动就要过去看看,推着车走了两步,她又改了主意,没有过去,就在马路这边看看,她心里有些纳闷,这楚明秋怎么和街上的混混还这样熟。   楚明秋将那人护在车后,和追上去领头的说什么,领头的似乎并不卖账,神情还挺凶,可楚明秋神情却比较平和,领头的拔出一把刀,宋老师心里一惊就想过去,可刚走两步就停下了,楚明秋的神情还是那样,笑嘻嘻的,似乎根本没看见那人手上的刀。   俩人又说了几句,忽然领头的挥刀向楚明秋冲去,宋老师禁不住啊的叫出声来,口罩将她的声音挡住,没人听见,宋老师连忙停下车,再抬头便傻了。   不知怎么的,那领头的便倒在地上,楚明秋就像一只老虎冲进了羊群,只一会原本围着他们的人便全倒在地上,哎哟,哎哟的叫唤不停。   宋老师捂住嘴巴,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那个儒雅平和,见人带笑的楚明秋吗?此刻他的就像一只恶狼,刚才还耀武扬威的追兵,一下便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楚明秋好像还没完,他蹲在那领头的面前,把他的刀捡起来了,用刀面拍打那人的脸,和那人说了几句,然后站起来,让一瘸一拐坐到他车上,回手将刀扔在那人面前,那人吓了一跳,刀带着风声,贴着他的脸插在地上,刀插得很深,只剩下刀柄。   楚明秋拉着那人走了,宋老师倒吸口凉气,她难以相信眼前这一幕,被深深的震撼了,过了好一会,那些倒在地上的小混混们都已经走了,她还站在那发楞。   一直到家,宋老师还没想明白,十多年教书,学生接触多了,几乎什么样的都见过,可就没见过楚明秋这样的,一边学习好得没边,另一边居然能和街面的地痞流氓交朋友。好学生,坏学生,一向泾渭分明,到他这就混一块了。   第二天宋老师又将监工叫到一边去,这次监工说了实话,将楚明秋的另一面告诉了宋老师,楚明秋在学校是一霸,因为打架受过处分,学校的调皮学生被他给打服了,连带周围的小混混都不敢上学校闹事,也不敢欺负学校的学生。   “其实,他不主动欺负人”,监工最后又替楚明秋分辩:“要么是别人欺负他,要么是替同学出头,那次受处分,也是因为有人欺负他侄子,他替他侄子出头。”   监工边说边偷偷看宋老师,生怕因此影响楚明秋在老师心里的印象,殊不知宋老师早就看见楚明秋的“恶行”了。   宋老师现在有些明白档案里小学老师给楚明秋的鉴定了,这家伙那才是有骄傲之心,而是骄傲得没边了,而他的这种骄傲的根源在思想认识上,这和他的家庭出身有关。   宋老师认为她找到了楚明秋的病因,可该怎么治病,她还没想好,仅仅让他每天来学校,这不是最好的办法。   楚明秋没想到宋老师看到街头那幕,回到家里听说老师来家访,他也稍稍有些意外,以往老师家访事先要通知的,这次老师来怎么没通知,他问了下都说了些,然后便放心了,在他看来宋老师还不知道他的秘密,至少他是真到医院去了,如果需要,他可以在医院开出病假条来。   可当他到学校后,监工悄悄告诉他宋老师两次找她了解情况的事,楚明秋心里开始有些不安了,可宋老师并没有找他谈话,但这已经足以让他老实几天,元旦前一周老老实实的在学校上了一周课。   周末时,照例是班委会,楚明秋有点烦这班委会,班委会主要是政治学习,要么便是读报,不是解放军报便是人民日报,全是国内外的大事。要说读报便读报吧,可没这么简单,报纸念完了还要讨论,由班长主持,当然宋老师也在教室里。   今天的班委会读报的内容是解放军报上关于如何培养社会主义接班人的,这篇文章不长,班长莫顾澹很开念完,而后照例说请大家学习讨论,畅所欲言,便进入班会的第二阶段,讨论。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准备渡过这难熬的二十到三十分钟,目光斜斜的飞向窗外,窗外杨树的树叶早已经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两只麻雀正站在光光的树枝上,正饥饿的望着校园。   说来一学期快过去了,他连班上同学还认不全,叫得出名字的也就十来个,前排的王少钦和监工是他最熟悉的两个,另外就是秦淑娴了,这小丫头是楚家世交之后,俩人偶尔还说说话。   到中学后,男女同学之间界线更加分明,除了班干部外,男生很少和女生说话,更别说还一块玩了,如果那个男生和女生多说几句,便会受到其他男生的嘲笑。可楚明秋却不管这些,他在班上独来独往,遇上监工,照样调戏,谁都拿他没办法。   连续几个同学发言后,朱洪有些坐不住了,他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班委会上经常获得发言权的都是干部子弟,几次班委会他都举手要求发言,可班长莫顾澹都没有点他,这让他心里有些不满。   “我想说两句”,朱洪不等莫顾澹点名便站起来了,莫顾澹看着他有些不高兴:“朱洪,你应该等我点名,你这样是破坏学习纪律。”   “我已经几次举手了。”朱洪解释道,莫顾澹打断他:“想要发言的同学很多,不是你一个。”   朱洪一咬牙便想把话点明,这时宋老师开口了:“这样吧,朱洪既然已经站起来了,那就下不为例,朱洪,你说吧。”   朱洪感谢的看了宋老师,抿下嘴说:“作为社会主义接班人,我认为首先要具备三个品质,第一个是社会主义思想;第二个是为人民服务的思想,第三个是坚强的意志:   要树立这三个思想首先是学习,学习除了科学知识外,还有政治思想学习,最近我看了一本书,《意志的培养》,这本书介绍了毛主席,列宁,斯大林等革命领袖是如何培养自己意志的,这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建议同学都看看这本书;   其次,是长期坚持,培养革命意志和革命,非一朝一夕而成,我们革命的目的是为人民服务,为人民服务同样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是一个长期过程,伟大领袖毛主席在《纪念白求恩》中说,‘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我们要从自身做起,从现在开始培养意志,树立起为人民服务的思想,建立起远大的革命理想!将来才能接社会主义的班。”   这朱洪也是宋老师很重视的一个学生,这个学生和楚明秋完全不一样,甚至是相反的两个类型,他出身工人,家庭贫困,可他很热情,阳光,有坚强的信念,在学习上也很突出,成绩虽然不如楚明秋,可期中考试也进入全班前十名。   “同学们,朱洪同学说得好,要接社会主义的班,要从现在树立远大理想,从现在就开始严格要求自己,同学们可能不知道,朱洪同学在课外建立学习小组,他是学习小组小组长,团结同学,共同学习,这就是自我要求的一个表现。”   宋老师说到这里,看了全班同学一眼,大多数同学都聚精会神的听着,可楚明秋腰挺得笔直,两眼直直的望着前面,嘴角还露出丝笑意,看上去挺正常,可又有点怪异。   “楚明秋,你来说说。”   楚明秋好像没听见,他早就神游天外,根本没听见,宋老实又叫了他一声,楚明秋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轻轻嗓子说:“老师说得对,我们应该按照老师的要求努力学习,按照老师的要求,检查我们的思想,改造我们的思想。”   宋老师微微皱眉,这楚明秋简直太滑了,这话听起来不错,可就像万金油,搁那都合适,谁都说不出什么来。   “朱洪最近看的是意志的培养,你最近看什么书呢?”   “毛选第四卷。”楚明秋张嘴便答,又是一个谁也挑不出毛病的答案,宋老师又追问道:“那你谈谈你有那些收获吗?”   楚明秋张嘴就要答,话到嘴边又改了:“收获?我觉着蒋介石和美帝国主义很坏,毛主席很英明,带领我们打败了武装到牙齿的国民党军,对,我们的社会主义政权来之不易,是无数烈士的鲜血换来的,我们要珍惜现在的生活。”   宋老师微微点头,正要让楚明秋坐下,朱洪却站起来:“楚明秋同学,我想说说你写的那首歌,《沧海一声笑》,我认为,这首歌的思想认识是错误的,有模糊阶级斗争界线的感觉。”   楚明秋笑了笑也没分辩,这时监工站起来了:“我不同意这样的评判,这首歌我唱过,党中央颁布的文艺八条,要正确开展文艺批评,朱洪同学这是扣帽子!”   监工的话刚落,韦兴财就站起来了,他们在小组学习时讨论过这首歌,统一了认识,监工反击朱洪,他立刻站出来支持。   “不对,这首歌的旋律是很很好,可歌词呢,比如这句,谁负谁胜出天知晓,这不是模糊历史发展的规律吗?毛主席说过,人民必胜,正义必胜,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所以我们必胜!还有,封建的隐士思想。”   “对!”林百顺也站起来表示支持:“这首歌看上去豪迈,可实际上,倡导的是历史虚无主义,还有,封建的隐士思想...”   楚明秋有些头大了,怎么连历史虚无主义隐士思想都出来了,你丫知道什么是历史虚无主义吗?知道什么是隐士思想吗?   本来对这首歌的批评已经渐渐平息下去,没想到忽然来了几封读者来信进行反击,这下正好让别人找到目标,于是批评就更多了,高度也提高了,楚明秋在暗骂,究竟是谁在害我,他甚至阴暗的认为,是不是那些家伙故意弄的套,前世网上不就经常这样干吗,披个马甲发一通屁话,换个马甲继续炒作,眼球赚了一大堆,那名气嗖嗖的往上窜。   让楚明秋没想到的是,今天的班会上居然有人拿这首歌说事,而且扣的帽子比报上还大,报上的批评还只是名为豪迈实际颓废,这都弄上主义了,上纲上线。   “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就说明了,文艺要为革命服务,这样的歌不但提不起革命士气,相反会涣散革命斗志,但要说这是历史虚无主义,我认为这首歌属于无害类型。”   楚明秋抬头看却是个不认识的同学,这同学个头不高,穿着件旧军装改的棉衣,带着顶毛边棉帽,这种装扮只有军队大院的子弟才有。   “楚明秋,你是什么看法呢?”宋老师问道。   楚明秋又站起来:“我没有意见,赞同大家的意见。”   宋老师有点意外,不但她,全班同学都有些意外,王少钦扭头看着他:“怎么能没意见呢?这可是你的歌。”   “歌也是作品,作品写出来便是给人评论的,有人喜欢,有人反对,都是正常的。”楚明秋说。   “你还挺想得开的,”楚明秋楞了下,说话的是他还不知道名字的同桌,这同桌姓孟,也不知道叫抗美还是援朝。孟同学说:“作品是给人评论,可也不能乱评论,我爸爸就挺喜欢这歌,觉着这歌挺好。”   说着孟同学站起来:“我赞同葛兴国同学的意见,这首歌旋律优美,在艺术上很突出,政治上属于无害一类,强行扣上虚无主义和隐士主义,这是违反党的政策的。”   随着讨论的进行,班上同学迅速分化,楚明秋发现支持他,或者说认为这歌无害的居然大部分是干部子弟,而认为有问题的主要是胡同里的平民子弟,而秦淑娴这样的出身不好的同学,都沉默不语,老师点到头上才无关大雅的说两句,两边不得罪。   “你知道吗”,王少钦转身对楚明秋说:“朱洪组织了个学习小组,这些都是他们学习小组的,他没来发展你吗?”   楚明秋惊讶的摇摇头,前后表态支持朱洪的同学有七八个,这朱洪活动力还挺强的,他忽然想起来,当初朱洪找他是不是就要发展他啊?想到这里他不由笑了。   “你还笑得出来。”王少钦叹口气,楚明秋含笑问:“他没找你?”   王少钦轻蔑的笑了下:“怎么没有,我去参加过一次他们的活动,他把自己当导师了。”   楚明秋不明白,王少钦扭头看了眼讲台,这样的讨论会纪律要求没有这么严,王少钦又说:“他们的活动就是朱洪负责主持,弄本书看,而后讨论,讨论就讨论吧,可朱洪来决定对错,他以为他是谁啊。”   王少钦显然非常不满,稍停又重重补充了句:“我看,他就是个野心家。”   楚明秋不相信的笑了,这才多大啊,就野心家了,他恶意的猜测这王少钦看不惯朱洪的原因,不过是朱洪是胡同里的,要是朱洪是大院子弟,恐怕就加入了。   大院和胡同,中间有条看不见的鸿沟。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三十四章 重遇故人(上)   讨论会最后也没什么结果,宋老师既不支持朱洪,也不支持监工他们,下课后将楚明秋叫到办公室,楚明秋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心里有些不耐烦,可又不好说什么,拉着脸跟着宋老师到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有几个女生正围着个老师在商议什么,过两天便是元旦,元旦过后,要不了多久便是期末考试,这是场全区统考,每个学校都很重视。   “楚明秋,你坐下,我想和你聊聊。”宋老师说,这时,围着那老师的几个女生中的一个,扭头朝他们看了眼,好像有些意外。   楚明秋很老实的坐在宋老师对面,宋老师看着他,此刻的楚明秋很老实,神情中还有丝羞涩,让宋老师忽然觉着,那天在街头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不是眼前这个乖巧的小孩。   “楚明秋,你是不是对班委有意见?”   楚明秋一愣,他设想了宋老师的多个内容,请假太多,写的歌有毛病,等等,没成想,宋老师居然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有些疑惑的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呢?班会上也不喜欢发言?”   “我,”楚明秋有些困惑,他很是纳闷,难道我不说话也是错误?这也太难作了吧,他想了想说:“集体活动我大都参加了,班会上不发言,是因为觉着自己思想改造还没好,万一说错了,那罪过不就大了,老师,我想先学习几年,咱们班上的革干子弟挺多的,学习下他们的革命思想。”   “噗嗤!”宋老师有点意外,扭头看却是旁边的一个女生忍不住笑出声来,女生眉清目秀的,穿着件暗红色的棉衣,围着条白色围巾,正乐不可知的看着他们。   楚明秋也看过去,他这女孩让他觉着有几分熟悉,可想不起哪见过了。女生看到宋老师看着他,连忙转头,过了会,忍不住又扭头看过来。   看着楚明秋,宋老师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小家伙太滑了,上次有这么点印象,可那次人多,感觉没有这样强烈。   “干部子弟?学习干部子弟?你真是这样想的?”宋老师拉下脸来,冷冷的盯着他,那目光让楚明秋觉着好像有两把刀子直接剜他的心似的。   乖乖,这才是用眼神杀死你,楚明秋心里嘀咕着,神情却很诚恳:“当然是真的,老师,您不也说过吗,我们的思想要改造,这思想改造该怎么进行呢?我觉着有两条途径,第一是学习,第二是劳动;这劳动呢,我一直挺积极的,无论是扫地还是擦桌子,我都干得不少;至于学习,我正在看毛选第四卷,不过,我觉着只看书是不够的,还应该从其他同学身上学习,毛主席不是说过吗,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我们班的榜样是谁,就是那些优秀的干部子弟,要学习他们的革命思想和革命行为。”   宋老师教书十多年了,这还是第一个敢堵她口的学生,这话让她有点无从辩驳的感觉,好一会她才慢慢的说:“干部子弟也有好有差。”   楚明秋不答话,好像就在等她开口,她一开口他便闭上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就像一尊佛,闭口不言,任凭宋老师说什么。   “你这不过是狡辩,实际在你心里对此很不以为然,我知道你,你的成绩好,这初一的课程对你来说没有丝毫负担,所以,你敢大胆请假,这快一个学期了,你上的课不到一半,你精擅钢琴,是国画大师赵老先生的关门弟子,你的作文写得很好,也看过你写的诗,都很漂亮,可你们小组负责黑板报时,你却将事情给了小组长,自己先走了。这些都说明什么?”   楚明秋依旧象尊佛,宋老师依旧在剜心:“其实,你根本不认为他们有什么需要你学习的,你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什么看毛选四卷,毛选四卷是现在才看的吗?据我所知,毛选四卷你都能背了,我没说错吧。”   楚明秋心里苦笑,这楚宽远想为他张势,把他卖得可够彻底的。宋老师依旧没放过他,把这些天对他的观察都倒出来了。   “楚明秋,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要用在地方,千万不要自作聪明,那只是小聪明,”宋老师说道:“另外,你要自重,不要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那对你没有好处。”   这句话让楚明秋受到些触动,神情显然有些波动,宋老师叹口气:“不要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其实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读了那么多书,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他有种严重的挫折感,别看才几个月,这宋老师恐怕是知道他事情最多的老师,赵老师和林老师可没她知道得多,虽然后者让他感到更可敬,而前者只是让他觉着有些可怕而已。   宋老师攻势凌厉,楚明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她用她锐利的预言一层层剥开楚明秋的外衣,若换个学生,恐怕已经被彻底击倒,从此再无胆在她面前作怪。   可惜,她面对的是个怪胎,这个世界唯一的怪胎。   两世为人,经过六爷吴锋包德茂的数年培养,心志之坚,已经远远超过他的年龄。   她的力量可以让他缩起来,却不足以彻底击败他。   宋老师足足说了半个小时,楚明秋却在这半个小时中想好对策,要改变目前局面,他必须找到一个机会。九中不是十小,这所学校不出出现黑皮瘦猴那样的人物,老师的眼睛无处不在,军子小安这样的人也极为少见,即便军子小安,也是荣誉感极强那类,不会轻易出手欺负低年级同学。   所以,这个机会应该不是武力,他必须改变在十小打开局面的策略,换一种法子,机会还需要等。   这所学校强人无数,现在冒出来的,可以看清的,只有朱洪,那么大院子弟群呢?他们中的领军人物是谁呢?莫顾澹好像还不够,虽然他是班长。   “今天我说了这么多,你回去好好想想,我希望以后你的工作和学习有所该观。”宋老师的思想工作终于结束,楚明秋松口气,抬头看窗外,天已经快黑净了,他赶紧向宋老师告辞。转过身来这才注意到,那群女生还在办公室里,不过没再商议什么了,而是分散开来,各自忙着。   “公公!”   楚明秋扭头看却是刚才那冲着他笑的女生,宋老师和另一个老师闻言几乎同时抬头看着她,那女生走到楚明秋面前,笑盈盈的看着他。   “怎么?不认识了?”   这女生胆子好大,居然敢在办公室里,而且是当作老师的面叫他,楚明秋皱起眉头仔细打量她,依然摇头:“看上去有点熟,还真不记得了,哎,给个提示怎样?”   “哼,要再想不起来,可要受罚,”女生点点头说:“楚家大院前院。”   楚明秋看着她渐渐的一个小萝莉的形象浮现在脑海,他略有些意外的笑起来:“你是,殷柔柔,呵!真是你!殷柔柔!”   殷柔柔这才满意的乐了,可嘴上却丝毫不饶人:“我就听说一班有个楚明秋,我还想着是不是同名同姓,几次跑到你们班门口看,都没瞧见你伟岸光正的形象,哎,我说,你这一天到晚在忙活什么,逃课有瘾是不?”   楚明秋看着殷柔柔,原来的小萝莉长高了,也长大了,变得漂亮了,皮肤白皙,隐隐透着一层胭脂色,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根本用不着贴假睫毛,这要搁前世不知道羡慕死多少美女;身材给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却也依旧隐隐显示着S线条。   “好一个美少女。”楚明秋在心里赞道,未曾开口却先叹口气:“唉,那还还有形象,要有也就剩下猥琐了,这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怪你哥。”   “怪我哥?怎么怪我哥了?别不会骑马怪马烈啊!”殷柔柔警惕的望着他,楚明秋长长的叹口气:“唉,当年你哥天天欺负我,这不都给我留下内伤了,时不时爆发下,我不得经常上医院啊。”   “哈哈!我哥还有这本事,那回去得好好夸夸他!”殷柔柔似乎很是高兴,眉开眼笑的叫道。   楚明秋依旧是那副愁眉苦脸的样:“我说殷柔柔,这可是你哥造成的,你家住那,赶明儿,我上你家去,找你爸妈报销医药费。”   “行啊!”殷柔柔一点不怯笑嘻嘻的,上前一步:“有伤就得赶紧治,你爸爸不是燕京名医吗,这怎点伤怎么就治不了,该不是浪得虚名吧,这不砸了你们楚家几百年的牌子,你们楚家是不是浪得虚名啊!要不这样,明儿我带你上三零一医院去看看,帮你联系台手术吧。”   说着殷柔柔用手指在楚明秋的脖子上比划了下,顺着胸腹向下划:“从这拉开,把心啊,肝啊,肺啊,都拿出晒晒,听说阳光里有紫外线可以杀毒疗伤。”   楚明秋不由乐了,老气横秋的斥责道:“行啊,小丫头片子,嘴巴还这样厉,你哥吃了不少苦头吧?哎,你哥呢,也在咱们学校?”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三十五章 重遇故人(下)   “少在这装长辈啊,别弄习惯了,这是学校,不是你楚家大院。”殷柔柔忽然脸色一变板起面孔说道,楚明秋却满不在乎,依旧老气横秋的问:“哎,问你话呢,你哥呢?他也考进咱们学校了?”   “没呢,他在八一中学,怎么啦?”殷柔柔说,楚明秋心里微微有些失望,这殷红军要在九中就好玩了,这小萝莉太聪明,一点不好玩。   “我就说嘛,咱们是名校,就你哥那智力水准,也就配上八一中学,弄不好,就这八一中学,也是你爸开后门送他去的。”   “哼,我哥怎么就得罪你了,见面就毁他,”殷柔柔很是不满,楚明秋嘻嘻一笑:“我不是让他弄成内伤了吗,打不过,还不许我嘴上找点便宜。哎,你们这是忙活什么?”   “准备元旦晚会,你们班不准备吗?”   楚明秋耸耸肩:“嗯,好像也要办,哎,对了,我说殷柔柔,你可有点不仗义,你们家搬走后,咱们在院子里天天念叨你,你哥当年可说了,让我们去你们那部长楼流口水去,哥几个左等右等,口水都储备了好几箱子了,就等着水淹部长楼呢,怎么老不见你家的请贴?该不是把我们给忘了吧?”   旁边的女生们再也憋不住了,全都大笑起来,殷柔柔也忍不住露出也乐了:“你这肚子可不小,口水都有几箱子,该不是就剩下一肚子水了吧,可惜全是坏水!”   楚明秋嘻嘻一笑:“这坏水也是水,对了,左晋北他们也到司长楼去了,听说他家那房子比你家那部长楼还漂亮,那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过上共产主义生活了。”   “损完我哥又来损左晋北了,”殷柔柔立刻明白楚明秋的意思,立刻反唇相讥:“你这狗崽子是不是挺得意啊。”   “那能呢,其实你哥挺好,你不知道,这左晋北他家算走对了,他家走后,搬来一大知识分子,特厉害,特有学问。”   “是吗?”殷柔柔那语气好像有些怀疑,楚明秋肯定的点头:“那人姓古,社科院的研究员,比你爸有学问多了。”   “损完我哥又损我爸,我家那得罪你了。”殷柔柔不满的说。   “本来就是,你爸那是权力,人家古叔是真学问,改天你上家来,我带你去见识见识,那叫真学问。”   “公公,你这嘴可比当年更厉害了,跟五步蛇似的。”殷柔柔反唇相讥,楚明秋哈哈一笑:“有机会告诉你哥,我挺想他的,有时间上家来玩,咱们院现在越来越好玩了。”   几句话一说,办公室里的老师和同学都明白了,这俩人很早便认识,从对话看俩人还挺熟彼此之间毫无顾忌,楚明秋又聊了两句便走了。   宋老师知道殷柔柔,父亲是副部长,学习还挺好,是三班的学习委员,也是学校的重点培养对象,可没想到与楚明秋居然这样熟。   “柔柔,你哥以前真经常欺负他?”一个女生问道,殷柔柔没好气的回答道:“你还真信啊,他可是公公,咱们城西区这一带的大院子弟谁不知道,八个我哥也打不过他。”   “啊,他就是公公啊。”另一个穿着暗红色短大衣女孩惊讶的叫起来,还忍不住朝门外看看,好像看见一个凶名卓著的人似的。   “你们不知道他,他说话真真假假,说你好时,不一定是好,挖苦损你时,弄不好还真对你好,他啊,就是个怪人。”殷柔柔说。   “哦,这么说,你还挺了解楚明秋的。”宋老师含笑插话道。   殷柔柔却摇头说:“他这个习惯院里的人都知道,要说了解,我还真不是很了解,我们家就在那住了一年左右,那时我还念小学一年级。”   “柔柔,这公公说话挺逗的,上你家流口水,哈哈。”   “哈,傻瓜,你当他真来流口水啊,那意思是上我家作客,恭贺我家乔迁之喜,哎,可惜了。”殷柔柔神情有些惋惜。   “可惜了?怎么可惜了!”   “早知道就该请他的,让他拿两幅他老师的画作贺礼,心疼死这家伙!”殷柔柔笑道。   “柔柔,你还在大杂院住过,怎么住那了!”另一个本低着头作纸花的女孩抬头说,殷柔柔皱起眉头,摇头说:“楚家大院可不是大杂院,再说了,胡同有什么不好,我觉着挺好的,挺有意思。”   “有意思?”那女生的神情有些鄙夷:“有什么意思,都是些小市民小流氓小地痞,那有大院舒服。”   殷柔柔乐了:“你呀,幸亏他已经走了,否则他那张嘴,可以损得你找不着北。”说到这里,她思索了下:“左晋北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被他一通好损,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哼。”女生骄傲的扬起头,象一只骄傲的小母鸡。   “故宫,天坛,颐和园,这些地方代表了皇室贵族文化;而胡同四合院呢,代表了燕京市井文化,那些发看上去破败的院子,都蕴含着燕京几百年的文化。”殷柔柔认真的说:“相反大院呢,钢筋水泥,高楼大厦,除了权力以外,什么都没有。”   这话不是殷柔柔说的,是楚明秋的说的,不过殷柔柔给改了改,变得顺耳多了,当初楚明秋对左晋北说得可要刺耳多了。   不过,这话也就是殷柔柔这样的干部子弟敢说,楚明秋可不敢讲,至少在学校这样的公共场所不敢讲。   宋老师和殷柔柔班上的杨老师一直没有干涉她们,包括刚才殷柔柔和楚明秋,但俩人也都在注意听她们的谈话。天已经黑下来了,进入冬天后,天已经黑得比较早,五点多便黑透了,离吃晚饭还有段时间。俩人也没走,她们的晚饭一般都在学校食堂解决,学校规定,住校生要上两节晚自习,这种晚自习一般都是班主任负责监督,所以班主任的工作很重。   “楚明秋在这一带很有名吗?”宋老师问道,听了刚才殷柔柔和楚明秋的对话,让她忽然觉着自己对楚明秋的了解还是太少。   “公公啊!”那个暗红色女生说:“他在这一带的男生中可有名了,打架很凶的,去年,我们大院的几个男生便被他们打了,还是派出所解决的。”   “对,对,我们家邻居也被打了,他们四十五中的,打架可厉害了。”   “哪儿哟,就在前段时间,公公他们还和我们大院的男生打了一场,我亲眼看见的,我们院的一个男生头都被打破了,流了好多血。”   女生们七嘴八舌将公公的斑斑劣迹告诉了两位老师,宋老师一听前段时间楚明秋居然还打过一架,连忙细问,可那女生也没亲眼看见,她一看到有人打架便躲开了。   没成想,在女生们控诉完后,殷柔柔却笑了:“你们啊,以讹传讹,其实,公公很少打架的。”   “不可能!”暗红色女生断然不信,殷柔柔摇头说:“他真的很少打架,就算出来玩的时间都少,每天不是练琴,就是念书,还要习武学画,那有时间出来玩。那些事啊,都是勇子瘦猴他们干的。”   “他们干的,干嘛打公公的旗号?”纤细的小辫子女生好奇的问道。   “谁知道呢,”殷柔柔说:“不过,我猜啊,公公和他们的关系很好,而且,他们都挺服公公的,公公这人挺讲义气,你要欺负他朋友,就跟欺负他似的,就为这,左晋北被他教训过多次,这左晋北比他高两个年级。”   其实被收拾多次还有她哥殷红军,殷红军之所以被收拾,主要还是他的那性格,每过一段时间便去挑战一次,就被收拾一次,弄得楚明秋最后都烦了,把收拾他的任务交给了虎子,虎子非常高兴的接过这工作。   但即便这样,殷柔柔感到,楚明秋对她哥有好感,不像左晋北,楚明秋对他多数时候客气,可实际上,从不给面子,稍有不快,挖苦打击,一点情面都不留。   “其实,这公公啊,就是少爷脾气,打小在楚家大院养成的,他一出生就有四个丫头陪着,五岁了,他妈妈还不准出楚家大院一步,不管走那,都有穗儿姐跟着。要星星,决不给月亮,阖府上下都把他当宝贝给捧着,家里的事都由着他闹。”   “哼,我看就是资产阶级思想在作怪,四个丫头,从小就剥削劳动人民,应该好好改造。”作纸花女生好像抓到要点冲口而出。   宋老师心里一动,觉着这女同学说得有几分道理,对楚明秋还是应该从思想改造入手,第一步应该让他和思想品质好的同学交往,不要再和那些街头混混在一起,这样才能挽救他,这孩子不缺才华,思想改造好了,将来是个人才。   殷柔柔咯咯笑起来了,楚府里喜欢楚明秋的可不只他父母和穗儿,还包括牛黄湘婶这些下人,殷红军和左晋北都曾经因为对牛黄不敬被楚明秋修理过,这些同学啊,想当然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三十六章 警告   天虽然黑了,楚明秋透过路灯看见操场上有不少人在跑步,这和前两年大不相同,到1962年冬季,农村的情况已经大为好转,黑市的物品大为丰富,而且黑市已经从农村开始向城市扩展,市场管理部门对此睁只眼闭只眼,连带市民餐桌也开始丰富起来。   今天离开学校的时间太晚,出校门时,已经是下班时间,路上的车很多,楚明秋小心的驾着车,借着路灯避开左右的车。走在车群中,楚明秋又有了前世那种感觉,每当地铁的车门打开,一群汹涌的蚂蚁,如开闸的洪水涌出来,迅速将洁净的大理石地面覆盖。   现在他又有了这个感觉,与前世不同的是,那时他要冷漠得多,不管多少人,都觉着是陌生的。可现在,他知道,家里人肯定已经着急了,母亲正翘首以盼。   雪天路滑车多,楚明秋更不敢骑快了,下了主干道,进入铁门胡同,楚明秋依旧不敢骑太快,胡同里虽然车少了,可经常从旁边小胡同窜出来几个小孩,这要不小心撞上,那麻烦就大了。   前面出现几个人影,楚明秋打了两下车铃,这个几个人没有避开,楚明秋稍稍皱眉,一摆龙头便要让开他们,领头的却一把抓住龙头。   楚明秋楞了下抬头看着面前的几个人,他认出了中间那个,窦尔墩,这一片最大的顽主。楚明秋微微皱眉的看着他,窦尔墩也冷冷的看着他,他身后的几个人也都瞧着他,慢慢移动身体,隐隐对他形成包围之势。   “楚家少爷,那天是你教训我兄弟?”窦尔墩的语气很平静也很冷淡。   楚明秋同样平静的看着他:“嗯,没错,他不是收拾黑皮吗。。”   窦尔墩冷冷的瞧着他:“楚少爷,你不是街面上的,不知道街面上的规矩,黑皮他坏了规矩。”   “就算黑皮坏了规矩,已经插了他一刀,难道还要他的命?”楚明秋心里稍稍有些紧张,这些家伙和以前碰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这些人是真敢杀人的。   “楚少爷是富贵人,不知道咱们这些苦哈哈的路,”窦尔墩满嘴天桥话,当年的天桥混混就以苦哈哈自称:“楚家少爷这是想要上街,与咱们这些苦哈哈争饭吃?”   楚明秋望着他,昏黄的路灯下,窦尔墩的神情中有股狠戾,那天被收拾的了那小子站在他身后,这小子神情非常紧张,围着他的几个人看上去也不大,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干瘦干瘦的,腰里好像都别着东西。   窦尔墩也在观察楚明秋,楚家少爷在这一带飞车走马,名气很大,带着一帮小混混将大院的打得落花流水,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嚣张。可这种架,街面上的一般是不会参与的。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犯不着在这三面使力。   小混混们传说他手底下很硬,有些街面上的也见过,那天也证实了,楚家手底下的确很硬,但这人从未上街,只在小混混中混。窦尔墩和楚明秋其实都知道对方,但俩人从未冲突过,彼此都活动范围泾渭分明。   别看窦尔墩是这一带的顽主头,可实际上也是学生,那些不是学生的顽主,在几年前的打击中已经全部被捕,漏网的也上了公安局的通缉名单,只要在街面上出现,就会成为派出所的目标。   “大家叫你窦爷,我也就叫你窦爷吧,”楚明秋跳下车,将车停好:“窦爷是街面上的,做事按街面上规矩办,我没混街面,但对街面的朋友没有丝毫不敬,不过,我也有朋友,黑皮坏了规矩,教训下就够了,死拧着不放,这恐怕也不是街面上的规矩。”   窦尔墩看楚明秋,虽然被围住了,可依旧面无惧色,他淡淡的说:“楚家少爷就是楚家少爷,被我们围住了,还这样威风。”   楚明秋展颜一笑:“我听说窦爷是个讲道理的人。”   “我要不跟你讲道理呢?”窦尔墩毫不客气的打断楚明秋,楚明秋笑容依旧不变:“那就请窦爷划下道来,我接着就是。”   围着楚明秋的几个小子立刻将刀亮出来了,三人刺刀散发着森冷的寒光,虎视眈眈的盯着楚明秋,楚明秋却象没有瞧见似的,只是盯着窦尔墩。   实际上,楚明秋浑身上下每根神经都调动起来,气机释放出去,锁住窦尔墩,只要他敢动,第一时间便要将他打倒。   空气变得紧张,窦尔墩紧盯着楚明秋,楚明秋若无其事的笑着,脚下已经轻轻移动,左脚向前半步,右脚。窦尔墩盯着楚明秋看了半天,然后挥了下手,周围几个人又把刀收起来。   空气稍稍缓解,窦尔墩露出一丝笑容:“不愧是楚家少爷,好,我给你这面子,黑皮的事就这样吧。”   “多谢,多谢窦爷手下留情,这次算我欠您一人情。”楚明秋也不纠结,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别人给面子,你也就得留面子,韦小宝说得好,花花轿子人人抬,这才走得平稳。   一场小纠纷过去,窦尔墩带着人走,楚明秋明白,这是给他个警告,他并不在乎窦尔墩,但他也没有上街面混的意思,至少现在还没有。   “窦爷,干嘛不教训教训他。”   窦尔墩没有答话扭头凶狠的看了那人一眼,把那小子吓了一跳,刚才楚明秋给他的感觉非常不好非常危险,就像有只狼盯着他似的,让他浑身上下冷嗖嗖的。   除了这条外,楚家的积威也有不少作用,窦尔墩不怕那些大院的子弟,也不怕那些曾经混过天桥的老混混,这些人要么新贵,要么过气,但楚家不同,百年楚家,树大根深,要碰了楚家人,指不定从那个犄角旮旯里出来个厉害的亲朋好友将你收拾了。   不过,看那样子,这楚家少爷并没有上街的意思,这对街面上的兄弟来说是件好事,楚家少爷不缺钱,街面上朋友求的是财,你见过那个家财万贯的富家子肯持刀嗜血搏命。   家里,岳秀秀果然着急了,在家里坐卧不宁的,直到看到他进屋才放下心来,楚明秋简单说了下,岳秀秀禁不住便埋怨起老师来,六爷默不作声的坐在边上,听了几句便敲响铜盂,岳秀秀不满的看看六爷,却也没再说什么。   “老妈,没事,老师找谈话,再说,这也不晚啊,好些人也才下班。”   “老师干嘛找你谈话啊,在学校惹事了?”岳秀秀问道,楚明秋耸耸肩:“老妈,这你可冤枉我了,你儿子在学校比绵羊还乖,这老师啊是想法太多。”   “想法太多,什么意思啊?”岳秀秀不明白,六爷再度不满的敲响铜盂,岳秀秀不高兴的嘀咕:“好,好,我不问了,行不行。”   晚上,吴锋也问了下,是不是有什么事。楚明秋倒没瞒他,将宋老师的话说了一遍,最后才说:“我不满意的是老师用另类的目光看我,什么有成分不唯成分,那不过是吊在驴面前的胡罗卜,可以看看,永远吃不到。”   吴锋默然叹口气:“可社会就是这样的,你得适应。”   “适应是要适应,可我也不愿当那头驴,老师,这社会总会变的,俺这条龙先盘着,守时待机,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金鳞本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我还小,等得起。”   吴锋抚摸下他的脑袋,转身走了,房间里,小国容和狗子虎子正泡在药水里,小国容和狗子打闹着,小八依旧象以前那样坐在那为他们烧水。   楚明秋没有进去,转身看着角落:“出来吧,宽远。”   楚宽远从角落出来,他没有泡药水,每天晚上和大伙一块训练,训练过后便回去洗澡,洗过之后,他一般不会立刻睡觉,而是要继续看一段时间的书,偶尔也在院子里散布,今天他散布到这时,看到楚明秋和吴锋在谈话,他心中动了下便躲在一边。   楚明秋的话让他心中巨震,自从明白出身的巨大威力后,他就像背上一座山似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高考落榜了,出身是唯一原因;梅雪离开了他,出身是他们之间的最大鸿沟。   出身,这个改不了的印记,必须背一辈子的印记。   在楚府这段时间,每天看着楚明秋小八快快活活的习武看书,原以为他们还不知道这出身意味着什么,可今天一听,楚明秋不但清楚,而且比他还明白,可他依旧这样快活,该干什么干什么。   “你都听见了?”楚明秋问道,楚宽远点点头,楚明秋叹口气:“现在社会是这样评判的,我不认为这个评判标准是对的,但我们无力改变,只能适应社会,可我相信社会终究会改变的,这种以出身评判一个人的社会标准最终会被抛弃,宽远,你的年龄也不大,同样等得起,你明白吗?”   “我明白。”楚宽远点头,楚明秋叹口气:“明白就好,宽远,我们这个出身,注定要比别人更艰难,认识社会,适应社会,改变社会。宽远,我们现在没有能力改变社会,还只能适应社会,但我觉着,在适应社会的同时,我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去适应社会。”   “我总觉着好像有张网,怎么也冲不过去。”楚宽远沮丧又困惑的说,楚明秋却笑了:“那本来就是冲不破的,既然冲不破,咱们可以在网里玩,按照自己的方式玩。” 楚宽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过了会,他小声问:“小叔,你觉着眉子……”   楚明秋点了下头:“你是不是觉着眉子冲破那张网了?”楚宽远微微点头,楚明秋想了下说:“这里面有个机遇问题,可以这样说吧,眉子抓到了机会,她那时还没这样看重出身,所以她还有机会念大学,但我们没这机会了,宽远,这是实际,你现在还有机会参加高考,将来我恐怕连参加高考的机会都没有。”   楚明秋的悲观让楚宽远有些意外,参加高考的机会都没有,这恐怕不太可能,以楚明秋的成绩,上高中没有一点问题。   “宽远,我在想个问题,”楚明秋略微沉凝下看了楚宽远一眼,楚宽远也看着他,楚明秋谨慎的选择着措辞:“要是,明年高考依旧是这样,强调出身,你成绩再好也没用,你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楚宽远沉默的摇摇头,这个问题他考虑到了,在楚府这段时间,楚明秋也教了他如何看报,如何从报纸上获取信息,八届十中全会公告一出来,他便注意到了。   “我不知道。”楚宽远很诚实的说。   “我是这样想的,”楚明秋说:“犯错的不应该是我们自己,所以考试还是应该考好,就算没被录取,也不留遗憾,唉,尽人事听天命,作两手准备,平时注意下招工信息,有枣没枣,先打一竿,如果实在没有法子,还可以办个执照,自谋生路。”   楚明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办执照比前些年要容易了,严重的经济困难,让国家放松了经济控制,对部分行业,特别是手工业,允许私人经营,但不允许雇工,简单的说便是,干个体户可以,办工厂商店不行。   可问题是,楚宽远根本没有个体经营的手艺,现在的个体户只能手工业,比如宋三七敲白铁皮,黑皮爷爷修自行车,其他的比如做买卖,摆个小面摊,都不行,特别是贩运,那是投机倒把,属于被打击范围。   屋里又传来小国容和狗子的吵闹声,狗子就像长不大的孩子,在那都闹腾,小国容本来自己有泡澡的房间,可他偏偏喜欢到楚明秋这来,而且从来不肯安安静静的,总是在和狗子打闹。   不知为什么,楚宽远却觉着自己很难进入这群人中,无论虎子狗子还是小八勇子,这些人对他都不错,可他总觉着差点什么,比起对楚明秋来,少了那么点亲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三十七章 元旦晚会(上)   元旦晚会是九中的一个传统,这个传统并不是从欢庆元旦而来,而是从欢庆圣诞而来。九中是教会学校发展而来,从创校那天开始便有庆祝圣诞节的活动,这个传统一直持续到解放,新政权接管学校后,圣诞节作为帝国主义余毒给予清除,从那时开始,便改为了元旦晚会。   学校领导也很重视这样的集体活动,举办这样的活动可以促进学生之间的了解,也可以锻炼班干部的组织协调能力,这些活动,老师一般都只是指点而不代劳,所有设计构思和演出的节目都由班干部来作。   监工来找楚明秋,让他当晚表演个节目,楚明秋满口答应,监工以为他要唱歌,这本就是他拿手的节目,可楚明秋却提出要表演小品,还要王少钦和朱洪搭档,小品名叫扯蛋,修改自赵大叔的原创。   监工拿不准,让楚明秋说说小品的内容,楚明秋却在第二天交给她一份草稿,监工看后还是拿不准,便拿给宋老师看,宋老师看后没说什么,而是让她提交给班委会讨论。   在班委会上,对这个草稿的分歧却很大,班长莫顾澹觉着有攻击党的领导之嫌疑,副班长汪红梅认为没有问题,这是在讽刺官僚主义,班委会其他成员也分成两派,反对支持的都有,两派相持不下。   “姚小桃,你的意见呢?”莫顾澹看无法说服汪红梅,便让监工表态,这毕竟是她找来的。   监工为难了,她没想到在班委会上分歧居然这么大,心里隐隐有些后悔,她忽然想到楚明秋不愿唱歌,恐怕就是因为《沧海一声笑》带来的麻烦,让他心有余悸。   想到这里,她心里便有了决定:“既然大家意见不一致,这个节目就不上。”   “那就这样,这个小品不上,嗯,让他换个节目,听说他歌唱得挺好,就唱首歌吧。”莫顾澹见监工支持了他,露出高兴的神色,立刻吩咐道。   没成想监工摇摇头低沉的说:“他这人挺傲的,这个节目过不了,他就不会答应其他的。”   莫顾澹楞了下,随即摇头说:“这是班集体决定。”   “这个话对他没用,”监工摇头说:“他要不想演,有一百个理由不演,以前,。。,算了,这次不用他表演便行了,另外再找节目吧。”   莫顾澹有些不高兴,监工心说别说你班长了,在十小,他不愿意,连祝书记都没丝毫办法。   汪红梅听着直摇头,她不觉着这小品有什么,相反觉着挺好,对官僚主义讽刺挺强烈,挺有教育意义,可莫顾澹的反应居然这样强烈,这让她很是意外。   莫顾澹不是很相信监工的话,所以在决定后的第二天便找到楚明秋,告诉他小品被否决了,改为唱歌,没成想楚明秋当时便拉下脸来,毫不客气的告诉他,他没准备唱歌。   “现在准备还来得及。”莫顾澹说,楚明秋冷笑声:“对不起,嗓子哑了,唱不了,你自己上吧。”   莫顾澹傻了,楚明秋没有给他丝毫面子,他看着楚明秋冷笑两声也不再劝了,这个资本家的少爷,当还是在他那资本家的院子,想怎样就怎样。   可不成想,他没想放过楚明秋,楚明秋还不想放过他,当天在全班同学参加的元旦晚会准备会上,楚明秋开始发难了。   在莫顾澹讲完元旦晚会的准备内容后,楚明秋第一个举手要求发言,汪红梅也就顺势点了他的名让他起来发言。   “我听了莫班长的方案,感到其中有个很大的缺陷,”楚明秋站起来,声音洪亮,没有一点沙哑:“那天的晚会大约持续两个小时,前一个小时是节目,后一个小时是集体舞,这大约要持续两个小时的时间,从七点开始的话,要到九点才结束,九点之后我们才回家,这时间太晚,晚上回家不安全。   其次,晚会有两个小时,咱们就算在坐两个小时,总得有点瓜子花生之类,就算白开水也行,那天晚上开晚会的班不少,老师办公室的保温桶恐怕不够,不知道班长在这方面有没有计划。”   莫顾澹顿时被问住了,他有些恼怒的反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楚明秋的问题有些刁,可也很实际,大家在这干坐一晚,这节目要好看还好说,要不好看,那就难受了。监工和汪红梅交换个眼神,俩人几乎同时点点头。   楚明秋耸耸肩:“我只是发现了问题,这解决问题,还得依靠班长领导的班委会,大家说是不是?”   “对!”林百顺拍桌子大笑着叫起来,王少钦也笑着叫起来,莫顾澹心里冒火,瞪着楚明秋可又发不出来,仔细想了下,感到还是不好解决,这瓜子花生水果糖都是国家控制物资,每家每户都定量,那有那么多。   “楚明秋,你有什么想法呢?”   就在莫顾澹感到为难时,宋老师及时出面,楚明秋扭头看了宋老师眼才说:“有两个解决办法,第一个是咱们班的干部子弟不少,干部家庭都有特供本,特供本可以买到瓜子花生,当然,不用让你出钱,由班费出;当然,若没人同意,那还有第二个办法,我听说农村大集开了,咱们可以到城外去买,也不买多了,瓜子花生,每样七八斤就够了,另外嘛,北冰洋汽水不要票,可以定个计划,每人一瓶。”   宋老师想了下觉着这两个办法都挺好,这楚明秋还挺有主意的。   “大家看呢?”   王少钦转身冲楚明秋低声叫道:“公公,你丫够贼的,主意都打到我们身上来了。”   “你丫说什么呢,就借用下你家的特供本,你爸妈都有特供本,用一下就心疼了,还说解放全人类呢,就这特供本就不愿了,你丫也太虚伪了。”   王少钦撇了下嘴,朱洪这时站起来:“我赞成,这两种法子都很好。”   “到农村大集去买,这不是投机倒把吗?”王少钦嘀咕道   “你丫就白痴,”楚明秋嘲讽道:“懂不懂什么是投机倒把?不懂别装懂,投机倒把是买来要卖,咱们卖吗?自己吃怎么倒把了?白痴!”   王少钦被骂了,也不生气,反倒点点头:“这也对,可,这农村大集在那啊?老听报上说,可就没见过。”   楚明秋撇了下嘴,这燕京附近的农村大集,几乎全在他脑子里,如果需要,他张嘴便能爆出明天燕京附近有那几个集市开张,不过呢,真要让他曝,他也不会曝。   身边的同桌站起来,表示赞同借用特供本,到农村大集太麻烦,还是特供本方便,她进一步提出,用特供本买点糖果和水果。   听到这话,班上几个家境不好的同学脸色有些异样了。这样一搞,班费就可能超支,这班费来得不易,全班同学上学时交的,每人一块钱,别看这一块钱,好些同学家里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班费要花光了,就得全班同学再集资,那就又增加了一比开支。   楚明秋站起来反对:“我不同意,买糖可以,但水果就太贵了,咱们班费就那么点,用光了可就没了,咱们得计算着过日子。”   楚明秋刚坐下来,旁边的同桌便嘲讽道:“哟,公公,你家还缺这点钱啊,你家不是燕京大资本家吗。”   “唉,这家大架不住开支大,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觉着,你们干部子弟要发扬风格,干脆这次晚会的开支你们就承担下来得了。”楚明秋摇头晃脑的说着,目光还悄悄打量着这女同桌,说实话他还记不得她叫什么了,就记得她好像姓孟。   “你,你这是挑拨干部子弟和普通同学的关系。”孟同桌神情变得严厉起来。   “这乱扣帽子可不好,”楚明秋依旧贱贱的笑着,心说小样,跟我斗,你还差点级别:“我说的都是事实,你父母的工资收入加起来几百块吧,班上有些同学家,父母工资加起来一年也才几百块,也就你爸妈两三个月的收入,与你们比起来,你们才是资本家,他们是工人阶级。”   “你胡说!你才是资本家!我爸妈是革命干部!”孟同桌的声音忽然大起来,全班同学都扭头看过来,楚明秋双手一摊,一脸困惑的看着孟同桌,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发火。   宋老师微微皱眉问道:“怎么啦?”   “老师!”孟同学站起来报告:“我认为,楚明秋同学有挑拨干部子弟和同学之间关系的嫌疑。”   “是这样吗?”宋老师又问楚明秋,楚明秋站起来叹口气道:“疑邻为盗,杯弓蛇影者,一般心里有鬼。所以,我无话可说。”   “我那有鬼了!你才有鬼!资产阶级的鬼!”孟同桌在边上叫道,楚明秋心里一阵厌恶,这女生看上去干干净净的,平时也有几分傲慢,可这会就像泼妇一样令人厌恶。   宋老师眉头皱得更紧了:“王少钦,你说说,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少钦只好站起来将楚明秋和孟同桌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径直说道:“我不认为这是在挑拨干部子弟和同学的关系,楚明秋说她父母是资本家不过是比喻,没有其他意思。”   楚明秋渐渐发觉了,这王少钦别看嘻嘻哈哈的,其实对他挺不错,几次说话都比较公允,没有偏袒谁。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三十八章 元旦晚会(中)   “你们大家说说。”宋老师抓住机会,让同学自行展开讨论。   “我认为楚明秋这话有挑拨干部子弟与同学关系的嫌疑,”莫顾澹首先说道:“倒不是他说孟晓丹同学父母是资本家,而是前面那句,让干部子弟集资,他把班上的同学划分为两种,干部子弟和普通同学。”   “莫班长,别乱扣帽子,”楚明秋不咸不淡的开口道:“我有那么大能耐吗,挑拨干部子弟和同学关系,这罪名好大。”说着楚明秋站起来:“中央曾经发过文件,讲的便是干部子弟的问题,强调干部子弟要在群众中做好带头作用,发挥核心力量,如果说,我这话有问题,那么中央的文件是不是也有问题?”   “中央文件?你看得到中央文件?”莫顾澹怀疑的问,楚明秋淡淡的说:“这份文件下发到县团级,我恰好可以看到,莫班长,孟同学,你爸妈不会没给你们传达这文件吧,这可不好。”   “你!”莫顾澹张口结舌,宋老师注意到所有干部子弟都不开口了,特别是那些高干子弟,都面临忿忿不平之色,却没人站出来反驳。   “好了,”宋老师拍手将大家注意力吸引过来,她作结论似的说道:“现在是有干部子弟和普通同学之分,但在老师这里,是本着一视同仁的方式教育大家,楚明秋同学这话不妥,可也没什么大的错误,无论是干部子弟还是普通同学,包括我在内,都要改造思想,改造思想将在我们一生中长期坚持。”   “同学们,楚明秋同学提出了两个方案供大家选择,大家用那个?”   让宋老师有些意外的是,两个方案在同学之间引起很大分歧,干部子弟都选择了第一个方案,而普通同学却选择了第二个方案,宋老师让大家投票表决,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这个班五十多个人,干部子弟占了三十多个,第一个方案自然获得通过,用他们父母的特供本为班集体活动作出贡献。   让楚明秋意外的是,在班会结束后,朱洪林百顺他们拦住了,林百顺很是不忿的告诉他,他们虽然穷,可也不稀罕别人的怜悯施舍。   “你们这些少爷,自以为有钱,便可以随意践踏我们的尊严吗!”朱洪看上去有些激动。   楚明秋没想到自己一个提议让他里外不讨好,朱洪他们的反应会这样激烈,朱洪冷笑着看着他:“楚家少爷,收起你自以为是的同情心,我们是很穷,可我们有双手,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我没有一点看不起你们的意思,”楚明秋冷静的看着他们,态度非常诚恳:“我提那个建议不过是为了让元旦晚会能顺利举行,但你们的反应让我有些意外,我记得有位哲人说过一句话,自尊和自卑是两个相伴而行的朋友;在你们考虑自尊时,是不是也考虑下自卑。”   几个人望着骑车飞驰而去的楚明秋,林百顺恨恨的冲着他的背影吐出口痰,韦兴财沉着脸对朱洪说:“我看还是算了吧,他不过是个资本家的少爷。”   “正因为他是资本家的少爷,所以我们才要团结他,”朱洪冷静下来:“我们应该挽救他,把他从剥削阶级拉到无产阶级阵营中来。”   元旦晚会还没开,便出了这一团事,让楚明秋好不厌烦,让他有些不想参加这个晚会了,想了一个晚上,他决定还是参加,不然那让他有些讨厌的老师不知又该生出什么事来。   元旦晚上很热闹,初一一班的晚会还是按照原定时间开始,班上同学认为就算九点结束,也不算太晚,这个时间还有夜班车,另外也可以在学校过夜,明天再回家。   晚会现场布置得很漂亮,教室上空交叉牵着两条彩带,彩带上还挂着各种颜色的气球,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热烈庆祝1963年元旦”,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则写着:“我们伟大祖国万岁!”   课桌被排在四面,空出中间的场地。班委会还是花了很多心思,最先开始的不是歌舞,而是游园猜谜活动,彩带下面挂着些小纸条,这些小纸条便是谜语,每个猜中的谜语都有小礼物。   “丫,打一京剧名。这是三岔口!”   “泵,打一成语,水落石出,这有什么难的。”   “低头思故乡,打中药,怀熟地。”   楚明秋很快便在猜谜上显露出才华,连续出击,帮王少钦和秦淑娴监工都破了好几个谜语,到后面,其他同学都有意见了,楚明秋也不好意思继续下去,借口尿遁,溜出了教室,出去转了一圈。   今晚还真热闹,学校多数班都选择了在今天办晚会,班级里都很热闹,走在走廊上,从教室里面飘出的都是热闹的欢笑,楚明秋跑到各个教室的门口看看,都在表演节目,唱歌跳舞,有个班的女生还搞了个手风琴小合唱,四个女生抱着手风琴唱了首《铃儿响叮当》,吸引了不少其他班级的同学在门口看。   这一圈走了足有半个小时,回来时猜谜都已经结束了,晚会进入节目表演阶段,楚明秋在边上找了个位置,周围的几个同学都不认识,他在班上的时间比较少,即便在也是自己看自己的书,根本没在意其他同学,说来一个学期快过去了,连同桌的名字都叫不上来,更何况其他同学。   节目不算很精彩,主要是唱歌,班上的一个女同学同样拉手风琴伴奏,楚明秋看了会决定在舞会开始后便告辞回家,那个时候基本上自由活动时间,可以参加也可以不参加。   旁边的几个同学在悄声议论,楚明秋开始也没注意,渐渐的也被他们的谈话吸引,一个男生宣称他知道全部中央委员和候补中央委员的名字,另外两个无论如何不信,这中央委员近候补中央委员加起来有一百多人,谁能背得出来?楚明秋也不相信。   “我要背出来了呢?你输我什么?”   “随便你!”   “我给你加点注,”楚明秋在边上扇风点火,热切的对另一个男生说:“我买你赢。”   号称能背出所有中央委员名字的男生,看上去有些瘦弱,还有些不修边幅,看上去还新的棉衣上补了两块疤,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而打赌的那男生是楚明秋少有能记住姓的男同学,楚明秋记得姓侯,叫什么也没注意。这侯同学带着顶狗皮帽,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说话带点山东口音。   瘦弱轻蔑的看了楚明秋眼,立马开始背起来:“毛泽东,刘少奇,朱德,周恩来,林彪,陈云,邓小平,...,赛福鼎,廖汉生,洪学智,章蕴,徐冰,江渭清,廖鲁言,宋时轮,...”   不但侯同学傻了,楚明秋也傻了,这家伙可真是人才居然毫不费力的便背下来了,俩人眼珠子都瞪圆了,瘦弱的一口气背完,而后得意的看着楚明秋和侯同学,那意思很明显。   “得,我认输,你说吧,是请你吃饭还是怎么地。”楚明秋一巴掌拍在他肩头,瘦弱的一哆嗦,楚明秋扭头对侯同学说:“猴子,你怎么背不出来,丢份呀。”   “猴子?你叫谁呀?”猴子不服气的仰头望着他,他的身材比楚明秋要矮半个头,第三个男生连忙拉了下侯同学,楚明秋笑道:“你姓侯,长得跟齐天大圣似的,以后就叫你猴子了。”   侯同学瞪着他,第三个同学担心他和楚明秋发生冲突,连忙站起来:“坐下,坐下,唉,我说公公,你输了,该罚点什么呢?”说着他推了瘦弱的一下,瘦弱的连忙点头,楚明秋笑着又拍了下瘦弱的:“行啊,愿赌服输,我说,你怎么想起来背这东西。”   “这是我的理想,将来我就要当中央委员。”瘦弱的说道,楚明秋噗嗤一笑:“这目标不错,很有理想,我说委员,你这身子骨也太瘦了吧,要为革命工作,你这身子骨可得练练。”   委员憨厚的咧嘴笑笑:“楚明秋,将来你想作什么?”   “我,”楚明秋笑了下:“我这人没什么理想,将来当个工人就够了,哎,到时候,你当了中央委员,兄弟我可就求提携了,怎么也得发个书记什么的,要求也不高,什么县长县委书记这些就算了,咱干不了,就我家附近那胡同那街道主任就行。”   “噗嗤!”猴子大乐指着楚明秋笑道:“楚明秋,你丫也太逗了,还街道主任。”   楚明秋见第三个男生看着他有些拘谨,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胆怯畏缩,便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啦?是不是我们见过?”   那同学看着他稍稍迟疑才说:“见过,你应该没见过我,我是铁七小的,你到我们学校来打过架。”   “我?”楚明秋惊讶的瞪大眼睛,他还到铁七小打过架?他想了想小心的问:“这铁七小是不是绒线胡同的那小学?”   那同学点点头,楚明秋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不对,我没上别人学校打架啊。”   的确,楚明秋出手的几次都不是在别人学校门口,而是瘦猴他们和人约架,约的都是偏僻地方,不可能在别人学校。   “你记不得了,那还是前年,”那同学说:“我们学校附近的一顽主,就在我们学校外面的胡同,被你堵着打了一顿,你一个人打了对方三个,我们学校好多人都看见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三十九章 元旦晚会 下   这下楚明秋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是去年暑假,那次是大渣子被一顽主欺负了,那顽主还挺厉害,勇子去没能拿下,于是楚明秋出马,双方也不是约架,楚明秋带着瘦猴和大渣子在那一带转了两天才找到对方,对方当时有五个人,楚明秋以一敌三,瘦猴和大渣子挡住两个,楚明秋没用多久便将三个家伙收拾了,楚明秋想起来了,当时那附近好像是有所学校。   楚明秋现在明白了这同学看他的眼神为什么有些畏惧了,他打架有个特点,如果对方只是学生,他出手一般要轻点,打垮便行了;可若是顽主,出手便要重上两分,那一次那顽主好像也是练过的,他出手也比较重,这样作是有目的的。   顽主一般是敢拼命,可真敢杀人的没两个;但有些顽主就像牛皮癣,即便被打了被插了,可依旧缠不放,象附骨之蛆似的。所以楚明秋不敢留后患,出手尤其狠,这个狠不在出手力度,而在打击部位,在短时间解决对方,用凶猛迅速的打击,让对方不敢生出报复之心。   楚明秋嘿嘿笑了两声,猴子和委员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俩人,委员的目光中有些好奇,好像看外星人似的。一直注意他的监工见他们聊得挺欢,便过来好奇的问什么事,听说楚明秋输了,监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太好啦,唱首歌!我给你们说!他歌唱得非常好!比育才小学那娟子唱得还好!”监工说着便拉着楚明秋就要上台,楚明秋却扭头警告委员:“委员,要赢我可不容易,这机会你可得珍惜,千万别浪费了。”   委员和猴子对楚明秋没有什么畏惧感,猴子幸灾乐祸的叫道:“好!好!就唱首歌!”   “你少起哄,让委员说话。”楚明秋不怀好意的提议道:“委员,我唱歌,让猴子跳舞!”   委员大喜鼓掌叫道:“好!你唱歌!猴子跳舞!”   猴子脸一下便拉下来了,这外号倒没什么,可这跳舞可不是要了他小命了,他连忙拒绝,楚明秋和那同学哄笑着拉住他:“愿赌服输,愿赌服输,不跳不行。”   委员大笑着得意之极,猴子有些恼羞成怒:“我不会,我真不会!要不我唱歌,楚明秋,你跳舞!”   “你丫输家没资格,得听委员的,委员已经给我们安排了。”楚明秋摇头说,猴子好像抓住楚明秋的弱点了:“委员,咱们住得可近,别这样折腾哥们,我唱歌,楚明秋跳舞。”   委员乐呵呵的直点头,楚明秋故意摇头说:“那不行,那不行,刚才不是说好了,我唱歌,他跳舞,这令出如山,不能随便换。”   “少废话,革命工作听安排。”猴子叫道,委员笑道:“你会唱歌吗?”   “三大纪录八项注意,打小便会唱!”瘦猴满不在乎的说道,那同学,楚明秋在心里也给他取了个绰号——芝麻糕,这芝麻糕看上去有些白净,跟面团似的,脸上还有几颗细小的黑痔。   “这有什么意思,”芝麻糕很是鄙夷:“换一首,换一首!”   楚明秋也摇头:“你这首歌怎么伴舞,我总不能在边上踢正步吧。”   “就是,就是!”委员也来兴致了:“你跳舞,楚明秋负责唱歌。”   “混蛋!我那会跳舞!你丫找抽不是!”猴子跳起来掐住委员的脖子,委员趴在桌上叫道:“愿赌服输,愿赌服输!”   楚明秋嘿嘿直乐,芝麻糕也在边上帮忙拉着猴子直叫:“愿赌服输!愿赌服输!”   优雅的吉它声响起,楚明秋回头看,却是彭哲,抱着吉它在轻声弹唱。   “在那矮小的屋里   灯火在闪着光   年轻的纺织姑娘坐在窗口旁   年轻的纺织姑娘坐在窗口旁   她年轻又美丽   褐色的眼睛   金黄色的辫子垂在肩上   金黄色的辫子垂在肩上   ...”   太忧郁了,楚明秋在心里轻轻的说,这本是首沉静优美的歌,却让他唱得有了几分忧郁,像一个远离亲人的孤独客在思念远方的亲人,而不是在倾慕一个可爱的姑娘。   彭哲刚唱完,监工便兴冲冲的冲到场地中央,宣布由楚明秋来给同学们唱首歌,下一个节目则是侯清路同学将表演舞蹈,楚明秋这才知道猴子大名叫侯清路,他冲着猴子咧嘴一笑便上场了,半路上拦住彭哲,将他的吉它抓过来。   楚明秋在彭哲有些惊讶的神情中拨出一串轻松的和弦,笑着对他说:“何必这样忧郁呢,得乐观点,希望就在前面。”   琴声转为欢快,犹如一群快乐的小孩在春天的花丛中嬉戏,歌声响起,却不是欢快的,稍稍带点沉重,与琴声相映衬,却是那样的和谐阳光。   “看天空飘的云还有梦,   看生命回家路路长漫漫,   看阴天的岁月越走越远,   远方的回忆的你的微笑;   天黑路茫茫心中的彷徨,   没犹豫的方向,   希望的翅膀一天终张开,   飞翔天上;...”   歌声轻快闪亮,金色的嗓音,如同阳光洒落在寒冷的冬夜,将黑暗和严寒驱散,如同甘霖滋润龟裂的大地,所有人禁不住端正身姿,连正在打闹的猴子和委员都停下来。   监工这也是第二次听楚明秋在公开场合唱歌,第一次已经太久了,那还是六年以前,早就忘记。她曾经听林晚说过,楚明秋的歌唱得非常好,甚至可以和收音机里的歌唱家相比,比那个育才小学得奖的娟子强多了。   监工以前不过是将信将疑,可今天当楚明秋一亮嗓,立刻抓住了她。她不懂音乐,不知道唱歌的技巧,什么真假音转换,什么高音,她都不懂,可就觉着这声音是如此动人,犹如天籁般动听。   彭哲有些傻的看着楚明秋,他练了几年吉它,还曾经向邻居的一位吉它高手学过,自认已经非常棒了,可没想到那把吉它在楚明秋手中便象有生命似的,不断变换,那拨弄琴弦的手指如同跳动的精灵,拨出一串串带着魔力的琴声。   秦淑娴的感觉又不一样,她似乎觉着楚明秋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大有深意,似乎在告诉她,没有什么,头上的乌云就要过去,阴冷的天空就要阳光灿烂,那充满希望的彩虹最终将挂在天空。   “...   天黑路茫茫心中的彷徨,   没犹豫的方向,   希望的翅膀一天终张开,   飞翔天上;   分开的感伤想飞的盼望,   有天逃出想象,   心中一个梦像雨后彩虹,   画在天空。”   一串琴弦响过,一曲歌闭,掌声如爆豆般响起,渐渐汇集在一起,监工拼命鼓掌,将手掌都拍红了,小脸蛋兴奋的看着楚明秋,秦淑娴跳起来又是鼓掌又是跺脚。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不知道是谁首先叫起来,很快便成了大家共同要求,叫声响彻整个教室,监工还没反应过来,汪红梅已经跑上去,对着大伙叫道:“同学们!让楚明秋同学再唱一首,好不好!”   “好!”   “再来一个!”   掌声又是雷鸣般响起,楚明秋轻轻一笑没有开口,手指轻轻拨动琴弦,琴声轻轻响起,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当教室里一安静下来,楚明秋抿下嘴,用力扫了两下琴弦,用力拍了下琴弦,曲调缓慢,就像有个巨人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的走过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敲在人心上。   “傲气面对万重浪,   热血像那红日光,   胆似铁打骨如精钢,   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   我发奋图强做好汉,   做个好汉子每天要自强,   热血男儿汉比太阳更光,   让海天为我聚力量,   去开天辟地为我理想去闯,   ...”   一反刚才的婉转阳光,歌声刚劲有力,每个字都象带着浑厚的力量,曲调一下接一下,就像敲击在人的心上,所有人忽然觉着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无尽力量,世间所有困难,所有苦难都无法击倒他。   楚明秋将歌喉展开,数年苦练,在今天尽情展露,歌声豪迈,如精钢般坚强,藐视一切困难险阻。教室虽小,可他就觉着自己是站在鸟巢,周围有十万观众,电视机前还有亿万观众,他们都看着他,都崇拜的看着他,这种感觉是如此美妙,如此难忘。   “哗!”   掌声再度潮水般涌来,楚明秋回过神来,目光向四周看看,不由吓了一跳,教室里的同学都在拼命鼓掌,外班同学将教室前后两个门都堵死了,窗台上还趴着不少,他们裹着棉衣,在凛冽的寒风下,热切的冲着他鼓掌。   太好了!哥们红了!   “再来一首!好不好!再来一首!”监工几乎是祈求的望着他,汪红梅指挥大家鼓掌,她和监工一左一右冲着楚明秋鼓掌,楚明秋也有些兴奋了,他毫不迟疑的点头答应。   “我给大家唱首新歌吧,这首歌写好后,还没正式唱过,今天是第一次唱!”   楚明秋说着弹起了琴声,这首歌与前两首又不一样,琴声如潺潺小溪,在山林中欢快流淌,甜美的空气,滋润着青青的原野山川,天地间是如此纯净安详。   “百灵鸟从蓝天飞过,我爱你中国,”   一道纯净清亮的嗓音,从遥远的宇宙深处飘来,美丽的百灵鸟在碧天间翩翩起舞,时而飞上高空,时而俯冲大地,在山林间,在野花中,纵情歌唱!   就这起首一句,立刻牢牢抓住所有的观众,将他们全部吸引过来。   “我爱你春天蓬勃的秧苗,   我爱你秋日金黄的硕果,   我爱你青松气质,   我爱你红梅品格,   我爱你家乡的甜蔗,”   歌声平和稳定,将观众们带进了一个个美丽的画面,从春天眨眼间到了秋天,还没来得及品味这秋日的硕果,音乐又是一变:   “好像乳汁滋润着我的心窝,   我爱你中国,   我要把最美的歌儿献给你,   我的母亲我的祖国,   ...”   歌声飘出教室,飘进走廊,飘进其他班级。   殷柔柔的二班也在今晚办晚会,她是晚会主持人,今晚二班也准备了不少节目,开始还不错,同学们反应很好,可渐渐觉着不正常了,先是靠近后门的几个同学不见了,后来更多的人不见,教室里都快空了一半。   殷柔柔觉着情况有些不正常,她扭头去找班长,没成想班长也不见了,后门门口一个同学冲着教室里的同学招手,又有几个同学跑出去。殷柔柔追到走廊上,顿时吓了一跳。   在一班门口挤满了各班同学,这些人虽然多,却非常安静,这时她才听到一班教室里传来的歌声,她连忙过去,低声问班上的同学出什么事。   同学连忙让她不要说话,她这才注意到所有人都在听歌,听从一班教室传来的歌,她只听了一几句便立刻被迷住了。   “我爱你森林无边,   我爱你群山巍峨,   我爱你淙淙的小河,   荡着青波从我的梦中流过,   我爱你中国,   我要把美好的青春献给你,   我的母亲我的祖国,   啊!...”   歌声盘旋向上,看看好像已经上不去了,如同走在一根游丝上,却忽然一个转折,歌声又上了一个台阶,站在更高的山巅,看到更广更远的美景。   “哗!”   教室内外无论看得见看不见的听众都在拼命鼓掌,殷柔柔这时已经忘了过来的目的,她边鼓掌边问这是谁在唱歌。   没等同学回答,教室便响起整齐的叫声“楚明秋!再来一个!楚明秋!再来一个!再来一个!楚明秋!”   “是他。”殷柔柔低声嘀咕道,教室里楚明秋似乎在推辞,可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不但教室里,连走廊上的同学也叫起来。   “别闹了,要唱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走廊上立马安静下来,旁边有同学一拉殷柔柔,在她耳边说到外面去,殷柔柔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同学拉着朝外跑去,俩人迅速跑出教学楼,绕过楼角,到外面一看便有些傻了,一班窗外挤满了人,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寒冷,全都聚精会神的望着屋里。俩人也不管那么多了,赶紧挤过去,生怕错过了。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所有人都如痴如醉的听着,这歌在电台播过,强劲明快的节奏很受年青人喜欢,学校不少人都会唱,不少人在轻轻的和。   “这下咱们班以后文艺活动可就不用担心了。”汪红梅看着楚明秋很是兴奋,监工却没有那么乐观,晚会准备时,楚明秋还拒绝了唱歌,现在却又唱上了,名义上是打赌输了,可他是真的输了还是故意的,监工拿不准。   “如果他愿意,咱们什么都不用担心。”监工低声说,汪红梅不解,监工叹口气也没有言声。   这学校里,对楚明秋认识最清的也只有她了,如果楚明秋愿意,不但班上以后的文艺节目没问题了,体育也解决了,以后运动会什么的,交给他便行了。十小的时候,楚明秋从来不参加运动会,可监工却知道,只要他参加,至少能拿两三个冠军回来。   这一晚,楚明秋大获成功,连续唱了六首歌,教室外的同学越来越多,不但初中部其他班上的晚会全被打乱了,连高中部同学也被吸引下来,楚明秋最后不敢再唱了,无论教室内外怎么要求也不肯再唱,监工和汪红梅劝了好久才让晚会继续进行。   楚明秋这一出彩,猴子无论如何也不肯上场,教室内外议论纷纷,都不肯散去,猴子那肯在这样的场合丢丑,楚明秋将吉它还给彭哲。   “公公,你唱得可真好!”秦淑娴跑来向他祝贺,楚明秋淡淡的笑笑,他根本没注意到,他根本没有注意到班长莫顾澹正愤怒的盯着他。   当歌声响起时,莫顾澹同样沉浸在优美的乐曲中,可当乐曲消散后,莫顾澹想起来了,于是愤怒慢慢聚集起来,他清楚记得自己去动员楚明秋,可被当场当面拒绝,可现在楚明秋却在这引起轰动。   芥蒂的种子已经埋下,开始慢慢生长发芽。   楚明秋知道他得罪了莫顾澹,可他没有在意,他觉着这些不过是些小屁孩,他们根本不能把他怎样,他唯一要小心应付的是宋老师。   宋老师只在晚会开始时露了个面,然后便回家了,这样的晚会是学生们玩闹的时间,老师在场反倒让同学们感到束缚,所以她很早便回家了,与家人一块过元旦。   可元旦之后到学校,刚进办公室便听见老师们在议论,这才知道自己班上居然出了个歌唱家级人物,楚明秋不但震住了学生,那晚还在教学楼的几个老师同样被震住了。   “宋老师,你们班这楚明秋将来肯定能进中央歌舞团,歌写得好,也唱得好,我觉着绝不比胡松华贾世骏差。”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四十章 晚会余波   宋老师真正惊讶了,胡松华和贾世骏是目前最红的男歌唱家,这老师居然将这个才念初中一年级的小男生与他们相比,她难以想象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咱们学校下次就让楚明秋去参加会演,绝对没错。”那老师的情绪依旧那样热烈:“特别是那两首男儿当自强和我爱你中国,这两首歌绝对震了。”   “嗯,我看可以,”另一个年龄大点的老师说:“我听说他写了好几首歌,都很好听,我儿子就很喜欢那首沧海一声笑。”   “这首歌不是报上批评了吗?”窗户边的一个男老师有些惊讶的问,似乎对这首被批评的歌还受到喜欢感到有些意外。   “我觉着这歌没什么问题,有些人就是大惊小怪。”   报上的讨伐已经过去了,大张旗鼓的讨伐在民间依旧没能统一认识,喜欢的依旧喜欢,不喜欢的好像很少,多数都承认很好听,至于这思想是否有问题,多数人没去想。   宋老师没有亲眼看见,所以她也没参与办公室的讨论,在办公室听了会老师们的议论后,便到教室去,这是习惯,她是专职班主任,每天都要到教室去看看,随时随地掌握学生的动态。   楚明秋的位置上空空的,没来,宋老师忍不住苦笑摇头,这孩子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她发现走廊上不少学生在哼哼“豪情面对万重浪,”“让海天给聚力量,”“我发奋图强作好汉”。   宋老师心一动将班长莫顾澹叫出来问了下晚会上的情况,莫顾澹也没隐瞒原原本本的讲述了一遍,最后莫顾澹才说:“老师,我认为楚明秋这人很骄傲,没有组织性和纪律性,我代表班委会去找他,他不肯唱,可打赌输了,这才唱,这是严重的自由散漫。”   宋老师思考着点头:“你说得不错,楚明秋是比较自由散漫,这正是你们班干部要帮助他进步的地方,莫顾澹,你是班长,要多注意团结同学,在思想上帮助他们,不要简单的进行批判,这容易将同学推到一边,特别是象楚明秋这样的同学。”   莫顾澹很是为难,他当然清楚老师的话,可楚明秋在班上独来独往,谁都不爱搭理,上课便来,下课便走,根本不给他帮助的机会。   “老师,我该怎么办呢?”莫顾澹向宋老师求教。   “不要急,工作要慢慢作,要找机会,最简单的办法是和他交朋友,只有接近他才能了解,也才能影响他。”宋老师启发他道,莫顾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末了宋老师又提醒道:“快期末考试了,你可得抓紧,工作虽然重要,可学习也不能放松。”   在这所学校,成绩始终是主要的,成绩要不好,这班长也没脸当下去,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届那个班,班长从初一干到初三,绝大部分都不是老师免了他们,而是他们自己辞职,因为当班长毕竟要花很多时间,这种情况在高中特别明显,只要觉着自己成绩稍微有点动摇,班干部立马辞职,老师还得再找。   期末考试临近,全班同学都在紧张的准备考试,好像就楚明秋不紧张,他这次请假一请便请了一周,今年的春节很早,学校放假也早,十号便要期末考试,十九号便要放假,楚明秋便请了七天假,到校后还规规矩矩的给宋老师交了张假条,上面居然是医院开的证明,说他这一周住院了。   宋老师哭笑不得的看了下,这公章好像是真的,楚明秋神情自若,他这两周确实病了,只是没住院,这假条是真真正正从医院开出来的。   “应该不是假的。”宋老师目光瞟了眼楚明秋不动声色的嘀咕了句,楚明秋面无表情,宋老师将假条收到抽屉里:“好吧,就这样吧,马上要期末考试了,你耽误了不少功课,要换其他同学我可能会担心,可你的功课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楚明秋见宋老师没说什么,心里高兴这半个月在家也没闲着,苦练内气,半个月的苦练成效不小,感觉内气厚了两分,任督二脉之间的那道薄壁已经摇摇欲坠,现在就缺一个机缘。   重新返回学校之后,楚明秋感到同学对他明显亲热了几分,主动跟他招呼,汪红梅还问他什么时候再唱一次,莫顾澹和朱洪先后到座位上来问候,不过楚明秋很快感觉到教室里的紧张气氛,连课间十分钟都没人出去,全在座位上看书,这让楚明秋很是无语,怎么整得更前世的高考似的。   楚明秋才没兴致陪着他们在教室里面啃书呢,下课便照样出了教室,不过一个人散布挺无聊的,路上遇见的学生,不是在他背后指指点点,悄声嘀咕,便是大模大样的打量他,让他觉着自己好像怪物。   抬头看见朱洪,楚明秋有些纳闷的问:“你没看书?”   “课间休息便是休息,用不着抢这点时间。”朱洪微微一笑走过来:“你怎么没看书?”   “都看过了。”楚明秋说:“这些书并不难,再说,不就是个期末考试,又不是高考,有那么必要吗?”   “这点上,我们观点相同,”朱洪说,楚明秋微微皱眉,那种厌恶感又冒出来了,朱洪很敏锐立刻察觉了:“怎么啦?你不认为这种为考试而学习的教育方式是错误的?”   楚明秋摇摇头:“为考试学习那肯定是愚蠢的,不过,问题在于,没有考试的话,如何检验学习效果呢?如何检验谁学得好谁学得不好呢?”   “这是一个矛盾,”朱洪思索着说:“但这个矛盾是可以克服的,我觉着象这种重点学校,就应该取消,取而代之的是广泛的平民教育。”   楚明秋上下打量朱洪,这个子不高的初中学生,却在讨论什么教育体制问题,我倒,有这么早熟的吗?换前世,这样大的孩子每天琢磨的不是QQ就是游戏,世界上这么多好玩的,那有时间管什么教育体制了。   见楚明秋没有答话,朱洪继续深入:“我看,我们现在的教育体制有严重问题,毛主席说,学生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在文化学习之外,还要学工学农,我们应该找机会到农村去支援农业建设,到工厂去向工人师傅学习。”   “我说,你操心太多了吧,”楚明秋摇头道:“这些事该由向书记和丁校长考虑,你想篡党夺权啊。”   朱洪淡淡的摇头:“不能管,不代表不能思考,篡党夺权,我可不敢。”   朱洪明白,楚明秋这是在告诉他,他不会参与这样的事。对此朱洪也理解,一个学期下来,朱洪也观察出来了,班上的几个出身不好同学都非常老实,除了学校和班集体组织的活动,其他什么活动都不参加,这样的话题连谈都不敢谈,每天就老老实实的看书。   楚明秋其实也明白,朱洪的观点在过去几年中常有所闻,最激烈的便是要求取消高考,薇子在楚府大院便和明子辩论过,明子被驳得体无完肤,跑来向楚明秋求援。其实明子倒不在乎什么高考,没有考试他更高兴,可薇子既然支持了取消高考,那他便要反对,那怕他不喜欢考试。   “公公,你的歌唱得真好,在那学的?”朱洪问道。   “娘胎里带出来的。”楚明秋半真半假的笑道,朱洪也笑了:“哈,这也没错,嗓子是天生的,谁也学不会。”   这时上课铃响了,俩人一块向教室走去,朱洪对今天的谈话感到满意,他觉着自己已经逐步和楚明秋交上朋友了。刚才,楚明秋不肯谈教育体制问题让他醒悟过来,楚明秋肯定不会参加他的学习小组,他这样出身的人一定非常谨慎,对他的工作不能操之过急。   期末考试很快便到了,考试之后便很快放假,九中的惯例是发成绩单前,在班上挂出光荣榜,每个班的前三名上榜,全班学生返校拿成绩单时,一班的光荣榜已经挂出来了,上榜的三个人分别是:楚明秋,彭哲,朱洪;楚明秋又是第一,而且还是年级第一,和三班的一个姓董的女生并列第一,他们每一科都是五分。   楚明秋对这个到不在意,不过班上其他同学却很有热情,光荣榜下围着不少人,王少钦很是纳闷,这楚明秋缺了这么多课怎么还能考这么好。   “离毕业还早着呢,还有七次期末考试,中间还有无数次测验,每次都要争第一,你累不累啊。”楚明秋忍不住摇头,王少钦想了想感到好像是有点累。   不过,经过这次期末考试,班上同学算是对楚明秋另眼相看了,能在这所学校连续两次考第一,而且还是年级第一,那绝对是不容易的。   “放假后有什么打算吗?”   放学回家的路上,朱洪问楚明秋,楚明秋摇头告诉他那都不去,虽然朱洪没有再邀请参加他的小组,可他始终觉着朱洪和他的交往不单纯,只是摸不清他的目的,他也摸了朱洪的底,掌握了朱洪林百顺韦兴财的家庭情况,本着结交红五类的想法,也愿意和他交往。   楚明秋没有邀请朱洪寒假时到楚家大院来,目前还不到时候,不过朱洪却邀请他上烟袋胡同玩,说他们初二时准备搞个活动,楚明秋同样拒绝了,他告诉朱洪,初二是楚家祖祭时间,这一天楚家男人必须在家,雷打不动。   “祖祭!?”朱洪睁大眼睛望着他,似乎对这种封建主义的东西依旧存在感到惊讶万分。   楚明秋冲他点点头,林百顺也乐了,这祭奠在电影上看到过,从未在生活中真正见识过,林百顺便提出初二到楚家大院来看看。   “不行,初二楚家不见外客。”楚明秋神情郑重,没有一丝玩笑,林百顺楞了下再度乐了:“公公,不就是烧香拜神吗,难道你家还有什么不一样的?”   “嗯,烧香拜佛倒是烧香拜佛,不过,内涵不一样,这就好比厂甸庙会,虽然很历史,但也很有意思。”楚明秋说。   厂甸庙会是燕京城的著名庙会之一,解放之前,燕京有许多庙会,有土地庙庙会,白塔寺庙会,城隍庙庙会,新中国成立后,这些庙会都逐渐停办了,只剩下厂甸庙会,从初一到十五,这十五天里,半个燕京城的人都会来逛庙会。这几年国家经济困难,厂甸庙会也停了,最近报上宣布,要重开厂甸庙会,楚家大院的孩子们这几天议论的都是厂甸庙会,回忆着过往庙会的热闹。   “公公,这能比吗?”朱洪摇头说,楚明秋也同样摇头:“形式不同,内容不同,结果都相似。”   “庙会是满足人民的需要,你家祭祖不过是封建残余。”朱洪反击道。   楚明秋也同样摇头:“封建残余?这只是一个说法,其实这是历史的一部分,就说庙会吧,它的起源是什么,你知道吗?就说我们脚下的燕京城,是什么时候建的?厂甸庙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主要特色是什么?这种特色是怎么形成的?还有,燕京这么多胡同,都有那些特色?风俗是什么?怎么形成的?这里面都包含那些文化?这些你了解吗?”   朱洪林百顺他们都傻了,这些问题他们一个都答不上来,楚明秋笑了笑,骑上车跑了,过了好一会,林百顺才嘀咕道这和你家祖祭有啥关系,韦兴财也不服气的说就是,难道他知道。   朱洪却没有开口,低着头默默的走路,他觉着楚明秋这话是另有所指,并非是在解释祖祭。   “胆似铁打骨如精钢,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我发奋图强做好汉,做个好汉子每天要自强。”   一群小子勾肩搭背的唱着现在最流行的歌从小胡同里出来,傻雀走在中间,扯着嗓子嚎叫着,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躲开这群嚣张危险的小屁孩。   路口处,几个人正在贴标语,红色的纸上写着黄的字,“欢庆春节!”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四十一章 庙会观社会   1963年的春节很热闹,停办几年的厂甸庙会重新开张,与此相对应的是,市场上的物资比以往更丰富了,春节期间,国家给每个居民配售半斤带鱼,半斤花生半斤瓜子,另外还有二两肉,蔬菜几乎是敞开供应,城里到处张灯结彩,除夕之夜,爆竹阵阵,院子里好不热闹。   可对楚府来说,这个春节很寂寞,来家拜年的人少多了,原来的下人大部分不再来了,来拜年的就剩下还住在楚府大院的和湘婶宋三七等人。楚明秋则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几个老师那去拜了年,又到勇子瘦猴家去拜年,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   初二的祖祭,楚氏族人比往年来得都少,益字辈去年又走了好几个,楚明秋去年代表二房参加了好几个葬礼,可即便这样,明字辈宽字辈在燕京也有好几十,可初二祭祖时,只来了十几个,楚宽光孤身一人到家参加了祖祭,典礼一结束便溜走了。   六爷看着稀稀拉拉的楚氏族人,宣布从明年开始,祖祭废止,各房头要有心,在自己家祭拜下便行了。楚明秋闻言大惊,这个决定意味着楚氏族人彻底分崩离析,势必遭到族人的反对。可让他意外的是,在场的族人居然没有一个反对,到场的楚家人大部分表现得都很轻松,给楚明秋的感觉是卸下一副重担。   事后,唯一提出反对意见的居然是楚子衿,在族人散去后,楚子衿便告诉六爷,不该停了祖祭,这项传统已经持续了五百年,不该停了,应该继续传下去。   “老师,日本也有这样的祭祀吗?”楚明秋连忙打断她的话,担心的看了六爷一眼。   “有,”楚子衿点点头:“不过,这种祭祀都在神社里,而且,。。,主要是贵族才举办。”   六爷这时插话了:“该聚的时候聚,该散的时候散。燕京楚家,五百年,也该散了。”   楚明秋沉默了,楚明篁勉强陪着说了会话便告辞了,这次六爷没有挽留他,让楚明秋送他们。   离开楚府后,楚子衿还是感到不理解,楚明篁告诉她:“六叔这是没办法了,没有了楚家药房,楚家人迟早得散。楚家现在全靠他的威望在维系,可六叔老了,将来他一走,这祖祭还是得散,倒不如由他亲手来结束好。老爷子,这是在安排后事。”   楚子衿这才明白,她沉默良久才说:“这是个令人尊敬的叔叔。”   楚明篁点点头,虽然当初六爷是反对楚子衿入族谱最强烈的人,可在心里,他对他没有多少怨恨,这老爷子一生刚强,到老都没变,这要换个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宣布散了祖祭,就算要散,也会交给下一代,由下一代去承担这个责任。   与他有同样想法的是楚明秋,在送走楚明篁夫妻后,楚明秋回到房间陪着六爷,别看六爷在人前慷慨,可一回到房里,便坐在那抽烟,神情落寂,看着便让他心痛。岳秀秀将所有人都赶出房间,只留下他们父子。   “老爸,您何必来担这个责任。”楚明秋叹口气打破沉寂。   六爷吧嗒吧嗒的抽着烟,楚明秋叹口气,他也知道六爷真有那么一天,这祖祭依旧得散,可他不希望由六爷来宣布,完全可以将事情交给他办,他对这些个事没那么在乎。   看着六爷不好受,岳秀秀悄悄去抱回来台电视机,这是新出产的燕京牌电视机,凭票供应,价格昂贵,普通工薪阶层根本无力问津。   岳秀秀得意的将电视摆在桌上,一家人都围着它看,岳秀秀很得意的宣布这电视是给楚明秋的,让楚明秋搬到他房间去。   楚明秋很是好奇的围着电视机看了半天,这电视很有古典味,荧屏四周镶着木头,背后有根长长的天线,这天线可以伸缩,调整角度。楚明秋当然知道电视了,报纸上报道过,在大跃进前拜年报道了燕京电视机厂生产出第一台电视,可与冰箱不同,他从来没想过去买台电视。   这个时代的电视还是黑白的,频道也少,就一个CCAV,还不是每天都有节目,每周二四六播三个晚上,节目就更少了,综艺节目几乎没有,实况转播也没有,主要节目是新闻,然后便是录制的曲艺京剧,每次有一部电影,这电影是电影院早就放过的旧片,什么类型都有,京剧越剧昆曲故事片等等。   楚明秋对这个时代的电视没有丝毫兴趣,或许好奇可以看看,但坚持看下去还真不行,前世精致的大片看多了,炫目的晚会也看多了,至于播放的高清,液晶LED什么的,更是普及到每个家庭。眼前这个只有九英寸大小的电视,实在让他不感兴趣。   岳秀秀挺得意,为了买这东西,她费了不少精力,楚明秋问了下多少钱,岳秀秀伸出个巴掌,楚明秋微微摇头,就这破玩艺要五百,岳秀秀发现楚明秋好像不是很高兴。   “怎么啦?不喜欢?”岳秀秀问道,楚明秋勉强笑笑:“老妈,以后再要买这类东西,先和我商量下,这东西还是放这吧,老爸不是喜欢看戏吗。”   狗子和树林在边上兴奋的叫着,让打开看看,楚明秋拍拍他们脑袋:“晚上才有节目呢,狗子,看你这身,才换的新衣服,就弄成这样,下次不给你作了。”   狗子连忙整理下新衣,身上不知在那蹭了大块污迹,见楚明秋有拿他作祟的企图,连忙扭头便跑,树林跟着便跑出去了,楚明秋也跟着出去,岳秀秀楞了半响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叫道:“说谁呢,这小兔崽子,反天了!”   小赵总管和穗儿在边上嘿嘿直乐,小国容趴在桌边小手在电视上摸来摸去,穗儿连忙将他抱下来,小国容不高兴的挣扎着,六爷将小国容叫去点烟。   “嘿嘿,小子,这次你舅舅说得对。”六爷笑眯眯的对小国荣说,小国荣热切的拉着六爷:“爷爷,爷爷,我也要,我也要。”   “行啊,让你娘搬你房间去,反正你那臭舅舅也不喜欢。”六爷说着还得意的瞟了眼岳秀秀。   岳秀秀行自不服气,沉着脸数落着:“这混小子又是买冰箱买自行车,还在四下打听洗衣机,怎么我买个电视机就这么大的怨气,这不反了天了!”   穗儿抿着嘴乐,小赵总管躲在一边像是没听见,六爷也像没听见似的一手拿着烟杆,一手逗着小国荣玩,小国荣用力抱着六爷的手,像在扳手腕似的。   岳秀秀发了会牢骚,见没人理她,更加生气了,把目标转到六爷和小赵总管穗儿身上:“都是你们,把他惯的,这才多大点,就敢编排起我来了,这还了得了!”   还是没人理她,岳秀秀也不管就在那数落,数落完穗儿,又数落小赵总管,然后又轮到六爷,见六爷不理她,只顾和小国容玩,便径直到六爷边上坐下:“别玩了,我说,你这儿子得管管了。”   “怎么管?管什么?”六爷头都没抬反问道。   岳秀秀楞了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六爷抽口烟发现烟已经完了,敲敲铜盂,将烟杆伸到岳秀秀面前,岳秀秀赌气不给他装,六爷不泄气拿烟杆碰碰她,岳秀秀没法只得给他装上一袋。   “这小子这几年越来越精了,”六爷满意的喷出口白烟才慢条斯理的说:“冰箱是为了存食物,自行车是为了出入方便,至于书画,那就更明白了,这是投资。这电视机作什么用。这小子看上去大手大脚,其实比你还精明,唉,我说,你怎么想起买这东西了。”   “还精明?”岳秀秀很不服气的反击道:“买个破冰箱,花了一千多,这几年买画便花了十几万,如意楼都快堆不下了,还说我乱花钱!啊,我花的钱比他还多!?”   穗儿笑着给岳秀秀端来杯茶:“干妈,您别急,小秋也没说不好啊。”   “还没说不好,你看他那样!我托多少人才弄到的票,”岳秀秀拉下脸来呵斥道:“我还不知道你,打小便向着他,都是你惯出来的,还有你!他赵叔!你别走!惯这混小子的,也有你一份!”   小赵总管见势不妙要开溜却被岳秀秀给抓住了,被岳秀秀数落几句,小赵总管和穗儿依旧笑呵呵的,俩人也不分辩,只是冲着岳秀秀乐。   “得了!得了!”六爷打断了岳秀秀的牢骚,指了下桌上的电视机:“穗儿,你把这电视搬到牛黄那去,豆蔻整天在家愁眉苦脸的,这东西给她乐呵乐呵。”   “爷爷!爷爷!我要,搬我那去。”小国容拉着六爷的手臂叫道,穗儿连忙过去:“你豆蔻婶要给你添个弟弟。”   没等她说完,小国容便叫起来:“我要妹妹!”穗儿笑道:“好!咱们把电视给她送去,她一高兴,不就给你添个妹妹了。”   小国容摸着后脑勺,看看电视,又看看穗儿,愁眉苦脸的想了半天:“要不你给我生个妹妹,这也还搬我院子去。”   六爷噗嗤一下发出猛烈的咳嗽,岳秀秀也忍不住乐了,小赵总管哈哈大笑:“小子,行啊,鱼和熊掌都要,行,将来准行。”   穗儿含羞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混小子,跟你舅舅学得油腔滑调的,一边去。”   “我就想要个妹妹嘛。”小国容嘟囔着,很不高兴的看着穗儿将电视机抱起来,这电视还挺重,穗儿抱起来有些吃力,小赵总管连忙过来帮忙,俩人抬着电视出门。   小国容要追出去,六爷将他叫到身边,贼眉鼠眼的低声说道:“小子,你妈要给你添个妹妹,我也给你买一个。”   “真的!”小国容歪着脑袋看着他伸出手:“拉勾!”   “行,拉钩!”六爷乐呵呵的和小国容拉钩,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小国容念叨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你这人,好好的,又教孩子使坏,咱们这儿子就是你教坏了的。”岳秀秀见状忍不住摇头,小国容兴高采烈的跑去追他妈去了。   六爷乐得脸上的皱纹都光滑了几分,似乎看到一件极其好玩的事,岳秀秀站到他面前拦住他的目光:“难怪以前老太太说你是个坏东西,这都老了老了,还这样坏。”   六爷笑眯眯的也不言语,岳秀秀站了会,觉着没意思,又坐回去了,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想着好不容易才买回来样东西,全家人居然没一个说好的,忍不住叹口气。   “叹啥气,”六爷慢吞吞的说:“咱这儿子说得没错,这玩意还真没用。”   岳秀秀不服气:“怎么就没用了。”   六爷将烟杆放下,歪着身子靠近她:“那混小子晚上习武,白天念书,有时间看这玩意吗?放这,我也怕闹得慌。”   岳秀秀张嘴便要答,可嘴张开了,却说不出话来。的确,楚明秋根本没时间来看这所谓的电视,这电视放在这,晚上邻居们聚在这,那还不闹腾死。   不说小国荣上当了,楚宽远在祖祭结束后便提出回家,六爷答应了,让楚明秋送他们母子回去,等楚明秋再回来时,六爷告诉他,以后不用再管楚宽远了。   “我知道你答应了你大哥,远子已经大了,成人了,他的路该由他自己走,以后他的事,你不要再管了,听清了吗?”六爷的语气非常严厉。   “老爸,远子虽然十九了,可我觉着他还没长大,我觉着他背负的压力太大。”楚明秋不放心,打算再看他两年。   六爷很坚决的摇头:“自己的饭自己吃,自己的屎自己拉,自己的路自己走,你帮不了他一辈子。”   楚明秋没有点头也没有反对,他只是沉默着。他觉着楚家对楚宽远有些不公,庶出的身份让他在楚家低人一等,资本家的狗崽子让他在社会上又低人一等,他背负着双重压力,楚明秋对他很是担心,想着再帮他两年。   这个春节让楚明秋感到压抑,为了释放这压抑,初六他带着一群小屁孩跑去逛厂甸庙会,这厂甸庙会就在琉璃厂附近的南华街一带。楚明秋由岳秀秀和穗儿带着来逛过,那时他还小,才不过五岁,他记得这庙会的范围很大,北到和平门,南到梁园;东到延寿街,西到柳巷胡同。可今天来逛了逛,发现这庙会比以前小多了,顶多也就以前的一半。   庙会上的东西挺多,春联,气球,糖葫芦,狗皮帽子,还有好不容易摆出来的小吃摊子,混沌,汤圆,炒肝,摆在道边,店员在边上有气无力的吆喝着,不过,庙会上最多的还是书画。   这是厂甸庙会的特点,靠近琉璃厂,书香气便极浓,街道两边摆满书画摊子,楚明秋沿途逛过去,没有发现什么珍品,倒是看到他注意过的两个潜力股,其中一个便是那个青年画家沈怀明,他毫不犹豫的买了他的三幅画,这三幅画的价格更低,最贵的一幅长两米的横轴秋日烟雨图,也才十元,剩下两幅总共才十一块钱,这个发现再度证明当初六爷的判断。   买几幅画,吃了碗汤圆,又给狗子树林他们一人买了根糖葫芦,一群人接着逛。逛了一会,在一处混沌摊前遇上傻雀和金刚他们,于是一群他们的团体更大了,十几个小孩在庙会上吵闹着很是热闹。   “公公,那不是远子吗,他身边那小子像是街面上的。”虎子忽然对楚明秋说,楚明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楚宽远和石头,俩人有说有笑的边走边看。   “今天庙会上的佛爷顽主不少啊。”楚明秋四下看看,庙会上好些人看上去就是佛爷顽主,可细看他们的腰间,都没有带家伙。   “好多年没这么热闹了,昨天胡同里的大哥都传下话了,厂甸庙会上不许动手,所以今天厂甸庙会上,佛爷不准出货,顽主不准寻仇。”傻雀在边上补充说。   楚明秋楞了下,这倒是奇了,难道这燕京城内的顽主佛爷都被统一了?这谁是大哥大?   “这四九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不小,你大哥够威风啊。”   “说什么呢,”傻雀摇头说:“这是四九城几个最威风的老大见面后下的令。”   “最威风的老大?”楚明秋纳闷的问:“唉,这四九城最威风的老大都是那几个?”   傻雀扭头对他说:“其他区的我不太清楚,咱们城西区的是徐爷和沈爷。”   “我们这片有个叫窦尔墩的,你知道吗?”楚明秋想起上次窦尔墩带人来堵自己,可最后也不知道为何没动手。   “窦尔墩是你们那片的顽主,他的名声还不小,可还没徐爷和沈爷名气大。”傻雀好像对胡同里的事挺了解。   “那你们那片的顽主是谁?”楚明秋看着楚宽远和石头,从人群中出来个姑娘,这姑娘穿着米黄色的短大衣看上去挺素雅,可头上却带了朵很俗气的红色绢花,这让楚明秋有些无语。这姑娘过来后先和楚宽远说了两句,然后便亲热的拉着石头的手。   “我们这片是康爷,”傻雀低声说:“这康爷手挺黑,名气比窦爷还大。”   正说着,从侧面的胡同中出来几个精壮的小子,领头的矮壮敦实,傻雀的嘴闭上了,楚明秋看着那几个人从边上过去,傻雀悄声告诉他,这就是康爷。   “看上去年级不大啊。”楚明秋有些好奇,这无论康爷还是窦尔墩,看上去都不大,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   “窦爷在二十七中念高二,康爷就在我们学校,也念高二。”   “在你们学校?金刚没和他冲突?”   金刚听到说他,扭头问道:“啥事?啊,咋啦?公公。”   这金刚嗓门大,引得周围的人纷纷望过来,楚明秋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楚宽远眼角瞟见楚宽远朝这边望了眼,准备过来,石头却拉了他一下,三人避进了旁边的布店中。   楚明秋微微皱眉,这时对面过来一个看上去有些瘦弱的汉子,康爷见到这家伙,老远便抱拳问好,那汉子也客气的冲他抱拳问好。   “那人你认识吗?”楚明秋碰了下傻雀,傻雀仔细看了看摇头说:“不认识,好像不是我们这片的。”   楚明秋微微点头,狗子和娟子在前面招手,楚明秋连忙快步赶上去,身影很快融入人堆中。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四十二章 闲散的日子   从庙会回来,楚明秋觉着心情好些了,接下来的日子便躲在如意楼念书。放假之后,邓军又搬进来了,方怡回家过节去了,神仙姐姐依旧在音乐学院,到上课时间才来楚府上课。   春节期间,卓立回东北去了,楚眉也安静下来,每天在家,闲暇时便到如意楼取书,偶尔还和邓军讨论下文学,邓军也向她请教功课,她的基础太差,学习非常吃力,以前还有调干生的身份保护,现在没了这个保护,成绩要差了,学校是真会开除她的。   “地层是按时代沉积的,所以所有相同沉积物的地层都是一个时代的,确定这个相同沉积物,主要依靠便是化石。   其次是地层构造,不同的沉积环境形成地质构造不同,岩石的构成也不尽相同,形成石油存储的条件之一便是,必须是海洋沉积,沉积物形成之后,上方要有致密坚实的岩层,比如花岗石地层,否则油气早就跑了。”   楚明秋听了会他们的谈论,感觉就像在听天书,他对地质学毫无兴趣,不过,楚眉可以升入研究生,成为这个时代少有的知识精英,这还是让他很高兴。他为楚眉设计的路是,改革开放前老老实实装孙子,努力工作,改革开放之后,趁势而起,以她的学历,走上某个部门的领导岗位是件很容易的事。   楚眉给邓军讲了后,转身又冲楚明秋来了:“我说小叔,这二楼啥时候让我也上去看看。”   “你嘛,再等十年吧。”楚明秋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眉子,这二楼也没什么,绝对没有刚才说的什么沉积啊,地层啊,之类的东西,都是些,之乎者也,这样的封建余毒。”   “你少打马虎眼,”楚眉笑道:“我可是研究生了,这都还不能上二楼?”   楚明秋也不答话,从抽屉里拿出本书扔给她:“你把这本书看明白了,我就让你上二楼。”   楚眉接过来一看居然是本《大学》,她气极而笑:“就这书,我十岁便看过了。”   “那就再看两遍,”楚明秋不动声色的说:“这本书我都能背出来了,可我还在看,每过一段时间便重新看一遍,每看一遍都有新的体会。”   楚眉看着手中的书,眼珠一转将书放在桌上,趴在桌上盯着楚明秋:“我说,是不是包老爷子又教了你什么了?”   “我说眉子,这卓立回去了,是不是你情思绵绵,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啊?”   “有你这样的小叔!”楚眉腾地站起来冲到楚明秋面前:“啊,你还有当小叔的样!嗯,卓立,他不过是还在考察期。”   “现在承认我是你小叔了,”楚明秋丝毫没被威胁,好整以暇的说道:“我说眉子,这卓立是你最好的良伴,这要换个时代,我就作主将你许配给他,别不知好歹,邓姐,眉子不知好歹,干脆,你去把卓立拿下,这小伙子真不错。”   “你们叔侄说话可别把我套进去。”邓军笑着说,她现在越来越喜欢待在楚府了,每次在这里,都感到自己的笑声要多些,比在学校轻松多了。   邓军揉揉太阳穴感慨的说:“眉子,我恐怕学错专业了,该学哲学,而不是学这地质学。”   “地质不是你的梦想吗?”楚眉好奇的问,楚明秋却笑道:“这人啊,该干什么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多换几次工作,才能真正认清自己能干什么,什么能干好。”   楚眉摇摇头神情坚定的对邓军说:“这可不行,你怎么这么快便动摇了,这可不行,咱们国家贫油的帽子还没摘掉,怎么就放弃了,这可不像你。”   邓军笑了笑:“哪能呢,地质依旧是我的梦想,唉,可惜这几年耽误了,要不然我也可以像郭兰她们那样上大庆去了。”   “是啊,我也挺惋惜的,”楚眉说:“我也想去,这破研究生,有什么意思。”   “是啊,破研究生,你更深的掉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深坑里了。”楚明秋嘲讽的笑道,楚眉大笑起来:“现在我们知识分子可是无产阶级,小叔,你这话可挑拨不到了。”   楚眉笑着看看时间然后叫了声,连忙抓起外套便朝外跑,边跑还边说时间来不及了,楚明秋冲着她的背影直摇头。   “这家伙要去干什么?这么急匆匆的?”   “她和人约好去听音乐会,听说是朝鲜来的歌舞团。”邓军答道,楚明秋点点头,邓军又叹口气:“眉子还是太乐观了,这十中全会一出,政策又变了,你知道吗,林姐又被当典型了,这次是右派典型。”   楚明秋惊讶的看着她,林翎来家很少,可就那几次接触,楚明秋觉着这是个很爽直的人,典型的知识分子,元旦前她还来过,可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被典型了。   “幸亏我们听了你的,要不然这次又掉进坑了了。”邓军惋惜的叹道:“林姐已经开始研究杂交水稻了,从野生麦子中寻找父本,这一被隔离,研究又中断了。”   楚明秋非常惋惜,这林翎要成了杂交水稻之母,将来可就发大财了。这世界除了吃饭,还有什么最重要的。这要抓住十亿人的嘴巴,还缺钱吗,这实在太可惜了。   “别惋惜了,邓姐,这林姐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她家里怎样了?”楚明秋问道,他还记得林翎还有两个孩子,她丈夫已经死了,剩下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可怎么办。   邓军摇摇头,林翎的孩子在天津,由她的公公婆婆带着。楚明秋问:“你怎么知道的?”   邓军神情忧虑:“春节前,我去看她,她告诉我的,还让我以后不要再去了,说春节之后,她恐怕就要离开燕京了。”   “去哪?”   邓军又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望着窗外喃喃的说:“我觉着好像又要搞运动了。”   这话听起来好像又是在自言自语,可楚明秋却觉着她没说错,从各方面收集的信息看,一场新的政治运动又在酝酿中。   “好啊,好啊,”楚明秋双手抱着头,惬意的靠在椅子上:“咱们狗崽子的队伍又要扩大了,很好!”   邓军扭头看看他,目光有些好奇:“公公,你真的不在乎?”   楚明秋坐直身体看着她,渐渐的露出笑容,非常肯定的点点头:“我打个比方啊,现在有人问你要一百万,说拿出来便能给你平反,还让你重新入团,你会怎么办?”   邓军有些莫名其妙,好一会才说:“我哪有一百万,再说了,有钱也买不到入团啊。”   “好,我再加一点,现在你马上要被升级了,三天后就升级,就像林姐那样,这时有人让你给一百万,给了就给你摘帽平反,你肯吗?”   “我没有一百万啊。”邓军依旧叫道,楚明秋笑了下:“好,你没有一百万,现在三天后就给你升级,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没有一百万。”邓军摇头说,楚明秋点点头:“说得没错,我没有一百万,所以只能等着升级。”   邓军迷惑不解,没有一百万,只能等着升级,什么意思。楚明秋看着她忍不住再度摇头:“答案就是,既然拿不出,那就听天由命,该吃,吃,该喝,喝,该乐,乐。”   “就说狗崽子这个名字吧,我是挺喜欢这名字,别人觉着这是贬义,侮辱,可这要看是谁在叫,勇子虎子狗子他们叫,我听着挺顺耳,这要换个人,那咱们就只有手上过了。”   邓军忍不住摇头,这样侮辱的叫法,他却满不在乎:“我倒挺欣赏你这自嘲精神。”   “这不是自嘲,这是无奈。”楚明秋淡淡的说:“那不是有句什么诗吗,假如生活强奸了你,不要忧伤,不要失望。”   邓军一本书丢过来,楚明秋伸手接住,邓军笑骂道:“太粗俗了!”   “话糙理不糙。”楚明秋耸耸肩:“反正我就这样,哎,你说我要不这样又能怎样?整天跟个秦香莲似的,愁眉苦脸,哭哭啼啼,找着人便说那陈世美我丈夫,秦香莲还有黑脸包公为她撑腰,我找谁去。”   “哈。”邓军干笑一声,对这种尺度的玩笑她还是能接受的,她以前在地质队,好些工友开的玩笑比这尺度要大得多。   春节就这样晃晃悠悠的过去,庄静怡又给楚明秋带来几份北大荒记忆,楚明秋现在已经收了三十多份这种记忆,方怡还冒险找到被送到三余庄的国风和冯已,这俩人也悄悄写了思想认识,以托她带给学校领导为名,带出了劳教队。他们又悄悄说服了几个平时比较信任的右派学生,让他们也写,然后寄给方怡,由方怡替他们转交给各学校。   这要放在以往,风险非常大,可自从七千人大会后,申请平反的很多,社会上有了股平反风,有这股风的掩护,他们的风险又降低了不少,再加上写作的方式,全是以自我检讨的方式,所以风险又降低了几分,让这看上去不可能成功的事给办成了。   春节过后,还没到开学,豆蔻的孩子出生了,生了个女儿,白白净净的,可只有不到四斤重,把牛黄给高兴得差点就忘乎所以了,在医院里抱着孩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牛黄,这个名字的名气太大,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他原来的姓名,楚明秋叫了他十多年的牛黄叔,周围的邻居,穗儿王熟地熊掌他们同样叫了十多年的牛黄,依旧不知道他原来的姓名。   牛黄抱着孩子就不想放手,从医院出来便抱在怀里,谁都不给,直到豆蔻上了宋三七的车才交给豆蔻,等到家又给抱在怀里了,此后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抱闺女。   豆蔻坐月子,王熟地给忙坏了,每过几天便下乡,买了大量鸡蛋,楚明秋又定了高丽参和虫草,给豆蔻补身子,这次怀孕生孩子给豆蔻的身体损伤很大,这些年她的身体损伤本就严重,生孩子又再度受损,楚明秋让她好好补补。   让楚明秋惊讶的是,六爷居然把培气丸给了豆蔻,让豆蔻每周吃一丸,楚明秋吃了一粒,感觉这粒药的药性比他吃的要弱了很多,大概只有三分之一强。   随后六爷又交给楚明秋两张方子,一张是散剂,一张是方剂,散剂化水,现在就可以给孩子吃,另一张方剂要在半岁之后才能用,六爷告诉他,这方剂熬出来后,有点像面糊糊,闻起来还有点香味,不过吃起来味道不怎么样,必须加点白糖。   “老爸,你什么时候弄出来的方子啊?”楚明秋拿着两张方子,他根本不知道六爷什么时候弄出来这两张方子。六爷傲然一笑,依旧埋头抽烟。   “这方剂可以用多久?”楚明秋问道,六爷说:“两年。”   “那两年以后呢?”楚明秋又问,六爷狡黠的笑笑:“时辰未到,到时候自然给你。”   楚明秋冲六爷作个鬼脸,一转身拿出三张方子:“老爸,您老给把把关,看行不行。”   说完楚明秋便起身跑了,六爷接过来,是三张药方,第一张上面写着婴儿固本剂,一到两岁;第二张叫幼儿健脑方,三到五岁;第三张是儿童益智方,六到九岁。   “臭小子,胆子不小,居然又开方了。”六爷嘀咕道,拿起放大镜对着方子仔细看起来,看了会又皱起眉头,轻声嘀咕道:“怎么用上这个药了?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楚明秋熬好药端到牛黄房里,牛黄正拿着本厚厚的书翻着,水生在边上一脸无奈,树林不时偷着乐,看到楚明秋进来,树林冲楚明秋作个鬼脸,悄悄指指牛黄。   “牛黄叔,在看书?”楚明秋有些惊讶,牛黄抬头见是楚明秋,连忙将他叫过去:“小秋,你来看看,这个字怎样?”   楚明秋更加纳闷了,牛黄忍不住叹口气:“这不要给闺女上户口吗,我又不识字,这两小兔崽子,问他也不清楚,白念这么多年书了,让你们好好念书,好好念书,就是不听,将来跟我似的,连个名字都取不上来。”   楚明秋忍不住乐了,水生苦着脸说:“老爸,妹妹春天生的,就叫小春,要不就叫桃花,这不挺好吗。”   “噗嗤!”楚明秋再也忍不住了的大乐,对水生直摇头:“水生啊水生,叔没说错,你这名字乡土气太重,不好,不好,绝对不好。”   “你看,你看,我没说错吧,这眉子,芸子,小箐,多好听,还有,娟子,翠儿,薇子,多好的字,你们怎么就想不出来?这破书,怎么就找不到。”   楚明秋看牛黄手里的居然是本字典,脸上的乐子就更深了,他伸手拿过字典,翻了下又放在桌上,水生苦涩的说:“哪乡土气了,要不取个洋气点的?何娜,何美.。”   “叔,您姓何啊,何娜,何美,……,不好,不好,”楚明秋思索片刻摇头说:“牛黄生性,看上去疏散,实际上对生活大气爽直,当称得上是以静制动;豆蔻姐,温婉美丽,外柔内刚,如冬日的梅花,不畏风雪,我看就叫静蕾吧,这个蕾就是花蕾的蕾。”   “静蕾,何静蕾,好,这两个字好,”牛黄拍腿叫道:“就叫何静蕾,豆蔻啊,咱闺女有名了。”   “听见了。”里屋传来豆蔻有些无奈的声音,水生如释重负般站起来冲牛黄说声我看书去了,便迅速溜出房间,树林也跟着他溜出去了。   “他呀,这几天都魔怔了。”豆蔻从里面出来,十分无奈的对楚明秋说:“这下好了,闺女有名了,明天就去上户口吧。”   “嗯,明天我就去上,小秋,给我写上。”牛黄高兴得满脸放光,楚明秋拿起笔在写下何静蕾三个字,豆蔻看着桌上的食盒:“这是什么?”   “老爸配的固本的药,给小丫头的,她身子弱,得补一下。”楚明秋说,豆蔻很是高兴,小静蕾生下就四斤一两,她又奶水不足,家里人四下寻摸牛奶和奶粉,她又吃了不少补品,可这些年身体损折太重,效果依旧不好,现在六爷出手,为小静蕾配了补药,如何让他们夫妻不兴奋。   “用开水温着,等小丫头饿了就喂。这是三次的量,每隔八个小时喂一次,明天的,小赵总管会送来。”楚明秋说着站起来:“豆蔻姐,叔,我去训练了。”   除了春节元旦那几天,每天的训练雷打不动,楚明秋发现随着内劲增强,力量速度反应,都比以前强了近一倍,吴锋布置的五个2.O版在元旦后便被他突破了,现在又增加到六个。   看着楚明秋如同鬼魅般在六个沙包中闪动,十五斤重的沙包带着风声来回飘荡,稍不留意便会被撞上,虎子勇子在边上都看傻了。   “啪!啪!”楚明秋闪身避开撞来的沙包,腰肢后仰,又避开从上面扫过的沙包,身体恰恰从一个极小的缝隙中穿过来,一头撞开个沙包,再一肘打开另一个沙包,脚下迅速移动,接着移开的两个沙包,迅速扑到远处的沙包。   “怎么停下了?”吴锋扭头看见虎子勇子他们傻呆呆的看着楚明秋训练,忍不住呵斥起来,勇子虎子他们连忙转身,连忙训练起来。   虎子已经突破l.O版的五个沙包,正艰难的进行六个沙包训练,勇子也好不容易突破了四个沙包,进入五个沙包训练,这让勇子很是不舒服,因为连狗子现在都快突破四个沙包了。   狗子在金刚手上吃了亏,回来后训练更加刻苦了,每次都像在山林里跟野猪老虎搏斗过似的。   整个池塘边上,龙腾虎跃,喝声连连。   随着院子里孩子的增加,后院参加训练的人也就越来越多,每个人的进度不一样,小国荣和小树林还在体能训练中,特别是小国荣,才刚刚开始。   后院训练的编外成员也起了变化,现在瘦猴已经很少来了,明子依旧每天都到,建军住校后也只在周末才来,大小武早就不练沙包了,只在每天早晨跟着跑步。   夜空中隐隐传来琴声,还有一些孩子的喧闹声,楚家后院的夜生活其实很丰富,岳秀秀买来的电视机成了大院里男女老少最喜欢的东西,电视机本来给牛黄,可牛黄说什么都不要,最后还是六爷出面,牛黄才收下,不过,牛黄也没藏着掖着,只要不下雨下雪,便把电视搬出来,这前院后院的住家自带椅子到这来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四十三章 孤独行人   相对于后院的热闹,前院便冷清多了,到了晚上,这前院便静悄悄的,偶尔发出点响动也是孙家,田婶大嗓门吆喝着两个孩子,大柱二柱羡慕的看着后院,只要作业完成了,他们便一个纺线,一个雕刻,没有时间上后院去玩。   而古家则永远是静悄悄的,一到晚上便房门紧闭,家里人一人捧本书,几乎没人开口。有时候他们也出来,在院子里走走,但绝少发出声音。后院有了电视后,古高和古南来看过一次,便再没来过。   古家两个大的孩子,古高进了工厂,住单位集体宿舍;古欢去年高考落榜后,响应党的号召上北大荒支边去了,所以家里并不拥挤,平时家里的客人也少,并非古家没有亲戚朋友,而是不想和他们来往,汪壁几乎将家里的亲戚朋友全赶走了。   古高很寂寞的坐在正房的回廊上,前面有石桌和石凳,可他没有去坐那,躲在角落几乎成了他生活的本能,即便没有人,他依旧没有选择那,而是选择了这相对比较阴暗的地方。   后院依旧传来琴声和笑声,古高悄悄从兜里掏出支烟,这时家里的门开了,透出一片亮光,一个人影从家里快步出来,古高连忙将烟收起来,果然,古南很快上了台阶,而不是留在下面,到了上面后,古南扫了眼四周,很快便看见躲在暗处的古高。   古南冲古高招招手,古高从里面出来,古南坐在石凳上,虽然已经开春了,可石凳还是有些凉,古南依旧坐在那,古高慢慢走过去。   “又吵起来了?”   古南重重叹口气,自从父亲回来后,家里的气氛便不对,母亲不让亲戚朋友们上门,时时提醒父亲在单位上不要轻易与人接触,家里也就平静了半年,接下来,父母便不断争吵。   父母都是读过书的斯文人,说话声音不大,再加上本就有意,声音就更小了,要不是刻意在门口偷听是绝对听不见的,即便孙家也不知道他们经常吵架。   父母一吵架,古南古高便躲出来,他们知道他们一旦吵起来,一时半会便停不了。   在父母俩人中,古高古南都倾向母亲一边,父亲是在河南吃了不少苦,可母亲和他们在燕京同样吃了不少苦,还受了不少罪,更主要是,这一切都是父亲造成的。   “又吵什么呢?”古高问。   “还不是表哥来的事。”古南叹口气,这表哥是小姨的大儿子,在燕京大学念书,原来也常来,母亲对他也挺好,可古震回来后,母亲便不再欢迎他了,可他还是常来,问题的关键是,最近他来时说他在学校组织了一个研究会,主要研究马克思经济理论,他想请古震给他们当顾问。   汪壁知道这事后,坚决反对,几乎是将表哥赶走的,可古震却很想,俩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俩人都半步不让,古震认为社会主义经济理论并不成熟,马克思并没有设计出成熟的计划经济理论,中国现在实行的苏式经济模式有很大弊端,必须进行研究完善,这些年青人的热情是值得鼓励的。   可汪壁也有她的理由,但她的理由很难说服别人,甚至连古南古高都无法说服。自从父亲出事后,汪壁活得越来越小心,处处谨慎,全家人都谨小慎微的活着。古高在学校几乎没有朋友,连和同学说话都小心,古南也同样如此。   古高心里一阵烦躁,忍不住去摸兜里的烟,抬头看到古南,又停下来。古南望着后院方向,幽幽的说:“有时候我真羡慕公公,有时候想,公公家的情况跟咱们差不多,可他过得多快活。”   古高轻轻嗯了声,承认古南说得不错,楚明秋真是奇怪,资本家的儿子,母亲是摘帽右派,大哥是右派,一家人几乎全是改造对象,可他像没事人一样,整天乐呵呵的,完全没有思想包袱。   “妈是不是太小心了?”古高低声问。   古南又叹口气:“妈妈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可我们总得生活啊,公公说我们躲躲闪闪的,像只老鼠。”古高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抱怨。   “他才像只老鼠。”古南楞了随即反击,古高没有言语,过了会,古南苦笑下:“可不是吗,不就像只老鼠,连坐在月亮下的勇气都没有。”   “听说薇子她哥从乡下回来了,他才去多久?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谁知道呢?恐怕是受不了那苦吧。”古南淡淡的说。   薇子的大哥高考落榜后,在家郁闷了两个月,随后响应国家号召下乡插队,当上一名光荣的知青,他没有去北大荒或新疆甘肃,而是在河北易县,但没想到春节后不久便回来了,据说是得病了,回来后经常上医院,经常可以看见他手里提着药包。   可好些人不认为他是生病了,而是说他装病,这种言论有很大市场,因为薇子大哥看上去不像是生病的样子,身材高大强壮,面色虽然有些苍白,可比孙满屯和古震强多了。   “他爸爸怎么不送他去当兵呢?”古高有些纳闷,薇子父亲是干部,这个时期的干部多半与部队有关系,送个人上部队应该没问题。古高将来就想去当兵,不过他觉着自己不可能,最大的障碍便是父亲的问题,他的问题不解决,他便当不了兵。   “谁知道呢,他们一家也够怪的。”古南的语气有些不屑,这两姐弟虽然与院里孩子交往不多,可也感到院里的孩子们对薇子一家的排斥。   说了会话,两姐弟也没说话了,默默的相对无言,看着家里的方向,门依旧关着,后院的琴声依旧,古高根本不用看便知道那是娟子在练琴,音乐学校附中距离楚家胡同不远,娟子没有住读,每天晚上便占据楚明秋的琴房。   孙家的门始终开着,田婶在屋里物外忙碌,古高看着孙家,孙满屯依旧在隔离审查,古震曾说孙满屯得罪了人,上面有人整他,理由很简单,孙满屯一直在河南农场,那去参加什么反党集团,别人躲他还来不及呢。古高觉着说得没错,孙满屯不可能参加什么反党活动。   古震摘帽后,恢复了副研究员的待遇,家里的经济条件迅速宽裕起来,可孙家呢,孙满屯被隔离审查,经济状况没有丝毫改变,家里依旧窘迫不堪。可古高同样奇怪,大柱二柱似乎同样没受父亲问题的影响,每天同样乐呵呵的,甚至在摆摊也一样,听说大柱还拜了个老师,跟老师学什么雕刻。   古高忽然觉着,院里像他们这样的家庭不少,孙家娟子家楚家,可没一家像他们这样压抑,他开始对汪壁的做法产生怀疑。   “姐,干脆咱们去后院看电视去。”古高小心的提议道,古南犹豫片刻还是摇摇头:“算了吧,省得妈又说什么。”   黑暗中,古高悄无声的叹口气,古南不想多事,汪壁要知道他们上后院了,肯定不知道会怎样大发雷霆,古震肯定要支持他们,届时家里又是一番争吵。   沉默良久,古高又问:“你们学校是去支农还是支工?”   这几年国家困难,人人吃不饱,支农支工都停了,但今年开学后,各校都传达了上级文件,强调加强学生教育,以学为主,兼学别样,支农支工。   古高在四十五中念初三,古南在女二中念高中二年级,学校也都传达了要下乡支农,进厂支工,古高他们班也传达了,过几天便要进厂支工,学校联系了附近的电子厂,初三学生分期分批到工厂支工。   “我们可能要去纺织厂支工,”古南说:“反正过几个星期就知道了,你今年要考高中了,学习上要抓紧。”   古高轻轻嗯了声,考高中自然重要,他的成绩在全年级也算数一数二,不过能不能考上重点中学,他的信心不大,现在看上去对出身又重视起来,如果重点高中也像大学那样要看出身,那他多半没戏了。   古南的运气比较好,毕婉有个同学在女二中担任校长,加上前两年政策放松,高中对出身要求不严,所以才能进重点中学,古高就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运气。   家里的门开了,古高和古南同时闭上嘴,古震从屋里出来,他瘦高的身体在灯光下显得那样孤独寂寞,俩人几乎同时松口气,看来父母已经吵过了。   又过了一会,毕婉也出来了,接了些水端到厨房里,从厨房出来后,朝上面看了看,也没言声便进去了,古震背着手在下面散步,上面黑黢黢的,从下面看不清,可姐弟俩都觉着毕婉看见他们了,俩人不约而同起身准备回家。   古震背着手上来,看到两姐弟,让他们坐下,古震早就想和儿女们谈谈,可一直没想好怎么谈,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小南,小高,我想和你们谈谈,”古震神情很郑重,古高和古南也端坐着看着他,就像在课堂上似的,古震看着他们,今晚的月色很美,穿过疏散的枝条洒在他们的身上,像给他们披上一层银色的外套。   “你们的年龄也不小了,有些事我和你们妈妈一直没告诉你们,你们现在也大了,有些事情也该明白了。”古震说着掏出烟,自己拿出一支,顺手又递给古高一支,古高楞了下,古震递给他:“抽吧,你躲着抽烟,我都看见了。”   “爸。”古南不满的叫了声,古震淡淡的说:“没关系,将来他都要抽的。”   古高有点胆怯的接过烟,拿起火柴点燃,一口烟圈出来,才渐渐恢复正常。古高抽了两口烟:“其实这几年我和你们妈妈吵架,你们多少也听到了。”   “十年前,三反五反时,我犯了错误,被撤销职务开除党籍,前几年又被划为右派,我的事情连累到你们,这是我不愿意的,可我没办法。”   古震叹口气:“三反五反时,我确实犯错了,但这个错误不是报上或文件上说的那样,我这人有些傲气,个人英雄主义严重,这点我承认,上级批评我,我敢和上级对着吵,只要我认为我是对的,我敢干任何事,组织上撤销了我的一切职务,开除了我的党籍,这点我也接受。”   “但57年,划我为右派,这是我不能接受的,我认为当时国家经济政策是错误的,大跃进更是荒唐,完全违背了经济发展规律。”   “我的事情连累到你们,这种做法是错误的,是封建主义的株连制,不是无产阶级专政。”古震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妈妈,让她担惊受怕,让你们无法入党,无法入团,甚至无法上大学,可,我不能接受让我无法思考的生活。”   古震沉痛的说:“孩子们,人,最深的痛苦,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思想。我们建设社会主义,可究竟该怎么建设社会主义,没有成熟的理论,我们学习苏联的经济模式,可苏联的经济模式有巨大的弊病,苏联的经济模式是重工业模式,轻工业和重工业发展及其不平衡。”   古震说到这里忍不住站起来,伸手掏烟掏了个空,才注意到烟在石桌上,抽了支出来点上,然后才继续说:“好些同志认为我们消灭了国民党反动派,建立了政权,革命就成功了,社会主义就建成,这是一种非常错误的认识。   毛主席在党的第七次代表大会上曾经说过,取得全国解放的胜利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这话说得多好啊,社会主义建设是一个漫长而艰苦的过程,有时候前进,有时候要后退,列宁曾说,进两步,有时候要退一步,马克思也说,道路是曲折的。   我们该怎样建设社会主义,又该怎样建设共产主义?   苏联是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可苏联的发展方式适合我们国家吗?我们该怎样建设中国的社会主义呢?这些我们都必须要研究,要探索。”   古高有些不懂,他看着父亲,古震边说边抽烟,只一会地上便有了三四个烟头,时而抬头仰望星空,时而低头沉思,他忽然想起看过的一本书上描绘的情景。   一个孤独的旅行者,行走在沙漠上,寻找生存的水源。   古南悲哀的看着父亲,此刻的父亲让她想起不久前看的那本书里的那个跌跌撞撞回来的人,那本书叫《宽容》,是美国人亨德里克?房龙写的。   那个跌跌撞撞,九死一生回来的人,告诉村里人,山的那边有肥美的牧草,有漂亮的花园,可没人相信他,人们用石块砸死了他。可数百年后,饥荒迫使人们走上了他开辟的,渐渐消失的道路,到达了美丽的天堂。   父亲就像那个人,可那个告诉别人真理的人呢,只落得家破人亡,尸骨无存。   这个代价值得吗?古南,微微摇头。   “苏武牧羊,屈原投江,田横壮士,他们有意义吗?”古震面对古南的诘问反问道:“陆游曾说,位卑未敢忘忧国,孩子,人生的路不是那么一帆风顺的,有跌宕起伏,但不管什么,都切莫被一时之困难吓倒,停止了思考和探索。”   古高还是不明白,古南微微皱眉,古震叹口气:“当年,我和你妈妈投身革命,不怕坐牢,不怕杀头,我们投身革命,仅仅是因为我们坚定的认为,只有走社会主义道路才能挽救中国,才能让人民过上好日子。可建国这么久,无论是政治还是经济,与当初我们的设想差距太大,我不太清楚是那出了问题,所以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   我们革命的最根本目的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要实现这个目标,就要发展经济,我们现在实行的是计划经济;英美实行的是市场经济,从理论上说,计划经济,国家统一调配社会资源,比市场经济要强;可从这十多年的发展来看,我们这个经济模式有重大弊端。”   “爸,您别说了。”古南忍不住站起来打断他:“您这是在攻击国家,攻击党,是错误的。”   “这不是错误,是正常讨论。”古震摇头说:“社会主义经济该怎么发展,我们现在的经济模式,国有体制,工厂都是国家的,产品国家收购;土地也是国家的,粮食蔬菜,同样收购;可从结果上看,生产并没有提高,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国家统得过死了,打击了生产积极性。”   “爸,你别再说了!”古南忽然有些激动的叫起来,古高惊讶的扭头望着她,古南冲到古震面前:“我不知道你的思考是不是对的?有什么意义?可我知道,如果你再这样思考下去,我们这个家又危险了!这几年,妈妈为了你担惊受怕,在单位上战战兢兢,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我们呢?哥哥姐姐,成绩那么好,可政审就是过不了关,爸,你就不能少思考点吗!妈妈说,你一思考,咱们这个家就要倒霉了!醒醒吧!我们这个家不需要你的思考!”   古震看着古南,他颤抖的从怀里拿出支烟,又摸出火柴,连点几下都没划燃,古南依旧激动不已,声音中都带着哭音:“爸,现实点吧,您知道吗,您不在家这几年,我们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吗?我们班四十多个同学,入团的就有三十多个,我无论成绩还是表现都比他们强,可我三次交申请,组织上都不批,我明年就要高考了,我真的不知道,政审这一关能不能过去,如果过不去,那我也只有像姐姐那样,去北大荒插队;小弟,今年要考高中,能不能进重点高中,也就卡在政审上。   爸,不要再思考了,你要思考也行,就在家里思考不行吗?干嘛非要到外面去,妈妈有些话是对的,再正确的观点,也需要个时间,这不是退缩,是识时务!”   古南说完之后,拉着古高便走,到台阶边,转身对古震叫道:“爸,您再好好想想吧,别光顾您自己。”   古震呆呆的站在那,目送姐弟俩回去,房间里面依旧静悄悄的,昏黄的灯光穿过窗户,划破静静的夜。在花坛的另一边,田婶静静的站在槐树下,高大的树影遮住了她的身影,她显然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可她听不懂,什么思考,什么经济模式,什么计划经济,市场经济,这些她都不懂,可有些还是懂的。   特别是古南的话,她完全明白,如同古南古高,她和大柱二柱,是受孙满屯的牵连,可这又怎样呢?哪朝哪代,没有忠臣受害的事,岳飞还有风波亭,海瑞还被罢官呢。男人们有男人的事,吃香喝辣时跟着,吃苦受罪也得跟着,这才是正理。   田婶看着台阶上孤独的古震,忽然有些同情他了,现在她有些明白了,难怪楚明秋说他才是最难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四十四章 新学期的变化   在这个初春,中国和世界正发生着巨大的变化,绝大多数中国人还不明白其中的意义,不仅仅影响了中国了,也深刻影响了世界。几十年后,人们回过头来才知道,原来,变化从这个时候便开始了。   二月,中苏之间分歧完全公开,人民日报罕见的刊登了多国共产党指责中国的发言和信件,二月二十七日,人民日报以两个版面刊登了反击法共总书记多列士的社评;三月一日,再以三个版面刊登出社评《陶里亚蒂同志同我们的分歧》,重拳反击意共领导人陶里亚蒂的攻击,中苏关系完全破裂。   在剪剪春风中,西南的枪声停息了,中国边防军全军后撤到战争爆发之初的边境线上,中国政府宣布开始释放全部被俘的印军战俘。印度国内继续疯狂反华排华,迫害华侨,大批华侨逃离印度。   二月,一个普通解放军士兵的名字出现在人民日报的报纸上,三月五日,最高领袖的题字“向雷锋同志学习”刊登在人民日报头版,从此,雷锋这个名字响彻中国大地,三月五日,成为雷锋日。学雷锋,作好事运动在全国蓬勃开展。   一九六三年的春天就在这样的时候来临了,国际上,中国与东西方两大阵营翻脸,苏联开始向中国边境增兵;国内,严重的经济困难还没有完全过去,各种食品和副食品依旧紧张,但在农村,情况已经大为好转,金黄的麦田表明,丰收在望。   但对楚明秋来说,这个春天让他很愉快,在新学期里,他改变了以前那种方式,开始主动接触同学,总算弄清楚了同桌孟同学的名字,她叫孟晓丹,不是什么援朝抗美,家住在外贸部大院(即对外贸易部)。而大院子弟的领军人物也出现了,让楚明秋意外的是,这个人不是班长莫顾澹,也不是副班长汪红梅,而是一个没担任班干部的同学,叫葛兴国。   这葛兴国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身材瘦高,据说出生在向南方进军的途中,正好走到原中央根据地兴国,他住在军队大院,他父亲是中将,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他父亲的职务,在班上也默默无闻,不过这家伙让楚明秋感到有些威胁,因为他看上去好像从来都很平和,没有锋芒,六爷和吴锋都告诉过他,这样的家伙往往不是大恶便是大善。   大院这帮家伙确实很难接近,尽管楚明秋在元旦大放异彩,在期末考试中再拔得头筹,可新学期开学后,也只有几个大院子弟主动接近他,连元旦晚会上的猴子和委员都没有,即便他主动接触他们,得到的响应也寥寥无几,这让他心里有些沮丧。   不过,好在朱洪与越走越近了,楚明秋依旧没有参加他们的学习会,不过,楚明秋邀请他和林百顺韦兴财一块去了北海划了两次船,特别是和朱洪谈了两次,摸清了朱洪的态度,这让他非常惊讶。这家伙胆量不小啊,居然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来了,要拉他到无产阶级阵营中去。楚明秋心里忍不住摇头,俺两世为人就是为了当资产阶级,这无产阶级穷光蛋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小子,你注定要失败。”楚明秋心里忍不住暗乐。   进入九中便是要和太子公主们拉上关系,班上的太子公主不少,可都不好接近,楚明秋还是只能等机会,不过他隐隐感到坚冰已经开始松动。   四月时,楚明秋第一次参加执行学校的政治任务,欢迎外国贵宾,初一年级全体参加,每人一根红绸带,在街道两边扭秧歌,喊着“欢迎”“欢迎”,道边还有个摄像车,楚明秋努力冲车绽开笑容,希望二十年后能在纪录片中找到他的影子,那怕只有一个笑脸,可惜在第二天晚上的电视新闻上,他瞪大眼珠子也没找到他的影子,倒是看到监工在那扭呀扭的,楚明秋忽然觉着这小娘们好像发育了。   五一期间,楚明秋又参加了一次政治任务,这次是在景山公园,整个公园有几千中小学生在那游玩,不过每个学校学生的活动范围都是固定了的,不能超出范围。楚明秋开始还不明白,后来悄悄打听才知道,原来中央领导和西哈努克亲王要到公园来和青少年们联欢。   楚明秋知道后顿时大奇,这样的光荣怎么会落到他身上,他注意看了下,果然,全班只有他一个属于可教育好子女,其他的,比如秦淑娴彭哲,根本没资格。   很快他便知道为什么了,宋老师找到他,让他到时候表演个节目,就唱歌就行了,还交给一把吉它,楚明秋心里暗暗惋惜,这要事先排练一下,他有信心给领导和外宾留下深刻印象,可惜..,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就在他摩拳擦掌准备上阵时,老天还是没给他机会,很快传来命令,可以自由活动了,一打听下才知道,中央领导陪着外宾在另外一边和一群中学生作了活动便走了,根本没上他们这边来,领导和贵宾他们一走,任务也就取消了,楚明秋也就用不着唱什么歌了。   这让楚明秋沮丧异常,他都和学校负责宣传的同学讲好了,只要领导过来,他便会找机会靠近领导,然后让他给拍张照片,领导虽然比不上太祖,可要有了这张照片,那场革命中怎么也算点保护吧,不至于被弄得太惨。   这次被闪了下,让他难受了好一会,机会啊机会,就如星空中划过的流光,一闪而没,娟子那样的幸运不是谁都能碰上的。   不过,这次景山游玩,也不是完全没收获,在解散后,楚明秋遇上了林晚,半年不见,海绵宝宝长高了一截,变得更卡哇伊了,那双大眼睛一闪一闪的,让他忍不住再想香她两口,可惜,就连嬉皮笑脸调戏都没得手,所有原因都是身边的那个狡猾的殷柔柔。   林晚倒是很高兴,拉着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特别是文化宫舞蹈队,说舞蹈队来了个很好的舞蹈老师,还把那老师拉来介绍给楚明秋,可让楚明秋哭笑不得的是,这老师居然又是熟人,就是育才小学的音乐老师云蕾。   楚明秋有些纳闷,这云蕾怎么到了文化宫舞蹈队了,他问了下,可云蕾的回答语嫣不详,楚明秋也没深究,反正不熟,有什么由她去吧。   云蕾倒是问起庄静怡的情况,楚明秋也只是打个哈哈便过去了,林晚没看懂,殷柔柔倒是看明白了,拉着林晚到一边去了,两个小丫头拿着主办方提供的汽水边喝边聊,楚明秋在边上看着,很担心这夺去他初吻的小丫头被那小狐狸给卖了。   云蕾也动员楚明秋到春苗艺术团来,她告诉楚明秋春苗艺术团很快要划到北京电视台去,属于北京电视台下属青少年艺术团。楚明秋一听便怦然心动,这个时期没有中央电视台,北京电视台是全国唯一的电视台,这个时候便进入电视台工作,将来怎么也算元老,到时候再组建中央电视台,哥们直接跳槽,到时候端着茶杯,让那个什么大叔,什么一姐,来汇报下工作,这可太爽了。   可问了下春苗艺术图的训练时间,楚明秋犹豫半响还是作罢,实在没时间。艺术团每周要练习至少三天,周日更是全天不休,这楚明秋无论如何轮不出来。   云蕾看出楚明秋动心了,便加劲劝说,可楚明秋主意打定,坚决推辞了,云蕾最后也只得作罢。林晚很惋惜楚明秋没带相机,一个劲的埋怨他,殷柔柔在边上直乐,偶尔还加把火。   楚明秋最后带着林晚和殷柔柔把景山公园逛了个遍,路上遇上好几拨同班同学,其中便包括监工,林晚见到监工十分兴奋,这大概是她小学六年最好的朋友了,比楚明秋还好,两个人抱在一块又笑又跳,好不喜欢。   这是一个快乐的节日,一些相好的老朋友碰面了,一些不好的老朋友也碰面了,楚明秋也碰上了费斌,俩人互相看了眼,都没说什么,费斌很快便悄悄离开了,楚明秋觉着有些奇怪,这家伙怎么能来参加这样的活动。那次事件后,楚明秋打听过这家伙的情况,这家伙和楚宽远一年的,按理说应该毕业了,怎么也该上山下乡去,可怎么还是留在学校。   在景山玩了一天,中午林晚又扭着楚明秋让请客,楚明秋顺着她请一帮女生上老莫宰了他一顿,谁知道在路上遇见王少钦和朱洪,王少钦很爽快便和他一块去,朱洪却坚决拒绝了,和林百顺韦兴财他们走了,楚明秋也不以为意。   五一过后,班上的男生忽然对他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不是欣赏赞赏,而是有些鄙夷,这让楚明秋有些莫名其妙,后来王少钦告诉他,原来班上有流言,说他讨好女生,请女生上老莫吃饭。   这让楚明秋哭笑不得。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四十五章 下乡支农(上)   进入五月,天气便一天比一天热,学校变得色彩缤纷,小花园的月季盛开,红的黄的,几只燕子从窗外飞过,楚明秋抬起头,习惯性的伸了个懒腰,忽然发现是在课堂上,连忙缩回来,可已经被老师看见,老师却没有任何表示,倒是旁边的孟晓丹同学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楚明秋活动下脖子,扭头看两眼窗外景色,这个星期他调整到窗边,座位每周都要调整一次,不是单独调整而是整体调整,从左到右,连课桌带板凳一块动。   下课铃声响了,老师叫了声下课,教室里顿时轻松下来,楚明秋没有动,宋老师从外面进来,连声招呼大家出去,到操场上活动活动。   最近学校通过了个决定,要求学生在课间不要留在教室里,要多出来活动,下午四点三十以后,把教室锁起来,学生全部到操场上参加体育活动。   楚明秋只得起来到操场上,他本准备上小花园散步,可到小花园一看,花园里早已经堆满女生,他只得转身朝操场上走,与几个女生擦身而过,听到女生们在议论昨天的政治报告。   这两个月,学校的政治报告越来越多,主要内容都是中苏关系,人民日报的每次评论,学校便要组织学生讨论,“什么苏联变修了”“世界革命中心转移到中国”“中国要承担领导世界革命的重任”等等。   楚明秋觉着这类学习很无聊,可又不得不参加,这段时间宋老师告诉他要少请假,三月和四月,他请假太多,已经在同学中造成不好的影响,让他注意,楚明秋明白这是个警告,所以五一过后,他很老实的来上课,这两个星期都老老实实的在学校。   如果说上学期宋老师对他还算是放纵的话,这两个月开始渐渐严起来,首要表现便是,对请假严格起来了,五一前还找他谈过话,让他注意参加集体活动,这让楚明秋有些不解。   “你在转悠什么?”   楚明秋抬头看是王少钦在台阶下冲他招手,楚明秋慢吞吞的往下走,王少钦不耐烦的几步跑上来,大声说:“你知道吗,初三二班的辛建国贴大字报了,要求初三年级也要参加支农。”   “学校不是决定初三和高三都不参加支农吗?”楚明秋有些纳闷,学校已经通告,进入五月以后,便要进入麦收农忙季节,学校便要组织学生下乡支农,楚明秋估计也就是下周,到周末宋老师便要宣布。   不过,鉴于初三和高三面临中考和高考,学校为了照顾他们,便宣布这两个年级不用下乡支农,没成想,这个充满善意的举动,居然受到学生的反对。   “学校的决定本就是错的,我支持他们。”王少钦说:“毛主席说,学生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学知识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要学工学农。”   “嗯,我觉着你说得对。”楚明秋一本正经的答道,他对类似的话题没有丝毫兴趣,要说这个班上,了解农业最多的恐怕就是他了,百草园的两亩地,他已经种了四年了。   “走,去看看,那大字报写得可好了。”王少钦拉着楚明秋便要走,楚明秋连忙摆手:“这会人正多呢,中午时再看也不迟。”   楚明秋现在中午也不回家吃饭了,就在学校吃,这样可以在教室休息一个小时左右。豆蔻现在一边带孩子一边帮忙,小静蕾现在又成了六爷的玩具,每天六爷都要看看这小家伙,否则便心神不宁,坐卧不安。楚明秋有时觉着,这六爷是不是把小静蕾当他女儿了。   这个时代让楚明秋最不理解的便是这个,学生们的政治积极性空前高涨,那些高年级同学动不动便贴张大字报出来,前段时间学雷锋,高一有个女生发出号召,要组建学雷锋小组。我靠,你要学自己学去,非要闹这么大动静,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社会主义研究小组,班上那个让他看不清,威望还挺高的葛兴国便组建了一个,很快便发展了十多个干部子弟。   这样的小组也分阶层,葛兴国组建的小组和朱洪的小组大同小异,于是原本参加朱洪小组的干部子弟便转而参加葛兴国小组,但葛兴国小组却没有一个平民子弟。   中午,楚明秋到食堂打了饭,端着饭碗边走边吃,说实话,这食堂的东西的确没有家里的好,无论味道还是花色,都差远了,刚开始时,楚明秋还真吃不惯,可又不好倒掉,只能憋着吃完。楚明秋在猜测,班上可能有人盯着他,若发现他倒掉饭菜,再联系他的出身,恐怕就该开帮助会了。   新学期以来,班上已经开过两次帮助会了,楚明秋也算见识过这帮助会是怎么个开法,犯错误的同学站在讲台前,先念检查,而后由同学们发言,被帮助同学要将同学们的批评帮助记下来,最后被帮助同学要作总结发言。   班上被开帮助会的两个同学,其中之一便是浪费粮食,这个同学是干部子弟,住在附近的大院,平时也没在学校吃饭,这学期在学校吃饭,第一次上食堂吃饭便把饭菜给倒掉了,被同学举报后,班委会决定开他的帮助会。   另外一个便是右派子弟彭哲,彭哲和三班的一个同学发生冲突,俩人在操场上打起来了,事后,两个人都受到学校处分,这让楚明秋吓了一跳,这也算打架,不就是两个人抱在一块推攘了几下,比起他在附一中来说根本就是小儿科,这九中的校纪居然比附一中还严。   大字报的标题是《我们不作应试的机器》,言辞很有几分激烈:“.。,在五月三号的社论《一代一代继承和发扬党的革命传统》中,党中央明确提出青年‘首先要解决立场问题,世界观问题’,只有树立无产阶级世界观才能,才能正确处理各人、集体、国家之间的关系,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学校领导认为中考高考在即,我们应该放弃支农支工,我认为这个决定,只看到我们的个人利益,甚至连个人利益都没有看到,忽略了世界观的改造,这比在中考高考中少考几分更严重。   下乡支农,进厂支工,是响应党的号召,到工农中去,实现与工农结合,在劳动中改造我们世界观的最好机会,同学们,我们不应该放过这个机会,到广大的农村中去,在劳动中改造思想和世界观.。”   “说得好!”   楚明秋扭头看却是葛兴国,葛兴国瘦瘦的脸上毫无表情,他手上拿着个军用饭盒,楚明秋瞧着有点像日本人的那种,估计是他父亲的战利品。   “你怎么看?”葛兴国问道。   “改造世界观当然好,”楚明秋无可无不可的答道,对葛兴国主动来接近他,他倒挺欢迎,至少这可以让他了解这个人:“不过,学校的用意倒没有恶意,其次,我觉着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其他同学是不是也这样想呢?”   葛兴国点点头,表示赞成:“嗯,你说得对,其实,支农支工,不过是一种形式,并非一定要到农村才能改造思想,如果,思想有问题,到农村去一样改造不了。”   楚明秋扭头看了看他,葛兴国微微露出笑容:“怎么啦?”   “你还是第一个这样讲的。”楚明秋认真的说,支持这个提议的不少,反对的没有,或者说不敢说出来,葛兴国笑了笑,这一笑,让楚明秋觉着这人好像还是挺温和的。   “哦,那你怎么看呢?”   “我,”楚明秋想了下为难的说:“我本来是支持学校的,可看了他的大字报,感到他说得也有道理,所以,我不知道,学校让干嘛我干嘛。”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不,不,”楚明秋连连摇头:“这事要听党的,不能胡来。”   “胡来?”葛兴国语气中带点诧异,楚明秋连忙解释说:“嗯,组织上让我们怎么干,就怎么干,支农支工,都行,这些话,也就你们高干子弟敢说,换我,可不敢。”   这明显带有吹捧味道的话,要换别的高干子弟恐怕就过去了,浅薄点的恐怕还会暗暗得意,可葛兴国却摇摇头:“唉,这话也对,有些话你是不方便讲,不过,就这几句话,我可以肯定,你心里肯定不是这样想的。”   楚明秋没有回答,既不承认也不反对。俩人端着饭盒朝教室走,快到教学楼时,楚明秋忽然有些纳闷,这葛兴国是住校,怎么也到教室。   “你不回寝室?”   “先去作会作业。”葛兴国说,今天和楚明秋接触并非一时兴起,他已经观察楚明秋一个学期了,楚明秋,他发现楚明秋看上去挺随意,可实际上防范之心很重,他相信到现在全校师生没有谁触摸到他的内心。   “下午四点半就要关教室,”葛兴国说:“我得快点把作业做完。”   “我听说你,”楚明秋正说着,委员从后面追上来,他兴冲冲的宣布:“下周我们就要去支农了,你们知道吗?”   楚明秋注意到葛兴国没有丝毫意外,见俩人都没有惊讶的表情,委员有些沮丧:“你们怎么知道的?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知道的呢。”   “你怎么知道?上教导处偷听的?”葛兴国笑道,委员嘻嘻一笑:“刚才我走在教导处两个老师身后,二班齐老师过去问他们,他们说已经联系好了,下周就去,明天通知到年级,周末宣布,周一到校集合,支农时间是一周,哎,你们是听谁说的?”   “听你说的。”楚明秋笑道,葛兴国同样笑了笑:“你呀,什么都不懂,你也不看看时间,现在正农忙时间,什么时候下去。”   葛兴国说着瞟了眼楚明秋,楚明秋恰到好处的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委员奇怪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在农村待过。”   “谁说我没在农村待过,”葛兴国说:“我在农村一直待到十岁才进城。”   楚明秋这下有点意外了:“你不是军队大院的吗?怎么还在农村待了十年?”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今年十四了,六零年春天进城的,我爸怕我跟不上城里的学习进度,让我留了一级。”葛兴国神情自若,委员想了想还是摇头:“你爸怎么没把你带在身边,而是要放在农村呢?哦,是不是你妈妈在农村,你爸爸另结新欢。”   楚明秋噗嗤笑出声来,委员大概在大院里见多了农村儿子费尽千辛万苦进城,在家里小心翼翼的,生怕触怒了小继母,便以为葛兴国也是这样,便口无遮拦的说出来了。   “你爸才另结新欢呢。”葛兴国笑骂道,楚明秋过去揉揉他脑袋:“这事是能作不能说,傻小子。” “去,去,去!”葛兴国骂道,而后正色道:“我出生时,部队千里跃进大别山,我爸带部队走了,我妈留在太行山,后来淮海战役,我妈追部队去了,我就留在姥姥姥爷那,再后来,部队进军西南,本来安定下来了,我妈又生了,再后来,抗美援朝,我爸一去就是三年,回来又不知道去了那,等到五七年才到北京,我姥姥姥爷不愿我到北京,又留了我两年,五九年后,……,我这才到北京。”   说到后面,葛兴国神情有些黯然,其实楚明秋已经想到这个,如果他五九年还在农村,那么大饥荒便跑不了,他很想听听他是怎么说,果然到这里,他停顿了下,跳过去了。   委员显然没想这么多,他还替葛兴国高兴:“幸亏你进城了,我听说,”委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听说,前几年,农村情况很糟。”   楚明秋加快步伐和他们拉开距离,葛兴国看了他一眼,委员浑然不觉,依旧在低声说着他从内部文件中看到的事,葛兴国连忙打断,委员这才察觉连忙闭嘴。   楚明秋到水龙头处去洗碗,葛兴国也过来,楚明秋犹豫下才问:“你姥姥姥爷好吗?”   葛兴国他显然明白楚明秋什么意思,沉默好久,专心将饭盒洗干净,楚明秋也没追,端起饭盒回去了,俩人默默朝教室走,快进教室时,葛兴国才飞快的低声说:“病故了。”   楚明秋楞了下,停下脚步,满心不解的看着他的背影,他父亲不是高级将领吗,怎么连岳父岳母都没保住,这没吃的了,难道不能上女婿家吃饭,而且,这军队,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你………”楚明秋刚开口,看到教室里的人,连忙住口,满心疑惑不解的进去。   委员绝对是八卦好手,只用了短短一个中午,便将下周要去支农的消息传播到全班,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以致下午同学都在议论。楚明秋倒没什么,去支农不就是劳动一周,可他依旧觉着有些烦,那意味着好些事情被打断。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四十五章 下乡支农(下)   全班同学都在议论,可楚明秋也感觉到了,几乎没有人沮丧,相反都很高兴,楚明秋看着王少钦在那议论,忍不住摇头,这些太子公主,哪知道农活的艰苦,下去一周,不过是下去玩玩,最多也就割下麦子。   “怎么?担心了?”身边传来孟同桌的声音,楚明秋忍不住微微皱眉,虽然认识了这孟同桌,可与监工不同,这同桌比监工傲气多了,那种傲气是从骨子里发出来的,虽然她下意识的掩饰,可楚明秋偏偏也是个傲气的人,而且还敏感,所以楚明秋有些本能的反感她,逮着机会便想打击她。   “担心什么?”楚明秋笑了笑反问道。   孟同学轻蔑的哼了声:“去农村啊,我听说农村可苦了,你受得了吗?”   “是啊,楚家少爷,我可知道,你家可有钱了,打小金枝玉叶的,受得了这苦吗?”王少钦好像听见什么有趣的事,立马转身过来。   “怎么哪都有你,我说亲啊,这下周要不去,你是不是算是造谣传谣啊。”楚明秋没好气的在他脑袋上敲了下,对这个动作,王少钦很郁闷,每次他都想躲,可从来没躲得了过。   楚明秋心说我要打你,你丫永远也躲不了,王少钦不满的叫道:“别打我头,我说公公,你丫这坏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   “改啥,这我得批评你下,”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这摸下脑袋,是表示亲热。”   孟同桌单手支着下颌,歪着头看着俩人:“楚明秋,你还没说呢,这次下农村,你打算怎么作?该不会又请病假吧?”   楚明秋微微皱眉,有些为难的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弄,就不知道老师让我们作什么,其实我挺喜欢喂猪积肥的,我看电影上,那积肥都背着个筐,四下里转悠,哎,我说炮姐,到时候咱们俩一块去,这春天积肥特重要,有了肥料,粮食丰收便有了保证,你说是吧。”   楚明秋很恶意的给孟同桌取了个外号叫炮姐,这个时代的人还不知道打炮还有另外的含义,这个外号也不是随便安上去的,源于一次班会,孟同学进行了一次长篇发言,批评那位浪费粮食的同学,等她发言完了,这个炮姐的外号也就给她安上了。   炮姐没有察觉其中的讽刺,她轻轻哼了声:“我看你就是喜欢偷奸耍滑,这拾肥多轻松,比割麦子轻松多了,背个筐,四下转悠,走累了,找个地方一躺,多舒服。”   “炮姐,炮姐,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楚明秋喊冤似的叫道:“我拾肥比割麦子可累多了,割麦子从这头割到那头就算完,这拾肥多的要走几十公里,还有,这肥料,可不是普通的肥料,是牛粪,你想啊,这牛拉的粪便,又赃又臭,你还得装在筐里,背着走来走去。这滋味,炮姐,要不然,这次下乡咱们就试试,你看,苦妞脸都白了,头发都吓黄了。”   这苦妞是坐炮姐前面,王少钦的同桌,倒不是干部子弟,而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她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护士。这苦妞看上去瘦削,皮肤倒是挺白净的,就是头发也不知是什么发质,看上去有点发黄,其实整个人看上去挺洋气,楚明秋也不明白,究竟是谁给取了个这样苦大仇深的外号。   苦妞脸一变,毫不客气的说:“公公,少拿我开涮啊,否则我可不客气。”   楚明秋笑嘻嘻的丝毫继续调侃道:“我说苦妞,就你这林黛玉似的,到乡下吃得了这苦吗?”   没等苦妞开口,炮姐在边上插话:“苦妞,别管他,他这人除了会贫外,肯定吃不了这苦。”   “嗯,炮姐目光如炬,纤毫无误,我这小蟊贼哪逃得过您那照妖眼,”楚明秋诚恳的点点头:“到时候,我就跟你混,您走前头,我跟在后头,绝不落下。”   楚明秋和王少钦交换个眼色,俩人诡异的笑笑,炮姐被将住了,好半天才推了苦妞下:“哼,小市民。”   楚明秋耸耸肩猥琐的无声笑起来,王少钦很配合的点点头。   这个消息让同学们议论了一下午,放学时,朱洪特地拉着楚明秋一块走,朱洪很担心楚明秋会请假,楚明秋经常请假,所以他有这个担心。   “我说你们是不是太着急了,这老师还没宣布呢,你们就着急了,我看到时候指不定发生呢。”   楚明秋有些哭笑不得,这些家伙的积极性怎么就那么高,八字才一撇的事情,就开始癫狂起来了,这要真下去了,这帮家伙累得下来吗。   事实证明,委员的消息还是很靠谱的,周末班会上,宋老师宣布下周去淀海双红公社支农,时间为一周,让每个人在周末准备行李,周一早晨在学校集合。   “这次我们要去一周,同学们要准备好必要的生活用品,换洗的衣服,还有洗脸刷牙的东西。”宋老师在黑板上将一件件东西列出来,让同学们抄下来:“其他同学们还有什么要带,自己再补充。”   炮姐和苦妞连忙抄下来,教室里面欢声一遍,同学们笑逐颜开,比过年还热闹,几个激动的男生那副壮怀激烈劲,就像要上战场似的,让楚明秋难以理解,这算什么啊,下次乡,支次农,思想便好了?这帮官二代将来还不知道在哪,弄不好多数都投奔了资本主义。   回到家里,岳秀秀和穗儿听说他要下乡支农连忙给他准备东西,楚明秋让她们别急,他早就列了个清单,除了衣物外,还准备了几瓶感冒药和绷带,两双运动鞋,这个时期大多数运动鞋都是胶鞋,楚明秋也不例外,用的是那种草绿色军用胶鞋。   “哥,我们学校怎么不去支农呢?”   狗子看着楚明秋收拾东西,很是有些心热,楚明秋一样样东西放进皮箱里,这皮箱是楚明秋设计,孙大柱制造,皮箱后部有两个轮子,顶端是有个可以伸缩的拉杆,这也是楚明秋学习机械设计后的第一个产品。   “你去干嘛?这支农有什么好?我看你呀,就是想去玩。”   “说什么呢!我这是响应党的号召,支援农业建设。”狗子不满的叫起来,他也学会了几个名词,楚明秋哈哈笑起来:“支农还用下乡啊,虎子,这几天你看着他,这麦子就由他来收了,你和勇子别帮忙。”   “行啊,没问题!狗子,别大话说尽,到时候就尿了。”虎子笑着在狗子屁股上重重的拍了下,狗子又不高兴的耷拉着脑袋,小学一般不组织下乡支农,除非在学校附近,淀海有些小学便会去支农,但城里的小学就不会组织学生下乡。   “虎子哥,你们怎么不下乡支农呢?”狗子扭头问道。   “谁知道呢。”虎子答道,随即也困惑起来:“对呀,我们怎么不下乡支农呢?”   “你们能跟我们一样吗,”楚明秋随口答道:“我们可是重点中学。”   “你丫找抽呢!”虎子不高兴了:“重点中学又怎样。”   “这重点中学便是重点照顾,什么都走在前面,就算支农也走在前面,这就是重点。”   “看他那得意劲,”虎子拉下脸冲水生小八狗子他们说:“是欠收拾。”   水生也点点头:“没错,是欠收拾。”   小八同样也点点头,和树林和狗子诡异的交换个眼色,几个人忽然同时扑上去,将抱手的抱手,抱腿的抱腿,将楚明秋掀在地上,虎子和水生压住楚明秋的身上。   “叫你得意!叫你得意!告诉你,你们重点的,在这得老实点!”   狗子伸手在楚明秋胳肢窝挠痒,楚明秋哈哈大笑,身子不住扭动,却又被小八和树林摁住两条腿,楚明秋叫道:“好啊!你们小心点!哈,哈!你们小心点!哈!哈!求饶!求饶!哈!哈!”   “干嘛呢!你们!”穗儿抱着床杯子进来,看到他们闹成一团,连忙喝止起来,小国荣从后面冲进来,看到楚明秋被压在下面一下便叫起来:“舅舅加油!舅舅加油!收拾他们!”   穗儿扭头一看,连忙呵斥:“干嘛呢,添乱啊!你这孩子!一边去!”   小国荣冲穗儿作个鬼脸,溜到一边依旧使劲叫,虎子小八他们连忙松手,楚明秋从地上爬起来,也没返身扑上去算账,冲他们叫道:“好啊!居然敢对我动手,哼,这次从乡下回来,好吃的东西都没你们的份,国荣过来,舅舅这次从乡下给你带好吃的,高兴吗?”   “好!就我的!谁也不给!”小国荣高兴的大声叫起来,穗儿拿了块塑料布,将杯子包起来:“小秋,我可告诉你,少乱花钱!这日子还长着呢。”   “日子长着呢,”楚明秋将小国荣抱起来,经过一个冬天,小国荣又高了一截,已经到楚明秋的腰上了,小国荣也在叫:“日子长着呢!长着呢!”   穗儿见楚明秋将小国荣架上肩头,这是小国荣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可现在他已经长大了,也重了许多,她连忙叫起来:“还不快下来!快下来!”   看穗儿有些着急,虎子过去将小国荣抱下来,在他鼻子上刮了下:“你呀,就是你舅舅的应声虫!”   小国荣冲虎子作个鬼脸,楚明秋过去将东西收好,箱子比较大,全部东西装进去后,还比较松,楚明秋将拉链拉上,挂上个小锁,这箱子里除了衣物药品外,还有三百块钱,楚明秋出门在外,预算一向做得比较宽松。   穗儿也将被子捆好,楚明秋看了半天,忍不住摇头,穗儿这被子就简单的捆了个十字,他过去将被子解开,穗儿不解的看着他,楚明秋重新打了个井字,这种打被子的法子是前世军训时学的,这样打被子,不管怎么跑都不散。   “行,这下奶奶肯定放心了,连被子都会打了。”穗儿笑道,楚明秋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前世跑了不少地方,都是一个拉杆箱,揣上银行卡便走,哪用得着这样麻烦。   傍晚时,岳秀秀又过来检查了下,再次询问下去后的情况,楚明秋便又重复了一遍宋老师讲的话,这次他们下去住在老乡家,主要劳动是割麦子,没有危险,如果运气好的话,他可能会和同学住在招待所;吃饭是和老乡一块吃。   “老师说了,下乡除了劳动外,还要体验生活,”楚明秋说,狗子在边上嘀咕道:“有什么好体验的,哥,要不上我们山上去,我带你去抓兔子,现在没狼了,也没野猪了,就剩下兔子了。”   “没有就好。”岳秀秀算是松口气,楚明秋叹口气,狗子一直想让他去他们山上玩几天,可楚明秋总抽不出时间,狗子心里一直很遗憾。   “狗子,哥答应你,有时间,我一定到你们家去。”楚明秋说,狗子却不领情,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出去了,远远的传来他的声音:“骗人呢,去年就说要去。”   岳秀秀让楚明秋将箱子打开,她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又再三叮嘱,楚明秋不由苦笑:“妈,您也别担心,又不远,就在淀海,又不是第一次出去了。”   “这能比吗,这次要去七天,以前不是还有王熟地吗。”   楚明秋再度苦笑:“老妈,这次人更多,除了同学,还有好几个老师。”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件事:“对了,说起熟地叔,老妈,我走这段时间,让熟地叔不要再去乡下了,最近风声很紧。”   岳秀秀稍稍迟疑便点头:“行,听你的,明儿我告诉他。”   “老妈,你们政协最近学习那个五反文件没有?这又是一次运动,咱们虽然没搞什么投机倒把,可这运动一来,难免从严,咱们不惹那不必要的麻烦,”楚明秋叹口气,好像很是遗憾:“再说了,家里东西还不少,池塘里有鱼,地里还有麦子。”   “还说我啰嗦,我看你呀,比我还啰嗦。”岳秀秀笑道:“你妈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吗,放心吧,不会出事的。”   所谓五反,就是“反对贪污盗窃、反对投机倒把、反对铺张浪费、反对分散主义、反对官僚主义”。这场运动其实早就开始酝酿了,在二月时报上便隐约透露出来,进入三月,中央向全国下发了《关于厉行增产节约和反对贪污盗窃、反对投机倒把、反对铺张浪费、反对分散主义、反对官僚主义运动的指示》,这标志着五反运动正式鸣锣开张。   自从这个运动一开始,楚明秋便注意上了,当时还不太明白这个运动是怎么进行,只是以为还像整风运动或大跃进那样,可看了半天,这次运动与以往不一样,至少在城里不一样,宣传照样有,胡同里到处是大标语,街道照样组织了宣传队,可更进一步的行动却没有。   经过一个多月了解,楚明秋发现这次五反运动与以往不同,更多的是在企业中进行,而且针对的是企业中的领导干部,以楚家药房为例。   楚家药房在四月便进驻了工作组,工作组进厂后便开始清查库房,清查账目,找工人谈话,很快便抓出了两个所谓的贪污犯,一个是厂里采购,另一个是书记。采购是多报账,书记是多吃多占。   采购是楚家药房老人了,十五六岁进药房,二十多岁便随药房老采购到各地办药,湘婶牛黄他们都认识,牛黄说这小子是亏了,实在都堵不上那窟窿,没办法才这样的。楚明秋问了下,原来现在药厂出差,每天补助一毛八分,这包括了住宿和吃饭,采购科的人都不愿出差,这人老实,领导让去便去,可差旅费不够吃饭住宿,每次都要用工资补贴,一两次还行,可架不住多,谁也补贴不起,于是便在外面弄了些发票来报账,这次被查出来了。   “其实,查出来也好,不就是退赔嘛,退了便行,他被调离采购科了,这倒是因祸得福。”牛黄评论道:“现在采购科没人愿去,去了的也不愿出差,原来采购科的老人退的退了,新进的又不行,现在的药啊,赶不上以前了。”   牛黄说这话是有原因的,药厂采购可不是件简单的事,以前楚家药房的采购没有十年辨识药材的功夫,简单的说,拿起药材,就要能分清楚产地,年份,药性,没这本事,根本当不了采购,楚家药房的采购全是楚家用了几十年的老人,公私合营后,这十多年过去,这些老采购多数退休,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新进的业务上差多了,好些人连产地年份都分不清。   不过,被查出来的采购也倒霉,他虚报的钱也不多,就四百多块,要退赔,他家没那么多钱,只能东挪西凑,家里的东西卖了不少,了解内情的人虽然同情,可也不敢借给他,这个时候借钱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除了工厂在五反外,市面上对投机倒把的打击加强了,各胡同都组织了小脚侦缉队,凡是拉菜挑担的都被严格盘查,五一以前,王熟地下乡买东西,回来的路上便遇上几次盘查,差点就被当投机倒把分子给逮起来,楚明秋跟着下去两次,也被盘查了。五一后,楚明秋就在盘算,是不是先停段时间,今天他终于决定停了,至少要避过这段时间再说。   楚明秋嘿嘿笑了两声:“哦,还有,老妈,老爸那你得加两分小心,必要时,就拉他上高老师那,要不将高老师请家来也行。”   “我知道,老爷子这两年身子骨更差了。”岳秀秀叹口气,经过一个冬天,六爷的身体比往年更差了,家里人都很担心他,他自己却无所谓,依旧那样好强,上个月得了场感冒,折腾了半个月才好。   楚明秋又把家里的事叮嘱了一番,岳秀秀这才发现,这些年家里好多事都是楚明秋在打理,她还真没管多少事,大人小孩,从六爷小赵总管到小八狗子树林,都是楚明秋在照顾,里里外外,吃饭穿衣,都是他在规划。   看着儿子年幼的脸,岳秀秀心里有些难受,别人家的孩子在这么大时,还在无忧无虑的玩,可他已经担起了这个家内外几十口人的生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四十七章 双重标准   周一,王熟地蹬着三轮车送楚明秋,楚明秋在路上再次给他交代,最近不要下乡买东西了,家里就算紧张点也比出事要好。王熟地倒是满遗憾,现在下乡买东西容易多了,而城里无论菜店还是肉店,东西很不准时,每次去都要排队,店里几乎每天都在吵架。其次,如果不下乡了,府里几乎就没什么事了,整天在家闲着,他觉着浑身不舒服。   “熟地叔,这段时间,您就帮着赵叔打理下家里,赵叔说了几次,院子里有些地方要修修,这段时间你帮赵叔打理下,赵叔年级大了,家里的事,你多操点心。”   王熟地满口答应,楚明秋到学校时,好些同学已经到学校了,看到楚明秋从车上下来,不少人露出鄙夷的神情,楚明秋视而不见,将行李拿下来,又叮嘱了王熟地几句,才扛起被子拉着皮箱过去。   这要在十小,好多人都会过来帮忙,但这里没有,相反由于他坐着王熟地的车来,虽然这只是三轮车,可依旧让他显出与众不同,楚明秋扫了眼堆积在一边的行李,他把箱子放在边上,箱子上写着他的名字,又把被子放在箱子上面。   一辆吉普车在校门口停下,委员从车上下来,看见聚在这边的人群,委员提着包,背着被子过来,猴子和芝麻糕便迎了上去,一个帮他提被子,一个和他一块拎包,见此情景,楚明秋忍不住摇头。   又一辆伏尔加在校门口停下,莫顾澹从车上下来,他也同样提着包,背着被子,这次有三四个同学过去帮忙,楚明秋忍不住露出丝嘲弄。这时,秦淑娴出现在路口,她吃力的拿着东西,走几步喘口气。楚明秋见状忍不住摇头,他离开人群,快步过去。   “怎么不叫辆车,就你这豆芽似的,还拎两个包。”楚明秋调侃道,秦淑娴喘口气:“我昨天试了下的,不怎么重,没想到居然这么重。”   楚明秋一手拎包一手扛着被子:“你呀就是眼重手轻,这包还不轻,带了几本书啊?”   秦淑娴现在抄手走在身边,轻松的说:“六本。”楚明秋故作惊讶:“六本!每天一本,够累的。”   “这一回来,就要考试了,我可比不上你,得抓紧时间复习。”   “这我可要批评你了,”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咱们是下去支农,带这么多书,我怎么觉着你是下去复习呢。”   “去你的,有上那去复习的吗,我这不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俩人说说笑笑的过来,迎接他们的又是一阵惊讶的目光,秦淑娴有些不好意思,可自己要提又提不动,只得跟着楚明秋过来,楚明秋看她的包上没有留名,于是又拿了张纸条,写上她的名字,贴在包上。秦淑娴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就快步跑到女生堆里去了。   初一年级几百人全都在操场上,全年级都去一个公社,但在不同的生产队,学校联系了车,八点半到学校接人,每个班一辆车。   接着又有几个同学来了,楚明秋却只出去帮忙过一次,这次是帮监工,她也是乘公交车来的,拎了口小皮箱,这皮箱是藤条制成,看上去有些陈旧,楚明秋估计是她母亲或祖母的。   朱洪一早便来了,他一直注意楚明秋,楚明秋下车,出去帮秦淑娴,又去帮监工,两个都是女生,这要换个人,会以为这是在讨好女生,可朱洪看到另外一些,平时与楚明秋来往较多的二班的殷柔柔出现时,楚明秋没动,王少钦出现时,楚明秋也没动,这几个都有个共同特点,都是坐车来的。   另外还有一个走路来的,葛兴国,楚明秋也没动,不过,葛兴国一出现,便有好几个同学过去帮忙。   “这家伙。”朱洪看破了楚明秋的想法,忍不住笑了笑;其实他也看不过去,同样是坐车来的,楚明秋不过是坐的家里的三轮车,其他人便投以鄙夷的目光,觉着这是剥削阶级遗毒,而委员莫顾澹是父亲的吉普车和伏尔加,这些人便没有丝毫感觉,好像觉着理应如此。   “怎么一个人在这呢。”   楚明秋坐在花坛边上正看戏呢,二班正上演着同样的戏码,闻言抬头看,却是葛兴国,便冲他点点头,有气无力的说:“那边太挤了,这边清静,哎,你怎么过来了?”   “我也是过来躲清静的。”葛兴国说,楚明秋看了他一眼:“哎,我心里一直纳闷,怎么他们都喜欢围在你身边,走那都众星捧月似的。”   正说着,汪红梅出现在校门口,看得出来,她也是乘公交车来的,提着两个包吃力的走进来,从女生中过去三个人,帮着她将行李提进来。   葛兴国淡淡一笑,楚明秋不是这个圈子的人,自然不知道这个圈子的规则,他也没必要给他讲这些。   “我看你也挺奇怪的。”葛兴国说,楚明秋依旧目光乱飞,头也不回的问:“我那奇怪了?”   “卓尔不群。”   “也可以说孤僻。”   “孤芳自赏。”葛兴国很刁钻。   “也可以说自惭形秽。”楚明秋的回答也挺古怪。   “睥睨天下。”   楚明秋噗嗤一笑:“这可是夜郎自大了。”   俩人说着相视而笑,下课铃响了,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羡慕的看着这些在操场上等候的同学,两个高年级同学从楚明秋他们身前经过,边州还边议论他们什么时候下乡。   “其实,下乡很简单,”楚明秋说:“我们院有个,去年高考落榜,下乡插队去了,今年春节回来了,据说是有病,现在整天在家看书,准备高考。”   “你这什么意思啊?”葛兴国问,楚明秋笑道:“我的意思就是,要真想参加农业建设,将来不参加高考,直接下乡插队,然后象邢燕子那样,扎根在那不就行了。”   “那不可能,你看吧,别看现在热闹,要不了三天,大半人都得趴下。”葛兴国扭头看着他:“你能干几天?”   “你能干几天,我就能干几天。”楚明秋说,葛兴国没有言声,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宋老师已经在召集大家过去,车已经到了,这是军队的车,开车的司机都穿着军装,宋老师让男生负责将全班同学的行李搬到卡车上去。   楚明秋很机灵,提起自己的行李便爬上卡车,然后便没下来,站在车上负责接行李,这车上接行李要轻松得多,而且还很显眼。葛兴国却没有,老老实实的在车下,来回跑,五十多个人的行李全部搬上车。   行李搬完后,楚明秋又向宋老师提出由他负责押车,这卡车是行李车,五十多个人的行李将车厢占去大半空间,仅仅在车后,留下一个人宽的空隙。   楚明秋不想上客车,在春天的时候,坐在这种卡车上是非常惬意,宋老师自然答应了他的请求,楚明秋兴高采烈的爬上卡车后厢,没成想朱洪也爬上来了,随后葛兴国也上来了。   楚明秋抢先上来,占了一个角,也不管是谁的被子拉过来垫在屁股下面,朱洪抢了另外一边,同样拉了条被子垫在屁股下面,葛兴国上来后,坐到楚明秋身边,他干脆拉了三床被子,两床叠在一起,另外一床垫在屁股下面,悠闲的仰身躺在上面。   车箱晃动,卡车出发了,葛兴国大声对楚明秋叫道:“哎,我说,公公,你丫够贼的,居然想到这好地方。”   “这还好地方,”楚明秋笑道:“我可是为了班集体,又癫又窄,我这可是学雷锋作好事,牺牲我一个,幸福全班同学。”   楚明秋绝不承认自己是早有计划,可卡车使出学校后,驶上街道,楚明秋从兜里拿出口罩,给葛兴国和朱洪一人一个。葛兴国拿着口罩在手上晃悠下,对朱洪说:“你看着这家伙还不承认,连这都准备好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楚明秋说:“春天容易得流感,乡下卫生条件有限,最好还是带上口罩,这是讲卫生。你别知好歹,我可把我一周的量贡献出来了。”   朱洪和葛兴国大笑起来,朱洪同样拿着口罩在玩,没有带上的意思,他笑着说:“三个就是一周的量,这口罩也讲量了。”   楚明秋没接话,现在尘土还不大,葛兴国将口罩挂在脖子上对朱洪说:“朱洪,我听说你们那小组了,你们最近在研究什么?”   朱洪摇头说:“研究还不敢,我们只是在学习,最近在学,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的休养》。”   “公公,你最近在看什么书?”葛兴国没有评论而是又问起楚明秋来。   “我,”楚明秋想了下说:“战争与和平,托尔斯泰的。”   “你喜欢苏联文学?”葛兴国问道,楚明秋嗯连声:“苏联文学让人着迷,宏大,浪漫,悲怆,交织在一起,在世界文学中独竖一帜。”   “你在看什么书?”朱洪反问葛兴国,葛兴国说:“西方经济发展史。”   这让楚明秋有些惊讶,这家伙不是军队大院的吗,怎么看这书。   “你对经济感兴趣?”楚明秋好奇的问,葛兴国点点头:“我觉着今后我们国家最主要的任务是发展经济,八大上说,今后国内的主要矛盾是‘建立先进的工业国的要求,同落后的农业国的现实之间的矛盾’,我认为这个判断是准确的,我们国家要想强大,要抵御外辱,首先要成为工业国,所以经济发展至关重要。”   “你不想入伍参军吗?”楚明秋问道,葛兴国无声笑了笑:“当然要,参军入伍是我父亲的愿望,我的愿望则是研究经济。”   楚明秋现在明白了,这家伙为何成为那帮干部子弟的中心,这家伙和他一样,有超越同龄人的成熟,对事物有独特的看法,如果再加上有足够的理论学习,在这个时代很有魅力的。不过仅凭这一点,楚明秋认为还不足以让纳群骄傲的大院子弟们围着他转,这家伙应该还有神奇的地方。   “毛主席在八届十中全会上说,我们现在的主要矛盾依旧是两个阶级之间的矛盾,要警惕资本主义复辟,并进一步说明,我们党内有可能产生修正主义,这是我党面临的主要危险。”朱洪在对面说道。   楚明秋没有答话,依旧保持淡淡的微笑,他看不见葛兴国的表情,葛兴国的语气稳定而平静:“两个阶级的矛盾始终贯穿在整个社会主义建设中,但不能因此否认经济建设的重要性,相反,如果我们忽略了经济建设,那么资本主义复辟的土壤将更加肥沃,所以,这二者是不矛盾的,我更认为,在很多时候是交织在一起的。”   朱洪正要反驳,忽然灵机一动将战火拉到楚明秋身上:“公公,你怎么看?”   “我对这些没有研究。”楚明秋自然不肯加入这场争论,轻轻巧巧的将话题卸下:“不敢发表意见。”   葛兴国扭头冲他笑了下,晃悠悠的说道:“不敢是真的,没有研究恐怕未必。”   “你们的话题太沉重,也太遥远,”楚明秋说:“我认为,以我们现在的认识,恐怕难以真正看清楚什么东西,你们俩不管争论的结果如何,都可能是错的,你们说呢。”   “同意!”葛兴国举手答道,朱洪思索片刻,笑了下也点头同意。   卡车颠簸了下,三人身体摇晃,这段路有些破碎,卡车颠婆得有些厉害,三人也顾不得说话,楚明秋匆忙中将口罩带上,果然,尘土扬起来了,葛兴国和朱洪也连忙将口罩带上。   五月的阳光已经稍稍有点烈,可陪上这风,却是一大享受,卡车驶出颠簸区,尘土小了,他们可以清楚的看见后面的客车,朱洪站起来冲着客车举起双臂,葛兴国也兴起,跟着站起来,冲着客车手舞足蹈,没成想卡车忽然加速,葛兴国一屁股坐下来,狼狈不堪,楚明秋和朱洪幸灾乐祸的大笑起来。   “嘿,这谁啊,居然还把吉它带上了,真以为是春游啊。”葛兴国爬起来,一眼看见后面的吉它,忍不住嘀咕起来。   “肯定是彭哲的。”楚明秋说:“班上就他有吉它。”   “这叫革命浪漫主义。”朱洪说,楚明秋顺势点头:“那是,革命工作和娱乐两不误。”   “公公,来一曲。”葛兴国也不管什么,将吉它拿给楚明秋,楚明秋顺手放在一边,摇头说:“拉倒吧,这车上尘土太大,开口一嘴泥。”   朱洪问道:“我说公公,你歌唱得这样好,怎么没进小演出队呀,你要去了,肯定能把其他学校都震了。”   “拉倒吧,这四九城可藏龙卧虎,不说别的,就说这大院吧,几千个大院,你们大院子弟恐怕就有十多万,遗传因子又好,赶不成那出来一个,就能把这四九城给震了。”   “你丫说什么呢?什么遗传因子又好,这大院的,遗传下打架的因子一向不错,那来什么唱歌因子。”   “靠,”楚明秋爆了句口头禅:“多少文工团员嫁作将军妇,这遗传因子还有差了的。”   朱洪大笑不已,葛兴国也放肆的大笑起来,这不是楚明秋说的,是那些干部子弟们议论出来的,建国前后,经过二十多年奋战的将军年岁也大了,文工团和医院是他们找老婆和换老婆的绝佳场所,不少文工团员便嫁入将军府,进入燕京的各个大院中。   卡车出了城,没有直走淀海镇,而是从旁边绕过去,走上乡间土路,尘土变得更大了,三人赶紧把口罩带上,土路上更加颠婆,三人再不敢嚣张,葛兴国紧紧抓住后挡板,楚明秋依旧靠在车厢侧板上,身子随着颠婆起伏。   燕京附近交通比较发达,几乎所有村子都通公路,朱洪抓住车舷站起来,公路两边田野上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金黄的麦浪在风中摇摆,空气中弥漫着阵阵麦香。   朱洪深吸口气,陶醉在这丰收景象中,葛兴国其实就住在淀海区,以往也经常从田间地头过,经常看见这麦田,可此刻再看这层层麦浪,感觉是截然不同,令他震撼。   一阵喧嚣的锣鼓声,将俩人惊醒,卡车一阵摇晃,俩人连忙抓住东西,稳住身形,此刻卡车后面已经只剩下一辆客车,村头一大群人正敲锣打鼓,两边的树杈上挂着大红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第九中学师生下乡支农!”   “有这欢迎功夫,还不如去割麦。”楚明秋嘀咕了句,葛兴国也忍不住点点头:“这就是官僚主义的一种。”   朱洪没听清楚明秋说什么,倒是听清了葛兴国的话,他也点头说:“对,这是形式主义,看上去小,这燕京多少学校,每个学校下来多少班,每个班都这样来一下,要耽误多少农时。”   楚明秋眼珠一转又换立场了:“我看没什么,这也是农民伯伯的一片心意。”   “你变得够快的,属变色龙啊。”葛兴国忍不住骂起来:“我看你就是个软骨头,将来不是叛徒,就是逃兵。”   “这我不同意,”楚明秋郑重其事的摇头:“这当叛徒逃兵是要有资格的,叛徒必须要是党员,至少要是团员;逃兵,至少要是解放军战士,咱不是那都靠不上,这叛徒逃兵怎么也安不到我头上。”   葛兴国楞了下,朱洪大笑,楚明秋偷偷暗笑,好半天,葛兴国看到楚明秋胸前的红领巾,象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指着红领巾叫道:“你丫是少先队员!少先队员!”   朱洪一下笑倒在行李上,楚明秋摸摸胸前的红领巾,嘿嘿笑起来,这时过来几个壮实的村民,头上裹着白帕子,过来便招呼三人,动作奇快的打开车后挡板。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四十八章 心眼相映(上)   “同学,下来吧,我们来。”   领头的是个皮肤黝黑的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后面十几个精壮汉子一拥而上,楚明秋连忙叫道:“大叔,大叔,您们在下面接就行了。”   葛兴国和朱洪也连忙阻拦,解放军驾驶员这时也过来了,见几个汉子要上去,也连忙阻拦,解放军叔叔的话很管用,立刻将他们拦下来。   欢迎仪式很简单,队支书和宋老师分别发表了讲话,村民围着这群小不点的学生,几个大妈指指点点的,村里的小孩看着这群来自城里,穿着阔气的学生,有些胆怯的躲在一边。   村里给他们准备的住的地方在村委会旁边的谷仓,这谷仓挺干燥,地上铺着新鲜的稻草,宋老师看后很满意,连声感谢。   “还谢啥,你们都来支援咱们了,咱们感激还来不及呢,我们村小,住的地方不多,就这条件,老师,同学们克服下。”   “叔叔,叔叔!”炮姐跑过去:“什么时候开始割麦子?”   “对呀,什么时候开始割麦子!”   一大群学生围上去,七嘴八舌的问起来,队支书哈哈大笑:“明天,明天就开始,你们这些娃娃啊。”   “哦!”同学们欢呼而去,宋老师连忙告诉大家,赶紧将床铺好,村里准备得很好,很快热水便送来了,队支书告诉大家,开饭时候会来叫大家的。   队支书说完便走了,宋老师连忙追出去,将准备好的钱和粮票交给他,队支书也没推辞,收下来交给身边的会计。按照规定,这次下乡支农,每人每天的伙食费是两毛钱,这笔钱肯定超过了村里能提供的伙食。看着满仓的稻草,楚明秋傻眼了,他就带了一床被子,这要铺在地上,身上可就没盖了,这五月的燕京,晚上还有几分凉,没被子肯定不行。   他扭头看葛兴国和朱洪,葛兴国带了两床被子,他的被子是军队的,两床被子捆在一起的,一床铺开,另外一床折成豆腐块,整整齐齐的。楚明秋顺眼看过去,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军队大院子弟的床都象葛兴国这样,而其他大院的,则叠得乱七八糟,各种形式都有。   朱洪和楚明秋一样,也只有一床被子,韦兴财和林百顺也一样,楚明秋叹口气,过去将三人叫过来,他估计他们家也就只能提供这样一床被子。   “现在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我们去买四床褥子,要么去借四床。”   “上那买去呀。”林百顺哭丧着脸,楚明秋苦笑下说:“这附近总有商店吧,另外,我看这离淀海不算太远,咱们上镇上看看,那应该有。对了,要到了镇上,我还真有办法。四床褥子,小意思。”   “拉倒吧,”朱洪没好气的说:“你这少爷有钱不假,可你有票吗?这买被子是要票的。”   这下几个人全傻了,楚明秋琢磨着是不是回家一趟,借辆自行车,蹬回家,来回不过三到四个小时,晚饭前便能赶回来。   “同学们!同学们!”   大家看过去,宋老师正在门口处拍手吸引大家注意。   “缺褥子的同学举手!缺褥子的同学举手!”   楚明秋心情一下轻松下来,看来只带了一床被子的不少,那边女生恐怕也少不了。宋老师心里很是沮丧,学校派来联系支农的是个年青老师,没有经验,工作不够细致,提供的情况不准确,以致好些同学都只带了被子没带褥子。   宋老师有些着慌,召集带队老师和班干部商议,这次来的老师,除了她以外还有教体育的李老师,李老师是个年青的男老师,这段时间,他和男同学生活在一起。   商议的结果是找村里支持,帮忙到老乡家借褥子,如果不够,再派人紧急回城,天黑之前一定要把褥子全部准备好。   宋老师和李老师一块去找队支书,队支书听说后,大包大揽表示没有问题,村里完全能解决。   “老师放心,区上有指示,一定要安排好你们,哎,说来是我们安排不妥,委屈你们住这仓库,可村里实在找不出这么大的地方,只能委屈大家伙了。”   事情终于解决了,队支书很快从村民那收集到二十多床褥子,当褥子拿来时,同学们发出一阵欢呼,就要上前去抢,宋老师连忙站出来,招呼同学们排队,挨个领褥子。   这段小小插曲没有打击到同学们的积极性,谷仓里依旧是欢声笑语,精力充沛的同学在仓库里打闹起来,楚明秋将床铺好后,便拿起毛巾到外面去,他早就注意到,谷仓附近有口水井,他到水井边给自己提了半桶水,就着水桶,将身上的尘土擦了下。   楚明秋没有注意到,在他摇动轱辘时,旁边不远处有个老头一直在注意他,等他将水提起来后,那人略有些惊奇。   “行啊,小家伙。”   老头披着件衬衣走过来,楚明秋将外衣脱下来,挂在一边,光着上身,擦洗着身上,听到老头的话,楚明秋扭头看了看,冲着老头笑了笑。   “爷爷,这没什么,在家经常这样作。”   这从水井里提水可不是容易的,这水井有几丈深,轱辘非常沉重,要拉上来,需要的力量极大,力量不够的话,轱辘倒卷,能把人卷进水井里去。   这时,朱洪和葛兴国也过来了,葛兴国看到楚明秋在这梳洗,便笑骂道这小子吃独食,也不叫上他们,楚明秋将半桶水洗完,随手便将水桶扔到水井里。   朱洪伸手便抓住摇柄,楚明秋脸色一变立马推开他,朱洪倒退两步有些生气的冲他叫道:“你干什么?”   那老头看看朱洪瘦弱的身材,在边上也说:“小同学,这轱辘可不好摇,没那能耐,能把自己摇到井里去。”   葛兴国过来抓住摇柄示意楚明秋松手,结果摇了一多半时,摇不动了,差点就趴在摇柄上,楚明秋和老头连忙帮忙。   朱洪惊讶的看着葛兴国在边上喘气,他不信有这么累,在水用过后,他也试了试,比葛兴国还不如,看着楚明秋很轻松的将水提上来,可真轮到自己来,竟然是这样沉重,摇到一半时,就觉着沉重如山,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让摇柄向上动半寸。   感到手上一轻,扭头看是楚明秋在边上,朱洪喘着气说:“你丫力气够大的,难怪了。”   楚明秋当然知道这个难怪是什么,他也懒得解释,让他略微意外的是葛兴国,他的力量好像并不大,以他这样的力量,根本不足为惧。这家伙究竟靠什么将那些大院子弟聚集在身边呢?这让楚明秋更好奇了。   不少同学陆续来洗漱,特别是女同学,楚明秋连续提了十几桶水,老头在边上看得惊讶无比,别的人不清楚,村子里的人可是非常清楚的,象这样大的孩子,能连续提十几桶水还真没两个,老头不敢再让楚明秋提水了,连忙接替楚明秋。   宋老师也过来了,葛兴国过去告诉宋老师在水井提水的危险,老头也边摇轱辘边对宋老师说:“他老师,除了这孩子,其他学生娃,都别用这轱辘,仓库边上那几个水缸,那里的水也可以用。”   谷仓边上都有这样的水缸,这是防火用的,楚明秋他们出来时也看到那水缸了,里面是装着水,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水,谁也不敢用,都拿着东西到水井边来了。   宋老师随即宣布,班上所有同学,除了楚明秋以外,谁也不能到水井这打水,这作为一个纪律,必须严格执行。   女同学倒没说什么,男同学中有几个不服气,凭什么楚明秋可以,他们不可以,这摇轱辘能费多大劲,你看那老头摇得多轻快。   不服气便上,宋老师也不嫌麻烦,由老头和楚明秋在边上看着,让几个男生分头其试,结果没一个能拉起来,其中一个要不是楚明秋眼疾手快,把他拉住,差点就被卷进去,把这小子吓得脸色发白。   “同学们,看到没有,这不过是个普通的打水,可没经过劳动锻炼,就打不上来!”   宋老师抓住机会,立刻展开教育,同学们认真的听着,楚明秋倒不觉着什么,这玩意就两条,力气够大,懂点技巧,其他没什么窍门。   队支书在远处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悄声嘀咕了句,旁边的贫协主席没有听清,可他也忍不住摇头:“这帮学生娃,今天闹腾,明天就知道了。”   午饭后没什么事,好些同学便结伴到村子里闲逛,楚明秋发现出去闲逛的居然多数是朱洪这样的平民子弟,想想也就明白了,这些革干子弟,多数都象葛兴国那样在农村生活过多年,对农村根本不陌生,而象朱洪这样的平民子弟,生活在城市的下层,没有机会到农村来。   楚明秋想睡会午觉,可怎么也睡不着,房间里闹腾腾的,班上二十多个男生挤在一个大仓库里,想不闹腾都不可能,后来他干脆不睡了,拿了本书到外面,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看起书来。 第三百四十九章 心眼相映(下)   也不知看了多久,听到远处的口哨声,楚明秋看了看,是宋老师在叫集合,他连忙起身,从旁边快速跑过个女孩,楚明秋看了眼,居然是秦淑娴,她的手里同样拿了本书,秦淑娴跑得飞快,脑后两条小辫甩来甩去的,很有几分意思。   楚明秋有些纳闷,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在边上的,自己怎么没看见她,要知道现在他内功有成,附近五米范围内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可就楞没发现这丫头。   等他过去时,同学们已经站好队,看到他的目光都有些异样,楚明秋也没细想,便钻进队伍里,宋老师看了他一眼,才对同学们说:“同学们,这次下乡支农,主要工作是参加麦收,这麦收必须要有镰刀,村里给我们准备了镰刀,同学们要仔细管好自己的镰刀,另外,按照我们的要求,村里没有给我们磨好,同学们要自己磨,今天下午我们的工作就是磨镰刀,现在,我们请祁大爷教我们如何磨镰刀。”   祁大爷便是上午在水井边的那位,祁大爷是贫农,不太会说话,站在队伍前,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吭哧半天,大家也没听明白,不过祁大爷现场示范,将宋老师的镰刀给磨好了,然后同学们传看,这磨好的镰刀是什么样。   楚明秋只是稍稍摸了刃口,便交给下一位,这磨镰刀其实没什么窍门,就是要用力,另外磨刀石要好,村里提供了十几块磨刀石,宣布解散后,一大帮子同学跑去抢磨刀石,楚明秋没去抢,这磨刀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百草园早就把他锻炼出来了,就算明天现磨,也花不了几分钟。   “楚明秋,刚才你上哪去了?”   宋老师不知何时到了楚明秋身边,楚明秋老老实实地答道:“那边,看书呢。”   “就看书?”   楚明秋楞了下,有些不解地看着宋老师,宋老师的神情很严肃,楚明秋有些莫名其妙:“是看书啊,本来想睡觉来着,猴子他们太闹,睡不着。”   宋老师仔细端详他,看不出有什么,便又问:“看什么书呢?能给老师看看吗?”   楚明秋心里好大个疑团,不明白宋老师要做什么,他也不说话,从裤子兜里拿出书递给宋老师,宋老师接过来一看,居然是《莱蒙托夫诗集》,更主要的是,这居然是俄文的。宋老师翻了下,楚明秋在留白处居然还有眉批,这眉批居然也是俄文的。   宋老师皱了下眉头,她看不懂,不过她还是知道班上的教学进展,这俄文也才第二个学期,能看懂俄文原版的学生,恐怕也就楚明秋一个。   “你能看懂?”宋老师有些不信。   楚明秋点点头:“俄文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只要能读便能写,比起英语来说,容易多了。”   宋老师在心里苦笑,在楚府家访便知道这楚明秋会英语和日语,现在又加上了门俄语,楚明秋还补充了句:“区老师的口语不行,我这俄语是哑巴俄语,能写能看不能说。”   “努力学习是好事,不过,楚明秋,我听说你和班上的女同学走得挺近,你要注意影响。”   原来如此,楚明秋一下便明白了,刚才秦淑娴和他从一个方向过来,俩人平时关系就挺好,秦淑娴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便来问他,现在居然被人误会了,这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这谁在造谣啊。”楚明秋非常不满,又带上了几分委屈:“这谣言您可别信,按照我的推断,一般造这种谣的人,自己心里都有鬼,老师,您该好好查查他。”   “为什么?”宋老师反问道,楚明秋皱眉说:“老师,您知道苏东坡和佛印和尚的故事,您愿意听吗?”   宋老师沉默地点点头,楚明秋便说:“苏东坡和佛印和尚是好朋友,俩人性格都很诙谐,彼此经常互相调侃玩笑,有一次,佛印问苏东坡,他在苏东坡心里是什么样的,苏东坡故意说,是一堆牛屎;苏东坡反问道,他在佛印心中是什么样的,佛印回答说,是金身佛像。   苏东坡有些意外,百思不得其解,回到家里,他把这事告诉了他妹妹,他妹妹苏小妹,是宋代有名的才女,苏小妹想了下便告诉他,他输了。   苏东坡不明白,苏小妹说佛家说佛由心生,在你心里看别人是佛,你心便是佛,充满光明和慈悲;而你看别人是牛屎,你心里便是牛屎,肮脏污秽。   老师,同样道理,还有疑邻为盗这样的成语。我和秦淑娴监工关系好,那是纯洁的同学关系,没有任何杂念在里面,而有些同学却心生杂念,老师,您想想看,长征时,红军战士,不管男女,都同吃同住,没有一点私心杂念,这要让这些家伙看见,那还不定想成啥样,老师,在这事上,我建议您多帮助帮助他们,端正态度,别一天到晚,精力旺盛。”   宋老师哑口无言,此刻她也生出了赵贞珍的感觉,这楚明秋实在难缠。楚明秋和女同学关系好早有反映,最初她也没在意,毕竟没有任何证据,实际上老师也反对那种禁止男女同学交往的举动,可今天楚明秋和秦淑娴一前一后从同一个方向过来,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下,她不由不怀疑,所以才特地过来提醒他注意。   楚明秋到后面是好好损了那人一下,顺带出口恶气,可宋老师却觉着这好像是在批评她似的,可要反驳又不知道该从何驳起,只得先咽下这颗苦果。   “嗯,不过,楚明秋,你还是要注意,”宋老师给自己个台阶下,楚明秋叹口气正要反驳,这时秦淑娴和监工提着镰刀从边上经过,俩人好像已经磨过了,边走还边试着刃口。   “别走,别走,”楚明秋将她们叫住:“我给你们看看,你们这镰刀磨好没有。这革命战士消灭敌人靠武器,咱们支农的武器便是这镰刀,这武器不好可消灭不了敌人。”   “就你,楚家大少爷,还会看镰刀。”秦淑娴嗤之以鼻,楚明秋嘻嘻一笑:“那当然了,我玩镰刀玩了好几年了,就你们,可以当师傅了,要不要我教你们两手,明天可别割着自己的手了。”   秦淑娴看了宋老师一眼,有些胆怯,监工却早已经被楚明秋调教出来了,将镰刀交给楚明秋,嘴里却丝毫不客气:“哟,好大口气,不怕风闪了舌头,我可不信。”   “不信你问宋老师,我都种了几年水稻小麦了,这班里,要说农活,我要算第二,就没第一的了。”楚明秋口气满满的,手指在刃口上摸了下,然后交给秦淑娴和监工:“偷奸耍滑,去,再磨一会,这刀下田后,要不了几分钟便玩完。”   宋老师面带微笑,可若仔细看,她的微笑有些僵硬,楚明秋没有注意宋老师,他认为宋老师是知道这事的,连如意楼都进去看了,百草园那么大块地放在那,还有不问清楚的,既然知道了,那就用不着装了。   “你说不行就不行啊!凭什么!”秦淑娴丝毫不给面子,楚明秋笑了下,语气忽然变得老气横秋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小娴啊,你可别好心当作驴肝肺,要不是你爷爷再三托我照顾你,我才不管你的事。”   “你!”秦淑娴大窘,有些着急了:“你少拿我爷爷说事。”   “我知道你不愿意,其实我也挺不乐意的,可没办法,谁让我答应了呢,你也勉强将就听一下,免得以后见秦老爷子问起,我不好回答。”   “你!”秦淑娴眼珠一转:“好啊,那明天我的活你就帮我干了吧。”   “那可不行,咱们下乡是来支农的,割麦子不是目的,目的是通过割麦子进行思想改造,我可不能耽误了你思想改造,那我罪过不就大了。”   宋老师和监工听着有些发麻,什么你爷爷老爷子都来了,楚明秋一副倚老卖老的样子,可秦淑娴偏偏还没办法,好像还吃这一套。   秦淑娴那个气,可的确没办法,春节期间,岳秀秀带着楚明秋上秦家来拜年,她太爷爷和爷爷听说楚明秋和她一个班,当面请楚明秋在班上照顾她的,此刻楚明秋提出来,她没有任何反击的余地。   监工忍不住好奇心,开口问楚明秋,他们两家是不是很熟,楚明秋得意地说:“楚秦两家是世交,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有了,我跟她爷爷是一辈的,她爸爸见了我,也得叫小叔。”   楚明秋得意洋洋地大笑着走了,跑过去抢了块磨刀石到一边去了,秦淑娴气得看着他的背影,两眼就像要冒出火来,监工在边上强忍着,肚里早就乐翻天了,以她对楚明秋的了解,没什么的还能整出点什么,有这么大个便宜,那玩出来的花样还少得了,秦淑娴以后的日子有得乐子瞧了。   再回头,宋老师已经走了,宋老师肚里早乐翻天了,这楚明秋太逗了,要不是顾忌老师的身份,她早就放声大笑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五十章 第一次冲突(上)   秦淑娴愤恨不平,监工去拿了块磨刀石,在那卖力的磨起来,秦淑娴蹲在她边上沉默不语,监工磨了半天磨好自己这把后,又拿起秦淑娴的那把开始磨了。   “明年,明年春节绝不让他进家门。”   监工一下便坐到地上,再也忍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秦淑娴开始还生气,随后便扑上去:“让你笑!让你笑!”   “你也太弱了吧,就想出这个法子。”监工笑得前仰后合,气喘吁吁的,秦淑娴坐到一边,也不管地上的尘土,愤恨的骂着:“这个混蛋!”   “拉倒吧,”监工依旧歪倒在地上,乐呵呵的说:“以我对公公的了解,就这事,他能玩出一百个花样,再说了,以你们两家的关系,你能不让他上门?不能吧。”   “那怎么办?”秦淑娴愁眉苦脸的,觉着监工说得好像也不错:“你可别说出去,这样让别的同学知道了。。”   监工摆摆手:“其实这事没什么,这公公就是有点皮,其他没什么恶意,这家伙就是好玩,小学我跟他一个班,知道他的。”   监工知道秦淑娴生气的原因是什么,不过,她知道楚明秋这是故意的,以前他就这样对林晚。可他对林晚是真的好,林晚有什么难处都找他。林晚也曾告诉过她,她以前是和楚明秋认识的,监工觉着秦淑娴既然和楚明秋有这层渊源,楚明秋以后一定会照顾她的。   楚明秋确实是有意的,他故意在宋老师面前这样,目的并不是告诉宋老师什么,而是告诉那些背地里告状的家伙,宋老师知道这些事。   心底无私,在阳光下做事,坦坦荡荡,你们能拿爷怎么样?   他是属于比较晚磨刀的,等他磨好之后,班上绝大多数同学已经磨好刀,磨刀石扔得乱七八糟的,满地都是,楚明秋叹口气,将磨刀石一块块收起来,等他收拾完了,才注意到,朱洪也在场上收拾,俩人将收拾好的磨刀石放在水缸旁边。   回到仓库,楚明秋便愣住了,一大群人围在他的铺位边,好像在摆弄什么,楚明秋连忙过去,原来是在摆弄他的箱子,这些家伙没见过拉杆箱,好奇的将拉杆拉出来,却不知道该怎么收回去,小心翼翼的研究着。   “谁让你们乱动我东西的?”楚明秋不高兴的拉下脸,过去将把手上的按钮轻轻摁了,将拉杆送回原位:“谁动的?”   楚明秋这一生气,气势还挺足,外围的几个同学就悄悄溜走了,楚明秋一把抓住刚才在那动来动去的猴子:“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猴子嘿嘿一笑:“公公,我就是好奇,你这箱子哪买的?这东西怎么拉出来又放进去的?”   楚明秋最烦谁乱动他东西,狗子和他住了几年,没他的话,从来不进屋翻他的东西,虎子小八在如意楼看书,他放在桌面上的书可以看,但看后必须放回原位,而放在抽屉里的,绝对不能翻。   猴子还不知道今天犯忌讳了,还嬉皮笑脸的解释,楚明秋的神情很冷,旁边的委员和芝麻糕就想溜走,特别是芝麻糕,心里就犯怵。   楚明秋手上渐渐加力,身上冒出寒气,猴子感到不对了,挣了两下没挣动,吓得叫起来:“放手!放手!”   仓库里的情况立时紧张起来,几个机灵的同学左看右看找李老师,可李老师却不在,班长莫顾澹还在,他见状不对立刻从边上跑过去:“楚明秋,你要干什么?放手!”   楚明秋没有理会他,手上的力道更大了,猴子渐渐受不住,另一支手过来帮忙,他不敢动手出拳,只得去掰楚明秋的手,用两只手对付楚明秋一只手,可楚明秋那手就像钢条,纹丝不动。   “公公!”朱洪和葛兴国几乎同时叫道,楚明秋冷冷的看着猴子委员芝麻糕三个,三人眼中满是惊慌,特别是猴子,此刻完全没有了那顽皮跳脱,只有惊慌恐惧。   “欺负小孩也没什么意思。”楚明秋的心软了下,松开了手,猴子摸摸还有些发麻的手,连忙退后两步,恐惧的望着楚明秋,朱洪和葛兴国松口气。   朱洪皱眉看着楚明秋,觉着这楚明秋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说动手便动手,丝毫不考虑后果。葛兴国却说:“好了!好了!没事了,猴子,你们也真是的,人家不在就不该乱动别人的东西。”   猴子有些委屈,其实最先动手的不是他而是委员,委员拉开后放不回去了,他自告奋勇过去帮忙,没成想被楚明秋看见,以致误会是他动手的。可看看手上的乌青,猴子倒吸口凉气,难怪芝麻糕提起楚明秋就怕,刚才楚明秋一变脸就瑟瑟发抖,原来楚明秋真的那样厉害。   猴子和委员不是城西区的,他们都是城东区的,没听说过公公的名头,所以不怎么怕楚明秋,要换是城西区的大院子弟,谁不知道公公的名号。   “你这箱子是哪买的?我怎么没见过?”葛兴国也好奇的看着拉杆箱,他很肯定这玩意市场上没有。   “我们院里的一朋友帮着作的。”楚明秋的语气平静,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还以为是进口的。”葛兴国很有兴趣的伸手将拉杆拉出来,可也同样放不回去,楚明秋摇摇头,将按钮的位置告诉他,葛兴国轻轻摁了下,果然拉杆伸缩随意。   “这箱子好,哎,这可轻便多了!”葛兴国不断试验,一会拉出来,一会送进去,听着里面暗扣发出的咔咔声:“他是怎么想到的?”   楚明秋耸耸肩表示不知道,葛兴国很感兴趣的说:“能不能让他帮我作一个,也要这么大,后面两个轮子。”   楚明秋忽然觉着这可能是条财路,这孙满屯不是隔离审查了吗,田婶的工作又丢了,一家人靠那小摊能挣多少钱,倒不如让他们试着作这箱子,怎么说也算这个时代的新产品。   “行,我帮你问问。”楚明秋没把话说满,打算回去问问,没成想,这个想法居然创出一个新品牌,孙氏皮箱,二十多年后,成为蜚声海内外的优质品牌。   楚明秋提起箱子准备放回原来的的位置,耳边传来莫顾澹严厉的呵斥:“楚明秋!你必须为你刚才的行为作出深刻检查!”   楚明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箱子放好后才转身看着他,神情有些奇怪的看着他:“我作了什么?为什么是我要检查?”   这是两个问题,可莫顾澹却没听明白,他生气的大声说:“你作了什么!我们大家都看见了,我会把你的行为向老师报告!”   莫顾澹很生气也很愤怒,看着楚明秋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从进校的第一天,他便觉着楚明秋身上的味道不对,经过一个多学期的寻找,今天他终于明白,那是种骄傲,浸透到骨子里的骄傲,这个资本家的小少爷,骄傲的凌驾在广大无产阶级头上。   认识到这点,莫顾澹便下了决心,要把这个资产阶级小少爷的气焰打下去,彻底改造他的思想。   莫顾澹上前抓起猴子的手,高高举起来,手腕上的乌青显得非常显眼。   “同学们,你们看!这是什么!”   朱洪和葛兴国都惊讶的看着那道乌青,他们只看到楚明秋抓住猴子的手,没想到就这一下,猴子的手便变成了这样,俩人惊疑不定的望着楚明秋。   楚明秋冷笑声:“那你怎么不问问为什么会这样,莫班长,如果不问前因后果,就这样武断,那是要犯错误的。”   最后一句带上了习惯性的调侃,于是,莫顾澹更加愤怒,他狠狠的瞪了楚明秋一眼,转身便朝外走,楚明秋无所谓的耸耸肩。   朱洪和葛兴国过去看看猴子手腕上的乌青,朱洪问猴子疼不疼,楚明秋不屑的告诉他们,没事,不会影响明天割麦子。   “你太过分了。”葛兴国对楚明秋说,楚明秋神情冷静,朱洪替猴子活动下手腕,见没有什么事才放下。   “楚明秋,你该向猴子道歉。”朱洪说,楚明秋淡淡一笑:“不告而取谓之偷,随便动别人东西叫什么呢?”   “我们正大光明,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也没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莫顾澹从外面进来,即刻大声接过话题。   楚明秋冷笑道:“我当然知道,你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也没有,只是,我和你的区别在,你不介意,可我介意。”   莫顾澹冷笑一声:“你不是没有秘密,而是大有秘密,你这样针对侯子,是有原因的,你能告诉大家,你的真实原因是什么吗?”   楚明秋呵的笑了声,很是不屑的看着他:“什么原因?我还真不知道,看你的样子好像是知道的,你揭露揭露,我听听。”   莫顾澹更加愤怒了,楚明秋神气活现的站在那,那神态好像掌握着一切似的。   这个资本家的狗崽子!莫顾澹在心里狠狠的诅咒道。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五十一章 第一次冲突(下)   “算了吧,猴子也没事。”芝麻糕在边上怯生生的说,委员胆怯的看看楚明秋连连点头。   “怎么能算了!”莫顾澹下决心要清算楚明秋,将他的嚣张气焰打下去,神情坚定的说:“楚明秋今天的错误是极其严重的,必须对他进行严肃批评,让他认识到他的错误。”   “打住!打住!”楚明秋打断他的话:“严重错误?我有什么严重错误?皮箱我的,没有我的同意,有人随便翻动他,我不管他们出于什么原因,这种行为是没得到我允许的情况下进行的,是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和刑罚,以及治安管理条例。”   “听!听!同学们!”莫顾澹冷笑道:“不愧是资本家的儿子,还在这宣扬资产阶级法学观点。”   楚明秋在心里好笑,随手挖个坑,这家伙就跳下去了。   见楚明秋不开口气焰落下去,莫顾澹有些得意,接着继续批判道:“同学们,楚明秋错误的根子在他的思想中,在他的出身上,他从小接受资产阶级教育,生活在资产阶级家庭中。”   楚明秋忍不住哈哈大笑,莫顾澹同样冷笑两声:“同学们,看他的气焰多嚣张!”   “同学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育我们,要时刻警惕资产阶级复辟,警惕修正主义,在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中,更危险的是修正主义,莫顾澹同学便是活生生的实例!你们看!他打着反对资产阶级法学观点的旗号.明目张胆的反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反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刑罚!反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处罚条例!   同学们,宪法是什么,是我们国家的根本大法,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亲手制定的,反对刑罚,反对治安处罚条例,便是反对公安机关!反对无产阶级专政!   同学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育我们,在资产阶级和修正主义中,更危险的是修正主义,莫顾澹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他出身在革命干部家庭,受党的教育多年,可现在却沦落到修正主义中去了,这多么可悲!同学们,我们要吸取他的教训!更加努力改造我们的思想!时刻不忘阶级斗争!”   朱洪和葛兴国惊讶的看着楚明秋,一转眼间,一顶修正主义分子的帽子便给莫顾澹盖上了,转换之间没有丝毫滞涩。   楚明秋的反击很犀利,莫顾澹没有惊慌,极力保持稳定,他冷笑两声:“同学们,你们看到了,资本家的小少爷是多么狡猾,多么巧言令色,可他的本来面目不会变!”   “同学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告诉我们,修正主义隐藏在我们党内,苏俄变修了,咱们中国会不会变修?莫顾澹如此恶毒的攻击我们的宪法,攻击我们无产阶级专政,就是因为他忽略了思想改造,忽略了对自己的严格要求!狂妄自大!”   楚明秋犹如发表演说似的走到谷仓中间,慷慨激昂的说道:“同学们!这个人隐藏得多深,伪装得多巧妙!可今天,他露出了真面目!这没有什么,我们不怕在明处的敌人!躲在暗处的敌人才是最危险的敌人!同学们!我们对他的这种行为该不该坚决批判?当然应该!我们还应该向组织上汇报!”   莫顾澹几次欲打断楚明秋的演讲,可楚明秋根本不给他机会,说得飞快,根本不给他思考的余地,死死扣死他的修正主义帽子。   “同学们,我们伟大的党领导下,经过二十八年艰苦卓绝的战斗,打败了日本帝国主义,打败了国民党反动派,在朝鲜成功击败了美帝国主义者,去年有打败了,美帝国主义和苏修的双重代理人,印度侵略者,领导我们进行社会主义建设,成功进行了大跃进!   对这样伟大光荣的党,创建的伟大光荣的国家,可莫顾澹却要反对他,要推翻他,他是多么恶毒!多么可恶!对这样的人,我们应该怎么办?当然要和进行坚决斗争!”   莫顾澹不肯认栽,楚明秋便只能把坑越挖越大,越挖越深,他冷冷的盯着莫顾澹,犹如盯着一个猎物,让莫顾澹感到阵阵心寒。   从楚明秋开始反击,没有人站出来为莫顾澹说话,就看见楚明秋一顶顶帽子满天飞,楚明秋很小心的将打击目标对准了莫顾澹一个人,不去触及干部子弟群体,这是在九中,这要换十小,建军鸡窝他们早就跟着起哄,莫顾澹恐怕也已经乱了阵脚,那还能抵抗到现在。   楚明秋开始大段大段引用毛主席关于修正主义的论述,在中间又不时夹上他对莫顾澹的指责,莫顾澹那见过这个,数次想插话,每次没说两句便被楚明秋打断,到后面几乎完全成了楚明秋的个人表演。   渐渐的,葛兴国有些担心了,开始他还认为这不过是小事,以他对莫顾澹的了解,莫顾澹在同学中还是有些威信的,另外政治思想过硬,很注重学习,要不然也不能进校便当上班长。   可现在莫顾澹不但溃不成军,而且越来越危险,要是听凭楚明秋这样发挥下去,可以将莫顾澹一举推到反党分子上。   朱洪这时也清醒过来,看着楚明秋大段大段引用领袖言论,朱洪佩服之余,也有些暗暗担心,班上的干部子弟占多数,就算男生也一样,这些干部子弟很抱团,他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去发展小组成员,却没有什么效果,好容易发展了两个又全部退出,这个挫败让他更深的认识到胡同里的平民子弟和干部子弟之间的巨大鸿沟。   朱洪观察下周围的同学,很快便发现了,林百顺韦兴财这些家伙幸灾乐祸的看着莫顾澹和楚明秋,猴子委员芝麻糕这样的干部子弟则心有不忿,可面对气势极盛的楚明秋,又没有敢出头的勇气。   同学中还有几个,就是彭哲这类出身不好的同学,这些人分散在仓库各处,开始还沉默不语,随着楚明秋扳回局面,转入进攻,他们的神情也渐渐高涨起来。   可朱洪也感到担心,楚明秋的进攻越来越猛烈,优势也越来越明显,但那些干部子弟的神情也越来越有些激动,特别是几个与莫顾澹交好的同学。   葛兴国和朱洪开始紧张开动脑筋,准备化解这场纠纷。谷仓中间,莫顾澹的脸色越来越红,好像皮肤都要滴出血来,两眼都要喷出火来了,拳头握得紧紧的,好像随时要扑上去撕碎楚明秋似的。   “哇塞!楚明秋你丫太厉害了!”葛兴国抓住楚明秋的一个停顿插话进去,先以一个玩笑打断了楚明秋的长篇演讲:“你怎么记下这么多毛主席语录的,是不是经常看解放军报!”   解放军报从几年前在头版开辟了一个专栏,这个专栏就叫毛主席语录,每天刊登一条毛主席语录,委员就每天抄下一条,背下来,葛兴国没想到楚明秋居然也这样作。   楚明秋倒没刻意去记,重生之后记忆力本就超群,大学中庸论语周易,毛选四卷,他能通篇背下来,几条小小语录算什么,更何况毛主席关于修正主义的论述是近几年才说的,还没入选毛选四卷中。   葛兴国出来干预,这倒是在楚明秋估计范围之内,今天他并没有想把莫顾澹彻底打垮,可情况的发展让他不得不加大打击力度,简单的说,他有点下不来了,只能一步步走下去,这种感觉很糟。   葛兴国在心里斟酌措辞,决定还是拿猴子和委员作祟,先让楚明秋和莫顾澹平静下来。   “猴子,委员,”葛兴国在委员肩膀上拍了下:“你们也要注意,这不是在家里,也不是你们大院,不能乱动别人的东西,你们应该给楚明秋同学道歉。”   猴子和委员满心不情愿,可葛兴国的神情很严厉,他的举动提醒了朱洪,朱洪也迅速发现要解开目前的麻烦,首先还是要从猴子和委员入手。   于是朱洪也加入进来,认为猴子和委员应该作出检查,朱洪这一表态,林百顺和韦兴财,还有几个同学也相应表态,要求猴子和委员作检查。   莫顾澹的气势被打下去,和他交好的同学本想出来支持他,可葛兴国正在楚明秋的身边,在他严厉的目光下,谁也不敢站出来继续挑起事端。   场面稍稍冷静了点,葛兴国将楚明秋和莫顾澹叫到外面去,楚明秋倒不在意,莫顾澹有些不服气,犹豫下后还是和他们一块出去了。   “你们说话太不冷静。”葛兴国对他们说,在心里他认为两个人都有错误,莫顾澹过于轻率的对楚明秋进行批评,心高气傲的楚明秋自然要反击,而他的反击更凶狠也更危险,没有留下余地,若换个政治环境紧张的时期,莫顾澹被划成右派都有可能。   “毛主席说要批评和自我批评,不能轻易扣帽子,你们今天都犯了这个错误。”葛兴国的语气很平静,也很诚挚,楚明秋面无表情,莫顾澹还是有些不服气,可今天在与楚明秋的公开较量中,他全面落于下风,而且楚明秋对毛主席语录的熟悉让他暗暗心惊,平时他管用的大帽子全无效果,再争论下去,也看不到翻盘的迹象,他只能暂时忍下这口气。   在葛兴国及时调停下,这场不小的风波被化解了,楚明秋和莫顾澹互相握手表示和解,但葛兴国看出莫顾澹心里是不服气的,楚明秋也看出来了,他倒不在意,这个莫顾澹是朵温室里的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葛兴国倒是进一步引起他的注意,这家伙往那一站,几个本来准备出面的干部子弟便不敢再出来了,他说话连葛兴国都不得不听。   这家伙倒底什么来历?这让楚明秋进一步感兴趣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五十二章 乡间说粮食   楚明秋率先告辞,莫顾澹兴趣黯然,不想就这么垂头丧气的回去,就在谷仓外槐树下坐下,神情很是沮丧,葛兴国陪着他坐在那,准备和他谈谈。   “兴国,我想辞去班长。”莫顾澹忽然没头没脑的说道。   葛兴国楞了下皱起眉头:“怎么啦?遇到点挫折就打退堂鼓了,这可不象你。”   “不是这个原因,”莫顾澹摇头说:“班上论成绩,我只排在中游,连前十名都进不了,思想学习也没做好,我不想干了,这班长没意思透了,还是你来干吧。”   “我也不想干。”葛兴国摇头说:“不过,有一点你没说错,我们的思想学习都没做好。你看看楚明秋,别看他出身资本家家庭,可在政治上还是很要求进步的,学习毛主席著作很用了番心思,随口便能引用大段语录,这点我们都比不上。”   “我就看不惯他那傲慢劲。”莫顾澹依旧愤愤不平,葛兴国无声的叹口气,好几个同学都和他说过,可从和楚明秋接触来看,他觉着楚明秋并没那么傲慢,其实很好结交,当然,他也感到楚明秋的谨慎,好些时候说话都只说一半。   “楚明秋同学是有些缺点,”葛兴国斟酌着说:“对他的缺点应该帮助,也应该看到他的优点,你注意没有,楚明秋身上其实还是有很多优点的,他博学多闻,你看刚才,他引用了多少毛主席的著作,我们同时开始学俄语,现在他已经可以看俄文原版书了,我们呢?除了这些,他的作文写得好,绘画和音乐就更不用说了,与他相比,我们就差得太远了。”   莫顾澹没有反驳,他们的年龄还没让他们学会否认事实。楚明秋的各科成绩都很好,或许数学稍微差点,因为有次数学随堂测验,他没拿到满分,其他科,不管什么测验,他拿的都是满分,包括非常难的作文。   说起他的作文,教语文吴老师不止一次说过改他的作文就是种享受,每次作文课,老师在上面朗读的都是他的作文,不管是议论文还是散文叙事文,全是他的。有次他到办公室去,语文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朗读楚明秋的作文,旁边的老师还在说,楚明秋的作文完全可以拿去《中学生报》或《青年报》上发表。   要说楚明秋在班上没有人缘,那也不对,班上有几个同学和他的关系很好,从他们的谈话中,楚明秋很慷慨,非常有钱。这在那次春游中便表现得非常明显,楚明秋居然拿着一个德国相机去,毫不吝啬的给几乎所有人照相,用了好多个胶卷。   不过,楚明秋的缺点也很突出,比如,他比较讲究穿着,他的衣服在全班同学中是最整齐最漂亮的,从来看不见补疤,而且他还嘲笑了几个身上有补疤的同学,认为他们装模作样。   莫顾澹还认为楚明秋好逸恶劳,不管是作清洁还是在校内劳动,他都是能躲便躲,能干轻松的绝不干费力的,同学批评他,他还振振有词的,歪理还特别多。   莫顾澹将这一年多对楚明秋形成的看法都告诉了葛兴国,葛兴国听后沉默不语,他也同样承认莫顾澹说得不错,楚明秋是有这些毛病。   “我看这楚明秋就是没改造好,顽固坚持资产阶级思想,应该加强思想改造。”   “可思想改造应该一步一步来,而且方法应该是先接触了解,而不是首先展开批评。以今天这事来说吧,你太匆忙了,你完全可以先和他单独聊聊,而不是上来便要开帮助会,这就可以避免冲突,你说是不是。”葛兴国说道。   “我看你呀,对他太迁就。”莫顾澹不满的说道:“你这样迁就他,他就会更得意。”   “这不是迁就,这是讲究工作方法。”葛兴国很耐心的解释道:“楚明秋家是统战对象,严格的说,是民族资产阶级,有矛盾也是人民内部矛盾,毛主席在《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这篇文章就讲过。在处理人民内部矛盾中,‘用强制的方法解决思想问题,是非问题,不但没有效力,而且是有害的’,你还记得这段话吧?”   别看莫顾澹是班长,他也同样参加了葛兴国的学习小组,是小组的普通成员。   莫顾澹沉默的不开口,葛兴国又说:“看来你该重新好好学习下这篇文章,学习的目的不在于背诵,更重要的是实践,在工作中实践。”   葛兴国的语气带上了批评指责,甚至有些教训,可莫顾澹就这样接受了,没有反驳。   宋老师和李老师一块去看明天要割的麦地,这是鉴于前期的出现的错漏,两个老师都放心不下,一定要去看看才放心,好在麦地距离村子不远,这块麦地是村里特意留下的。   宋老师回来后,很快便有人向她报告了刚才的事。宋老师先没找楚明秋,而是先把猴子和委员叫出来,问了他们事情的原委,又看了看猴子的手腕,确认没事后才让他们回去,然后才找莫顾澹了解情况。   楚明秋冷眼看着猴子委员莫顾澹分别到宋老师那去,彭哲悄声向他通报消息,楚明秋没有任何表示,心里开始琢磨起来,他很清楚,他和莫顾澹的冲突,最终决定权在宋老师那,可无论从那方面看,他都没有半点优势。   晚饭很有农村特色,一大簸箕窝头,熬得浓浓的玉米粥,散发出阵阵香味,每人排队领两个窝头,打上一饭盒玉米粥,三三两两的在谷仓外吃饭,宋老师特地规定,不准把饭食带进宿舍。   “看什么呢?吃不惯吧?”朱洪拿着窝头,见楚明秋在看边上正望着他们的几个小孩,几个小孩不大,最大的也就五六岁,身上穿着单薄的褂子,头上乱蓬蓬的,小脸蛋上灰一块白一块的。   楚明秋冲小孩伸手,小孩开始还犹豫不敢过来,楚明秋拿起窝头示意,两个小孩大着胆子过来了,手指含在嘴里,直勾勾的看着那散发着香味的窝头。   “来,一人一个,赶紧吃。”楚明秋将窝头分给两个小孩,小孩拿着窝头看了楚明秋一眼,飞快转身跑开,到了那群孩子中,将窝头掰开和几个孩子分而食之。   朱洪莫名其妙的看着楚明秋,心里叹气,正要开口批评,这时他看见葛兴国也将窝头给了孩子们,他不由楞住了。   “你知道吗,”楚明秋看着那群孩子:“我不是不喜欢吃窝头,其实我喜欢吃窝头,窝头,玉米粥,加上几块咸菜,这可是人间美味。”   “那你这是。。?”朱洪纳闷的问道。   “你呀,一看你就是生活在城市里,从来没到过乡下的城里娃。”楚明秋叹口气:“我告诉你,农村现在还很穷,就这窝头,他们平时也吃不到的,对了,是晚上吃不到的,晚上一般是喝粥,还不是这样稠的玉米粥。”   “那他们吃什么?”朱洪有些好奇,他已经忘了反驳楚明秋的调侃。   楚明秋说:“这全粮食的,要农忙时才有,平时都是菜混在红薯再加上点玉米面,这样混着吃,这样全粮食的,只有农忙时才有,至于白面馒头,只有过年过节时才有。咱们这趟下来,让村里破费了。”   “啊!”朱洪愣住了,他看看手里的窝头,又看看远处兴奋的小孩,有点不知所措。   朱洪家里很穷,有时候连菜都吃不起,只能以咸菜下饭,每人要交生活费一块钱,就这一块钱,还是家里硬生生从菜钱里省出来的,就这样家里要多吃三天的咸菜。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居然还有比他家更穷的家庭,连米饭窝头都吃不起。   “是啊,我们国家还很穷,老百姓的日子并不宽裕。”   从身后传来葛兴国的声音,朱洪和楚明秋都没回头,葛兴国在楚明秋身边坐下:“楚明秋,看不出来啊,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楚明秋没有回答,有些是他亲眼所见,有些是狗子爷爷给他说的,还有些是豆蔻水生讲的。狗子去年回了次家,回来也告诉了他一些山里的情况,所以他对农村的情况也是了解的。   “其实,你们不知道,我有个姐姐是从农村回来的,我还有个弟弟,也是农村的,家就在西山附近的百花山,风景很美,他一直闹着让我去,可我一直没时间。”   “你弟弟,你姐姐?你妈不就只有你一个吗?”葛兴国很是纳闷,楚明秋哈哈一笑:“我老爸前后可娶了四个老婆,楚六爷在燕京可是赫赫有名。”   楚明秋说着将喝干了碗放下,仰身靠在树上,朱洪看了看那群孩子,孩子们吃了四个窝头,欢笑着跑开了,朱洪大口吃着窝头,玉米渣从嘴边落下,他连忙用手捧着。   “你是不是挺怀念那个时候?”   楚明秋回头看却是莫顾澹,他微微皱眉,这家伙怎么窜过来了,葛兴国连忙拉了下他,莫顾澹还不明白,他没有听见他们前面在说什么,凭着感觉接了句,没成想这一句是这样刺耳。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五十三章 霞光中的麦田   下午葛兴国和他谈过后,现在过来是打算和楚明秋好生聊聊,没成想这一开口便这样刺耳。   “怀念倒不至于,其实那个时代并不好,”楚明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晚霞满天的天空,霞光将蔚蓝的天空变得红红的,楚明秋眯着眼望着那鱼鳞状的云朵:“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人;那个时代战乱不休,我看不出有什么好。”   葛兴国责备的看了莫顾澹一眼,莫顾澹自知又犯错了,不敢再轻易开口。莫顾澹心里有些忐忑,下午和宋老师谈过后,宋老师没有批评他也没有表扬,甚至没有说谁对谁错,便让他回去了,这让他有些不安。   葛兴国顺着楚明秋的话说下去:“是啊,还是我们党了不起,毛主席伟大,二十八年奋战,赶走了日本鬼子,打垮了蒋家王朝,结束百年战乱,我们才有了今天的幸福生活。”   “说得对,”朱洪紧接着说:“没有共产党便有没有新中国,在毛主席带领下,我们将建设一个更美好的中国!”   这要换以前,楚明秋一定感到酸不拉叽的,可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这个时代就这样,很平常。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嗨哟,他是人民的大救星。”楚明秋哼起了《东方红》,葛兴国和朱洪轻轻和着。   楚明秋没有唱完,他忽然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对三人说:“走,我带你们去个地方,绝对能震住你们。”   楚明秋说着拿起碗就要走,朱洪连忙问去那,楚明秋头也不回的叫道:“跟着来便行。”   几个人匆忙往外走,引起好些同学注意,监工问去那,楚明秋干脆把她也叫上了,她又顺手将身边的秦淑娴拉上,让楚明秋有些意外的是汪红梅和另外两个女生也跟了上来。   楚明秋带着大群人出了村口,爬上村边的一处小山丘,楚明秋指着眼前的麦田大声说:“你们看!”   目光所及,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随着晚风轻轻摇曳,形成麦浪一层层向远方推去,就像大海一样,壮阔无比。麦穗在红色的霞光下闪烁着金黄的光,田边的几株小树,苍翠的嫩叶上,满是红的。霞光渐渐变化,在天空拉出一道亮丽的光芒,麦穗似乎感受到这抹光芒,摇曳得更加欢快。   远处的村庄房屋,在麦浪和霞光中蒙朦胧胧的,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轻纱的后面隐约有人影在活动,看不见,却能感觉到,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   “真美啊!”秦淑娴喃喃自语,陶醉在这沉寂安详的晚霞中。   莫顾澹左右看看,他很是纳闷,这些人都怎么啦,这有什么出奇的?这是麦地,有的自然是麦子,有什么好看的。   朱洪则是被震撼了,他从来没有发现,晚霞是这么美丽,这么动人心魄,天空中漂浮的云彩,在霞光中不断变换形状,反射着让人迷醉的光芒。从天边过来的大遍金黄麦穗,在这霞光下,散发着黄的光,让人忍不住有种扑进去的冲动。   葛兴国深吸口气,空气中弥漫的香味,他闭上眼睛,感受这个味道,麦子的香味,风中带来的青草味,远远的传来晚归的牛,悠闲的发出舒坦的叫声,静静的田野中,似乎还有成熟麦粒的爆裂声。   楚明秋在这几年的投机倒把行动中,经常看到这样的景像,每次都被这景色震撼,前世在都市里忙碌,偶尔有点闲暇,不是丽江,就是马尔代夫,甚至计划着去普罗旺斯寻找绚丽的美景,很少在身边的平凡中去搜寻,现在他明白过来,那些刻意雕琢的景色,远赶不上大自然的神工鬼斧。   夺人心魄!   良久,监工才幽幽的叹道:“公公,你真该写首歌,要不画幅画,把这都记录下来。”   楚明秋没有开口,葛兴国有些不满的皱起眉头:“别说话。”   监工瞪了他一眼,见没人响应她,也就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的看着这满天彩霞,铺满原野的麦穗,还有远处朦胧的村庄,天空中传来鸟的鸣叫,抬头看两只云雀在山丘边的树枝上欢腾跳跃。   没有人开口,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沉浸在这令人陶醉的景色中。   “你们在这做什么?”   楚明秋有些恼怒的转头,却看见宋老师正有些奇怪的看着他们,一群人站在小土丘上,望着宽阔的麦田,默默无声的,不知道他们在这做什么。   “玩呢。”楚明秋一下便知道,宋老师过来的目的,肯定是来找他的,果然,宋老师把他叫过去,楚明秋冲葛兴国和朱洪眨巴下眼睛。朱洪和葛兴国交换下眼神,俩人不知道楚明秋那是什么意思。   宋老师带着楚明秋走出段距离,到了麦田边才站住,女生并不知道在男生中发生的事,监工纳闷的问出了什么事,男生们则保持沉默,朱洪和葛兴国没有开口,莫顾澹更不会讲了,几个人沉默的看着他们。   宋老师先问楚明秋为什么要对猴子那样,楚明秋平静的解释道:“没什么,就是有些生气,用力稍微大了点,其实我也没把他怎样。”   “你还要怎样?”宋老师有些生气了,她看过猴子手腕上的伤痕,有些触目心惊,可楚明秋却没有丝毫愧疚,连个基本的态度都没有。   楚明秋的态度很坦诚:“也没打算怎么他,我只是很生气,我觉着,无论是谁,乱动别人东西,还认为理所当然,没有丝毫认识,这样的人应该受到惩罚。”   “楚明秋,你的这种,无论想法还是做法都是错误的。”宋老师想起刚才莫顾澹的话,莫顾澹认为楚明秋身上有种资产阶级的傲慢,自以为是,应该加强对他的帮助,现在宋老师有点认同这话。   楚明秋没有说话,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对这帮高富帅,只有以雷霆手段震住他们,否则将来麻烦更大。宋老师叹口气:“楚明秋,你学习成绩好,各种才能突出,但你的缺点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楚明秋皱眉想了想,还是没开口,认识自己是最难的,楚明秋对自己最大的认识便是,他很功利,结交的朋友都有目的,另外还有几分小好色,当然这些是不能说出来的,至于,其他,包德茂曾经说他阴险,他不觉着自己阴险,包德茂还说他喜欢绕行,可他觉着这不是缺点,而是识时务,干嘛非要撞得头破血流才好。   “你完全有另外的方法处理这事,以你的成熟,完全可以想到,为什么你要采取这种简单的法子?”宋老师的问题更加尖锐了,楚明秋还是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另外的方法是什么,不就是找组织吗,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法子,但这依旧不可说。   “雷锋同学说,对同志要有春天般的温暖,可你呢,是怎么对同学的?一点冲动你就把同学的手弄成那样,要是再严重点呢?你会怎么样?”   “是,我冲动了点。”楚明秋决定暂时让一步,猴子的问题不是大问题,不过枝节问题,关键是和莫顾澹的冲突,这才是要命的。   宋老师轻轻点下头,教楚明秋这样的学生很轻松也很累,轻松是你完全不用担心他的学习,相反他在学习上还可以给班集体或班主任带来很多荣誉;很累则是,这样的学生往往思想复杂,你很难突破他的思想防线,进入他的内心世界。   所以,宋老师并没有认为楚明秋是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既然他承认了,宋老师便更进了一步。   “楚明秋,我希望你从思想上认识,不要仅仅停留在嘴上。”   整场谈话,宋老师从头到尾都很严肃,楚明秋没做丝毫反抗,步步退缩,似乎没有反抗力,可宋老师和他心里都清楚,他并没有认为自己作错了什么。   可接下来,宋老师惊讶了,当天晚上,楚明秋便在谷仓里,当着全班男同学向猴子道歉,承认他当时过于冲动,给猴子造成伤害,对此他道歉,但他坚持认为,随便翻别人东西的行为是错误的,希望同学们以后不要再作这样的事。   “这楚明秋啊,真是不好琢磨。”李老师苦笑着说,班级老师的配备一般是成套的,李老师和宋老师合作了好多年,他对宋老师抓班集体还是很信服的,要不然领导也不会将一班交给宋老师了,在重点学校中,内部一样有个潜规则,即一班是重点班,成绩最出色的都往一班放。   宋老师也纳闷,不明白楚明秋这是在做什么,因为从昨天的谈话中,她明显感到楚明秋并没有服气,可一转眼又作出这样的事,这让她有些糊涂了,思考半天,宋老师决定再观察观察。   其实,楚明秋这样作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这事尽快过去,在宋老师和他谈话时,他便作出决定,下来便给猴子道歉。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五十四章 晨练   第二天,晨曦刚露,楚明秋便习惯性的睁开眼睛,从被窝下摸出手表看看,便从被窝里钻出来,迅速换上背心,接着套上运动服,穿上运动鞋,等他做完这一切准备便出来了,他没有在仓库外停留,而是到了昨天那个小丘旁边。   略微活动下,楚明秋开始打起楚家密戏,这套密戏他已经练了十年了,现在他已经不睁开眼睛练了,而是闭上眼睛练。   内气有成后,对外界的感觉更加敏感了,闭上眼睛,感受大自然的气息,清晨的风,麦田传来的香味,渐渐升起的阳光,夜晚的凉意渐渐消去,空气变得有几分暖意。不知名的虫子悄悄钻出草丛,树枝间几只鸟儿飞出,在空中盘旋。   这一切构成莫名的和谐,楚明秋忽然领悟到老子在《道德经》中所言,“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这天地之间的玄妙,真是难以明言,融入这寂灭的自然中,从中感知,从中获取力量。   气息流转,一股庞大的力量铺天盖地而来,从裸露在外的肌肤中涌入,欢腾的,快乐的,犹如跳动的水珠,融入体内自然流转的气息中。   内气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迅速增长,而是被缓慢改造,杂质被悄悄清除,变得更加纯净。这个过程悄无声息的进行着,楚明秋依旧闭着眼睛,动作运转浑圆无滞。   慢慢的阳光升起来了,一段密戏练毕,楚明秋隐隐觉着,任督二脉间那层障碍在轻轻颤动,楚明秋心里有些惊讶,上次出事,把他吓坏了,连忙内查,气息老老实实的在丹田里,任督二脉也没有意外,这让他松口气。   密戏练完后,便是跑步,他活动着身体,从小山丘向村口的公路上去,还没到公路,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说话声。   “...该不是跑回城了吧。”   “昨天充好汉,把窝头给了村里的小孩,今天给饿得,跑回家去了。”   “瞎说八道,这瞎灯没火的,怎么回去?再说了,昨晚睡觉的时候,我看他还在呢?”   楚明秋心里纳闷,这说的谁啊?谁跑回城了?昨天给窝头了,该不是说我吧?我怎么就回城了?   “唉,谁回城了?”楚明秋大声朝他们问道。   人群扭头看着他,一下都没了声音,看着他的表情都有些奇怪,楚明秋上下打量下自己,没有发现什么,心里一下明白了,原来他们还真说的是自己。   “没,没,没说谁呢。”莫顾澹有些结巴,大家议论的正是楚明秋,早晨起床,就发现楚明秋不见了,床上没人。再看东西,都在,外衣毛衣都在,连皮鞋也在。顺便说句,楚明秋是全班上下唯一穿皮鞋的同学。   有人说是不是出去跑步了,可没有人相信,他们都每天早晨都要起来跑步,除了下雨天,每天不误,这是他们从意志的培养中学来的方法,以艰苦的锻炼培养自己的意志。所以,他们不相信楚明秋能起来这么早,更不相信他会去跑步。   楚明秋看这些人不少,有朱洪林百顺韦兴财,还有葛兴国莫顾澹猴子等,林林总总大约十来号,个个都穿着背心短裤,脚下蹬着解放胶鞋。   这个时代没有耐克,没有阿迪达斯,没有李宁,有的便是这种草绿的胶鞋,要么便是白球鞋,楚明秋也注意到,莫顾澹穿的比较高级的回力球鞋。   楚明秋穿的也是草绿色胶鞋,这种胶鞋不好看,但穿着还挺舒服,前世也买耐克买阿迪达斯,可总没搞清楚,这名牌和土鳖的差别在那,这服装还好分辩,这鞋他可真弄不明白。   “楚明秋,起得够早的,要不要一块来。”葛兴国有意岔开话题,楚明秋没有推辞,葛兴国又问:“怎么样?怎么跑?”   楚明秋想了下反问道:“平时你们怎么跑的?”   “我们跑一万米,你要不行跑八千米也行。”莫顾澹的语气有些挑衅,葛兴国皱起眉头,楚明秋笑了下:“那行,就跑一万米吧,学校操场,一万米大约二十五圈,这农村道上可不好量,还是兴国领头吧。”   朱洪和林百顺他们在边上没说话,俩人都瞧出来了,楚明秋有和他们较劲的意思,朱洪没言声,冷眼看着,朱洪学习小组成员每天一样晨练,每天跑几公里,风雨无阻。   葛兴国没有开口,大家伙作点准备活动后便开始,葛兴国率先跑上公路,楚明秋跟在他身后,一群人很快形成一条长龙。   沿着公路向前跑,跑了大约三公里,葛兴国便觉着不对了,感觉比平时跑五公里还累人,看着眼前的路,葛兴国暗暗叫苦。   学校的操场平坦,这村间公路坑洼不平,跑起来比平时要多用不少力,这三公里比起操场的五公里还累,听听身后,楚明秋始终跟在后面,呼吸平稳,脚步丝毫不乱。   听着身后有些散乱的脚步声,楚明秋心里暗暗好笑,还没开始跑步,他便注意到这里的公路与学校的操场不同,坑坑洼洼的,这样的路上跑步比操场上费劲多了,他们若按照操场上路程跑肯定不行。   渐渐的,队伍拉长了,楚明秋和葛兴国朱洪林百顺跑在最前面,楚明秋算算大约五公里了,他加快脚步跑到葛兴国身边。   “我先走了。”   楚明秋说完之后便加快脚步,葛兴国稍稍迟疑便同样加快步子追上去,朱洪不服气的紧跟不舍,林百顺超越了,到他身边时,迟疑的看看他,朱洪示意让他追上去,林百顺没有迟疑,加快步子便赶上去了。   莫顾澹奋力追赶,看看赶不上,脚下渐渐的慢下来,与朱洪的距离越拉越远。   楚明秋没有回头,刚才压着步子跟着跑,五公里,他基本摸清了他们的强弱,身后是那些人他也基本清楚,让他意外的是,林百顺居然追上来了,而朱洪却是越拉越远。   楚明秋有意考考他们,速度又加了两分,这样跑了两公里,身后的喘气声才渐渐远了点,过了会,林百顺居然又追上来了,楚明秋露出丝笑意,林百顺的喘气声跟牛喘样重。   楚明秋掉转头往回跑,林百顺和葛兴国咬着牙紧跟在后面,楚明秋没有再提速了,在经过朱洪时,楚明秋将他拦住,示意让他往回跑。   朱洪有些犯倔,楚明秋干脆停下脚步:“今天还要割麦,这要累坏了,怎么干活!”   就这一会,葛兴国和林百顺也追上来,葛兴国也劝朱洪回去,楚明秋说得对,朱洪这才转身跟着他们往回跑。沿途陆续遇见跑散的同学,楚明秋都劝他们回去,这些人一个个步履沉重,全凭一口气撑着,此刻见楚明秋他们往回跑,自然就跟上。   又跑了五百米,楚明秋不在跑了,停下来,让大家慢慢走,这一趟跑下来,不少人累疲惫不堪,走了一段距离后,楚明秋才让大家伙停下来休息。   “跑得够快的,练了多久?”葛兴国可不含糊,他在大院里跑了五六年,几乎每天跑十公里,今天居然跟不上,这楚明秋跑的时间肯定不短。   楚明秋笑了下:“八年左右。”   林百顺在楚明秋肩上拍了巴掌,正要说话,感觉不对:“公公,你穿的什么?”   楚明秋扭肩卸开他的手,葛兴国闻言问道:“怎么啦?”   林百顺看看楚明秋的脸色小声说:“他穿得好厚。”   葛兴国楞了下,好厚,什么意思,跑步穿这么厚干什么,看看楚明秋的T恤,好像是穿得不少,他故作亲热的抱住楚明秋,果然,楚明秋的身上穿得很厚。   “你摸什么嘛,这是加沙背心,你在军队里还没见过。”楚明秋却是知道他的目的,干脆告诉穿的是什么。   葛兴国倒吸口凉气,好半天才问:“多重?”   “八公斤。”楚明秋说,这八公斤的背心已经穿了一年,按照吴锋定的计划,还要穿半年才能换九公斤的,可他觉着用不了那么久,再有两三个月便行了。   葛兴国更加震惊了,林百顺伸手摸了摸楚明秋的背心,似乎在试探这背心是不是有八公斤,现在这背心肯定不止八公斤,汗水已经将背心浸透,加上了水的背心超过了十公斤,这回去还得换。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楚明秋居然穿着八公斤的背心跑步,这下所有人都惊讶好奇的围住楚明秋,楚明秋干脆将背心脱下来让他们试试,每个人轮流穿了一次。   除了葛兴国和朱洪穿着跑了几十米,其他人没一个敢试的,这十多公斤重的背心,就这样提在手上都沉得不得了,更不谈还穿在身上跑步。   “别试了,那有一上来便是八公斤的,这个要一步一步来,刚开始一公斤,等适应了,再增加,我练了近十年,才到八公斤。”楚明秋将背心拿回来,跑步时没觉着,一停下来,这背心湿漉漉的,穿在身上很不舒服。   葛兴国没说什么,心里打定主意,回去便让家里作件这样的背心,以后跑步便穿上。朱洪倒没在意,他倒不在乎穿不穿背心,跑步不过是锻炼意志的一种方式,并不是为了争强好胜。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五十五章 割麦小组 上   走了段路后,疲劳渐渐消去,这些人都是长期锻炼着的,恢复很快,这疲劳一去,小孩子喜欢玩闹的天性便展露出来,猴子和林百顺打打闹闹的,莫顾澹问楚明秋要是脱了这背心他能跑多快?   楚明秋闻弦歌知雅意,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他故意说起小学的事,告诉莫顾澹,他之所以在小学不肯参加学校运动会,“这参加运动会,战胜对手,获得第一,不过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超越自我,战胜自我,这不需要在运动场上实现,再说了,比赛,也要看对手,说句有些狂妄的话,在学校我还没看见对手,参加运动会不过是欺负别人,这没意思。”   这话有些狂,可看看他手上拎着的背心,谁也不好说什么,不说别的就说学校每年的万米长跑,楚明秋要上去,肯定拿第一。   莫顾澹听明白了,楚明秋这是将门给关死了,学校今年还没有举办春季运动会的打算,不过宋老师已经告诉他了,秋季肯定会办运动会的,让他留意下同学中有运动才能的同学。   可楚明秋将门关上了,甚至没让他开口,这让他有些无奈。   楚明秋看看时间,招呼大家加快步子,时间已经不早了,恐怕其他同学已经起来了,葛兴国建议还是跑回去,于是一群人又开始小跑。   等他们跑回村子,班上同学大部分都起床了,正闹嚷着准备吃早饭,宋老师看到他们回来,招呼他们赶紧去洗漱,准备吃饭了。   早饭比较丰盛,居然是白面馒头,葛兴国拿着馒头,想起昨天楚明秋的话,忽然觉着这馒头很难吃,看看左右,昨天的那几个小孩没来,葛兴国只吃了一个馒头,另一个馒头收起来了,他发现楚明秋却把两个馒头吃完了。   “今天劳动的量很大,你应该把他吃完”楚明秋对他说,葛兴国反问道:“你是不喜欢吃窝头吧。”   楚明秋摇头解释道:“晚上少吃点,是因为晚上用不着那么大的体力,待会割麦可是强体力活,你得吃饱,否则你顶不下来的。”   葛兴国想了下将手上的馒头吃了,又喝了两碗稀饭,楚明秋也一样,喝了两碗稀饭,肚子饱了才放下饭碗。葛兴国注意到楚明秋将那件夹砂背心晾在院子里,换上了另一件几乎同样的背心。   楚明秋见他疑惑便告诉他,除了睡觉,这件背心是不会脱下来的,平常上学他也穿着,不管干什么都穿着。   葛兴国倒吸口凉气,整整一个学期过去了,楚明秋居然每天都穿着八公斤的衣服在活动,他们居然丝毫没看出来。   “为什么要这样作?”葛兴国实在好奇,这楚明秋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当解开了一个,另外一个立刻冒出来了。   楚明秋笑了下:“好些人看过《意志的培养》这本书,其实我也看过,书上说锻炼的目的在训练意志和体力,我这样作就是训练体力和意志,没有别的意思。”   葛兴国接受了这个解释,这大概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早饭后不久,同学们便集合了,宋老师将今天的工作告诉了大家,正如大家预料的那样,是在麦田里收割麦子,同学们兴致很高,楚明秋心里好笑,他不知道那场革命什么时候开始,要是在五年内发生,这些家伙大概都要去当知青,有大把的机会参加农业生产。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同学们意气风发的唱着歌,排队走向田间,周围扛着各种工具的村民们纷纷扭头看着他们,目光中尽是好奇。   “楚明秋,唱一个!”宋老师忽然叫道,楚明秋楞了下,立刻有人起哄道:“唱一个!楚明秋!来一个!”   楚明秋想了下大声起了个头:“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预备!起!”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前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胸前!”   让宋老师意外的是,楚明秋并没有唱他写的歌,而是选了首耳熟能详的歌,整齐嘹亮的歌声一直唱到田间。队支书和生产队长已经在田间等候着了,村里参加收割的村民也都在那,他们笑嘻嘻的看着这群城里的孩子,觉着挺好奇。   简单的仪式后,便开始收割,宋老师全班同学分组,按照男女混合搭配分成小组,这个分组不是按照教室小组分配的,教室里是相邻几个座位分成小组,平时作清洁,办板报,都是小组行动,这样分配对那些身材瘦小的同学来说,有些不公,他们都集中在前排,对楚明秋他们来说就便宜了。   每个小组四个人,两男两女,楚明秋和委员监工汪红梅分在一个小组,每个小组的工作任务都一样,李老师负责指定工作地点。   “我看这样,我和委员负责割麦子,你们两个负责捆麦子送麦子,你们看怎样?”   李老师一指定了工作地点,楚明秋提着镰刀便开始分配工作,委员跃跃欲试的大声叫好,监工倒没说什么,反倒是汪红梅有些不满。   “凭什么!”汪红梅举着镰刀抗议:“楚明秋,我看你有些大男子主义!”   楚明秋看了她一眼,汪红梅穿着件长袖白衬衣,下面却是条红色的裙子,这看上去不象是来割麦子的,倒是象来春游的。   “那你说怎么弄吧。”楚明秋无所谓,监工悄悄拉了汪红梅下,汪红梅没在意继续说道:“我和你还有委员先割,监工负责捆麦子和送麦子。”   这小组收割,一般分工,负责割麦子的就只割麦子,割下来的麦子放在身后,有专人负责将放在地上的麦子捆起来,送到后面去。一般情况下,割麦子和收麦子之比为三或二比一,这样才不至于浪费人力。   楚明秋这样分配主要还是想照顾下两个女生,汪红梅却不领情。监工冲楚明秋笑了下,让他有些莫名其妙。   很快其他小组也做好安排,基本上都是三个人割,一个人负责捆和送。   一声哨声响后,收割开始了,楚明秋没管其他人,他在百草园收了几年的麦子,镰刀用得溜熟,就一会儿功夫便把委员和汪红梅扔下一大截,恰好他分的段在村里社员的旁边,他旁边是个中年男人,俩人不知不觉中便走在一起了。   从收割一开始,各小组之间便暗自较量起来,各组强弱不同,宋老师站在后面,手里挎着个药箱,在田间不时游走,大声告诉同学们要小心,不要伤了自己,李老师和则和几个村民在一块割麦子。   不到半个小时后,各组强弱更加分明,楚明秋一马当先,简直看不出来是个城里人,他和他身边的那个村民几乎一样,弯着腰镰刀挥过,麦子倒下一遍,就跟干了多年的农活一样。   “你们快点!”监工抱着捆麦子,经过委员和汪红梅时悄声催促俩人,楚明秋已经将他们俩人拉下好长一段距离。   委员不满的说:“唠叨什么,你倒是轻快,要不你来!”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怎么这会就蔫啦。”监工的神情很是鄙夷,楚明秋虽然大男子主义,可说到做到,他一个人比得上委员和汪红梅俩人。   “你看我这手!”委员很是委屈的摊开双手,握着镰刀的手上冒起几个细小的红点,监工地头细看,是几个血泡,现在还小。   “我看你是劳动太少,”监工没有同情他,相反批评起来:“你看人家公公,干得多快。我看你就是贪图安逸,怕吃苦。”   委员哭丧着脸,看看手上的血泡咬牙拿起了镰刀,监工一转身给了汪红梅一只手套,汪红梅拿着看了看,高兴差点叫出声来。   “行啊,监工,你还准备这东西。”汪红梅拿着手套试了试,不是很舒服,不过现在顾不得这些,有只手套就很好了。   “怎么给她不给我!”委员羡慕的叫起来,监工蹬了他一眼:“女士优先!”   委员嘟囔着拿起镰刀,脑后被砸了个东西,伸手抓过来,是另一只手套,大喜之下连忙带在手上,再抓起镰刀,果然没那么疼了。   “后生娃,行啊!”   “大叔,你也厉害啊!”楚明秋笑着说,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慢,中年大叔赞赏的看了楚明秋眼,俩人几乎并驾齐驱,身后摆着一溜麦子。   “以前干过农活?”中年大叔问道。   “嗯,家里种了些麦子。”楚明秋点头说:“大叔,你们这亩产是多少?”   “六七百斤吧,今年雨水好,老天作美啊。”中年大叔说:“你家的自留地有多少?”   楚明秋停顿了不知该怎么解释,干脆反守为攻:“大叔,你们的自留地多少?”   “我们?我们地少,每家只有三分。”   “那粮食够吃吗?”   “那够啊。”中年男人叹口气,楚明秋反问道:“那就多养些鸡鸭猪,搞点副业。”   中年大叔扭头看了楚明秋眼,楚明秋虽然在聊天,可手上依旧不落,镰刀轻轻割下,一把麦子便落下来,转身放在身后,那动作熟练无比。   “那有那么容易,队上有规定,鸡只能养三只,鸭只能养两只,猪倒可以多养两头,都养在集体的猪圈里。”   楚明秋暗中一笑,这养猪的主意还是他给楚宽元出的,这集体猪圈不过是名义,实际还是私人的。不过,粮食不够吃,这个没法解决,除非按照太宗的意思,把土地分了,搞包产到户,多种经营,否则是没办法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五十六章 割麦小组 中   俩人边聊边干,中年男人没有觉着和楚明秋这样的小孩干得差不多有什么丢人的,其实村里比他们快的也没几个,这个速度很正常。   不过对楚明秋来说,这个速度算快的了,他是有意如此,是作给别人看的,别人落后,不过是体力或能力问题,他要落后了,恐怕就是什么思想立场问题了。今天他多付出一些,下面的日子就算少干点,也没人敢说什么。   大家都低着头干活,楚明秋这个小组有两个班干部,而且他们是三个人干同样多的活,所以楚明秋也不管后面怎样了,埋头割麦便行,渐渐的看见了前面的土垄,他这才发现自己快干完了,回头看了眼,禁不住摇头,那边才割了一半不到,现在负责捆麦子的是汪红梅,她和监工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角色。   楚明秋几下将剩下的麦子割完,坐到田垄上歇息,旁边的中年男人不知从那弄来杯水,自己喝了半杯剩下的递给了楚明秋,楚明秋也不嫌弃接过来便喝。   俩人闲聊着,楚明秋抽眼看了下,全班就他最先完成,他琢磨着是不是该去帮忙,汪红梅见他已经干完了,转身便催委员,让他快点。   委员捶着酸疼的腰,叫苦连连,监工抬头看了看,还有一半多没干完,忍不住也叫起苦来,委员出主意让监工去叫楚明秋来帮忙。   “我可不去,人家一个人干了咱们三个人的活,还要替我们干,我可拉不下这脸,要去汪红梅去。”监工连连摇头,楚明秋因为她和秦淑娴已经惹了不少闲话了,今天这两双手套还是楚明秋替她们准备的,是上车前,楚明秋趁人不注意扔给她们的。   “我去?你跟他这么熟,你去都不行,我去还行?”汪红梅更没信心,窜惴着监工去,监工不知那犯倔坚决不去,反倒挤兑汪红梅去。   汪红梅为难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监工就告诉她:“你过去,别说什么大道理,你要说大道理这事准黄,你就往小了说,你就是拿他开涮,打擦都行,就是别说什么大道理,只要你这样说,他准来。”   “是吗?”汪红梅将信将疑,这楚明秋就这样好说话?拿他开涮也行。   委员听着有些不信,可班上同学中,监工和楚明秋是小学同学,楚明秋也挺照顾她,而且不避忌讳,既然她都这样讲,自然没错。   汪红梅将信将疑的过来,楚明秋正和中年大叔唠嗑呢,俩人谈得挺投机,正拍着大腿说笑呢,汪红梅过去踌躇下,扭头看看其他小组,有两个小组的情况和他们差不多,有一排已经快完成了,另一排的速度也挺快,至少比他们快。   “公公,别聊了,咱们还有好多活呢,来帮帮吧。”汪红梅着急下跑过去便叫楚明秋。   楚明秋看了眼委员和监工,俩人的劲头也没有开始那会的兴奋了,动作有气无力的,楚明秋嘿嘿一笑:“我说,汪班副,你们三轮流干一排,我一个人干一排,还要我去帮忙?”   “什么你的我的,咱们都是一个组的,”汪红梅想起监工的建议,立刻又转了语气:“你好意思坐这看我们累死累活的。”   楚明秋拍拍屁股站起来故意好像才发现似的,可看着委员的样子,依旧忍不住乐了:“这委员的功夫尽在嘴皮子上,昨天还雄心勃勃,现在就蔫了,他那手要和他嘴一样厉害,咱们的活不是早完了,哎,你说这是不是长错部位了。”   汪红梅噗嗤一笑,楚明秋耸耸肩,汪红梅越笑越欢,在楚明秋看来,这个班上的女生漂亮的没两个,这汪红梅怎么排也排不上漂亮二字,客气点可以说知性,不客气点可以说平庸,不过她的身材不错,挺苗条,但这个时代,胖妞好像也没两个,大多数女孩都挺苗条的。   “公公,你这张嘴怎么跟侯宝林似的,损起人来挺溜。”汪红梅笑道,侯宝林可是这个时代最受欢迎的相声大师,比起前世郭德纲的名头可响多了,这个国家几乎无人不知,收音机里经常播他的相声。   “你可太抬举我了,我这两下给侯大师提鞋也不配,咱还得学习。”楚明秋也乐了,这汪红梅挺有意思,侯宝林的相声涮旧时代的军阀官僚,那是入骨三分,居然给她拿来涮他了。   “那是,”汪红梅郑重其事的点点头:“那就别在这耍嘴皮子了,我说公公,你这嘴皮子比起委员来也差不了多少,我可提醒你,千万别成他那样,你要成了他那样,可就没法挽救了。”   楚明秋提起自己的镰刀,冲汪红梅说:“行,美女的面子怎么也要给。”   汪红梅连忙跟着楚明秋身后,听到这话忍不住心中暗乐,这监工还真没说错,这楚明秋就是属驴的,推着不走,打着倒退。   楚明秋过去便把监工和委员赶到一边去,让他们看着他怎么干活的。委员在楚明秋背后冲汪红梅竖起大拇指,汪红梅冲他作个鄙视的神情,委员却满不在乎,坐在地上,仰身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得意的翘起二郎腿。   监工扭头看到他的样子,气得上去便踢了他一脚:“你到休闲起来,不害臊!起来!起来!捆麦子去!没脸没皮的!”   委员看看正干活的楚明秋,就他躺了这会,楚明秋已经割了一大截了,他爬起来嘟囔着:“你们两个人呢,我就才歇一会。”   “我看你就是怕吃苦,嘴上的巨人,行动的矮子!”汪红梅抱着捆好的麦子也鄙夷的批评道。   委员站起来忽然哎哟一声,监工和汪红梅一惊回头看他,汪红梅连忙问:“怎么啦?闪着拉?”   “我这腰,我这腰。”委员扶着腰满脸都是痛苦之色,汪红梅扔下麦捆,监工也连忙过来,委员好像已经直不起来,弯着腰活像只大虾,汪红梅一看有些着急,就要去找老师,委员连忙叫住她,直说不要紧。   “还不要紧,你看看,头上都冒汗了。”汪红梅责备道。   “真没事,我坚持下,咱们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进医院。”委员咬牙切齿的说,头上汗水直冒。   监工将信将疑的看着委员,她有些怀疑,可看到委员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装假,迟疑才说:“你也别逞强了,我们还有三个呢,你到边上休息下吧,汪红梅,你扶他过去。”   监工说着过去抱起汪红梅扔下的麦子,临走前还怀疑的看了眼。委员冲汪红梅连连摇手,坚持就在这休息下便行,汪红梅劝了下,见他始终坚持,便叮嘱他小心点。   这期间,楚明秋都没回头,可身后发生的事,没一点瞒过他的耳朵,他心里好笑,这委员就算装病也不象,这两女生也太容易上当了,或者说,现在的这些学生,思想还是挺单纯的,这样拙劣的表演居然就将他们给骗过去了。   暂时放过这小子,楚明秋负责割麦后,速度明显加快,需要汪红梅和监工俩人才能及时将他割下来的麦子送到后面,委员在一边揉着他那受伤的小腰,看着他们三个忙碌,心里很是得意。   宋老师不时到各处查看,学生们的年龄都不大,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支农活动,她有些担心,所以提着药箱四下观察,不时提醒同学们要注意安全。   事情的发展证实了她的担心,一个多小时后,同学们开始各种异常,最多的便是双手起泡,还有便是长时间弯腰后出现的不适。   “休息会吧。”李老师向她建议,宋老师看了下,没有人叫苦,可大多数同学的脸色都疲惫不堪,再没有刚开始那会的兴奋了,整个情绪都低沉沉的。   宋老师吹响哨子,宣布休息半小时,同学中发出一阵欢呼,猴子林百顺很干脆的倒在地上,几个女生看着血淋林的手,疼得差点哭出来。   劳动强度很大,连葛兴国朱洪这样体能不错的人都累得有些招架不住,坐在那直喘气,各小组的女生连忙给男生们送水。   楚明秋端着杯子走到委员身边,委员一只手依旧在揉着腰,另一只手端着水杯,哭丧着脸喝着水。   “我给你看看吧。”楚明秋似笑非笑的对委员说,委员连连摇头:“不要紧,不要紧,歇会就行了。”楚明秋坐到他身边,汪红梅和监工也过来,关切的问委员好些没有,楚明秋大模大样的说:“委员,燕京楚家,医药传家,我可是楚家的嫡系传人,不管你什么伤病,到我手里,手到病除。”   “对,对,楚明秋是家传医学,让他给你看看。”监工立刻赞成。   委员有些担心,眼神中有些胆怯,楚明秋心一软,玩笑似的拍拍他的肩:“算了,信不过俺,俺就不费这劲了。”   汪红梅这时却担心起来,连声让楚明秋给他看看,楚明秋却不肯动了,几个人喝着水聊天,委员稍稍安心,不过也没敢放肆,小心的在边上听着,偶尔才插上一句。   “公公,你能不能写首歌,”监工提议道:“你看这情景,有没有触动?”   楚明秋笑了下:“行啊,让我想想,看看能不能写一首。”   他脑子里正好有首歌,和这场面太合适不过了,《希望的田野》,就是这首歌,当然,现在还不是时候,还得做点准备。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五十七章 割麦小组(下)   在麦田的另一边,猴子林百顺和几个精力充沛的同学打闹起来,楚明秋站起来看了看,他们这组算是最快的,过了便是葛兴国那组,他们已经完成一排。   从结果来看,宋老师的分配还是很合理的,强弱搭配合理,没有出现一个组超强的局面的。   “公公,唱首歌吧,好久没听你唱歌。”汪红梅热切的问道,自从元旦之后,楚明秋便是班上的歌星,同学们想听他唱歌,本来五一有场会演,可不知道为什么,校演出队没有他的名字,好些同学替他抱不平,可楚明秋自己不在乎,宋老师找他要《男儿当自强》和《我爱你!中国》的词谱,他也给了,可汪红梅去听了,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楚明秋白了她一眼:“没这样压榨长工的吧,我说,汪班副,活我干,歌还得我唱,应该你唱歌来慰劳我,对吧,委员。”   楚明秋说着在委员的腰上掐了下,委员立刻连连点头:“对,对,咱们不能学地主老财,我们是战斗团,你们文工团应该慰劳我们。”   “这要换别人呢,我就唱了,”汪红梅满不在乎的说:“可公公在这,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那那能呢,”楚明秋笑道:“谁班门弄斧还不知道呢,汪红梅,我可听说过,你在校演出队可是角,咱们平时想捧还捧不上呢,你们说是吧。”   监工一下乐了,汪红梅参加了校演出队,不过是说快板,不过,汪红梅的快板倒是打得挺好,她母亲原来便是在文工团打快板,这也算是家学。   “汪红梅,给他露一手,让他少得意。”监工怂恿道。   汪红梅笑着摇头:“我没带快板,怎么唱啊。”   “得,这下谁也听不了,我说,汪班副,你们文工团怎么能不带武器呢,这快板就是你的武器,你不带快板,就好像战士上战场不带武器,我们支农不带镰刀似的,这错误可大了。”楚明秋调侃道。   “去,去,就你割了,我没割!”汪红梅不满的叫道,伸手双手:“你看看,我这手,都起泡了。”   白皙的手上好几个血泡,汪红梅又叫监工把手亮出来,监工的手上同样起了好几个血泡。汪红梅让楚明秋也把手亮出来,楚明秋的手上却连一个血泡都没有。   “你怎么没起血泡呢?”监工很是纳闷,抓着楚明秋的手翻来覆去的看着,的确没有血泡,这下汪红梅和委员也好奇了,这活大部分是楚明秋干的,他手上怎么没有血泡呢?   “别看了,我早就起过了。”楚明秋将手收回来,汪红梅更加惊讶连忙问:“早起过了?什么意思?监工,你们十小以前下乡支过农?”   “没有,”楚明秋摇头说:“我家有个园子,叫百草园,大约有两亩这么大,以前是种药材的,后来荒废了,大跃进时,我琢磨着放颗卫星,把这块地给开垦出来了,先是种麦子,后来种水稻,准备放颗卫星,弄不到十万斤,弄个七八千斤,咱们也给建国十周年献礼是不,谁知道到春天收的时候不过几百斤,我琢磨着是不是那不对了,又买化肥又深挖的,心里说这下行了吧,咱也不要求七八千斤了,有个两三千斤,也算是献礼了,没成想,这卫星是假的,可把我坑苦了。”   楚明秋娓娓动听的讲着他上当受骗的经过,汪红梅和监工委员乐得哈哈大笑,楚明秋说他那时候便起过血泡了,这血泡其实没什么可怕,回去挑破便行了,而且起过一次后,有了老茧便不会再起了。   几个人便聊起了大跃进,汪红梅和委员了解的比监工多多了,他们经常可以看到参考消息,甚至可以看到内参,对大跃进的内情知道得多了,他们说的东西让监工听得一愣一愣的。   监工父亲不过是城西区区委一小科长,根本没有看内参的资格,今天汪红梅和委员透露出来的消息让她非常惊讶,原来几年前的大跃进真相居然是这样。   可对楚明秋来说,这些根本不是什么新闻,他的惊讶都是装出来的,这让委员非常得意,楚明秋注意到,他们之中还是有很大区别,汪红梅说话很有分寸,而委员的顾忌要少得多,或许是想在女生面前炫耀,委员透露的东西更多层次也更高。   很快开工的哨子又响起来了,楚明秋和他们聊得心情愉快,再次提起镰刀后便把割麦子的活全包了,让汪红梅和监工负责捆和搬,委员便在旁边休息。   汪红梅对楚明秋的观感大为改变,他一个人在前面割,她和监工两个人捆都还干不过来,这边刚送走,那边又是一地,忙得俩人连轴转。   “这小家伙行啊,赶得上村里的全劳力了。”村长过来瞧见后笑呵呵的告诉宋老师,宋老师看上去很高兴,委员看见宋老师他们过来,悄悄的过去帮忙捆麦子去了,等宋老师他们一走,这家伙又坐下休息了。   这个举动让汪红梅对他产生了怀疑,连声追问是不是装病,委员连忙发誓没有,俩人争吵起来,楚明秋听到后过来,将汪红梅拉到一边,告诉她不要追究这事。   “伤没伤都没关系,这点活我一会便干完了,他是身体弱,你看他,豆芽似的,能照顾的便照顾下吧,何必那样较真。”   汪红梅有些奇怪的看着楚明秋,这事算起吃亏的是楚明秋,可他并不在乎,相反倒觉着委员偷懒挺有理似的,她越来越搞不懂这人了。   委员可能也觉着有些不好意思,休息会后便说好多了,要过来替楚明秋,楚明秋似笑非笑的告诉他,去搬麦子,替下两个女生。   结果,楚明秋将工作重新分配了一通,经过这样一调配,他们组的工作效率更高了,进展更快了,还不到十一点,楚明秋就干得差不多了,土垄就在前面,楚明秋使了个心眼,看看左右,他们又要拿第一了,楚明秋觉着这个第一最好不要,于是他很干脆的坐那休息了。   “怎么啦?”汪红梅连忙过来问,楚明秋说:“休息会,休息会,哎,有水没有,渴死我了。”   监工正好提着水壶过来,闻言赶紧给楚明秋倒了杯水,温度还挺合适,楚明秋咕噜咕噜喝了半杯,委员这时也过来了,他倒是挺着急。   “快点啊,咱们就快完了。”   楚明秋瞪了他一眼,委员有些不解,汪红梅也注意到了,她见楚明秋好像累坏了似的,挽起袖子提起镰刀便要动手,楚明秋给监工使个眼色,监工有些迷惑不解,可还是拦住了汪红梅。   “怎么啦?”汪红梅很是不解的看着监工,监工看了楚明秋一眼,汪红梅察觉了,扭头对楚明秋说:“公公,又怎么啦?”   “着什么急嘛,你看看,其他同学还剩多少,我们等等他们,一块进入社会主义。”楚明秋调笑道。   汪红梅不明白,这都那到那,她微微皱眉,楚明秋赶紧补充了句:“汪班副,咱们干得太快,这不好,好像其他同学都在偷懒似的,稍微等等他们,差不多就行了。”   楚明秋说着踢了委员一脚,委员连忙称是,监工若有所思的看看其他同学,好些小组才干一半,只有两三个小组和他们速度差不多,也是快干完了。   “我看行,咱们就歇会吧。”监工拉了下汪红梅,悄声在她耳边说:“看看这小子想干什么。”   汪红梅会意的点点头,于是俩人也坐下来歇息,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汪红梅问楚明秋,他家园子里的麦子收了吗?   楚明秋说没有,估计回去便该收了,委员很好奇问他麦子是怎么种的,楚明秋便详细告诉他们怎么犁地,怎么浇水,怎么点麦子,麦子长出来后怎么管理,春天的时候怎么除草,麦子收回去后,怎么扬麦。   “其实这扬麦和鼓风机的道理一样,将那些谷粒不饱满的,或者空壳,给吹走,剩下的全是颗粒饱满的麦粒,将这些麦粒收到谷仓里,要吃的时候再去壳,推成粉末,这就是面粉了,剩下的你就知道做什么了。”   “真看不出来,你这楚家小少爷居然还懂种地,可真是难得。”监工很是感慨,汪红梅和委员不知道,她可是比较清楚,楚明秋超有钱,上次景山公园事件后,楚明秋在老莫便花了两百多,比她父亲一个月工资还多,而林晚还说过,上次楚明秋请客居然花了三百多,可就这小少爷,居然还在家种地,实在令她惊讶。   “咱不是响应党的号召放卫星吗,谁知道那些家伙骗毛主席,连带也骗了我,”楚明秋笑道:“监工,当时你可够积极的,大炼钢铁,你可批评我好几次。”   “批评你那是应该的,谁让你废钢铁交得少。”监工也笑了,楚明秋摇头说:“古人有句话,福兮,祸所伏;祸兮,福之所倚;这话说得太对了,没成想,一转年,国家陷入困难,那块地每年居然能产几百斤小麦,我可赚大发了。”   三人几乎同时笑起来,饥荒的日子还没完全过去,他们都记忆深刻,监工脸都饿尖了,委员这几年同样没吃饱过,只有汪红梅稍好。   “早知道你家有粮,我们就该上你家打土豪去。”监工叹息道,楚明秋耸耸肩,汪红梅盯着他看,忽然开口说道:“公公,原来我对你还有点看法,觉着你身上少爷脾气挺重,资产阶级剥削思想并没有除根,可今天,我对你的看法完全变了,你并不象有些人说的那样。”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五十八章 偷奸耍滑(上)   楚明秋心里暗惊,谁在后面说他,难道是莫顾澹?来不及细想,他笑了笑:“汪班副,你这就大可不必,保不齐那天,你又看到我什么缺点,那印象不就又回来了,我看啊,还是再观察观察。”   监工噗嗤一笑:“怎么,公公,你还觉着这资产阶级剥削思想挺好?汪班副给你摘帽,你倒好,还端着。”   楚明秋哈哈干笑两声:“燕京人有句老话,生成王八就得驮碑;我不是姓楚吗,燕京楚家,五百年了,历四朝,家里御医便有七八个,进宫的腰牌,哎,你们见过吗?进宫的腰牌,我家便有一个,这么长,这么宽。”   楚明秋比划着,他故意将话题带偏,听着好像是说着说着便说乱了:“方面有些花纹,挺好看,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出奇的。”   这块腰牌是楚明秋大伯的,溥仪退位后,宫里依旧要看病,楚明秋大伯依旧担任宫里御医,后来溥仪被冯玉祥赶出皇宫,这块腰牌便没有上交,小时候,楚明秋上大伯家玩,看见了便拿在手里不肯松手,大伯便送他了。   “公公,啥时候拿来我们看看,我还没见过这腰牌。”委员好奇的说道,楚明秋摇头说:“有什么好看的,被我玩坏了,当时是四岁还是五岁,我拿着去打鸟,现在也不知道扔那了。”   “啊!”委员满是惋惜,禁不住在楚明秋脑袋拍了下:“你丫真会糟蹋东西!”   楚明秋脑袋耷拉着,也没生气,同样惋惜:“那时候我那知道,哎,委员,你家有啥好东西?”   “我家?”委员苦恼的想了半天:“我家有把刀,武士刀,我爸爸缴的鬼子的,有这么长,就挂在我爸的书房里。”   “武士刀算什么宝贝,我家也有把,”楚明秋不以为然:“我妈说当年别人还送她一把小手枪,就巴掌大,是象牙作的,上面还镶了两颗蓝宝石。”   “象牙作的?你吹牛吧,象牙怎么作手枪,你拿来我看看。”委员不信,这象牙怎么作手枪。   楚明秋摇头说:“我都没见过,刚解放那会,政府不是让上交武器吗,我妈就给交了,早知道,把那两颗宝石撬下来,拿寄卖行也能卖几个钱。”   “吹牛!”委员根本不信,撇着嘴嘲笑道:“反正吹牛不上税,你丫就尽管吹吧。”   楚明秋耸耸肩,他也不分辩,一副爱信不信,不信拉倒,要比这些东西,汪红梅和监工根本就没提,俩人都清楚以他们三个的家藏,拍马都追不上楚家。   “你们大院都有那些好玩的?”楚明秋问道,委员想了下摇摇头:“也没什么好玩的。”   汪红梅表示赞成,这时代的娱乐都差不多,大院的娱乐和胡同没多大差别,大院和胡同的差别便是,大院的生活条件要方便多了,更主要的是,大院代表了权力。   四个人闲聊着,忽然传来一阵兴奋的喧闹声,抬头看莫顾澹那组欢呼起来,莫顾澹举着镰刀,那样子好像是解放军战士占领了敌人的阵地似的。   “他们干完了。”汪红梅便要站起来,楚明秋连忙说:“不急,不急,你看还有好多组差得远呢,咱们再歇会。”   汪红梅觉着已经歇了不短时间了,监工此刻也有些犹豫,楚明秋悄悄碰了下委员,委员立刻会意的赞同起来。汪红梅看楚明秋不像是很累的样子,可又拿不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和监工交换下眼色,也不再提开工了,便又闲聊起来。   没过多久,葛兴国和林百顺两组也相继完工,宋老师宣布了这个消息,鼓励大家加快速度,随后又动员完工的同学去帮助那些差得还多的小组。   委员这下算是看明白了,暗地里冲楚明秋竖起大拇指,楚明秋却装着没懂,反倒是站起来,不过这次他没再去割麦子,相反让汪红梅和监工去割,理由很充分,让他也试试这捆麦子的活。   汪红梅和监工干起来可就慢多了,楚明秋十分钟干完的活,她们俩人居然弄了二十多分钟,楚明秋和委员在后面轻松之极,俩人慢条斯理的干着,时不时还开两句玩笑,打闹两下,委员觉着楚明秋也不像芝麻糕说的那样恐怖,挺好接近的。   “我算明白了,这公公太奸了。”汪红梅边割麦子边对监工说:“这家伙早看明白了,先割完的肯定要去帮忙,所以这家伙才停下来,现在又还唯恐动作快了,干脆让咱们来干。”   监工嘻嘻笑了笑:“我就说他肯定在打什么主意,这家伙坏起来坏得冒水。”   汪红梅扭头瞟了眼楚明秋,这家伙正和委员各拿几根稻谷打闹呢,委员别看身体瘦弱,可身体还挺灵活,不住躲闪,时不时还反手打楚明秋两下。   “哼,不能让这两家伙这样清闲,咱们动作快点。”汪红梅恨恨的说,手上的动作加快,连续几下割下几把麦子,监工也点点头,动作明显加快,可俩人没干出十米去,就觉着力乏,腰酸了,手掌上钻心的疼,动作便渐渐慢下来。   “唉。”监工擦了把汗,站直了,手捶着腰,抬头向前面看,又向后面看看,忍不住叫起来:“还有这么多啊,汪红梅,你看,还有这么多。”   说着一屁股坐下,汪红梅抬头看看,忍不住也坐下了,刚才楚明秋干活挺轻松,可轮到自己干时,却这样难。   “你们俩干嘛呢?你们也好意思,让女生割麦子,自己来玩!”   汪红梅扭头看却是林百顺,他正鄙夷的冲着楚明秋和委员嚷嚷着,楚明秋和委员也不分辩,俩人嘿嘿笑着,开始收拾起地上的麦穗来。   “哎,公公,仔细点,你看你落了多少。”委员提醒楚明秋,楚明秋笑了下没有管,提着捆麦子向后面去,到哪里再装车,送到洒谷仓脱粒,不过楚明秋捆得有些松,沿途都在掉。   委员的叫声立刻吸引了几个小孩,这些小孩提着篮子散布在麦地各处,看到有掉的麦子便立刻过去捡到篮子里。听到委员的叫声,小孩们立刻蜂拥过来,迅速将地上的麦子捡起来,楚明秋掉地上的麦子很快便被打扫干净了。   有个小孩挺机灵,看出楚明秋的麦子捆得不牢,麦子不住往下掉,便悄悄跟在他身边,楚明秋掉多少拣多少,楚明秋悄悄摘了几个麦穗伸到背后,那小孩左右看看,偷偷的接过去。   楚明秋将麦子扔在车上,转身抚摸下小孩的脑袋,小孩仰头看着他,脏乎乎的小脸上笑嘻嘻的,楚明秋悄悄对他说:“别跑远了。”   小孩很聪明,从此便跟在这一路,楚明秋回去后,委员直埋怨,说他落得太多,楚明秋只是笑笑没有分辩,俩人接着收拾麦子,汪红梅和监工累得腰酸背疼,地上的麦子还不多。   楚明秋好像没看见,刚才那挺爷们的话也忘了,根本没有上去接手的意思,不过,这家伙也不闲着,时不时跑边上帮忙,可他捆的麦子都挺松,提着走麦子直往下掉,那小孩就在边上,掉一路拣一路,手上的小筐很快便装满了。   “行了,快回去吧。”楚明秋拍拍他的脑袋,小屁孩规规矩矩冲他行个礼,提着篮子从边上溜到一边扯了几把青草盖在篮子上面。   委员也看出端倪来了:“公公,你丫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楚明秋佯装不懂,手上使劲,嘎嘣一声,捆稻谷的麦子一下便断了,楚明秋忍不住骂了句:“靠,不用劲吧捆不紧,用劲吧,就断了。”   “算了,算了,我来。”委员连忙接过来,他试了试,用尽力气也没拉断,再看楚明秋,忍不住吐吐舌头,这家伙力气好大。   “你们这俩大老爷们也真够可以的,让两女生在这割麦,你们自己倒好,拣轻松的干。”   猴子这时也寻摸过来,楚明秋抬头看看,又有几个小组干完了,他们原本最快的一组,现在反倒落后面了。   “猴子,你们干完了?”楚明秋问,猴子有几分傲气的点点头,楚明秋连忙把他拉到前面:“汪班副,监工,猴子支援咱们来了,鼓掌欢迎!”   委员奸笑着鼓掌起来,监工和汪红梅站起来却没动,楚明秋顺手将监工手上的镰刀接过来,塞进猴子手里:“快点,快点,咱们组都落后了。”   汪红梅看着楚明秋,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其实他们剩下的也不多了,看看也就十多米了,若让楚明秋来干,最多也就五六分钟的事,可楚明秋偏偏装孙子,还要让猴子来卖个好。   “哎,公公,这.。。”   没等猴子说完,楚明秋便开始捧起来:“我说猴子,实在太感谢了,这学雷锋做好事要落在实际中,雷锋同志帮助同志,猴子帮助同学,都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你们说是不是。”   “对,对,对,”委员连声称是,亲热的握住猴子的手:“实在太感谢了,感谢你来支援我们,实在太感谢了,汪班副,监工,你们说是不是。”   汪红梅脸色有些难看,想要发火,监工连忙碰碰她,不说话笑嘻嘻的看着猴子,猴子被架上去了下不了,有心不干吧,看看楚明秋和委员,又看看汪红梅和监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五十九章 偷奸耍滑(中)   “猴子,别楞着了,快干吧,咱们都落后了。”楚明秋推了把猴子,猴子心不甘情不愿的过去割麦子了,汪红梅冲着楚明秋要发火,监工连忙把她拉到一边。   “你发什么火啊,他不吃这个的。”   “这也太奸了,”汪红梅依旧在生气,监工摇摇头:“你生他的气,凭什么生他的气,他的活早干完了,这是在帮咱们干活。”   汪红梅有些傻了,可不是这样,楚明秋一个人比他们三个人干得还多,准确的说,现在的活就是他们三个的,不管他怎么偷奸耍滑,也没法埋怨。   “还是思想问题。”汪红梅嘀咕道,监工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你呀,刚才还说,对他的看法改变了,这下又变回来了,我告诉你,他这是在玩呢,干活,咱们这点活,他玩似的就干了,何苦要猴子来帮忙,他这是在玩呢,逗乐子。”   “拿这事逗乐子?”汪红梅更加不满,觉着好像神圣的事被亵渎了似的。   监工肯定的点点头,汪红梅扭头看看,楚明秋正和猴子挤眉弄眼的,猴子在前面躬着背,一起一伏的,将割下的麦子放在身后,嘴里好像还念叨念叨着什么。   汪红梅又气又好笑,委员还促狭的在后面催。监工拉了下汪红梅,俩人提起镰刀,到另一头开是割起来,楚明秋看着她们,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事情本来就不多,很快便干完了,待他们小组干完时,近半小组都干完了,他们既不快也不慢,成绩算中游偏上。   看看时间,快到中午了,宋老师连声鼓励大家加快速度,争取在中午之前将这块地全收割干净。楚明秋拉了下猴子,让跟他一块去支援别的小组。   “去,去,要去自己去,公公你丫够奸的!”猴子很是不满,半躺在土垄上,嘴里含着根稻草,不耐烦的推开楚明秋。   “别躺在成绩薄上,咱们学雷锋得再接再厉,坚持不懈,你说是吧,汪班副。”楚明秋好像不知道似的,还特意问汪红梅。   “嗯,应该。”汪红梅眼珠转动郑重的点头:“完全应该,公公,特别是你,看你身高马大的,怎么也有二两横肉,你再看猴子和委员,豆芽似的,我看让他俩歇歇,你就代表我们就行了。”   监工和委员一下笑倒,监工指着汪红梅笑得说不出话来,猴子扑到楚明秋身上,掐住他脖子:“对,这公公,老奸巨猾,一肚子坏水,是该好好改造。”   “唉,唉,别驾!别驾!”楚明秋歪倒在地上大叫着:“哎,汪班副!这可不行,要共同进步!共同进步!”   猴子开始还有点畏首畏脚,此刻轻易将楚明秋扑到,他趁势扑上去,可着劲挠他痒,委员在边上笑嘻嘻的起哄,看到这一幕,监工心里有些异样,这楚明秋居然还有这一面,这还是她首次见到。   午饭不是象电影里那样,在田间地头吃,而是回去吃。村里派来的祁老头早就将午饭准备好了,几个大蒸笼蒸着香喷喷的馒头,村子里还杀了头猪,大片的猪肉就搁在案板上。   不过,除了楚明秋,也没人注意吃什么,所有同学的手都打上血泡,几个爱惜手的女生,坐在那看着手直心痛,就差抹眼泪了。   宋老师挨个给她们挑血泡,边挑还边安慰她们,告诉她们要注意些什么,中午时,队支书和贫协主席过来,看到同学们的情况,队支书建议下午就让同学休息,地里那些活就让村里人干吧。   “这可不行,我们是下来支农的,那能有点困难就退缩的。”边上莫顾澹插话反对,宋老师还没开口,楚明秋在边上建议:“大叔,上午打的麦子下午要扬麦吧,宋老师,是不是这样,让女同学去扬麦,男同学依旧下地割麦子。”   贫协主席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爷,老大爷上午便注意到楚明秋,此刻听他的建议不由咧嘴笑道:“这同学以前作个农活吧,上午我看你割麦有那么点意思。”   “大爷,好眼光!”楚明秋竖起大拇指:“我可是老手,无论犁田锄地,还是育苗插秧,割麦打场,俺可样样不落。”   楚明秋洋洋自得觉着挺自豪,队支书和贫协主席忍不住乐了,莫顾澹听着直撇嘴,根本相信,全班同学个个手上都有血泡,就他没有,这让他认定楚明秋在干活时偷奸耍滑,更何况,他亲眼所见,他们那组是汪红梅和监工在割麦,而身高马大的他和委员却在边上干捆麦子的活,瞧着便让人生气。   “行了,别在显摆了,”宋老师笑着摇头,将楚明秋赶走,队支书很爽快:“他老师,我看这小同学的主意行,下午要扬麦,就让女同学去,让她们学学怎么扬麦。”   “那行,就这样定了。”宋老师也不再推辞,女生身子弱,而且这个年龄正是发育期,长时间这样大量劳作,对她们身体不好。   宋老师热情的请队支书和贫协主席留下来吃饭,可俩人连连摆手,慌不迭的走了,让宋老师好生奇怪。转过身来,却看见楚明秋提了桶水到一边,就着那桶水,将身体擦洗了一遍。   莫顾澹过来向宋老师报告了上午楚明秋的行为,他描述了当时的情景,最后说:“宋老师,我认为,楚明秋有严重的剥削阶级习性,应该对他进行批评教育。”   宋老师微微摇头:“莫顾澹同学,你看到的只是部分情况,楚明秋同学思想上是有问题,但上午的劳动他没有偷懒,他们小组的工作,九成是他干的,剩下一成才是汪红梅她们干的,你要不信,你可以问问吴克敏同学。”   这吴克敏就是委员,莫顾澹有些惊讶的望着宋老师,宋老师在心里叹口气,这莫顾澹工作积极性有,可工作方法值得商榷,楚明秋是她重点观察对象,上午她没到他们小组,可他们小组的情况却非常清楚,她看见楚明秋干了四个人的活,也看见他们在快完成时,停下来休息,而且一歇就是大半天,汪红梅也向她报告了楚明秋的举动,这让她很是无奈。   楚明秋到最后显然是在偷懒,不想多干活,所以故意不割最后那点麦子。可要批评他却比较难,如果批评他,那势必要带出委员和汪红梅监工,这三个人干得比他要少多了。   “这楚明秋可真是够滑的。”宋老师心里苦笑不已,这楚明秋就像个刺猬,看上去行动迟缓,很好捕获,可真要张口却发现很难。   午饭时,宋老师宣布了下午的工作安排,女生们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男生的情绪却没那么高,好几个脸上明显沮丧,看着高兴得叽叽喳喳的女生们露出羡慕的目光。   莫顾澹没有去找委员了解情况,下午他故意到楚明秋身边干活,就看楚明秋是不是象他说的那样,什么农活都精通。   委员聪明了下,这次他坚决要和楚明秋一组,他盘算过,楚明秋干活快,可和他在一起不会吃亏,至少不会让他去割麦子,最多也就是捆麦子比旁人快点。   下午一开始,莫顾澹便开足马力,镰刀舞得飞快,只一会便割了大遍麦子,将楚明秋甩出一大截。   “公公,这莫顾澹在干啥呢?”委员看出点不对来了,便问楚明秋,楚明秋抬头看了眼莫顾澹,笑了笑便说:“管别人干什么,哎,我说委员,咱们可一人一半,割到中间,咱们就换换。”   “啊!”委员傻眼了,连连摇头,求饶似的说:“公公,公公,咱们还是照旧吧,你动作快,我没你那身板。”   “我看你小子就像地主老财,那点有革命干部子弟的精神头,”楚明秋的语气有些不满:“我还指望你给我立个榜样,让俺学习学习。你看,人家莫班长,干得多欢腾,那像你,你也不学习学习。”   “这各人条件不同,”委员坚决不受激,脑袋依旧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咱们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是不。”   楚明秋看着他嘿嘿直笑把委员笑得背心发凉,连忙示意:“他们都割了这么多了,咱们还是快点吧,公公,回去,回去我请你上老莫,这总行了吧。”   楚明秋想了下,很勉强的点下头:“就这样吧,我说委员,你爸没给你吃饱怎么着,你看莫班长,同样是大院的,人家怎么就身强力壮的,就你豆芽似的,你爸没给你吃饱还是怎么的。”   “我那能跟他比,他是军队大院的,吃粮当兵,天经地义,饿着谁也不能饿着咱人民解放军啊。”   俩人聊着,楚明秋手上动作不停,委员这才注意到,楚明秋割麦和他不一样,他的动作幅度不大,速度却挺快。委员注意观察了下,发现其中的细节不同了。   一般人割麦握镰刀都握在前端,他就是这样,可楚明秋却握在后部,这样看上去费力,可抡圆了割的范围大;他割麦时,另一只手要拢住麦子,一般人是拢麦子中下部,可楚明秋却不是,他只是扶着麦子,并不拢它们,这样要看上去要费力,稍不留意,镰刀便割不断麦秆,可楚明秋却割得很轻快,似乎那些麦子都听话,他割时便挺直了身子。   没容他细想楚明秋是怎么做到的,楚明秋便割了一大遍,他连忙收集地上的麦子,将它们捆在一起,送到后面的马车上。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六十章 偷奸耍滑(下)   莫顾澹开始心里还挺得意,可渐渐的,手臂越来越沉重,手中的镰刀也没那么轻快了,麦秆好像也坚韧起来了,他站直身子,锤锤自己的腰,再扭头便吓了一挑,就这一会功夫,楚明秋便追上来了,他那一排麦子,就像狂风中的草一样倒下。   莫顾澹顾不得休息,连忙奋力挥镰,可没过多久,楚明秋便赶上他了,俩人几乎是并排而行,莫顾澹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手臂酸软得快举不起来了,完全凭毅力在坚持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缓慢,他不时扭头看看楚明秋,楚明秋的动作还是那样,跟刚开始时差不多。   忽然,楚明秋停下来,摸摸镰刀的刃口,转身朝后面走去,边走边朝委员要磨刀石,等楚明秋走出段距离后,莫顾澹一下便坐到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楚明秋心里挺好笑,他打算给莫顾澹一个教训,这割麦子不能象他那样,用力太猛,这用力太猛当时没什么,到晚上才难受,那肌肉犹如针刺一样疼,第二天手臂必定肿起来;其次,象他这样用力,必须不停的割下去,这一歇,再起来割,那便更累更乏。   “小子,你不是想要较量下吗,老子就让你有苦说不出,还得念老子的好,承老子的情。”楚明秋在心里暗道,他忽然觉着这好像是个机会,接近这些太子公主的机会。   十唉分钟后,楚明秋重新回来,他冲休息的莫顾澹一笑,便开工了,莫顾澹连忙爬起来,开始还行,经过休息,力量又回来几分,可很快,手臂就更乏了,腰上生疼生疼的,迫不得已和同组的王建勋互换,让王建勋来割会麦子。   王建勋并不知道他的想法,上午时,他的手便起了血泡,现在手上还包着手帕,手帕上血迹斑斑,每用一次力,便钻心的疼,他也不管莫顾澹的催促,慢条斯理的挥动镰刀,羡慕的看着始终轻松的捆麦子的委员,这家伙很得意的哼着歌。   莫顾澹感到不对了,就算捆麦子,双臂也同样疼痛,稍稍用力便疼痛不堪,只能勉强捆上,等他走了两趟,再回来,楚明秋已经超过他们一大段了,莫顾澹禁不住又着急起来,催促王建勋动作快点,结果让王建勋很是不满,动作更慢了。   没用多久,莫顾澹小组彻底溃败了,不但落后楚明秋,也落后身边的王少钦芝麻糕小组,楚明秋依旧象上午那样,还剩下七八米时停下来休息,他和委员坐在一边喝水聊天,他割得快,委员的工作量也不小,到后来,他干脆胡乱捆在一起,麦子是边跑边落,这下便便宜了那几个拾麦穗的小孩,这几个小孩拎着篮子就在这块活动,个个篮子里都不少。   “牛蛙,怎么没上学呢?”楚明秋和上午跟在他身后的那小孩聊天,那小孩小名叫牛蛙,今年已经七岁了,牛蛙对楚明秋很有好感,此刻他的篮子里空空的,他刚悄悄回去了趟,楚明秋已经落给他不少了。   “学校放假呢。”牛蛙蹲在楚明秋身边,细声细气的说道,这是农村学校的习惯,每年农忙时都要放假,以便学生回去参加农忙。   “你们怎么不放假呢?”牛蛙有些好奇的望着楚明秋,楚明秋开玩笑的说:“我们也放假支农。”   “小家伙,晚上到我们这来吃饭吧,我们这有肉,还有白面馒头。”楚明秋也挺喜欢这小家伙,觉着这小家伙挺聪明。   委员嘴了叼着根稻草看着楚明秋和牛蛙聊天,他有些好奇,楚明秋干嘛要管这小屁孩,还故意漏给他这么粮食,要是他们认识或者有关系,那也可以解释,可俩人明明根本不认识。   “真的,”牛蛙露出羡慕的神情,可却没有答应:“队支书说了,不准上你们那吃粮食。”   “你管他干嘛,”楚明秋笑道:“我请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不行的,”小屁孩摇头说:“他会开我家帮助会的,队支书说的。”   委员呃了声,有些惊讶,楚明秋则无言的摸摸他的小脑袋,小孩的身子看上不去不是很协调,脑袋有点小,小肚子鼓鼓的,看上去便有点不健康。   “哥,我去那边看看。”牛蛙瞧见好几个小孩提着篮子到村里人那寻摸,连忙提起篮子要走,楚明秋冲他笑笑,小孩高兴的提起篮子跑了。   “你干嘛管他呢。”委员待牛蛙走后才小声问楚明秋,楚明秋笑了笑说:“这孩子挺好玩,挺聪明。”   委员没明白,这有什么关系,挺好玩,挺聪明,这有关系吗?   楚明秋也不管委员明白没有,也不解释了,仰身靠在稻谷堆上,吹起口哨,委员站起来看看,莫顾澹小组还差得老远,比王少钦组还差得远;远处也有两个小组进度也很快,那是葛兴国和林百顺小组,这两个小组上午的表现也很枪眼。   委员以为楚明秋还会象上午那样,继续休息到大部分同学干完后再开始,可这次楚明秋没有,而是休息了一会便又开始了,很快便将剩下的麦子收割了,而后便开始帮莫顾澹组割麦,这让委员很是郁闷,不知道他为何改了主意,他又不得不多捆些麦子。   莫顾澹看见对面的楚明秋,有心拒绝吧,可举着酸痛的手臂,让他无法说出来,可要接受吧,心里又堵得慌,这口气憋在心里难受,咬牙忍痛的使劲挥动镰刀。   楚明秋没有看见莫顾澹的表情,不过他干得停欢,心里高兴着呢,班上的同学都知道,这莫顾澹总是针对他,今天他就是要演一出以德报怨,让全班同学看看,让莫顾澹难受还说不出来。   小样,跟我斗,你丫还差好几条街!   连你都斗不过,小爷白跟老爸老包学了这么多年,白去地府走了一趟!将来都没脸见牛头马面加判官!   整个下午,楚明秋只休息了三次,每次也就十来分钟,干的活却是其他的两倍多,即便最能吃苦的葛兴国和朱洪也没他干得多。   一天的劳动下来,几乎所有男生都累坏了,晚饭时,莫顾澹的手臂都快举不起来了,这让宋老师和李老师暗暗后悔,不该不听队支书的建议,该让男生下午也扬麦去,休整休整。   多数男生的情况都不好,虽然没人叫苦,可整个晚饭都情绪低沉,楚明秋吃过晚饭便拉着委员出去了。委员满心不情愿,可楚明秋非要拉他一块去,到了村口,牛蛙正等在那,手里还拿着包东西,看到他们后,便高兴跑过来将东西交给楚明秋,楚明秋从挎包里拿出包着的馒头递给他,牛蛙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高高兴兴的将馒头小心的收起来。   “走吧,我带你去,那里有好多草。”牛蛙说,委员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多草,这是要做什么,楚明秋也不解释,拉着他跟着牛蛙出了村子,朝村西边走了两左右,看到一遍小树林,牛蛙兴奋的指着小树林,连声说就在那。   “咱们来找点药,”楚明秋这才告诉委员:“用车前草,冬瓜皮,再加上生姜,熬水,热敷,两个小时后,便可以消肿。”   “你怎么知道?”委员好奇的问道,楚明秋一拍胸脯:“你忘了我姓什么了,我可姓楚,燕京楚家,医药传家五百年,咱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   委员大为兴奋,进了小树林,楚明秋先找了几颗车前草,给委员和牛蛙看了,让他们比照着找,让他高兴的,树林里居然还有几丛山艾。   春天的草木茂盛,小树林里车前草很多,牛蛙和委员很快收集到足够的车前草,楚明秋扯了大捆山艾条,三人高高兴兴的往回走,委员边走还边问这草药怎么用,楚明秋便给他讲了些草药方面的知识。   回到仓库,楚明秋立刻动手,生火烧水,宋老师和李老师过来问他们做什么,楚明秋便告诉了他们,宋老师惊喜之余又有些将信将疑,不知道是不是有效。   “宋老师,李老师,放心吧,绝对有效。”楚明秋拍着胸口打包票,委员在边上叫道:“他们家是开药房的,他说这方子是上了书的。”   宋老师心念一动,楚家是医药世家,楚明秋耳熏目染,恐怕也懂些,再说了,就算不行,这是外敷,也不会有多大坏处。   药水熬了整整一个多小时才熬好,楚明秋让委员去拿来几个桶,将药水舀进桶里,提进仓库。浓烈的药味立刻吸引了正在铺位上愁眉苦脸的同学们。   “公公,这什么玩意啊?”林百顺首先跑过来,低头朝桶里看了眼,闻了下禁不住皱起眉头,这药味不好闻。   “同学们!同学们!”宋老师鼓掌将同学们叫过来:“这是楚明秋同学给大家配了药水,同学鼓掌欢迎!”   出乎宋老师的意料,掌声并不热烈,稀稀落落,带着丝丝疑惑,宋老师也有些疑惑,这楚明秋小小年龄开的方子有效吗?   “哎,哎,同学们,这药呢也不复杂,就是活血化瘀,这药要趁热用,待会大家互相帮助,用力擦洗胳膊,一定要把皮肤擦红,最后,用热毛巾裹住胳膊,裹上两个小时便没事了。”   楚明秋说了半天,详细介绍了用法,功效,可还是没人肯上来让他练手,楚明秋无奈自好点名,叫朱洪先来,朱洪也不太相信,宋老师过来请他过去,先作给同学们看,朱洪只得硬着头皮过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六十一章 护理   看朱洪坐在前面,同学们呼啦一下围上来,楚明秋将毛巾扔进热气腾腾的桶里,完全浸透后才抓出来,稍微拧了下,毛巾依旧湿漉漉的,而后折成两层,开始在朱洪的肩上擦拭,动作开始挺慢,先擦了两遍肩,再慢慢抬起朱洪的胳膊,朱洪的嘴禁不住咧开,不住倒吸凉气。   “这胳膊已经淤塞了,若不赶紧治疗,明天包准肿起来,”楚明秋在朱洪的肩上拍了两下:“忍着点啊,开始是有点疼。”   朱洪咬住牙根,胳膊上传来一阵疼痛,饶是有心里准备,他也禁不住哼了两声,楚明秋开始慢慢擦,开始动作同样挺缓,力道慢慢加重,速度也加快,渐渐的朱洪也不觉着疼了,肌肉有几分酸,酸酸麻麻的,挺舒服。   楚明秋又换了两次水,水温依旧挺高,毛巾湿漉漉的,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滑。林百顺悄悄试了下水温,手指刚入水面,便被烫得缩回来,嘴里不住呵气,看着楚明秋的眼神便变了。   这水热腾腾的冒着烟,可楚明秋满不在乎的伸手进去,看上去好像不烫手,可没想到温度居然如此高。   不过五六分钟,朱洪从肩头到上臂,通红一遍,楚明秋最后又给毛巾浸透,这次用力拧干,将毛巾裹在上臂上。   “行了,去坐着,别躺,两个小时后再解开,明天包你没事。”楚明秋在朱洪的后背上拍了巴掌,朱洪站起来想活动下,楚明秋连忙拦住:“别动,别动,就这样就行。”   朱洪摸了摸右臂,他依旧还不是很相信,这样有效?可楚明秋这番作为,已经勾起几个同学的兴趣,林百顺将背心一脱,立马坐上去。   楚明秋捏了捏他的胳膊便将他赶下来:“去,去,你凑什么热闹,你没问题,一边去。”   “唉,说什么呢?凭什么我没问题!”林百顺不满的叫起来:“今儿我可干了不少活,凭什么我就没问题?”   “你以前干过类似的活,不是拉过纤,便是扛过小件,抡过小锤,受过考验了。”楚明秋将他推开,林百顺心里暗暗称奇,嘴里还是不服气:“说什么呢?什么小件小锤?说什么呢!”   “你这不废话吗,火车站那大件,二百多斤,就你这身子骨,放一个上去就能把你压成肉饼!”   “轰!”围着的同学哈哈大笑,葛兴国过去了,楚明秋只捏了下他的胳膊,同样把他赶走:“你也没事,你这胳膊扛过枪,扔过手榴弹,晚上会有点酸疼,搓揉就不必了,毛巾浸透后,拧干自己裹上,就行了。”   葛兴国转身在楚明秋肩上捶了一拳:“行啊!楚明秋!有两下子啊!”   葛兴国自己很清楚,他这些年每到暑假便到警卫连去受训,扔手榴弹,枪口吊砖头练瞄准,手臂早就练出来了,今天要不是帮其他同学,这胳膊根本不会有任何问题。   让葛兴国暗暗心惊的是,楚明秋居然看出他练过手榴弹和瞄准,对此他有些好奇,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其实,楚明秋哪看出来了,不过,葛兴国的手臂肌肉很结实,他又是军队大院的,故而楚明秋便猜测,这家伙恐怕练过军事技能。   连续赶走两个,反倒让在场同学信心大增,几个同学几乎同时抢着过来,要让楚明秋给治疗下,宋老师连忙让他们排队,楚明秋一看,脑袋顿时大了,这有二十多个人,这要一个个治下来,还不把他给累趴下。   他扫了眼,把委员叫过来,另外又把林百顺叫来,李老师和葛兴国也过来打算帮忙,楚明秋将葛兴国赶走,检查了李老师的胳膊后把他留下来了,他先给一个同学作,让李老师三人在边上仔细看,边干边教他们。   “中医说,通则不痛,这痛呢就是不通,今儿大家积极性挺高,可架不住诸位没有受过这样的训练,一下上了这么大的量,手臂使用过度,自然就堵塞住了,这是肩井穴,这是曲尺穴,这是尺泽穴,这三个穴道通了,便没什么问题了,活血的目的是让肌肉松弛,让血脉通畅..”   楚明秋一路讲解下来,从原理到手法,非常详细,也非常清楚。宋老师开始还听着有趣,可渐渐的她的笑容有些凝重了,这显然不是一天两天就会,必须经过长期培训才能掌握,联想到他的其他才能,宋老师有些疑惑,这楚明秋身上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鲁迅先生说,中医不过是有意无意的骗子。”人群外传来莫顾澹冷淡的声音,莫顾澹没有去排队,依旧躺在床上,他的手臂也同样有些酸痛,可他觉着没什么事,休息一晚便好了,此刻听到楚明秋在那讲解,看不惯他那显摆样,忍不住便冷嘲热讽起来。   “鲁迅先生也有犯错的时候,”楚明秋头都没抬,手上依旧使劲动作,毛巾下的皮肤渐渐变得通红:“这中医可是我们国家的瑰宝,比那四大发明也轻不了。”   “鲁迅先生也犯错?楚明秋,你口气也忒大了吧。”   “我看你呀,还是读书不多,鲁迅先生承认了的,他对中医的指责,夹带了私怨。”楚明秋面带微笑,语气却丝毫不客气,既然要跳出来,那就别怪我踩了。   “哦,楚明秋,这空口无凭,鲁迅先生什么时候这样说的?”宋老师故意刁难道。   “宋老师,您也别挤兑我,您是通读了鲁迅全著的,”楚明秋冲宋老师作个鬼脸:“不过,老师考校,学生必须作答。那我就说说吧,鲁迅先生在《坟‘从胡须说到牙齿’》一文中便很坦率的承认,他之所以对中医存了偏见,‘其中大半是因为他们耽误了我的父亲的病的缘故罢,但怕也很夹带些切肤之痛的自己的私怨’,后来,鲁迅先生又在《二心集经验》中重新对中医作出了评价。”   宋老师暗暗称赞,这楚明秋读书实在太多,老实说,鲁迅的著作是看过,可要准确引用,而且还这样随意,她自问做不到。   “那中医还不是没用啊,它不是耽误了鲁迅先生父亲的病吗。”莫顾澹又说道。   “这又不对了,有些病是绝症,不管中医还是西医,都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楚明秋说:“有人考证过,鲁迅先生的父亲得的是肝硬化,这种病,别说几十年了,就算现在也没办法,所以啊,鲁迅先生的错误根源便是,当年在日本时,他就该学医。”   “胡说!鲁迅先生弃医学文,是决心要用笔老唤醒更多的中国人。”   “鲁迅先生是个好文人,不是个好医生,这说明什么?这就证明一个事实,学医比学文难!”   “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连宋老师和李老师也忍不住乐了,宋老师微微摇头,这家伙满嘴胡说,可反应也太快了。   楚明秋说着笑话,谷仓里满是轻松情绪,同学们笑闹着,宋老师忽然问道:“楚明秋,将来你是想学文还是想当医生?”   “我啊,我不知道,走那算那吧。”楚明秋随意的答道。   “你不知道?”葛兴国很是奇怪,楚明秋抬头看了他眼:“家父希望我学医,将来继承父业,当个好医生,可我不喜欢,我..,”楚明秋眼珠一转:“我喜欢扛枪,葛兴国,你爸爸是中将,开个后门,让我去军队熔炼一下,早就听说革命军队是大熔炉,不管什么废物进去,都能炼成钢,我这废物要进去了,也能炼成精钢!”   葛兴国看着楚明秋哭笑不得,楚明秋洋洋自得接着自吹自擂:“你还别说,你爸不就是个中将吗,咱要进去了,弄不好给炼成个元帅出炉,哎,到时候你爸爸可露脸了,慧眼识英才啊!”   “噗!”朱洪正喝水呢,全喷地上了,同学们楞了下,随即哄堂大笑,猴子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就在铺上打滚,葛兴国也笑弯了腰,宋老师和李老师也憋不住了,宋老师摁着腹部,嘴巴咬得死死的,可还是憋不住,李老师停下手,指着楚明秋,你,你,你的,说不下去。   莫顾澹却冷笑连连,这家伙恬不知耻,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还想参军入伍,人民解放军会要你这资本家的儿子吗。   这天晚上,楚明秋让他的同学们看到了他的另一面,和蔼可亲,诙谐机变;打破了全班同学对他原有骄傲,不好接近的印象,特别是葛兴国和朱洪。   给全班男生作完护理后,楚明秋又烧了水,提到女生那边去了,不过,这次就没让他动手了,连指导都没让他在边上指导,便把他赶出去了。   “医者,父母心,医生眼中无男女。”楚明秋很是不满的嘟囔着,朝四下看看,四下里没人,都在仓库里歇着呢。他转身便走,溜到下午便看好的,谷仓东边的两株小树边上,这地方安静不引人注意。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六十二章 突破(上)   下乡后,昨天晚上,楚明秋晚上的训练便中断了,除了没有沙包外,这农村也不是城市,一到晚上,四下里便黑灯瞎火的,没有路灯,道路也坑洼不平,根本没法跑步,能作的便是找个安静的地方练气,没有了运动,楚明秋可以全力练气。   仓库里闹嚷了一阵后,开始安静下来,同学们开始各玩各的,猴子拉着芝麻糕在边上下棋,更多的在看书,若不是彭哲弹起吉它,恐怕没人会想起楚明秋。   “楚明秋呢?这家伙跑那去了?”朱洪扭头问林百顺,林百顺正聚精会神的看猴子和芝麻糕下棋呢,闻言抬头看看,没有在意的说:“谁知道呢,恐怕在灶上烧水吧,管那么多干嘛。”   那边葛兴国也发现楚明秋不见了,葛兴国的铺在李老师边上,俩人看了好几圈,也没找着楚明秋,林老师担心出意外,连忙出去找,葛兴国和他一块出去了。   俩人先去灶上,灶是临时建的,就在仓库外面路口的边上,搭了草棚,修了个灶台,灶台已经冷了,连锅都收拾了,俩人又到女生仓库去找宋老师,宋老师告诉他们楚明秋早就走了。   李老师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可楚明秋还是没影,看看黝黑的夜,三人禁不住有些着急起来。   “刚才他回来后有什么事没有?”宋老师问道。   “他和你出来后,应该就没回来。”李老师仔细想了想,他的铺位就在门边,这期间没有人进来。   宋老师愣住了,楚明秋从女生这边出去已经很长时间了,这么长时间,这黑灯瞎火的,这人跑出去,上那找去?   三个人都着急了,宋老师越想越觉着不对,今天楚明秋表现挺好,劳动表现优秀,晚上还给同学们熬药治病,看他的情绪也挺好,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先不要声张,葛兴国,你进去找两个同学出来,带上手电筒,大家分头去找。”宋老师吩咐俩人,葛兴国很快回去,宋老师又问了问李老师,下午劳动时,有什么异常没有,李老师很坚决的摇头,告诉宋老师,下午楚明秋的表现比上午还好,最先完成工作,还主动帮助其他同学收麦子。   宋老师稍稍安心,她估计楚明秋可能去干什么事去了,可他在这村子里能有什么事?没看出他认识谁啊?李老师想起来,下午他和一个小孩说了很多话,似乎认识那小孩。   葛兴国带着委员猴子和林百顺出来了,宋老师问委员,楚明秋是不是在村里认识谁?和那小孩是什么关系?   委员很是迷惑:“牛娃啊,今儿下午才认识的,以前根本不认识。”   “那你觉着他要到村子里去会是去找谁?”宋老师问。   委员想了想坚决摇头,猴子忽然说:“该不会是搞特务活动去了吧,老师,我看过抓特务这书,书上便是这样说的,特务表面上表现很好,一到晚上便悄悄去搞破坏,咱们今天收了这么多粮食。”   葛兴国忍不住推了他一把:“瞎想什么呢,什么特务!”   “怎么瞎想了!”猴子叫起来:“书上就是这么说的,公公出身资本家,这不假吧,咱们今天收了这么多麦子,弄不好烧麦子搞破坏去了。”   “我问你麦子都收在那了?”葛兴国打断他,今天收的麦子都放在谷仓里的,就在男生的谷仓后部,猴子还不服气的叫道:“我看他是联络去了,弄不好这附近有敌人的空降特务。”   宋老师哭笑不得,这想像力太丰富了,李老师连忙打断他:“我看我们分成几个组,我,葛兴国,侯同学,我们三个顺着路到村子里去找找。宋老师,你带他们在这附近找找。”   宋老师点头答应,李老师带着葛兴国和猴子,三人一人一把手电筒,顺着路边走边找,猴子边走边嘀咕:“村里有没有地主,要不然就是富农,躲在那搞阴谋诡计呢。”   “你少说两句。”葛兴国有些不耐烦的呵斥,猴子不高兴的闭上嘴,可没过多久就又开始了。   “我看,他是不是偷偷跑回城了,哼,资本家的小少爷,那吃得了这苦。”   葛兴国不理他,手电筒不时照向可疑地区,李老师更没有理会他,手电光四下照射,三个人担心惊动村里的村民,偶尔叫两声,声音也比较低。   宋老师带着委员和林百顺在谷仓附近找,宋老师边找边问委员,今天委员一整天都和楚明秋在一起,对楚明秋的情况是最清楚的。   此刻楚明秋正在距离谷仓大约两百米左右的两棵小树之间盘膝而坐,在纯净的夜空下,感受着空气中的习习麦香,楚明秋平静如水,双脚盘膝,两手放在膝上,掌心向上。   内息沿着经脉循环,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田地间蕴藏着的能量环绕着他,皮肤的每个毛孔都张开了,能量悄悄浸入体内,混入内息中,在体内循环一周后,杂质又从毛孔中排出。   四周很安静,偶尔传来春虫的鸣叫,今天很顺利,楚明秋没有打算吃那粒补气丸,这天地间,充沛活跃的能量,让他很是兴奋。   楚明秋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开始慢慢加快内息的运转速度,他察觉内息运转越快,吸入的能量就越多,渐渐的他感到自己被一团活跃的能量包裹着,身边的空气都在欢快的跳舞。   内息继续膨胀,从潺潺细流,变成涓涓小溪,又逐渐成长为奔流小河,楚明秋的感觉非常好,六识放开,他敏锐的感到四周的情况,两片树叶正要脱离树枝,飘向大地;树枝上端,有个鸟窝,小鸟正在母亲的身边酣睡,草丛中,两只蟋蟀正鼓着腮帮子,用力鸣叫,一只青蛙从边上跳过,星光闪烁,银白色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四周的能量更加欢快了。   内气轰的一声,好像被点燃了,楚明秋额头冒出一层细细的冷汗,身体散发出淡淡的味道,身体的杂质再度从毛孔中排出。   内气以更快的方式在体内循环,不断洗刷着他的经脉,现在的经脉已经比以前更宽更坚固,可以容纳更多的内气,楚明秋也竭尽全力收纳更多的内气,这种纯净的能量这样聚在一起是很不容易的,在他练气这么久的时间里,出现这样的情况不超过五次。   能量越发欢快,越发快速的扑进他的身体里,更快的融入内气中,楚明秋觉着内息在迅速膨胀,他心里暗暗吃惊,这样的情况只出现在那次走火入魔中,他小心的查看内气和经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楚明秋犹豫了,是继续这样,放任内气增长,可这稍不留意便会造成走火入魔,这荒郊野地,可没有六爷这样的内气高手来救他,可若控制增长速度,减少融入量,他又舍不得,今天的情况实在太难得了,这要放过了,下次再遇上不知是什么时候。   想了想,楚明秋咬牙决心冒险,成功,收益将是惊人的。   内气运转愈发快了,一圈又一圈,楚明秋小心翼翼的引导着它,从十二正经,到奇经八脉,与上次不同,这次内气很顺从的随着他的引导,沿着经脉转动。   渐渐的楚明秋收回外探识觉,专注体内的内气,这个时候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内气失去控制,那可怕的一幕将重新上演。   内气的速度越来越快,楚明秋感到自己好像驾驭着一匹野马,狂野的奔驰在狭窄的胡同里,野马总是想挣脱他的控制,他不得不勒紧缰绳,夹紧马腹,才能勉强控制住它。   野马再次进入丹田,随即沿着任脉上攻,沿途劈关斩锁,一路冲到关口,被关口阻拦,随即掉头而下,在丹田里没有丝毫停留便再度上攻。   经脉的渐渐发热,楚明秋觉着丹田的内气依旧充沛,围绕着他的能量依旧在欢快的进入他体内,楚明秋略微思索便硬生生从丹田中分出一股内气,沿着督脉上攻。   两股内气几乎同时冲击关口,关口遭到重击,楚明秋几乎浑身一震,两股内气又几乎同时掉头而下,障碍更加薄了。   “楚明秋!”宋老师对着麦田轻声叫喊,委员垂头丧气的拿着手电筒四下乱晃,林百顺干脆坐在一块石头上,嘟囔着:“这少爷,恐怕跑回家去了,你看看,咱们住的是什么地方,我听说,他们楚家,就算茅房也比这强。”   宋老师扭头批评道:“发生牢骚呢,楚家怎样,你上他家去就知道了。”   “宋老师,楚明秋真在家种了块地?”林百顺问道。   宋老师点点头,林百顺倒吸口凉气:“这楚家有多大啊?两亩地,他们家有多少人,住得过来吗?”   委员听到嗤之以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人,他有些灰心的关上电筒,今天和楚明秋一块劳动了一整天,他发现楚明秋其实挺好接近,无论对他还是对汪红梅和监工都很照顾,苦活累活都是他在干,怎么看都不像是吃不了苦,逃回城里去的人。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六十二章 突破(下)   一帮小孩天真的作着各种猜测,他们的对世界的认知还很青涩,宋老师自然不会这样想,她觉着楚明秋肯定是干什么事去了,就像晚饭后那样,悄无声的去采了些草药来熬水。   宋老师亲眼见到楚明秋一个人撂倒了四个家伙,若他大上几岁,她根本不会担心他的安全问题,可现在他的年龄还小了点,又是在完全不熟悉的农村,这要真出个什么好歹,楚家肯定跟她没完。   “老师,那边,你看那边。”委员指着远处,明亮的月光下,两棵小树孤零零的站在麦田的边,阳光下金黄色的麦田披上了一层银灰的薄纱,微风过去,麦穗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宋老师凝神看了会,没有看出什么,林百顺也没看出什么,委员依旧指着那:“那儿好像有光,好像萤火虫。”   “你看走眼了吧。”林百顺摇摇头,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那有什么光亮,哎,委员,我听说,那里曾经埋过死人,死人的骨头可以发光的。”   “胡说!”委员的语气有些游移,身体悄悄后退了半步,靠近了宋老师:“死人的骨头怎么会发光,你看见过?”   “真的会发光,一闪一闪的,在空中飘,就像萤火虫一样。”林百顺继续吓唬他。   委员勉强笑了下:“你不是说没看见吗,那有什么萤火虫。”   “这种光亮不是一般人可以看见的,”林百顺一本正经的说道:“只有那种被鬼魂盯上的人才能看见,鬼魂盯上了他,晚上便会去找他,委员,你要小心了,鬼魂晚上会去找你的。”   委员战战兢兢的看看四周,似乎是在找鬼魂,过了会,委员才小声反驳:“你胡说,那有鬼魂,你见过?”   “委员,你看这!”   委员扭头一看禁不住吓得惊叫起来,宋老师扭头看过,林百顺将电筒竖在下巴,电筒灯光向上照,灯光下,是张死人般的惨白的脸,两只眼睛泛红光,宋老师乍看下也禁不住吓了一跳。   “哈哈哈!”林百顺看着委员哈哈大笑,宋老师忍不住摇头,她没有批评林百顺,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这样顽皮,她又转身看了看那两棵小树,的确没有看见什么。   楚明秋正在紧张中,两股内气轮番冲击关口,可那层比一层纱还薄的关口,现在却变得很坚韧,经受了十几次冲击,依旧顽强的挡在两股气息之间,阻止它们融合在一起。   楚明秋的鼻息渐渐粗壮,他猛吸口气,将两股气息合在一起,再次沿着任脉上冲,充沛的内息猛冲到关口,掉头返回,再次上冲,再次掉头,再次上冲,再次掉头。   在承受了十几次冲击后,那层薄纱开始动摇,这时楚明秋却不再冲击了,让内息沿着十二正经循环,让内气变得更加强壮后,才再度调集内气沿着任脉上冲,经过休整补充的内息如一条汹涌的洪流,沿着经脉通道冲到关口,一次,再次..   “轰!”   楚明秋就觉着脑中一震,那瞬间,内息脱离了他的控制,快速的冲刷着经脉,经脉隐隐生疼,楚明秋大惊,连忙内视,忽然浑身一凉,内息自百会、风府、神道、灵台、中枢、命门,一路返回丹田,再沿着会阴、关元、气海、巨阙、鸠尾、膻中、天突、承浆,冲进百会,顺着督脉一泻而下,在返回丹田,完成一个大周天。   楚明秋没有想到居然一下便冲破关口,融合任督二脉,内息继续奔涌,他的身体像一个磁石,天地间涌动的能量紧紧包裹着他,欢快的扑进他的体内,内息进一步壮大,脉仿佛受到甘霖的滋润,暖暖的舒坦得差点让他叫出来。   楚明秋惊喜之余,继续推动内息循环,现在不再是小循环,而是环绕任督二脉的大循环,他要抓住这个机会,进一步巩固这来之不易的突破。   葛兴国他们在村子里转了一大圈,也找到牛蛙的家,依旧没有找到楚明秋,猴子提议向村里求助,特别是村里的地主富农,楚明秋说不定跑去和他们联络去了。   葛兴国觉着这像天方夜谭,李老师也觉着不靠谱,俩人共同否决了猴子的提议,葛兴国觉着楚明秋可能没在村里,很可能就在仓库附近,他们应该回去和宋老师商议下,可能宋老师已经找到他了。   “有可能,”猴子又开始联想了:“说不定他发现有人搞破坏,和敌人搏斗负伤了。”   “打住!打住!”葛兴国忍不住好笑:“你一会说他是坏蛋,一会说他是英雄,胡思乱想些什么!”   “怎么不可能!”猴子又叫起来:“你没看《铁木儿和他的伙伴们》!”   葛兴国没有反驳,三个人在猴子的嘟囔中回来。离得老远便看见晒谷场口的电筒光,葛兴国心里咯噔一下,电筒光散乱的四下照射,这迹像显然不好。   两边汇合在一起,交换了情况后,都很沮丧,也很着急,这楚明秋到底跑那去了。委员再次指着那两棵树,提议上那去看看。   李老师决定接受委员的提议,他带着委员和葛兴国,三人一人拿着一个手电筒,委员边走还边唠叨:“那里有亮光,挺怪的。”   “哎,那怎么会有亮光呢?”委员嘀咕着,他紧紧跟在李老师身后,小心的左右看看。葛兴国很是无奈,脚下的路不好走,这段路都田间路,深浅不平,必须集中注意力才能避免摔跟头。   内气的运行越来越顺畅,楚明秋欢愉的推动着它们,身周的天地能量继续涌入体内,经脉正悄悄发生改变,比之任督二脉之前要强上几分,楚明秋相信,今后他的经脉会越来越强。   “现在这金针续命的最后一段应该没问题了吧。”   这一年多内气进步神速,可在练这最后一段时,内气依旧不足,到目前为止,他只掌握了十五针,第十六针内气便难以为继,勉强使用,内气便会絮乱,导致每针上所留内气不足。   内息依旧在沿着大周天运转,远处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楚明秋一惊,分神探视,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探视范围扩大了,从以前的七八米扩展了将近一倍,外面有三个人正朝这走过来。   叹口气,楚明秋开始收拢内气,实在有些遗憾,要是有时间的话,今天的收获会更大,好在任督二脉已经打通,也基本稳定了,今后几天时间里,还需要继续稳定,可惜不知道今天这样的运气还有没有,这样充沛的天地能量,他以前还没遇上过。   内气运行像钟摆那样,不能一下停下来,特别是在急速运行时,那样会伤害丹田,严重的话会造成内伤,最严重的会摧毁丹田。   楚明秋慢慢收束内息,三人走得不快,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太短,他们很快便到了小树外,一束手电光照在他身上。   “楚明秋!你在这做什么!”   楚明秋没有答话,他加快了内气收束,好在外探给了他些时间,内气运行速度已经缓和多了,但他依旧不能开口,一旦开口,内气激荡起来,那就危险了。   看着电筒光下盘膝而坐的楚明秋,李老师明显松口气,委员则高兴得大呼小叫起来:“我说他在这嘛!我说他在这嘛!”   葛兴国闻到一股味道,有点臭,又不像臭味,他好奇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依旧没有动,好像根本听见他们说话,李老师禁不住又叫了句:“楚明秋!你在这做什么?”   微风吹来,树枝轻轻摇晃,葛兴国禁不住有些毛骨悚然,委员更是不堪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葛兴国居然听见他的牙齿咯咯发响。   “他,他,是不是死了。”   葛兴国闻言也忍不住浑身一抖,李老师急忙过去,或许走得太快,绊在了根树枝上,身体踉跄下摔倒在地上,葛兴国连忙过去,委员战战兢兢的拉住他。   “有鬼!有鬼!”   “那来鬼了!”葛兴国甩开他,李老师已经爬起来了,还好没有受伤,他拍了拍身上,其实也不清楚那弄脏了,葛兴国过来追问有没有伤到那,李老师活动下身体,觉着没事,委员站在原地不敢过来。   “楚明秋!楚明秋!”委员小声叫道,声音有些发抖,葛兴国和李老师又连忙朝楚明秋看去,楚明秋依旧一动不动。   此刻楚明秋心里有些着急,内气正渐渐收回到丹田中,可内气还不稳定,三人已经到跟前了,楚明秋心里着急下,强行将内气纳入丹田,丹田猛然收入那么多内气,一下激荡起来,楚明秋忍不住闷哼一声。   “楚明秋!”“楚明秋!”   李老师和葛兴国小心的走到他身边,楚明秋好像刚刚醒过来似的,睡意朦胧的呢喃道:“别闹!”   葛兴国用手电筒照着他,灯光下,这张脸有些白,鼻孔有血迹,葛兴国小心的推了楚明秋下,轻声唤道:“楚明秋,楚明秋,怎么啦?”   楚明秋发出酣酣的鼻息,依旧呢喃的说:“别闹,睡觉!”   李老师忍不住摇头,这家伙居然跑这来睡着了,葛兴国将信将疑,楚明秋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俩人,好像刚睡醒似的,还装模作样的揉揉眼睛。   “你们怎么来了?”楚明秋先纳闷的问了句,然后看看四周,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似的:“哎呀,我我睡着了?”   葛兴国忽然发现,刚才的那股味道更浓了,这味道的根源好像是在楚明秋身上。葛兴国用力抽抽鼻息:“你身上什么味?”   楚明秋也闻了下,心里高兴,这股味道又出现了,上次出现后,吴锋告诉他,这是内气洗涤了他的身体后排出的杂质,今天又排出了部分杂质,这样他的身体更纯净了,对习武者,特别是内家功夫来说,这是天大的好处。身体更纯净,杂质更少,可以容纳的内气便更多,内气更多,则功夫就更强。   “古时候说,白日飞升,恐怕就是身体完全成了内气,不再有经脉存在。”吴锋最后又补充了句:“这是我的猜测。”   虽然是猜测,可楚明秋依旧大受鼓舞,这白日飞升就算了,咱不修仙成神,人间挺好,不过功夫更深,当然更好。   “可能是汗味吧。”楚明秋打个马虎:“刚才出了身汗,宿舍里太闹腾,想出来躲清静,没成想就睡着了。”   楚明秋站起来,感觉有异,伸手摸了下鼻孔,手上湿漉漉的。李老师没有注意,他有些惊讶的问:“你在这坐了几个小时?”   “有几个小时?”楚明秋反问道,葛兴国抢在前面问:“你都是坐着睡觉?”   楚明秋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找我作什么?有什么事吗?”   李老师说:“你出来这么久没回去,同学们担心你出事,你知道吗?我们找了你快两个小时了,你看看这都几点了?”   李老师说着用手电照了下手表:“都十一点二十了!”   楚明秋心里暗惊,平常他打坐也就两个小时左右,今天居然一下练了三个多小时,超过以往五成,这时,内息渐渐平静下来,楚明秋小心的起身,觉着身体没有异常,这才迈步。   楚明秋边走边道歉,李老师倒没有责备他,葛兴国心中犯疑,委员看到他们出来,顿时心安,立马过来一通好说,楚明秋和他开着玩笑,成功的打乱了葛兴国的思路,让他没有机会再问。   到了晒谷场,宋老师又对楚明秋一通批评,楚明秋很老实的听着,恰如其分的表现出惭愧,宋老师见天色已经晚了,也没再多批评,吩咐大家早点睡觉,楚明秋赶紧拎了桶水,将身上洗了洗。   其他人都回去了,葛兴国却一直在楚明秋身边,他已经想清楚了,楚明秋肯定有什么事,他的鼻子流血了,楚明秋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要紧吗?”葛兴国关切的问。   楚明秋没有吭声,只顾将头埋进水桶里,身上腻腻的,老不舒服,葛兴国见他不肯回答,也不再追问,先将疑惑埋在心里。   清洗一番,楚明秋觉着身上清爽多了,回到谷仓里,大部分同学都已经睡了,就剩下几个同学还没睡,朱洪拿着本书在看,看到楚明秋进来也没言声。   “哎,你在那作什么?”委员悄悄碰了下楚明秋,楚明秋将床铺好,钻进被子里,躺下后才开口:“想歌词呢,咱不是答应写首歌吗。”   “想出来没有?”委员望着他热切的问,楚明秋苦笑下:“想了几句睡着了。”   委员很是失望,翻身仰望着仓顶:“你丫胆可真大,敢一个人去那,这要换我,我可不敢。”   楚明秋没理他,躺下后,他也不敢调息运气,这左右都睡着人,谁要不小心踢他一脚,那可就糟糕了。   委员自顾自的说了会,没听见回答,扭头一看,楚明秋已经睡着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六十三章 说药聊典(上)   第二天,楚明秋依旧是按照原来的时间起床,悄悄穿起衣服,看看四周,同学们依旧还在酣睡,他轻手轻脚的下床,出了谷仓,深吸口清新的空气,四下看看,便朝昨天的小丘后,迎着微露的晨曦,开始打起密戏来。   密戏施展开来,楚明秋便感觉与昨天早晨有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动作一招一式的展开,内气自然而然的随着动作运转,昨晚收拢稍急,经脉受到轻微创伤,今天,内息流转,缓缓治愈受伤的经脉。   葛兴国在楚明秋刚出门便醒了,醒过来后,便下意识看了楚明秋的铺位一眼,铺位上已经没人了,他略微沉凝便爬起来,迅速换上晨练的服装,当他出来时,隐约看到楚明秋走到小丘那了,他连忙追过去。   到了小丘那,葛兴国有些傻眼了,楚明秋正一板一眼的练着,动作时而迟缓时而迅捷,有点像太极又有点不像。   “你就打算在那站着?”   葛兴国正发愣呢,楚明秋便开口了,他刚出现在小丘附近,楚明秋便察觉了,本不想理会,自顾自的练习,可想了想还是问一下,毕竟昨晚他们出来找自己,不管出于什么用心,他依旧表示感谢,至少他们的目的是关心自己。   “你这是练的太极?”葛兴国问道。   “不是,家传的东西,”楚明秋动作没停:“老爸教的,名叫楚氏密戏,老爸说练上二十年,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二十年?”葛兴国有些惊讶的叫起来。   “对,”楚明秋缓缓拉出个圆弧:“我四岁开始练,现在已经十年了,再有十年便成了。”   这话可就假了,楚家密戏最大功用便是练出内气来,有了内气后,这密戏的功用便转变为调整内息。   葛兴国有了些兴趣,在边上比划着,楚明秋一笑,干脆停下来,从第一式开始,放慢速度,一招一式,施展起来,便练还边讲解动作的要点,要注意那些。   当年楚明秋学这密戏时,六爷只教了两遍便会了,第一遍便记住了所有动作招式,第二遍六爷纠正了几个不规范的动作,可葛兴国就不行,练了几遍,还是没记住,楚明秋连续教了七八遍,他依旧没记住,楚明秋自己调整好内息后,干脆停下来,专心教他。   葛兴国开始还是好奇,渐渐的兴趣起来了,集中注意力,专心致意的学起来,楚明秋在边上教,一招一式的纠正他的动作。   楚明秋看看时间,觉着不早了,便停下来对葛兴国说:“行了,今天就这样吧,有时间你多练习,前面的动作已经掌握,千万别忘了。”   葛兴国收势肃立,练完之后,觉着有些神清气爽,感到这密戏还有些效果,他活动下手脚:“哎,你这不是密戏吗,就这样教我了,你家里人不说吗?”   楚明秋噗嗤笑出声来:“你知道我是怎么开始学这密戏的?小时候我听收音机,说评书,三侠五义,南侠展昭,北侠欧阳春,给迷得,我老爸便骗我,说什么楚家也有密戏,我还以为是什么秘籍,学会了可以飞檐走壁,爬树抓鸟跟玩似的,可实际上,这什么密戏家里人都会,家里的家人几乎每个人都会,那是什么密戏,不过呢,我看老爸身体挺好,他说就是常年练习密戏的缘故,我觉着这玩意可能跟太极拳似的,是什么健身用的,用密戏不过是个噱头,谁都可以学。”   葛兴国听后忍不住乐了,俩人说说笑笑到了路口,路口处还没有人,葛兴国正犹豫着是不是等等同学们,可楚明秋却开始做起准备活动来了。   “今天我不等你们了,我先开始了。”   楚明秋今天打的主意便是自己跑,和他们一块跑步,让他总有不够量的感觉。没等葛兴国开口,楚明秋便跑出去了,葛兴国犹豫下没有跟上来,他依旧留在路口等着小组的同学们。   没等多久,猴子和王少钦等几个人过来了,随后,朱洪和几个人也过来了,朱洪看到他后便问楚明秋上那去了,他告诉朱洪楚明秋已经开始了。   “朱洪,你手臂怎么样?”   “挺好!”朱洪活动着身体,猴子在边上说:“莫班长手臂肿了,今天他来不了。”   “他昨天没擦药?”葛兴国有些纳闷,朱洪昨天的劳动量比莫顾澹要重,朱洪都起来了,他怎么肿了。   “没有,他不信公公,刚才我看了,手臂肿得有这么大,又红又亮。”猴子比划着:“李老师正找楚明秋呢。”   “我看他是活该,人家公公好心,他却当作驴肝肺,活该!”林百顺说道。   班上的同学,至少男同学,除了莫顾澹,没有一个手臂红肿的,其中最大的区别便是,其他人昨天都经过楚明秋检查,唯独他既没擦药也没检查,反倒在一边悄悄说风凉话。   葛兴国没有说话,招呼大家注意,便领头开始跑步起来,就像昨天一样,队伍开始还比较整齐,两公里后,队伍就拖长了,依旧是葛兴国和林百顺跑在前面,葛兴国不敢像昨天那样,只向前跑了一里便掉头往回跑,林百顺迟疑下还是跟上去,经过朱洪他们时,葛兴国听见他们牛一般的喘息。   看看快回到路口了,身后传来一阵有力的脚步声,葛兴国扭头看却是楚明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楚明秋的脚步强劲,双臂摆动有力,呼吸平稳。   林百顺也看见楚明秋回来了,他似乎不服气的加快脚步,超越葛兴国向路口奔去,很快楚明秋也超过了葛兴国,又很快追上林百顺,林百顺拿出冲刺的力量,可依旧被楚明秋追上并超越。葛兴国见状忍不住摇头,这林百顺与楚明秋较量,这不是找不自在吗。   果然,楚明秋轻松的将林百顺甩在身后,到了路口,楚明秋除了浑身的汗水外,什么都没有,林百顺却差点瘫在地上,楚明秋扶着他慢慢来回踱步,走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   大伙练完了,一群人说说笑笑的往回走,还没到谷仓口,就瞧见谷仓外的晒谷场上,很多同学已经起床了,正三三两两的聚集在场上闲聊。   看到楚明秋,李老师急忙过来将他拉进谷仓里,莫顾澹坐在铺位边,光着上身,楚明秋一瞧便差点忍不住乐了,莫顾澹的右臂又红又亮,根本举不起来,宋老师正在边上,用昨晚的药水轻轻的给他擦洗,看到楚明秋进来,宋老师忍不住松口气。   “楚明秋,你快看看他,看看有没有办法。”宋老师的声音有些焦急。   楚明秋过去先仔细打量下手臂,用手指轻轻戳了下,莫顾澹稍稍皱眉,显然有点疼,楚明秋调侃道:“哇塞,你这手臂跟蹄膀差不多了,够肥的。”   莫顾澹脸色涨得通红,宋老师不悦的说:“别在这说风凉话了,快给他看看吧。”   楚明秋笑了笑,将宋老师手上的毛巾拉过来扔进桶里:“这东西没用了,得另外配药,他今天什么都干不了,至少要休息一天。”   话虽如此,楚明秋依旧给莫顾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大问题,便开了张方子交给李老师:“老师上淀海镇去抓药吧,来回也就一个多小时,回来依旧熬药,哦,对了。”   楚明秋说着从箱子里翻出一丸药,用力将腊封捏碎,塞给莫顾澹,让他吃掉:“这个是跌打损伤丸,放心,这不是天桥卖把式的那种,这是我家百年前传来下的,据说大刀王五都曾用过,不过,我没亲眼见过,是我老爸说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吹牛。”   药有点苦,还有股刺鼻的味道,莫顾澹捏着鼻子吃下去,楚明秋翻了下,惊喜的叫出声来:“哈!居然还有这玩意,老妈了不起,神目如电,早知道莫班长会受伤,李老师,那张方子撕了,用不着了,这有更好的。”   李老师正准备走呢,闻言停下脚步转身看过来,楚明秋正冲着手里的膏药眉开眼笑,不过,楚明秋没有立刻给莫顾澹贴上去,而是四下里找,宋老师连忙问找什么。   “这膏药要热帖,这样贴上去最多有三成功效。”楚明秋说:“这药现在可不多了,市面上没多少了,莫班长,你可有福了。”   莫顾澹撇下嘴根本不信:“别说又是你楚家的,膏药那都有,你楚家的膏药药店又不是没有卖的。”   李老师从外面拿来跟烧着的木棍,木棍的前端红透透的,楚明秋就着那热度开始烘烤膏药,仓库里散发出一阵药香。   “你这就外行了吧,”楚明秋边烤边说:“这药是我老爸十多年前亲手制的,比现在市场上的膏药在药效上要强四成,按我们楚家的规矩,现在楚家药房的药多数是假药。”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六十四章 说药聊典(下)   “那我就给你们说说这药吧,”楚明秋说:“同一张药方,不同的人抓出来的药,在药效上便不同,就说,这牛黄吧,全国各地的牛黄,在疗效上有细微的差别,东北的牛黄和西南的牛黄就不同;   其次便是制药,这制药很讲究,首先讲究在制药的工具上,在工具相同的时候,剩下的便是制药人的手艺了,现在楚家药房公私合营后,生产规模扩大了,这本是好事,可规模扩大了,熟练工就不够,制药水平参差不平,这也就影响药效。   第三便是成药,药材买来后,要熬制,这熬制也很讲究,就说汤药吧,这熬制是讲究火候的,不同的时段,用多大的火,要熬制多长时间,熬制到那种水准,这都是很讲究的。”   “吹牛吧,我才不信。”莫顾澹不信,楚明秋淡淡的笑笑:“我这是听我老爸说的,以前要在楚家药房柜台上当伙计,要过识药关,制药关。所谓识药关,要识得全国各地的药材,随便拿块药材给你,你就得认得是那产的,有多少年份,药效多少;至于制药,那就更严格了,分解何种程度,研磨成粉,要磨到融入水后找不到药渣。这识药和制药两关就要七八年时间。”   “楚明秋,你就在这吹吧,有这么神吗?还要分出产地年份,这也忒神了!哎,你行吗?”莫顾澹心里根本不信,随便拿块牛黄,丢给你,就要能说出产地年份,这牛也吹得忒大了。   楚明秋用力将膏药贴在他手臂上,莫顾澹忍不住哎哟叫了声,楚明秋随即又开始烤另一贴膏药,低着头慢悠悠的说:“这有什么难的,我当然能行,不同产地的药有不同的特点,就像这人,燕京人和津城人就不一样,北城人和南城人不一样,只要掌握了其中的特点,要分辩很容易。”   “你真行?”葛兴国有些惊讶的看着楚明秋,莫顾澹却很坚决:“你听他吹牛,这楚家小少爷,锦衣玉食的,坐屋檐下都担心头上掉瓦片下来,还能受那罪。”   “哈!”楚明秋笑了声:“我说你们啊,就看见人吃肉,没见着人受罪。”   “你还受罪!”莫顾澹满脸不信:“我可听说过,你一出生便有四个丫头,在家里要星星不给月亮,你还受罪?那点受罪了?”   楚明秋依旧在专心烤药,头也不抬的说:“你以为这是好事,莫顾澹啊,你也就是瞧着热闹,这鞋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这日子舒不舒坦只有自己知道。”   “楚家小少爷的日子还难过,这话说出来可没人信,葛兴国,你信吗?”   葛兴国笑了笑,显然他也不信,宋老师和李老师看着俩人斗口,也没劝阻,楚明秋依旧小心的烤着药膏,没有回答。   莫顾澹有些得意了,继续发挥道:“我早就听说了,燕京城的爷,提笼架鸟,走马章台的...”   楚明秋笑呵呵的打断他说:“拉倒吧,还提笼架鸟,走马章台,那是八旗子弟,哎,就这提笼架鸟,后面还有一句,叫喝高末,连起来便是,提笼架鸟喝高末,知道这什么意思不?”   葛兴国和莫顾澹同时摇头,俩人看看宋老师和李老师,两位老师也疑惑的摇头,葛兴国有了兴趣催促道:“公公,别卖关子,这什么意思?”   “这八旗子弟啊,就是满人后代,满清入关灭亡明朝后,满清皇帝封赏族人,”楚明秋说着站起来,将两帖膏药分开,示意葛兴国将莫顾澹的手臂抬起来点,葛兴国将莫顾澹的手臂抬起来,动作稍大,莫顾澹禁不住又啊了声。   “慢点,慢点。”楚明秋连忙提醒,葛兴国小心的慢慢抬起莫顾澹的手臂,楚明秋在莫顾澹手臂上比划一阵,手指悄悄戳了两处穴道,输入两股内气,才闪电般的将膏药贴上去。   “这满清呢,努尔哈赤将整个满人分作八旗,这八旗实际是个军事组织,将军国主义发挥到极致,男女老幼,只要出生便是军人,便有军饷,没有取得天下时,这军饷主要靠抢掠,这取了天下,就无处可抢,这军饷就靠国家发,于是便定下规矩,八旗旗丁都有工资,每人每月大约二两银子。   满清皇帝认为,满人是自己家人,打天下靠满人,这保天下也得靠满人,顺治便定下规矩,规定满人只能当兵吃粮,不能从事其他职业,比如耕田种地,也不能经商;顺治没想到的是,在他那会,全国满人只有十几万,到雍正乾隆时,满人便有几百万了,这人口多了,财政负担加大,每年满人的工资便要占去国家财政收入的一成到两成,而且这还是不参军的,一旦参军,工资更高,为什么满人有些又不当兵了呢?主要是军队数量有限,只能有一部分人入伍当兵,剩下的干什么呢?顺治早就规定了,不准种地,不准经商,于是他们就剩下玩了,他们也不担心,反正每人每月都能领二两银子的工资。   二两银子,在清初顺治时,那时物价低廉,二两银子倒是够了,可到了雍正乾隆时期,这二两银子可就不够了,可旗人又不会作其他工作,整天就提着鸟笼子泡茶馆,到了茶馆就得喝茶不是。   这茶馆的茶叶是分等级的,最次的一等便高末,这高末是是什么茶叶呢?这高末是什么茶叶都有,就是茶叶渣子,旗人就喝这个,有些穷困潦倒不堪的,喝了高末后,还把茶叶倒出来,带回家晒干,下次来继续用。不是有句话说燕京人吗,叫京油子,或者京片子,这多半都来自旗人,这些人除了嘴上功夫,其他啥本事没有。”   楚明秋说起兴趣了,继续发挥着:“其实,这燕京城,好多称呼地名习俗,都与满清旗人有关,除了这提笼架鸟喝高末,还有这天桥,知道这天桥为什么叫天桥吗?”   莫顾澹摇摇头,葛兴国也同样摇摇头,宋老师和李老师却是知道点的,不过俩人都没开口,楚明秋接着说:“天桥为什么叫天桥呢?明明是条大道,没有桥,怎么又叫天桥呢?其实,几百年前,那是有桥的,清初之时,燕京城还没这么大,天坛以西便是水乡沼泽,那时候便建有一道汉白玉单孔桥,这桥是皇帝祭天时必定经过的地方,这座桥只能由皇帝走,平时是封起来的,老百姓要走了,就得治罪,皇帝是天子,故名天桥。”   宋老师有了些兴趣,原来她就知道这天桥就是皇帝祭天时走的,所以才取名天桥,没成想居然真有一座桥,她饶有兴趣的问道:“那这桥是什么时候拆的呢?”   “大约是在1906年,也就是光绪三十二年拆除了高桥部分,后来在1934年就彻底拆了,就剩下一个地名。”   “行啊,公公,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葛兴国说道。   “这有什么,”楚明秋摸了下药膏,感觉了下温度,觉着高了,便没有立刻给莫顾澹贴上,移到一边凉着:“你们啊,就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大院虽好,可脱离群众,这些东西啊,你跟胡同里的老大爷聊聊天便知道了。”   楚明秋说完又试了下药膏温度,感到可以了,便给莫顾澹贴上,然后拍了下莫顾澹的后背:“行了,上午你就在家看家吧,中午便好了。”   他的话让葛兴国似乎大有同感的点点头,莫顾澹却有些不服气,想要分辩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只好气鼓鼓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轻松的收拾起东西来,葛兴国推了莫顾澹一下,那意思是要莫顾澹向楚明秋道谢,莫顾澹迟疑才开口,可话到嘴边便变了:“还是你有心啊,带这么多药?”   “这那是我带的,我老妈给带的,生怕我在乡下磕着碰着了。”楚明秋说着将箱子收拾好,转念一想又把箱子打开,开始仔细清理箱里的东西来。   这箱里的东西,他做主的最多也就一半,有些东西还是岳秀秀悄悄塞进来的,就像这膏药,平时这膏药都放在六爷房间里的,轻易不会动,这些药都是用点少点,这一年多,他试着制了些,依然达不到六爷的水准,只有九成。六爷将他作的药全扔了,说全是些假药。   果不其然,楚明秋很快找出个信封,信封里面是厚厚的一叠钱和粮票,楚明秋拿着忍不住苦笑,毫无疑问是老妈塞进来的,可目光落到信封上,心里略微沉凝,觉着不像,老妈是知道的,他这次下乡带了三百块钱和二十斤粮票,怎么算都够了,这钱多半不是老妈给的。他清点了下,信封里面有八十块钱和十斤粮票。   “穗儿姐,唉,你来添什么乱。”楚明秋叹口气,将信封放进箱里,他不打算用这钱。葛兴国瞧见了,忍不住开玩笑的说:“哟,公公,你妈妈还给你留了这么多钱。”   这时外面传来开饭的声音,楚明秋将箱子关上,放到里面去:“嗯,谁让家里有钱呢,咱不还顶着个资本家的名头吗,没钱怎么叫资本家呢,你说是不是。”   楚明秋大笑着提起饭盒出去了,葛兴国皱眉看着他的背影,莫顾澹忍不住呸了声:“我就看不惯他这资本家小少爷的得意劲,不知羞耻!”   宋老师一直冷眼看着出名气的表现,平心而论,从昨天到几分钟甚至几十秒之前,楚明秋的表现堪称完美,劳动积极,特别是昨天晚上,主动采药帮助同学,这一切本让宋老师对他的看法大为改观,可就在刚才这句话,又让宋老师对他的观感大打折扣。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六十五章 学赶车(上)   “唉,”葛兴国叹口气,觉着莫顾澹言辞虽然激烈,但也有几分道理,楚明秋丝毫没有认识到作为剥削阶级一分子的可耻,相反倒有些以此为荣的味道。   “对楚明秋同学,你们要多帮助他,特别是思想上,”宋老师说:“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在这方面,老师会配合你们,你们班委会可以商议个办法出来。”   莫顾澹嗯了声,迟疑片刻看着宋老师说:“老师,我觉着我当班长不合适,还是葛兴国行。”   宋老师微微皱眉看着他,葛兴国摇头说:“莫顾澹,这可不行,在这个时候打退堂鼓,这可不行。”   “不是,不是,”莫顾澹连忙摇头:“老师,我是真心的,论成绩,葛兴国比我强,论在同学们中的威信,他也比我强,老师,上学期期末我才考二十多名,这学期期中考试,我就滑落到三十多名了,老师,这班长我实在没脸当下去了。”   宋老师想了想扭头看葛兴国:“你是什么想法?”   葛兴国却说:“老师,我觉着这事可以回校再讨论,现在不宜作出变化。”   宋老师点点头,心中有数了,说实话,经过一个半学期时间,对学生的情况也有更多的了解,她也有意对班委会作出调整,不过,她在等一个契机,现在莫顾澹将这个机会送到她手上来了,葛兴国说得对,现在不宜对班委会作出调整,要调整也该在返校之后。   宋老师开始琢磨班委会人选了,有两个人必定该进入班委会,一个葛兴国,一个朱洪;这两个同学在同学们中威信很高,政治觉悟突出,组织能力也很强,有他们参加班委会,战斗力将更强。   而另外还有个人,楚明秋,这同学依旧让她看不透,但不可否认,他是班上文艺委员的最佳人选,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可..这同学的思想问题,始终是个问题,是不是让他进入班委会呢?   楚明秋还不知道,他的一句自嘲,居然让仓里的三人产生这么多想法,若是知道的话,他肯定后悔不已。吃过早饭后,全班同学集合,宋老师宣布莫顾澹留守休息,抽调葛兴国林百顺楚明秋等十几个同学组成突击队,参加抢收,其他同学参加扬麦和晒谷。   突击队随即在全班同学面前集合,由葛兴国担任队长,宋老师还搞了个简单的授旗仪式,葛兴国庄严的接过旗帜。突击队就要出发时,朱洪走出队列,强烈要求参加突击队。   “楚明秋!你认为朱洪可以参加突击队吗?”   让楚明秋意外的是,宋老师居然将问题抛给他了,可随即他便明白,宋老师这是让他判断下朱洪的身体是否可行,他略微想想便摇摇头。   “老师,我可以!”朱洪神情坚定,毫不犹豫。   宋老师温言拒绝:“朱洪,你积极性老师能理解,但老师要考虑你们的身体,你们现在还小,今后的路还长,同学们!”宋老师又大声对所有同学说:“每个人的身体条件不同,不能强求,你们今后路还长,不能以伤害身体为代价,同学们,社会主义祖国。”   “老师说得对!”队支书也说:“我说同学,多大的肚子吃多少饭,多大的身板扛多大的包,你也就别勉强了,回去练练,明年,明年再来。”   楚明秋神情平静,朱洪这样的事已经见得太多,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些人干嘛这样,这要换了他,绝不会这样,而且以他的见识,前世也绝不会有人这样,主动找罪受。   可朱洪依旧不肯让步,楚明秋心念一动主动出列:“老师,我看可以,我愿意和朱洪同学一组。”   宋老师有些意外,她看了看楚明秋,楚明秋的神情很坦然,宋老师沉凝片刻点头答应:“那好,朱洪同学入列,你和楚明秋一个组。”   朱洪高兴的走入队列站在楚明秋身边,宋老师宣布今天的劳动开始。葛兴国举着红旗走在前面,突击队队员们挺着胸膛,昂首阔步的从同学们面前走过。   “我们走在大路上!预备,唱!”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共产党领导革命队伍,披荆斩棘奔向前方,革命红旗迎风飘扬..”   歌声昂扬,同学们羡慕的看着他们走向麦田,彭哲和秦淑娴的神情复杂,监工和汪红梅则很是兴奋的鼓掌,象看着出征的战士那样兴奋。   今天宋老师没有和突击队一块行动,而是李老师带队,到了地头,队支书负责给突击队分派任务,今天的工作和昨天一样,依旧是割麦子,工作量也和昨天一样,但参加劳动的人少了一半多。   除了参加突击队,让朱洪更满意的是和楚明秋分在一个组,他认为这可以让他更多的接触楚明秋,了解他,帮助他。可没想到,劳动一开始他成了楚明秋的帮助对象。   两个人分在一个组,也就像昨天那样,一个负责割麦一个负责捆麦和送麦,楚明秋依旧首先开始,朱洪在后面负责捆和送。   今天楚明秋没有留手了,镰刀舞得飞快,只一会便割下一大遍,每次朱洪送了回来,地上又有一大遍麦子需要后送,朱洪连跑几趟后,提出要和楚明秋换,楚明秋看了他一眼,很坚决的摇头。   “朱洪,不是我要照顾你,你的情况我清楚,你那手臂最多干二十分钟,然后变得酸软乏力,别说割麦子了,就算用力都困难,什么也干不了,我一个人得干两个人的活!”   朱洪沉默不语,楚明秋转身继续干活,朱洪看了四周一眼,今天这块田里就他们这些学生在干活,村民在另一块田干活,也没有昨天提着篮子在田里四下拣掉落的麦穗的小孩,四周显得非常安静,就看见几个同学在浓密的麦田里劳动。   楚明秋干得很快,中途只休息了两次,每次十分钟左右,不到中午,他就把两个人的活干得快完了,整整比别人快了近一倍。   “你怎么干得这样快?”休息的时候,朱洪抓住机会问楚明秋。   楚明秋手里端着水杯,水是刚送来的,还热气腾腾的,他轻轻狎了口水慢慢咽下才说:“我四岁开始接受训练,每天早晨起床跑步,从最初的一公里到现在的十公里,这样的训练我持续了十年。”   “可我也跑了一年多了,就算体能不如你,可也不至于连割麦子也不行吧。”朱洪很是纳闷。   “平时跑步是锻炼双腿和体能,而割麦子主要是手臂,特别是上臂反复起落,上臂肌肉不断舒张收缩,肌肉群不发达的话,很容易造成肌肉疲劳,如果继续使用,便会拉伤。”   “那你锻炼过?”朱洪反问道。   楚明秋点点头,拳是两扇门,全凭脚打人,吴锋的十二段歌诀,其中三段便是专门练拳的,楚明秋专门练过拳脚,除此之外,连续几年时间里,他都在种地,经受过锻炼,承受力比其他人要强得多。   “剩下的也不多了,我来干吧。”朱洪提议道,楚明秋抬头看了下,剩下的活已经不多了,就算朱洪也花不了多长时间便能干完便点点头。   俩人很快干完了剩下的活,楚明秋将最后一捆麦子扔在麦堆上,道上的麦堆已经堆了不少,生产队的马车来不及运走,只能暂时留在这。   朱洪很高兴,觉着完成了一件壮举似的,兴奋之极的扑倒在麦堆上,楚明秋嘴角叼着根麦杆。朱洪兴奋的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想首歌,昨天答应别人,说写首歌的。”楚明秋慢悠悠的说道,今天的劳动强度有点大,要不是他练过内气,手臂现在也有些酸痛,今天老师的安排恐怕不妥,这十几个人的手臂恐怕又要不行了。   “哦,想好没有?”朱洪兴奋的问道。   “那有这么快。”楚明秋舒展下疲惫的身体,这休息了会,疲乏感一阵阵涌来,此刻最好的方式是调息,可现在他还不敢,在这种场合调息,那有找抽的感觉。   “驾!驾!”马车过来了,马车夫是个四十多的中年男人,同样姓祁,村里人叫他祁老三。   “呵,行啊,小同学可以啊!居然就干完了。”   楚明秋爬起来扛起一捆麦子扔到车上,祁老三却没过来帮着搬,而是拿出几把豆子喂马,笑嘻嘻的看着楚明秋和朱洪在那搬麦子。   “大叔,待会教教我怎么赶车行吗?”楚明秋说道,祁老三笑呵呵的答道:“你这小同学,人小心眼倒是不小,这赶车可不好学。”   “不好学也可以学,”楚明秋说道:“我说大叔,您也别藏着掖着,咱割麦子都能学会,这赶车有什么难的,只要您肯教,我肯定能学会。”   “小家伙口气不小。”祁老三不置可否的说道,他喂了两把青豆,又拿出个水桶,开始给马喂水。楚明秋靠过去,摸着马的光滑的皮肤:“大叔,这马叫什么?”   “大黑。”   朱洪很是意外,楚明秋三言两语便和祁老三套上近乎,没用多久,开始还不答应教的祁老三居然就答应教他赶车,楚明秋还真的就开始学赶车,不管上麦子了。   “这赶车先要懂马,让马认识你接受你。”祁老三有板有眼的讲到,楚明秋听得津津有味,他从祁老三的褡裢里掏出两把青豆,学着祁老三刚才的样子开始喂马。   朱洪瞧着眼热,也凑过去,祁老三却不给了,直说已经够了:“早晨已经喂过了,这走两趟喂一次,不能吃得太多,这人吃多了还窜稀呢,马也一样。”   楚明秋梳理着马的鬃毛,这马是匹纯黑的马,祁老三说有七岁了正值壮年期,朱洪看着道边堆着的麦子,开始有些着急,看楚明秋还在津津有味的和祁老三讨论马经,禁不住催了他一声,楚明秋这才放下马经过来搬麦子,朱洪发现祁老三因此有些不高兴,对他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六十六章 学赶车(中)   上午的劳动让突击队的所有队员都疲惫不堪,只有楚明秋和朱洪看上去轻松点,队支书过来检查工作时,对楚明秋大加赞赏,认为他赶得上村里的壮劳力了,可以拿满工分了,这个夸奖让楚明秋非常高兴。   下午,楚明秋也没参加扬麦,也没去帮助突击队的其他同学干活,而是和祁老三一块驾着马车到处跑,四下收麦子,将麦子运回晒谷场,他学得很快,短短一个下午便学会了怎么吆喝,怎么赶车,怎么和马套近乎。马车和汽车司机一样都是话唠,说起来便滔滔不绝,楚明秋很快了解了这个村子。   这个村子主要有三个姓组成,祁、韩、闵,其中以祁和韩最大,现在的队支书就是祁家的,而村贫协主席则姓韩,村里的会计也姓韩,闵家的则作了计分员,这三家构成了村子的上层建筑。村里有地主也有富农,三姓都有,地主富农属于管制对象,每周都要到大队报道。   “都是一个老祖宗,只要不搞破坏,村里也没人难为他们。”祁老三觉着楚明秋不过一小孩,嘴上便没了把门的,说了不少过头的话,至少在楚明秋看来是这样。   “赵王庄生产队便不同了,他们的队支书和贫协主席都是小户人家,他们队上的地主富农就倒霉了,不管是记工分,分粮食,都要比别人家少,还不敢吭声,你要敢说三道四,那立刻便开批判会。”   “小户人家怎么当上队支书和贫协主席的呢?”楚明秋坐在驾座上,手里拿着鞭子,满是得意。   “上面有人呗,据说咱们公社书记是他的什么远房叔伯。”祁老三说。   楚明秋这下明白点了,有这层关系,弄个什么队支书很正常,他看看车上的麦子:“今年这收成有多少?算是丰收了吧。”   “算!我估摸着,今年亩产应该有六百多斤,这可是少有的好年景啊。”祁老三看着四周割得光秃秃的麦地很是有些感慨。   “这样的收成,今年生活应该好起来了吧。”楚明秋又问道。   “难说,这要等上面决定调多少粮才行,”祁老三接着便开始唠叨起来:“前些年,不也一样大丰收吗,公社敷衍区里,说亩产几万斤,区里又报给市里,一层骗一层,最后倒霉还是咱们小老百姓。”   “你们城里人不知道,前几年,咱们农村人过的是啥日子,六零年的时候,全村断粮,这还多亏区里楚副区长,将队上报的数字砍去三成,又将田垄分给我们,种上些胡豆玉米,这才过去,楚副区长听说为这事还受了处分,操,我说那当官的眼睛都长屁股上去了。”   楚明秋心里暗笑,不过,显然楚宽元的官声不错,这让他比较欣慰。楚明秋又问:“你们这的大集怎样?后天该开大集了吧。”   “行啊,你连这都知道。”祁老三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楚明秋左右看看才问:“祁叔,你这马车可方便了,在大集上买点东西,拉城里去卖,可赚钱了。”   “这可不行,”祁老三摇头说:“这可是投机倒把,现在各队都在打投机倒把!抓住了就游街,严重的还要送劳教!”   楚明秋笑了下促狭的说:“祁叔,我可不信,你没到城里卖过东西。”   常年跑乡下大集,楚明秋很清楚,这些马车夫几乎都夹带私货,而且这些马车夫在村里属于先富起来的一族,他们的日子比村里绝大多数好过多了。   祁老三哈哈一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楚明秋想了下说:“祁叔,你要有机会,到城里来,就到我家来玩吧。”   “你家?”祁老三疑惑的看着他,楚明秋说:“我家住城西区楚家胡同,你到了就问楚家大院,找楚明秋就行。”   “楚家大院,我知道,那可是大户人家。”祁老三好像在喃喃自语,扭头看着楚明秋问:“你是楚家的人?”   楚明秋点点头,祁老三还是有些疑惑不敢相信的看着他:“楚家大院的小少爷?”   “现在可没什么小少爷了,咱也自种自吃,祁叔,不怕您不信,我在家也种麦子,一亩地能收六七百斤呢。”   “你还种地?你不是楚家小少爷吗?”祁老三更加疑惑了,楚明秋笑了笑神情颇为自豪:“您还别不信,你要到我家来了,就知道了,不但种麦子,春天还种水稻,家里还种了蔬菜;其实,这几年家里也经常到乡下赶集,买些菜买些肉,有时候还买些粮食,这几年菜店和肉店太不准点了。”   “对了,祁叔,您家的自留地种的菜吃不完的话,可以拉到我这来,我照价付钱,放心,我自己吃,不卖,不搞投机倒把。”楚明秋笑着说。   楚明秋这是在试探,现在下乡买东西盘查越来越严了,风险也越来越大,楚明秋觉着找一个陈槐花这样的人最好,这祁老三赶车,实在太合适不过了,可若他听不出来,那这样的人不招揽也没什么。   祁老三没有答话,嘴里吆喝着大黑,大黑拉着车一路小跑着到晒谷场。祁老三招呼着大家过来卸车,楚明秋已经先爬上车顶,将麦子从上面掀下来。   站在上面,向下面搬麦子,楚明秋觉着挺威风,围过来的男男女女们,伸手来接,就像世上芸芸众生向上苍祈求一样,而他就是半空中的神,给谁不给谁,都由他定。   “难怪老大们都喜欢站在高处,这向下看的感觉太爽了!”   对于同学们来说,脱粒和扬麦更多的是一场娱乐,队里的脱粒机只有两台,明显不够,多数还是手工脱粒,用力在木板上摔打,让谷粒脱落下来。   脱粒之后便是扬麦,无论脱粒机,还是人工,谷粒中都混杂了大量草秆麦叶等杂质,这扬麦便是将麦子扔得高高的,在天空中散开,让风将其中的杂质吹走,当然另外一种方式便是鼓风机,依靠风力将谷粒清扫干净。   现在这些工具大都是同学们在用,楚明秋眼尖,扫了一眼便看见,秦淑娴和汪红梅正用着脱粒机,而监工和几个女生在用鼓风机,宋老师则带着一群男生在那扬麦。   晒谷场上,笑声不断,几个孩子在满天麦粒中奔跑嘻嘻,队支书在大声呵斥,让村里的娘们管好自家的孩子,楚明秋站在马车上,看见牛蛙提着个小筐站在秦淑娴和汪红梅边上,她们每脱一把麦子他便接过去一把,手法熟练的将藏在中间的残余麦粒连同小节麦穗一块收进篮子里。   楚明秋将马车上的麦子卸完之后,坐在马车上歇了会便冲牛蛙招手,牛娃迟疑下高兴的跑过来,楚明秋悄悄告诉他待会上地里去,那里落下不少,牛娃会意的点点头。   待牛娃跑开后,楚明秋回过头来正好碰见祁老三的目光,祁老三的笑容大有深意,楚明秋笑了下跳下车,过去在他的褡裢里抓了把青豆,跑去喂大黑去了。   一个下午下来,大黑和他混得很熟了,热烘烘的鼻头在他脸上碰了碰,楚明秋和他腻味了会,又提了半桶水让它喝了,然后拉着缰绳又回去了。   “公公,公公,我和你一块去吧。”   楚明秋回头一看却是委员,旁边的彭哲显然也想去,可神情有些胆怯,楚明秋扭头看了宋老师那,见宋老师没注意,便点点头,委员飞快的爬上马车,彭哲迟疑下还是跑过来。   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楚明秋精神一阵,四下张望,却没有看见人影,祁老三笑了下说是村里的韩秀才,这老秀才笛子催得棒极了,连牛听了都倍精神。   “有这么神吗?”楚明秋表示怀疑:“古时候有对牛弹琴之说,现在的牛都能听得懂笛声了,可见这进化论之神妙!”   委员和彭哲哈哈大笑,祁老三不懂进化论,可也听出了楚明秋的揶揄,他毫不在意的笑了笑:“你还别说,这韩秀才早年中了秀才,读书的念头却淡了,他老子让他考举人,他考了一次没考上,便不再考,可他也没歇着,四下来里玩来着,今儿去燕京,明儿上山西,据说还去过上海杭州,说什么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活生生将家里的几十顷地给玩没了,也不知在那学了这手笛子,吹出来就...”   祁老三肚子词不多,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个什么,委员在边上急得,忍不住给他补充道:“悠扬动听,可说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切!笛声那有这样形容的,应该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楚明秋挥手笑道。   “不对,不对,这笛声应该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彭哲连忙纠正俩人:“这笛子素有隐士之音的说法,陶渊明来形容是最合适不过了。”   “这笛子隐士之说从何而来?”委员反问道。   彭哲张口便说:“这笛子通常以竹为材,而竹在古人中有君子之说,梅兰竹菊,四君子,竹为其中之一,历代文人在落魄失意时,总以笛声抒怀,黄庭坚就写到,笔由诗客把,笛为故人听。”   “羌笛何须怨杨柳呢?”楚明秋逼问道。   “这羌笛和我们所说的笛又不一样,我们说的是七孔笛,羌笛是五孔,公公,你这是偷换概念。”彭哲看来是读了不少书,没被楚明秋难住。   楚明秋也不反击了,他只是笑了笑,祁老三笑道:“到底是城里娃,这韩秀才要见了你们,肯定喜欢。”   “唉,对了,大叔,这韩秀才现在作什么呢?”楚明秋问道。   “作什么?养老呗,都七十多的人了,这十里八乡的秀才种子都是他的徒子徒孙,他年青时将家里的地给败光了,读了多年书,又作不了官,土改时给他家定了旧知识分子。”祁老三的语气中师傅挺为这韩秀才庆幸。   楚明秋则忍不住乐了,这旧知识分子依旧不是无产阶级,但比起地主和富农来说,又要好多了,至少不是监管对象,用不着每周上大队报道。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六十七章 学赶车(下)   下午的进度比起上午来就慢多了,大部分同学上午了六成,少数割了七成,全部割完的只有楚明秋一人。   朱洪下午依旧在麦地割麦,不过他还是听了楚明秋的劝,没有坚持割麦,而是每十分钟左右和林百顺换一次,这样他可以让手臂休息二十分钟。   道边堆满了麦子,好些人坐在那休息,持续两天的强劳动,让他们筋疲力尽,再没有昨天那样高昂的士气,一个个犹如霜打的茄子,全蔫了。   猴子也没力气蹦嗒了,有气无力的帮着上麦子,楚明秋干脆让他到一边去,他和委员彭哲三人轮流上麦子,祁老三也不像开始那会悠闲的在一边喂马,也开始动手帮搬麦子。   “李老师,得让同学们多休息,都快累坏了。”楚明秋向李老师建议,李老师看看再没精神的同学们连连点头,立刻吹哨让大家休息。   楚明秋心里有些疑惑,怎么会给这样大的劳动量,要知道这些不过是从来没干过农活的十多岁的学生,这几乎就是成年人的量。   怀疑归怀疑,可楚明秋没说出来,这要说出来,轻则是破坏团结,重的便是散布谣言,阴谋攻击支农政策,帽子大了去。   快到晚饭时,突击队才重新回来,此刻的突击队再没有上午出发的意气昂扬,倒像打了败仗残兵游勇,拖拖拉拉的,毫无生气。   宋老师毕竟经验丰富,感觉不妙,连忙让楚明秋又去采药,回来便熬了一大锅水,又让他给每个队员擦洗,这一次楚明秋没让其他任何人插手,每个都自己动手,根据每人不同情况,使用不同手法治疗,现在再没人怀疑他的药了,莫顾澹成了最佳证明,昨天就他一个人没治,今天便肿了,楚明秋给他贴了两帖膏药,上午便消肿,下午就参加了扬麦。   谷仓现在有些拥挤了,收获的麦子占了三分之一,剩下全被他们占了。晚上再没有人唱歌了,也没人下棋了,都躺在床上聊天,没过多久便全睡着了。   葛兴国一直注意楚明秋,昨晚找到楚明秋时,他便怀疑楚明秋不是睡着了,而是在做什么,所以他一直盯着楚明秋,看楚明秋今晚又要作什么,可让他失望的是,楚明秋什么也没作,很快便睡觉了,他无聊的看了几页书,眼皮子渐渐重起来,很快也睡着了。   午夜过后,楚明秋又爬起来,悄悄出来,在旁边的阴影里站了一会,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后,他悄悄的朝小丘那边去了,在小丘前面,让小丘挡住外面的视线,在月光下盘膝而坐。   昨天打通了任督二脉,这几天是关键时刻,他必须利用这几天巩固并进一步壮大经脉,为将来的发展奠定基础,所以,不管多累,他都必须练气。   盘膝坐定,内气从丹田缓缓出动,沿着任脉而上,一路毫无障碍的到达关口,轻松越过关口顺督脉而下,返回丹田,楚明秋心中一喜,神识外探,随即有些失望,环绕在身周的能量比起昨夜来少了太多,仅仅比楚府要强少许。   微微叹口气,楚明秋闭上眼睛,内气渐渐粗壮,沿着任督二脉开始一圈又一圈的大周天循环,他也渐渐进入物我两忘之中。   葛兴国睁开眼,谷仓里依旧有沉沉的酣睡声,经过一夜,仓库内的空气浑浊依旧,习惯性的朝楚明秋的铺位看了眼,铺位早已经空空如也,他激灵下翻身爬起来,四下看看,天色已经大明。   急忙伸手去拿运动裤,却拿了空,这才想起昨晚将球裤洗了,正晾在外面呢,葛兴国从包里翻出了条球裤穿上,就这会,谷仓里又传来响动,抬头看却是朱洪也起床了,正匆忙的穿上长裤,跑出仓回来手里便有了条短裤。   可接下来却没那么顺利了,不管是猴子还是林百顺,都赖在床上起不来,把俩人气得差点动手,最后朱洪在外面舀了杯水进来,泼在几个家伙的脸上,这才逼得几个人爬起来。   等出来时间已经晚了不少,葛兴国依旧跑在前面,可跑了不久,葛兴国便觉着双腿象灌了铅般沉重,脚步沉沉的,他咬牙坚持着,渐渐的感到神智不再受控制,迷离的不知逃向何方。   迎面过来个人影,葛兴国睁开眼,恍恍惚惚的看见那人站在他面前,他不由自主的停来,深吸深吸几口气平复小爱心情,才看清是楚明秋。   “休息下,别再跑了。”楚明秋端详下葛兴国,顺手便摸了下他的脉搏,脉搏跳动急促,就像暴雨打在沙滩上,快要分不清间隔。   楚明秋昨晚在小丘后打坐,一坐很快便物我两忘,再睁开眼便是晨曦微露,把他吓了一跳,这是他练气以来最长打坐时间,他赶紧内视,内气依旧在缓缓流动,细查下,他发现经脉已经被悄悄拓宽,丹田更加稳固,可以容纳更多的内气,而且内气也发生了些许改变,好像变得温和,富含生命的因子,而不像以前那样,单薄苍白。   醒过来后,他发现虽然打坐了一夜,却没有疲乏感,厢房浑身上下充满力量,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得温馨,天地间的色彩更有层次,感觉变得更加敏锐。   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对着这空旷的原野仰天大啸!   他没有再睡,悄悄回到谷仓,没有惊动任何人,换上跑步的装备,又悄悄出来,到路口沿着昨天的路开始跑步。   开始他还没觉察情况有什么不一样,可跑着跑着他便觉得有些异常了,居然没有疲惫感,昨天那么强的劳动,这要换作以前是不可能的。   察觉有异后,他连忙内查,结果让他大为惊讶,内气居然在自行缓缓流动,消除身体的疲惫,内气从少阴经到太阴经,滋润着腿部的每条经脉,让每条肌肉变得强壮有力。   楚明秋越跑越有力,不知不觉中便超越了昨天的距离,可他觉着自己还能跑,于是又向前跑了几公里,看看便要到淀海镇了,他才转身往回跑。   “休息!”楚明秋扶着葛兴国冲后面的朱洪叫道,以往一向体能较差的他今天居然跑在第二,可当楚明秋叫休息时,朱洪依旧跌跌撞撞的向前跑,似乎停不下来了。   楚明秋只能伸手将他拦下来,他一手扶着朱洪,一手扶着葛兴国,俩人都在剧烈喘息,后面的同学也全都停下来了,或坐或躺,稍好点的林百顺和猴子也直不起腰来了。   “都别躺下,起来,慢慢走,慢慢走动,别躺下!”楚明秋冲着他们大声叫道,可没有人理会他,躺着的依旧躺着,弯着腰的依旧弯着腰。   楚明秋拖着朱洪和葛兴国过去,挨个将他们叫起来,叫不动的便踢上一脚,这一脚带着内气,踢在他们的穴道上,内气输入他们的体内,这道内气会暂时保护他们的身体,而后在几天里慢慢消失。   不过,这让他看起来有些粗鲁,但这个时候没有人和他计较,连意志力最强的朱洪和葛兴国都已经累得站不住了,更何况其他人呢。   慢慢的人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朱洪和葛兴国也缓过这口气来,俩人慢慢往回走,楚明秋又把其他几个同学扶起来,让他们慢慢往回走,这样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快到路口时,楚明秋才让大伙坐下休息。   看着这伙人歪七倒八的坐在道边,楚明秋很是担心,葛兴国和朱洪犯了个大错,昨天的强劳动让这些人累坏了,今天不该起来跑步,而应该让他们休息调整,如果,这回去,还要下田割麦,他估计一多半人干不下来。   吃早饭时,楚明秋担心的看着宋老师李老师和队支书贫协主席在一块说着什么,这几天的早饭都还不错,全是白面馒头和稠稠的稀饭,可楚明秋却觉着味同嚼蜡。   “怎么啦?在想什么呢?”   楚明秋扭头看却是秦淑娴,秦淑娴显然也被这几天的劳动累坏了,昨天她干的是比较轻松的活,可疲惫的神情经过一夜还没缓过来。   “没什么,”楚明秋说着,停了下又补充了句:“嗯,我在想今天的活,是割麦子还是扬麦。”   秦淑娴扭头看着他,转头又咬了小口馒头在嘴里不停的咀嚼,咽下后才说:“公公,你有点奇怪。”   “哦。”楚明秋漫声应道。   “你干的活最多,却不像其他人那样,还是这样精神,大家都觉着你有点怪。”   楚明秋淡淡的笑了下,秦淑娴的语气中,他楚明秋就像个怪物似的,好像和其他人一样累得瘫在地上起不来才对。   秦淑娴显然对今天的劳动有些担心,要是还象前天上午那样,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干下来。   早饭过后,宋老师宣布今天上午全班同学参加脱粒和扬麦,下午休息半天,顿时整个队伍欢声雷动,这一次没有人再出来要求参加割麦了。   楚明秋觉着不管扬麦还是脱粒都没意思,待队伍解散后,他跑去找到宋老师和队支书,要求和祁老三一块赶马车,宋老师有些为难的看着队支书。   “嗯,这小伙子行,赶得上村里的全劳力了,行,让祁老三带着你吧,不过,小家伙,你可要小心了,那大黑可有点烈。”队支书欣赏的在楚明秋的肩上拍了两下。   “小家伙,是不是觉着赶马车挺威风。”贫协主席弯下腰问楚明秋,楚明秋恰如其分的露出几分羞怯,贫协主席哈哈大笑。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六十八章 不同的社会调查(上)   于是楚明秋很愉快的,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中,整个上午都和祁老三一块赶车,和大黑的交情越来越好,不但可以单独喂大黑,也可以在休息时卸下车,拉着大黑到处闲逛。   “我爸爸说,这马会踢人的,要从前面过去它。”委员好像很老道似的对林百顺说,可他却不敢靠近大黑,只敢远远的看着楚明秋在大黑前面,大黑正低着头吃他手心里的青豆。   林百顺大胆的朝大黑走过去,刚走几步,大黑抬起头朝他看了眼,那鼓鼓的眼神让林百顺倒退了两步,猴子在后面哈哈大笑,他满不在乎的过去,正要伸手去摸,大黑冲他打了响鼻,猴子的笑声嘎然而止。   “我看你们啊,平时一个个看上去都象英雄,这会就尿了!”楚明秋笑骂道,他拉住马笼头,在大黑耳边说:“这些都是我同学,他们啊,喜欢你。”   委员和林百顺有些不好意思,见楚明秋拉住了笼头便大着胆子过来,猴子更进了一步赶伸手去摸大黑。   “公公,公公,给我把豆子。”委员刚得意点便立刻想着要进一步,看着楚明秋喂大黑挺惬意,便想学学,楚明秋笑了笑吓唬他说:“喂的时候要小心点,别让他咬了你的手。”   委员啊了声便不敢再要豆子了,连忙将手缩回去,猴子和林百顺看着他笑起来,委员有点不好意思,可也没再要豆子了。   一群孩子围着大黑七嘴八舌的议论着,猴子想象楚明秋那样赶车去,央求楚明秋向祁老三说说,楚明秋让他去找宋老师,猴子大胆的去找宋老师,表示要去当装卸工,宋老师瞧瞧马车也点头同意了。   这下好几个同学都去找宋老师,宋老师只同意了林百顺去,其他人全都留在场上扬麦。   今天女同学的工作更轻了,她们主要是协助村里的妇女晒麦子,这晒麦子就是把脱粒后的麦子放在阳光下暴晒,将水分晒去后,这样几遍储藏几年,麦子也不会发霉,这是谷子入仓前的最后一道工序。   下午全体同学放假休息,宋老师告诉同学们不要走远了,最多也就在村子里去看看,千万不要离开村子,另外,最好不好单独行动,和大家一块走。   楚明秋吃过午饭后,将自己这两天换下的衣服洗了,这让同样洗衣服的葛兴国有些好奇,觉着他这楚家少爷怎么也会洗衣服了。   “你这干部子弟不也一样会洗衣服吗,这有什么奇怪的。”楚明秋用力搓洗着衣服。   葛兴国见楚明秋洗衣服的手法很纯熟,显然干这活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不是有四个丫头吗,怎么还要你来洗?”   “四个丫头那是我小时候的事,早就出府了,这几年家里的衣服都是自己洗,其实你们不一样吗,你们家里都有什么勤务兵吧,或者雇得有保姆,你们怎么也自己洗?”楚明秋问道。   “嗯,我爸是有勤务员,但我爸有规定,我们的事自己作,房间自己打扫,衣服自己洗。”   楚明秋闻言禁不住停下来看着葛兴国,葛兴国楞了下疑惑的看着他:“怎么啦?”   楚明秋摇头依旧继续洗衣服,说实话,这个答案略微出乎他意料,这个时代的干部,特别是高级干部,完全不像前世那样,可以这样说,越高级的干部对家人的管束越严格,可象葛兴国父亲这样的倒是少见。   “公公,下午打算作什么?”   楚明秋回头看见朱洪也端着个盆过来了,盆里放着衣服,朱洪到井边将桶扔进水井里,楚明秋擦擦手过去将水提起来,这倒不是帮忙是他的工作,按照规定,班上同学中只有他有资格用这玩意。   “下午你们打算作什么?”朱洪又问。   “睡觉,看书。”楚明秋说,葛兴国也点点头,随即反问道:“你下午打算作什么?”   “我们小组准备到村里作一次社会调查,”朱洪答道:“公公,葛兴国,有没有兴趣和我们一块去。”   楚明秋迟疑下点头答应,葛兴国没有作声,他知道朱洪的真实目的是邀请楚明秋,不过,他倒是挺佩服朱洪,居然能抓住这样的机会,他们小组的便没有想到这个。   来洗衣服的人渐渐增多了,特别是女同学,大部分女生都是自己洗衣服,每过来两个,楚明秋便从井里提上一桶水,楚明秋洗完了,看看四周,还有不少人没洗完,楚明秋端着盆不知道该怎么办,很显然,水桶里的水是不够的,可要他陪她们洗完,这又太难为他了。   女生们比较沉默,偶尔简单的说笑两句,监工将盆里的水倒掉后,招呼楚明秋帮她提桶水,楚明秋也没言语到井边提了桶水。   这几天的劳动,让同学们对楚明秋的观感有了极大改变,至少不再把他当个另类来看了,一些女生开始象监工和秦淑娴那样和楚明秋开起玩笑,偶尔还嘲笑他几句,楚明秋也不生气。   “公公,给我提桶水。”   楚明秋老老实实的给她们提了桶水。   “公公,唱首歌吧。”   “我说豆芽,你要求是不是太高了。”楚明秋笑道。   “我看电影里都这样,边洗衣服边唱歌的。”豆芽是个小个头,挺天真的女生,看上去有点营养不良,说话细声细气的,她读书比较早,比普通同学小一岁,不过,楚明秋觉着这丫头恐怕只是看上去天真。   “人家那都是自己唱,哪有你在那洗衣服,旁边还有人专门给你唱歌的,你这比地主老财还地主老财。”楚明秋笑道。   井边的同学全笑起来,豆芽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秦淑娴这时插话道:“公公,你就唱一个吧,咱们班就你唱得好,咱们可不敢班门弄斧,你们说是不是!”   “是!”   一时间莺歌燕舞,娇声四起,监工继续煽动道:“同学,鼓掌!欢迎公公来一个!”   “哗!”掌声四起,远处玩着的男生看着就眼热,委员磨磨蹭蹭的想过来,猴子说了两句,委员也不敢动了,林百顺到无所顾忌,嬉皮笑脸的跑来,在边上和女生一块起哄。   楚明秋笑嘻嘻的让林百顺去把彭哲的吉它拿来,林百顺飞快的跑回去,转眼便把吉它拿来了,谷仓里的男生们一听楚明秋要唱歌,全涌出来。   “静静的村庄飘着白的雪,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白桦树刻着那两个名字,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有一天战火烧到了家乡..”   同学们往水井边过来,本在休息的宋老师和李老师也惊动了,俩人先后来到人群外面,他们还是第一次听楚明秋唱歌。   “难怪都说他唱得好,还真是很好。”宋老师听了半首便不由赞叹起来,这里不是教室也不是礼堂,声音出来后便向四面散开,因此声音没有那么饱满,听上去要苍白得多,可楚明秋的声音却依旧象在教室里一样,那样饱满那样生机勃勃。   “好!再来一个!”   一曲唱毕,叫好声不断,宋老师也随着大家鼓掌,李老师在边上叹了句:“这楚明秋还真唱得好!我看将来可以进中央歌舞团。”   宋老师没有作声,场上楚明秋冲四周作揖,随后又弹起来吉它:“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鲜花掩盖着志士的鲜血。为了挽救这垂危的民族,他们正顽强地抗战不歇..”   出乎所有人意料,楚明秋连唱两首却都不是他写的,都是传唱已久的歌曲,大多数同学都没注意,只是不断鼓掌叫好,让楚明秋接着唱。   “好!最后再唱一首,”楚明秋站起来宣布:“你看,你们都不动,这要耽误了你们洗衣服,我可担待不起!”   “没事!你多唱两首便行了!”汪红梅大声笑着,楚明秋冲她作个鬼脸:“你想得美,就算郭兰英也得休息休息,好了,最后一首!延安颂!”   宋老师一惊,这可是著名的歌曲,从四十年代一直风靡到今天,也是她非常喜欢的一首歌,这不是普通的民歌,而是带点咏叹调的味道,她的一个搞音乐的朋友曾经说过,这首歌看上去简单,实际音域宽广,对演唱者要求比较高。   楚明秋随手拨出串和弦,声音开始比较低沉:“夕阳辉耀着山头的塔影,月色映照着河边的流萤,   春风吹遍了坦平的原野,群山结成了坚固的围屏。啊!延安!...”   洪亮的声音让所有人精神一振,宋老师禁不住在心中暗暗叫好,这音色比起唱片来也丝毫不逊色。   “...啊!延安!你这庄严雄伟的城墙,筑成坚固抗日的阵线,你的名字将万古流芳,在历史上灿烂辉煌。”   哗!掌声雷动,叫好不断,楚明秋站起来冲大伙作了个欧式礼,然后扛起吉它施施然交给彭哲,女生们惋惜的嘟囔着让再唱一个。   “同学们,同学们,你们该洗衣服了,下午我还有事呢,待会我可不能给你们提水了。”楚明秋大声说。   “你们要作什么事啊?”宋老师在人群中问道,楚明秋嘿嘿一笑:“朱洪说到村里去搞社会调查。”   “我们也参加,行吗?”汪红梅大声问道,楚明秋笑嘻嘻的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要我说当然行,不过,我说了不算,得问朱洪去。不过,不管去不去,你们都得先把衣服洗完,是不是!”   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男生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林百顺招呼了几个人在边上说话,莫顾澹冷眼旁观,悄悄走到葛兴国身边,向他提议他们小组也到村里去。   “我们不搞社会调查,咱们搞访贫问苦,去村里最穷的家庭,帮助他们。”莫顾澹提议道,葛兴国觉着这个提议很好,他立马将小组成员召集在一起商议,结果大家全体赞成,下午去访贫问苦。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六十九章 不同的社会调查(下)   这访贫问苦是最近最新提法,五月,中央召开会议,通过了《关于目前农村工作中若干问题的决定》,这个决议总共十个条款,决定在城市开展“五反”运动,在农村开展“四清”运动。   四清运动,就是清理账目、清理仓库、清理财物、清理工分;这五反就是反对贪污盗窃、反对投机倒把、反对铺张浪费、反对分散主义、反对官僚主义。   文件下发后,各地政府机关开始组织力量,选择试点地区,着手准备开始四清运动和五反运动。   在此之前,内参文件便介绍了湖南在农村开展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其中便有访贫问苦,工作队下到公社到生产队,通过访贫问苦,与贫下中农交朋友,了解队里的实际情况,进而迅速打开局面。   当然,这种内参朱洪他们是不可能看到的,能看到的都是这些高干子弟,所以他们采取的行动都是最贴近这个时期的政治风向。   下午,两队学生先后进村了,朱洪事先作了调查,他开始的社会调查先从村委开始,队支书在农忙中抽出时间接待了他们,向他们介绍了这些年村里的变化。   “自从公社成立以来,咱们村的面貌是一天比一天新,一天比一天好,你们看,今天这麦子,大丰收啊!这可是少有的好年景,全托毛主席的福!”队支书乐呵呵地讲着。   朱洪也很兴奋,楚明秋也在笑,可心里却皱起眉头,别看这队支书说了一大堆好话,可除了说好以外,其它什么都没说,比如,今年粮食的产量预估,人均粮食产量,社员们粮食是否够吃,家庭副业的情况,生产有哪些发展,等等,什么都没说,纯粹在敷衍他们。   楚明秋也不问,他想看看朱洪他们到底能不能觉察,朱洪小组的人倒是不少,不过除了林百顺和韦兴财外,还有六个男生和九个女生,楚明秋粗粗计算了下,班上属于胡同的同学几乎都在组里。   朱洪没有察觉其中有什么问题,可其中的一个女生发觉,女生的胆量不是很大,她先四下看看才小心地问:“那,那口粮是多少呢?”   队支书看了她一眼,那女生神情有些不自然,队支书爽快地说:“口粮完全够了,完全够了,咱们现在实行的是以队为基础的核算。”   “那么队里每个工分多少钱呢?”楚明秋问道,那女生看了他一眼,好像卸下了一副重担般,松了口气,这让楚明秋有些纳闷,他认得那女生,女生叫马彩霞,名字有些俗,可小女生人到是挺不错,就是胆子小了点,有点拘谨。   队支书略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迟疑下才说:“我们的工分算是高的,每个工分有九分钱。”   楚明秋没再问了,再问下去,便是每个社员每年大致能拿到多少工分,那队支书恐怕就为难了。按照一般情况,一个男劳动力每天能挣十个工分,稍弱点的能挣六七个工分与成年女人差不多,老人和参加劳动的小孩则可以挣二三个工分,如此,便可以简单计算出一家人全年的收入。   朱洪对他们计较工分收入什么的有些不耐,他觉着问这些实在太市侩了,经济问题怎么能与政治大方向相比呢,于是他开口问道:“支书,你能介绍村里的社员构成吗?”   队支书这下满意地点点头:“咱们村在解放前有一户大地主,这周围的地几乎都是他的,解放后,进行了土改,分了地主的土地,将他剥削人民的钱和土地全部分给了大伙,现在他老实了;除了这个地主外,村里还有三家富农,他们都受到群众的严格监督,老老实实的,再不敢有坏心眼。”   楚明秋觉着朱洪始终没有抓住重点,这些有什么意思,地主富农早就被教训得老老实实的了,谁敢和无产阶级专政机关较量。他逐渐梳理出朱洪今天的缺陷,在决定调查之前,朱洪没有拟定调查的内容和方向,所以今天他的调查显得茫然无序,缺少主题。   不过,朱洪对队支书的回答很是高兴,他幼稚的思想里对阶级斗争的概念还停留在书本上,对社会的认识更是模糊不清。   队支书又眉飞色舞地给他们讲了队里这些年获得的荣誉,同学们挨个参观他们获得的锦旗和奖状,朱洪看着那些锦旗和奖状两眼都在放光。   在村子的另一边,葛兴国小组也同样在进行社会实践,他们打听到村子西侧的鲁满仓家是全村最穷的家庭,于是他们进村便直奔鲁家。   从外面看,鲁家的情况还不错,小院和两间茅草屋,与村里大多数家庭相差无几,唯一的差别便是,这院子很空,看不到什么东西。可进入屋里,他们才真正惊呆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贫穷的家庭,整个房间一眼便能看尽,门边搭了个灶台,旁边还有个水缸,其它再没有任何家具,炕上摆着小方桌,两个光溜溜的小孩在炕上。   鲁家有三个孩子,都没到上学年龄,大的六七岁的样子,两个小的大约五岁和一岁,五岁的哥哥正照看着一岁的妹妹。葛兴国他们到时,鲁家的大小子正在院里呆呆地看着外面,看着这些进来的,穿着光鲜的大哥哥大姐姐们。   与楚明秋相比,葛兴国们的穿着很普通,可与鲁家大小子相比,他们就太光鲜了。鲁家大小子身上只有一件破旧的劳动布,两条腿光溜溜的,脚上是双明显超过他双脚的解放胶鞋,胶鞋的前端还有个洞,小家伙的脸上脏兮兮的,目光有些呆滞也有些羡慕,还有两分好奇地看着闯进他家的人。   “怎么这么穷啊?”汪红梅喃喃自语,要不是亲眼所见,她根本不相信还有这么穷的家庭,这样贫穷的家庭只在电影上见过。   葛兴国叹口气,开始分配工作,让汪红梅带着几个女生负责打扫屋里的清洁,他和猴子负责挑水,委员芝麻糕带人打扫院子。   鲁家的孩子纳闷地看着家里涌进来这么多人,汪红梅拉着他问他父母上哪去了。小孩穿着件破烂的长过膝盖的外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汪红梅不说话。   委员跑到旁边的屋子去看,这才发现这间小屋根本不是住人的地方,小屋半边是猪圈和厕所,另外半边堆积着柴火。猪圈里空荡荡的,没有养猪,旁边的柴火倒是堆了不少。   这个家挺简单,收拾起来不复杂,院子很快打扫干净了,葛兴国挑水倒是最后完成的,鲁家大小子倒是和同学们混熟了,汪红梅孟晓丹正烧水,给两个小的洗澡。监工和另外几个女生正收拾房间,将堆在角落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整齐。   “葛兴国,能不能弄些玻璃来,你看那窗户!”监工见葛兴国进来,便指着窗户对他说,葛兴国看,那窗户是纸糊的,好些地方早已经破碎,葛兴国忍不住在想,刚刚过去不久的这个冬天,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炕脚堆着两床黑糊糊的被子,被面上不知沾了些什么,有黄有黑,有点象饭迹也有点象是酱油或醋的颜色,有些是新鲜的,有些有点淡了。   窗户纸是该换了,可上哪找新的窗户纸呢?葛兴国有些为难了,最好的办法是上淀海镇上买,可从这里到镇上需要一个多小时,加上回来的时间,需要三个小时,在时间上来不及。   “先把被子洗了吧。”葛兴国给监工说,监工很是犯难,她从未洗过被子,甚至没拆过被子,更没缝过。可看看那两床散发着怪味的,监工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被子居然还能盖在身上。   葛兴国从屋里出来,院子里的活已经干完,男生们三三两两地在那玩,猴子和委员在逗鲁家大小子,葛兴国来之前对鲁家作了简单的调查,这鲁家是外来户,原来是富农韩新发的长工,父母双亡,五五年成婚,老婆去年难产死亡,家里就剩下三个孩子和他了。   葛兴国和莫顾澹商议,莫顾澹建议给鲁家捐款,这次下乡支农,每个学生都带了钱的,多少不论,莫顾澹估计总共大约可以获得一百块左右的捐款,将这笔钱交给鲁家,由他们自己安排。   “这或许是个不错的办法。”葛兴国觉着行,毕竟他们的时间不够。   葛兴国将这个决定向同学们宣布后,得到大多数同学的支持,于是募捐当场进行,很快篮子里面便聚集了一堆毛票,葛兴国自己也捐了十块钱,但他也注意到,好些同学的捐款很低,多数只有几角。   莫顾澹清点后告诉葛兴国,捐款比他们预计的要低,只有四十六块七毛,还不到一百块的一半。   “怎么才这点?”莫顾澹有些意外,在他看来大院里的家庭条件都不错,除了少数家里孩子比较多的,其他的条件都不错,一般这样下乡,家里多少都会给上些钱,捐一半也不止这个数,可没想到……   “我看应该发动全班同学捐款。”莫顾澹提议道。   葛兴国点点头,他将钱包起来,交给了鲁家大小子,让他交给他父亲。   “你上学了吗?”葛兴国蹲下来看着小家伙,小家伙摇摇头低声说:“家里没钱,爸爸说明年有钱了便送我上学。”   葛兴国叹口气,在回去的路上,他向同学们提出了个问题。   “建国已经十多年了,为什么农村还有这么贫困的家庭?”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七十一章 改变贫困的方法   这个问题让所有同学都陷入了思索中,葛兴国说:“马克思说社会主义生产力高于资本主义,更高于封建主义,可为什么?我们的社会还有这样几乎赤贫的家庭?”   没有回答,莫顾澹张张嘴可又闭上了,猴子要冲动些,他几乎本能地答道:“我看,还是毛主席说得对,现在有些政权不是掌握在无产阶级手中,中国的社会主义民主革命还没完成。”   这个论断刊载在内部文件,这些高干子弟早就看到或听父母聊过,但监工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论断,她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三分之一的政权没有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中,这建国已经十多年了,难道是混进党内的国民党特务?   监工看看葛兴国又看看汪红梅想问,可最终还是没问出口,她知道自己和他们的差距,最大的差距便是父母的职务,她父亲都没有资格看党内高级文件。   谷仓外面依旧很热闹,社员们在那打谷晒谷,好些同学便过去帮忙去了,葛兴国四下看看,没有看见朱洪他们,于是他便先去找宋老师,把他的想法告诉宋老师。   宋老师听后觉着他们的想法没有错误,她建议等全班同学都回来后,召开班会,让全班同学参加讨论,葛兴国自然不会反对。   宋老师很擅长这种引导式的教育方式,这种方式比那些灌输式的要强得多,学生容易接受,同时在讨论中也能让同学们明白更多革命道理。   朱洪他们比预料的要晚,楚明秋对今天的活动非常失望,所以当朱洪问他对今天活动看法时,他便直言不讳地告诉了他。   “我觉着今天的活动有些散漫,主题目的均不明确,我们要搞的社会调查,忙活半天,也就是听队支书给我们介绍,所以我认为这次活动很不成功,我们并没有掌握村里的情况。”   “难道队支书的话不可信?”朱洪敏锐地抓住了楚明秋没有说出来的意思,有些疑惑地反问道。   楚明秋摇头说:“社会调查的目的是掌握最本原的东西,队支书讲的,那是经过提炼后的东西,毛主席当年在瑞金作社会调查时,就是深入到田间地头直接和农民交朋友,听他们反应情况,这才能写出最真实的调查报告,若是坐在办公室里,听下级汇报,那还能写出江西寻乌调查报告吗?”   “其次,我认为我们的问题没问在点子上,你问了不少地主富农的问题,可实际上地主富农早已经划定成分,公社对他们的监管也挺严,难道我们要向公社建议,如何加强他们的监管吗?这显然没有意义。”   “我们应该了解的是,村里这些年的变化,包括生活上有哪些变化,中央的八字方针实行后,对社员的生活有那些影响,农村阶级斗争的新动向,社会主义教育开展状况,社员们都有哪些要求,等等,当然,所有这些问题都要问清楚,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是不可能的,可至少可寻一个来调查。”   如果说最初,楚明秋对活动的否定让朱洪还有些不满的话,那最后这段话让朱洪的不满荡然无存,开始思索今天活动的缺失。   豆芽插话说:“朱洪,我觉着公公说得对,党中央毛主席决定在农村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我们应该从这方面入手,调查下村里运动的情况。”   朱洪点点头:“今天的活动我的准备不充分,我向同学们道歉,下次我一定先准备好。”   楚明秋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会这样回答,他瞟了眼朱洪,朱洪的态度很诚恳,可正是这诚恳让他有些毛骨悚然。   自尊和自卑,是相伴而行的一对孪生兄弟。   今天的调查,很显然是缺少经验所致,所以这不存在道歉,更主要的是吸取教训。   但朱洪道歉了,楚明秋在心里给他打上了自尊和自卑的两张标签,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必须非常小心,他不动声色地说:“我觉着这主要是吸取经验,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些也就是刚才想到的,要不刚才我就会提出来。”   豆芽觉着楚明秋说得没错,她迅速看了眼楚明秋,然后悄声说:“其实,也没什么,调查总要了解各方面的情况,队支书说的是一种,咱们可以再了解下社员们说的什么,两下对比,情况不就出来了。”   楚明秋鼓掌称好,本来情绪有些低沉的朱洪也眼前一亮,精神顿时振作起来了。楚明秋接着便把从祁老三那了解的一些情况告诉了朱洪,特别是村里的三大姓。   “这三大姓统治村子,从一个侧面说明,农村的封建残余还很严重,也正好从反面说明开展社会主义教育的必要性。”   “公公,你说得对,豆芽,这些天,你和村里的女社员多接触,了解下村里的情况,公公,你继续和祁老三接触,看看还能不能了解些情况,我们分散开来,每个人和一个社员交朋友。”朱洪很果断,立刻作出部署,要重新开始社会调查。   快到晒谷场时,祁老三赶着马车从旁边的路上过来,楚明秋冲祁老三打声招呼便跳上马车,朱洪看着马车的背影,停顿了会,追上去,从后面爬上去,躺在稻谷中。   小组成员轰然大叫一声,全都迈步追上去,围着马车一直叫嚷着进了谷场,楚明秋和朱洪在上面发,下面同学一人一捆,扛到场上。   很快,早前回来的葛兴国小组也参加进来,结果下午的休息也就顺势结束了。   楚明秋也同样注意到,彭哲秦淑娴他们,没有参加任何一组的活动,他们一直待在谷仓里,直到他们回来才出来参加劳动,他们看着楚明秋的目光都充满羡慕。   晚饭后,宋老师在晒谷场召开了班会,在会上,葛兴国将鲁家的贫穷讲述了一遍,提出为他们捐款,这个提议在干部子弟中获得响应,无论是否参加他的学习小组的同学都表示赞成。莫顾澹见状立刻趁热打铁,宣布现场捐款。   “同学们!我捐两块钱!”   莫顾澹掏出两块钱放在一顶草帽中,葛兴国还没来得及阻止,汪红梅也站起来大声宣布捐款两元,接着孟晓丹猴子等人也宣布捐款两元,一时间,热闹非凡。   楚明秋开始还含笑看着他们,过了会,发觉有些不正常了,莫顾澹他们捐得挺热闹了,可朱洪小组的同学几乎没动,而且一个个神情都有些不正常。   他略微想想便明白了,别看只有两元钱,可朱洪他们中的大多数恐怕都拿不出来,发现这个后,他也感到为难了,要说捐款倒没什么,可问题是捐多少?他自己带了三百块,不知道是小赵总管还是穗儿姐还偷偷放了一百块,有这四百块,捐上一百根本没有问题。   可问题是捐一百合适吗?   这时秦淑娴也站起来宣布捐五元,她的话音刚落,就有人在下面嘀咕。   “怎么才捐五元?她家不是资本家吗?资本家都才捐五元?”   秦淑娴脸色涨得通红,也不敢解释,匆忙坐下,低下头,看上去霎是可怜。楚明秋微微皱眉,他站起来大声宣布:“我捐款两元。”   此言一出,顿时哗然,连监工都略微意外地看着他。   楚明秋的豪爽是有名的,元旦时,他在老莫一次便花了两百多,这是监工亲眼目睹的,她原以为楚明秋至少捐十块,弄不好这家伙要高兴了,少爷脾气一犯,一百块都有可能,没成想,这家伙居然就捐了两块钱。   整个热闹场面被楚明秋打断了,好半天,莫顾澹才有些勉强地说:“好,楚明秋同学捐款两元。”   “才两元!”下面同样有人在嘀咕,楚明秋就像没听见,自顾自地坐下,林百顺凑到他身边低声说:“你怎么才出两块钱?这楚家少爷可名不副实。”   “那要捐多少才名副其实呢?”楚明秋反问道,他注意到朱洪正竖起耳朵听着,心中一笑便接着说:“其实,捐多捐少都没什么,再说,他们刚才已经捐了近五十块钱,据我所知,这个生产队社员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人均九十元左右,今年年景稍好,最多也不过百元左右,这样算下来,我们的捐款总数已经快接近他们全年收入,可以解燃眉之急。”   楚明秋说到这里停顿下,四下看看才压低声音说:“老话说救急不救穷,这些钱最多也就能管多久呢?顶破天两年。”   林百顺禁不住皱起眉头:“那照你说这捐款就没用了?”   朱洪转头同样悄声问道:“公公,那你认为现在最该做什么呢?”   “嗯,我觉着应该找个法子帮他们提高收入。”楚明秋思索着说:“这才是一劳永逸的事,具体呢,要到他家去看看才知道。”   “楚明秋,正在开班会呢,你在下面说什么呢!”   楚明秋抬头看莫顾澹正不满地看着他,他笑了下没说话,孟晓丹冷冷地说:“捐款不积极,开小会却这么积极,故意搞破坏,哼,资产阶级剥削思想在作怪。”   楚明秋闻言扬眉紧盯着孟晓丹,想了下还是没有反驳,他淡淡一笑低下头,阿Q似的安慰自己,咱要低调,低调,不跟小丫头一般见识。   没成想,林百顺不愿意了,他腾地站起来大声说:“宋老师,我认为这样单纯捐款并不妥当,而且,他们干部子弟家境较好,自然能捐出钱来,可我不行,我家没那么多钱,别说两块钱了,就算一块钱我也捐不出来。”   葛兴国终于明白哪不对了,的确,同学中家庭环境不同,正如林百顺所说,好些同学家里本就很困难,这次出来支农就交了一笔钱了,身上带的钱恐怕也就一两块,再让他们捐款,本身就很为难;更错误的是,莫顾澹居然当众宣布捐款两块,这两块便成了标准,到现在为止,最低的也就是两块,秦淑娴的五块成了最高的。 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七十一章 改变贫困的方法   葛兴国还没想出主意怎么化解这个局面,让捐款能继续,场面又变了。莫顾澹看着林百顺大声宣布:“捐款是自愿行为,主要看你对无产阶级的感情而定,不要象某些人死抱着资产阶级思想不变。”   葛兴国心里暗暗叫苦,这莫顾澹是怎么啦,干嘛非要冲楚明秋去,这不是打人打脸吗?楚明秋可是好惹的?他能就这样算了?   宋老师同样感到莫顾澹这样说不妥,这会激起楚明秋的反击,同样也会激起其他同学的不满,这样下去会让整个募捐活动产生混乱。没等他们俩人想出招来化解,楚明秋已经笑呵呵的开始反击了。   “莫班长,这要捐多少才算感情深呢?照你这说法,秦淑娴捐了五块,对无产阶级感情最深,你是班长,还是革干子弟,对无产阶级的感情反倒不如她了,莫班长,我看你要加强学习,好好改造思想才行。”   林百顺起哄的大笑起来,悄悄冲楚明秋竖起大拇指来。莫顾澹脸色涨得通红,两眼就象要喷出火来,把楚明秋烧成灰烬!   “当然不是!”葛兴国急忙站起来:“捐款是自愿,捐多捐少,随个人心愿,与态度无关。”   莫顾澹冷冷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同样冷冷的看着他,这瞬间他打定主意,要清除莫顾澹在班上的影响,打杀他的威风。   “我同意葛兴国同学的意见,”宋老师适时插话支持:“捐款是同学提议,捐多捐少都是支持,不能说捐十块就比捐两块思想觉悟高,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朱洪这时也站起来:“宋老师,我认为捐款并不能完全改变鲁家的生活状况,或者说对鲁家的情况不会有根本帮助,这些钱总有用完的时候,用完之后呢?”   朱洪的问题将班会引入了另一个方向,但包括葛兴国在内,显然都没有思考,或者都没有考虑好,一时间,没有人开口了。   “其实,”楚明秋斟酌用词说道:“其实,这是个问题,如何消除贫穷,马克思说,消除贫困的方法是发展生产,从鲁家的状况来看,他们家没有其他收入,下地干活,挣工分是他们的唯一收入来源,要改变他们的生活状况,我认为可从增加他们收入上考虑。”   “那么怎么增加他们的收入呢?”葛兴国若有所思的问道。   “其实,这个问题,中央早有关注,我看过人民日报,”楚明秋尽量让自己的提议合乎国家政策,回忆着人民日报的社评:“我也问过几个社员,他们的收入构成有几个方面,下地干活挣工分,自留地,家庭副业。对前两者,下地挣工和自留地,我们没有办法,所以,我认为可以在家庭副业上想想办法。”   葛兴国眼前一亮顿时觉着思路开阔起来,不但他的思路开阔了,几个反应快的同学也议论纷纷,监工就大声说:“对啊!我们可以帮他买几只鸡,还可以买点兔子。”   “对,他们家的猪圈是空的,可以买几只猪。”猴子叫道。   “这附近有水塘,还可以买几只鸭子。”委员也说道,一时间,各种建议都出来了,养鹅,养羊,养牛,最离谱的是,有人建议在院子里面挖个鱼塘养鱼。   莫顾澹有种挫败感,情绪很有几分低沉,他时不时的仇恨的看楚明秋一眼,班会已经完全脱离他的掌握,这让他的挫败感更加强烈,他认为这是楚明秋有意破坏,而他对这种行为却没有丝毫办法,这更加深了他的挫败感,也让他生出种愤怒,这股愤怒憋在心中无处发泄。   “大家别闹了,”葛兴国站起来,此举无形中便接替了莫顾澹的主持;待同学们安静下来后,他才接着说:“同学们,现在有人建议养猪,有人建议养鸡鸭,有人建议养羊,可我们就募集到这么多钱,到底能作什么,大家一个一个说。”   场面一下安静下来,葛兴国又问了一遍,猴子站起来大声说:“我觉着可以养鸡,鸡又可以下蛋,鸡蛋又可以卖钱。”   “我觉着牛比较好,可以帮他种地,还可以产奶,牛奶也可以卖的。”汪红梅说。   葛兴国摇头说:“奶牛和耕牛是不一样的。”   汪红梅吐吐舌头,身体向后一缩躲进身边的同学中,监工提议可以将募捐来的钱分成几个部分,买几只鸡和几只鸭,如果可以的话,再卖两头小猪。   “那需要多少钱呢?”葛兴国感到募集的钱有点不够,语气有些迟疑。   朱洪觉着监工的建议比较好:“我觉着可以这样,至于钱的问题,我觉着可以在数量上作出调整。”   这时宋老师忽然插话了:“楚明秋,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楚明秋略微想了下:“我没去过他家,对他家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不过,从葛兴国说的来看,他家严重缺少劳动力,所以,需要劳动力的副业不适合他家。   嗯,我认为,可以买一头猪,几只可以下蛋的鸡,另外,我看村里有些家里种得有果树,我们是不是可以买两株苹果树或枣树。   我看过一本果树种植方面的书,上面说苹果树一般三年结果,一株好的苹果树产量大约在一百五十公斤左右,现在市场上苹果的价格是一毛钱左右,这样他家每年可以增加三十到四十块钱的收入。   枣树稍微简单些,一般是当年种,次年成熟,产量要低些,”楚明秋努力回忆着:“好像只有几十斤吧,咱们可以多种两株,这样算下来,他家每年的收入便能增加五六十块钱,加上养猪养鸡的收入,每年大概可以增加收入一百块钱左右,家庭平均收入虽然还赶不上队里其他人,但也接近了。”   宋老师边听边在心里点头,仅仅从这番描述来看,楚明秋的建议便要比其他同学实际多了,也成熟多了,她抬头看着葛兴国和莫顾澹,又看看其他同学。   “大家说楚明秋的建议怎么样?”   “我同意!”监工率先表示赞成,朱洪也随即表示赞成,他这一表态,林百顺韦兴财豆芽等朱洪小组同学随即表示赞同。葛兴国心里盘算着,感到这提议很实际,鲁家的院子种上三棵树应该没有问题。   “我也赞成。”汪红梅举手大声说,彭哲和秦淑娴他们小心的看看左右才缓缓举手表示赞成,却没有开口,秦淑娴肠子都悔青了,没想到自己出了五块钱,居然还惹来这么多麻烦。   莫顾澹看到楚明秋又露脸了,心中更加不服气,他想了下站起来问:“又是买树,又是买猪和鸡的,这需要多少钱呢?另外,我觉着他们家里还需要被子衣服,这些也要钱,这点钱根本不够。”   楚明秋在心里冷笑,既然跳出来,那就继续打击,他含笑说道:“其实这问题不大,被子衣服,这些捐钱也没用,市场上买不到,我们大家可以直接捐被子和衣服。   莫班长,你是班长,可是我们的领导,是我们的领路人,对无产阶级有深厚感情,你可得作个表率,你捐被子,咱们捐被子,你捐衣服,咱们捐衣服。你放心,咱们一定紧跟领导。”   莫顾澹被噎住了,他恼恨的看着楚明秋叫道:“你什么意思!阴阳怪气!我看你阶级立场有问题!”   “怎么有问题了?”楚明秋依旧微笑着:“难道你不是我们的班长?还是,我们不该紧跟你,或者,你不该作全班同学的表率?再不然便是,你对无产阶级没有深厚感情?”   “你!”莫顾澹指着他叫起来,可说了一个字便说不下去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宋老师心里叹息,这莫顾澹太急躁了,上次给他说要交朋友,要接触,现在看来他完全没有听进去。   楚明秋不言声象看戏一样看着莫顾澹,葛兴国担心俩人发生冲突,连忙插话:“别说了,莫顾澹,我认为楚明秋同学的这个建议很好,我们可以捐些衣服和被子,这些东西是他们急需的。”   现在就看出家庭差异了,一谈到捐款捐物,朱洪他们便沉默了,就看葛兴国小组的。不过,这捐款好说,捐物,大家都只有随身带的东西,几乎没有多余的,所以葛兴国小组也没人说话。   葛兴国也有些为难,大家带的衣服被子就这么多,捐出去了,穿什么盖什么呢?就在他为难时,宋老师开口了:“我看这个衣物和被子可以在结束再进行,现在要做的是,上那去买树苗和猪,鸡这些东西?”   宋老师一直冷眼旁观,莫顾澹的表现让她非常失望,而葛兴国却让她眼前一亮,她在心里决定,下学期调整班干部,让葛兴国和朱洪进入班委会,这才是个强有力的班委会领导集体。   “咱们可以向祁老三打听下,他是马车夫,经常到外面去,应该知道这些的。”委员建议道。   楚明秋没有言声,他不时瞟下莫顾澹,莫顾澹却始终盯着他,到后来他也干脆盯着他看,这样对视了不到一分钟,莫顾澹首先转移了目光,可楚明秋依旧盯着他,目光带有些许嘲弄。   班会顺利结束了,宋老师安排莫顾澹和汪红梅明天去联系下在那可以买到苹果树和枣树树苗,同时打听下价格,另外再打听下小猪和小鸡的价格,尽可能争取多买点。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七十二章 鲁家授渔(上)   同学们三三两两的回谷仓,楚明秋也准备回去,宋老师却把他叫住,朱洪林百顺本和他一块,俩人禁不住看了楚明秋一眼。   “这是干嘛,公公没作什么啊。”林百顺低声嘀咕道,朱洪冷静的摇摇头,林百顺停下脚步再次扭头看了看楚明秋和宋老师,宋老师正说着什么,楚明秋低着脑袋,看上去好像正受批评。   “哼,这不公平。”林百顺说道,朱洪依旧没有开口,韦兴财叹道:“人家都是小肉蛋,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比,人家随便拎出来个爹妈都比宋老师官大,莫顾澹的老爸听说是将军,好像是什么主任,坐的都是伏尔加。”   “凭什么啊,他莫顾澹那点比公公强了?割麦子,人家公公干的是他的三四倍,论学习,公公是年级第一名,他莫顾澹连班上前十都进不了,宋老师凭什么偏向他!就为他老子是官,他住大院?”   “当然,公公吃亏就吃亏在资本家出身上。”韦兴财说:“这是阶级立场问题,不是谁干得好干得差的问题。”   林百顺闻言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朱洪的神情更加阴冷了,韦兴财撕开了一层血淋林的面纱,他们这些平民子弟在与干部子弟的竞争中有天然的劣势,人家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沉默半响,朱洪才说:“我觉着你们的观点偏激了,党的政策是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公公错就错在心高气傲上,莫顾澹固然不对,但他的应对也同样是错误的。”   “呵,我看莫顾澹还有什么脸继续当这班长。”林百顺忽然又高兴起来,莫顾澹今天被楚明秋扫了威风,在全班同学面前落尽颜面,这班长没了威信,将来还怎么领导指挥全班?   其实朱洪的猜测是对的,宋老师找楚明秋谈话正是因为她认为楚明秋不应该这样针对莫顾澹,莫顾澹固然有不对的地方,可楚明秋也不全对。   楚明秋没有分辩,可也没服这口气,若是赵贞珍,他恐怕还会说些实话,但宋老师不会,他还没看清宋老师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他不敢冒险。   “楚明秋,你是不是对我也有意见?”宋老师见楚明秋又搬出那套,不管她怎么说,都以沉默应对,便径直问道。   楚明秋摇摇头,宋老师看着他叹口气,知道问不出来什么,只得让他回去。楚明秋什么也不说转身便走,但他也没回谷仓,而是朝外面走,宋老师又把他叫住问他上那去。   “我去逛逛,谷仓里太闷了。”   这倒是真话,谷仓本就不是住人的地方,仅有的几个窗户还修得挺小,空气流通不利,谷仓内再住上这二十多号人,空气想不闷不浑浊都不可能。   楚明秋沿着路慢慢走着,宋老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着,这孩子挺孤独的,好像并不象看上去那么快乐。   楚明秋在外逛了大约半个小时后回到谷仓,刚回来便感觉谷仓内的气氛不对,林百顺看上去气鼓鼓的,莫顾澹猴子神情也不正常,楚明秋觉着纳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悄悄问委员发生了什么事?委员低声告诉他,林百顺和莫顾澹吵起来了,至于为什么吵起来,他也没注意,不过俩人吵得挺凶,朱洪和葛兴国都没劝住,俩人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李老师将他们劝住。   楚明秋听后一笑,这莫顾澹大概是将对他的愤怒发泄到林百顺身上,林百顺是比较冲动的,当然不会忍气吞声,俩人不冲突起来都难。   晚上,楚明秋还是在大家都睡着后悄悄出去,这次他返回到两株小树那,可惜再没出现那晚的情况,不过,楚明秋还是感到,在野外比在楚府气感要强,这一次,他也没象昨晚那样练一整夜,两个小时后,他收功回去睡觉了。   不过,割麦已经接近尾声,第二天他们只干了半天活,麦子便收完了,下午全班同学都在晒谷场帮着扬麦晒麦子收麦子,工作轻松了很多,葛兴国打听到淀海区园林研究所有苹果苗和枣树苗卖,另外在赶集时有小猪和小鸡卖,下一个大集是周六。   宋老师又派俩人去园林研究所买树苗,下午莫顾澹和汪红梅带着几个同学再次到鲁家,将整个家再次收拾了一遍,楚明秋这次也来了,在房前屋后看了一番,觉着与自己想的差不多,那个规划应该是可以的。   楚明秋向祁老三打听了下,鲁家是村里的外来户,外来户在村里比较受排挤,土改时,分地主浮财和土地时,都没分到多少,老婆难产死后,家里没人照顾,三个孩子还全靠邻居照顾。   队支书听说学生们要帮助鲁家,对此学生们的举动大为称赞,特意让鲁大昌回家,还答应给他记全工分。鲁大昌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长,三十多岁的年龄,看上去快五十了,皱纹已经爬上额头。楚明秋和他聊了会,觉着鲁大昌有些木讷,心眼不活,是个老实人。   “鲁叔,可以在这搭个鸡舍,这鸡不用敞养,我看过一本养鸡的书,说笼养比敞养要生长快。”   让宋老师非常意外的是,楚明秋居然很快和鲁家人打成了一遍,抱着鲁家小三和鲁大昌聊天,随口还给这丫头取了个名字,鲁婉如。   小丫头好像挺喜欢他,光着屁股在他怀里咯咯直笑,楚明秋很高兴,让牛娃帮着烧水,要给小丫头洗了个澡。   “鲁叔,这小丫头太瘦了,得多给她弄点好吃的,太瘦了,我家小静蕾还不到一岁,都比她重。”   鲁大昌喏喏的叹口气,看看空荡荡的家,重重叹口气,楚明秋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他们,便悄悄从兜里掏出个信封,交给鲁大昌,鲁大昌疑惑的打开却是厚厚的一叠钱,他连忙推辞,楚明秋很坚决的制止,告诉他给小婉如买点营养品,特别是牛奶,如果买不到牛奶买奶粉也行。   “唉,你们城里人那知道,咱们乡下人哪去买奶粉哟。”鲁大昌叹着气说,楚明秋想了下,拿笔给他写了个方子。   “这个方子可以每一副大约两块钱左右,买来后熬水喝,”楚明秋沉凝下说:“这药老大不能用,老二和婉如都可以用,一副药可以吃三天,一年大约需要一百副,两百块钱左右,不过,大叔,你得记住,这药对六岁以下的孩子有用,过了六岁,效力下降,超过七岁便无效了。”   鲁大昌拿着方子左右看看,疑惑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笑了下说:“大叔,您放心吧,没有错的。”   “大哥,水烧好了。”牛娃跑过来拉拉楚明秋的衣角,楚明秋抱着婉如起来,让鲁家老大拿个盆过来,将水温调好后,把婉如放进去。   婉如看上去不是很喜欢洗澡,在浴盆里面很不安静,乱踢乱动,监工连忙过来帮忙,汪红梅看着眼热也跑过来,三个人收拾这小丫头,可惜这两个根本不会给小孩洗澡,小丫头咧开小嘴便哭,楚明秋连忙将俩人赶走,边哼着儿歌边给她洗,小丫头听了会,咯咯的笑起来。   “水有点凉了,监工,加半瓢热水。”   监工舀了大半瓢热水,要倒下去,楚明秋连忙告诉她,半瓢便够了:“这小孩洗澡,水不能太热,为什么呢,小孩的皮肤嫩,水烫了会伤着她的皮肤,可又不能冷了,小孩体质弱,水凉了会感冒的。”   楚明秋象个老师一样给她们扫盲,汪红梅很是惊讶的问:“你还知道这些?”   “这有什么,我有两个侄儿侄女都是我照顾的。”楚明秋大言不惭的吹起牛来,小国容和小静蕾他都照顾过,可对小国容多以欺负玩弄居多,经常把他给逗哭,对小静蕾倒是好多了,毕竟他现在也忙多了,不过,倒是替他们洗过澡。   汪红梅和监工都有些惊讶,不过看楚明秋的动作纯熟,显然是做过这些事的,俩人半信半疑的看着他,楚明秋给小婉如抹上香皂,这香皂还是楚明秋带来的,鲁家是没有这种奢侈品的。   “闻闻,多香!”楚明秋将香皂放在小婉如的鼻子下,小婉如觉着很好闻,伸着小手来抓,楚明秋连忙收回来,小婉如嘟囔着伸出手,楚明秋不给,小家伙嘴一撇便要哭,监工连忙给她,楚明秋告诉监工,这东西不能给她,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很可能塞进嘴里,千万不能给她,说完后又哄又骗的将香皂拿过来。   给小婉如洗过澡后,楚明秋将监工带来的一件衣服给小婉如穿上,衣服很长,将她整个人都包起来了,楚明秋将她放在炕上,炕有点硬,没有铺上褥子,其实家里也没有褥子。   女生们帮着将被子洗了,挂在院子里,牛娃和鲁家大小子在一块玩,鲁家二小子被秦淑娴和彭哲拉到一边去了,猴子和委员他们和鲁大昌一块在给即将买回来的树苗定位,芝麻糕和另外几个同学在帮着清理旁边的茅草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七十三章 鲁家授渔(中)   楚明秋想帮忙整理下猪舍,没成想,小丫头今天很兴奋,对他很是依恋,无论监工还是汪红梅都抱不住她,最后还得把哇哇大哭的小丫头交给楚明秋,说来也怪,这楚明秋一接过来,小丫头便不再哭了,老老实实的躺在他怀里。   “你这小家伙!”楚明秋怜爱的狠狠亲了她一下。   林百顺和韦兴财指挥着几个同学,房间左边搭起一间鸡舍,这鸡舍有些简单,跟普通鸡舍差不多,就是个窝。楚明秋觉着不妥,至少和他曾经在电视里见过的不同。   他抱着小丫头回屋,在炕上的小桌上画了个改进版本鸡舍,这鸡舍不是一个窝,分成多个小格,每个小格可以容纳两到三只鸡,每个小格的下面用光滑的木板铺成,上面垫了些稻草,前面用木头作了些栅栏,木栅栏之间的开孔恰好可以容纳一只鸡的脖子,栅栏前面放着根槽条。   “干嘛要做成这样?”林百顺不明白,韦兴财看着已经成型的鸡舍很是惋惜,楚明秋向他们解释什么是养鸡,以及为何要这么作。   “这种笼养,少了运动,成熟快,敞养需要五个月的话,笼养只需要两个月,”楚明秋指着槽条说:“鸡可以在这吃食和喝水,在这后面生蛋,鲁叔,这种鸡舍的麻烦在于,每天都要打扫,一定要注意清洁,另外,冬天,由于太冷,这鸡舍要搬进屋子里去,要注意保温。”   “这么大一个,怎么搬啊?”林百顺叫道,楚明秋略微一想便有了主意:“咱们可以把他做成组装式的,鲁叔,村里有木匠吗?”   鲁大昌说:“我就会,以前我就作过木匠。”   楚明秋闻言略微惊讶了下,从他了解的信息中,木匠在生产队还是挺受重视的,一般不下地干活的,这鲁大昌怎么就下地了呢?   没有去细想,他很快画了个分解图,特别讲解了下这组合鸡舍是怎么组合的,不成想,鲁大昌虽然不识字,可理解能力却挺强,很快便明白其中诀窍。楚明秋是从组合家具中得到的灵感,但鲁大昌认为鸡舍不是家具,用不着那么精密,组合连接时用螺丝帽链接便行了,再说,不连接也没什么,这样独立的鸡舍也完全可行。   楚明秋问了下作这样一个鸡舍大约需要多少钱,鲁大昌觉察到他的用意,告诉他用不了多少钱,他给的已经够了,楚明秋很坚决的告诉他,那钱是给小婉如他们补身体的,那钱本就不够,这建鸡舍要另外投资。   “小楚同学,”鲁大昌摇头说:“这鸡舍建好了,队上其他人也会建,这鸡舍只有我会,他们不找我找谁去。”   楚明秋一下乐了,这鲁大昌并不象看上去那样木讷,心里其实还是满机灵的,这等于是又给他开了条财路,楚明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知道的那点简易家具知识全告诉了他。   前世一个人在燕京,简易衣柜,简易衣架,是生活必备品,他是组装那玩意的熟练工,楚明秋边讲解边画,鲁大昌听着两眼放光,就像一个饥渴的人看见水源一样,把那几张图纸当宝贝似的收起来。   葛兴国和朱洪回来了,果树的价格比预想的要低,俩人买了四株果树,两株苹果树两株枣树,小猪和小鸡也同样买回来了,鲁家大小子高兴的拉着楚明秋去猪圈看小猪,还一个劲的说着他的计划,猪肉换钱,猪粪可以浇到家里自留地,明年自留地收成肯定好,这样家里便有钱了,他便可以上学了。   楚明秋前世听说过,这个时代上学是不需要钱,可现在他已经知道,这个时代上学还是要钱的,小学一学期三块钱,中学一学期五元,在知道这个后,他在心里把网上那些根本不懂的五毛们鄙视了一番。   三块钱五块钱,看上去好像不多,可你得和收入比,以穗儿姐为例,她每月收入四十七快钱,也就是说,这一学期的学费占她月工资收入的6-7%,以这村子为例呢,这村子普通社员一年的收入也就七八十块钱,那就是月收入的50%强,如此算下来,前世的学费是够低的,这个时期的学费太高了。   让葛兴国和朱洪有点郁闷的是,到分别时,鲁家最依依不舍的对象居然是楚明秋,不但鲁大昌一个劲让他有空来玩,连几个孩子都拉着他的衣襟不舍,那小丫头一离开楚明秋怀抱便哇哇大哭,楚明秋只得留下来,将她哄睡觉后再走。   “谢谢同学们!实在太感谢了!”鲁大昌再三向同学们表示感谢。   “鲁叔叔,您不用感谢我们,”朱洪的神情无比庄重,他正色的对鲁大昌说:“我们这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您要感谢应该感谢伟大领袖毛主席!”   抱着婉如的楚明秋心里一阵爆寒,头发根子都在冒酸水,没成想,林百顺韦兴财,甚至他比较欣赏的葛兴国都赞同的点点头,葛兴国还补充说,他们只是作了微不足道的事,距离毛主席的教导还差很远。楚明秋频频点头,和小丫头亲昵,实际却在努力压制心里的恶心,小丫头伸出小手去抓他的脸,楚明秋左右摇晃的躲着,他干脆转身躲进院子里,鲁家两个小子跟着跑进去了。   “看来楚明秋很善于和群众打成一遍,以后我们要多向他学。”葛兴国扭头对莫顾澹说,莫顾澹冷笑一声:“我看他不过是假模假样,哼,以他楚家的豪富,那才可能捐两块钱。”   “事情也分开看。”葛兴国虽然在劝,可他神情也有些萧索,今天最出彩的事居然让楚明秋和朱洪作了,他心里隐隐有几分不快,对楚明秋,他无话可说,人家那是本事,莫顾澹汪红梅他们都在鲁家,却无法取得楚明秋这样的效果。可朱洪,他便有几分看法,他觉着这家伙太会抓机会了,好像他是这个活动的领导者似的。   “难道还有区别吗?”莫顾澹反问道,他看着前面的朱洪和林百顺,心里忽然有股厌恶,葛兴国的感觉他也有,朱洪那话让他尤其感到生气,他凭什么说这些,凭什么代表全班同学,他以为他是什么,不过是胡同里的小市民。   葛兴国看着莫顾澹摇摇头,轻轻叹口气:“莫顾澹,我知道你对楚明秋有成见,所以你没看到他的优点,这次支农,无论割麦子还是扬麦,他都干得很好,他还利用业余时间帮助同学们,很轻松的和村里的乡亲交上朋友,这才几天,要是多几天,恐怕他能和全村人交上朋友。可我们呢?你交了几个朋友?”   莫顾澹有些不服气:“那有什么?葛兴国,我看你是被他外表欺骗了,立场动摇了,别忘了,你是革命干部后代,将来要接社会主义的班!”   “我看你就是太自以为是了,”葛兴国禁不住有些生气:“看到别人的优点,才能学到别人的优点,才能取得进步,莫顾澹,我建议你好好学习下毛主席的《改造我们的学习》和《整顿党的作风》,还有刘主席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   葛兴国说完之后便加快脚步走了,莫顾澹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他完全没想到葛兴国居然如此生气。   朱洪和林百顺韦兴财也在谈论楚明秋,林百顺对楚明秋的好感大增,他觉着通过这次支农可以看出,楚明秋对劳动人民的感情还是很深的,而且能吃苦受累。   “你看看莫顾澹他们,大话说得比天都高,张口闭口便是无产阶级,可实际呢,干的活没人家多,作的事没人家漂亮,朱洪,我觉着我们应该团结楚明秋,就算他不愿参加我们小组活动,也可以和他交朋友,我们的活动也可以征求他的意见。”   “我看可以,”韦兴财也赞同的点点头:“朱洪,你发现没有,他主意挺多的,也很实用。”   朱洪点点头,无论是在元旦晚会筹备上,还是这次下乡支农,在遇上难事时,楚明秋总能提出最合理最实用的方法,特别是在这次社会调查失败后,楚明秋给他的那些建议,让他明白了很多事,所以他决定以后要多团结楚明秋,不管他愿不愿意,能不能加入他们小组,都可以征求他的意见。   宋老师很高兴,她没有和葛兴国或朱洪走在一块,而是和秦淑娴和彭哲他们走在一起的,这是她特意选择的。楚明秋的表现再度让她意外,居然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便和村民打成一遍,被他们视为朋友,这是很少见的,她还记得在战争年代,她们到新区去发动群众,那时,她们也没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打开局面。   “你们要向楚明秋同学学习,你们看,他主动和群众打成一遍,在劳动中改造思想,改造世界观,秦淑娴,彭哲,你们也应该这样,主动参加社会活动,在劳动中改造思想。”   彭哲和秦淑娴几乎同时嗯了声,表示接受老师的批评教育,宋老师兴致很高,继续说道:“党的政策是有成分不唯成分,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我看你们在思想上都有包袱,其实大可不必如此,认认真真工作,认认真真劳动,组织上是会看见的,秦淑娴,你家和楚家不是世交吗,楚明秋比你长两辈,是爷爷辈的。”   宋老师很难得的开起秦淑娴的玩笑来了,秦淑娴脸腾地红了,连耳根子都红了,彭哲也忍不住偷偷笑了,秦淑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七十四章 鲁家授渔(下)   “老师,他算什么长辈,哼,不过占人家便宜。”秦淑娴急急分辩道,宋老师快意的笑笑,秦淑娴更加窘迫,有些手足无措。   “我记得抗战时,我到的根据地,首长给我们作报告,”宋老师兴致勃勃的给他们讲起当年的往事,和自己的生活经历:“首长就告诉我们,知识分子要改造世界观,要用无产阶级世界观来改造资产阶级世界观,要在劳动中改造自己,要和群众打成一片,当年我刚到根据地时,分不清小麦和水稻,不懂得怎么犁田耕田,后来在劳动中学会了这些,不会织布不会纺纱,这些后来都是在大生产运动中学会的。”   宋老师似乎在回忆那个火红的年代,秦淑娴彭哲则流露出好奇的神色,宋老师边回忆边说:“那时国民党封锁我们,想要困死饿死我们,毛主席说,现在我们就两条路,一条是解散回家,另一条自力更生,我们不要解散回家,那就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打破国民党顽固派的封锁。”   “那时,延安每个人都分了块地,连毛主席都分了地,每个人都要纺纱织布,毛主席又派三五九旅上南泥湾,开荒种地,只用了一年时间,南泥湾便变成了塞上江南。”   从大的故事事件来说,这些都是耳熟能详的,无处不在的宣传和政治教育,让同学们早就了解了,可亲耳听见当事人讲这样的故事,那感觉还是另外一个。   宋老师的履历象大多当初参加革命的年青人一样,她是保定人,在保定师专读书,抗战开始便参加地下工作,后来到晋察冀根据地,40年到延安抗大受训,44年再度被派到晋热辽根据地,后来便到了东北。   宋老师简要讲述了她的革命经历,这不但吸引了秦淑娴彭哲,同样也吸引了葛兴国汪红梅,汪红梅有些纳闷:“老师,这样说您算是老同志了。”   宋老师笑了笑:“革命工作,干什么都一样。”   秦淑娴彭哲不明白,可觉着这其中有蹊跷,俩人都不敢问,但葛兴国是明白的,老同志这个称谓可不是容易的,是要在1942年以前参加党组织的,如果宋老师这样早参加革命工作,而且还在抗大学习过,怎么会还是个普通党员,没有走上领导岗位呢?   楚明秋是在晚饭前回来的,回来时,他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而是悄悄的混进人群中,同学们也就在吃饭才注意到他回来了。   今天的工作比较轻松,晚饭后,宋老师也没组织什么活动,大家又恢复到刚来时那样,朱洪刻意接近楚明秋,饭后便拉他出去散步,这次就他们俩人,林百顺和韦兴财都没在身边。   听到朱洪今天的话后,楚明秋一直在想,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而且其他人居然认为理所当然,这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是对结果,而是对原因。   “公公,你平时在家都看什么书?”   楚明秋的记忆中,这是朱洪首次叫他的外号,他笑了下:“四书五经,史记战国策资治通鉴,中外名著,马恩列斯毛的著作都看,你呢?”   朱洪耸耸肩:“我家没那么多书,我要么在学校图书馆借书看,要么在新华书店看,找到什么书看什么书。”   “那可不行,看书要系统。”楚明秋说,他以前也不知道这个道理,还是包德茂告诉他的,只有系统的读书,才能系统的吸收书中的知识,形成属于自己的理论知识,而后再扩展再在实际中运用体验,进而进一步修正,最终形成自己的理论体系。   朱洪与楚明秋最大区别便是,楚明秋有包德茂这个名师指点,朱洪则是全靠自己摸索。   “我建议你上燕京大学和燕京市图书馆办个借书证,那里面有各种你要的书。”楚明秋提议道,朱洪点下头说:“春节后,我在燕京图书馆办了证,唉,公公,我看你挺会作群众工作的。”   楚明秋哈哈一笑,他摇头说:“你啊,亏你还是胡同长大的,怎么和老乡打交道都不会了。”   朱洪苦笑下,楚明秋再度笑笑:“其实,和乡亲们打交道的方式很简单,关心他们关心的东西便行了。老百姓关心什么呢?简单一句话便明白了,柴米油盐酱醋茶,毛选第一册中,《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就说过,‘一切群众的实际生活问题,都是我们应当注意的问题。假如我们对这些问题注意了,解决了,满足了群众的需要,我们就真正成了群众生活的组织者,群众就会真正围绕在我们的周围,热烈地拥护我们。’”   “这其实就包含了群众工作的方法,这毛主席著作不能学教条了,要活学活用,你说是吧。”   朱洪使劲回忆,恍惚记得毛选第一册里有这篇文章,可内容实在想不起来了,也不知道楚明秋的引用是不是对的。   不过,他还是承认楚明秋说得对,朱洪也明白自己的弱点,他迟疑片刻低声问:“公公,你说的那种系统的读书,到底该怎样才算系统?”   楚明秋听出朱洪话里的请求意思,他略微思索下点头答应:“其实到底怎样算系统的读书,我也不太清楚,这样好不好,我把老师给我定的书单给你一份,我老师是旧文人,他对阶级斗争理论不熟,所以剩下的就靠你自己去揣摩了。”   朱洪楞了下,阶级斗争理论,他虽然看了不少书,经常听见阶级斗争,可阶级斗争后面还加个理论倒是第一次听说。   “谢谢你。”   楚明秋倒是很坦然,其实他完全可以现在就给朱洪拟定个书单,但考虑到他的性格,他必须小心行事。   满天彩霞渐渐暗淡,天边的云层渐渐变成灰暗色,俩人转身往回走,他们的速度不快,到谷仓时,天色已经阴暗下来,晒谷场上依旧有不少同学,李老师又在井边给同学们打水,几个同学在井边洗衣服,两个女同学为难的说想洗澡,几天不洗澡身上痒痒的。   几天的大体力劳动,每天下来都是一身灰一身汗,男生们还好,倒上两桶水清洗下便行了,女生就麻烦了,只能稍稍擦洗下,几天下来,可把这些女生给憋坏了。   楚明秋没想到,一进谷仓便得到个好消息,林百顺告诉他们,宋老师宣布,由于麦收已经结束,剩下的活不多,经过与学校领导商议,决定全体同学在周五返校,周六周日休息总结,下周一回校上课。   谷仓里一片喜色,同学们坐在铺位上七嘴八舌的聊天,说着回家后的打算,楚明秋更是高兴得靠在一个新堆起来的谷堆上,两脚迭在一起哼起了小调。   他的兴奋不同于其他同学,尽快回去是他最希望的,他也没想到居然在这里打通了任督二脉,可这任督二脉通了有多大的好处,他还不清楚。   小说上有不少,任督二脉通了,百脉皆通,百病不生,内气生生不息,武功突飞猛进。可实际上呢?天知道。他想尽快回去问问吴锋或老爸,还有便是,这内气到底能不能用于实战,怎样用于实战,这些都要回去问了才知道。   门口传来掌声,楚明秋扭头看却是宋老师进来了,宋老师将同学们招呼到一块,告诉大家,要准备写支农总结,另外班上要讨论推举支农积极分子人选,名额有两个。   宋老师说完之后没有走,而是坐在旁边的铺位上和几个同学聊起来,支农积极分子,让同学们情绪有些热烈的议论起来。   “我推荐葛兴国。”   “我觉着应该是楚明秋。”葛兴国自己却反对。   很快,在楚明秋应该被推选上获得多数人的赞同,但在另一个上却出现分歧,莫顾澹推荐葛兴国,林百顺推荐朱洪,两方争论不休,渐渐的事情起了变化,双方越来越激动,猴子和林百顺俩人怒目而视,象两只暴怒的公鸡,头顶头的毫不退让。   宋老师连忙插话将俩人分开,俩人悻悻后退几步,依旧互相盯着对方。朱洪和葛兴国也出面,俩人这次表现得都很大度,朱洪认为应该推荐葛兴国,葛兴国认为应该推荐朱洪。   宋老师看到他们互相谦让心里很是高兴,觉着这两位同学心胸宽广大度,将来班委会的团结没有问题,注意找了下楚明秋,却看到这家伙正躺在谷堆上。   “楚明秋,同学们都推荐你,你有什么意见吗?”   楚明秋没有反应,宋老师加大声音再度问道,楚明秋依旧没有反应,委员站起来跑过去看,扭头笑道:“他睡着了!老师,他睡着了!”   说着他推了楚明秋一下,楚明秋从梦中惊醒,看着委员问怎么啦?委员悄声告诉他,老师叫他呢,楚明秋连忙翻身坐起来,揉揉还晕乎乎的眼睛,楚明秋有些茫然的看着宋老师。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七十五章 冲突(上)   “楚明秋,累了吧,同学们都推荐你当积极分子,你推荐谁呢?”   “我!”楚明秋略微惊讶下便摇头说:“我不合适,不合适,老师,我觉着朱洪和葛兴国。”   “哦,为什么呢?说说你的理由。”宋老师含笑问道,楚明秋已经和宋老师交手过几次了,这种笑容也见过几次了,也几次见她眨眼间翻脸。   “嗯,这积极分子,应该是超越自己能力范围,作出巨大努力,我虽然作了不少事,麦子割得比别人多,但这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从这个角度来看,我还不够积极。”   宋老师在心里摇头,这楚明秋的确有自知之明,在她看来,楚明秋的确不合适,他的确干了不少活,但他也没出全力,相反,从某种角度来说,他还在偷奸耍滑,只是干得巧妙而已。   委员一直和他一个组,听到楚明秋这样讲,想起第一天时楚明秋的表现,也不由自主的点头,林百顺却不高兴的说:“公公,全班同学就你干得最多,干嘛要谦虚!”   “人家装模作样,你着什么急!”莫顾澹嘲笑道,楚明秋心中大怒,这莫顾澹是犯了什么邪火,自己放过他一次,居然又找上门来了。   “什么装模作样,我有些人才是真的装模作样,平时大话不少,真正干活的时候却歇菜了。”林百顺以同样的口吻嘲讽道。   “你!”莫顾澹没想到居然是林百顺窜出来和他公开作对,他恼怒的指着林百顺,林百顺满不在乎的看着他,楚明秋从麦堆上跳下来。   “呵呵,莫班长,说得好,装模作样?也算吧,不过,我还有装模作样的资本,你却没有,作为班长,连装模作样的资本都没有,实在可悲,说实话,我要是你这样,干脆买块豆腐撞死得了。”   “哈哈!哈哈!”林百顺配合着大笑起来,朱洪小组的几个同学也同样乐了,莫顾澹脸上青一块白一块,他忽然象失去理智似的冲向楚明秋,葛兴国大惊连忙叫道:“莫顾澹,住手!”   “楚明秋!住手!”宋老师也大惊失色,连忙叫住楚明秋,她是亲眼见过楚明秋动手的人,莫顾澹,别说他一个了,就算再加几个也伤不了楚明秋一根毫毛。   楚明秋的拳头已经握紧了,宋老师的叫声很及时,他稍稍侧了下身子,莫顾澹的拳头便擦身而过,伸手拽住他的手臂,向左侧用力一带,莫顾澹便不由自主的转起圈来,连转几下才堪堪稳住身形,这时葛兴国已经冲上来了,连忙抱住莫顾澹。   班上所有同学都听说过楚明秋的传说,可见过他出手的却只有芝麻糕,芝麻糕看到莫顾澹居然向楚明秋动手,简直都傻了,待清醒过来,才发现莫顾澹被葛兴国抱住。   朱洪就在楚明秋身边,却没有看清楚明秋是怎么出手的,莫顾澹怎么就忽然在楚明秋身边转圈起来。林百顺同样没看清楚,他离得最近,就看见楚明秋的手动了下,莫顾澹便开始转圈了,这让他倒吸口凉气,这公公的身手还真是了得,比传闻中更厉害。   莫顾澹没打着人,却以这种奇特的方式受辱,这更加深了他的痛苦,葛兴国死死抱住他,将他拖了回去,楚明秋什么都没说,只是嘲讽的看着他。   莫顾澹羞愧无比!   “莫顾澹,楚明秋,你们在作什么!”宋老师非常生气,本来好好的情况却忽然出现这样的事,而且是在班长的身上,这让她尤其生气。   “莫顾澹,你是班长,还是少先队小队长!”宋老师脸都气得发白,她没想到莫顾澹居然如此冲动,如此缺乏理智,她很想就此撤销他的职务,可理智告诉她不能这样,不是因为他的干部子弟身份,主要是考虑这样孩子在这个年龄段受到这样粗暴的打击,将对他将来的发展产生极其不利的影响。   “还有你,楚明秋,虽然莫顾澹先动手,可你的言语刺激也是重要原因!”宋老师狠狠的瞪着楚明秋,楚明秋沉默的没有回答,他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被宋老师看透了,这宋老师还真厉害。   “我要对你们俩人提出严厉批评,尤其是莫顾澹,今天的事,你要负主要责任!”   宋老师发了通火,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莫顾澹低着头站在那,楚明秋同样低着头,任凭宋老师批评,不过在心里他依旧有几分得意,莫顾澹如果还有脸担任班长,那这家伙将来前途无量,不过,他估计,这家伙恐怕当不了多久了。   当天晚上推选支农积极分子的事也因为这事不了了之,宋老师发了通火后,又将莫顾澹叫到外面。等宋老师他们出去后,楚明秋翻身跃上谷堆,很舒适的躺在上面。   他没注意到,身后有好几道目光。   葛兴国注视着他的目光很是无奈,朱洪的目光更加复杂,隐隐带有几分钦佩,唯独彭哲,他的目光是若有所思。   第二天的工作就简单了,主要在晒谷场干活,脱粒打麦的活让社员干了,学生们主要干的是扬麦和晒麦收麦,这几天的天气好,阳光灿烂,正是晒麦子的好时间。   在春日阳光下扬麦,楚明秋觉着这是个非常惬意的工作,麦子高高扔上天空,再纷纷扬扬的落下,如同落下一场小麦雨似的,十几个人在场上扬麦,那情景煞是美观。   生产队显然不止这些人,在晒谷场上的主要是女人老人和半大的孩子,青壮年没有在这,麦子收割后,地便要立刻腾出来,改为水浇地,而后准备种水稻或旱稻,也正因为如此,五月才是农忙季节,这时间段,农民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只是这犁田翻地,是比割麦子还重的体力活,考虑到这些学生还小,无法承担这样的重体力活,所以队上和宋老师商议后,决定学生不参加犁田。   上午干完活后,下午的工作便更少了,宋老师请来村里的老贫农给同学们作忆苦思甜报告,全体同学在谷场里集合,听这个村里六十多岁烈属的报告,她养育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在抗战中牺牲,老伴在平津战役期间牺牲,剩下唯一的儿子在朝鲜战场上牺牲,唯一的女儿出嫁后,她独自在村里生活,在公社和区里都受到极高的尊重。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政治活动,这样的活动楚明秋也不是第一次参加了,开学不过几个星期,宋老师便从校外请来一个残疾老战士给同学们讲革命故事,今年开学后,又请来一位老工人进行忆苦思甜。   两世为人,楚明秋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多政治教育,每周的班会是一场政治教育课,另外还有每周三节的政治课,要说这政治教材编得到是极好,不是那种很枯燥的说教,而是一个个小故事,比如夏明翰的故事,刑场上的婚礼,刘胡兰,张思德,在红岩报告文学出来后,教育工作者很快便将其中小萝卜头的故事编入教材,反应非常快。   楚明秋看了这教材后非常纳闷,前世他念书时,那政治课教材怎么就那么差,要是用这样的教材,好多人的政治成绩都要高上几分。   他不喜欢这种忆苦思甜会,不是对内容不好,而是几乎每次会后宋老师都要点名让他发言,开始他还没注意这个,也就是这学期请老工人来学校时才注意到的。   老人家的忆苦思甜非常成功,她讲到那年冬天她公公病了,家里没钱请医生,家里狠心借了高利贷,冒着大雪抬着公公上医院的悲惨情景,还有,她的儿子为县大队跑交通,被鬼子抓住后,坚守党的机密,任凭鬼子严刑拷打,最后活生生喂了狼狗,这些凄惨悲愤的往事让好些脆弱的女生当场流泪,连楚明秋的眼眶都红了。   老大娘做完报告后,宋老师照例让同学们自由讨论,朱洪率先站起来讲话,严厉批判吃人的旧社会,以自己家为例,他父母在旧社会吃不饱穿不暖,他父亲十二岁随父母逃难到燕京,两个弟妹给饿死了。   “我爸爸告诉我,是毛主席共产党救了我们全家,我们家才有今天的幸福生活!”   同学们掌声如雷,莫顾澹趁机领头高呼口号,楚明秋也高呼口号,口号声稍歇,葛兴国便站起来讲话:“同学们,祁奶奶的遭遇告诉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我们要作的是牢记革命前辈的教导,继承他们的事业,将我们的社会主义事业进行到底!”   “说得好!”看着同学们的反应,宋老师很满意自己安排的这个忆苦思甜会:“毛主席说过,忘记过去就等于背叛,我们应该牢记旧社会的苦,想着毛主席共产党的恩情。”   同学们热烈鼓掌,宋老师说完后又问:“还有那些同学要发言,楚明秋,你来说说。”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下,果然来了,他站起来想了下说:“老师说得对,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从鸦片战争开始,我们国家便陷入了灾难和屈辱之中,西方帝国主义频繁侵略我国,从鸦片战争开始,英国,法国,俄罗斯,甚至连小小的葡萄牙,都敢侵略我国,抗日战争,我们竟然陷入亡国灭种的边沿,八年浴血奋战,是我们这个民族的光荣,也是屈辱,小小日本弹丸之地,竟然也敢生出灭我中华之心,这是我们民族的奇耻大辱,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情呢?   这与旧中国腐朽的政府有关,满清政府以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北洋政府媚外求存,段祺瑞吴佩孚张作霖,纷纷以签署卖国条约为荣,国民党政权更加无耻,面对侵略居然不敢抵抗。   可七七事变后的短短十多年,新中国成立了,毛主席便带领我们在朝鲜击败了新八国联军,这是我们民族的无上光荣,为什么会这样?   1950年的新中国刚刚结束战乱,国家百废待兴,可我们取得了抗美援朝的巨大胜利,狠狠教训美帝国主义!去年又教训美帝国主义的走狗印度。   为什么前后有这样大的变化呢?同学们,想过没有?其实原因只有一个,我们有了一个坚强的领导核心,那就是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他领导下的中国共产党。   有了毛主席的领导,我们这个苦难的民族挺直腰杆,人民成了国家的主人成了自己的主人。   新中国成立以来,在毛主席领导下,我们取得了巨大成绩,我们完成了土改,几千年来,农民都拥有了土地,进行了工商业改造,工人不再受剥削,国家实力得到空前加强,现在再也没人敢侵略我们了,这是我们的幸福!”   与朱洪和葛兴国不同,楚明秋居然作了长篇发言,从历史到现在,历数旧中国受到的种种屈辱,新中国建设的种种成就,随口引用毛选上的原话。   宋老师越听越是无奈,这楚明秋回避了剥削问题,特别是资本家剥削工人问题,可即便如此,他的这个发言也非常漂亮,特别是在没有准备的情况,条理清楚,论述有力,拿出去就是篇优秀作文。   楚明秋足足讲了十来分钟才结束,照例获得热烈掌声,除了宋老师,谁都没发现楚明秋悄悄回避的东西,宋老师也没点穿,不过在楚明秋抛玉之后,后面再没同学发言了。   晚饭时,吃的居然是忆苦饭,这可把楚明秋给难受坏了,这忆苦饭是用用麸子和玉米面,再混合点野菜,南瓜花、萝卜缨混在一起蒸的窝头,粥则是用米糠加上榆钱叶熬成的,闻着便有股霉味。   不但楚明秋,就算葛兴国朱洪闻着都直皱眉,楚明秋目光向四周溜了下,拿着窝头小心的咬了口,感觉还可以吃,他边吃窝头边慢慢踱步到田边,趁人不注意将碗里的粥全倒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七十六章 冲突(中)   “楚明秋,你干什么?为什么将粥给倒了?”   楚明秋没想到居然立刻被人发现了,他回头一看却是盯着他的莫顾澹,既然给发现,楚明秋倒也不再隐瞒了。   “嗯,我闻着有股霉味,倒了。”   “哼,这是忆苦饭,旧社会劳动人民就吃这个!你却把它倒了,你是何居心!”莫顾澹立刻举起讨伐大旗,从看到忆苦饭那瞬间,他便想到楚明秋,这资本家的小少爷吃过这种饭吗?肯定没有,他倒想看看,这小少爷能不能吃这种饭,现在果然被他抓住了。   “莫顾澹,别动不动便往资本家上面扯,这样会显得你很无知,知道吗?”楚明秋也不客气,立刻开始嘲讽起来。   莫顾澹冷笑两声朝同学大声说:“同学们,楚明秋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这忆苦饭就是为了教育我们不忘旧社会的苦,可他却倒了,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大家说!”   楚明秋没开口,拿眼看了看,莫顾澹这一说,几个准备象他那样偷偷倒掉的同学也不敢动了,端着碗愁眉苦脸的,倒也不是,吃又不愿。   “对!公公!你这样作不对!”猴子在边上叫起来,芝麻糕见楚明秋脸色不对,连忙拉他的袖子,猴子却没反应过来,急得芝麻糕差点就去捂他嘴。   “楚明秋,你为什么要倒了?你给大家说说你的理由?”葛兴国问道,他碗里的粥已经喝了一半。   楚明秋看了葛兴国一眼:“葛兴国,你还行,这莫顾澹除了会瞎嚷嚷外,啥事都不懂,”说着他扭头对宋老师说:“老师,这粥不能吃!大家都知道,我出生在燕京楚家,楚家医药世家,在燕京卖药五百年了,既然卖药,就知道那些东西能吃,那些不能吃,发霉了的东西是不能吃的,这玩意要吃了,轻的,明天起来一个个窜稀去,重的,食物中毒,直接上医院,老师,这粥不能喝。”   宋老师闻言不由暗暗叫苦,她没想到这祁老三弄来的米糠是发霉了,她也忽略了这个问题,这么多学生,要真弄出个好歹来,她可负不起这责。   原本对楚明秋还有些鄙视的同学,这下也顾不得鄙视了,端起婉闻着那味,忍不住皱眉,也迟疑起来。   “你胡说!旧社会穷苦人吃了怎么没事,偏偏你吃了就有事了!哼,”莫顾澹毫不犹豫端起碗便喝下去了,然后大声说道:“我就不信了,吃了会死!同学们,他不过是狡辩,红军过草地,什么没吃过,皮带草根鞋底,都吃过,要按他说的那样,还有陕北会师,解放全中国吗?”   这个证据很有力,好几个同学也小口喝起来,楚明秋淡淡的摇头:“此一时彼一时,莫顾澹,我给你普及下医药知识,这霉变食品,是高致癌食品,长期食用,患上癌症的几率是普通食品的数十倍,所以,不管是霉变了的花生瓜子大豆,都不能吃。莫顾澹,你家要有吃这玩意的传统,我管不了,不过,我家是医药出身,我是不会吃这玩意的,另外,补充一句,这事与健康有关,与出身无关!”   楚明秋的态度很坚决,可他越坚决,莫顾澹心里便越高兴,他冷笑两声说:“与出身无关,与阶级感情有关!我看你就是资产阶级少爷生活念念不忘!瞧不起劳动人民的生活!”   楚明秋怜悯的看着他,他的攻击没有超出他想象的范围,他淡淡的说:“莫顾澹,你除了唱点高调以外,不会干农活,不讲卫生,读书就会死读书,说客气点,你就是毛主席说的那种教条主义者,说不客气点,是那种极品不学无知,还自以为是的人。”   林百顺起哄的笑起来,莫顾澹终于无法保持矜持了,不是楚明秋的话,而是楚明秋的神情,那神情就象看着一个可怜的小丑在表演。   林百顺的举动鼓励了几个同样不想喝粥的同学,他们开始起哄起来,莫顾澹求助似的看了眼宋老师,发现宋老师的脸色阴沉,显然非常生气,这让他精神一振,大受鼓舞。   “楚明秋,你不要狡辩。”莫顾澹象学楚明秋的样,脸上带上同样的冷笑,可由于内心没有坚强的信心,让他看上去有些滑稽。   莫顾澹不知道,宋老师的生气并不完全针对楚明秋,更多的是针对他。   她是这些学生的班主任,对他们负有责任,他们若是出了事,不说家长了,就算学校也会追究她的责任。本来楚明秋的话提醒了她,若没有莫顾澹,她本可顺势宣布放弃,可莫顾澹一番说词,将她架到火堆上烤了,让她进退两难。   楚明秋开始反击了,他的反击凶狠又锐利:“莫顾澹,喝几碗这发霉的粥便能记住旧社会了?你这脑袋是榆木作的,我看忘掉人民,忘掉百姓的就是你这样的东西,不说别的,作为干部子弟,作为班长,你平时是如何对待来自工人家庭的同学的?趾高气扬,总是以轻蔑的口吻说他们是小市民,市侩,小地痞;同学们,他的这些行为,说明他对劳动人民根本没有丝毫感情,他不过是披了层无产阶级的漂亮外衣,而实际上,他便是毛主席说的那种蜕化变质的修正主义分子的代表!”   听莫顾澹说过这话的人不止是楚明秋,还有很多其他同学,所以楚明秋没有污蔑他,但这是大院子弟对胡同子弟的惯用称呼,莫顾澹不过是随大流而已,但现在成了他的一条罪状。   “苏联是怎么变质的?美帝国主义公开宣称,颠覆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希望寄托在第二代,第三代身上!同学们,党中央毛主席说,要培养革命的接班人!怎么才算革命接班人!莫顾澹这样的人算不算革命接班人?我看不能算!   为什么说他不能算呢?   伟大领袖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一文中说,要作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可莫顾澹呢,你们看,他身上穿的衣服,这件衣服显然是新的,可他却故意补上了两块疤,很显然,这件衣服不用补疤的,那么他为什么要这样作呢?”   这种在新衣服上补疤的行为,楚明秋早就观察到了,干部子弟中很多这样干的,不但莫顾澹这样干,猴子委员也这样干,可能唯一没这样做过的是葛兴国。现在楚明秋提起这事,他们的神情都有些尴尬。   “过新年作新衣,这本没什么的,很正常的事,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呢?只有一个解释,他在伪装,同学们,我们再回想下,他平时的作为...”   楚明秋抡起大脚板猛踩,畅快无比,他说到莫顾澹身上的新衣时,同学们都在看,这是件比较普通的蓝色布料新衣,衣服的后摆和袖子上补了两块疤。   莫顾澹脸上忽青忽白,楚明秋每一句话都象一把小刀割在他身上,看着楚明秋的神情,莫顾澹忽然觉着这家伙实在太可怖了,他处心积虑的对付自己,收集自己的材料,今天全抛出来了。   莫顾澹忽然浑身发冷,全身上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让他忍不住弯下腰,葛兴国发觉不对,连忙上去抱住他,冲着楚明秋叫道:“够了!楚明秋!别再说了!就算他做得不对,你也不用这样!”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当初诸葛亮骂死王朗,史家形容其言胜刀,其力千钧,今天才清楚,语言的杀伤力居然如此之强,远远胜过拳脚!   葛兴国将莫顾澹扶到一边去,转身便跑到宋老师身前:“老师,我建议取消这粥,楚明秋的看法有道理,以避免出现意外。”   宋老师点点头,她有些复杂的看了楚明秋一眼,将楚明秋叫到一边。葛兴国回头便宣布了宋老师的决定,所有人欢声雷动,准备将粥倒掉,葛兴国连忙又告诉大家,这粥可以喂猪,让大家将粥倒回锅里,不要浪费了。   楚明秋跟着宋老师到一边,他走在宋老师身后,看不清宋老师的脸色,不过,他的感觉很不好。   果然,宋老师一转身,楚明秋就觉着那两把刀又在自己身上萦绕,就像在寻找下刀部位一样,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内气悄悄流转,一股暖气从丹田升起,迅速流转全身,这让他感觉舒服多了。   “楚明秋,你到底想做什么?”宋老师这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感觉太软弱了,对楚明秋,她应该更强硬点,这家伙必须要好好教训下,压压他的威风。   “老师,我没作什么,是莫顾澹故意针对我的!”楚明秋满脸无辜。   “你既然发现那粥不妥,为什么不向我报告?!”宋老师尤其生气的便是这点,她认为,如果楚明秋向她报告,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楚明秋低下头,这大概是他唯一不好解释的,宋老师逼问道:“你说!为什么不向我报告?!”   “我,我以为是老师有意这样安排的。”楚明秋低声说。   宋老师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要是她的儿子,恐怕抬手便给了两耳光。   “抬头看着我!别装出这样!你一点都不胆小!”宋老师厉声呵斥道,楚明秋抬起头,这一看才吓了他一跳,宋老师气得脸色发白,用七窍生烟来形容毫不为过,连头发都在发抖!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七十七章 冲突(下)   宋老师作了几次深呼吸,稳定下情绪,这种法子是以前在学校时,老师传授的,老师曾经告诉她们,在今后的课堂上,她们会遇上各种各样的学生,而老师最重要的是保持平静的心态,用正确的方法教育引导他们,而不是用发火来恐吓威胁。   几十年了,每次当她要发火时,她便想起了这话,告诉自己不要发火,要正确教育引导。   更何况眼前这个学生,宋老师相信,就算发再大的火,也不会让他担心害怕,这一点从那次在街边目睹他打架,她便明白了。   楚明秋确实不害怕,宋老师不管怎样批评他都不过是过耳云烟,况且,凭今天的事,她最多也就批评两句,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   稳定下情绪后,宋老师才接着说:“楚明秋,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误便是自以为聪明。你真以为这是我安排的?恐怕不是,你只是觉着这事和你关系不大,你只需要倒掉便行了,至于其他同学?你恐怕不会管,最多到时候送他们去医院,是这样吧?”   “老师,不是这样的。”楚明秋很坚定的摇头:“这东西吃下去对身体有害是确定无疑,但会不会造成食物中毒,或其他什么危害,这得看具体情况,那些身体弱,体质差的同学肯定要出问题,象我这样的,可能倒没事。”   “你是个高明的撒谎者,到现在还在说假话,”宋老师平静的看着他,打算给他个教训,这家伙实在太油滑了:“你对莫顾澹有意见,昨天莫顾澹针对了你,今天他又针对你,昨天你放过了他,今天你不打算放过他。”   楚明秋再度摇头:“老师,我没说假话,莫顾澹说得不对,老师,您不觉着莫顾澹挺假吗,我也不知道我那得罪他了,他是班长,我若做得不好,尽可以批评我,可你不能随便批评啊。   就说这次支农吧,第一天割麦,我给同学们熬药,你信不过我就罢了,我也没强求你相信,可他却在边上说风凉话,冷嘲热讽。我也不知道我那点得罪他了,为什么我学雷锋作好事他也有意见。”   宋老师感到非常无力,这是她从事教师工作以来首次有这样的感觉,她冷冷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也不说话,也同样平静的看着她。   俩人这样对视了几分钟,宋老师叹口气:“好吧,我希望你不要被聪明误了,回去好好想想老师的话。”   晚上,谷场里比较怪异,楚明秋也不管,他依旧躺在麦堆上,轻轻拨动着琴弦,谷仓里明显分成两派,朱洪为核心的胡同子弟在一边打百分聊天,笑语喧哗的;而大院同学却比较沉闷,多数在一边看书,猴子和芝麻糕在下棋。   楚明秋知道,今天他对莫顾澹的批评,很大程度上是对全体大院同学的批评,大院子弟的凝聚力要比胡同子弟强多了,很多时候,与他们中的一个人冲突,很可能会演变成与一群人的冲突,更何况,莫顾澹当了一个多学期的班长,吸引了不少同学,兔死狐悲下,他们有可能会对他发难。   所以他在等,等谁跳出来。   可让他纳闷的是,虽然猴子委员他们不时看过来,可却没动,依旧在下棋,而另外一堆大院同学,以生活委员关从容为中心,王少钦便混在这一堆中,他们也在一块打牌,很沉闷的打牌,贴小纸条。   关从容是生活委员,平时在班上很低调,几乎看不出他是大院子弟,可实际上,他父亲是司长级高官,与左晋北的父亲品级相同,平时在班上也不是很积极,完全看不出他曾经担任过少先队大队长。   楚明秋关注过他,在第一次班会上,楚明秋便知道这个名字,可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人,直到决定改变策略后,他开始注意班上的同学,这个曾经被老师提出来的名字才进入他的观察视线。   关从容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做什么都很从容不迫,楚明秋和他接触了两次,觉着这人不善言谈,反应比较慢,可奇怪的是,他的学习成绩不错,上学期期末考试排在全班第六,仅仅落后葛兴国,这让楚明秋有些纳闷。   这人太低调了,楚明秋观察了一阵后便放弃了,他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可此刻,他感觉到,关从容他们偶尔飘来的目光中有一丝畏惧,这又让楚明秋有些糊涂了,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致知在格物,这也算是小实践吧。”楚明秋在心里自嘲,这是他首次按照包德茂的传授来进行的一次实战演练。   观人查己,天地人三才,格物致知,需要时发起致命一击。   牛刀小试,完美无缺。   莫顾澹回来后,便躺在床上,谁也不理,楚明秋最关注的葛兴国坐在他身边和彭哲下围棋,俩人全神贯注,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奇怪,楚明秋轻轻拨动琴弦,等了好长时间,居然还是没人跳出来,他把吉它还给彭哲,端起脸盆出去洗漱去了。   谷仓外面的水缸边正有几个女生在那洗漱,楚明秋迟疑下没有惊动她们,准备绕过她们到井边打水,外面黑乎乎的,只有门口有盏小灯泡,发出昏暗的光,女生们没有看清楚出来的是谁,依旧在低声议论着。   “这公公也太霸道了,莫顾澹也就说了他几句,居然就这样,这也太过分了。”   “他也真是的,干嘛非要盯着公公不放。”   “我听说,他们要打掉公公的威风。”   “打掉公公的威风,什么意思啊?”   楚明秋听到这里,猛然停下脚步,迅速往阴影里一靠,躲在墙壁角,那女生抬头看了看,见四周没人,女生抬头四下看看,没有发现其他人,便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别说出去。”   楚明秋忍不住无声的笑了笑,这女人在那个时代都喜欢八卦,无论那个年龄都一样,他不由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一句话:女人都是靠不住的,除非让她爱上你。   “你快说吧,别卖关子了!”   “上次小组活动时,你们没来,当时他们男生就在议论,说公公气焰嚣张,要杀杀他的威风。”   “我觉着公公没什么啊,以前听着挺可怕,可这一学期多了,也没觉着他怎么可怕了。”   “还不是煤炭部大院的那帮人,被那些小混混欺负狠了,想着出口气,窜惴莫顾澹,说他是班长,让他出面,没成想莫顾澹不中用,反倒被公公给收拾了。”   “谁啊?”   “谁我就不说了,人家也是好意。”   “哎,你们不说,我还没觉着,这班上的狗崽子都很老实,就公公很骄傲,谁都不理。” “就是……”   楚明秋没再听下去,悄悄离开了,女生们的话让他非常震惊,原以为莫顾澹不过孤立事件,原来这后面居然有一群大院子弟在推动,楚明秋边走边思索,这些人是谁。   从女生们透露的信息来看,是小组活动中听说的,葛兴国便有重大嫌疑,可楚明秋觉着葛兴国不像知情的样子,以他的才干若参与阴谋应该安排得更妥当更周密,而今天更象是莫顾澹在孤军作战。可不管是谁,这个些人肯定在葛兴国活动小组里。   楚明秋以前从未关心过葛兴国活动小组的事,葛兴国也从未邀请他参加小组浮动,不过,他还是知道,班上有好些同学都参加,可究竟是那些人呢?   楚明秋想了想便笑了下,不管这些人是什么人,他也懒得去查,反正跳出来一个收拾一个,管他作什么。不过,这个消息让他决定,什么时候到朱洪的小组活动下。   第二天,楚明秋明显感到同学们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猴子委员,甚至连王少钦都疏远了他,相反林百顺这些胡同子弟却主动靠近他,林百顺和他一块干了一天活,主动跟他开玩笑,主动跟他聊天。   下午没有事,全班同学都在准备返校,楚明秋将自己的几件衣服收拾起来,也不跟人招呼便到村子里去了,林百顺跟了出来。   楚明秋在门口遇见牛娃,小家伙蹲在地上,看上去有些不高兴,见到楚明秋出来,他脑袋一扭便朝外走,楚明秋叫住他。   “牛娃,你在这做什么?怎么没回家?”   牛娃拉长了脸,楚明秋拉住他,蹲在他面前:“怎么啦?谁惹你不高兴了?”   “大哥哥,你们要走?”   楚明秋有点意外的点点头,牛娃眼泪差点出来了,他扭头不理楚明秋,楚明秋这才明白,原来他们要回校了,所以牛娃才不高兴。   他忍不住笑,也忍不住有些奇怪,自己没给牛娃什么,他怎么会这样留恋他们?楚明秋从怀里的衣服里面拣出件外衣给牛娃披上,这件外衣对牛娃来说长了很多,穿上去都拖到膝盖了。   牛娃抬头看着楚明秋:“你们什么时候再来?”   楚明秋摇摇头,替牛娃将衣服脱下来叠好:“我不知道,这得由老师定。”   牛娃很是失望,楚明秋连忙补充说:“你要有机会到城里的话,可以上我家来玩,你记住啊,我家住在城西区,楚家胡同,楚家大院,你来了就说找公公便行了。”   牛娃认真的点点头,楚明秋拉着他边走边告诉他,怎么进城,坐那一路车,还塞给他十块钱作路费,牛娃把钱紧紧攥在手里,生怕掉了,不能进城去看大哥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七十八章 临别依依   到了村子里,牛娃要拉楚明秋上家玩,楚明秋告诉他,他还要去鲁家,于是牛娃陪着他到了鲁家,鲁家大小子正在院子里的鸡舍前喂鸡,看到楚明秋进来,鲁家大小子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冲屋里叫起来,鲁大昌端着碗从屋里出来,看到楚明秋便招呼他进屋吃饭。   “大叔,我已经吃过了,明天我们要走了,今天过来看看,顺便把这拿来,明天我再把被子拿过来。”楚明秋将手里的衣服交给了大小子,这是他这次下乡带来的,除了身上穿的全部衣服。   “别,别,这怎么说的!”鲁大昌很是意外,他很不好意思,连忙阻拦:“你这要回去了,怎么向你爸妈交代,千万别。”   “大叔,您别推辞,我爸妈不会说什么的,”楚明秋笑道:“大叔,放心吧,哦,对了,明天您让大小子到村口来,我那还有床被子,让他来拿。”   “别,别,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鲁大昌更加不安了,楚明秋说:“大叔,没事,我家东西多,”楚明秋说着走到鸡舍边上,仔细看着鸡舍,这鸡舍的外形的鸡舍正如他设想的那样,鲁大昌过来给他介绍,楚明秋这才知道,鲁大昌对鸡舍作几处改动,让鸡舍变得更加合理,也更加简单。   “大叔,我觉着,将来您可以将边上的这屋子给改动下,要不扩建下,半边养猪,半边养鸡,嗯,还有,这猪可以多养几头,这猪粪可以用来搞沼气,这样烧火便不用柴禾了。”   “沼气?这是啥玩意?”鲁大昌疑惑的反问道,楚明秋心里也微微纳闷,随即明白,他又超前了,这沼气很少在北方运用,农村大部分人都还不知道沼气是什么玩意。   “沼气是一种气,”楚明秋沉凝下,他也解释不清什么是沼气,这还是他在科学杂志上看到,有科学家在上面发表文章,建议国家大力发展沼气,认为这样可以减少石油煤炭的消耗,节约大量资源。可楚明秋也不知道该怎么发展沼气,所以面对鲁大昌的询问,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想了想,他才说:“这沼气是一种甲烷气,可以代替柴禾,用来做饭,好像还可以发电吧,反正书上是这么说的。算了,大叔,我也说不清楚,这恐怕要请教专业技术人员。”   鲁大昌依旧不明白,这甲烷是什么?居然可以点火烧饭,不过,既然楚明秋都说不出来什么,那就算了。楚明秋又到屋里看了看小丫头,二小子正照顾小丫头吃饭,小丫头满嘴都是菜叶,楚明秋忍不住又在心里叹息。   这小丫头才多大,怎么就和大人一块吃饭了,她的饭菜应该单做,可看看屋里,楚明秋叹口气,这话就说不出口了。   “来,小丫头,我抱会。”   楚明秋冲小丫头伸出手,小丫头没搭理他,嘴巴鼓鼓囊囊的,慢慢的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二小子手里的小勺又伸到她的嘴边。   “别喂太快,一次也别喂这样多。”   楚明秋将小丫头抱到怀里,从二小子手里接过小勺开始喂起小丫头,小丫头吃饭很老实,比小静蕾和小国荣老实多了,小嘴不断咀嚼,这饭不是米饭,也不是玉米,是半粮食的粥,粥比较稀,窝头也同样混着菜叶,这还是农忙时节的饭菜,要是农闲时,楚明秋不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   楚明秋将窝头掰下来用小勺的背面细细研磨下,将窝头磨细再喂给小丫头,二小子手里拿着个窝头,好奇的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作。   “妹妹还太小,牙齿还没长全呢,这么硬的东西她嚼不动,得细点。”楚明秋解释说:“你以后喂她时,也要注意。”   “听见没,干活要下细!”鲁大昌教训似的冲二小子叫道,二小子嘟囔着,你不是一样,楚明秋笑了下问:“大叔,那药抓了吗?”   “这两天忙,还没呢。”   “得早点抓,这两天队里的活不多,过两天开始插秧了,那就更没时间了。”楚明秋看着小婉如瘦瘦的发黄的脸蛋很是心疼,这么大点的孩子,就要受这样的罪,可怜啊。   “大叔,她以前吃什么?也是这样的东西?”   “哪儿能啊,”鲁大昌叹口气:“原来都是村里帮衬着,东家吃几口,西家吃几口,后来又到牛场去打牛奶,这几个月村里不是忙吗,孩子也大点了,就不想再麻烦人家,咱们穷人家的孩子,没那么娇嫩。”   听到这话,楚明秋心里很不好受,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能作的也就这么多,剩下的也就无能为力了。   楚明秋在鲁家待了两个小时才出来,牛娃拉着他要上他家,楚明秋拗不过他,随着去了他家。牛娃家比鲁家要好多了,不过这个好是相对而言,几乎相同的院子,和相同的茅草屋,唯独不同的是,牛娃家多了些家具,院子要整洁得多,家里的房子要大些,家具要多几样。   牛娃的奶奶正在院子里掰玉米,就像电影里一样,在一个大簸箕面前,将玉米粒掰下来。看到楚明秋进来,奶奶连忙招呼他坐下,楚明秋顺势坐在奶奶身边,和她一块掰玉米聊天。   奶奶年龄在六十多,牛娃父亲是她的小儿子,楚明秋有些纳闷,她怎么没和大儿子住在一块,不过,初次上门不好问这些。   和奶奶聊了一会才知道,从第一天上午开始,牛娃每天都提回来满满一篮子麦子,牛娃告诉家里是一个大哥哥专门给他留的,从那时起,牛娃便整天念叨楚明秋。让楚明秋有些纳闷的是,牛娃怎么没来找他。   牛娃告诉他,他每天都到晒谷场去,隔得远远的看着楚明秋他们。楚明秋听后忍不住摇头,他告诉牛娃,将来好好念书,考到城里的学校,那时便可以随时到楚家来玩了,牛娃郑重的点头答应。   牛娃很快从屋里将他收拣的珍藏拿出来了,楚明秋看后禁不住笑了,居然是红缨枪和蝈蝈笼,红缨枪很传统,没有什么出奇,枪头有点钝了,枪杆也很陈旧,蝈蝈笼倒是很新,编得也很精致,不是用草或竹片编的,而是用细细的芦苇遍的。   牛娃很骄傲的告诉楚明秋,这是他编的,是用春天的新芦苇编的,他把这个珍爱的蝈蝈笼送给楚明秋,楚明秋很高兴的收下了。   楚明秋偶然看见堂屋里挂着的画,开始还没留意,后来便觉着有些奇怪,这画不是领袖像,也不是常见的那种印刷品宣传画,而是一副水墨山水画,他随口问了下奶奶。   “这画啊,是土改时,分的地主家浮财,当时谁都不要,这东西既不能吃也不能喝,我瞧着地主都是挂屋里的,我捡回来挂这,大兄弟,你喜欢?喜欢就拿去吧。”   楚明秋靠过去仔细看,心里琢磨着,觉着有点象清代中期扬州八怪之一的高翔的作品,为了看仔细,他干脆将画从墙上取下来,在阳光下仔细查看。   看了半天之后,楚明秋终于可以确定,这就是清代扬州八怪之一的高翔的《秋日漓山烟雨图》。确定之后,楚明秋心疼不已。   高翔的作品传世不多,更何况这种近两米的长轴大图。牛娃父母不知道这画的珍贵,就这样挂在墙上,屋角的锅台烟熏,画上布满了尘埃和油烟,幸运的是,还没被弄坏。   “奶奶,这画卖给我怎样?”楚明秋小心的说道,奶奶爽快的笑笑:“说什么呢,这东西挂这也没啥意思,大兄弟,你要喜欢,就拿去,不值钱。”   烟熏火燎,要不是楚明秋眼神好,恐怕也会认为,这画不过是普通的山水画。   楚明秋心里高兴,到村里来居然捡漏了,他略微平静下:“奶奶,我也不瞒您,这画是个老玩意,我挺喜欢,就这样拿走,是占您的便宜,这样好不好,我出两百块钱买下。”   “两百块?”奶奶楞了下,疑惑的看着他,似乎在判断楚明秋的话是不是真的,过了会很坚决的摇头:“大兄弟,你已经帮了我们不少了,这不行,你要就拿走,别说钱不钱的,别瞧不起人。”   楚明秋有些哭笑不得,刚才他还担心,这老人家会涨价,给了鲁家一百多后,身上也就剩下两百多,可经不起涨价。   如果心狠点,白拿也就白拿了,可看着牛娃家的贫困,他又狠不下这个心。此刻奶奶这样一谦让,他就更不好意思了。   “奶奶,您这说的什么话,我要白拿您的画,那不成我占您的便宜了,那也不成,奶奶,您说是不是?”   奶奶还是不肯要钱,楚明秋坚决要给,否则宁肯不要画,最后奶奶只得勉强收下钱,楚明秋又向她打听了下,村里还有那些人家有画,这奶奶倒是答不上来,农村里贴春联贴领袖像的倒是不少,可这种画的,她还没注意。   牛娃也同样答不上来,楚明秋将画收起来,便准备走,可转念一想还是没走,和牛娃在院子里玩起来,快晚饭时,牛娃父母回来了,楚明秋趁机告诉他们那幅画的事,牛娃父母听说卖了两百块钱,都震惊了,连忙要退给他。结果,双方又推辞了一番,才收下。牛娃父母要留他吃饭,楚明秋告诉他们,学校有纪律,他必须回去吃饭,这才脱身回去。   手里拿着画,楚明秋心满意足,这要在城里,这画大概要卖五百块左右,这个时代这样的画倒不是很贵,古玩市场很没落,玩这东西很少。   第二天,楚明秋将被子收拾好,他没有等鲁家大小子过来便送到鲁家,这时鲁大昌已经下地干活去了,大小子也不在家,家里就剩下二小子和小丫头,楚明秋将被子直接放在炕上,小丫头躺在炕上,嘴里唧唧哇哇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楚明秋检查了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又把尿布给她裹上,楚明秋把二小子叫过来,又塞给他五十块钱,让他收好,等爸爸回来交给爸爸,另外让他注意下,要是妹妹饿了,要赶紧给她喂点吃的。   楚明秋对鲁家很是担心,鲁家这是严重缺人手,二小子也才五岁,自己都还是要人照顾的小孩,就要照顾妹妹了,可他能照顾好吗?楚明秋完全没有信心,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让楚明秋有些意外的是,他正要告辞时,葛兴国也来了,他同样也提着被子。看到楚明秋在屋里,葛兴国也禁不住楞了下才反应过来。   看看炕上的被子,葛兴国叹口气,将自己的被子也放在炕上,坐到楚明秋对面,二小子兴奋的翻弄被子,葛兴国将被子打开,铺在床上,二小子高兴得在被子上打滚。   看着他的样子,再看看怀里的小丫头,楚明秋和葛兴国相对无言,最终,楚明秋还是叹口气,将小丫头轻轻放在褥子上,小丫头喔喔的叫起来,二小子依旧炕上翻来覆去,一会钻进被子里,一会掀开冲两人作鬼脸,看到俩人站起来了,二小子掀开炕上,傻乎乎的跪在那。   “照顾好妹妹,”楚明秋说到这里,停顿下,才补充了句:“也照顾好自己。”   楚明秋说完掀门帘就走,葛兴国惊讶的看着他的背影,他听出声音中那丝哽咽,他完全没想到楚明秋居然会这样脆弱,原来的骄傲和嚣张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也叮嘱了二小子两句,拔腿追上楚明秋,二小子从炕上跳下来,追到门口时,俩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没想到你也来了。”   没等葛兴国开口,楚明秋便抢先发起进攻,想借此掩盖刚才的脆弱,可他没想到,葛兴国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葛兴国没有揭穿他,只是嗯了声。   俩人走了段距离,葛兴国才没头没脑的说:“队上应该想办法。”   “嗯,是这样,你可以给队支书说说。”楚明秋说,葛兴国闷闷的反问道:“干嘛我去?”   “你老爸是中将,说话有份量。”   “燕京楚家,五百年医药传家,燕京城内赫赫有名,方圆五百里内谁人不知。”   “此一时,彼一时,我有自知之明。”   俩人闷闷的走到村口,接人的卡车已经到了,宋老师正焦急的四处张望,全班同学集合点名,却发现少了两个,而且少的是两个重要的人,这岂不让她着急。   宋老师松了口气,一边责备一边招呼两个人进队伍准备上车,楚明秋老老实实的站到队伍里,葛兴国却跑到队支书那去。宋老师纳闷要过去,楚明秋却钻到她面前,提出由他负责给同学上行李,就像来的时候那样。   宋老师迟疑下看看楚明秋,楚明秋的神情并不热烈,甚至还有些有气无力,她略微皱眉便明白了。   “你们上哪去了?”   楚明秋叹口气悄悄告诉她了,宋老师听后看看正在谈话的葛兴国,忍不住叹口气:“哎,这恐怕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葛兴国很快回来了,他冲楚明秋点点头表示事情谈妥了,楚明秋稍稍松口气。宋老师让他们和朱洪一块上车,依旧象来的时候那样。   临别时鲁家的一幕让楚明秋非常压抑,他闷声不响的靠在车厢上,屁股下面垫着床被子,朱洪也不知为什么也同样很沉闷,靠在车厢上睡觉。   前面的客车上传来嘹亮的歌声,可卡车上的三个人都无心说话,卡车在蔚蓝的天空下摇摇晃晃,两边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麦地,远处的田里有不少人正在忙碌,偶尔驶过一辆车,卷起满天黄土,将三人给掩埋,黄土过去,三人的身上不知不觉中都蒙上一层黄土。   朱洪气愤的冲着车被影骂起来,楚明秋不言声的拍打身上的尘土,又溅起一层小黄尘,葛兴国在边上叫道:“公公,轻点!”   楚明秋停下手,无声的靠在车厢上,葛兴国也不言声,朱洪矮着身子,扶着行李走过来,冲着葛兴国大声问道:“你们今天怎么啦?”   葛兴国摇摇头,朱洪又问楚明秋,楚明秋干脆闭上眼睛假寐,朱洪看看俩人,从车厢里捡起块小石子扔到楚明秋脸上,楚明秋依旧没有理他。   “公公,葛兴国,我们能作的都作了,还能怎么办呢?”   朱洪显然知道俩人为什么这样,他叹口气坐下来,葛兴国看着队里的方向:“是啊,我们还能作什么呢?我不明白,为什么建国这么久了,居然还有这样贫困的家庭?”   “贫困的原因是缺少财富,要解决贫困便只有创造财富。”楚明秋说:“葛兴国,你在农村待过,你们那也这样贫困?”   葛兴国想了下点头说:“土改以后好了很多,至少可以吃饱饭了,可,.。。,也不知道怎么啦,前几年开始又吃不饱了。”   “我们国家还很穷,所以我们才要努力建设。”朱洪说道。   葛兴国皱起眉头,朱洪很平常,老师是这样说的,报上也是这样说的,可从农村这些年的变化看,问题好像不仅仅是这样。   楚明秋也苦笑下,这两位虽然有超越同龄人的成熟,可要谈论这个问题,或看清这个问题的本源,提出解决办法,那就太不切实际了。   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这不是包产到户可以解决的,若是包产到户,家家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那鲁家就更惨,这是缺少社会救助,鲁家缺少劳动力,几个孩子缺少照顾,如果有较好的社会救助体系,他们的困难便能解决,所以这是缺少社会救助体系的问题。   “算了,不想这个了,希望队里能帮到他们吧。”楚明秋站起来,他现在需要调解心情,从行李堆中将彭哲的吉它拿过来:“我新作了一首歌,就是这次下乡支农的,唱给你们听听。”   俩人立刻大感兴趣,葛兴国连忙催促快唱,楚明秋调试下琴弦,清清嗓子: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   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   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荷把锄头在肩上   牧童的歌声在荡漾   喔呜喔呜喔喔他们唱   还有一支短笛也在吹响   笑意写在脸上   哼一曲乡居小唱   任思绪在晚风中飞扬   多少落寞惆怅都随晚风飘散   遗忘在乡间的小路上。”   “好!”葛兴国和朱洪使劲鼓掌,楚明秋将吉它放下:“行吗?不会受到批判吧?”   “这歌要受到批判,我和他到毛主席那理论去!”葛兴国叫道,他眼珠一转:“公公,你把这歌给我吧。”   “你要去干什么?”楚明秋警惕的看着他,原本他打算用《在希望的田野上》,可哼过歌词后,觉着不对,歌词必须修改,那什么南国北疆的,可能引起别人怀疑,后来从记忆深处翻出这首歌,在心里反复唱了几遍,觉得不会有问题,这才拿出来。   “我,我,”葛兴国略微有些羞涩,楚明秋调侃道:“你要给你婆子,那没问题,谁让我们是哥们呢,朱洪,你说是吧。”   楚明秋说着给朱洪眨巴下眼睛,朱洪会意的笑起来,拍拍葛兴国的肩膀:“对!对!你要为你婆子要,那绝对支持!没二话!”   “胡说什么呢!”葛兴国涨红了脸,推了朱洪一把:“我是给我妹妹要,我妹妹喜欢唱歌,是她们学校演出队的。”   “哦!”楚明秋拉长了声音,依旧和朱洪挤眉弄眼:“那没问题,这得支持,你说是吧,朱洪。”   朱洪也连连点头:“没错!咱们得尊老爱幼不是!”   葛兴国哭笑不得,楚明秋还没完,他悄悄靠过来,压低声音说:“我说葛兴国,你妹妹漂亮不,要漂亮的话,我亲自送你府上去,让咱们也认识认识!”   “公公,你丫就一混蛋!”葛兴国骂着推了楚明秋一把,楚明秋和朱洪哈哈大笑,不承想,从对面飞驰过来一辆汽车,卷起满天黄土,俩人连忙闭嘴,可已经来不及了,进了满嘴的尘土,汽车过去后,俩人爬起来冲那车大骂不休,这下轮到葛兴国幸灾乐祸的大笑不已。   一时之间,刚才的沉闷一扫而空。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七十九章 商机(上)   支农回来,除了身上穿的,楚明秋几乎是空着手回来的,拉杆箱里除了一幅画和洗漱用具外,几乎什么都没有,六爷不管,岳秀秀只是问了一句,就不再说什么,唯一不满的是吴国荣,小家伙惦记着楚明秋的承诺,见承诺落空,小家伙不高兴了,连着几天不搭理楚明秋,大有与之决裂之势。   楚明秋顾不得小家伙,将打通任督二脉的事告诉了六爷和吴锋,俩人大为惊喜,六爷立刻让他试试金针续命的最后一段,这一段是十六到十八针同时击发。   楚明秋很顺利的将十七针全部发出,准确的插入假人的十六处穴道,六爷仔细看着不住颤动的针尾,神情凝重的点点头,休息一会后,楚明秋又发出十八针,这一次他觉着没那么顺利了,有两针有些滞涩,内气不足。   楚明秋有些失望,可很快便为自己辩解,这是连续两次施展金针续命针法的缘故,他只需要休息一天便行了,六爷承认这是有影响,但还是认为他刚打通任督二脉,必须要花上半个月时间来巩固。   吴锋暂停了他在晚上的训练,让他打坐修炼内气,楚明秋想起在乡下的情景,没有在屋里打坐,而是跑到屋顶打坐,感觉这样效果比在屋内要好些。   这其中的微妙差别,也是在突破任督二脉之后才体会到的,这种差别体现在内气凝聚速度,周围的气息厚度上,楚明秋也是在有了乡下的经验后才明白。   吴锋请了三天假,专门在家里对楚明秋特训,吴家十二段歌诀,楚明秋练到十段上了,这歌诀一段比一段难,文字艰涩,身法要求更高,速度更快。   2。0版的沙包,楚明秋从五个练到七个,现在更是突破到九个,吴锋告诉他,再这样练一年,沙包对他便没有意义了,到时候只能加重重量。   楚明秋想起那部著名的电影《叶问》,便问起咏春拳,没成想,吴锋对咏春拳也见识过,而且也练过。   当年他游历到广东,曾经在佛山和咏春拳高手邵卫华较量过。这邵卫华是咏春拳宗师陈华顺的弟子,俩人不打不相识,居然成了莫逆之交,后来俩人相携考入中央军校,后来又一块加入军统,是军统行动处的元老,抗战开始后,俩人还携手干过几次行动,再后来便分开了,他到了北方,邵卫华去了广东。   抗战胜利后,邵卫华也和他一样转到军方任职,燕京解放前夕,邵卫华给他来了封信,那时他已经脱下军装移居香港。邵卫华在信里劝他赶紧南下,大陆肯定沦陷,可吴锋那时已经伤心绝望,决意留在燕京。   俩人以武相会,私下里都有发扬光大国术的志向,俩人都想把南北拳派融合,于是俩人突破了师门和家族限制,私下里互相传授。   “咏春拳讲究近身短打,练到精深后,非常厉害,而吴家拳法,更注重身法和速度,讲究身手配合,这二者之间没有谁更高明,要说厉害,谁练得好谁就更厉害。”   吴锋看出楚明秋有练咏春拳的意思,他告诉楚明秋,无论咏春拳还是吴家拳,都源自少林。   “天下武学出少林,这话不假,当今天下,武学一道,外门功夫主要出自少林,什么洪拳,长拳,螳螂拳,追究起来,都出自少林。而内家功夫,泰半与武当有关,太极就不用说,本就是张三丰所创,八卦掌则另辟蹊径,不过考察其运气走向,隐隐有武当之路;不过,少林实际上也有内家功夫,武当祖师张三丰少年时便在少林学艺,而后游历四方,中年之后才创立武当。”   吴锋说着说着便说走题了,楚明秋没有打断他,他觉着吴锋这是在漏网室待得太久了,漏网室同事之间几乎不交往,久而久之,吴锋变得沉默了,轻易不开口说话,就算在楚府也一样,楚明秋怕他闷坏了,偶尔逗他说会话,这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滔滔不绝。   “你不知道,你现在练功夫里,便是我改良之后的吴家拳,融合了咏春,长拳等众多拳法,现在你任督二脉贯通,这是很多内家拳高手梦寐以求的境界,吴家歌诀第十一和十二段,都要有内功基础才能练成。”   楚明秋纳闷了,吴锋不是外家高手吗,他没练过内家功夫,这最后两段,要内气才行,那他练成没有呢?吴锋看出他的疑虑,淡淡一笑:“不管内家还是外家,到极致后,内外相通。”   楚明秋明白的点点头,开始练习第十一段歌诀,按照吴锋的判断,没有内气的话,第十一段歌诀大约需要五到六年时间才能练成,而第十二段,恐怕需要更长时间。   特练,并非只是练气和练吴家歌诀,吴锋还将他在军统受训时的一些特殊手段悉数相传,包括攀爬,开锁,开手铐,拼斗中,很少能不受伤,如何避免致命伤,此外还有跟踪,反跟踪;侦察,反侦察;破坏现场,毁尸灭迹等,种种特工手段。   其他的都好说,最难的是攀爬,先是爬房,徒手和用最简单的工具爬房。楚明秋原来在电视上见过,汤姆克鲁斯单手吊在悬崖上,傲视天下,那派,让全世界影迷倾倒。   原以为有什么诀窍,可练上了才知道,这攀爬没有什么诀窍,全靠指力,手指和脚指,借助微小的缝隙,这样微小的缝隙只能容下手指头或脚趾头,所有练攀爬没有诀窍,就是练指力。   吴锋给他设计了一套指力练习法,让他每天晚上练习,吴锋认为,有了内气的协助,他能很快掌握这套方法。   回来之后,楚明秋也不避嫌疑的请了一周假,堂而皇之的到中医院开了一周假条,到周一才来上课。对他的这种行为,班上老师和同学都习以为常,没有丝毫见怪。   不过,楚明秋到校的第一天便察觉同学们看他的目光有些不正常,开始他还以为是为请假这事,可一堂课后便清楚了,原来后面的黑板报上又挂出了光荣榜,同样是三个名字:葛兴国、朱洪、汪红梅。   楚明秋看后忍不住在心里乐了,这大概是和前世相通的地方,都在争取获得老板的重视,但不同的地方是,这个时代更重视荣誉,前世更重视实际利益;这个时代只需要一朵小红花或一纸奖状的事,放在前世,恐怕就要数十或数百块钱,或者相等的物质。   葛兴国课间便过来,他的举动让王少钦和炮姐都有些意外,葛兴国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向楚明秋要歌谱,楚明秋早有准备,从书包里拿出歌谱给他,葛兴国随后又问他,箱子做好没有?要多少钱?   楚明秋这下楞住了,他完全忘记了这事,这皮箱要多少钱?他不知道,当初他设计好后便给了大柱,大柱找好材料,俩人一块去买,而后一块作,这制造一个需要多少钱才对呢?   “这个,我要回去问一下,明天再告诉你。”   在他下乡这一周,孙家发生了一点小变化,孙满屯解除隔离审查恢复工作,不过职务一撸到底,据孙大柱说,他有可能被派去农场养猪。   楚明秋回去便告诉了孙大柱,孙大柱有些犹豫,这种手工皮箱很费时间,而且他还是学生,几乎要一周时间才能完成一个。   楚明秋将小静蕾放在手推车里,这手推车还是当年小国容的,现在归小静蕾了,初夏的傍晚很是惬意,北风习习,高大的柏树发出轻轻的响声。   “大柱,我觉着这是个机会,”楚明秋起身对大柱说:“你看,每年都有很多学生毕业,每个月都有人出差,他们都需要皮箱,这种皮箱轻便易拿,肯定有销路有市场,至于成本价格,我那个用的是牛皮,他这个可以用帆布,或者,用人造革的。每生产一个,咱们赚十五到二十块钱,这样一个月下来,就可以赚到六十到八十块钱,赶得上你老爸养猪收益了。”   孙大柱愁眉苦脸的看着楚明秋:“公公,你就拿我开涮吧,可马上要考试了,这要考不好,我爸肯定要揍我。”   “毛主席说过,分数不重要,学生要学工学农学商,你爸受毛主席教育多年,肯定明白这个道理。”   孙大柱苦笑着看看屋里,孙满屯正在家里忙活着什么,一般他在家,楚明秋都不上他家里去,都是和大柱在前院客厅前说话。   正如所有父亲一样,在孙满屯回来之前,田婶基本不管两弟兄的功课,她识字不多,就是想管也不管不过,考得不好,田婶骂上几句兔崽子就完了,两弟兄日子还算逍遥,可孙满屯回来了,他也没班上,有大把时间收拾两兄弟。   楚明秋想看孙满屯为难的样子,想了下说:“要不让豆蔻姐也来,你们俩人合伙干,”说到这里,楚明秋忽然觉着这个主意实在太妙了,简直是双赢,他急忙说道:“你看啊,豆蔻姐跑材料,分割材料,你负责拉杆和制作,其实这也不难啊。”   “你看啊,两个人分工合作,产量肯定大幅度提高,一周至少可以制作三四个,咱们黑心点,每个赚二十,谁让咱们掌握了核心技术呢,每个二十,一周一百,一个月四百,你们俩人一人两百,早就超过你那猪倌老爸了!”   “你少说我爸是猪倌!”孙满屯在大柱心中的形象是高大丰满的,楚明秋这样随意谈论让他有些不满。   楚明秋哈哈一笑:“我看你啊,思想不纯洁,罔受党的教育这么多年,这猪倌有什么不好,养猪也是为社会主义服务,分工不同,猪倌和区长一样大。”   楚明秋说笑一阵后神情忽然一整:“到底愿不愿意干?我可答应同学了,你要不肯干,这生意我可给别人了。”   大柱迟疑下看看家里,终于还是点点头。楚明秋高兴下拉着他推着小车,就朝后院去,找到豆蔻,把他的想法告诉她,豆蔻还没说话,牛黄便高兴得连声称好,豆蔻稳重点,想了想便问他,就一只箱子,用得着这样吗?   大柱和水生都点点头,大柱说:“对啊,豆蔻姐说得不错,你刚才说得头头是道,我都迷糊了,这其他的怎么弄啊?”   楚明秋想了想说:“咱们先把这口箱子弄出来,后面的,我来想办法。”   “是吗?”大柱有些疑惑的看着他,楚明秋一拍胸脯:“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如果多的话,姐肯定答应。”豆蔻的语气很坚定,她也觉着这样在家闲着,全靠楚家也不是个事,自己还是得找个营生。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八十章 商机(中)   第二天,他便提着他的拉杆箱到学校去了,到了校门口,正好赶上上学的高峰期,没有住校的同学正纷纷入校,楚明秋进校后,在门口停车处将自行车停好,拉着拉杆箱很拉风一路朝教室走去。   他拖着箱子走得不紧不慢,步子很是悠闲,皮箱托在地上,两个万向轮滚动着,显得灵活轻便,不少同学好奇的看着这箱子,一路走进教学楼,楚明秋有些失望,他一番表演,居然没有人上来问价。   看来还是得上高中部去试试,楚明秋想着拖着箱子进了教室。炮姐很纳闷的看着他和箱子,好一会才问是不是给葛兴国的?楚明秋摇头说不是。   早自习后,王少钦很快也注意到箱子,他带着几分炫耀的给炮姐展示起来:   “炮姐,这箱子可有意思了,你看。”   王少钦将杆拉出来又放回去,拖着箱子在后面走了一圈。   班上的男生们都见识过了,可女生们还是头一次见识,炮姐和苦妞瞪大眼珠瞧着,好像看到一件非常好玩的东西,不久女生们呼啦一下全围过来了。   楚明秋心中暗喜,这王少钦还真能帮忙,这就作上广告了。   “公公,你这箱子在那买的?是不是从国外买的?”   第一笔生意便上门了,楚明秋在心里笑道,他连忙摇头:“这是我们院里朋友帮着作的一个,我可告诉你们,这东西全世界独一份,再也没有第二个,咱正准备帮葛兴国作第二个。”   “能不能帮我做一个?”秦淑娴问道,楚明秋作出为难的样子:“你要这干嘛?”   “我爸爸经常出差,这东西挺方便的,又轻便又省力,装的东西还不少。”秦淑娴说。   楚明秋心里怀疑,她爸爸不是在故宫博物院吗,还经常出差,不过,今天他是想卖自然不会多问,立刻点头答应,随即问道:   “同学们,有谁想要的,可以报名登记,这样我朋友好进原料,是这样,订货的多,进的原料可以便宜点,我朋友就只收点加工费。”   “这多少钱一个?”王少钦问道,楚明秋摇头说:“我不知道,我这一个是自己买原料,他帮着加工的,到底多少钱,我也没算过,这样好不好,大家给定金,每个十块钱的定金,”   “十块钱?”王少钦面露难色,楚明秋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糟了,自己报高了,在他看来十块钱不算多,可这个时代,恐怕全校学生,除了他和秦淑娴这样的资本家子女外,就算高富帅也拿不出。   “那定金五块钱?”楚明秋见还是有很多人面露难色:“两块钱?不能再少了,再少我朋友进了原材料,再做好,你再不要了,我这不是坑了朋友吗!”   “行,两块钱行!”王少钦立马掏出两块钱就要交定金,另外几个同学也准备下定,楚明秋脑海里一闪,赶快拦住他,高声说道:“我说,别忙!别忙!大家可要想好,这两块钱是定金,最后的价格多少还不知道,我估计少不了,这样,大家先别忙着交定金,我先统计下,有多少人要。”   这下让不少同学迟疑了,过来登记也就五六个,楚明秋也不催,他估计这箱子最后的价格怎么也要二三十块钱,在这个时代,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葛兴国过来再次检查这皮箱,他越看是越喜欢,朱洪也挺喜欢,可他知道,自己买不起,所以也不过来凑热闹,在楚明秋这登记的多数是高富帅们。   课间操时,楚明秋跑到二班找到殷柔柔,让她帮着在班上展示下,然后登记下想要的人,他告诉殷柔柔,这箱子最后的价格,最低也会在三十以上,很可能要超过四十,必须把这点讲清楚。   “公公,你可真精,”殷柔柔托着下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帮你作这事,我有什么好处呢?”   “柔柔,你这可不对了,我可要批评你了,”楚明秋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咱们这是做好事,想想人家雷锋叔叔,送老大娘,到农村劳动,作了多少好事,问人要过好处吗?”   殷柔柔白皙的脸蛋上露出了狐狸似的笑容:“公公,你可不是老大娘,这样吧,我先定一个,不过,价格要便宜些。”   楚明秋很是委屈:“我说柔柔,你也太奸了,欺负我们劳动人民。”   “打住!打住!”殷柔柔很干脆打断他:“你可不是劳动人民,你是楚家小少爷,答不答应,给句话吧。”   “好,好,我答应,我答应,谁让我求着你呢。”楚明秋每次遇上这阴柔柔都有点施展不开的感觉,这小丫头还挺有商业头脑的,在这个时代很少见。   殷柔柔得意的笑了笑,拖着皮箱进教室了,楚明秋很想进去帮忙,这时上课铃响起来了,他连忙转身回教室。   好容易熬过一节课,下课铃一响,他连忙跑到二班门口,殷柔柔已经在讲台上讲解起来,要说殷柔柔面子还真大,几乎全班同学都留在教室里了。   “..以后我们还会下乡支农,也会外出,爸爸妈妈也可能出差,你们看,拉着这样的箱子是不是很轻松。”殷柔柔拉着拉杆在讲台上走来走去,楚明秋连忙进去,从她手里接过箱子,将箱子放在讲桌上:“同学们,这拉杆可以收进来,也可以拉出去,上车下车也很方便,你们看这里有个把手,可以提着上下车。”   楚明秋边演示边讲解,他的这口箱子的确做得很漂亮,大柱很是下了番心思,面上的四角还用铝作了雕花,牛皮打磨得蹭亮,几乎可以当镜子。   他和殷柔柔的演示很成功,很快在二班就有七个同学定了,楚明秋一不做二不休,在午休时跑到老师的办公室搞起推销来。   “楚明秋,你这箱子多少钱呢?”   老师们很快承认这箱子很好,可他们不是年幼无知的学生,注意力迅速集中在至关重要的价格上了,楚明秋为难了:“老师,这价格我不知道,现在只是作个意向调查,如果有这样的箱子,您会买吗?”   “那得看什么价格了,老师的工资可不高!”   “楚明秋,你这是在作什么?”宋老师有些生气,这楚明秋胆大包天,居然跑到老师办公室作生意来了。   作生意,在这个时代很丢人的,轻点的是投机倒把,重点的是资产阶级复辟,颠覆社会主义。   这是个讲究贡献和奉献的时代,谈钱,丢人,思想肮脏龌龊,这个时代是追求英雄的时代,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狼牙山五壮士,他们才是偶像,才是追求的目标。   楚明秋作了个在这个时代出格的事,但暂时还算不上大逆不道。   “老师,是这样的,”楚明秋觉着自己必须解释下,他连忙对宋老师说:“我这是在学雷锋做好事,我这箱子是院子的一个朋友帮着作的,葛兴国想要一个,可这世界就一个这样的箱子,他要第二个,那就只能作了,可作这玩意,作的人越多,自然成本就越少,同学们就能花更少的钱,您说是不是?”   宋老师将饭盒放在桌上,看着楚明秋,心里在琢磨他的话是不是真的,旁边的老师已经笑起来:“楚明秋,该不是你自己作吧?”   “我?”楚明秋连连摇头:“我不缺钱,用不着干这个,真是我家邻居,就住在我家前院,他母亲没有工作,街道上让她母亲摆摊,收入有限,家庭很困难,平时,他和弟弟去拿些火柴盒和蜡光线来纺,这些很辛苦,收入也不高,不过,他有双巧手,作的风筝,雕刻的木头,还有作的罗陀,都非常好,您们看,这箱子全是他手工作的,这装饰,这皮面,都是他手工作的,质量绝对棒!”   我不缺钱,口气很大,之前所有老师还都笑盈盈的,之后老师们的神情变得稍稍凝重,楚明秋的背景这些老师都知道,楚家少爷,根本不缺钱,上一次老莫就花了几百块钱,说实话,他比在座的所有老师都有钱,比班上的所有同学都有钱。   的确,他不用搞这些。   “我的这箱子便是请帮忙作的,葛兴国想要一个,我也只有请他帮忙,老师刚才问价格,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因为作这个箱子的时候,他没计算过成本,所有材料都是我和他一块去买,我掏钱,他负责作,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能做出来。”   宋老师点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释,可她还是觉着不妥,不管怎么讲,这手工作业者,也是小资产阶级,是个人单干行为,这不是社会主义。   “老师,我不同意这个判断,人民日报在1959年6月30日的社论《迅速恢复和发展手工业小商品生产》中便指出,‘我们是工人阶级领导的社会主义国家,基本消灭了人剥削人的制度,我们的社会分工是按照社会需要有计划的进行的,无论作哪一种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同时,社论还指出‘所有制的形式也应是多样性的’,‘允许一部分必要的个体手工业的存在’,所以作手工业是党的政策允许的,也是支持的,这是对全民所有制和集体所有制企业的补充,方便人民群众的生活。”   楚明秋娓娓道来,一下便封死了宋老师的进攻路线,老师们惊讶的看着他。人民日报每个单位都订的有,这办公室就订了的,大家都在看,可楚明秋随口引用的不是昨天的,不是上个月的,而是59年的,还非常准确的引用了其中的话,这就难得了,非常难得,至少办公室的老师做不到。   “行了,你也别忙活了,”一个老师站起来说:“我订一个,不过,价格最高,我能接受的是,是四十块,多了,老师也买不起。”   “嗯,行,明白了。”   楚明秋立刻将老师的名字记下,随后又有两位老师报名了,宋老师接着也报名,她打算给她准备上大学的女儿买一个,凡是要上大学的同学几乎都需要一口箱子。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八十一章 商机(下)   一天下来,楚明秋统计了下,他在初一年级和老师中总共订了十七个,这让他大受鼓舞,放学急忙回家,把名单交给大柱和豆蔻,这下可把俩人高兴坏了,俩人直接将利润从二十下降到十块,这样每人每月便能挣到八十五块钱,已经远远超过豆蔻当临时工的工资了。   这原材料中,最难买的便是人造革,楚明秋一天跑了七八个商店都没买到,有的商店没有,有的商店有,但得拿介绍信,证明你是国营企业,人家才卖,楚明秋嘴皮子都说干了,人家就是不卖。   “这可怎么好?”豆蔻很是失望,坐在台阶上叹气,六月的日头很足,晒了半天的地下很烫,可她已经顾不得了。   楚明秋没说话,从边上冰棍摊买来两根冰棍,递给豆蔻一支,自己咬着一支,看看上面的商店,每次看到这样的商店,他都有种怪异的感觉,这样的工业原材料商品,居然也象零售商店那样,开了个铺面。   说句实话,对这个时期的商品流通环节,楚明秋并不清楚,上次也是上这样的商店买的牛皮,这种牛皮是揉制好的牛皮,就这样摆在柜台卖,但显然的是,牛皮要贵些,楚明秋不想用这个。   “要不就用藤条?”豆蔻在边上嘀咕道,楚明秋摇摇头:“还是先看看其他的,咱们先算算成本,这人造革要比牛皮便宜,最好还是用人造革。”   楚明秋最初还不知道人造革是什么玩意,见到实物后才知道,原来这人造革就是前世称的所谓pu皮的东西,他都买过两件pu皮衣,还是在淘宝上淘的,比起牛皮或羊皮便宜多了。   楚明秋忽然想起好像在那张报纸上看到一则广告,其中便有聚乙烯人造革,应该是人民日报上的广告,当时他注意的是这厂生产的聚乙烯塑料薄膜,这玩意是建温室或大棚的必要材料,当时广告便有聚乙烯人造革,而且厂址就在城西区。   “豆蔻姐,咱们回家!”楚明秋说着便起身,几下将冰棍咬掉,直奔三轮车去,今天他把运输工具都带出来了,豆蔻一头雾水的跟着他上车,到家,楚明秋便直奔如意楼,这几年的人民日报都在这放着。   楚明秋很快在六月十二日的报纸上找到,他兴奋的拿着报纸跑到豆蔻面前:“你看,姐,我没说错吧,聚乙烯无底布人造革,燕京塑料厂二厂,城西区鼓楼大街67号,靠,怎么修在这!”   豆蔻看着兴奋的楚明秋又是好笑又是纳闷,不修在这修在那。楚明秋也不说什么,拉着豆蔻便赶往旧鼓楼大街,到旧鼓楼大街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还好没到下班时间。   剩下的事就要看豆蔻了,楚明秋担心又遇上商店那样的事,先叮嘱了豆蔻一番,告诉她该怎么说,又把宋三七的营业执照拿出来,说明是白铁铺子要用的材料,不违反党的政策,然后才和她一块进厂。   顺着门卫指的方向,他们找到销售科,楚明秋沿途看了看,这厂不大,看上去就像穗儿他们的鞋厂一样,是个街道企业,不过进了销售科后,见墙上挂的奖状锦旗,才知道这是燕京城西区轻工业局下属的工厂,是集体所有制。   让楚明秋非常意外的是,销售科的工作人员根本没看他们的任何证明,就直接要他们交钱拿货,豆蔻要求先看看样品,销售科的工作人员从车间拿来样品给他们看,豆蔻拿在手里仔细查看,楚明秋装着好奇靠在身边仔细看,心里很是纳闷,这里怎么就这么容易呢?   按道理,这个时期的几乎所有工业产品都是统购统销,这人造革也同样是统购统销,厂里生产出来后,交给上级机构,上级再根据各地需求统一安排,这塑料厂怎么就可以这样卖呢?跟零售差不多了。   楚明秋本想套一下销售科这小年轻嘴里套出点东西,可转念一想,这关我什么事,拿上东西赶紧走不就行了。   楚明秋仔细看了这货,厚度不错,大约0.4mm左右,他用手悄悄掰了下,硬度还可以。销售科的小年青在边上抽烟,看上去也不着急,慢条斯理的说着:“这可是我们厂的新产品,质量是绝对没有问题的,要有问题,你们可以上厂来退货,我们负责赔偿。”   “叔叔,你们这种货有多少?”楚明秋天真的问。   “小家伙,好大口气,这货啊,你想要多少?”小年青笑道,楚明秋天真的挠挠后脑勺,嘿嘿笑起来,小年青吹了声口哨,在楚明秋脑袋上拍了下。   “大姐,货没问题吧。”   豆蔻看楚明秋冲她点点头,便立刻点头:“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我这就交钱,你们多少钱一米?”   小年青笑道:“大姐,我们这可不论米卖,我们都论件卖,一件一千米,七百块,您要几件?”   (作者注:实在查不到这个东西的价格,那时候的广告只登载产品,没有价格)   楚明秋迅速在心里盘算,一千米七百块,这价格比预想的要便宜,比商店的要便宜两成。   “你们打算作什么?钱包还是手提包?”小年青好奇的问道。   “叔叔,现在不是统购统销吗?你们可以自己卖吗?”   “小家伙,那有那么简单的,”小年青笑道:“统购统销不假,真要这样容易,要我们销售科干什么,要采购科作什么。大姐,您要还是不要?”   小年青没把楚明秋放在眼里,确实,这样的小家伙不过是来打酱油的,真正拿主意的还是那位拿着样品仔细看的大姐。   “要,要,我们先要,三件,三件,”豆蔻急忙说道,楚明秋的手露出了三根手指,小年青有些失望,这家厂的名头虽然大,可实际是家小厂,办起来也不过两年,大跃进高氵朝时筹办,六零年底开工投产,现在也不到三年。   听到才三件,小青年有些失望,厂里积压的人造革便有上百件,区区三件,实在太少。   “叔叔,这次咱们先买三件试试,好用的话,下次再批量购买。”楚明秋象是告密似的悄悄对小年青说,小年青这才满意的露出点点头。   三件三千米,这三轮车蹬着就费劲了,楚明秋在上面蹬,豆蔻在后面推,走了不久,楚明秋忽然觉着后面轻松了,回头看看,视线被高高隆起的塑料给挡住了,进了铁门胡同,就更轻松了,楚明秋朝两边看看,有几个小孩正帮着推车,心里不由高兴起来,这学雷锋的人还不少。   到了楚府门口,把车停下来,黑皮从后面钻出来,楚明秋这才知道是这家伙带着几个小兄弟在后面帮忙。   “公公,你买这些干嘛?”   楚明秋再回头,居然是金刚,金刚满头大汗,后面跟着傻雀他们,同样满头大汗。   “原来是你们啊,我就说怎么越来越轻松,什么都不说了,进屋吧,喝口水。”楚明秋很是高兴,自从到九中后,和黑皮的联系便少了,上次帮他解了次围,后来便再没联系了,没成想今天又碰见了。   和金刚的联系倒多些,瘦猴和傻雀交往倒多,俩人不打不相识,现在倒是越来越热络了。从瘦猴那得知,金刚虽然比较少出来混,可威名却越来越盛了,他家附近的几条胡同的小混混都被他收拾了。   黑皮笑道:“得了,我还有事呢,你忙你的吧。”   说完带着他的小兄弟便走了,金刚看看楚家大门也摇摇头:“我们也有事,暑假再过来玩。”   “行,那我就不留你们了,”楚明秋说着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到金刚手里:“给兄弟们买瓶汽水解渴,别推辞,你们可帮了我大忙,要没你们,我非得累个半死。”   金刚哈哈一笑,带着傻雀便走,出了楚家胡同,傻雀才不解的问:“刚才干嘛不进去,这楚家大院可是赫赫有名,咱们进去瞧瞧也不错。”   “瞧什么瞧,公公今天肯定很忙,你没见他拉了这么多东西,咱们这么多人进去,不是给他添乱吗,哎,对了,你约的那小子在那呢?”金刚不客气的问道。   原来今天傻雀又约架了,他不好意思去找瘦猴,干脆把金刚找来,反正他们现在是一伙的。   傻雀有个想法,他想窜惴金刚收几个佛爷,这样大家也就有点钱,家里也不至于这样困窘,可这话他还不敢给金刚讲,金刚对佛爷的看法比较差,觉着这些都是小蟊贼的行径,要做便作梁山上的好汉,不作小蟊贼。   放下他们不说,楚明秋将王熟地和熊掌都叫出来了,几个人将三件塑料搬进府里,他们没有搬到前院,而是搬到后院的原来楚宽捷的院子里,楚明秋决定将这作为一个作坊,以后就在这生产了。   第二天,孙大柱首次逃课了,他让楚明秋帮他伪造了张请假条交给勇子,让他带到学校交给老师,整个上午,三个人在那切割出第一个箱子的尺寸,楚明秋大致估计出成本来了。   以前看孙大柱干活不觉着,这次和他一块干活,楚明秋才发现这家伙是个工作狂,对产品的要求简直达到苛刻的程度,他几乎不让豆蔻插手,从皮革切割,到上光打蜡,缝纫,都由他亲手完成。他缝制的线条是一根直线,没有丝毫差错。   豆蔻有些不满,觉着孙大柱太小瞧了她,怎么说她也做过衣服,裁剪手艺也不错,怎么就不能动手了,而且不让她干活,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孙大柱也只逃了一天课,第二天便去上学了,豆蔻在家便开始干起来,她仿照孙大柱的方式将皮革裁剪下来,楚明秋在边上帮忙,一天下来,俩人裁剪了十二套皮箱的皮革,干了这么多,楚明秋也基本算出了成本,一套皮箱的成本大约在十四块左右,这还是加上人工的费用,现在的人工成本大约每天的工资在两块到三块钱,两个人便是五块左右。剩下的便是皮革和线万向轮拉链等零碎材料,这些东西加起来有八块左右。   成本算下来,让楚明秋好好松口气,他估计了下如果全部采用牛皮,成本大约会在三十二三左右,再加上十块钱的利润,卖价便在四十二三,这个价格就太贵了,快赶上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这样高的价格势必影响销量,恐怕这十几个老师同学还愿意买的便不多了,毕竟自己只收了两块钱的定金,而且老师还没收。   现在二十四块钱,那就便宜多了,完全可以成批量生产,到时候往高三年级门口一摆,至少又能弄十几口箱子,以后再到大学门口支个摊,至少又能弄几百口。   发了!   看着一块块裁剪好的皮革,楚明秋就像看到一堆堆钞票,露出得意的笑容。   俩人再接再厉,豆蔻开始缝制起来,缝纫机换上粗粗的针头,豆蔻干得很欢,很快一个皮箱便成型了,楚明秋在边上奉承着,豆蔻心里越发得意了。   没成想,下午,孙大柱回来了,开始还挺满意,可仔细检查了豆蔻的做工后,孙大柱大为不满,拿起剪刀便将刚缝制上去的线全部挑出来。   “你这是干什么?”   豆蔻有些生气了,楚明秋也有些傻了,他们忙活了一天才弄成的,这孙大柱居然要拆了重作!   孙大柱本来脸色阴沉,深吸口气稳定下心情才说:“你看看,这线走成什么样,弯弯曲曲的,这里还断了,是重新接上的,还有,你裁剪的这皮革,你们看看,这边沿成什么样,同样是弯弯曲曲的,你看这,表皮都破了,这放在货架上,你买吗?”   楚明秋开始还不觉着,现在再仔细看,果真是这样,豆蔻皱起眉头不服气的说:“你这孩子,这有什么,不碍事的。”   “不行!”孙大柱非常坚决:“豆蔻姐,这是质量问题,我爸说过,不管在小的事,都要做到完美无缺,不能出现丝毫质量问题!”   楚明秋这下倒是理解了,质量是关键,爱马仕LV享誉世界,从来没有听说过质量问题,这质量有问题都是山寨货。   “姐,大柱说得对,这质量问题不能有丝毫马虎,”楚明秋支持孙大柱:“姐,您想啊,同学们为什么要买我们的皮箱?首先是设计好,其次是质量,您看商店卖的那些皮箱,人家是国营厂生产的,咱们是个体劳动者,咱们只能私下卖,这质量必须超过国营商店。”   豆蔻对楚明秋有种盲目的信任,见他也这样说,虽然心里还是有几分不满,可也没再说什么了,开始检查起质量来了。   “大柱!这缝线和裁剪有什么窍门没有,你教教我姐,你每天要上学,我姐在家,她也可以干,这样速度不就加快了。”   孙大柱迟疑下说:“其实这也没什么诀窍,就一条,手稳,用力均匀,豆蔻姐可能是太着急了,用力不均,只要注意便行,开始的时候不要太快,慢点便行。”   孙大柱说着给豆蔻示范,将缝纫机打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线条匀速运动,一条线笔直的出现在机器下。   楚明秋推了孙大柱,让他让开位置,让豆蔻来试试,孙大柱在旁边指点,如此完成了一次简单的培训。   晚饭后,孙大柱和豆蔻又到这院子来继续干,牛黄抱着小静蕾过来看热闹,把豆蔻气得将父女俩给赶走了,田婶也找到后院来,看到俩人在干活,问了下情况,一听说一个皮箱可以赚十块钱,可把她高兴坏了。   “好,好!这几天你就干这个,家里的事就别管了。”田婶兴奋得在屋里来回走动,这间屋现在堆满了各种材料,原先屋里的家具早就搬走了。   “对了,这事可千万别让你大知道了,他要知道了可不得了。”田婶叮嘱道,孙大柱点点头。   孙满屯是肯定不同意他们干这个的,在他看来,这是干个体,走资本主义道路;更何况,孙大柱还是学生,马上要期末考试了,这个时候干这个会影响成绩的。   楚明秋在周一时拿了样品到学校,他挨个通知名单上的同学,告诉他们每个皮箱的价格是二十四块钱,材质不是牛皮的是人造革的。   “如果依旧要,那就补交二十二块钱,如果不要,我退你们两块钱。”   葛兴国仔细看了皮箱样品,翻来覆去检查,又塞了一皮箱书到里面,拉着在教室走廊和操场上走了一圈,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行,我要了。”   回到教室后,葛兴国立马交钱,楚明秋接过钱很不满意的嘀咕道:“没你这样检查的啊,任何皮箱都有承重限制,你这一皮箱书有多重,记住啊,这皮箱承重三十公斤,超过了,出问题,不怪我啊。”   葛兴国高兴的答应下来,拉着皮箱走了,订了货的同学呼啦一下全围过来了。   “公公,我的呢?”   “我的什么时候能拿到!”   “公公,公公!...”   “别着急,我们班的本周都能拿到,散了,散了!本周都能拿到!”楚明秋正说着,抬眼看见宋老师正在教室门口,他连忙跑过去:“宋老师,老师们的要晚几天,没办法,他们就两个人干活,”   “这我不着急,”宋老师说着将手中的报纸递给楚明秋,指着上面的文章:“你看看这篇文章,然后写篇认识给我。”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八十二章 拒当典型   楚明秋疑惑的看着宋老师,有些不明白这是要作什么,宋老师示意让他把报纸接过去,楚明秋叹口气,这篇文章是人民日报六月一日的文章《出身、环境和思想》。   这篇文章他早就看过,表面上看,这篇文章是打着学雷锋的旗号,讲述思想改造的重要性和持久性,认为不管出身好坏,都要在革命斗争中坚持改造思想,可实际上,还是用阶级斗争分析法,以出身为标准,认为出身好的,无产阶级家庭出身的,更容易接受社会主义思想,而出身剥削家庭的,则需要经过更加艰苦的改造。   他非常反感这篇文章中赤裸裸不加掩饰的歧视观点。   “老师,对不起,我写不了。”楚明秋说得很小心,脑子里迅速作出了判断,可一时之间他也找不到好办法,干脆就这样拒绝了。   宋老师震惊了,她完全没想到楚明秋居然就这样当面,没有丝毫的迟疑的便拒绝了。   “这样的文章,我认为,莫顾澹写更好。”   宋老师沉着脸问:“为什么?说说你的理由?”   “没有理由,没那本事。”楚明秋小心的说,他觉着这事没这么简单,这里面有阴谋,是让他自己打自己的脸,他才不会干这样的傻事。   “这个理由不充分。”宋老师压压心中的怒火平静而冷淡的说:“这是我交给你的任务。”   “老师,我无法完成这个任务。”楚明秋看着宋老师同样冷静的答道。   宋老师看看教室里的同学,除了少数几个人外,其他人还没注意到他们,毕竟她经常到教室与同学谈话,或给他们安排工作。   “下午放学后,你到办公室来,我们谈谈。”这个楚明秋没法推脱,只能答应。   宋老师走了,上课铃响了,楚明秋拿着书看着,这是王阳明的《王文成公全书》,这是包德茂最新定的书单,这份书单上就一本书:《王文成公全书》。   楚明秋怎么也没想到,包德茂让他到世界各地逛了一圈,最后居然落脚在这本书上,而且包德茂毫不讳言的告诉他,他是王阳明心学的追随者。   “心学自诞生起,便开始影响中国社会的发展,明清以来,五四之前,中国知识分子多受心学影响,徐阶、张居正、曾国藩,左宗棠,均为心学中杰出人物,心学以致良知为最高境界,而知行合一,指导行为,梁启超先生曾言,日本维新之治,心学之为用也,心学为治世之学,无论为政还是经商,治学,均可指导。   心学,近年来衰落了,国人手捧奇宝而不识,非要东施效颦,要知道,一个国家的民情文化,传统学术,岂能彻底改变。日本,脱亚入欧,那也不过是换了件衣衫,血肉还是东方的。”   《王文成公全书》,各个时期均有版本,最早的有明隆庆版,其后,清代,民国皆有版本,如意楼上便有万历十三年版的《文成公书》和乾隆版的《阳明全书》,另外还有民国时期的《王阳明全书》,前两者是三十八卷版,后者是四十一卷版。   楚明秋手上拿的便是建国初期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王文成公全书》,这个版本是以三十八卷为主,收录整理为上中下三册。   他没有把宋老师的要求当回事,但他心里很生气,以前也有老师让他作这个做那个,可从来没有人这样赤裸裸的要求他自己打自己的脸,更主要的是,他认为这里面有阴谋,这不像是一篇作文便完了的事,为什么是他来写?为什么不是彭哲秦淑娴?另外,还有葛兴国,朱洪,甚至葛兴国,他们的作文水平都不错,他们写这样的文章顺理成章。   这事最好的结果便是,宋老师给他弄个什么典型,可惜,他压根不想当什么典型,这个时代,当这样的典型最后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   当了典型,让你带头上山下乡,你去吗?让你带头批判资本家父母,你干还是不干?让你带头抄家,你干还是不干?这是把他架到火上烤,所以,与其到那个时候与校长书记们翻脸,不如现在与班主任翻脸,这样风险还小点。   想清楚了,楚明秋的心也就静下来了,打定主意,不管宋老师说什么,他都不会应下这个事。   中午时,殷柔柔得到消息,知道第一件皮箱已经交货,她立刻跑来看样品,楚明秋又给她展示了一番,殷柔柔同样在教室里使用了一番,不过她要老实得多,就拖着空箱子走了一圈。   下午放学后,楚明秋到办公室找宋老师,这办公室不是教学楼里的老师休息室,而是专职班主任教研室,这个教研室在高中部教学楼的边上的小院子里,和教导处在一个院子办公。   被楚明秋拒绝让宋老师很是生气,她几十年教学中,还从来没那个学生敢这样,所有学生都是兴高采烈或诚惶诚恐的接下老师交给的工作,没有谁会拒绝,可今天遇上了一个,这让她非常生气。   “你说说吧,为什么不愿意?”   宋老师没有让楚明秋坐下,而是让他站在边上。   “老师交的工作不应该拒绝,可我觉着我无法完成,勉强接下来,也只会耽误老师的事。”楚明秋平静的答道。   “班上,。。,”宋老师本来想说班上有不少同学可以写这样的文章,可转念一想,这家伙肯定会就此推脱,便立刻改变了:“你不用谦虚,老师非常清楚班上同学的情况,包括你的情况,老师选你来做,自然是看中你有这个能力。”   “老师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楚明秋低声说,目光向两边溜了一眼,这个时候,教研室内老师不少,班主任们大多都在,宋老师对面和后面都有几个老师。   “我是学生,老师一定要我写,我也没办法拒绝,”楚明秋平静的说:“不过,老师,我必须提醒您,我的能力有限。”   宋老师看着他,又看看桌上的报纸,《出身、环境和思想》就在面上,她沉凝片刻说:“楚明秋,我听说你家订了人民日报的,是这样吧?”   楚明秋点点头,他心里有些奇怪,宋老师这是在干什么,他已经摆明了不会写了,难道还要逼他写?这写还是不写,写得好还是写得不好,主动权完全在他手上,就算宋老师最后逼他写了,他随便乱写,她也没办法?难道她会不清楚这个结果?   阴谋!绝对有阴谋!楚明秋心里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我们九中,承担的是培养革命接班人的任务,”宋老师慢慢的说:“要培养合格的革命接班人,可怎样才是合格的革命接班人呢?首先是思想,每个进入九中的同学都要改造思想,正如这篇文章所说,你出身资本家家庭,从小生活在物质条件优越的环境,对革命的认识相对于其他同学要模糊,接受革命道理更困难,所以更需要改造思想。”   宋老师这番话完全泯杀了她在楚明秋心里的那点好感,在此之前,宋老师虽然批评了楚明秋好几次,可楚明秋对她依旧有两分好感,可这番话后,这点好感荡然无存。   “老师,我承认,我需要改造思想。”楚明秋很干脆,根本不和她辩论,这注定是场不公平的辩论,所以没有丝毫必要。   “是吗?那你为什么不愿写?”宋老师直接刺出一剑。   “不是不愿,是写不好。”楚明秋抱定宗旨,绝不接这玩意:“改造思想需要一个过程,我还没改造好。”   “不是写不好,是不愿写,以你的才能,完全可以写好。”   旁边的老师忍不住笑了,一个说写得好,另一个很谦虚的说写不好,可还非要他写,这种事情还从来没有过,但他没有打岔,这是老师的规矩。   楚明秋不想再说什么,紧闭上嘴,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贱相,任凭宋老师刺出一剑又一剑,把他刺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淋,就是不肯松口。   “在你的思想中,你不认为你的出身对你的思想有什么影响,这恐怕是你的真正想法。”   宋老师似乎要将两个学期来对他的观察彻底倾泻,楚明秋则眼观鼻鼻观口什么话也不说。不过,他心里开始琢磨起来,这篇文章发表在六一儿童节那天,同期刊登的还有一篇社论——《努力培养全面发展的坚强的革命事业接班人》,在五月三十日时,燕京召开燕京儿童教育经验工作交流大会,在这个会上,总理的夫人发表了《把孩子培养成坚强的革命接班人》,而在更早的五月四日,青年节时,人民日报同样发表了社论《一代一代地继承和发扬党的优良传统》。   单独看,好像都很正常,这些节日都是重要节日,可综合在一起,那便代表了一种倾向,国家对接班人教育越来越重视。   在青少年教育中,越来越强调阶级斗争,六月五日的社论《坚持不懈地好好组织学生参加生产劳动》一文中便强调,‘让学生参加生产劳动的过程中,接触到农业生产和农村阶级斗争的实际,受很好的劳动锻炼和深刻的阶级教育’,他们这次下乡还没有参加村里的阶级斗争,最多不过作了忆苦思甜报告,忆苦饭还被他给搅和了。   难道是因为这个?楚明秋心里产生了一点怀疑。此外,从这学期开始,楚明秋明显感到政治教育越来越多,无论是班会还是学校大学,全是政治教育,除了部分中苏关系外,其余几乎全是阶级斗争,四清,五反。   “这么多政治教育,这些红二代怎么还是往国外跑?”楚明秋心里好玩似的琢磨起来,宋老师的话自然而然的就更没听见。   宋老师嘴巴都快说干了,可楚明秋嘴角居然露出一丝笑意,这差点把她鼻子气歪,她端起茶杯喝口水,润润有些干枯的嗓子,心中十分无奈,现在她才明白监工说的,老师要再三劝说才肯参加书画比赛。   宋老师让楚明秋走了,对面的老师才开口问她究竟怎么回事,宋老师叹口气:“乔主任让找些家庭出身不好的同学写篇思想认识,乔主任点名要楚明秋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楚明秋居然不肯写。”   这让所有老师都感到非常意外,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学生拒绝过老师的要求,特别是班主任的要求,这个学生实在胆大包天。   “这是谁啊?这么大胆。”宋老师背后的中年女老师很惊讶的问道,宋老师苦涩的说:“他叫楚明秋,城西区楚家药房的孩子。”   “就是那个写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楚明秋?”   宋老师点点头,中年女老师忍不住有些激愤:“这些学生,有够顽固的,出身不好,还拒绝改造。”   “乔主任干嘛非要点名让他写?”对面的男老师有些纳闷,宋老师也无法明白。   乔主任是校党办主任,负责主管全校的政治活动。   但楚明秋的行为显然不能为所有老师接受,很快受到在办公室中老师的群起攻击,建议宋老师要严肃处理此事,此风万不可涨。   可话虽如此,可怎么处理呢?楚明秋犯了多大的错误呢?好像校规里没有处理这类事的制度。   宋老师觉着有些束手无策,想了半天,她觉着换个人也不错,于是她起身到党委办公室,找到乔主任,这乔主任不过三十多岁,比她还年青,听了她的报告后,乔主任皱起眉头。   正如楚明秋猜想的那样,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教育部最近召开的全国中小学教育工作会议,要求加强在学生中的思想教育,特别是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乔主任看了传达的文件后,便决定搞一个出身不好学生的认识展览,从各年级挑选一些出身不好学生,让他们参加学雷锋活动,写思想认识,经过挑选后,培养成出身不好同学思想改造典型。   他研究了全校所有出身不好学生,从中挑选出了十二个学生,主要是初一和高一年级的学生,这两个年级的学生都还有两年时间才毕业,特别是初一年级的学生,年少,更容易改造。   在所有初一年级学生中,楚明秋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这个学生才艺突出,学习成绩好,典型的民族资本家家庭出身,如果这样的学生改造好了,将是一个巨大成绩。   可没想到,刚出师第一步便失败了。   “宋老师,您是我们学校的优秀班主任,多做做他的思想工作,这是校领导交代的工作。”乔主任郑重的劝道,宋老师是学校连续两年的优秀班主任,学校领导对她的工作能力非常相信。   “我今天和他谈过了,他的态度很坚决。”宋老师的语气很肯定,可乔主任还是不相信,这样小屁孩居然敢挑战宋老师的权威。   “你再做做工作,宋老师,这楚明秋是不是有什么顾虑?”乔主任问道。   宋老师仔细想想摇头:“看不出来,乔主任,这同学别看人小,可思想挺成熟,挺有主意。”   “再作作工作吧。”乔主任劝道,宋老师叹口气:“乔主任,我看这样,我继续作楚明秋的工作,但也作另一手准备,我们班上出身不好的同学有好几个,彭哲秦淑娴,这两个同学,彭哲是右派家庭出身,秦淑娴是民族资本家家庭,他们的成绩也都很好。”   乔主任想了下点点头,不过,他还是觉着楚明秋更合适,让宋老师继续作楚明秋的思想工作,彭哲和秦淑娴可作第二准备,不过,最迟要在放假前完成。   宋老师很是无奈,心里打定主意,若楚明秋还是不答应,便让彭哲和秦淑娴顶上。但是,她不打算这样放过楚明秋,必须好好教育他,彻底改造他的思想。   出了办公室,楚明秋便把这事从心里抹去,他不在乎宋老师有什么反应,宋老师就算有什么不满,最多也就是在入团问题上卡他一下,可他从没想过入团,没想过当什么光荣的团员,他早就很大度的让给了其他同学。   卖皮箱很顺利,到周末时,班上同学和老师的皮箱全部交货,现在剩下的便是二班的六口皮箱,二班的几个同学看到他们班上的同学拉着皮箱,很拉风的走在校园里,全都追着殷柔柔要,殷柔柔也就追着他要,他只得再三解释,这生产速度有限,下周一定能交货。   要说这生产速度,楚明秋有点怪罪孙大柱,这家伙简直吹毛求疵到变态级别,不但外面要求极高,连里面的每个角落,每个条线缝,都要反复检查,皮箱上的装饰还各不相同,每个都是他亲手设计,亲手安装,要不是因为他这样苛求,速度至少还能快上三成。   宋老师再度来作他的工作,他也再度拒绝了,最后教导处的乔主任也来作他的工作,他依旧拒绝,乔主任甚至暗示,学校准备树典型,楚明秋更加不愿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好像躲避瘟疫一样躲开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八十三章 讨伐围攻   “今天,照例是班会!汪红梅,你来给同学念报纸。”   全班同学都不敢出声,宋老师的脸色阴沉,看上去好像很不高兴。   楚明秋神情自若,他当然知道宋老师为什么不高兴,可没办法,你要我做的事,哥们作不了。   “《出身、环境和思想》,作者王日东,”汪红梅刚念了一句话,楚明秋浑身激灵下端正身子,神情凝重起来,他敏锐的感到事情不正常,不安的看了宋老师一眼,宋老师却连看都没看他。   “...,家庭出身对一个人的思想意识的确有密切联系。家庭处于什么样的经济地位,不仅对于当时,而且对于后来的发展也有着深远的影响..。   出身工人阶级和出身贫苦农民家庭的人,在旧社会受到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的残酷剥削和压迫,..,一般来说,家庭出身好,能够成为人们进步的一个重要因素,容易接受社会主义思想。而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的的人,由于曾经生活在这样的家庭,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就会较多的受剥削阶级的思想影响。这些影响必然成为他追求进步的道路上的一些障碍。   ...,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人,在其离开家庭走上革命的道路以后,其原来沾染的剥削阶级思想意识,不是很快消灭的,要经过一个相当长的艰苦改造过程..”   汪红梅在前面大声念着,楚明秋心里火冒三丈,这宋老师也太阴险了!   现在他可以确定这是冲他来的,这是以讨论的名义对他进行批判,而且将班上所有出身不好的同学,彭哲秦淑娴等人,都拉来陪绑。   他非常不理解,宋老师,作为老师,为什么要这么干?   他甚至可以猜到,待会一定会让他发言,而后对他展开批判,   楚明秋迅速开动大脑,想着对策。   文章只有两千多字,汪红梅念得很平稳,也很清楚,楚明秋感到身边的炮姐有些激动,摩拳擦掌好像就要开炮似的。   汪红梅念完之后,将报纸交给了宋老师,宋老师面无表情的看看正襟危坐的同学们,楚明秋感到她的目光一直就盯着自己,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   “下面我们请彭哲同学谈谈他对这篇文章的认识。”宋老师说,今天她要自己主持班会,让班会按照她的轨迹运行。   彭哲迟疑走上讲台,拿出稿子,慢慢的念道:“坚持思想改造,做一个合格的社会主义接班人。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阶级和阶级斗争贯穿于整个社会主义建设阶段。”   几句领袖指示后,彭哲便开始自我批判:   “我出身在右派家庭,诚如报上所言,家庭对我影响很大,我父母从小教育我,要认真读书,将来考大学,当教授,而不是为人民服务。”   靠,这也算?楚明秋在心里苦笑,这彭哲念的根本不像是认识,而象检讨书,认罪书。但他无法嘲笑他,换作他上去,恐怕也改变不了什么。   “...,通过学习我认识到,这种思想是错误的,是非常功利的,我们学习的目的是为人民服务,将来走上社会,走上工作岗位,不管干什么都是为社会主义服务。”   彭哲的认识不长,念了七八分钟便念完,同学们报以热烈掌声,炮姐按奈不住激动的心情,小手举得高高的,就要起来发言。   宋老师却象没看见,再度念道:“下面请秦淑娴同学谈谈她的认识。”   楚明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姓宋的,你丫够狠,秦淑娴跟我是有些关系,可惜,抓她还要挟不到小爷,咱们走着瞧,将来这笔账,老子要和你算。   “...,我出生在一个资产阶级家庭,虽然谈不上锦衣玉食,但生活条件比起普通同学要好得多,比起这次下乡见到的农民伯伯,要强多。   想到这么多劳动人民还过着贫困的生活,而我们家却享受着从贫困的工人那剥削来的财富,这让我非常羞愧。   在工商业改造中,国家给了我们定息,这是国家对我们的宽大,但这依旧是剥削,对此我十分羞愧,我决心回去劝说父母,放弃定息,全部无偿捐给国家。”   楚明秋冷笑下,这秦淑娴怎么傻不拉唧,放弃定息,你太爷爷吃什么,说点场面话就行了,怎么提这个茬,这是你能决定的吗?   “同学们,彭哲和秦淑娴同学已经谈完他们的认识,正如,文章中所言,不但出身不好的要改造我们的思想,出身好的同学也并不天然的接班人,同样要改造思想,现在我们大家讨论下这篇文章,我们应该怎么改造我们的思想?”   “葛兴国,你先说说。”宋老师首先点了葛兴国的名。   “老师,我完全赞成这篇文章所言,”葛兴国站起来大声说:“出身对思想的形成有很大作用,但也不可一概而论,只是一个参考,最重要的还是自身的努力,当然,我也赞成文章中所言,出身在资产阶级家庭的人,在思想改造中要更加努力,需要的时间要更长!   以我个人而言,我出身在革命干部家庭,父亲在二十年代便参加了革命,为革命立下很大功勋,可谓战功卓著,但父亲经常教导我,在生活和学习中要从严要求自己,必须时刻警惕,保持艰苦朴素的生活作风,切不可骄傲自满!..”   宋老师微笑着点头,葛兴国谈得有理论有实际,更联系了自己家庭,但唯一一点不好的便是,他没有谈论出身资产阶级家庭的同学该如何进行思想改造。所以,她接下来便点了莫顾澹。   “老师,我认为思想改造应该在工作中和生活中体现出来,而不是写篇文章便行,有些同学很会写文章,记了不少毛主席语录,可在生活和工作中却很少看到他对自己剥削家庭出身感到羞愧,从未见他剖析自己的思想,我认为,这样的人实际是抗拒思想改造的。”   楚明秋神情平静,他当然知道,其实其他同学也都知道,莫顾澹这是针对他的,好些同学甚至还特意扭头看了看。   莫顾澹进一步说道:“思想改造不是单纯的读书,而是贯穿在整个学习劳动和生活中,不是简单的干得多就行,更主要的是要看阶级感情,对无产阶级劳动人民的感情。”   莫顾澹说完之后,林百顺却抢在朱洪前面站起来发言:“我赞同这篇文章的观点,特别是关于出身与思想的关系,出身在思想形成中有重要关系,出身差要形成无产阶级思想要经过长期改造,这种改造应该是在劳动和学习中进行的,以这次支农为例,楚明秋同学便给我了全新的认识,他不但劳动积极,而且善于和群众打成一遍,在全班同学中首屈一指,在这点上我们都应该向他学习。”   楚明秋根本不听任何人的发言,他只看宋老师,莫顾澹的发言让宋老师露出了笑容,而林百顺却她神情阴沉。   “我们党的政策是,有成分不唯成分,出身固然是重要因素可思想是可以改造的,”朱洪发言说道:“建立无产阶级思想是在学习中认真领会党的政策,在工作和生活中,坚决服从党的领导,在这点上,我认为,我们班多数出身不好的同学做得很好,但少数同学,比如楚明秋同学,做得就不够好,在他身上,有骄傲自满之心,在生活上追求舒适,这点妨碍了他的思想改造。”   “楚明秋,你来说说。”宋老师点名道,她好像没看见炮姐的已经举了很久的手。炮姐有些气恼的斜了楚明秋一眼,楚明秋心说终于轮到我了。   楚明秋慢条斯理的站起来,似乎还在思考该怎么讲,沉默了会,他才清清嗓子:“我同意同学们的意见,以及同学们对我的批评。   我们胡同里有位老大爷说过一句话,是什么话呢,生成王八就得驮碑。这话很形象,王八背上不是驮着一个碑吗,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那意思就是说,你生成什么样,就得作什么事。”   轰,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楚明秋面无表情依旧很认真的说道:   “我出生在资本家家庭,同学们大概也都知道,我一出生便有四个丫头,跟贾宝玉似的,楚家虽然比不上贾府,却也打小锦衣玉食,没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罪,生活很舒适,不像莫顾澹同学,听说他出生在平津战役期间,就出生在行军途中的野地里,寒冬腊月里,我和他比起来,条件就太好了,所以我得改造自己的思想,向他学习。”   秦淑娴扭头看着他,差点便乐出声来,出生在野地里,向他学习,学习什么?学习出生在野地里,这是什么逻辑,可又怎么批评指责呢?   “正如文章所言,剥削家庭出身的人,在其离开这个家庭走上革命的道路以后,其原来沾染的剥削阶级思想意识,不是很快消灭的,要经过一个相当长的艰苦的改造过程,我就需要经过一个相当长的艰苦的改造过程。   在以前,出生在剥削阶级家庭中,我从未意识到不好,现在经过同学们的教育,我才知道,这点是很不好的,在将来的学习工作中,我要向莫顾澹同学学习,他有优秀的革命品质,有优秀的革命基因,血液里的每个细胞都充满了革命的因子,身上的每个毛孔都散发着无产阶级的光辉。”   教室里面渐渐有了低低的笑声,莫顾澹开始还挺得意,可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宋老师的脸都黑下来了,恼怒的死盯着他。   “除了莫顾澹以外,还有好多值得我学习的同学,比如……,”楚明秋说到这里停顿了下,看看全班同学一眼,好些同学脸色发白的躲开他的目光,生怕被他抓住表扬。   “好了,你坐下!”宋老师及时打断楚明秋,楚明秋老老实实的坐下,他在心里冷笑,不就是玩吗,小爷奉陪。   宋老师走到讲台上,先是深吸口气,稳定下情绪,看看同学们,同学们的表情各不相同,多数带着窃窃的笑意,少数显得很是迷惑不解。   “同学们说,楚明秋讲得怎样?”宋老师先设一问,不等同学们回答便说:“我认为很不好,楚明秋同学名义上好像认识到家庭出身不好同学要加强思想改造,可实际上,他的发言避开了他自己的问题,他表面上好像在夸奖莫顾澹,可实际呢,他是在抗拒,抗拒思想改造,从他的表现来看,他并不认同这篇文章的观点,甚至抗拒思想改造,或许有些同学认为他在这次支农中表现很好,可这些同学忽略了他思想上的问题,仅仅单纯的看他干了多少活,这是不对的,毛主席教导我们,..。”   楚明秋完全没想到,宋老师居然亲自出马对他进行讨伐,他惊讶的看着宋老师,眉头越皱越紧,难道没答应她的要求,她便如此愤怒,如此失态。   楚明秋心里恶毒的猜测,这宋老师是不是更年期到了,月经失调,稍稍触碰下便如初次上夜场的处女,看到疯狂旋转的激光球,和性感的领舞女郎便吓得要躲进厕所,可没想到一下撞进了男厕所,里面恰好有对正在搞基,那样惊慌失措!   不得不说,在这个年龄阶段,老师对学生的影响。周六班会后,楚明秋成了没有宣布的坏学生典型,班上再没有谁主动接近他了,连在班会上说了他几句好话的林百顺,还有一向和他关系良好的监工王少钦秦淑娴都不敢公开和他接触,大家象躲避瘟疫一样躲开楚明秋。   楚明秋却很笃定,每天兴致勃勃的到校,上课便看书,下课便走人。周一他将二班的皮箱全带来了交给殷柔柔,然后告诉殷柔柔,如果有谁还要,价格上涨到二十六块钱,殷柔柔笑着骂他奸商。   可周二,殷柔柔便跑来找他,又在他这订了十六口皮箱,而且还是先交钱,楚明秋当着她的面将钱点了一遍,然后问她怎么要这么多,殷柔柔告诉他,这是她哥殷红军和院里的朋友要的。   “楚明秋,你这是在做什么?”炮姐问道。   “你看我在做什么?”楚明秋边收钱边说,炮姐鄙视的斜了他一眼:“我看你就是在走资本主义道路。”   楚明秋嘿嘿一笑:“错了吧,这是在帮助同学,我说炮姐,这阶级斗争啊不能这样看,得辩证的看。”   “辩证的看?”炮姐依旧在鄙夷:“不过是你的借口。”   楚明秋淡淡的耸耸肩,不再搭理她,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宋老师的目标,现在他不可以给她借口,再来收拾自己一番,虽然他不在乎,可毕竟很不是滋味。   班上也不是完全没有人不理会他,葛兴国便在殷柔柔追加订货的第二天也来追加了三十一口皮箱的订货,这可把楚明秋高兴坏了,这下有四十七口皮箱要作,每口十块钱的纯利润,就有四百七十块,这可是一笔巨大收入。   班上同学态度变化,楚明秋没放在心上,他的注意力放在卖皮箱了上。他故意拉了一口皮箱到高三教室前走来走去,不过,效果好像不好,这个时代的学生还比较羞涩,一般不会主动询价,楚明秋明显听到他们在悄悄议论“这皮箱是在那买的”。没有办法,楚明秋在下午课间时闯进高三的教室搞起推销来。   “同学们,我是初一一班的楚明秋,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我给各位大哥大姐介绍下这口皮箱,这口皮箱是孙氏皮箱作坊的最新产品,诸位大哥大姐,马上要升入大学念书,大学生都需要一口皮箱,传统的皮箱,就是一个皮箱,提着又笨又重,稍微多塞点衣服和书便重得不得了,提着都很困难。   诸位大哥大姐,你们看这口皮箱,这是最新的皮箱,它有几个优点,第一个,它不要票,不要皮箱票,这点非常重要,你们可以省下一张皮箱票,送给需要的人,让他们去买那些又重又笨的皮箱。   第二个,轻便,这位大哥,不管塞多少书,多少衣服,走多远的路,都不用费很大的劲,不管地面是什么样,这两个小轮都可以为你减轻负担。   当然,这皮箱也不是没缺点,这位姐姐问得好,这世界没有完美无缺的东西,”楚明秋冲着一个反问的女生笑道:“它唯一的缺点便是,剥夺了很多男生的机会,女生体弱,老式皮箱又笨又重,女生提不动,这时候便是男生献殷勤的机会,现在,有了这口皮箱,他们就再没有机会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笑声,和这些年龄大点的高中学生交流,楚明秋觉着轻松多了,那像班上那些同学,一个个幼稚得不得了。   “现在,你们还等什么呢?只要二十六块钱,你就可以拥有一口这样的皮箱,从此告别那笨重的老旧皮箱,轻松上学轻松出差,不要再犹豫了,只需要二十六块钱!”   楚明秋就像电视营销的主持人,声嘶力竭的大声叫嚷着,可反应好像还是不好,过了好一会才有个女生过来订了一口,交上了五块钱定金。有了第一个便很快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半个小时过去,楚明秋一算居然订出了十一口皮箱。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八十四章 洞悉人心   “高富帅不少啊!”楚明秋很满意,看看手上有的订单,他盘算了下,够大柱和豆蔻忙活大半个月了,再多恐怕就超过生产能力了。   孙大柱也有这种感觉,豆蔻倒是觉着越多越好,楚明秋不得不告诉她,这些订单必须在高考前完成,高考之后,好些同学便会回家,他也找不到他们住那。   “咱们开个铺子不行吗?”豆蔻说:“让他们上这来取。”   楚明秋觉着这个想法不错,他看看孙大柱,孙大柱想了迟疑的问:“开铺子倒是可以,可这要执照啊,咱们上那弄执照去。”   “让你妈弄去,你妈和豆蔻姐上街道去,办个执照订做皮箱,不行,不能这样,应该是修理和订做,修理放在前面,订做放在后面。”   大柱和豆蔻都傻乎乎的看着他,不知道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区别,楚明秋也懒得解释这其中的奥妙,说穿了,国家支持手工业发展,但这有个前提,是修理业,比如修自行车,象黑皮爷爷那样的,修雨伞,修锅,修皮鞋,裁衣,这些是支持范围之内,可个体制造业,恐怕就要打点折扣了,再说了,城里正在搞五反,阶级斗争这根弦又绷得紧紧,还是低调点好。   不过,这的确是个好办法,田婶和豆蔻都没有工作,申请执照支个摊,养家活口,天经地义,谁也不能说什么。   晚上,楚明秋刚要开始练功,二柱跑来了,躲开吴锋冲他招手,楚明秋过去问他有什么事。   二柱的神情有些焦急:“公公,快去看看,我爸冲我妈和哥发火呢。”   楚明秋一愣:“为什么呢?”   “还不是开铺子的事,我爸不许,说这是单干,走资本主义道路。”二柱很是无奈,在孙家,孙满屯要不同意,什么事都不能干。   楚明秋想了下到吴锋那请假,吴锋没问什么事便答应了,楚明秋跟着二柱快步走进前院。   “我不同意!我孙满屯革命几十年,到头自己家里却在走资本主义道路!我对不起牺牲的同志!”   刚进院子便听到孙家传来怒吼声,楚明秋明显感到二柱变得畏缩,迟疑着不敢进去,楚明秋忍不住微微摇头,低声吩咐他不要过去,自己却朝孙家走去。   古震站在花台边看着孙家,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帮忙劝解下,身后传来楚明秋的声音。   “古叔叔好。”   “小秋啊,你也过来了。”古震叹口气,楚明秋笑了下说:“二柱说他那猪倌爸爸在发火,让我过来劝劝,古叔叔,你觉着这事可以作吗?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吗?”   楚明秋没有急着进去,反倒是在外面和古震聊起来了,二柱在后面急得直搓手,差点便要过来,可瞧瞧屋里,孙满屯的声音依旧那么大。   “你这是什么钱!不干不净!丢人!”   随即传来巴掌声,好像大柱挨了一巴掌,古震微微皱眉低声嘀咕道怎么能打孩子呢,有没什么错。   古震觉着自己声音很小了,可楚明秋的听力本就非常敏锐,打通任督二脉后就更加敏锐了,完全能听见他说的什么。   “唉,这孙叔叔的火还不小,古叔叔,您觉着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吗?”楚明秋叹口气,伸手将二柱叫过来,二柱有些焦急,可还是没出声。   古震摇摇头:“我们对社会主义经济的理解太片面了,研究也不够,以前我们以为彻底的公有制便是社会主义,可现在我在想,经济上应该放宽,在某些领域可以让私人参与。再说了,这事是国家政策允许的,既然国家允许,那就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楚明秋点点头对二柱说:“古叔叔这样说,那咱们就不怕,这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走,批评你那猪倌老爸去。”   二柱哭笑不得看着楚明秋兴冲冲的进去了,古震看看他二柱,点燃支烟,古高在门口叫他,他回头看了看冲他摇摇头。自从上次和古高古南谈话后,古震在家里更沉默了,默默的看书,默默的作笔记,实在累了便在院子里转几圈,这段时间毕婉出差了,家里就剩下他们父子三人。   经济研究所里的工作并不重,主持工作的所长是国内的著名经济专家对他很照顾,允许他可以不用每天到经济所坐班,可以在家工作,所以现阶段,他的生活比较轻松。   楚明秋进屋时,孙满屯正怒火中烧的盯着田婶和孙大柱,地上散落着些钞票,田婶将孙大柱护在身后,母子俩人都不敢说话。   “孙叔,田婶,家里好热闹,我在后院都听见了。”楚明秋先开了个玩笑,孙满屯穿着件背心,背心后背上有几个破洞,楚明秋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钞票,弯腰将钞票捡起来。   “你来干什么!出去!”孙满屯沉声怒喝道,根据刚才大柱和田婶的交代,这楚明秋才是始做蛹者,没有他,这母子根本弄不出这么大的事。   “孙叔,这我可不能听,”楚明秋摇头说:“嗯,我知道孙叔生什么气,这事与我有关,处理这事我应该在场。”   “哼,你也知道!”孙满屯冷静而严肃的盯着他:“这钱你拿回去,大柱不会再作这事了!”   “不作不行,钱还得收。”楚明秋很干脆的拒绝了孙满屯的要求:“这钱是大柱的劳动所得,不偷不抢,干干净净,拿得天经地义,犯不着有丝毫惭愧!”   “胡说!”孙满屯刚张口,楚明秋当即打断他:“这不是胡说,”楚明秋稍稍停顿下,感觉自己的口气太强硬,稍稍缓和下:“孙叔叔,刚搬来时,您说您知道我,其实,我也知道您,这院里前后住过不少高级领导,可得到我尊重的却是您和古叔,为什么呢?因为您们刚正不阿,敢于坚持自己的思想,有独立的思想,您在反右和反对大跃进上的作为,我听说过,对此,您获得了我长久的尊敬。   老爸告诉过我,人这一生,难免跌宕起伏,我知道您很生气,但我不认为您真的就认为大柱搞这个箱子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我更认为您是内疚。   为什么这样说呢,您很清楚党的政策,党允许这样作,说明党并不认为这是在走资本主义道路,这依然是走社会主义道路,可您依旧反对,为什么呢?   您觉着对不起田婶和大柱二柱,您觉着是您连累了他们。   田婶至今没有工作,每天走街串巷买点冰棍,大柱二柱每天回家不是糊火柴盒,就是纺线,别的孩子不是在玩就是在念书,可他们没有这个机会。   家里最难时,田婶把布票肉票全卖了,换来几块钱吃饭,家里几个月吃不上肉,大柱二柱两年没穿过新衣,田婶曾经到菜场拣人家不要的菜叶子。   这些事,您都知道。所以您很生气,您很愤怒,您很,内疚!”   孙满屯开始还满脸怒气,可随着楚明秋的话,他的怒气渐渐消失,神情渐渐平静,可当楚明秋讲述着田婶和大柱二柱的生活时,心里犹如刀割般难受,看着田婶苍老的面容,耳边梳得整整齐齐的泛着白丝的头发,心里那把小刀就更锋利了,疼得差点让他站不住。   田婶看着孙满屯神情好像不对,担心的过来,扶着他坐在椅子上:“行了,行了,小秋,别说了。”   楚明秋却没住口神情依旧严肃:“可孙叔叔,父母对孩子,除了让他们生活更好以外,另外还有一条比这更重要,那就是教他们如何作一个正直的人,在困难面前不低头,在苦难面前不弯腰,不管遇上什么挫折,都能坚守心中的光明!   古人说,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过去几十年中,能做到这不能淫不能屈的有几个?可孙叔叔,您做到了,田婶也做到了,这也是我从您们那学到的东西,我相信,大柱和二柱也学到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楚明秋说完之后向孙满屯和田婶鞠躬,然后叹口气:“孙叔叔,我走了。”   大柱嘴巴微微张开,惊讶的看着楚明秋转身出去了,他很是沮丧,父亲并没有答应让他们作这个生意,楚明秋就这样走了,若父亲还是不答应,这生意可就泡汤了。   这可不是小生意,是几百块的大生意,够全家老小吃上一年的了。   孙大柱想起便心疼,可看着呆坐着的孙满屯,他又不敢开口。   孙满屯喝了两口水,看看田婶和大柱,重重叹口气,让大柱出去,大柱犹豫着,田婶连忙给大柱使个眼色,那意思是让他赶紧出去找楚明秋,先把楚明秋稳住,那生意千万别黄了。   等大柱出去后,田婶才坐到孙满屯身边温言道:“他大,你别生气,小秋不过是个孩子,他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明儿,我去教训他,这混小子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   孙满屯感到今天被楚明秋给扒光了,他一直隐藏在内心最脆弱的一块伤疤给撕开了,鲜血直流,痛彻心肺。他重重叹口气,看着田杏低声问:“杏,你心里埋怨我吗?”   田婶伸手抚摸他的脸庞,微微摇头:“他大,外面的事我不懂,可我知道,我男人是条汉子,顶天立地的汉子,”停顿下,她象是下决心似的说:“你要不愿我们作这事,我们不作就行了,我这就让大柱告诉小秋,咱们不作了。”   孙满屯摇摇头,这让田婶有些意外,孙满屯苦笑,他的手一直捂着胸口,那刀割的感觉依旧那样强烈。他抓住田婶的手,轻轻握在手里。   他了解田婶,正如田婶了解他,田婶答应他不作,那就不会再作了,可他不能,不能这样,田婶其实完全不用这样,过上几天他便要去农场了,这农场在张家口附近,是燕京市委市政府办的,这一去一个月最多也就能回来一天,田婶完全可以等他走了之后再去办这个执照。   这次去农场是他人生的有一次重大挫折,可他无怨无悔。在审查他时,组织部的一位干事暗示过他,如果他同意写一篇文章,内容便是以当年创建陕北根据地当事人的身份证明《刘志丹》这部小说歪曲事实,就可以免除他的处分,但他拒绝了,他认为这部书没有违背基本事实,对重大历史事件的描述都是真实的。   所以他被一撸到底,被送到农场劳动,就差开除党籍了。   他对自己作的一切事情都问心无愧,唯独有愧的便是这娘三。   “既然国家政策允许,那就作吧,这几年,你不是一直在单干吗。”孙满屯低声说,田婶看着他难受的模样心里有些紧张,面对他的玩笑,她实在笑不出来。   孙满屯也没说错,不管是卖冰棍,卖风筝,糊火柴盒,纺蜡光线,严格的说,都是在单干,也就是他说的走资本主义道路。   “你没事吧?”田婶担心的问,心里有几分埋怨,可她也不知道该埋怨谁,楚明秋?应该不是。   孙满屯苦涩的摇摇头:“我就觉着对不住你和孩子,跟着我,你没享到一天的福。”   “说这些干嘛,”田婶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泪水,笑了笑说:“要享福,当年我就不跟你了,你这人神出鬼没的,今天在这,明天在那,有时候几个月见不到人影,连死活都不知道,跟你在一块过日子,我已经习惯提心吊胆了。”   孙满屯更加不好受了,他叹口气十分艰难的说:“杏,苦了你了,早知道,早知道,我...”   “我的男人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从没有做过让我瞧不起的事来。”田婶脸色微变,立刻打断他,温和而又坚定的说。   孙满屯不再说什么了,夫妻俩人就这样默默的对视着,田婶轻轻靠在他的胸膛,听着胸膛里那颗滚烫的心在咚咚跳动。   楚明秋出来后,看到古震正惊讶的看着他,楚明秋说话时,没有克制自己的声音,相反他有意大声说出来,就是让门外的古震也听听。   对楚明秋,古震可以说熟悉,但不了解,他和古高的关系看上去还不错。他经常上家来借书,有不懂的问题也问,古震对他的感觉是,这孩子受过良好的教育,谈吐非常得体。每次和他聊天或讲问题之后,他都有种舒服的感觉。   可今天,楚明秋展示了他的另一面:见识敏锐,洞悉人心。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八十五章 古震的思考   和孙家门对门,与孙满屯也有过几次交流,可他都没看出孙满屯的心思,但这小家伙却看出来了,真是令人可怕的成熟。   “古叔。”   古震看楚明秋的脸上又露出几分羞涩,与刚才那个敏锐的家伙完全不同。古震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微微冲他点头。   在这之前,古震还没觉着院里的孩子对古南古高和大柱二柱有什么不同,可刚才楚明秋的一番言语,他忽然觉着,院里的孩子对两家的孩子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大柱二柱和古南古高一样很少去后院,可院里的孩子却和他们很热络,古南古高同样很少出门,院里的孩子对他们很陌生,几乎不和他们一块玩。   以前,他一直以为,这不过是毕婉不准孩子们和院里的孩子交往,可现在看来,院里的孩子们也未必看得上古南古高。   “古叔,我心里有些问题想向您请教,”楚明秋说到这里,停顿了下,他忽然觉着有些烦,绕什么圈子,干脆抬头看着古震,认真的说:“古叔,我想拜您为师,学习经济,您愿意收下我这学生吗?”   古震楞了下,他完全没想到楚明秋居然提出了这样一个请求,这让他有点不知所措。经济研究所没有教学任务,主要是从事经济理论研究工作,所里分了很多组,他也是其中一个小组的组长,但他这个组长不管事,别人也不听他的,认为他的经济体制观点是资产阶级的市场经济,而不是社会主义的计划经济,所以是错误,他挂了组长的名,每天到所里便是查资料,或翻译一些西方经济理论。   所以,他从未教过学生,可现在楚明秋居然提出要跟他学习,这让他为难了。   “古叔叔,您收下我这个学生有很多好处,”楚明秋见古震犹豫了,他连忙热切的夸奖自己:“首先,您身体不好,我可以帮您调理,您知道我是学医的,调理身体是我最拿手的;其次,我还小,没有接触其他经济学说,可以更好的学习您的经济理论,将来为国家效力;第三,我家也同样有很多书,您可以上我家看书,您绝对喜欢。”   “没有第三了?”古震反问道,楚明秋嘿嘿笑了两声,可古震还是摇头:“小秋,我的工作很忙,实在没时间教你。”   “那老师,”楚明秋眼珠转了转,试探着说:“要不这样,您给我开个书单,我按照您的书单读书,每周,您找一个下午给我讲课就行了,您看可以吗?”   古震有些心动了,迟疑下,他问:“你现在才念初一,能看懂吗?”   这意思就很明白了,你有资格成为我的学生吗?   楚明秋笑了:“没有问题,实际上我已经看了不少关于经济方面的书了,老师,您也知道,这些书都是从您的书房借的,我都作了读书笔记,要不我明天给您看看,您若觉着可以,就收下我这学生。”   古震觉着有些意思了,这小家伙口气挺大,初中一年级学生居然就敢说看得懂经济学专著,他露出一丝笑容:“那行,要是不行的话,你就好好念书。”   “好,我答应!”楚明秋满口答应,这个坑已经挖了好久,专门为古震挖的,赌的便是他是个惜才的人,他在里面展露了不少才华,特别是关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大柱从屋里出来,看到楚明秋便连忙过来,将他拉到一边,低声告诉他,这生意他一定要作,他爸过几天便要去农场了,到时候,他们便开始作这个。   “那好,不就是挂个招牌,大柱,我可告诉你,这拉杆的秘密可得保住,千万别外传,这可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这要传出去了,你可就没饭吃了。”   大柱满口答应,保证不外传。楚明秋又要大柱加快进度,必须在七月十日之前,完成所有订单,大柱同样满口答应。   “大柱,你今年要考高中,这也不能误了,争取考个好点的学校,给你那猪倌爸爸看看,别让他老觉着自己伟光正似的。”   大柱嗯了声没说什么,楚明秋又叮嘱了他几句才走,古震在边上听着觉着有些意思,等楚明秋走后便和大柱聊起来,问他们生产的是什么,大柱连比划带描述,最后干脆带着古震到后院的小院去了。   小院里,豆蔻正忙活着呢,看到古震进来,稍稍楞了下便招呼他坐。古震这还是第一次上后院来,不过,后院的人大多知道他,同住一个院子,谁都知道谁。   “古同志,咱们这除了小秋,没人来,连多的杯子都没有,您就用这杯子吧,这是我的。”   豆蔻倒了杯水端到古震面前,常年在楚家,她知道这些有学问和富贵人的生活规矩,所以特意解释了句。古震没在意这些,他将杯子接过来,也没喝就这样端在手上,目光依旧在房间里打量。   这个房间,房间不是很大,有些拥挤,到处都堆满东西,仅仅留下一小块空地供人活动。房间角落放着一些半成品,这些半成品是已经缝制好的,箱体已经成型,窗户边放着两台缝纫机,缝纫机的边上放着两个筐,里面装着一些小玩意,金属作的,白生生的;在房间的另一角,放着两个已经加工完成的皮箱。   “这已经加工好了?”   古震顺手将杯子放在缝纫机上走过去,豆蔻和大柱几乎同时答应,古震拿起个皮箱翻来覆去看,豆蔻连忙过去,演示给古震看,特别是那个拉杆,拉出来,缩进去,古震看着有趣,拿起另外一个,在边上试起来,感觉房间太小,干脆到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   “这东西好,省力,装的东西还不少,绝对有大市场,哎,你们怎么想到的?”古震很快发现其中的优点,不由兴奋起来,他敏锐的察觉其中潜在的巨大商机,这东西不但可以在国内卖,甚至卖到国外去,也毫不稀奇。   “这是公公想到的,”大柱看古震很喜欢,也不由高兴起来,古震试着拉杆,这是这个箱子最大的创意,这要在旧时的申城,仅凭这皮箱便可以成为百万富翁。   “他怎么想到的?”古震拉着皮箱在院子里转圈,后面的两个轮子在地上滚动:“这能装多种?”   大柱迟疑下答道:“这,公公提过,可我们没时间作试验,二三十公斤应该没问题。”   “足够了!”古震点头,又试了几次才停下来:“他怎么想到的?”   大柱笑着摇头,当初楚明秋找到他,拿出个很简单的设计图,只有外形,里面的拉杆、按扣等都是他们一块琢磨出来的。   “他这人有时候就是瞎琢磨。”豆蔻笑道,天色已经晚下来,不过院子里拉了两个百瓦的大灯泡,将整个院子照得通亮。   “替我作一个吧,这皮箱多少钱?”古震问道,大柱看了豆蔻一眼,豆蔻略微沉凝下说:“古同志要,自然没有问题,小秋计算过,一个皮箱的成本在十六块左右,他拿到学校卖二十六,古同志要,我们就收个成本价。”   古震微微点头:“这个价格还合适,不过,按照销售惯例,出厂价和最终销售价要有价差,销售价在二十六,出厂价就该算在二十二,这就差不多了,哎,你们生产一个这样的皮箱,要多长时间?”   “开始的时候还比较慢,现在我们两个人,小秋又收来不少订单,我们得加班加点干才能完成,”大柱计算着,豆蔻却已经算出来了:“我们现在一天能作三个。”   现在豆蔻已经是熟练工了,水准已经达到大柱的程度,而且由于她不用上学,整天在院里干,现在她上午裁剪,下午缝制,一般下午能作出来一个,晚上是两个人,能做出来两个,周日时,可以干出五口来,孙大柱可以全天在家,生产效率就更高。   古震觉着这个产量还是低了点,不过,按照他们的利润来看,这个产量可以让他们保持一个很高的收入,古震丝毫没有考虑销路的问题,从看到这皮箱时,他就知道这种皮箱肯定有销路,不但国内,甚至可以卖到海外去。   “八月时,天津要开一个夏季外贸交易会,你们愿意去参加吗?”古震试探的问道,没成想,大柱和豆蔻都很坚决的摇头。   “我们的产量还小,而且,”大柱的声音一下低下去悄声说道:“我们还没有执照,另外,我们不是国营,也不是集体,参加这样的会,不合适。”   古震想了想理解的点点头,不是谁都能参加交易会,交易会的产品必须先交给商业局审查,另外还要审查工厂的资质,这种审查更多的是从工厂的所有制进行,象他们这样的小作坊,即便有好产品也不会得到这个资格的,相反,商业局领导恐怕会来作工作,让他们将产品交出来,给那些资质更好的国营厂,这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古震又问了下,知道了三人的分工,大柱负责质量检查,豆蔻负责原材料进购;豆蔻和大柱负责生产,楚明秋负责销售。   “那你们怎么分呢?各自占多少比例?”古震问道。   “我占51%,豆蔻姐占49%。”大柱每次提到这个都有些不安,楚明秋没有占一分钱股份,也没有拿一分钱利润,而且,他认为,至少应该是和豆蔻姐,一人一半,没成想楚明秋给他们划定的股份,居然是他占多数。   古震显然也有些意外,楚明秋居然没有占股份,这个作坊能办起来,几乎全是楚明秋出的力,创意、场地、资金、市场,都是他弄出来的,可他却没占一点股份,这让他很奇怪。   “本来我和豆蔻姐都说给他六成股份,可他不要。”大柱有些不好意思,觉着占了楚明秋的便宜。   “你们可以多找几个工人,这样产量不就可以高些了。”古震建议道,没想到大柱和豆蔻几乎同时摇头拒绝。   “就这样就行了,招工人那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了,”豆蔻小心翼翼的说:“我们俩人还是手工业者,算得上是无产阶级,这要找工人,那不成剥削了,就是资产阶级了。”   大柱连连点头,古震皱眉看看四周,这个院子很简单,虽然看上去不小,可很显然发展有限,更主要的是,豆蔻的回答触动了他心里的一根弦,或者说他长久以来的一个思考。   在长期的经济研究中,他参与研究了苏联和国内的大量实例,特别是他亲身经历过的公私合营运动,申城是全国最大的城市,工商业发达,是公私合营运动的重点城市,也是经济研究所的重要研究对象。   在去年,经济研究所开始了一个项目,社会主义工厂体制研究,在这个研究项目中,古震惊讶的发现,公私合营后,企业的生产效率在初期是直线上涨,而后便下滑,国家虽然投入了很多钱,扩大了生产规模,可效率却不是提高了,而是下降了。   没有经历过旧中国私有企业的年青人不知道,如果说,旧体制下,投入一块钱人民币可以办成的事,现在要投入两块甚至三块钱才能办成,产品的单位消耗率在上升,导致成本增加,最终导致价格上涨。   古震比较了各种指标,发现一个费解的问题,国营企业在生产规模上都超过了以前,可除此以外,在其他各方面均比以前下降,生产效率,产品质量,盈利能力,全部下滑。这个问题,古震曾经在研究所提出来过,可不但没受到重视,反而受到批评,指责他为资本主义唱赞歌,摸黑社会主义。毕婉知道,非常生气的和他又大吵一架,将他的研究报告束之高阁,坚决不准他上交研究所。   现在,看到大柱和豆蔻的作为,古震再度开始思考,现行体制对经济发展的制约。他在很短时间里便发现,豆蔻和大柱的选择对他们其实是最有利的。   “...,在现行体制下,他们若要扩大生产,唯一的法子便是产品交给国家,可如此他们势必失去养家活口的机会,将生产规模压缩到手工业作坊,合乎国家利益,在政治上是有利的,同时也符合他们的经济利益;可如此,对社会整个生产而言,却是不利的,新产品无法迅速推向市场,也就无法产生最大利润。   由此看来,国家集体和个人,在经济上是有矛盾的,这种矛盾在现行体制下无法解决,……”   当晚,古震在他的工作日记上写下这个案例,他把这个作坊当作了一个经济案例在日记上进行了分析,同时也记下了自己的判断。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八十六章 新店老段子   第二天,田婶便早早的来找豆蔻,俩人一块上街道办执照。鉴于穗儿以前的遭遇,田婶是准备和廖八婆干一场的,昨晚打了几遍腹稿,可没想到,这次居然很顺利,廖八婆态度非常好。   “可以,可以,没有问题,街道可以出这个证明,不过,”廖八婆看了豆蔻一眼:“田婶,豆蔻不能署名,只能署你的名字。”   田婶以为廖八婆故意刁难,便准备发火,廖八婆没等她发火便解释道:“按照文件规定,豆蔻的户口不再这里,我们不能给她出证明,她要证明,便只能上户口所在地,而且执照也只能由户口所在地的工商部门出,田婶,豆蔻,这不是为难你们,我们确实没办法。”   田婶还想争辩一下,豆蔻连忙拦住她,让廖八婆立刻开证明,就写田婶一个人的名字,犯不着为这争起来。拿着廖八婆的开的证明,俩人又上派出所,肖所长自然没有难为他们,当场开了证明。   有了这两张证明,她们便上工商所办执照。这个就要复杂点,工商所要求她们提供注册资金,劳动场所,户口本,从业人数,这所有要件中,场所是最让人头痛,她们不能说是在楚府后院干活,可又没有其他地方,于是回来找楚明秋商议。   楚明秋想了想,决定将楚府大院东院拆开一个口子再原地修一个房间,这个地方便可以当个铺面,就叫孙氏修箱铺。   这个工程并不大,完全的简易房,四面墙都是用木板钉的,地面也就简单磨平,屋顶用油毛毡盖上,两台缝纫机摆在中间,墙上还挂着几把修理工具,一角堆着点人造革和帆布等原料。   开工那天,孙满屯和古震都来看了,这铺子简单到极点,可有一点和其他铺子不一样,就是后面是通的,开的不是小门,而是个大门,穿过铺面便直接进了楚府东院的空地,明子大小武建军他们曾在这块地上偷习功夫。   孙满屯没看出什么来,古震心里清楚,这大概是豆蔻和大柱故意这样弄的,太富丽堂皇惹人注意,这样俭朴,谁都不会在意,只会当一个普通的铺子。店铺上的门匾便很能说明问题,楚家胡同皮箱修理铺,没有一个字与制造皮箱有关。   “公公,你就不能取个好点的名字?”   古震扭头看却是小八在对楚明秋,楚明秋的笑呵呵的:“大巧不工,我看这名挺好,以后人家一说便是楚家胡同皮箱修理铺,这就无形中将地址也介绍了,再想买皮箱就找得着地方了,老师,您说是不是?”   古震忍不住哑然失笑,那天之后,楚明秋很快将读书笔记送来,古震看后大为惊讶,看得出来,楚明秋读书是比较杂乱,范围很广,西方的市场经济,苏联的计划经济,都在读,是典型的自学式,没有系统,找到什么书看什么书。   可乱拳打死老师傅,由于不懂,所以胆子大。他用西方的市场经济解释计划经济,用计划经济解释市场经济,有些地方自然是错误,有些地方却闪烁着思想的光芒,如推开了一扇窗口,又象在坚实的高墙上敲开了一个孔,让人看到另一番天地,其中最让他惊讶的自然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这是个新名词。在这之前,社会主义,便是公有制,计划经济的代名词,社会主义阵营的经济学家们的一致看法是,市场经济属于资本主义,社会主义是计划经济,这是马克思提出来的,不容怀疑的社会主义社会的核心特征,不容丝毫更改。   读书笔记中甚至还有这样一段话:“计划经济,计划着过日子,听上去挺美,可经济资源分配需要获得准确的信息,才能作出判断和决策,否则便会导致决策错误,这造成的损失将超过市场调解带来的损失。”   而另一段话更让他动心:“市场经济有市场经济的好处,计划经济有计划经济的优势,若能将二者结合起来,形成计划经济下的市场经济,或市场经济下的计划进,发挥二者所长,则经济运行当更合理。   或者,咱们社会主义也玩玩市场经济!”   这些可以称为智慧之光的见解,让古震大为兴奋,他接受了楚明秋的请求,精心为他开了张书单,让他按书单读书,依旧写读书笔记,每周日他到如意楼给他讲解半天,可楚明秋要叫他老师时,他却拒绝了,告诉他现在不能称他为师。   可楚明秋却没有听,他告诉古震,自己出身资本家,有个右派老师教钢琴,有个旧知识分子教文学和哲学,有个旧军人教武术,再多一个右倾老师,这也没什么。   古震没有说什么,孙满屯则沉默无言,这个店铺看上去毫不出奇,可他清楚,这不过是表面现象,真正作的生意恐怕是在那扇门后面。   楚明秋满意的眯眼看着匾额,学校的订单已经完成得七七八八了,高三年级的订单已经全部完成,现在还就葛兴国的订单还差一半。葛兴国倒没说什么,只是楚明秋有点不好意思。   楚明秋后来才知道,葛兴国拿着皮箱回去后,在院里引起轰动,好些人都找他打听是在那买的,随后便请他帮忙买一个,葛兴国来者不拒,一下便登记了三十一个。   燕京的大院被一条无形的带子连着的,这是个庞大的市场,大院里的高富帅们有钱,如果打进这个市场,楚明秋认为至少五年内不愁销路,生产十万个皮箱没有丝毫问题。   但皮箱卖得好,楚明秋的日子却没那么好过,学校知道他在高三卖皮箱后,校领导勃然大怒,乔主任把他叫到教导处去,严厉批评他将资本主义的投机倒把带到学校来了,玷污了这所名校的声誉。   “这是严重错误,你好大的胆子,把买卖做到学校来了!”乔主任拍着桌子怒斥:“楚明秋,你必须认真检讨思想里的资产阶级遗毒!!!”   楚明秋低着头没有反应,既不认错,也不分辩,乔主任当着他的面告诉宋老师,必须对他的这种行为进行批判。   让楚明秋意外的是,宋老师居然没有开他的批判会,他原以为会在周六下午的班会上开始,可昨天居然没有,甚至连班会都没开,只是让干部子弟留下来开会,他们就这样回家了。   不过,楚明秋不认为宋老师会放过他   田婶和豆蔻很高兴,豆蔻拿了个镜框给田婶看,俩人在墙上比划着挂执照的位置。申请执照并不顺利,田婶跑了几次,前几次工商所说差点材料,最近一次说必须要有铺面,现在铺面有了,田婶大声说明天上工商所让那办事员来看看。   由于没有得到执照,小店还不能开业,本来按照楚明秋的意思,先开业再说,但孙满屯不同意,古震也不同意,楚明秋只好顺着他们,今天只是一个新铺面落成典礼。   没有鲜花,也没有贺匾,只有一众邻居和一群孩子围在门前。从这一面开墙,正好是灯帽儿胡同,过去不远便是袁师傅的理发店,以前,田婶经常在这摆摊。   “我说,田婶,这字是谁写的啊?有几分气势!”开饭店的秦老师傅见多识广,一眼便看见匾额上的字,刚劲有力,法度森严,中宫紧缩,疏密有致。   “还能有谁,小秋写的。”田婶爽快的说,本来她想让孙满屯来写,可孙满屯不写,却请来古震写,古震却把楚明秋推出来,他在如意楼见过楚明秋的字,这又让他小小吃了一惊。   “我说,公公,行啊,赶明儿,给我那小剃头棚也写一个。”袁师傅笑眯眯说,现在这条街的所有街坊都叫上他的外号。   “袁叔,您寒碜我,我可知道,您那招牌可有几十年历史了,听说是当年京城名士张紹康写的,我可不敢自不量力。”楚明秋笑嘻嘻的说。   这袁师傅曾经和秦老板较劲,秦老板说他的那小饭店的招牌是他父亲当掌柜时,请康有为写的,袁师傅就说他那招牌是京城名士张紹康写的。楚明秋不知道这张紹康是谁,也没听说过这个人。   “呵呵!”秦老板一听便乐起来了,袁师傅却满脸得瑟,摇头晃脑的说:“那没错,当年啊,我记得是光绪十四年来着,这张紹康到京城赶考,康有为也来赶考,这康有为什么人啊,号称南海圣人,俩人在高升客栈相遇,俩人聊起来,康有为要变法,张紹康说要尊师重祖,俩人掐起来,张紹康是什么人啊,学贯古今,康圣人那比得上他啊,眼见着被杀得节节败退…”   这段子是老段子了,大概除了孙满屯和古震外,其他街坊都听了几百遍了,接下来便是康有为自认书法超群,向张紹康提出比试书法,这张紹康扮猪吃虎,再度击败康有为。   楚明秋每次都在想,这段子是谁谁编的,凭空捏造出个张紹康不说,还狠狠的黑了康有为一把。看袁师傅那张沧桑的脸,也不像能编出这个段子的人啊。   孙满屯对这些了解很少,他不解的问田婶,是不是真这样,田婶没有开口,只是摇头笑笑,古震则在努力想,这张紹康是谁?怎么就没听说过。   在夏季炎热的阳光下,一群人围在店铺前乐呵呵的笑着,大柱望着这店铺,眼睛里全是兴奋,二柱在屋里屋外窜来窜去,与猛子他们闹成一遍,稍大的虎子勇子小八他们则没有这么多兴奋,说的话题却是另外的。   小八勇子瘦猴他们就要毕业了,勇子瘦猴无意外便会到四十五中念书,小八却比较麻烦,大家想让他依旧留在四十五中,小八却不置可否,小八父亲已经摘帽,组织上在这事上还是一丝不苟,没有耽误任何人的政治生命。   可实际上,小八已经决定了去南城念书,他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市重点,如果能当然好,如果不能,那就去南城念书。   楚明秋觉着可以再次利用下叶校长,大不了再送他两幅画,可小八却不愿,他私下告诉楚明秋,如果不能上市重点,他就去考南城的重点中学五十中;而留在城西区,他无法上城西区重点中学十一中,而到南城便行。   楚明秋觉着可以将户口从南城转出来,他去问了肖所长,肖所长告诉不行,除非变更监护人,否则转户口免谈。   岳秀秀到南城去看了,觉着一零九中和五十中还不错,实在不行上一零九中也不错。   可楚明秋觉着,小八想去南城还有另外的想法,就像当初他说的那样,他们这伙人聚在一起太久了,应该分开一会。   楚明秋觉着小八远比他们成熟,在某些地方甚至比他这个两世为人的怪物还成熟,或许,这就是生活教给他的,超越了他的年龄。   原来以为比小八还麻烦的水生,却比预想的要简单多了,水生从来没有上大学的打算,他的成绩在四十五中这样的普通中学都偏下,所以牛黄给他联系了附近的民办中学,这所中学是所商业中学,简单的说,是培养厨师的学校,牛黄觉着厨师是个不错的职业,至少不会挨饿,水生有同感,唯一的缺点恐怕就是离家稍微远了点。   周一,楚明秋拉了四口皮箱到学校,就在宋老师眼皮子底下交给葛兴国,没办法,他现在不接受订货了,但已经接受了的,还得交货。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班上同学照例集中精力复习,这学期的课程都结束了,老师在课堂上给同学们复习,后半周,连复习都没有,就让同学们自习,有问题立刻问老师,老师当场回答。   多数同学依旧避开楚明秋,楚明秋依旧不在意,在学校就看自己的书,不过,要考试了,他还是用两天时间,将书本拉了一遍。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八十七章 做检讨,受批判   宋老师终于找他谈话,让他写一份检查,检讨下在学校卖皮箱的问题,宋老师的神情很严肃:“楚明秋,你要从思想根源检查,不要想蒙混过关。”   楚明秋点点头,他不打算在这事上纠缠,一份检查根本就算不了什么,最多也就在班上被围攻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用了半节课的时间写了份检查交给宋老师,宋老师看后感到不满意:“你回避了思想根源的东西,避重就轻。”   “老师,要不,…”楚明秋很想说要不你帮我写一份,幸亏还没完全丧失理智,及时改口:“要不老师指点下。”   宋老师冷冷的看着他:“我指导的有用吗?是你的真实思想吗?”   楚明秋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他觉着自己好像掉进了坑里,在最初开始时,宋老师要是及时制止,事情肯定不会闹这样大,她是故意挖坑,而后来收拾自己。   楚明秋强压着厌恶又重新写了一次,交给宋老师,宋老师还是不满意,让他再写,楚明秋有点想发火,可还是压下火气,什么也没说。   不过这次他没有立刻交给,而是打算等明天再交,可宋老师似乎在乘胜追击,下午放学时便将他截住,让他留下来写检查。看着宋老师的脸,楚明秋浑身上下不舒服,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无法和她进行正面冲突。   楚明秋在办公室冥思苦想,这不是第一次写检查,以前在十小也写过检查,比如上附一中打架,便写过检查,不过没有那次有这样严肃。   但他也不愿按照宋老师的想法写,他清楚的指导宋老师想要他写什么,可他偏偏不走这条路,依旧按照原来的想法写,如此这样连写六稿,宋老师依旧不满意。   眼看着晚霞就要消散,宋老师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只好亲自上阵:“你为什么会想起在学校卖皮箱?这些皮箱是从那来的?”   楚明秋没有丝毫犹豫的答道:“是我们院子的朋友孙大柱作的,葛兴国想要一个,我问了大柱,他说可以,不过要收点费用,这皮箱的成本是二十二块钱,卖出来二十四块钱,也就赚两块钱,完全是手工钱。”   “这里面你就没什么吗?”宋老师根本不信,楚明秋又在班上又在二班,还胆大包天的跑到高中部去推销,他自己就没有一点利益?   “老师,我真没拿一分钱,您可以去调查。”   “哼,你恐怕早就串通好了。”宋老师冷哼一声,楚明秋再次憋了口气,宋老师再问:“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这孙大柱和你是什么关系?你会这样卖力的帮他?”   楚明秋已经是强压怒火了,他努力调整内息平静心态:“我和他就是邻居,关系是很好,他的父母都是陕西人,父亲孙满屯二十年代末便参加革命,曾经担任城西区党委副书记,五九年被划为右倾分子,下放河南劳动,母亲没有工作,家里生活困难,平时就买点冰棍,糊火柴盒,纺点蜡光线挣点钱,这次有机会,我觉着可以帮他一把。   其实不光我在学校帮他推销,我们胡同里的好些朋友都在帮他推销,前两天,我们院的一女生在音乐学校还帮他接了五口皮箱的订单,这要不是快放假了,我们还打算上大学去推销去。”   “你还挺有主意,上大学去推销。”宋老师嘲讽的笑了下:“这么说你是在学雷锋作好事了?”   楚明秋毫不迟疑的点点头,宋老师冷笑声:“楚明秋,你不老实,我教过很多学生,没一个学生象你这样,你以为你很聪明,可以瞒过所有人,但你这是小聪明!你要认真检讨你的态度!”   楚明秋火了:“宋老师,不该在学校推销皮箱,虽然事先我不知道,现在学校说错了,那我认,该检讨我检讨,学校给什么处分,我接着,其他的,我真不知道还要怎么作!”   “啪!”宋老师在桌上重重拍了一掌,腾地站起来:“楚明秋,你太嚣张了!”   办公室的其他老师惊讶的看着他们,坐在附近的几个老师听见了楚明秋的话,都忍不住摇头,这学生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居然胆敢和老师这样说话。   “这位同学,你这什么态度,做错了就要认真检讨!”   “这位老师,我这检查就写了六稿了,可老师还是通不过,我不知道老师要我挖什么思想根源。”楚明秋很想发火,可还是压住了,心里说,哥们涵养已经够好了,真惹火了我,老子大不了转学,一走了之。   楚明秋根本不怕学校的处分,就这事,最不讲理就是给处分,大不了记入档案,有什么了不起,反正当兵没希望,上大学,从楚宽远的遭遇来看,估计也没什么希望,既然都没什么希望,我这光脚的还怕你穿鞋的?   楚明秋不肯再改了,宋老师看看天色已晚了,让他回去,告诉他第二天重新交一份检查过来,楚明秋无奈答应。   第二天周六,楚明秋将一份几乎相同的检查交给宋老师,宋老师看后什么都没说便收下了,告诉他下午班会上,在全班同学面前作检查,下午放学时,宋老师照例来开班委会。   宣布开班会后,宋老师径直点名:“楚明秋,你到台上来,念一下你的检查。”   楚明秋心中顿时明白,今天宋老师是肯定不会罢休,他在心里冷冷一笑,他略微沉凝下还是拿起检查上台了。   “我的检查。”楚明秋神情很平静,声音很洪亮柔和,抑扬顿挫,就像播音员在宣读新闻稿:“从支农回来后,葛兴国同学找我帮忙,让帮他订做一个拉杆皮箱,我答应了,找到我家邻居孙大柱同学,帮忙作了这样一口皮箱,……”   楚明秋先宣读了错误事实,这是写检讨的八股格式,而后才开始检讨:“我的错误在于,违反了学校纪律,擅自在学校卖皮箱,这件事,正确的做法应该是,通过校党委,在校领导和老师的指导下进行,……。”   宋老师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句话上午交给她看时还没有,显然是刚加进去的,楚明秋依旧声音洪亮的念道:“从深层次讲,造成这个错误的原因在于,我学习不够,纪律观念不强,自由散漫…。。.”   楚明秋打定主意,君子报仇,两年不晚,接下去两年,一定要给这姓宋的一点教训,让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楚明秋念完后,将检讨交给宋老师,然后转身便准备回座位,宋老师冷冷的将他叫住,让他站在讲台前,面对全班同学。   “同学们,你们说楚明秋的检讨合格吗?”   “不合格!”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有些犹疑的声音,宋老师又加强语气说道:“你们说,他的检讨合格吗?”   “不合格!”这次声音整齐多了,可宋老师还不满意,再次问道:“你们说,他的检讨合格吗?”   “不合格!”这次声音,整齐洪亮,中气十足。   “同学们说得对,当然不合格,他是在避重就轻,回避思想根源的问题,他没有看清,这卖皮箱是小事,可小事是从大事引起的,要从思想根源找毛病!”   宋老师说着抖抖手中的检讨:“可这上面呢?通篇无一字提到,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没认识到问题的核心所在!”   楚明秋的神情依旧很平静,他干脆挨个看着下面的同学,彭哲两眼平视前方,似乎在认真思索,秦淑娴的神情有些担心,朱洪看不出有什么表情,林百顺的神情有些奇怪,好像有些漠然,葛兴国好像有些不安,眉头紧锁,一个劲的看着他,莫顾澹则有些兴奋,两眼放光,猴子嘴角带笑,委员芝麻糕看上去有些担心,王少钦则有些糊涂,两眼尽是迷茫,炮姐和莫顾澹类似,两手都握成拳头,似乎立刻便要跳起来声讨了。   “彭哲,你谈谈你的看法?”   让楚明秋意外的是,宋老师居然首先点的是彭哲的名字,而不是他猜想的莫顾澹或炮姐,彭哲迟疑下站起来,他就觉着两道目光将他罩住,一道来自讲台前的楚明秋,另一道来自旁边的宋老师。   “我…,我…,我认为楚明秋的错误在于,”彭哲似乎在思索,慢慢的选择措辞:“在他思想根源的剥削意识,没有能够认真改造思想。”   宋老师满意的点点头,又点名:“说得好!秦淑娴,你也谈谈。”   秦淑娴立刻站起来:“老师,我赞同彭哲同学的意见,楚明秋没有认真改造思想,有自由主义倾向。”   楚明秋冲秦淑娴微微一笑,秦淑娴慌忙坐下,心头怦怦直跳,宋老师这次点了莫顾澹。   “我认为,楚明秋的问题是严重的,他一贯坚持剥削思想,身上的剥削阶级味道浓厚,在平时的学习和生活中便有体现,”莫顾澹显得很兴奋:“楚明秋平时资产阶级味道便极浓,上次支农,他坐家里的三轮车来,同学们,你们看,他家里居然还雇着三轮车夫,下乡支农还要三轮车夫送来!这是什么行为?!此外,他在生活上讲究穿着,经常炫耀他很有钱,听说在老莫请客,一次就花了几百块,可上次捐款呢,他才捐两块钱,同学们!两块钱!这就是他对劳动人民的感情!   他对他出身在剥削阶级家庭,丝毫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经常炫耀,经常以炫耀的口气谈起他在那资产阶级家庭的生活,同学们,认识到他的思想根源,对他这次犯错便丝毫不奇怪!”   莫顾澹还没站起来,楚明秋便注意着他,这家伙一直很兴奋,在下面坐着时,不断东张西望,楚明秋也留意了下,他的目光看过葛兴国,猴子,看过炮姐,汪红梅,等干部子弟,楚明秋发现,这些人都是葛兴国他们学习小组的。   葛兴国眉头依旧紧皱着,猴子此时却在和边上的委员挤眉弄眼的,炮姐依旧保持随时准备上来堵枪眼的姿态,两眼睁得大大,紧握双拳。   莫顾澹还在批判,楚明秋却露出一丝笑容,好玩似的看着他,这家伙除了翻来覆去的在出身上作文章,其他也没说出什么新意来。   他的笑容激怒了莫顾澹,莫顾澹的批判更加猛烈:“他并没有认识到他的错误,在他的检查中,他并没有认识到,他的行为是资产阶级复辟,是在走资本主义道路,毛主席说,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斗争是两个阵营的殊死斗争,……。”   莫顾澹的发言结束时,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炮姐猴子他们热烈的鼓掌,连宋老师都在鼓掌。   “我完全同意莫顾澹同学的发言,”炮姐开始发炮:“我就坐在楚明秋的旁边,对他的情况很了解,他看上去很随和,可实际上,他顽固坚持他的资产阶级思想,他上课从来不听讲,都是看些西方资产阶级的书,上次我看了眼,什么西方经济史,他崇拜西方,曾经说过,我们要向西方资本主义学习经济。   同学们,这多么可怕的思想,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美英帝国主义无时无刻不想颠覆我们社会主义祖国,他却要向帝国主义学习,我们不得不问,他要学习什么?”   炮姐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班上同学震惊的看着他,朱洪站起来严肃的问:“楚明秋,你说过这话没有?”   楚明秋很随意的点点头:“说过。”   这话他是说过,当时他在看西方经济史时,王少钦问他看这个做什么,他随口便回答说学习西方的经济管理方法。   当时他也没在意,王少钦也没说什么,炮姐苦妞都在,谁都没说什么,没成想,炮姐居然就记在心上,在这个时候对他开炮了。   “你怎么能这样作!”朱洪非常失望的坐下,楚明秋皱眉反问:“怎么不可以了?我没觉着有什么错,炮姐认为不用向资本主义学习,那是她的想法,这个想法是很错误的,也是很荒唐的,谁若认为,向西方学习经济技术是错误的,那咱们上西直门国务院信访接待处辩论去!   我告诉你,当今世界,七成以上的经济技术新发明出现在西方,原子弹,首先在美国出现,炮姐,你说我们该不该学?汽车,在英国出现,飞机,在美国出现,这些技术都是在西方首先出现,难道我们就不学?   所以,炮姐的观点是绝对错误的,她就是鲁迅先生在《拿来主义》一文中批判的,自己不去,别人不许来的闭关主义,照她的观点,周总理在到法国留学,那就是错误的,这纯属无知!”   教室里一遍大哗,宋老师脸色气得发白,楚明秋还没完,继续反击:“莫顾澹同学说,我讲究吃穿,吃,我不怎么讲究,我穿得一直比较好,原因是,我身上穿的衣服,都已经是家里最差的了,实在找不出更差的了,总不能象他那样吧,明明是好衣服,非要剪个洞,再补块疤,同学们,我认为这不是艰苦朴素,这是浪费,用老百姓的话来说,这是糟蹋东西。”   停顿下,楚明秋又说:“刚才莫顾澹还说,下乡支农时,我是坐家里的三轮车来的,对,没错是坐三轮车来的,而且家里雇的车夫送我来的,可我毕竟还是坐我自己的车来的,可莫顾澹同学,炮姐,他们是坐父亲的小轿车来的,我花自己的钱,你们说我是资产阶级,你们坐父亲的车来,那算什么呢?挖社会主义墙角!”   “楚明秋!现在我们说的是你的问题!”宋老师连忙打断他的话,厉声呵斥道。   楚明秋耸耸肩:“欢迎同学们批评指导。”   宋老师冷冷的看着他:“楚明秋的态度很不好,我会向学校领导报告的…。”   “宋老师,”楚明秋豁出去了,毫不客气的打断她:“您要给什么处分,我接受,您要觉着我不适合留在一班,我可以调班。”   “你!你!”宋老师气得浑身直哆嗦,楚明秋若无其事的就像说了句很平常的话似的,全班同学都震惊了,被楚明秋的胆大妄为惊呆了。   “楚明秋,你太过分了!”朱洪站起来大声叫道,葛兴国也随即站起来:“楚明秋,你要端正态度!接受同学们的批评帮助!”   “同学们!楚明秋终于暴露出他的真实面目!楚明秋必须低头认罪!”关从容也叫道。   楚明秋在心里冷笑,好像有点文革味了,听说那时候,红卫兵都很狂热,是不是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宋老师平静下来,她拿出张纸宣读道:“这是经过校领导会的决定,现在我宣布:初中一年级一班学生楚明秋,违反学校纪律,在学校进行商品推销,扰乱了学校的教学制度,在同学中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经校党委会研究,决定给予起严重警告处分,以观后效!”   宋老师念完将决定收起来,看着楚明秋说:“对学校的处理,你有什么意见?”   “完全拥护!坚决拥护!”   楚明秋那个恶心,显然,处理决定早就有了,这宋老师故意不宣布,非要先开他的批判会,而且还要他再三写检查,似乎检查好了,处理便能轻点,画了个饼,让他去追。   妈的!够阴险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八十八章 楚宽远上街(上)   楚宽远推开窗户,灰蒙蒙的月光穿过槐树茂密的枝叶,洒在地上,母亲的房间,灯光已经熄灭,院子冷冷清清的,他点燃一支烟,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微风吹过,桌上的书页稍稍动了下,楚宽远烦躁的将背心脱了,又把风扇打开拧到最高档,让它对着自己猛吹,把心里那份烦躁吹散。那张盖有街道办事处红色印章的纸被吹到地上,楚宽远没有去捡,他对是不是还能上大学,没有一点信心。   此刻他心里充满对街道办事处和它背后的政府机关的无比仇恨,前几天他为报名上街道办事处证明,街道的吴拐子毫不客气的拒绝了他,吴拐子明确告诉他,鉴于他的表现,街道办事处认为他这样的人不适合上大学,就应该下乡插队,认真改造思想。   他在办事处放下了所有自尊,放下了所有骄傲,苦苦哀求了几个小时,就差给他们跪下了,可吴拐子那张脸却越发得意了,他永远记着办事处的那些工作人员,他们那鄙夷的表情,那高高在上的神态,那不屑的语气,犹如一条条鞭子将他的自尊心抽得粉碎,再狠狠的踏上一只脚。   可他没有其他办法,第二天还得再去,再次忍受了半天吴拐子和工作人员的鄙夷、冷漠、不屑,再次忍受尊严被践踏得一无是处,但他依旧没有开出证明来。傍晚,他愤怒的揣上三棱刺刀,蹲到吴拐子家附近,等着吴拐子出来,就把这把刀插进他肚子。   可惜他等了一个多小时,吴拐子都没出现,石头却来了,将他拉走了,那晚上,他和石头在“老根据地”喝了半夜酒,最后,他们俩人都哭了,哭得稀里哗啦。   眼泪中,石头拍着胸脯向他保证为他弄来这证明。石头一插手,事情便开始变化,而且变得很快,很凶狠也很恶毒。   石头先给吴拐子家送去了毛选四卷,用白色布条,包裹着的,这布条染上了红药水,象血。   这法子不知道是谁发明的,这是街面上的发出的最严厉警告,如果吴拐子拒绝,那么后面便是刀来决定,可吴拐子的神经无比坚强,根本没有理会,于是石头便采取了进一步行动,他和几个佛爷拉上吴拐子的儿子出货,而且把这份钱,一分不少的送到吴拐子家,当天晚上,吴拐子家打了半夜,第二天,吴拐子屈服了,亲自把证明送到楚宽远家。   看着点头哈腰的吴拐子,楚宽远心里无比厌恶,冷漠的将他打发走,他很想将这证明给撕了,可最后还是留下了,但是他没有信心了。   这半年多,政策变得更紧了,更看重出身了。   高考临近了,可他的心思却淡了,愤怒在心中堆积。   “啪啪啪!”   敲门的声音有些急促,楚宽远稍稍楞了下便脸色大变,这个时候能到他家门口来敲门的,算来算去,只有一个人:石头,而石头从来没有在这样晚的时候来敲他家的门。   楚宽远下意识的看了金兰的房间一眼,房间里没有动静,门外的人还在敲,声音越发急促了。   楚宽远没有开口问,轻而快的跑去将门打开,门外的人靠在墙上,弯着腰,依旧在猛烈的喘气,楚宽远拉亮门口的灯,认出这人是茶壶。   灯光下,茶壶满头是汗水,喘气的声音,他在门内都能听见。茶壶看到楚宽远好像受到激励似的,猛地挺直身体抓住楚宽远,刚张开口,楚宽远闪电般的捂住他的嘴,他扭头朝院子里看了看,金兰的房间依旧漆黑一片。   楚宽远拉着茶壶紧走两步,到边上后才焦急的低声问:“出什么事了?石头呢?   茶壶急促说:“快点,带上钱,到医院,工人医院,石爷被插了!”   楚宽远两眼凶光一闪,抓住茶壶的力量猛增:“谁干的!?是谁!?”   “王爷!是王爷干的!”茶壶手上吃痛,眉毛都拧在一块了:“远爷,我们身上钱不够!医生让回家拿钱!”   楚宽远一言不发转身回来,很快便从屋里出来,出来时身上已经套上一件T恤,在院子里小心的推出自行车,出门后,又悄悄关上门。   推着车走了一段路后,楚宽远骑上车,扭头招呼茶壶上车,茶壶跳上后座抱住楚宽远的腰,俩人飞快的奔进黑暗中。   路并不好走,昏暗的路灯下,看不清地面,楚宽远尽量靠近路灯一边走,夜已经比较深了,胡同里人很少,偶尔有两个下夜班的工人,他们都飞快的躲开这辆匆忙的自行车。   “操他妈的王爷,说好玩素的,狗日的居然玩荤的!”茶壶骂骂咧咧中将事情告诉了楚宽远。   和胡同里曾经发生过的很多事一样,这事起于扫佛爷,石头手下的一个佛爷被王爷给扫了,石头自然要为佛爷出头,俩人约架,到场后说好玩素的。   约架分两种,荤的,素的,这荤的便是动刀,素的便是动拳脚。今天说好玩素的,王爷根本不是石头的对手,可石头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藏了把刀,趁石头不注意,一刀插进石头的肚子,石头被茶壶送到附近的工人医院,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楚宽远心里焦急,工人医院距离这里并不近,平时骑车都要花五十多分钟,今天晚上,楚宽远却只花了四十多分钟便到了。   茶壶让楚宽远在外面等着,楚宽远急躁的便要进去,茶壶连忙拦住他,告诉他,他先过去瞧瞧有没有条子或治保组的人。   一般情况下,医院不会报警,只有重伤,或者抢救无效死亡,医院才会报警,警察一来,首先抓的便是等在外面的兄弟,所以通常情况下,兄弟们将负伤的兄弟送到医院后,留下一个年龄最小的小兄弟守在外面,其他的便都跑了,这小兄弟要年龄小嘴紧,警察要问就什么都不知道。   茶壶很快带着个小兄弟过来,楚宽远认识这小孩,这小孩不大,只有十三四岁,平时大家都叫水泵儿。茶壶告诉楚宽远,医院没有报警,警察没有来过,不过,护士已经催了好几次交钱了。   “石头要紧吗?”楚宽远从兜里掏出一叠钱交给茶壶,这钱平时就放在抽屉里,他从来没数过,今天出来匆忙,一把全搂进腰包里了。   “医生说还在抢救。”水泵儿小声说,医生说是哪儿破了,他也听不懂,就看见医生护士进进出出的,挺忙活。   茶壶接了钱便跑去交钱了,生怕交钱晚了,医院停止抢救,误了大哥一条命。   交过钱,他到急诊室门口瞅了眼,正好急诊室门开了,两个护士推着石头出来,他连忙过去,石头闭着眼。   “我哥怎样了?医生,医生,我哥怎样了?”茶壶有些焦急的问。   护士没好气的呵斥道:“走开!死不了!这会知道了!哼。”   医院的医生护士对这些小流氓没什么好感,若是伤不重的话,还会故意不理他们,让他们多流会血,多痛一会,就算包扎也故意用力点。   茶壶跟着推车到了病房,病房里除了张床外什么也没有,茶壶也不管这些,帮着护士将石头抬上病床,护士给挂了瓶水便走了。   石头还没醒,茶壶忙活了一阵,可也不知道忙了些什么,他又连忙出来,跑去将楚宽远和水泵儿带进来,楚宽远看着石头苍白的脸,牙关咬得紧紧的,让茶壶有些害怕。   楚宽远在石头这拨人里很特殊,茶壶知道,楚宽远也是很厉害的人,这拨人里和石头差不多,不过,楚宽远的手好像没石头黑。   茶壶要将剩下的钱还给楚宽远,楚宽远没收,让他天亮后去买点东西,能买到什么算什么,上馆子订几个菜给石头补补。别看他们是佛爷,这行业风险高,好容易出了货,交给大哥后,手上也剩不了多少,所以茶壶才会跑到楚宽远家去求钱。   这时护士又过来了,给石头加了一瓶水,楚宽远连忙拦住护士,护士年龄不大,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可能看楚宽远身上的匪气不重。   “手术很成功,多养几天,”护士打量着楚宽远,楚宽远继承了母亲的几分相貌,这几年又长高了一截,看上去很精神:“哼,你们这些人啊,成天瞎混,迟早得把命送了!”   这话听起来劝谏的味道更浓,可楚宽远没听进去,听说事情不重,他倒是松了口气。茶壶和水泵儿同样松了口气,茶壶拉着楚宽远到走廊上,让楚宽远回去。   楚宽远摇摇头,反问他对王爷了解多少。这一提起王爷,茶壶便气不打一处出来,他咬牙切齿的告诉楚宽远,这王爷是鱼眼胡同的顽主,与城东区有名的顽主丁爷很密切,这家伙仗着丁爷的势,平时谁的账都不卖,两次洗了石头的佛爷,前一次是看丁爷的面,石头没计较。   “他平时都在哪活动?”楚宽远沉声问道,茶壶低声说:“这狗操的平时在安平斜街一带,这家伙扬言,要上五棵槐去拔份,哼,我看他是没那份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八十九章 楚宽远上街(中)   安平斜街距离五棵槐不远,只隔了两条街,茶壶悄悄看了楚宽远一眼,他不清楚楚宽远是不是要出手,可若他们这个团体没人出手对付王爷,将来谁都会来踩他们两脚,下面的佛爷也会军心动摇,多数会另找靠山,要说石头对他们其实挺照顾,收的钱虽然和别人差不多,但要有了什么事,石头都会出手帮忙。   楚宽远点了支烟,沿着走廊慢慢走着,他没有上街并不代表不清楚街面上的规矩,他若为石头出面,那就表示他上街了,以后街面上有事便会找到他身上来。   茶壶眼巴巴的看着沉默不语的楚宽远,楚宽远走了几步,才注意到他,顺手递给他一支烟,茶壶感激的接过去。   茶壶年龄不大,今年才念初三,再过几个星期才考高中,他的父亲是老佛爷,解放后被监管过几年,母亲据说以前是暗门子,后来跟了他父亲,不过前两年开始,他母亲身体便不好,常年吃药,家里除了他以外,还有两个妹妹两个弟弟。   “远爷,你还是先回去吧,万一条子来了。”茶壶抽着烟低声说,楚宽远平静的问:“你就不怕?”   “我也要走,我得去弄两水瓶来,石爷在这日子短不了,怎么也得待上一两周。”茶壶说,楚宽远给的钱除了交医药费,还剩下几十块,可水瓶茶杯这些东西都是要票的,没票有钱也买不来。   楚宽远摇摇头:“这几天你就别出货了,看着石头,钱,我这有。”   茶壶点点头,楚宽远又问:“这黑灯瞎火的,你上哪弄水瓶茶杯去,算了,还是我拿来吧。”   “没事,我知道一个地方。”茶壶左右看看低声说,楚宽远没再劝了,这佛爷干事分几种,蹬车出货是一种,踩点撬门是一种,一般情况下,都喜欢蹬车出货,风险要稍微大点,可到手的都是现金;踩点撬门,风险同样不小,到手的却是东西,还要转道手才能变成现金。   另外,两者使用的手法也不一样,蹬车出货很简单,找准目标,跟着摸便行了;而踩点撬门则要复杂得多,先要看好地方,摸清规律,找准机会才出手。   茶壶看好一个商店,他已经踩好点了,本来准备过几天再动手,现在大哥需要,就提前行动。   石头醒过来了,看到楚宽远忍不住笑了下,向楚宽远要了支烟,楚宽远也没有拒绝,给他点上一支,伤口有点疼,石头不敢动,抽上几口,楚宽远便给他取下来,抖去烟灰,再放在他嘴上。   “没事的话,我待会就回去了。”   聊了会,楚宽远想走了,石头嘴里含着烟,费劲的点点头,楚宽远又补了句:“那个王爷,你就别操心了,我去。”   石头一听便着急了,连忙将烟头吐出来,他没有多少力量,烟头没有吐远,就落在头边的床上,水泵儿赶紧给他捡出来。   “别,”石头费劲的叫道:“别,你还要考大学呢。”   “没事,花不了多少时间。”楚宽远说着便走了,茶壶给石头说了句便跟着追出去了。   到了医院门口,依旧是楚宽远骑车,茶壶坐在后座,现在天已经很黑了,街上空无一人,四周静悄悄的,茶壶在后面悄悄指点方向。   “到了。”   楚宽远将车停下,他们停在街边角落,这里的路灯没亮,远处倒有盏昏暗的路灯,茶壶什么也没说便沿着街角悄悄溜过去,楚宽远想要跟过去,才走两步,茶壶回头冲他摆摆手,楚宽远停下脚步。   茶壶很快跑到那店门前,冲着里面看了看,里面黑乎乎的,他从包里拿出把刀来,从门缝里伸进去,悄悄拨动,楚宽远心都提紧了,这种小店一般都有人值夜,这要稍微惊动了他,他一叫起来,那就完了。   茶壶的手脚很轻,一点一点的拨动门栓,楚宽远的神情紧张,不断向四下张望,过了一会,门开了,茶壶闪身进去,里面没有动静,楚宽远更加紧张了,那店里依旧静悄悄的。   过了会,茶壶从店里跑出来,左右两手都提着东西,可能是太紧张,出门时碰着门框,发出声响动,茶壶一慌,跑得更快,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厉喝:“抓贼!抓贼!”   从店里追出来个老头,楚宽远一咬牙,抓起块砖头,骑车迎上去,茶壶看到他过来,正高兴,楚宽远越过他,冲过去一砖头拍在老头面上,老头哎哟一声便倒在地上,再没起来。   然后迅速调转车头,骑到茶壶身边,茶壶跳上后座,楚宽远用力蹬车,飞快的消失在黑暗中。   自行车飞一般跑起来,楚宽远心里紧张到极点,那老头也不知道多大年龄了,黑暗中也没看清楚,就感觉那砖头拍上去。   街边有几个房间亮起灯来,楚宽远骑得更快了,茶壶在身后,两只手都拎着东西,勉强抱住他的腰,他也什么话都没说。   跑出去一条街,楚宽远拐进一条小胡同,这才喘口气,茶壶跳下车,楚宽远将车靠在边上,掏出支烟,又扔给茶壶一支,茶壶手里提着东西,烟扔在了身上又滚到地上,茶壶将东西放下,在地上去摸,楚宽远说了声算了,又扔给他一支。   “操他娘的,”茶壶抽着烟骂道:“这棺材瓤子!”   楚宽远没言声,他不知道那老头怎么样了,可他记得,他那砖头拍上去时,他的手一点没抖。茶壶还是嘀咕:“这要过两天便好,守店的是个圈子,老圈子了,这娘们,睡得死。”   老年人夜里睡得浅,警觉,这女人就不一样了,本来就胆小,就算听见有人进去,也不敢叫,再一亮刀,就更不敢咋呼了。   抽了支烟,楚宽远觉着心里平静多了,于是俩人又蹬车回到医院,茶壶让楚宽远留在外面看着东西,他先进去看看,没条子再出来叫他。   楚宽远在外面守着,他还在回味那一砖头,他也不知道当初他怎么就决定迎上去,没有扭头便跑,他始终没想明白,他完全可以扭头便跑,就算等在那也没什么,等茶壶过来一块跑,那老头肯定追不上他们。   还有,干嘛要拍那老头,而且拍的时候,一点不害怕,拍完后,老头倒在地上,他还不慌不忙的调转车头。所以,他看上去慌张,可实际上他很冷静,逃跑时还始终盯着地面,避开了那些坑洼不平的地面。   茶壶跑回来告诉他警察没来,俩人提着东西进去了,楚宽远这才注意到,茶壶弄的东西还不少,除了水瓶外,网兜里还有罐头、杯子、甚至还有瓶水果糖,匆忙中,他把整个瓶子给端了。   楚宽远将茶壶和水泵儿赶出病房,端把椅子坐在石头床边。石头看着他,叹口气:“远子,你还是回去,王爷的事,我找他算账。”   楚宽远淡淡的笑笑:“上个月我听说砖厂要招小工,我去了,可人家说,砖,是社会主义的基石,不能掌握在资产阶级手中,出身地富反坏右的一律不要,所以我连报名表都没见着是什么样便回来了,现在我就剩下一条路了,考大学,可我怎么看怎么觉着今年比去年还紧。”   石头看着染了些污浊的天花板,好一会才艰难的骂了句娘:“我还以为,我们哥俩总要有一个走正道,远子,这条道没有头的。”   “走到哪算哪吧,”楚宽远也很茫然很失落:“收拾了王爷之后,我再去考试,尽人事听天命吧。”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下补充道:“这是我小叔说的。”   “王爷还是我来吧,你先安心考试。”   “那太晚了。”楚宽远神态平静,他知道石头还是不希望他上街,可若等石头伤好,恐怕就太晚了,街面有街面的规则,王爷逍遥的时间越长,石头将来越受轻贱。   石头看着他,楚宽远笑了笑把茶壶和水泵儿叫进来告诉他们,不准告诉石头家里,水泵儿留下照顾石头,石头打断他,让他们全回家。   “他们肯定会告诉警察的,”石头低声在楚宽远耳边说:“留下谁都是目标,远子,这是街面的规矩。”   楚宽远沉默了下,看看躺在床上的石头说:“没有用,我估计派出所有记录的,就算没有证据,也有名单,水泵儿,机灵点。’   水泵儿连连点头,楚宽远又待了会,石头催他赶紧走,警察随时会到。水泵儿的确很机灵,楚宽远他们还没走,他便动手将茶壶偷的东西给整理了一番,新水瓶经他手很快变旧了,糖果罐头等消失一空。   楚宽远回到家时,天已经发白,金兰房间的灯光依旧没有亮,他和茶壶悄悄溜回房间,让茶壶上床睡会,他将房间收拾了下。   “远爷,咱们真要去找王爷?”茶壶小心的问,楚宽远点点头,茶壶看看楚宽远阴沉的神情,不敢再问爬上床睡了,楚宽远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白的天空发呆。   金兰没有察觉家里多了个人,她一般早晨去买回早餐,将早餐放在锅里温着,此时若楚宽远跑步回来了,便招呼他吃饭,若没有,她便将东西温在灶上,自己出去买菜或出去找她的姐妹们聊天打牌。她的生活最近有了些变化,迷上唱戏了,晚上便上戏院,白天便和一帮姐们在一块唱。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九十章 楚宽远上街 下   等金兰走后,楚宽远叫醒茶壶,俩人出来吃过早饭,金兰不知道家里多了个人,早饭份量是一个人的,楚宽远没吃两口,其他都给了茶壶。   茶壶对楚家很是好奇,在家里左看右看,四下打量,这楚家只有石头进来过,他们也就在门口看过。现在居然到院子来了。   吃过早饭,楚宽远带着茶壶上安平斜街去了。快到安平斜街时,茶壶变得小心了,他躲躲闪闪的四下张望,楚宽远腰间别了把三棱刺刀,抽着烟,同样看着四周。   “这家伙好像今天没来。”   茶壶看看四周,没见着有什么人,楚宽远也没瞧出几个在街面混的小混混,俩人沿着街道慢慢的走,出了安平斜街,拐进东里,茶壶忽然拉住楚宽远,楚宽远明显感到他的精神紧张到极点,手都在发抖。   “那个,那个,那个穿军背心,跨在自行车上的。”   楚宽远抬头看剧院边上有几个小混混,一人或蹲或靠,正在那得意的说笑,他们中间有个穿着军背心的小子,嘴里叼着烟,胸前挎着个草绿色的书包,这个装束是典型的街面混混打扮。   “找个地方躲起来。”   茶壶惊讶的看着楚宽远就这样径直朝王爷走过去,楚宽远似乎没觉着这有什么,王爷也没注意他,他的穿着根本不像是街面上的,倒像个学生。   楚宽远在王爷面前站住的时候,王爷才发现这人是来找他的,而且来者不善。   “你就是王爷?”   王爷抬头看着他心中暗暗警惕,给边上两个顽主使个眼色,两个顽主慢慢朝楚宽远身后过去,楚宽远好像没有察觉只是盯着王爷。   “你丫谁啊!?”王爷慢条斯理的问,楚宽远平静的露出一丝笑:“我怕找错了人。”   王爷站直了身子,手伸进书包里握住了里面的三棱刺刀,楚宽远笑了笑,拔出腰间的三棱刀纵身冲过去,王爷吓了跳,将自行车往楚宽远一推,身体往后连退两步拔出三棱刀。   楚宽远左手抓住自行车顺手一甩,左边正扑上来的顽主正扑上来,被自行车砸在身上,闷哼声倒退两步,右边的顽主挥刀扑上来,楚宽远闪身躲开,抬腿一个侧踢将他踢出去,看不看便直扑王爷。   这记下兔起鹘落,眨眼间两个顽主便被倒飞出去,王爷刚将刀拔出来,一点白光直奔胸前,他连忙侧身躲闪,手中的刀直奔对方的肋下。扑来的人影不躲不闪,眼见着三棱刀便要插进他肋部,王爷心中一喜,忽然小腹一痛,右手的力道顿时弱了,三棱刀刚刚割开对方的衣服,遇上一层阻碍,便无力继续。   王爷低头看,三棱刀已经插进他肚子,楚宽远的脸凑到他面前,手纹丝不动,两眼紧盯着王爷:“我叫楚宽远,你记住了,这一刀是为石头插的,你要死不了,记住来找我报仇。”   身后两个顽主怒吼着扑上来,楚宽远抽刀出来,返身迎上去,“当”“当”两声,三条人影分开,楚宽远站在一边,冲着两个顽主说:“冤有头,债有主,今天我是来找王爷的,与其他人无关!”   楚宽远说完收刀转身便走,两个顽主互相看看,正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身后传来王爷的呻呤声,俩人回头看,王爷捂着肚子,血不住涌出去,眨眼便将背心短裤浸湿,他们连忙背起王爷便朝医院跑。   茶壶都看呆了,他没想到楚宽远就这样过去,眨眼间便在王爷肚子上插了刀,然后便回来了,手上满是血,动作之快,就连剧院旁边卖大碗茶的都没注意到。   “快走!”   楚宽远没有停下,茶壶赶紧追在他身后,他有一肚子话想问,却没机会问出来。楚宽远找了个地方将手上的血洗干净,身上的T恤沾了点血,不过不是他的,王爷的三棱刀割破了T恤,却被夹砂背心给挡住了。   他把T恤脱下来,就着水龙头将血小心的洗干净再穿上,T恤湿了一大块,楚宽远让茶壶去买来针线,就在胡同里将T恤和夹砂背心补上。   茶壶满肚子话想问却不敢问,他还没反应过来,大名鼎鼎的王爷就这样被收拾了!他相信石爷也能收拾这混蛋,可决没这样轻松。   歇息了一会,等T恤差不多干了,楚宽远才起身到,俩人一块朝医院屈去,到医院门口就看见水泵儿在外面,他看到俩人便跑过来将他们拦住。   “条子在里面呢。”   水泵儿把俩人带到医院边上告诉他们上午过来了两个警察,他们正在病房里盘问石头。   “他们没瞧见你?”楚宽远问,水泵儿摇头:“我先看到他们,就躲出来了。”   楚宽远默默无声的点下头,三人躲在边上的街角,到工人医院来看病的人不少,有辆吉普车停在医院的外面,楚宽远看着那吉普车,凭感觉,他认为这就是警察坐的车。   姜科长有些失去耐心了,他已经问了这孩子已经整整两个小时了,这叫石头的顽主就是不开口,连他叫什么都不肯说。   “你要想清楚,就算你好了,出去了,他们会放过你?”小那还在劝,可石头的神情依旧,嘴巴闭得紧紧的,好像根本没听见。   自从五年前,全市统一行动,对全市的顽主佛爷进行了一次集中打击整顿后,社会治安环境一度非常好,可近两年,治安又有恶化之势,又冒出来不少小混混,打架偷盗,现在伤人案件也多起来,但根据他们了解,这些案件多是混混们内讧。   姜科长是分局治安科科长,根据他掌握的情况,躺在病床上的这孩子外号叫石头,是最近两年冒起来的顽主,以前还是学生时,便跟着街面上的混混鬼混,现在更是单独竖旗,手下有好几个佛爷。   “小那,”姜科长叫住年青警察,他对石头说:“我希望你好生想想,有什么想报告的,可以到分局治安科来找我。”   姜科长和小那出了病房,又去找护士了解情况,这是件简单的刑事案,如果受害者坚持不肯报案,或者透露凶手,这个案子便会被束之高阁,没有人再去理会他,直到下次严打和姜科长心里。   楚宽远他们看着警察上了那辆吉普车,水泵儿确认没有警察留在医院后,楚宽远让水泵儿回家,又给了茶壶几十块钱,让他去买些饭菜过来。   “王爷的事已经解决了。”楚宽远坐到石头床边第一句话便把今天的事告诉了他,石头看着他只是沉沉的叹口气,俩人都没再说王爷了,俩人也都知道,今天之后,石头手下那些还没露面的便会陆续到医院来;楚宽远从今天开始便上街了,而且很快便有佛爷主动投奔到他名下,这样强悍的大哥很受佛爷欢迎。   俩人说了会闲话,茶壶买来饭菜,楚宽远让茶壶留下照顾,他要回家了,石头告诉他,这几天便不要过来了,他没事了,楚宽远答应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楚宽远再没上医院,也同样再没提刀上街,他隐隐担心的警察也没到家来,茶壶来通报过两次情况,王爷同样没死,在第二人民医院住院,警察没有再去找石头,而且,与王爷关系挺好的丁爷也同样没有言声。   这个事情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悄无声息的消失在杂乱无章的胡同中,可楚宽远却感受到了,他出现在胡同里时,小混混们看的眼神与以前完全不同了,带上了一丝敬畏。   楚宽远按时参加了高考,他觉着自己没上次考得好,可总算了结了件事,他也放心了。让他比较意外的是,在考点,他遇上了顾三阳。   顾三阳开始装着没看见他,到最后一天考完后,才主动过来和他打招呼,顾三阳显然与班上同学联系更多,他告诉楚宽远,朱明去了北大荒,黄诗诗没有去,她好像也要参加今年的高考。   顾三阳这一年的经历和他差不多,先是街道上门来劝下乡插队,他同样拒绝了,而后躲到津城去了,今年五月才回来。他也同样作两手准备,如果政审还是通不过便设法找个工作,实际上他已经开始采取行动。   “你有什么打算吗?”顾三阳问。   楚宽远摇摇头:“走一步算一步,如果实在不行,我就办个执照,干手工业。”   “干手工业?你会吗?”顾三阳惊讶的看着他,楚宽远再度摇头,他的确很迷茫,虽然上街了,可这不是长久之计,最后还得再找个工作,这个工作要么自己找,要么公安局替他们找。   “不会就学。”楚宽远将烟头扔掉,顾三阳叹口气,他母亲正给他设法找个工作,不管行不行,这总是个希望吧,比楚宽远要强。   与顾三阳分手后,楚宽远便到医院去了,石头现在已经可以下地了,他很想出院,可楚宽远让他多住会,等身体完全好了再出去,反正现在他们有的是时间。   石头的手下也回来了,在王爷被插之后的第二天便回来了。如果说以前石头手下这些佛爷对楚宽远的尊敬是冲着石头来的,现在他们对楚宽远的尊敬便是发自内心敬畏。   这些天,佛爷们四下出货,挣了钱便赶紧送到医院来,石头床边的床头柜上再不像那晚那样空荡荡的,而是堆了不少水果点心罐头,隔三差五,茶壶又去弄只鸡来,熬了鸡汤送来。   石头已经能下地了,不过,身上的刀伤愈合不易,这三棱刀的Y形伤口很难愈合,而且在初期会造成大量失血,就算送到医院,缝补也不容易,这一带的医生护士的手艺都是被他们这些混混给练出手艺来了。   石头正在走廊上慢慢走着,伤口还隐隐有些疼,看到楚宽远过来,也不说话,作了个手势,楚宽远看看四周,扶着他到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   现在正值下午,太阳正烈,花草中的木头椅子都有些发烫,俩人也不管什么,就坐在这开始吞云吐雾起来。石头没有问楚宽远考得怎样,楚宽远也没说是不是要去给他家说。   自从石头上街后,经常十天半月不回家,开始家里还四下去找,几次之后家里人也不找了,爱回不回,可每次这样回去后,他妈看着他便流泪,他给家里的钱,家里人也不要,石头只好悄悄给弟弟妹妹,可弟弟妹妹挨了几次揍后,也不敢接他的钱了,石头也没办法了。   “你要真的想上街,就得收几个佛爷。”石头没头没脑的说。   “没那必要,我手上还有些钱。”楚宽远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一尘不染的天空,天空上连一丝云彩都没有,只有灼热的阳光。   “收佛爷并不只是为了钱,人多势众。”   楚宽远沉默了会,将烟屁股弹出去:“其实我并不想上街。”   “你已经上街了。”   “上不上街不由他们说了算。”楚宽远说。   “楚家人到底是楚家人,作什么都这样大气。”石头淡淡的说:“可惜了。”   “大气?我他妈的象只走投无路的老鼠。”楚宽远恨恨的说。   “我看你还是去找份工作吧,”石头说:“我陪你去。”   “你丫要金盆洗手?”楚宽远的口气中有一丝嘲讽。   “咱们兄弟,要上街一块上,要找工作一块找,我陪你。”石头笑道。   楚宽远也哈哈一笑,这次露出的是真心的笑容,跟这阳光似的,热情灼热。   楚宽远当然知道,石头之所以这样,还是因为不想让他上街,否则他那用去找工作了。石头叹口气:“能走正道当然好,谁愿吃这种贼饭。”   楚宽远没有叹气,他看着小花园里鲜花,在灼热的阳光下,花都有气无力的耷拉着脑袋,绿叶上蒙上了一层灰尘,耳边传来护士的叫声,花园里的一个中年女人扶着男人往回走,男人好像也开了刀,捂着肚子往回走。   “你那婆子怎么没来?”   “分了。”石头简单的说,楚宽远摇摇头,这石头就这点不好,换女人换得太快了,其实,上回那婆子挺不错的,小家碧玉的,看上去挺合适。   “我把西海的那套院子整理出来了,有时间我们一块过去看看。”   石头嗯了声,这其实很重要,他们这些人最缺的便是这个,经常都象丧家犬一样,到处找住的地,有这样一个正规住处,那实在太理想了。   楚宽远想了下又说:“狡兔三窟,你告诉下面的弟兄,看看淀海通州大兴丰台,那还有宅子卖,我上那再买一套。”   “犯不着吧,真要有事,这再多的宅子也躲不了。”石头说着伸手从他兜里将烟拿出来,扔给楚宽远一支,剩下的便揣兜里了。   楚宽远叹口气:“先备着吧,就算最后栽了,也给我妈留点养老的钱。”   石头没有开口,过了会才恨恨的骂了句他妈的,将手中的半截烟狠狠的扔出去,半截烟在空中划了个半圆,落进边上的花圃中,蹦嗒了两下,依旧默默的燃着。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九十一章 光荣榜的标准   “葛兴国,汪红梅,朱洪。哎,公公,你考多少啊?”   林百顺夹在同学中看着上面的光荣榜,扭头问楚明秋,楚明秋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成绩通知单还没发下来,只有老师知道全部考试成绩。   “该不是栽了吧。”王少钦说,楚明秋叹口气摇头说:“我从不为分数学习,那没什么意思。”   炮姐在边上撇了下嘴,现在炮姐和他说话更少了,上次楚明秋当众骂她不学无术,让她至今耿耿于怀,决不肯原谅,可楚明秋也把她当空气对待,对她的种种情形视若无睹。   上课铃响了,同学会迅速回到座位上,宋老师抱着厚厚的成绩通知书进来,“起立!”,睡着莫顾澹的叫声,全班投给流血站起来向老师问好,宋老师回礼后,再随着莫顾澹的口令坐下。   “同学们都看到光荣榜了,”宋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遍才开口说道:“伟大领袖毛主席说,教育要为人民服务,要培养社会主义接班人,德智体全面发展,这三者中德是最重要的,我们的德是什么呢?是社会主义思想,我们的学校是要培养社会主义接班人,所以我们尤其要重视德,重视思想改造,这是评定光荣榜的标准。”   宋老师没头没脑的一番话,让全班多数同学摸不着头脑,楚明秋心里略微有些明白了,宋老师这话肯定有所指,那么班上同学中能让他有所指的,除了自己外就是彭哲了,只有他们俩人有资格竞争光荣榜。   “看来自己考得还不错。”楚明秋在心里说,不过,他更看不上宋老师了,不但教育方法,还是有心胸上,都比不上赵贞珍。   “葛兴国!”   宋老师开始念名单了,好像依旧是按照成绩高低念的,可十几个人过去了,依旧没有楚明秋,所有同学都感到纳闷,炮姐上去拿了成绩通知书后,得意洋洋的示威性的将通知书展开。   “楚明秋!”   这是全班最后一个,看上去好像是全班最后一名,楚明秋慢腾腾的走上去,接过成绩单,顺手打开看了眼便揣进兜里,他嘴角露出丝笑意,在其他人看来,好像是对自己的成绩还算满意,可只有葛兴国看出来了,那丝笑意里更多的是嘲讽。   “考多少?”王少钦迫不及待的转头过来问道。   “考多少有意思吗?你丫还靠分数上学?”楚明秋毫不客气的说道,王少钦嘿嘿一笑:“谁说的,我好不容易考好一次,就让我得瑟一次。”   “我就是怕打击你,论分数,你还差得远了。”楚明秋嘿嘿笑道,王少钦撇了下嘴更加坚持了,楚明秋也就更不给了。   “公公,你要考差了,回去你爸妈不收拾你?”王少钦问道,楚明秋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啊,千万不要告诉别人,”王少钦紧张又兴奋的点点头,楚明秋说:“我就算考零分,我爸妈也不会说一个字,你信吗?”   王少钦张开嘴啊了声,然后羡慕的看着他:“公公,你太有福了,我爸妈要象这样多好。”   “你丫投胎到干部家庭中,我这可是资本家家庭,这好事你不能都占全了吧。”楚明秋笑道,王少钦忍不住吭哧吭哧直乐,苦妞听着也忍不住转过身来:“公公,我看你啊,就是个厚脸皮,没羞没臊的。”   “苦妞,这要都象你这样,一脸苦大仇深样,人家冷眼一瞧,咱们班怎么就一遍凄风苦雨,跟没解放似的,所以啊,我这是为班集体作贡献。”   王少钦差点便大笑起来,他捂着嘴趴在桌上吭哧吭哧的,苦妞拉下脸来,冲楚明秋哼了声转过身去。   宋老师看了他们这个角落一眼,然后照例宣读暑假注意事项,暑假作业各科老师早就布置下去了,这用不着她操心。   “下面,干部子弟留下,其他同学可以放假了。”   朱洪稍稍楞了下,他很是疑惑的看看宋老师,这都放假了,还要留干部子弟作什么。可除了干部同学外,其他同学都起身出去了,他揣着满肚子疑惑出了校门。   林百顺和韦兴财没有等他,走了段路才看见,俩人正和楚明秋彭哲议论着什么,林百顺和韦兴财好像很激愤在大声说着什么,楚明秋和彭哲则兴致不高,彭哲很快便和他们告辞了。   彭哲是住校生,期末考试后,住校生绝大部分都回家了,就等今天来拿成绩通知书。   “朱洪,你知道吗!学校要组织军训,就干部子弟可以参加!”林百顺显得很气愤,如果说在其他方面优待干部子弟,他们还不会说什么的话,这军训就实在让他们摁耐不住。   这个时代,是崇尚光荣,崇尚勇敢,崇尚牺牲的时代,解放军是所有青少年的偶像,参加解放军是所有青少年的理想,包括彭哲秦淑娴这样的出身不好同学,九中初一年级几百号人,恐怕除了楚明秋外,其他同学都想参军入伍。   “就是,凭什么他们干部子弟才能参加,彭哲说,这次军训是从部队来人,朱洪,我们应该向老师请求参加。”韦兴财也说道。   楚明秋越听越没味打量着便要走,抬头看见松鼠在街对面冲他挤眉弄眼的,他扭头看看,朱洪显然也被这个消息震惊了,好一会没反应过来。   朱洪阴沉着脸,林百顺和韦兴财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可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他很想大吼几声,可实在无力吼出来,过了一会,他才发现楚明秋不见了,四下寻找,看见楚明秋正和一学生模样在说什么,朱洪看得出来,那学生不是普通的学生而是街面上的。   俩人说了会话后,那学生走了,楚明秋低着头朝前走,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差点撞上一个过路的中年男人,朱洪快步跑过公路,追上楚明秋。   “公公!”朱洪将楚明秋叫住,楚明秋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朱洪紧走两步:“暑假你打算怎么过?”   “跟往常一样啊。”楚明秋没好气的说,朱洪说道:“我们暑假要组织一些活动,你来参加吗?”   “抱歉,没时间。”楚明秋毫不迟疑的拒绝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朱洪没有露出失望,这不过是引子,他有些好奇:“你总说没时间,你一天到晚在家做什么呢?”   “还能做什么,读书,练钢琴,还能作什么。”楚明秋很是无奈,这朱洪似乎跟他耗上了,好像不参加他的小组活动便不行。   “哎,军训的事你知道了吧,”楚明秋决定反守为攻,换个朱洪更关心的话题,觉着这个话题更让他关心,果然,朱洪点点头,楚明秋接着说:“我觉着你可以向宋老师请求下,我估计应该有点希望,再怎么说,你也是出身工人阶级。”   朱洪无精打采的摇摇头:“有什么用,学校照顾干部子弟,哎,对了,你考多少?怎么是最后一名。”   楚明秋笑了下,也不说话从兜里掏出成绩单拍在朱洪手上,朱洪打开一看惊讶的睁大眼睛:“全满分,这成绩还是最后一名。”   “你没看见品行分吗,极差。”楚明秋笑着说:“上学期得了个警告处分,期末班会上顶撞老师。老师不是说了吗,德智体全面发展,德居首位,其他的都不重要,我这个极差不是该排在最后吗。”   林百顺和韦兴财赶过来,楚明秋不动声色的将从朱洪手中接过成绩单揣进兜里,然后笑着对朱洪说:“你想想看吧,暑假要有空的话,到我家来玩吧。对了,事先打个电话。”   楚明秋说着将电话号码抄给了朱洪,然后转身便走了。朱洪看着他的背影叹口气,林百顺和韦兴财问他什么事,朱洪将楚明秋的建议告诉了他们。   “没有用的,”林百顺当即否决:“人家是肉蛋,咱们怎么比嘛。”   “我也觉着没用,这参加军训的名单恐怕不是宋老师能定的,多半是学校定的。”韦兴财同样摇头说:“找宋老师根本没用。”   三人都很郁闷,可楚明秋更郁闷,刚才松鼠将楚宽远的事告诉了他,他还始终忠于职守,向楚明秋报告楚宽远的事;让楚明秋有些难受的是,楚宽远居然上街了,而且一出手便如此狠辣,这个曾经非常老实的孩子,已经彻底变了!   “唉,这可怎么好。”楚明秋在心里哀叹,六爷已经明确告诉他,不要再管楚宽远了,他管不了他一辈子,要让他自己去闯,楚明秋很想和人商量下,可左想右想也不知道该找谁,只好暂时将事情放下。   暑假来临,楚家大院又响起了孩子们的喧闹声,一大帮新生代小子在院子里折腾着,现在院子里的小屁孩们有了新头领,这头领居然是狗子,而大点的孩子现在再没心思在院子里瞎玩了。   狗子很想回次家,不过,这次是吴锋不让他回去。吴锋要求他每天在家念半天书,这学期他终于没再挨揍了,门门功课都上了四分,除了体育外,其他没有一门上五分,依然狗血。可吴锋觉着他可以考更好,鉴于他明年要考中学,规定他每天在家看半天书,由楚明秋负责监督执行。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九十二章 不约而同(上)   院里要升学的几个兄弟中,小八的成绩最好,他到学校查了,他超过市重点分数线十多分,可他心里依旧没有把握,每天忐忑不安的。水生最先拿到录取通知书,放假不久便拿到“厨师”学校的录取通知书,而后便全身心投入到皮箱的生产工作中。   皮箱生产非常顺利,田婶在七月第二周终于拿到执照,楚明秋悄悄替她庆贺了一番,她也跟着儿子学作皮箱,同样被儿子教训了一番,现在还没有资格用缝纫机。   楚明秋推销出去的皮箱早就交货了,可临到考试前夕还有不少人跑来要订货,全被楚明秋推了,楚明秋让他们直接到孙氏皮箱修理店来订。   放假后,大柱和豆蔻都有更多时间,皮箱产量迅速增加,店里很快有了存货,这让大柱和豆蔻都有些担心,楚明秋这次没有再直接插手,而是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自己出去跑销售,豆蔻拉了几个皮箱到燕京大学大学门口去卖,正好遇上大学生们放假,她拉去的七八口皮箱一下全卖了,这让她深受鼓舞,可惜大学生们很快放假,校园里没剩下几个人。   于是豆蔻又跑到各大院门口去,到七月底时,他们又卖出去了三十多口皮箱,这把三人高兴坏了,田婶豆蔻又再次进了一批货,不过,这次楚明秋没让她们将存货放在后院,而是在铺面后面扩建了一个仓库出来。楚明秋不会轻易让外人进入后院。   让楚明秋比较郁闷的是,庄静怡再度被发配到农场去了,放假不久,音乐学院决定让庄静怡到学院设在遵化附近的农场参加农业劳动。   右派三人组彻底散了,除了庄静怡被发配到农场去了,方怡也毕业了,被分配回浙江,在无锡下属的某个区文化馆担任美术教员,楚明秋自己掏钱买了个拉杆皮箱送给她,只有邓军重新回到楚家大院,只是现在不再是六爷给她调理身体,而是楚明秋。   古震很快从给楚明秋上课中得到好处,他成了十多年里,第二个上三楼的人,他也很快在三楼找了本王羲之的《七夕抒怀贴》,楚明秋肉疼的借给他,这本帖是如意楼的镇楼之宝之一,即便是老师,也是楚明秋尊敬的人,楚明秋也再三提醒,只借给他看两个月,到时一定得还。   师从古震,古震没有理会楚明秋原来看了那些书,而是从头开始教,他明确告诉楚明秋,不要认为他看了些书便行了,他必须重建对经济的认识,所以要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古震给楚明秋开的书单,第一本居然是《国富论》,第二本是《会计数学》。   第一本《国富论》倒好说,楚明秋看过一遍,现在要的是重新理解,第二本会计数学则是本全新的书,楚明秋根本没接触过,只得花了很多时间来学。   在另外一方面,楚明秋的进展非常大,现在他可以和吴锋对战了,俩人每周下午都要对练一次,而能够看他们对练的只有虎子和狗子,俩人都刻意避开其他人,吴锋严厉告诫虎子和狗子,不准往外说去。   在刚开始时,楚明秋也就能在吴锋手下坚持一分钟左右,但他提升非常快,半个月过去,便能坚持三分钟,这个速度让吴锋都很吃惊。   “你还是欠缺经验的缘故,照这样下去,再过两年,我恐怕就不能打倒你了。”吴锋擦了把汗水,虎子和狗子现在已经不惊讶了,俩人每次看过后都有些兴奋。   “让你们看,是让你吸取些经验教训,更好的练习。”吴锋扭头神情严厉,虎子和狗子连声答应,吴锋神情稍稍温和:“你们不要和小秋比,他比你们练得早,基础好,脑子活,虎子,你比他刻苦,可你的理解力没他强,进度就比他慢了,你打五个沙包,用了一年半才过,他只用了八个月;狗子,你的优点在灵活,可缺点也在灵活,力量始终不足,嗯,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可以让你另外走一条线。”   虎子沉稳的点点头,狗子则有些纳闷的挠挠后脑勺:“师傅,这另外走一条线,那条线啊?”   “轻灵!搏击并非全靠力量,轻灵也是一条路。”吴锋抚摸着他的头,狗子还是没明白,吴锋微微摇头。他的这三个学生中,最聪明的便是楚明秋,最稳重的是虎子,最灵动的是狗子。楚明秋在训练中遇上问题,能很快找到办法克服;虎子也有办法,就是不断苦练,楚明秋练半个小时,他就练一个小时,反复练总能克服;狗子则不一样,他总能从身法步法上找到法子。   简单的说,虎子是直接冲上去,狗子是想法绕过去,楚明秋则是先在外围看看,而后找个空子钻进去。三个人各有特点,吴锋也不好判断,究竟谁的法子更好。   不过,他认为楚明秋进度这样快,与他内气有成有很大关系,而且,正是由于有内气之助,虎子狗子将来的发展都不如他。   “啪!啪!”   门口传来拍门声,这间院子是楚宽捷的小院,这个院子在后院算是偏僻的,在决定将这当作练武场后,楚明秋在门口加了道门,他们在里面训练时,这道门都是关上的。   “小秋,小秋,有人找!”   门外传来小赵总管的叫声,虎子将门打开,小赵总管从外面进来,楚明秋穿着夹砂背心,浑身上下都是汗水,他擦着脸问:“赵叔,谁啊?”   小赵总管摇摇头说:“不认识,赶着马车来的,还有个小孩。”   楚明秋皱眉想了想猛然想起,连忙转身对吴锋说:“老师,我去一下。”   吴锋点点头,狗子大为好奇,却跃起来:“哥,我也去,还有马车?这谁啊!”   “估计没错的话,应该是祁老三祁大叔,小孩嘛,我就不清楚了。”楚明秋说,连虎子都感兴趣了,吴锋见今天的训练可以告以段落,便干脆放了他们假,让他们自由活动。   狗子飞快的跑了,楚明秋和虎子却在后面慢慢走着,楚明秋心里琢磨着,这祁老三过来是不是按照他的想法那样,还是只是过来看看。   进了百草园,便看见祁老三正站在院子里,打量着院子里的水稻,王熟地在旁边陪着他说话,而狗子则站在一个小孩面前,正好奇的打量他。   “祁三叔,您可算来了,”楚明秋隔着老远便亲热的叫起来,脚下加快脚步小跑着过去,到了祁老三面前憨笑道:“我还以为您把我给忘了。”   “大哥!”牛娃从边上过来,楚明秋拍拍的脑袋,上下打量下,牛娃今天换了身衣服,比以往要干净多了:“嗯,好像长了点,要比以前高了点,来,我给你介绍下,这是狗子哥,这是虎子哥,虎子哥,狗子,这是我给你们说过的牛娃。”   牛娃有些胆怯的看看虎子和狗子,虎子冲他笑笑,狗子却很亲热的上去拉着:“哥一回来便提起你,走,跟我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说着也不管牛娃是不是同意拉着他便朝院子里跑,牛娃有些不知所措,扭头看着祁老三和楚明秋,楚明秋冲他挥挥手,让他放心跟狗子去,又叫狗子小心点,然后又不放心的吩咐虎子去盯着狗子,这家伙好像永远长不大,做什么事都不知轻重。   “没想到你家还真种了地。”祁老三笑呵呵的说道,楚明秋也笑道:“我真没骗您,哎,大黑来了吗?”   “来了,在府外呢。”祁老三说,楚明秋顿时高兴起来,抬腿便往外跑,跑了几步又回来:“熟地叔,拿点豆子来,快去,快去,这家伙爱吃豆子。”   王熟地摇头对祁老三说:“小秋一回来便说起这大黑,异想天开的还想买匹马回来。”   “这可不好买,我这大黑是从口外买回来的,队上花不少钱。”祁老三依旧乐呵呵的。   祁老三有点意外的看见王熟地没有跟着楚明秋朝外走,而是转身朝里走,他迟疑下没有跟上去而是朝外面走去,府外,楚明秋正和大黑玩得高兴,大黑拴在门口的石桩上,马车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有没有。   “三叔,今儿怎么有空到城里来。”楚明秋摩挲着它的鬃毛,扭头问道,祁老三依旧那样乐呵呵的:“队里派我给城里菜店送菜,这不就来了。”   楚明秋笑了下,上次便打听出来了,祁老三的马车是队里唯一的马车,不管是送菜还是拉农药拉农机配件,都是他进城,每个月都要进城两到三次。   祁老三看左右没人便低声说:“这次我拉了些东西来,小秋,你看看。”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低头看着大黑:“累了没,要不要把车卸了,让你休息下。”   祁老三闻言哈哈大笑,正因为这样,他才觉着和这孩子投缘,当然有点其他就更好了。熊掌出来告诉楚明秋,他已经清点了祁老三带来的东西,楚明秋点点头,心里计算了下。   “祁三叔,咱们是在城里,就按城里的价格算。”楚明秋说:“我算了下,总共大约五块七毛钱,咱们头次作买卖,就按六块钱算,您看可行?”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九十三章 不约而同(中)   祁老三心里暗喜,这楚家少爷就是慷慨,有楚府大家风范,这城里城外的算法是不一样的,城外是农村大集,城里是黑市,黑市的价格要比大集上高三成到四成。楚明秋很爽快的答应按城里黑市价格算,这上面他便占了不少便宜,更何况还多给了。   楚明秋现在也习惯了几分钱几毛钱的计算,不过他的性格使然,不算这种小钱,更何况,这不过是开始,将来还是要按市价计算。   “这都是家自留地产的,这实在太多了点。”祁老三的笑容更圆满更真诚了,他也做过投机倒把,不过他作得很隐秘,没有人知道,都是趁送菜或买配件时干的,没有人察觉,现在和楚府做生意,那就更安全了。   楚明秋点下头:“嗯,那以后我就当你带来的东西当你家自留地出的。”   说完,俩人相对而笑,一切没有说出来的意思都在这笑声里。   门边的熊掌也笑着摇摇头,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不是又找到个陈槐花是什么。   王熟地拿了袋豆子出来,楚明秋赶紧抢过来,抓了把豆子伸到大黑嘴边,大黑闻了闻,舌头一卷将掌心的豆子卷进嘴里。   楚明秋得意洋洋的逗弄着大黑,狗子带着牛娃和一帮孩子大呼小叫的跑出来,牛娃手里拿着两块点心,嘴里鼓鼓囊囊的,看到楚明秋时咧嘴一笑,点心渣子从嘴边纷纷落下。   狗子看到大黑高兴得差点差点跳起来,上去就抱大黑的脖子,大黑倒退两步,脖子一扭,可狗子动作太快,一下抱住了它,大黑打了个响鼻,无可奈何的低下头。   这个时代,马车不少见,长安街上别说马车了,就算驴车偶尔也能见到,有时候这些马车驴车也进到胡同里,虎子他们也见过,可这样近距离,甚至还可以调戏大马,这倒是不曾有过。   看到狗子这样大胆,孩子们也大胆的过去,伸手去摸大黑那乌黑的皮肤,要么在边上议论纷纷,楚明秋将牛娃拉到一边,给他把小嘴擦干净,祁老三在边上说,牛娃听说要上楚府来,今天非要跟着一块来,他爸妈打他都要来。   虎子从楚明秋那抓了一把豆子,学着楚明秋的样,小心的伸到大黑的嘴边,大黑舌头一卷便卷进嘴里,手心痒嗖嗖的,虎子一看没事,胆量顿时大多了,立马又抓了把,送到大黑嘴边。   狗子见状心喜,也学着去喂,王熟地提了桶水出来,让虎子喂它随,虎子那知道该怎么喂水,楚明秋让他把水桶放在大黑面前,大黑自然会去喝。   正玩着,外面过来几个人,看到大黑,他们忍不住叫起来,飞快的跑过来,楚明秋一看却是朱洪林百顺和韦兴财三人。   “今儿是怎么啦?都赶上了。”楚明秋心里纳闷,不过却还是笑着招呼三人。   “祁三叔,怎么想起到公公这来了?”朱洪过来笑着问,祁老三乐呵呵的说:“今儿队里让我进城送菜,顺路来看看。”   朱洪听着暗暗称奇,他们一块下乡,短短一周里,楚明秋居然和他们交上朋友了,而且看上去就像多年老朋友似的。   林百顺在乡下时也跟着上过马车,与大黑算是老朋友了,立刻过去热络起来,可大黑身边围着不少人,他从狗子身后伸手过去,狗子扭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不耐烦的伸手就把他推一边去,楚明秋见状连忙将他喝住,然后将朱洪三人介绍给大家。   “狗子,他们是我同学,不许无礼啊。”楚明秋说着又向朱洪致歉:“狗子是我弟弟,年龄小,不懂事。这是虎子,是我哥。”   朱洪楞了下,这楚明秋不是独子吗,怎么又有哥又有弟的?心中疑惑,可他没开口问,只是略微矜持的含笑和他们打招呼,虎子微微皱眉,随意冲他点点头。   “小秋,我们得走了,这回去还有几十里路呢。”祁老三说着要过去给大黑解套,牛娃觉着刚热络上就要回去,有些不高兴的不想走。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咱们还得回家,回去还得喂马,还得作饲料。”祁老三责备道,楚明秋笑着把牛娃拉到身边:“祁三叔,就让他留下吧,在家多玩几天,我们院可好玩了,过两天,您进城,再把他领回去,您看这样可好?”   “那可不成,这可不成!”祁老三连连摇头:“他爸妈要找我要人怎么好,这不行,楚哥儿,这不行,绝对不行!”   祁老三有些着急了,牛娃眼睛水含着包水,可怜巴巴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弯下腰在他鼻子上刮了下:“留在这里不准哭,不准闹着回家找爸妈,同意吗?”   牛娃用力的点点头,手紧紧的抓着楚明秋的手臂,楚明秋这才抬头对祁老三说:“祁三叔,没事,牛娃爸爸妈妈和奶奶,都认识我,也都熟,您给他们说,牛娃在我这,他们绝对放心。”   祁老三还是摇头,狗子眼珠一转拉着牛娃便跑进府里,祁老三连声叫,楚明秋使个眼色,和虎子将他拦住,林百顺也掺合进来,三个人将祁老三拦住,不管祁老三怎么叫,都不让他进去。   门口热闹非凡,朱洪忽然觉着门口有异,扭头看却是两个老头站在门口,两个老头一个比一个老,前面那个连胡子都白了,两老头的穿着不一样,前面那个穿着长衫,后面那个年青点的穿着衬衣。   “老爸,赵叔,您们怎么出来了。”   楚明秋看到俩人便不闹腾了,其他人也都停手了,虎子也跟上来站在楚明秋身后一点,难得的是祁老三也不叫,呆呆的看着六爷。   “闹腾什么啊!大下午的。”六爷嘀咕道,楚明秋笑呵呵的上去扶住他:“老爸,这是我上次下乡认识的,我给您说过的赶马车的祁三叔,他和牛娃过来玩呢。”   “六爷,您老好!”祁老三上来给六爷问好,六爷嗯点点头,看着大黑:“这是你的马?”   “是啊,六爷,您老还记得我吗?”祁老三问,六爷看着他摇摇头,祁老三叹口气:“六爷,您老可见老了,那年我给楚家药房送货,就是闹鬼子那年,送到大牛山下,您见过我的。”   六爷哦了声,他看着祁老三,眼神里尽是迷糊,楚明秋在边上连给他使眼色,祁老三叹口气,六爷抚摸着大黑:“这马好,黑光透亮,好,好。”   “可不是,当年府上不是养了三匹马来着,后来都给小鬼子抢去了。”小赵总管叹着气说。   “赵叔,咱们改日上日本去抢回来,”楚明秋笑嘻嘻的说:“不能光他抢咱们的,咱们也抢他一回。”   六爷却象没听见,摸着大黑的鬃毛:“喂得好啊,很下心啊!”   祁老三小心的陪着笑,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六爷没再说什么,围着马车转了两圈,才由小赵总管陪着进去了,祁老三叹口气也不再进去了,告诉楚明秋,后天他还要到城里来,就让牛娃在这玩两天,两天后一定要接他走。   楚明秋自然满口答应,祁老三驾着马车走了,小树林和小国荣哄闹着追着出去,楚明秋又连忙把他们叫住,让他们不要乱跑,可一帮小屁孩根本不理他,依旧叫嚷着追出去。   “这帮混蛋,是该让狗子收拾他们一顿了。”楚明秋无奈的骂道,虎子笑了下:“没事,树林在那呢,水生小八他们该回来了吧。”   楚明秋朝胡同口看了眼,扭头招呼朱洪林百顺韦兴财他们进去,一群人跟进去了,到了百草园,朱洪三人照例对院子里的水稻议论一番。   “你还真种过地!”朱洪感慨的说道,楚明秋打个哈哈:“没想到吧,我这资本家的儿子照样种地。”   虎子在边上冷冷的看着,他忽然插话说:“我去看看干爹。”   说完不等楚明秋回答便径直去了六爷的院子,楚明秋迟疑下没有叫他,毕竟他们不熟,至少朱洪他们现在还只是他的同学。   楚明秋话里带刺,朱洪也没在意,他看着虎子消失的背影问:“这是你干哥哥?”   “嗯。”楚明秋也不解释,将他们让进自己的院子,林百顺和韦兴财左右张望,对楚府的环境很是好奇,楚明秋继续说:“今儿怎么想着上我家来了,算你们运气,今儿我有点空,平时我可没这么多时间。”   朱洪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一阵琴声,他凝神听了下,楚明秋好像没在意的说:“那是娟子在练琴。”   “公公,你这家可真大。”林百顺在后面感叹道,楚明秋说:“嗯,是有些大,进来坐吧。”   三个人到屋里,林百顺闲不住,趁着楚明秋给他们倒茶的时间,在屋里看来看去,还好,他还记得支农时,楚明秋对随意动他东西怒火,没有胡乱伸手。   朱洪端坐在椅子上,韦兴财看上去有点拘束,坐那不时扭动下,好像屁股底下有根刺似的,楚明秋给他们倒上茶,林百顺还在屋里转悠,还到卧室门口伸头朝屋里看了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九十四章 闲看待遇差(上)   三人都没对楚家进行评论,就凭楚明秋这小院就比他们三个的家要强上十倍,就说朱洪吧,家里六七口人,就一内一外两间房,挤得跟什么似的。   楚明秋又问他们今天来作什么,朱洪端着茶杯尽量保持稳定:“其实也没什么事,今天我们到这附近,说着便上你这来玩来着。”   楚明秋略微点点头,林百顺扭头说:“公公,你们院里的人不少啊。”   “嗯,是这样,今天人还稍微少些,他们上学校拿成绩去了。拿了成绩后,还要去看学雷锋展览。”楚明秋说,今天小八水生勇子他们约好上学校拿成绩去了,然后去军事博物馆看正在举办的学雷锋展览。   “你们去看过没有?”楚明秋问道。   朱洪和韦兴财都摇摇头,看展览是要钱的,朱洪判断开学后,学校要组织去看,这样就用不着花钱了。   “你怎么没去?”朱洪反问道。   “我觉着学校下学期应该会组织我们去,我先留着。”楚明秋说,韦兴财乐了:“我们也是这样想的。”   林百顺摸着唱机,这玩意他只在电影上看见过,他小心的将盒子打开:“公公,有唱片吗?放一放。”   楚明秋站起来说:“咱们不在这听,朱洪,你不是喜欢看书吗,跟我来吧。”   朱洪大感兴趣,上次回来后,楚明秋给朱洪开了个书单,朱洪按照书单到图书馆去借,同样每看一本都写读书笔记,这样读书让他获益非浅。   楚明秋带着他们到如意楼前,看着这栋书楼,尽管朱洪竭力想保持矜持,可依旧忍不住有些动容,林百顺和韦兴财则已经惊呼起来。   到了如意楼内,看着满屋的书,朱洪沉默无语,过了会才叹息着问:“公公,你看过多少?”   “没看过多少,”楚明秋说:“其实,这书不在多,关键在看懂,宋朝有个宰相叫赵普,他就说,半部论语打天下,半部论语治天下,书看多了,反倒乱了。咱们现在只需要看四本书,毛选四卷,看懂了,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你说得对。”朱洪很郑重的点下头表示赞同。   “不过,关键是要看懂,千万别一知半解,那才是最糟糕的。”楚明秋说着,冲林百顺摇头,他正打量小八的书桌,想要翻,楚明秋冲他摇头,表示这不行。   朱洪若有所思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却转头对林百顺说:“这里的书桌各有所属,你面前的那是小八的,他今天去学校了,那张是虎子哥的,那张是狗子的,另外那两张是空的,谁先来谁用。”   “谁先来谁用?”韦兴财有些好奇,楚明秋点下头:“除了我们四个固定在这看书外,还有些朋友有时也过来,有时又不过来,所以,谁先到谁用。”   “听你说起,你的朋友不少啊。”林百顺又窜到电唱机前,将盒子打开,拿起张唱片,琢磨着怎样放进去,楚明秋过去将唱片放进去,又摇动把手,乐曲声响起,却是首外国歌,林百顺听不懂歌词什么意思,就觉着好听来着。   “你说怎么算读懂了毛选四卷呢?”韦兴财问道。   “怎么算看懂了?我也不知道,”楚明秋摇头说:“你看啊,同样是马列主义,陈独秀读出一个味道,王明读出一个味道,毛主席读出一个味道,所以啊,能不能读懂,怎么才算读懂了,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   “那谁说了算呢?”林百顺抬杠似的逼问道。   “我哪知道,”楚明秋再度摇头:“哎,我说,我要全弄明白了,该上中央党校当教授了,还用得着在九中混。”   “那是,”林百顺也乐了,楚明秋说:“这毛选四卷,博大精深,乃我中华两千年来第一书,超越了历史,不但现在有用,再过两千年依然有用,林百顺同学,你应该好好学习。”   “我当然会好好学习,我正在学呢,不信你问朱洪。”林百顺答道:“对了,公公,你上学校去过吗?他们真的在军训,教官是从部队来的。我看到莫顾澹那家伙了,每个人发了件新军装,神气活现的。”   “那是,全国青少年谁不想参军入伍,穿上新军装,怎么能不神气活现下。”楚明秋嘴角露出丝嘲讽,到现在他还没弄明白他们三人的来意,说实话,他不太相信,三人只是过来玩,特别是朱洪。   以他对胡同里的生存现状,三人家里都不宽裕,甚至还比不上虎子,和勇子瘦猴也相差无几,勇子几乎每天都在家帮忙,瘦猴忙着上街,要不是楚明秋帮衬着,瘦猴恐怕已经出货了,这朱洪三人还有时间到处乱逛?   韦兴财在楼里转来转去,很快便转到里面去了,朱洪坐在楚明秋的桌前,翻弄着桌上的书,楚明秋桌上放着的两本书,一本是《会计学基础》,另外一本是《王文成公全书》中卷。   “我觉着老师不公,凭什么就他们干部子弟可以参加军训,我们就不可以。”林百顺说。   楚明秋摇头说:“这话,就你能说,我可不敢说,你们出身好,可比起莫顾澹他们,你们又要差些了。”   “可毛主席说,革命工作不能脱离群众,学校这样干是脱离群众。”朱洪插话道。   “可毛主席还说,要依靠党的领导核心!”楚明秋迅速反击道。   朱洪哑口无言,林百顺摇头说:“可凭什么说他们是核心?他们又不是党员!”   楚明秋笑了笑,朱洪点头说:“林百顺说得对,他们又不是党员,凭什么要以他们为核心?”   楚明秋还是不开口,林百顺火气渐渐上来:“他们干部子弟有什么了不起,老实说,至少,咱们班上这些,我一个都瞧不上,特别是莫顾澹,说话尽是大话,调门比谁都高,可作的事呢?”   “你也别不服气,”楚明秋笑了下说:“这些事,我是肯定轮不上的,要说提意见呢,也只能是你们了,别说出身了,宋老师正对我满肚子火呢,我岂敢造次。”   朱洪轻轻叹口气,林百顺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昨天他们三人去了学校,看了看学校的军训,回去后,三人沿途在发牢骚,心里过不去这气,今天三人又结伴出来,走到楚家胡同附近,林百顺提出到找楚明秋聊聊,朱洪想起团结楚明秋的目的,便答应了,于是三人一块过来。   所以,今天,他们还真是过来玩,过来聊天的。   “其实啊,你们啊,保持平常心就行,”楚明秋说:“人家的是人家的,咱们争也争不到,抱怨没意义,影响心情。”   “你啊,这是阿Q心态!”林百顺嘲讽道,楚明秋耸耸肩:“有些时候当当阿Q也不错,少些烦恼。”   “这可不像你。”韦兴财从书房里转出来说道,楚明秋摊开手:“那我该是什么样?”   “你若真的象阿Q,就不会与莫顾澹冲突起来,也就不会顶撞宋老师。”韦兴财说,楚明秋有点意外的看着他,老实说,在此之前,他还没怎么注意这韦兴财。   他们三人中,他最重视的还是朱洪,对林百顺很有好感,唯独这韦兴财没什么感觉。这韦兴财平时不怎么说话,也不爱打闹,遇事也不出头,在班上也很少主动发言,基本上是能躲就躲,每每问到他身上,便人云亦云,楚明秋观察了几次后,便没再注意他,没成想他今天居然说出这几句话来,顿时让楚明秋感到以前是忽略他了。   “自己能掌握的东西才可以去争,不能的争也争不来,比如,这样的事,我就当阿Q了。”楚明秋晃悠悠的说。   韦兴财沉默的点点头,林百顺哼了声:“其实不参加也没什么,我就觉着这不公平,老师处处向着他们干部子弟,我就看不惯他们那德性。”   “这才对。”楚明秋在心里想着,胡同和大院始终尿不到一个壶里,再说了,莫顾澹孟晓丹他们,平时就瞧不起胡同子弟,就算葛兴国,他已经算比较好的了,可不经意间依旧流露出对胡同子弟的轻慢。   “其实啊,他们就是想你羡慕,想你妒嫉,想你向老师提出强烈要求,不如此,不能凸显他们的优越地位,”楚明秋说:“你们什么都别做,什么都不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没这回事,他们的心气自然就没这么高了。”   “嗯,这倒是个办法,”林百顺说着,忽然觉着好像又不明白,他有些疑惑的看着朱洪,朱洪微微皱眉,韦兴财也皱起眉头,显然没听明白。   楚明秋叹口气解释说:“其实啊,这事怪不得这些干部子弟,甚至怪不得宋老师,是学校这样规定的,当然,我不认为学校的规定是对的,但毕竟是学校这样规定的,所以,你们有两个办法,第一个联络一些同学向学校抗议,要求参加军训,不过这样作的风险非常大,有可能会被视为反党反社会主义,就像五七年反右那样。   第二个办法就是视而不见,该干什么干什么,犯不着跟学校较劲,以后再慢慢争取,比如,朱洪,你可以私下里向宋老师提出,由宋老师向学校反映,这个法子呢,比较慢,稳妥,风险很小,但,很可能学校不理会你。”   “对呀,朱洪,这是个法子。”林百顺说,朱洪点点头,这学期来得太突然,他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下学期他们完全有时间反映。   “公公,你顶撞宋老师,就不怕?”朱洪问道,韦兴财也说:“就是,当初你要不顶撞宋老师,恐怕就不会有这个处分了,我听说,宋老师要树秦淑娴为出身不好同学的典型。”   “怎么是秦淑娴呢?”楚明秋有些纳闷的道:“我原以为是彭哲。”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九十五章 闲看待遇差(中)   这下轮到他们三个意外了,韦兴财反问为什么是彭哲?楚明秋解释说:“很简单,树彭哲的效果最好,成绩最大。你们看啊,秦淑娴本就老实,树这样的典型,没什么出奇的,而彭哲呢,上学期同样受过处分,在学校算是有名了,他若改造好了,成了典型,对宋老师而言,不是成绩更大!”   三人面面相觑,楚明秋的想法总是出乎他们意料,没等他们想好反击,楚明秋又问:“哎,你们从哪知道这消息的?韦兴财,该不是小道消息吧。”   韦兴财摇头说:“我听说的,说学校要考察所有出身不好的同学,选出两个同学树为典型,初中部一个高中部一个,听说还要参加市里面的典型大会。”   楚明秋奇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这可不像我们学生可以打听到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林百顺说:“韦兴财他二舅妈是我们学校的校工,校长在里面开会,她在外面听墙根听来的。”   楚明秋噗嗤一下笑起来,林百顺说韦兴财二舅妈听墙根,这本来是挖苦骂人的话,可韦兴财却没有生气,相反倒是笑了笑。   “公公,你不该顶撞宋老师的,本来宋老师定的是你,二三四五班各定一个,可你却去顶撞老师,宋老师才改的。”韦兴财有些遗憾的说。   楚明秋心里在想,这世上果然没有秘密,人民群众的眼睛无处不在。朱洪见楚明秋好像一点不惊讶,也满不在乎。   “公公,你就不可惜吗?这当典型有什么不好?”   “我是没那个命,”楚明秋这才露出惋惜的搓着手说:“早知道,我怎么也要争取下,唉,现在黄了,可惜啊!”   “你可以再争取啊!”朱洪说道,韦兴财不以为然,林百顺也撇了下嘴,楚明秋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说:“宋老师现在对我是一肚子火,.”   “小秋,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穗儿的叫声,楚明秋连忙冲外面叫道:“在呢,穗儿姐,啥事!”   穗儿抱着小静蕾进来:“帮我看着下,我去街上一趟。”   楚明秋将小静蕾接过来,随口便问:“这大热天的,上街干啥。”   “你赵叔夜里不是咳吗,你上次给开的药吃完了,我去抓两副回来。”穗儿说着看着朱洪他们问:“这是你同学吧。”   楚明秋点下头给朱洪他们介绍:“这是我姐,你们以后就叫穗儿姐吧,这是小静蕾,是个小乖乖,来,跟叔叔们打个招呼。”   楚明秋说着抬起小静蕾的小手冲着朱洪招了招,穗儿挺高兴:“你们是同学,得空就多上家来玩,小秋喜欢闹腾。”   朱洪和林百顺挺好玩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把脖子一缩,可依旧笑嘻嘻的。   “赵叔的药吃完了?嗯,也该吃完了,怪我,我忘记了,姐,麻烦你跑一趟了。”楚明秋说。   “行了,你们慢慢聊吧,”穗儿又冲朱洪说:“难得上次门,吃过晚饭再回去。   穗儿说完后便转身走了,林百顺笑呵呵的打趣楚明秋,楚明秋却满不在乎,朱洪问:“她是你姐姐?又是干姐姐?”   楚明秋笑了笑:“呵,你就好奇这个,你们不是听说过吗,我一出生便有四个丫头,其实不是四个丫头,是三个丫头一个奶妈,这虎子便是我奶妈的儿子,穗儿姐便是我的丫头之一,我就是她抱大的。当时她也就十几岁,我一直把她当姐姐,还有,小静蕾,是我豆蔻姐的女儿。”   “现在还在你家当丫头?”韦兴财好奇的问。   “什么啊,现在哪来丫头,穗儿姐是街道鞋厂的工人,虎子他妈湘婶,我断奶后便进了中药厂,只有豆蔻姐艰难点,原来在鞋厂干临时工,去年清理临时工时,被清退回家,现在和田婶一块干皮箱修理的活。”   “就是那种拉杆皮箱。”朱洪问道,楚明秋笑了下点点头,韦兴财却问道:“怎么她没进厂呢?”   “我豆蔻姐在我五岁那年回老家结婚,可没成想,五九年时,姐夫去世,她带着两个孩子又回来了,那时,楚家药房已经公私合营,家里已经没办法了,她又嫁给了我牛黄叔,穗儿姐这才在鞋厂帮她联系了个临时工作。”   楚明秋倒没有隐瞒,老实的将家里人的关系告诉他们了,朱洪林百顺韦兴财听着脑门有些发乱,一会姐一会叔的,有点理不清。   “我家的关系有点乱是不是,”楚明秋逗着小静蕾说:“其实很简单,我家是各交各的,穗儿姐嫁给我老师,按道理,我该叫她师母,可我老师却叫我老爸为爷爷,这样算下来,他又低我一辈了,该叫我叔。”   林百顺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就更乱了,爷爷师傅叔叔,这都什么啊,都搅合到一起了。楚明秋也乐了,不在这院里过上一段时间,还真搞不清他们的关系。   “反正,我怎么叫,你们就怎么叫。”楚明秋也笑道,抱着小静蕾在屋里走来走去。   “你那皮箱卖得怎样了?”林百顺好奇的问,楚明秋因此受了处分。   “应该还可以吧。”楚明秋低着头用手指去动小静蕾的小嘴,小静蕾粉嘟嘟的,这段时间吃得不错,小脸上有些肉了。   朱洪有些意外,显然楚明秋并不了解皮箱的生产详情,当初他那样卖力的推销皮箱,班上同学谁都不信他在里面没有利益,可听他的口气,好像他还真不知道。   “你豆蔻姐不是在干这活吗?”林百顺问道。   “嗯,这事,我现在不管了,老师批评还有些道理,我现在还不适合干这些事。”楚明秋说,他觉着该换个话题了,老谈他没什么意思。   “你们那个小组最近没什么活动?”楚明秋问道,朱洪心里一喜连忙说:“最近是有个读书活动,我们打算读雷锋的故事,然后上街作好事,你觉着怎样?”   楚明秋沉凝下说:“你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朱洪楞了下随即说:“自然是锻炼同学们的思想作风。”   “这倒是挺好,”楚明秋说,话还没落,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嚣,朱洪三人连忙看过去,咣,门被推开了,进来几个大点的学生装束的小子,他们看到朱洪三人也楞了下。   “你们回来了,”楚明秋坐着没动笑着介绍道:“这是我九中的同学,朱洪,林百顺,韦兴财。这是我兄弟,小八,勇子,瘦猴,那是水生,年龄比我大,辈分是我侄儿。”   楚明秋说着冲水生作个鬼脸,水生咬牙瞪着他,他这矮一辈算是没救了,小八他们和朱洪三人打了招呼,然后纷纷到自己的位置倒水喝。   “分数怎么样?”楚明秋问。   “还行。”勇子满不在乎的抹了下嘴,水生笑了笑,楚明秋呵呵干笑两声低头对小静蕾说:“听见没有,你勇子叔的成绩不怎样,估计也就够上四十五中,将来你可不能学他。”   “切,能上四十五中就不错了,你看水生,比我高三十多分,还得去商业高中。”瘦猴笑道,他也考上四十五中了,刚刚过线,心中很是得意。   “那是你命好,有一张户口,只是人蠢点。”楚明秋先嘲弄了他一下,然后问小八:“你呢?”   “上重点高中线了。”勇子很高兴,小八考得好,比他自己考得好还高兴,小八却没那么高兴:“分数是够了,多了十多分,就不知道能不能通过政审。”   “你爸不是已经摘帽了吗,这不是回归人民队伍了吗,还担心什么。”瘦猴摇头说,小八摇摇头没有说话。   小八的父亲虽然死了,可组织上本着对一个同志负责的态度,在这次重新甄别中,宣布摘帽,摘帽通知也送到小八手上了。可除了明子和建军外,其他人都不怎么高兴,瘦猴还骂了几句娘。   当着朱洪,楚明秋也不好说什么,他沉凝片刻:“最多十五天,八月初通知书便该来了,到时候就知道,最差也能上一零七中吧。”   小八念书的问题凸显出来后,岳秀秀专门跑了趟南城,到南城的两个区重点去看了看。南城有两所区重点中学,五十中和一百零七中,这两所中学和其他几个城区的重点中学比起来是要差点,甚至比不上十一中,但还是有住读,学校环境还不错,岳秀秀挑了一零七中,这所中学是所新学校,教舍比较新,绿化搞得比较好,岳秀秀看上了它的环境。   “没问题,”勇子口气比较满:“这高十多分呢,就算你们学校也没问题,要不你找你们老师说说,把小八录到你们学校去。”   “靠,你当九中是我开的,我可没那本事。”楚明秋笑道,瘦猴端着茶杯慢悠悠的晃到朱洪面前:“唉,你们是不是肉蛋啊,要是的话给小八说说,算我瘦猴欠你们的情,今后有什么事,招呼声。”   “瘦猴,把你这流氓样收起来,”楚明秋笑骂道:“他们可是工人阶级,不是什么肉蛋。”   朱洪不动声色看着瘦猴,瘦猴稍稍迟疑,感到朱洪的眼中有丝挑衅,他微微皱眉,林百顺在边笑道:“我们学校的小肉蛋正在学校军训呢,瘦猴,最近是不是没收拾肉蛋,手痒痒了。”   瘦猴嘿嘿的笑了,楚明秋说道:“瘦猴,你在外面少打架,别捅娄子,这都念高中了,再惹事,小心派出所送你上工读学校。”   “至关重要的是,不能再打公公的旗号了。”水生在边上笑道,勇子也调侃道:“对,这点很重要,现在公公可是重点学校的,重点肉蛋。”   “我靠,怎么冲我来了。”楚明秋叫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楚明秋的重点学校成了大伙的取笑材料,再加上他的肉蛋子弟身份,就更让大伙取乐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九十六章 闲看待遇差(下)   朱洪三人看着他们互相调笑取乐,有些羡慕他们之间的亲密,过了一会,虎子也过来了,于是又说番成绩,几个人取笑的目标很快转到瘦猴身上。   林百顺很快和他们熟悉起来,朱洪心眼一动,问他们是不是去看学雷锋展览去了,勇子点头说是。   朱洪趁机问他们看后有什么感想,小八给勇子使个眼色,勇子笑道:“很受教育,非常受教育,我们应该向雷锋同志学习。”   “我们过段时间要搞一次活动,你们可以来参加。”朱洪热情渐渐起来,试探着向他们发出邀请。   勇子摇头说:“不行,我家里事情多,实在忙不过来,要不你问问瘦猴。”   “我也没时间啊,大柱让我帮着卖皮箱呢,卖一个能有两块钱呢,公公就担心我去出货,现在我出货,卖皮箱,一个两块钱,对了,勇子,咱们一块去吧,你也别在家纺线了,一天也挣不到几块钱,还不如卖皮箱。”瘦猴说道。   楚明秋连忙问:“大柱让你帮忙了?他怎么说的?”   瘦猴告诉楚明秋,大柱找他商量,让他帮着卖皮箱,每卖出一个给他两块钱,皮箱价格是二十六块钱,上面最高三十块,超过二十六块的归他。   “勇子,小八,虎子,咱们干脆一块去,咱们拉一车皮箱到各大院门口去,这些高富帅超有钱,要不咱们上友谊商店门口去,挣外国钱去。”瘦猴提议道。   楚明秋心里琢磨.这大柱还挺聪明,是个干大事的人,按照成本,即便给了瘦猴提成,每个皮箱照样挣十块钱,利润照旧,可多了几个销售人员,而且瘦猴他们是学生,不算雇工,也就规避了雇用剥削这一条。   “行啊!算我一个怎样。”林百顺反应挺快,立刻意识到其中的机会,他可是看着楚明秋卖皮箱的,短短半个月,楚明秋卖出了几十个皮箱,按每个两块钱计算,差不多挣了一百块,这可是一大笔钱。   “你?”瘦猴打量他一下:“行啊,怎么不行,明天到铺子里来,咱们商议一下。”   “行。”林百顺不顾朱洪阻止的眼色,立刻兴奋的答应下来。   随后,勇子小八也答应下来,水生虎子迟疑下也准备答应,楚明秋却拦住了他俩:“我看你们几个先干着,大柱他们的产量不高,现在也就大柱,豆蔻姐,田婶在干,每天顶破天四、五口皮箱,你们这皮箱拉出去估计就能卖完,每天四、五口,你们一人一口,也就两块钱,一个月下来,也才六十块钱,人多了不一定好。”   瘦猴一听便有点遗憾,眼睛斜斜的瞟着林百顺,显然有点不想让他参加,楚明秋却说:“水生,这个暑假,你可以到铺子里去帮忙,你是非熟练工,工资按天算,让田婶定,但不能低于两块钱,等你满师后,工资再另外算。”   “行。”水生立马点头答应,楚明秋又虎子说:“虎子,你也一样,销售上暂时用不了这么多人。”   虎子点点头,朱洪却觉着不太对,他想了下问:“公公,这不是剥削吗?”   “剥削?我不觉着是,”楚明秋摇头说:“朱洪,我认为你对这个问题始终没搞清楚,包身工那样的,那是赤裸裸的剥削,可这不是,田婶豆蔻她们是手工业,瘦猴他们是学生不是雇工,属于勤工俭学,是按劳取酬,符合咱们社会主义分配原则。再说了,田婶豆蔻她们实际上是让利,她们本来往外卖的价格就是二十六块,现在瘦猴他们拿走两块,实际上她们的收入反倒下降了,你好好想想便明白了。”   朱洪想了想点了下头,韦兴财过了会也点了下头,过了会,狗子带着牛娃和一群孩子跑进来,如意楼便更热闹了,有男有女,一大群小屁孩要挤进如意楼,把楚明秋给吓得赶紧让狗子带他们上前院去。   牛娃很兴奋,刚才狗子带着他在府里到处转了一圈,他们很快在前院玩起来,后来又来了一群人,他们一块闹腾起来,这里比村里可好玩多了。   “我带你们去抓麻雀。”狗子叫道,于是一帮孩子又呼啸着跟着跑了,楚明秋在门口冲他叫着,让他小心点,千万别出事。狗子远远的答应了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这小兔崽子现在是越来越闹腾了。”楚明秋无可奈何的骂道,虎子露出丝笑意:“收拾他一次好两天,你要少护着点,他能象这样。”   “就我的责任,你不是,上次这小兔崽子在胡同里打架,差点被人上家来,不是你偷着给抹平的。”楚明秋没好气的说。   狗子是这帮人里最小的小兄弟,虽然闹腾顽皮,可时时流露出率真,这几个大的都很照顾他,平时在外面闯了祸,大家伙都想法给他瞒下来,这狗子在府里唯独怕两个人,吴锋和楚明秋;只要他们俩人开口,狗子就真不敢动。但他们也有些不同,吴锋一开口,狗子是一动不敢动;楚明秋开口,狗子会根据他是不是真生气来决定。   朱洪看着一帮小孩呼啸而来呼啸而去,他忽然觉着这院里的确好玩,楚明秋的生活也并不是想象的那样腐朽堕落。   “朱洪,其实,这也是一种社会生活。”楚明秋忽然对朱洪说:“我一直想对你说,你们的小组活动,太注重思想了,其实,更多的社会活动与经济有关,列宁曾说过,贫穷是革命的天然盟友,马克思也说过,无产者失去的只是锁链,燕京老百姓也有句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些话的道理都相同。所以,我建议你们的活动中加入一些经济成分,比如想办法帮助贫困同学,帮助五保户,这些其实比光读书要有用。”   “就是,读书读死书,还不如多出去干点事。”勇子说道,楚明秋从没在家说过学校的事,不过,勇子从朱洪的神情上判断,这是个读死书的人,于是便插话说道。   “我们也做过一些活动,象去五保户,上街打扫清洁,打扫胡同公厕。”林百顺分辩说,朱洪连忙拦住他,示意让勇子继续说下去。   “上五保户和打扫公厕是不错,可我觉着老这样也不行。”楚明秋却接过来说:“具体怎么干,这得找机会,比如说吧,上次我们去支农,帮助鲁家就是个好例子。我们的活动,要逐步推进,以改变我们身遭的环境入手。”   “你们是不是组织了什么活动小组啊?”小八问道,朱洪点点头,勇子顿时失去兴趣,小八摇头说:“这样的活动小组我们学校也有,勇子参加过两次活动便没去了,勇子,你说说为什么不去了。”   “没意思就不去了,”勇子淡淡的说:“全是些空话,读书,爬山,锻炼身体。靠,这些事情,我们几年前就开始了。读书,这满屋子的书,谁都可以看,什么都可以看,锻炼身体,跑步,咱们跑了多少年了,刮风下雨,风雪无阻,多少年了,上一次颐和园,就算爱国行动了,还是公公说得对,喊几句口号,上趟颐和园,听一次忆苦思甜,这就算爱国爱党了,这也太廉价了。’   “照你这样讲,怎么才算爱国?才算进行思想教育?”朱洪反问,同时又看了楚明秋一眼。   “这我不太清楚,反正,我觉着这样不算真正的思想教育,好些人嘴上说得漂亮,可干的事,完全不是那回事。”勇子摇头说。   “朱洪,林百顺,韦兴财,不知道你们注意过没有,上次我们下乡支农的那个早晨。”楚明秋提醒他们说,朱洪他们开始回想起来,楚明秋笑了笑说:“由于东西比较多,所以我到学校是坐家里的三轮车去的,当时班上好些同学很鄙视我这种行为,认为是剥削。   可随后,莫顾澹,炮姐他们都是坐小轿车来的,可好些同学没觉着这有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差别?莫顾澹炮姐,他们平时调子比谁都高,张嘴闭嘴便是什么无产阶级资产阶级,觉着自己思想觉悟比谁都高,可凭他们的作为,你认为他们的思想觉悟真的高吗?”   朱洪想起来了,他这才明白当时楚明秋的态度为什么那样奇怪,他也忽然明白了,楚明秋为什么在班上对他们和对莫顾澹他们这些大院的不一样。   “胡同子弟和大院子弟,为什么分歧这么大?双方经常打架?为什么?这其中的缘故是什么?”楚明秋问道。   “大院的那帮子就是欠收拾!”瘦猴在边上叫道,楚明秋笑了笑:“你为什么看不惯他们?”   朱洪韦兴财露出思索的神情,林百顺有些不耐烦,他还不习惯楚明秋的这种引导式说话:“那你说为什么?”   “你好好看看毛主席的《中国社会的各阶级分析》就明白了。”楚明秋没有直接说出答案,只是给他们一个引导,直接说出来属于高风险行动。   朱洪皱起了眉头,这篇文章他当然读过,毛主席在1925年写的这篇文章,是为了反对党内左右两种倾向而写,这与现在有什么关系。楚明秋看出来他的疑惑,微微摇头又补充道:“你要再结合毛主席在七届二中全会上的讲话和最近毛主席关于修正主义的讲话。”   “修正主义的讲话?难道你认为他们变修了?”朱洪惊讶的望着他,楚明秋摇摇头:“不知道,我只是觉着他们一边鄙视我的资产阶级生活,一边自己却在搞同样的生活。在莫顾澹炮姐看来,衣服上补块疤就是生活朴素,就是与工农一块了。这我不赞同,我要在衣服上补上两块疤,是不是也同样从资产阶级变成无产阶级了?”   林百顺一下笑了,小八有些意外,楚明秋没在家提过在学校的情况,现在看来他在学校的情况也不是很顺利。小八在心里叹口气,看见虎子的神情同样担忧。   朱洪三人没有留在楚家吃晚饭,走之前岳秀秀回来了,她今天到政协开了一天会,听传达中央文件。岳秀秀看到他们很高兴,尽管招呼他们留下,可朱洪三人还是告辞走了。   出了楚家胡同,朱洪忽然觉着轻松了,林百顺轻轻哼着歌,韦兴财却默默无言,三人没有钱坐车,沿途走着回去,时间虽然晚了,可天气有些燥热,看上去好像要下雨了。   “朱洪.我觉着公公有些话是对的。”韦兴财忽然没头没脑的说,林百顺停下脚步,转身回头看着他们:“当然是对的,我一直觉着莫顾澹他们不顺眼,哼,宋老师为什么处分公公,不就是因为公公和莫顾澹掐起来了。小肉蛋什么都优待,好事全是他们的。朱洪,不信咱们走着瞧,班上第一个入团的肯定是小肉蛋,恐怕等莫顾澹入团了,才轮得到你。”   “不会吧。”韦兴财语气游移,他觉着莫顾澹已经被楚明秋给打下去了,班上威信全失,怎么可能在朱洪之前入团?   林百顺不屑的哼了声,韦兴财依旧不相信,朱洪却笑了下:“这有什么,就算莫顾澹先入团,也没什么,入团不是目的。”   说到这里,朱洪停顿下:“不过,公公有些话还是对的,我们不能停留在普通的读书和学雷锋上,要加入社会实践内容。你们看,无论瘦猴还是勇子小八,他们都对他言听计从,这说明他作工作还是很有一套,你们再想,支农时,他可以很轻松的和乡亲们交上朋友,这就是他的长处,是我们要学习的。”   “朱洪,难不成我们也要向公公那样,到处卖东西?”韦兴财问道。   “这样有什么不好,既能搞社会活动,也能挣点钱,给家里。”林百顺略微有些不满的叫道,韦兴财看着他皱眉:“这可是资本主义道路。”   “这算什么资本主义道路。”林百顺不满的说:“你别瞎扣帽子。”   韦兴财语塞,朱洪叹口气:“这没什么,可我们哪去弄皮箱啊,林百顺,韦兴财,我们得另外想办法。”   林百顺韦兴财同时点头,俩人都有些意兴阑珊,朱洪说得不错,楚明秋有皮箱可卖,他们上哪弄皮箱去,就算想走资本主义道路也走不通。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九十七章 小肉蛋来访(上)   让楚明秋意外的是,几天后,葛兴国居然也到楚家来了,不过,葛兴国可不是一个人来的,和他一块来的还有王少钦王建勋猴子委员几个人,他们找到田婶的修理铺,在修理铺订了十六口皮箱,然后才打听楚明秋,田婶得知他们是楚明秋的同学,高兴坏了,立刻给他们打了个九折,然后让他们从铺子里面进去。   他们到时,古震正给他讲课,他们悄无声的进入后院,进来没走多远便遇上小树林带着吉吉在玩呢,小树林把他们当贼了,拉了架子便要和他们干架,吉吉在边上虎视眈眈凶狠的盯着他们。   葛兴国他们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委员拉开嗓子叫,可没把楚明秋叫来,却将狗子和小八招来了,狗子先到,一句话不说便要过来动手,被后面赶来的小八叫住,小八问清葛兴国他们的情况后,才告诉他们楚明秋在上课呢,现在没时间。   “上课?在哪上课?上什么课?”葛兴国纳闷的问道,猴子委员四下张望好奇的打量着楚府。   楚府看上去没什么出奇,陈旧的砖墙上有一层灰沙,墙头上有几株枯枯的甘草在阳光下摇动,墙角有些青苔,墙面上还有雨水冲刷的痕迹,小径由青石铺就,两边原本精心设计的花圃,里面却没有几朵花,泰半是草,显得有些荒凉。   猴子的神情开始还有些漠然,觉着不过如此,可走了一段距离后,居然还没到如意楼,猴子的神情开始有些凝重了,委员啧啧称奇,不断称赞。   “这些都是楚府?”   葛兴国看着这一片院子,这是一大片小四合院,他们已经拐了几个院脚了,依旧没到如意楼,这不能不让他惊讶万分。   “邓姐?没在院子里休息?”   邓军看着进来的这群小孩略微点点问小八是什么人?得知是楚明秋的同学后,她冲他们微微点头便转身进院了。   “这是你们邻居?”葛兴国稍稍松口气,觉着自己多心了,这么大一片房屋怎么可能全是楚家的。   “她叫邓军,身体不好,住在府里,小秋为她调养身体。”小八说:“这前后都是楚府,不过,这前院和东西两院都借给区政府了,我们习惯将后院叫楚家。”   葛兴国闻言不由乍舌,这是多大的院子啊!猴子委员他们更吓了一跳,这大院套小院,小院连小院,好大一遍院子,相比下,葛兴国家的中将楼都显得寒酸。   小八还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他比较沉默,平时话不多,说了这片后院后便没话了,葛兴国他们一路到了府里,到了三岔口,小八犹豫了,向左边是去如意楼,直走则进百草园。小八觉着不管到哪都不妥,如意楼要打搅楚明秋上课;楚明秋不在院子里,这时候上他的房间,同样不妥。   正犹豫中,一阵轻柔的琴声传来,葛兴国一听便问是不是楚明秋在弹琴,小八摇摇头说:“是娟子在弹琴。”   娟子这个暑假除了练琴练嗓,剩下的时间多半在琴房。娟子父母对她到后院来练琴一改当初反对,现在是大力支持,为了给她腾时间,平时有什么家务都改叫菁子,把菁子气得直骂爸妈偏心。   “是不是音乐学院附中的娟子?”猴子开口问道,小八毫不意外的点点头,娟子现在越发有名了,《五星红旗》成了她的保留节目,楚明秋又把《我爱你,中国》给了她,还窃来前世的《又见茉莉花》,改名为《茉莉花》交给她唱。   这两首歌在朝鲜副委员长来华访问时,娟子在人民大会堂上唱起,受到副委员长和总理的热情称赞,照片再次上报,电视台还将这台节目录像,在电视台播出,没过多久,电台上也播放了这两首歌。   娟子再度大火,好些准备举办晚会的单位都到音乐学院邀请她们去演出,强横点的干脆便点名要娟子参加演出,以至于娟子几乎无暇分身,楚明秋有时真替她惋惜,这要放在前世,一个活生生的小童星跑不了,早过上日进斗金的日子了。   “咱们去看看。”猴子说着便想向里面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催促小八,小八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楚府后院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后院的规矩是,不能随便打搅别人的活动,包括习武,除非他是在玩。楚府的人,包括常来的勇子和瘦猴,都知道这点。   瘦猴这样匆忙的催促让小八略微有点不快,他还是解释说:“娟子在练琴,咱们这个时候去不合适。”   “这有什么,我们就看看。”瘦猴大模大样的说,这在大院很普通,他们进彼此家就象进自己家一样。   小八平静的摇摇头:“你们来得不巧,公公在上课,要么你们等一会。”   “要等多久?”葛兴国说着责备的瞪了眼猴子,小八想了下:“大约四十分钟左右。”   “公公平时也上课吗?”王少钦问,他记得楚明秋经常说他没空,好像很忙的样子。   小八点点头:“公公的功课很多,平时玩的时间很少。”说到这里,他看看葛兴国他们沉凝下:“嗯,要不你们改天再来,周日下午他的时间多点。”   周日上午是包德茂的课,下午是神仙姐姐的课,现在神仙姐姐被发配到农场去了,他下午的时间便腾出来了,不过他改为练琴一小时。   葛兴国犹豫下摇摇头,依旧坚持道:“我们今天也是碰巧过来,要不我们等等他,要不这样,你领我们过去,我们在窗外看看。”   他们都参加了军训,军训时间是一个月,这次军训要求很严,几乎就是按照新兵训练营的要求进行,当然,葛兴国他们也适应这些,暑假如果不是在学校参加军训,他回到大院也一样会到警卫连度假。   按照新兵连的要求,平时外出都要请假,每个班只能出去两个人,今天他们这么多人能出来,是因为教官发善心,宣布休息半天,同学们可以离校,特别是有些女同学,她们需要回家拿点东西,于是他们就趁机出来订皮箱。   这些皮箱也不是他们自己要,全部是亲戚朋友要的,其中大多数是大院内的朋友,或朋友的朋友要的。   小八沉凝下说:“行,不过,你们不能出声打搅他上课。”   葛兴国连忙答应,于是小八带着他们到如意楼外面,葛兴国凑到窗户门口朝里面看,就看见一个中年人正在讲课,楚明秋正聚精会神的听着,此时的他与课堂上完全是两样,注意力高度集中,以至于都没发现外面来了一群人。   小八给他们作个手势,让他们退下来,葛兴国奇怪的问他为什么没有进去听课,小八摇头说听不懂,这让葛兴国非常惊讶,连忙问上的什么课,小八告诉他说是会计学初步。   “你们说话小声点。”小八见猴子他们在院里大声说话,有些不高兴的制止他们,而狗子此时已经不见了,这家伙大概是在确定这些人不是贼后,便溜走了。   葛兴国也连忙制止猴子他们,委员小声问猴子是不是还要在这等着,猴子示意让他去问葛兴国,委员看看正和小八聊天的葛兴国没有过去,他对出现在楚家的这个人有些害怕。   过了会,葛兴国过来了,他告诉猴子他们要等一会。葛兴国几个人到院子一角席地而坐,猴子有些不高兴,在边上嘀咕着。   “你们知道吗?刚才我问小八,他说公公没有假期,周一到周日,每天都要上课,各种课程,从英语日语到俄语,另外还要学文学,高等数学,机械制图,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是吗?难怪他经常不上课。”委员说着看了眼葛兴国:“我听说这学期他每门课又是五分,只有品行得了极差。”   “是这样,我也知道。”葛兴国早就知道楚明秋的成绩,宋老师找他谈过,下学期班委会改组,他要出任班长,当时他趁宋老师不注意时,翻过楚明秋的成绩通知书。他也知道委员这是什么意思,今年光荣榜上第一名是他,委员这是担心他不高兴。   葛兴国感到有些可笑,他并不在乎光荣榜什么的,可他有点不明白的是,委员为什么这样胆小,这不像是大院子弟,他身上完全没有大院子弟那种傲气。   大院子弟身上可能有很多毛病,放荡不羁,怪诞粗鲁,胆大妄为,等等,等等,可有一点他们是共同的,那就是傲气,在大院里培养出的傲气。   可委员没有,他能背出一百多中央委员的姓名和职务,可他身上没有傲气,只有胆怯小心。   “现在知道了,公公每次考五分,不是没有原因的。”葛兴国低声说,众人皆沉默。   小八冷眼看着他们,他不太想搭理他们,刚才没认出他们,现在他已经能认出这些人了,大院子弟和胡同子弟的区别还是比较明显的,多留意下便清楚了。   四十五中一个年级都找不出这么多大院子弟,可楚明秋的同学随便来几个便有这么多,九中还真是大院子弟成群的重点学校。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九十八章 小肉蛋来访(中)   葛兴国眯着眼四下打量着如意楼,这三层高的楼房在这一片平房中显得那样显眼,这楼房就象这院子一样古老,展翅的飞掾上的神兽已经有些残缺,高踞的怪兽上有鸟留下的痕迹,门窗上有蛛网和尘土,阳光将所有衰老都展露无遗。   可葛兴国却无法有优越,大院那崭新宽敞的楼房,进出着各种轿车,纪律严明,透着勃勃生机的院子,好像在陈旧的楼房面前没有那么优越。   他们很快注意到小八,小八在边上既不走也不过来,就在边上看着。猴子冲小八招招手,让他过来,可小八没有动,葛兴国站起来走过去。   “你要有事的话就去忙你的,我们在等,你放心,我们保证不吵闹。”葛兴国说。   小八摇摇头,猴子在边上调侃道:“葛兴国,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那是怕我们偷东西呢。”   小八淡淡的说:“没人敢到楚家大院偷东西。”   这话口气大,就算在大院里也没人敢放这样的话。猴子楞住了就拉下脸来,小八又补充了句:“也没人敢在楚家大院挑事,小子,别不信,就你这身板,刚才狗子就能收拾了。”   “就那小屁孩?”猴子根本不信,那小孩看上去也不强壮,年岁也不大,还没他高,敢跟他叫板。   葛兴国连忙喝止猴子,小八只是冷淡的扫了猴子一眼:“别不信,要不待会,我把他叫来,你们秤量秤量。”   “行啊。”猴子刚开口,葛兴国忍不住呵斥道:“猴子,我们是来玩的,是客人!”然后歉意的对小八说:“对不起,对不起,他叫猴子,就是好动,别跟他一般见识。”   猴子也就是嘴犟,真要动手还是不敢,在楚家大院欺负楚家人,这激怒了楚明秋,可就不是好玩的了。   小八淡淡的笑笑:“也没什么,这府里经常玩这个,狗子挺喜欢收拾人的。”   葛兴国有些无奈,他有点不明白,这小八对他们的仇视是从哪来的,不但小八,这一路过来,胡同里的孩子看他们的眼光都带着冷漠和仇视。   他葛兴国在大院里也算一号人物,可他从没参与过和胡同的斗殴,也很少到胡同里来,整天要么在家看书要么在警卫过集体生活,出大院的机会都比较少。   “你对我有意见?”葛兴国单刀直入的问道,小八摇摇头:“没意见,就是瞧不惯,你们这些大院的,牛哄哄的,到哪都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葛兴国默然不语,小八的指责没有错,大院子弟是有这个毛病,小八又说:“你们住好的,穿好的,有特殊供给,就算上的学校,也比我们大多数人好。”   “你们这还差啊?”葛兴国不服气的反击道,小八淡淡的摇头:“这是楚家,我不姓楚,我父母双亡,是公公把我收留在这的。我爸爸活着的时候,住在大杂院里,一个小院子,住了五家人。”   “是啊,这院子就大。”葛兴国看着这四周,小八冷冷的瞧着他:“我爸死后,我在这住四年了,六爷六奶奶,待我跟亲生儿子一样,这里也是我的家。”   葛兴国再度沉默,小八冷漠的盯着他:“还别说我没告诉你,这里不仅仅是公公的家,也不仅仅是我的家,这一带胡同里的很多兄弟都把这视为家,所以,没人敢在这出货,没人敢在这挑事。”   猴子还不服气,委员连忙拉住他,葛兴国说:“我们是来看公公的,没人想在这挑事,我们这些人有各种毛病,可没有手脚不干净的。”   小八轻轻嗯了声忽然问道:“朱洪也是你们同学吧,上周他也来过。”   葛兴国不太明白的点点头,小八又说:“公公从没在家里说过学校的事,我们对他的同学知道也不多,你们怎么忽然一下全上家来了,公公是不是在学校犯什么事了?”   葛兴国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们今天是顺路,公公在学校挺好。”   小八说:“公公是我们的兄弟,他把心掏给了兄弟们,兄弟们也就把心掏给了他,若他在学校受了什么委屈,我们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这话隐隐有警告之意,葛兴国在心里苦笑,以楚明秋的学识才干在学校不收拾人就谢天谢地了,谁还敢欺负他,莫顾澹想,被他踩成一摊稀泥,孟晓丹刚探个头,就被他敲回去了;现在班上的同学谁还敢轻易出手对付他?   “当然,想要欺负他也没那么容易。”小八又补充道。   葛兴国干笑两声,他知道这是小八在警告他们,他有点纳闷,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作,至少他认为,在班上还没人敢公然对付楚明秋。   他们等了足足一个小时才看见楚明秋送古震出来,俩人看到外面的人群都不由楞了下,楚明秋很快恢复镇定,告诉古震是他的同学。   葛兴国看着楚明秋恭恭敬敬的将古震送走,那神情比对学校任何老师都恭敬,心里对这老师有些好奇。   楚明秋很快回来,他是既高兴又满肚子纳闷,这些家伙怎么来了?他们不是在学校军训吗?   葛兴国给他解释后,楚明秋稍稍明白了,将他们让进如意楼,葛兴国再抬头小八已经不见了。   “这就是你的书房啊?”委员张嘴结舌的四下打量着如意楼,王少钦也张望着,试探着朝里面看,随即被里面堆积如山的书给震惊了。   别看他们都是高富帅,可这个时代的高富帅家里并不没有多少书,王少钦父亲是局长,参加革命以前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还是在部队中认得几个字,家里除了购粮本外,就没几本书。葛兴国的父亲都中将了,家里同样没几本书。   “哎,哎,别东张西望了,我家可比不上你们大院,就这样,你们别见笑。”楚明秋将他们招呼过来,提起水瓶给他们倒水。   猴子顺手拿起桌上的书翻了两下便放下,看看抽屉,迟疑下还是没大胆去打开。他对楼里丰富的藏书没有丝毫兴趣,相反到屋里后有些失望。   在外面看这楼好像挺宏大,挺让人惊讶,可进到里面却没有丝毫奇特的,式样古板,而且还陈旧的椅子和书桌,四面墙同样灰扑扑的,挂着的画到是有点新,可也看不出去什么奇特来。   在他看来,这书房还不如家里的客厅舒服,他家的客厅有漂亮的皮质沙发,屋角有开着月季的花盆,干净的墙面上挂着领袖像,柜子上还有红旗牌收音机。   哪象这楼,除了大点外,没有什么奇特的。   “公公,这上面是什么?”委员盯着二楼的门满是好奇。   “书,全是书。”楚明秋说,猴子闻言便想上去看看,楚明秋摇头说:“算了吧,你要想看书的话,下面的就够了,上面的没什么意思,全是旧书,你看了不合适。”   “看看嘛,都是些啥旧书。”猴子坚持道,楚明秋笑了下说:“坐吧,猴子,这楼有上百年了,上面挺不结实的,锁上门就是担心有人上去,万一将楼给踩个窟窿,楼坏了倒没什么,把你给摔着了,我可赔不起。”   “是吗?”猴子将信将疑,葛兴国站在那看着墙上的画:“《大江赋》,楚明秋于公元1963年3月22日涂鸦。公公,这是你画的?”   “嗯,随意画的,画得不好。”楚明秋说:“当时看三国,抬头便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心中有感,便画了这幅画,师兄评价说勉强入眼,就不知天高地厚的挂这了。想着反正平时也没人来,就算出丑也在自己家。今天让你们看见了。”   “恐怕你是谦虚吧,我听说你的画在市里面得过奖。”葛兴国笑道,他也不懂画,只是觉着这画很有味道,有点吸引他。   “你们又订了多少?”楚明秋问道。   “十六口。”葛兴国说:“你这箱子在我们院里算是火了,好些人托我买一个。”   “公公,那铺子是你的吗?”王少钦问道,楚明秋摇头说:“与我没半分钱关系,当初我就是帮忙作好事,宋老师非不信,我也没办法。”   大家都听出来了,楚明秋心里有股气,说来他在学校卖皮箱,还是葛兴国开始的,没成想因此受了处分,葛兴国觉着有些对不起他,可楚明秋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个借口,真实原因还是因他拒绝当典型。   不等他们说什么,楚明秋便问道:“你们的军训怎么样了?”   “哈,公公,可好玩了,咱们那教官是个大舌头,说话是这样。”猴子说着站在屋子中间,挺胸学道:“同舌们,药练好杀敌笨领!药溜上几深汗才行!”   说着大伙一下大笑起来,楚明秋也乐了,他们现在的训练内容很简单就是队列操练,每天向左向右转,齐步走,没有什么出奇的。楚明秋和记忆中的军训比较了下,感觉内容差不多。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三百九十九章 小肉蛋来访(下)   “哎,对了,你们会打靶吗?实弹射击那种?”楚明秋神情有些热络,猴子心里有些满足,不过,他摇摇头:“没有,老师说这是第一个学期,而且时间不多,只能完成基础训练,要打靶还得等明年。”   “对了,葛兴国,你爸是中将,带哥几个到部队去打下枪怎么样?”楚明秋亲热的搂住葛兴国,讨好的说道。   “对啊!葛兴国,猴子,你们都是部队大院的,带我们去打打枪吧。”委员和王少钦几乎同时叫道。   “你当部队是我家的啊,说打枪便打枪。”葛兴国苦笑着摇头说:“没戏!我都还没打过枪呢。”   “哈,你在大院里怎么混的,我都打过,五四式手枪,后劲特大,开一枪,弹这么高。”王建勋很得意的比划着,猴子疑惑的看着他:“你丫吹牛吧,你不是建材部大院的吗?”   “我爸去年才转业。”王建勋很得意:“没转业前,我爸的警卫员便教我打过枪,葛兴国,猴子,你们爸爸的警卫员没教你们打过枪?”   猴子摇摇头,葛兴国也摇摇头,楚明秋有些奇怪,王建勋父亲的警卫员怎么这么大胆,葛兴国象是解释又象是在为自己找理由。   “你爸是野战军,当然管得松了,我们在燕京,管得严多了,我爸的警卫员要敢这样作,我爸就会扒了他的军装,赶他回家种地。”   楚明秋叹息着摇头:“你们啊,还是太老实,我就不信,你们大院警卫从来不组织射击训练,你们真要想打枪,射击训练时跟着去,打上那么几发子弹,你爸就真知道了?你们哪,守着宝山不知福啊。”   猴子眼前一亮,拍着大腿叫道:“说得对啊,公公,你丫够奸的!”   楚明秋耸耸肩,这算什么,小儿科嘛,当年他军训时可是打过枪的,他和教官套交情,别人打的是十五发,他打的是三十发,可惜的是,三十发子弹只打出了二十多环的成绩,不过那确实很过瘾,特别是连发,手指一扣,子弹就飙出去了。   葛兴国同样两眼放光,露出兴奋的神情,这倒是个法子,其他大院的他管不着,他们大院完全可行,警卫连每个月有一次实弹射击训练,他可以和那个父亲原来的警卫员,现在的警卫营长说说,让他混进去,到靶场去过枪瘾。   几个人一下都兴奋起来,楚明秋搓着手提醒他们,千万要瞒过父母,葛兴国满不在乎的告诉他,根本没事,警卫营一般上午去傍晚回来,别说才这点时间,就算两三天,他爸妈都不知道。楚明秋闻言有些纳闷,猴子在边上解释说,大院的父母都一样,整天在外面,他大约两周可以见一次母亲,至于父亲能不能见到得看运气,他上次见他爸还是两个月以前。   楚明秋倒吸口凉气,王建勋和委员家的情况也差不多,唯一好点的是,可以经常见到母亲,委员告诉他,如果没有照片,他都有时都记不清父亲长什么样,出差一周两周是最普通,就算不出差,每天都是他睡下了,父亲还没回来,等他起床时,父亲已经走了。   楚明秋听后非常感慨,和他们比起来,他的生活要幸福多了,时时可以感受到六爷和岳秀秀的关爱。   到这个时代十多年了,楚明秋最了解的是胡同,和这些干部子弟接触多了,也了解了些官员们的情况,说实话,由于这个时代的标准,他对这些高官和干部子弟没有多少好感,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讲究奉献的时代。   从高官到普通工人,都以奉献为荣,迫切的想以自己的努力改变国家的面貌,追赶上西方发达国家,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可以牺牲家庭,牺牲自己,牺牲子孙,这让楚明秋很是无语。   让葛兴国原来担心楚明秋受了处分后情绪消沉,现在看来,他完全没有受这事的影响,几个人在这聊天,楚明秋将唱机打开,放了段歌剧,可他们没一个喜欢的,他们坚决要求放革命歌曲。   “我这就延安颂。”楚明秋很是无奈,猴子说延安颂已经听出老茧来了,让放《洪湖赤卫队》或《刘三姐》,楚明秋无奈摇头:“你当我这是唱片店啊,要什么有什么,告诉你,没有了!这些唱片大部分是以前留下的,好几年没添新的了。”   “你该买点这方面的。”葛兴国建议道。楚明秋点了下头,他自然没说真话,这些歌剧都是经典歌剧,都是这几年他陆续买回来的,家里原来就是京剧,这延安颂还是楚眉买的,他不会买这类唱片。   葛兴国他们的时间不多,晚饭前必须回去报到,没坐多长时间,他们便向楚明秋告辞了,楚明秋提出送他们出去,葛兴国拒绝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从皮箱铺出来,楚明秋送他们走百草园,在百草园他们真的看到水稻,猴子惊讶万分,这才相信楚明秋真在家里种地。   到了门口,葛兴国不要楚明秋再送了,还开玩笑的说,今后能找到路了,会常上他家来玩的。楚明秋看着他们的背影无奈的苦笑。   从楚家胡同出来,便是灯帽儿胡同,他们顺着公路走,猴子沿路都在数落,觉着楚家大院名气很大,可实际不怎么样,又旧又破,远远比不上大院。没有人反对,楚家大院是挺大,除了这点外,好像没有其他优势。   “哎哟!”   正说着,后面的王建勋忽然叫起来,葛兴国猴子回头一看,旁边的胡同口有两个小孩,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正冲他们扔石头,委员没注意也被砸了一块。   “小肉蛋!打小肉蛋!打小肉蛋!”   两个小孩兴奋的大声叫着,葛兴国躲开一块石头,正在想是怎么惹了他们,猴子已经怒吼一声冲上去,两个小孩转身便跑,边跑还在边喊:“打小肉蛋!打小肉蛋!   猴子就要追上去,葛兴国连忙把他叫住,委员紧张的告诉他们赶紧走,说着委员便跑出去了,跑了两步见他们还在那发愣,他又急忙跑回来。   “快跑!快跑!”委员急得语无伦次:“快走!很多人!胡同里的!马上就来!”   猴子若无其事还想说几句,委员已经拉着王建勋朝前跑了,葛兴国跟着追上去,猴子和王少钦也不得不跟上。几个人跑了段距离,从斜刺里杀出来几个小孩将他们拦住。   “你们哪的?到这里干什么?”为首的小孩吊儿郎当的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的神情就像打量一群待宰的猪羊一样。   “管你什么事!爷想来就来!”猴子满不在乎的说,他是城东区的,他们那胡同里的小流氓小地痞哪敢这样造次。   “呵!来了个拔份的!”为首的小孩嘲弄的笑道,后面的几个小孩也不禁乐了。   “咱们这可好久没来小肉蛋拔份了,小肉蛋,要拔份得露一手!”小孩似乎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神情依旧带着几分戏弄。   猴子将衬衣一脱便露出里面的军背心便要上去,委员在躲在人堆里叫道:“我们是来找公公的,我们是公公的朋友!”   这句话一出口,葛兴国见面前的小孩神情顿时严肃起来,他上下打量着他们,后面的几个小孩叫起来:“骗人!公公的朋友中没有小肉蛋!大渣子,别上当!”   大渣子没言声依旧上下打量他们,他的目光让葛兴国觉着很不舒服。葛兴国一直在想那两小孩,两个小孩的年龄并不大,看上去也就小学四五年级的样,他确定他们刚才没得罪这两小孩,可他们为什么要拿石头扔他们呢?还有眼前这大渣子,为什么要拦住他们?还这样对待他们?   “你们说是公公的朋友,我怎么不认识你们?”大渣子问道。   没等猴子和葛兴国开口,委员在人群中抢先答道:“我们是公公的同学,他让我们今天到家玩。”   “你们是九中的?”大渣子问道,葛兴国点点头,大渣子想了想挥手让几个小孩让开了路:“既然是公公的同学,你们走吧。”   葛兴国还没反应过来,委员便催着他们走,猴子还愤愤不平,路过大渣子身边时,还听见那几个小孩在问就这样让他们走了,似乎没揍他们一顿还很遗憾。   “操他娘的,这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了?!”猴子不满的咒骂着:“一帮小地痞小流氓也敢在我们面前嚣张,欠收拾!下次再遇见,老子非打得他屁滚尿流不可!”   “他们是什么人?”葛兴国问委员,委员摇摇头:“我不知道,芝麻糕跟我说过,在这一片,只要报公公的旗号,胡同里没人会难为你,他们这片大院的,轻易不敢到胡同里来。”   “我看他们就是软蛋。”猴子愤愤不平的叫道,在他们那块,胡同里的哪敢这样造次,早打得他们满地找牙了。   葛兴国对刚才的一切依旧很是迷惑不解,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啦?为什么这些小孩要收拾他们?打小肉蛋!听这话,这好像是胡同里比较流行的事情,或者挺受欢迎,可他们这些人并没有招惹他们,难道是公公故意的?这也不像。   猴子心里十分不满,感觉像是受了奇耻大辱似的,沿途都在琢磨着是不是回去找人来,找回这个面子。   回到学校后,芝麻糕听说他们在胡同里差点发生冲突,连声称侥幸,对猴子想要找回面子的想法坚决反对,他告诉猴子,这片胡同是整个城西区最不好惹的,城西区大院子弟平时都不敢去,最近五六年里,大院在和胡同的拼斗中就没赢过!   “你们走得快是好事,真要打起来,要不了多久,胡同里的小地痞便会全赶来,那时你们想跑也跑不掉了。以后,你们碰到这事,最好像今天这样,说是公公的朋友,那就没事了。”   芝麻糕的话让他们都陷入沉思,但他们所想各不相同,葛兴国似乎想要搞清楚,为什么大院和胡同关系这样紧张,猴子则对此不感兴趣,依旧想着什么时候将场面找回来,委员连连乍舌心中暗叫侥幸。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章 走投无路(上)   到八月中旬时,楚宽远便不再指望录取通知书了,临考前,出了不少事,可没有影响他考试,他今年的成绩比去年还好,去年他是全校第一,今年他是全区第一,成绩高出重点分数线七十多分,在全市也排在前三。按惯例,如果他能被录取,通知书在七月底便到了,可现在已经是八月中旬了,通知书依旧没到。   上一周,胡同里出了第一个大学生,那是前面大杂院一个叫沈富财的同学,楚宽远平时都没怎么注意他,听说他考进甘肃的一所大学,学校的名字他都没听说过,自然也就不是重点大学,沈家高兴坏了,他妈四处宣扬,说家里总算出了个进士。   “操他妈的!”楚宽远愤怒的骂道,这沈富财的成绩比他低了整整一百二十分,可谁让他老子是扛大件的呢,而他的老子是资本家呢。   石头叹口气,他也不知道该从何劝起,楚宽远忽然加速,自行车飞快的向前奔去,石头连忙追上去。   石头是在七月中旬出院的,出来后,他没有去找王爷,王爷已经被楚宽远吓坏了,再不敢在他们面前炸刺,派出所倒是找了他一次,依旧是追查是被谁插的,他依旧什么也没说,派出所也就没再追查了。   发泄式的跑了段路,俩人的车才又慢下来,八月底的阳光依旧很烈,俩人身上都有些汗了,楚宽远将车在小店门口停下,进去拿了两瓶汽水出来,给了石头一瓶,俩人就在旁边的石阶下喝起来。   “你爸的消息没错吧?”   这已经不是楚宽远第一次问了,石头叹口气:“谁知道呢,反正去看看吧,要真不看出身,咱们就报,最多不过是白走一趟,反正咱们也没事。”   楚宽远闷闷的嗯了声,石头出院后便四下打听招工信息,消息倒是不少,可惜的是,几乎所有招工信息的最后一条都是:干部子弟和工农子弟优先。   最初俩人还不知道其中含义,跑了两次后才明白,这话的意思便是,出身差的不要。工作机会很紧张,不管什么工作,都有一大群人去报名,这种向社会招工的名额还不能满足工农子弟的十分之一,那还轮得到他们这些出身差的。   为了工作,跑了这么多天,楚宽远和石头算是这个时期招工方式弄明白了,国家实行的是统一招工和企业自行招工两种方式。   统一招工,便是国家统一安排,这主要是针对某个行业,国家分配名额,比如大中专毕业生,这是招工的主要方式。另外便是自行招工,企业将用工计划报给上级,上级同意后,企业自行招工,这种招工方式的名额一般都比较少,三五个七八个,上级懒得替你组织,于是你便可以自己组织招工。   前几天石头的父亲得到一个消息,区里的一个建筑队要招普工,有十几个名额,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不看出身,谁都可以报名择优录取,今天下午便是报名的日子。   石头得到消息便赶紧通知了楚宽远,楚宽远虽然心里怀疑,可还是本着有杀错没放过的心思决定走一趟。   喝过汽水,俩人又骑车往前赶,城北区很大,区建筑队在仁和斜街,这条街在城北区和淀海区的交界处,在解放初,这里还是一遍农田,后来这里建起了一个个大院,有军队的也有国务院各部委的,还有燕京市各局的,城北区区政府也就在这一块。   可由于上马匆忙,这里同样显得杂乱无章,但建筑都差不多,各大院从外形上看没有什么区别,都是高大的围墙,灰色的四五层楼房,大院门口多数有站得笔直的哨兵。   区建筑队在这些大院之间的一片低矮的平房中,这片平房位于主干道的边上,与宽敞笔直的主干道相比,建筑队门前的这条道坑坑洼洼的,汽车一过尘土飞扬。建筑队大门有些破,楚宽远和石头到时,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全是些二十岁左右的青涩小伙,楚宽远和石头大约算了下,就这就有七八十个,俩人心里禁不住有些发麻。   “报名的上那边排队去。”   从正对大门的办公楼二楼上出来个中年妇女,拿着大喇叭冲院子里的小伙子们叫道,等在院子里的这些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楼东面的一角,几个工作人员正搬出两张桌子,小伙子们立刻涌过去,生怕晚了。   “别挤!别挤!”   小伙子们一拥而上,差点将桌子挤倒,负责的工作人员大声叫着,可小伙子们没人理会依旧在挤,工作人员连忙提高嗓门。   “都有份!都有份!每人拿张表到那边填去!填好后交到我这里!”   这话比什么都惯用,拥挤的情况很快缓解下来,另一个工作人员在边招呼着让大家排好队,很快报名的小伙子们排好队,楚宽远和石头力气大,两人合力抢在了前面,很快从工作人员手上拿到表格。   表格没什么出奇的,与入校时填写的表格相差无几,楚宽远见确实没有要求出身,心里不由大喜,立刻到一边填写去了。   “同志们!同志们!”   楚宽远抬头看却是刚才在二楼的那个中年妇女又出现在二楼过道上,拿着个喇叭冲下面叫道:“根据上级指示,我们这次招收普工,不招地富反坏右以及资本家出身的。”   楚宽远和石头慢慢抬起身子,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失望,甚至是绝望。   “请以上出身的人自动退出,我们是建设社会主义大厦,不能让资产阶级动摇我们社会主义基石!”   楚宽远重重叹口气,将手中的表格撕了,石头沉默的将表格揉成一团,队伍中一些人低着头出了队列,离开了院子,还在队伍中的人则得意而鄙夷的看着他们。   “楚宽远。”   楚宽远停下脚步回头看却是顾三阳,顾三阳同样推着辆破旧的自行车,脸上满是汗水,他身边的却是黄诗诗,黄诗诗穿着件浅色的连衣裙,留了头短发,脑后的辫子剪了,楚宽远恍惚记得她以前留的是辫子。   “你们也来了,刚才怎么没看见你们?”楚宽远说着给石头介绍:“这是我的同学,顾三阳和黄诗诗,这是我朋友,你们叫他石头吧。”   石头很随意的冲他们点了下头,顾三阳和黄诗诗也没说什么,简单的打个招呼,四个人推着自行车并排走在街上。   很显然,他们都没什么心情高谈阔论,走了好一会,楚宽远才问起黄诗诗来。   “我是下乡去了段时间,去了三个月,生了场病,便回来了。”黄诗诗叹口气说:“我们那个点,全是我们这样出身的,地富反坏右,需要深刻改造,操他妈的!”   楚宽远惊讶的看着黄诗诗,他的记忆中,黄诗诗是个很文雅的女孩,可今天居然从她嘴里听到了脏话。   “向贫下中农学习,”黄诗诗大笑着说:“这是我从贫下中农身上学到的第一点。”   楚宽远三人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四个人骑着车慢悠悠的走着,谁都不着急,反正有的是时间。走了段路,旁边有个小茶水铺,他们停下车,过去一人要了杯大碗茶。   “远子,你有什么打算?”黄诗诗问道,楚宽远摇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你们呢?”   “不知道。”顾三阳的回答很干脆,黄诗诗没有说话低头喝水,石头在边上同样低头喝水,今天的事没有让他有多少挫折感,这样的事已经太多了,这两个多月,他尽了最大努力找工作,说实话,要是知道谁负责这次招工,他敢拿着刀顶在他肚子上,让他把楚宽远招进去,他们兄弟只要有一个走正道便行。   可惜,这愿望看上去好像无法实现了。   石头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楚宽远接下来只能在街面上陷得更深。他伤好后的一个多月也没闲着,虽然没有动王爷,可将王爷手下的佛爷给打扫了一遍,王爷手下就没剩下几个佛爷,其他的都跑到他这来了。王爷找上了丁爷,丁爷发话了,有时间要找他们聊聊。   丁爷可不会和你喝茶聊天,石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想让楚宽远卷进来,想着楚宽远有了工作,他再去找丁爷聊天。   “要不我们也下乡去吧。”石头试探着说,最近街道又开始动员下乡插队了,不过,自从上次后,吴拐子再没来动员过他和楚宽远了。   “远子,你不是说过要办个执照,干个体手工业吗?”顾三阳说。   “不过说说,”楚宽远叹口气:“我什么都不会,干什么能成呢?”   “最简单的啊,我们院子边有个修锅补盆的,我注意看了下,他每个月能挣二十块钱左右。”顾三阳自嘲着说:“或许我去干这个倒不错。”   楚宽远扔给他一支烟,黄诗诗从他手里抢了支走,点燃后在手上玩着,过了会才迷离的说:“我有个姑妈在广州,如果实在没法的话,我就去她那。”   “说实话,我真的不想走!”黄诗诗说着眼眶都红了,不舍的看着周围。   “要是能找到工作的话,去也没什么。”顾三阳苦笑下:“想年我的理想是造船,想造万吨巨轮,到海洋深处劈波斩浪,现在想来真是天真。”   黄诗诗苦笑着摇头,他们谁也不知道她去广州做什么,一群人从边上经过,他们大声的说笑着,笑声在阳光下传得很远,他们到了大院门口,从口袋里掏出张小本冲警卫晃了晃,便推着车进去了。   “操!”楚宽远恨恨的骂了句,将半截烟扔出去,顾三阳忽然疯了似的冲出去,捡起块石头,使劲扔向院墙。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零一章 走投无路(下)   “嘿!干啥呢!”   楚宽远回头一看是五六个穿着旧军装的小伙子,他们停下车看着顾三阳,顾三阳头也没回,依旧不断的从地上捡起石头、土疙瘩、木棍,不断扔向那高大的院墙。   “嘿!小子!干啥呢!”旧军装中一人从车上跳下来朝顾三阳走去,楚宽远腾地站起来过去拦住他:“我朋友,心情不好,让他发泄下。”   “呵,到我们这拔份来了!”旧军装扭头冲伙伴笑道,忽然转身便给楚宽远一拳,楚宽远早就防着他了,侧身躲开,抬腿便是个膝撞,旧军装哎哟声抱着肚子后退两步。   这一脚彻底点燃了楚宽远心中的那团火,他一声不响追上去,对着旧军装拳打脚踢,旧军装的朋友吼叫着奔过来,石头大吼一声,拎了根凳子冲过来,顾三阳听到身后的叫声,抓起块石头也冲过来。   “打!打!打他狗娘养的!”   黄诗诗在边上跳脚高呼,卖茶水的中年妇女早躲到一边去了,她随手抓起婉朝旧军装们砸去。   石头一板凳砸翻一个家伙,板凳嘎巴声四分五裂,那小子惨叫声抱着脑袋倒下。   楚宽远一出手便打翻了一个,所以最被他们重视,两个旧军装专门对付他,这两个小子配合挺好,楚宽远数次出击都没捞到好处,背上反倒挨了几下。   顾三阳比较悲催,很快被对手打倒,对手骑在他身上,左一下右一下的对着他的脸色猛打,顾三阳拼命挣扎,死盯着对手的脸,那张脸年轻坚毅,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   黄诗诗提着小方凳奔过去,一凳砸在旧军装的后背上,旧军装受此一击,顾三阳趁机翻身,骑在他身上左右挥拳,黄诗诗兴高采烈的冲着倒在地上旧军装猛踢。   石头左凳右棍冲过来,围着楚宽远的两个旧军装吓了一跳,连忙后退,楚宽远一声不响的冲过去,一脚踢翻一个,石头挥凳砸翻一个。   “快来帮忙!”一个小子冲着远处大声叫起来。   石头抬头一看,从对面又有一群人骑车过来,看到这边的情景,那群人加快了速度。   “快走!”石头冲楚宽远叫道,楚宽远好像没听见,他打起兴了,从地上捡起根棍子,一声不响的冲那群人冲过去,石头暗骂声,拎着小方凳追上去。   今天他们是来报名的,所以都穿得比较规矩,身上所有可能暴露他们上街的东西都没带,包括那把形影不离的三棱刀。   顾三阳依旧骑在旧军装上狠揍,旧军装被他的神情吓坏了,两手挡在脸上,不住躲闪,黄诗诗站在他身边,不时踢上一脚,另外几个旧军装依旧倒在地上,不住呻呤。   那边楚宽远已经追上那个逃跑的旧军装,一棍将他打翻,对面的自行车队越来越近,石头拉着楚宽远往回跑,到了顾三阳身边又大声招呼他们。   黄诗诗同样看到气势汹汹奔来的自行车队,连忙拉起顾三阳便跑,四个人骑上自行车,也不管方向,便是一阵猛跑,旧军装的车队在后面穷追不舍。   “别在道上!进胡同!”石头叫着,一摆笼头钻进胡同,顾三阳紧跟着进去,黄诗诗跟上,被坑洼不平的路颠得连声咒骂,楚宽远断后,他手里依旧拿着根木棍。   这是个他们不熟悉的小镇,他们钻进胡同中后,便如无头苍蝇在胡同里乱转,追来的旧军装们很快发现这点,他们迅速分成两路,一路尾追,另一路绕道堵截。   “操他妈的!”   楚宽远狠狠的骂着,眼见逃不掉,他干脆躲在墙角举起棍子,追来的自行车刚转过巷角便被楚宽远一棍砸翻,楚宽远随即骑着自行车便跑,后面传来一阵叫声,扭头一看,追来的自行车撞在一块,五六个旧军装倒在一块。   楚宽远兴奋的挥了下拳头,转身追上黄诗诗。黄诗诗同样看到这一幕,高兴得哈哈大笑,嘴里还不住不干不净的骂着。   石头很机灵,他从来不直走,而是不断拐进小巷,这些巷子有些可以并排走两部自行车,有些却只能单车跑,不时有碰上的居民在他们身后咒骂,几个人也不管,只顾骑车跑。   “楚宽远,找个机会再来一次。”黄诗诗叫道,石头在前面听见冲她怒吼道:“不要叫名字!听到没有!不要叫名字!”   黄诗诗撇下嘴,但还是没再叫名字了,他们穿过一条极窄的小巷,冲到一条大道上,石头左右看看,正要朝东边跑,刚走两步便看见对面的旧军装,他正要叫掉头,楚宽远在后面叫起来,石头回头一看,另一边也被旧军装们堵上了。   “回去!”石头大叫一声,对面的旧军装拎着车链冲过来了,楚宽远带头朝小巷跑,他们慌忙又钻进小巷,“哎哟!”,身后发出一阵响声,楚宽远扭头一看,黄诗诗跌倒在地上,车轮哗哗的转动着,车链子松下来,黄诗诗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管身上的裙子有没有刮破,跳上楚宽远的后座,拍了楚宽远一下。   “快走!”   黄诗诗的车倒在地上挡住了顾三百和石头,俩人连忙跳下车推着车走,后面的追兵一下追上来,小巷狭窄,只能单独行动,石头举起黄诗诗的车朝后面砸去,又延缓了点时间。   现在他们最重要的是要抢在对手之前从小巷里出去,否则被堵在小巷中就完蛋了。楚宽远加快速度,冲出小巷,果然,刚出小巷便从左右两边各冲来几辆自行车。   “下车!”   黄诗诗没等他开口便已经跳下车,楚宽远拎着棍子便冲左边冲去,左边冲来的旧军装看上去更多更快。冲在最前面的旧军装看上去年龄并不大,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拎着条链子锁。   楚宽远并没有等他接近便将手中的棍子用力扔出去,对面的旧军装猝不及防,旧军装哎哟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楚宽远冲上去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将车抡圆了砸过去,旧军装应声而倒,楚宽远冲上去就是一脚。   就这一会的功夫,后面的和右边的旧军装便全杀到了,楚宽远肩上重重的被抽了下,他拎起自行车朝迎面而来的旧军装们砸过去。   顾三阳从小巷里冲出来便被旧军装们给围住了,旧军装们不断冲击,顾三阳完全被打懵了,他几乎找不到人,手里抓着不知从那捡来的石头,张皇不知所措,很快便被打倒。   石头奋力将小巷追来的家伙击退,返身冲出来,挥起链子锁将一个冲来的旧军装砸倒,翻手抓起自行车将另一个旧军装给砸翻,随即翻身朝楚宽远冲去。   楚宽远已经被冲来的旧军装们给包围了,他双手举着自行车将围着他的七八个旧军装给挡在外面,石头从后面冲过去,打倒一个家伙,冲进圈子里和楚宽远背对背站在一起。   黄诗诗想去扶起倒在地上的顾三阳,可被两个旧军装给挡在边上,旧军装们对她倒没怎么样,只是将她拦在外面,不让她靠近,黄诗诗在那又踢又骂把两个旧军装气坏了,可依旧没对她动手。   楚宽远和石头背靠背站在一起,俩人都有些累了,喘着粗气,石头手里拎着根链子锁,楚宽远手里举着自行车,俩人高度警惕的盯着围着他们的十几个旧军装。   旧军装们从车上跳下来,领头的旧军装拿着根棍子在手里掂来掂去,冷冷的看着他们,他刚站住,楚宽远便冲上去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打架,痛痛快快的打一场。   领头的旧军装没想到楚宽远就这样直愣愣的冲上来,没有丝毫缓冲,也没有丝毫准备,这让他很生气。这附近的胡同里的小子从来不敢公开挑战大院,特别是军队大院,可这几个家伙居然胆大包天,敢上门拔份,这不好教训下,岂不是坠了他们的威风。   诚然,这几个家伙挺厉害,比他们过去几年遇上的都厉害,不长时间的战斗,让他们半数身上带伤。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逃不掉,他们找错了地方。   这里是不容他们挑战的!   战斗没有任何意外,楚宽远和石头的勇敢没有坚持多久,俩人最后都被打倒在地,十几个旧军装围着他们乱打乱踢。   黄诗诗看着不好,高声大叫:“救命啊!救命啊!来人啊!救命啊!”   看着她的两个旧军装互相看看,有点不知所措,他们还没遇上过这样的女人,以往女孩们看到这种情况早就跑得没影了,要么便是在胜利一方,加入群殴。   可这女孩居然居然不跑,还在这大声叫嚷,他们不知道该上去揍她还是就这样看着,最后男人的自尊心和自大心占了上风,他们决定不管她,由她在这叫喊。   楚宽远和石头躺在地上缩成一团,保护身体重要部委,任凭对方的拳头棍子雨点般落下,顾三阳躺在另外一边,三个家伙正围着他打。   “好了!”   领头的旧军长叫住大家,他捂着头,头上冒起个包,旧军装们停下手,领头的走上去,抬脚踏在楚宽远身上,冷笑着对他说:“小子!以后拔份找对地方!今儿就算给你个教训!”   说着对准楚宽远的肚子狠狠的踢了一脚,然后叫上众人便走,两个被打过的小子很愤恨不平的冲上来踢了他们两脚,才转身走了。   一群人骑上车呼啸而去,黄诗诗跑过来,准备扶他们起来,楚宽远摆手将她推开,艰难的翻身躺在地上,石头也同样翻身仰面看着碧蓝的天空,楚宽远觉着浑身上下都在疼,嘴里有粘糊糊的腥味,他费劲的吐了两口带腥味的唾沫。   “痛快!哈哈哈!真他妈痛快!”楚宽远忽然笑起来,笑声牵动身上的伤,让忍痛更加强烈,可他却觉着很舒服,这种感觉很奇妙。   疼痛,舒服,痛快!   黄诗诗扶着顾三阳过来,顾三阳狼狈不堪,捂着肚子几乎无法挺直腰,脸上血迹尘土污浊不堪,身上同样肮脏污秽不堪,黄诗诗费了好大劲才将他扶起来。   顾三阳艰难的在俩人身边坐下,黄诗诗有些着急的叫道:“咱们快走,要是警察来了就糟了!”   三人都没理会,依旧乐呵呵的笑着,黄诗诗催促了两句见他们不理会,干脆也不管他们了,自己跑进小巷将自行车扛出来,自行车经过数次摔打已经有点变形了。   “这可糟了,这下回去可怎么交代。”黄诗诗有些犯愁的嘀咕着,她转头一看,楚宽远三人已经躺在地上吞云吐雾起来,想叫他们帮忙吧,可看看他们的样子,以及散乱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忍不住叹口气,她干脆也不管了,坐到他们身边,找楚宽远要了支烟,叼在嘴上抽起来。   警察没有来,他们就这样在地上坐着,傻笑着,开始是楚宽远,而后是顾三阳,黄诗诗,最后石头也禁不住哭泣起来,像个小孩那样哭泣起来。   路过的行人象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他们依旧肆无忌惮的在那哭泣,哭过后,又笑起来,石头首先开始唱起《沧海一声笑》,楚宽远跟着和上去,顾三阳和黄诗诗荒腔走扳的跟上。   “...浮沉随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知多少...”   楚宽远摇摇晃晃站起来,感觉身上也没那么疼了,他扶起自己的自行车,拉住边上的一个小孩,问了附近的修车铺,那小孩恐惧的看着他,指指方向,然后很快便跑了。四个人推着车朝修车铺去了,黄诗诗的车已经无法开了,只好由楚宽远扛着走。   楚宽远他们三人的车很快修好了,黄诗诗的车就麻烦多了,修车师傅直接说要大修,至少要两个小时,楚宽远给他加了十块钱,让他在一个小时内修好,修车师傅满口答应。   将车放在修车铺,楚宽远他们在车铺的水龙头清理了下身上痕迹,变得干净了许多,不过注意看的话,依旧可以看出一些痕迹。   黄诗诗去买来汽水,他们也没心思在这小镇上闲逛,坐在杂乱的修车铺边上,看着道上经过的人群,这里不是主干道,街上的人看上去不多,连小孩都没有几个,看上去挺萧条。   顾三阳将将烟屁股弹出去老远,看着这古朴陈旧的街道闷闷的说:“打也打了,哭也哭了,笑也笑了,以后怎么办呢?”   “顾三阳,我劝你不要下乡,那日子没有他们说的那样浪漫。”黄诗诗茫然的看着吐出的烟圈,烟圈在空中渐渐变大,又渐渐消散。   “可不下乡又怎么办呢?”顾三阳惨然一笑:“我曾想过开个自行车修理铺,到街道去开证明办执照,可街道说我年轻,应该下乡插队,不给我出具证明。我们啊!就是下乡插队的命。”   黄诗诗叹口气,她从乡下回来,办的是病退,休养好后,按道理街道应该安排她工作,可街道总是推三阻四,不知道是那个环节出问题了。   “楚宽远,石头,你们有什么办法?”黄诗诗问道。   楚宽远同样茫然:“我妈肯定不会让我下乡插队,要下乡也得先说服我妈。”   “干嘛下乡,我就不下乡,看吴拐子能把怎样。”石头抓起汽水瓶大口喝了一多半,抹了把嘴,打个饱嗝:“我可不想任人摆布。”   “可不是长久的办法。”顾三阳摇头说,黄诗诗也点点头,显然,他们知道石头是在做什么。   “先干作再说,”石头满不在乎的说:“大不了,我吃八两去。人活着不就图个痛快,与其这样窝窝囊囊的,不如痛痛快快点。”   顾三阳和楚宽远都没开口,黄诗诗却大声叫好:“就是,干嘛非要让别人摆布,咱们干咱们的,管他那么多干嘛,畏畏缩缩,窝窝囊囊过一辈子,不如痛痛快快的活一场。”   “你不是要去广州吗?”楚宽远问道,黄诗诗凄凉的笑笑,什么话都没说,那条路同样是孤注一掷,九死一生。   谁也没心思再说一句,石头叹口气,四个人就在这闷坐着,街上来往的人渐渐多起来,七八个小伙子从边上经过,畏怯的看着他们,石头对他们很是不屑,刚才他朝胡同里跑,便有意借胡同里的力量,可惜,他们和这帮大院的打了这么久,没见他们出头,说明这里胡同的小子已经被大院打怕了,完全没有胆气。   楚宽远狠狠的吐口痰,抬头看着天色,修车铺老板将车修好了,招呼他们取车,黄诗诗检查了下车,骑上去蹬了两圈,感觉不错。   “走吧!”   楚宽远招呼一声,四人骑上车朝镇外奔去,此刻,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红色,大遍大遍的,象血一样红。   回来后不久,楚宽远便收到不予录取的通知书,他看后也没告诉金兰便烧了,揣了把三棱刀便上街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零二章 借机挑拨(上)   新学期开学了,楚明秋升入了二年级,到学校报道时,看着九中古朴宏伟的校门,他有种进牢笼的感觉,说句实话,他还真不想上这个学,在府里要自在得多,学的东西也多。   学校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在同一间教室,依旧是相同的座位,相同的同学,让楚明秋比较意外的是,上学期末给他的处分依旧贴在校门口,似乎在告诉全校同学什么。   更让楚明秋意外的是,九中不少同学都是拖着拉杆箱来上学的,这让他有些纳闷,他记得上学期没有卖出多少,其中不少还是高三同学的,怎么忽然一下出来这么多来。   楚明秋当然不清楚,进入八月后,他忙于小八读书的事,没再管皮箱铺的事,八月水生他们的皮箱铺总共卖出了近两百口皮箱,把豆蔻和水生田婶给忙坏了。   古震对这个皮箱铺的兴趣极浓,把这个小铺子当个工厂在试点,亲自指点他们的经营,为他们完善了财政制度,管理方式,现在这个小铺子虽然只有三个人,可一切都走上正轨。   按照古震的设计,他们不再象以前那样每周分一次钱,而是实行工资制,将总利润的四成拿来当工资,剩下的利润则存起来,将来若有补什么变故也好顶上几天。   “任何企业的发展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必须要有存量资金,这就好比老百姓过日子,宽松时,存点资金,困难时,再渡荒。”   田婶觉着古震说得有道理,没有告诉楚明秋便接受了古震的部分建议,制定了薪水制度和分红制度,每月在四成工资外,又分红一次,从剩下的六成利润中再拿六成出来,作为分红。   但田婶和豆蔻坚决拒绝了扩大规模的建议,甚至不让勇子虎子他们参与生产,水生倒是可以来帮忙,按件记工资,工资也很高,每生产一个皮箱给四块钱。   这个工资让水生怦然心动,连学都不想上了,他在八月初便顺利收到商业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新学期到商业中学念书。   楚明秋的这些弟兄在新学期变化很大,勇子和瘦猴勉强考上四十五中,大渣子黑皮没有考上高中,本来想干脆就业,可国家依旧在执行“调整充实巩固提高”政策,没有工作岗位,街道动员他们下乡插队,于是大渣子的父母给他们联系到较远的三十二中念书,这所学校比九中还远,在城西区边沿地带。   走得最远的还是小八,小八成绩上了市重点线,可依旧没学校录取,于是岳秀秀给他联系到城南区的一零九中念书,这一零九中是城南区的区重点,小八去了可以住读。   明子和建国都没逃脱父亲的安排,不过明子的成绩不怎么好,依旧留在八一中学,和建军在同一所中学,而建国的成绩不错,考进了城西区重点中学十八中。   新学期开学后,功课上面倒没什么要紧,最大的变化是学校的政治教育更多了,刚刚开学不久《人民日报》九月六日便发表重磅文章《苏共领导和我们分歧的由来和发展——评苏共中央的公开信》,反击七月十四日苏共中央向苏共各级党组织发出的公开信,这封信将中苏两党关系问题彻底曝光。   人民日报的文章发表后,全国上下各级组织立刻组织学习讨论,九中也不例外,学校除了开全校大会外,每个班还专门组织讨论。   这边刚刚讨论结束,九月十三日,人民日报再度发表第二篇重磅文章《关于斯大林问题》,自此中苏两党关系公开破裂,此前,两党关系紧张不过是在民间流传,现在也不再遮遮掩掩,全国上下,老老少少都可以公开批判挖苦苏修和赫秃子。   二评发表后,学校还参加了一次游行,这也是楚明秋第二次参加游行,这次游行依旧声势浩大,大批群众走苏联大使馆门前进行示威抗议,一些大学生还在苏联大使馆门前宣读抗议书,全国上下掀起一遍反对苏修的浪潮。   不过,让楚明秋比较舒坦的是,宋老师好像暂时放过他了,班会上也不再点名要他发言了,现在取代他的是彭哲和秦淑娴,彭哲在去年因为打架受过处分,在上学期,他受处分时,宋老师宣布撤销了对他的处分。   新学期的第一个班会上,宋老师便对班委会作出调整,这次依旧是发扬民主,由全体同学投票,重新选举班委会成员,宋老师提供了九个名字,结果没出乎意料,葛兴国,朱洪都当选了。   葛兴国成为新的班长兼少先队小队长,朱洪担任副班长,原副班长汪红梅担任组织委员,关从容依旧担任生活委员,监工担任劳动委员;葛兴国辞去班长职务后,没有再担任任何职务。   不过新学期也有让楚明秋不耐的事,二评发表后,同学们的政治热情明显高涨起来,课间休息,放学路上谈论的全是这个,同学们的政治热情空前高涨,校园内到处都是在大声斥责苏修的同学。   楚明秋也象其他同学一样激动,除了在班会上批判赫秃子和苏修外,还在放学路上和朱洪他们谈论修正主义,可实际上,他的心里非常平静,颇有点冷眼看戏的感觉。他感到有些不可理喻,怎么这些人都象中了五百万似的。   “现在世界革命中心转到我们中国来了!”   “苏联再无能力领导世界革命!这个历史重担,我们应该责无旁贷的承担起来!”   “苏联变修的实质是修正主义分子混进党内!我们要警惕苏修的教训!”   “南斯拉夫的错误便是以经济利益代替了政治方向,铁托便是毛主席说的那种,被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击中了。”   听着这些激动的声音,楚明秋很是无奈,开学不久,他就发现了,上学期的冲突和处分好像已经被大多数同学忘记了,他的人缘居然比上学期好多了,朱洪每天放学都等他一块走,葛兴国时不时找他聊天,而且除了葛兴国外,猴子委员还有监工他们,都时不时拿些订单来交给他。上次到过胡同后,他们不敢再轻易进入胡同,可楚明秋依旧很高兴,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仅从他手上经过的订单便有二十口左右,这是一笔巨大的收入。   当然,除了楚明秋,小八明子建军水生都在他们学校帮忙推销或收订单,古震建议田婶给每口皮箱的订单提成一块钱,田婶立刻接受了,这样明子建军他们推销皮箱更有兴趣。   皮箱订单的另外一个大的来源是是楚眉和邓军,楚眉暑假到勘探队实习去了,当时她和卓立各带了一口拉杆箱出去,实践证明了拉杆箱的有越性能,实习还没结束,便有好些人托楚眉买这种皮箱。新学期开始后,楚眉的同学们纷纷托她买皮箱,一个月不到,她居然就收了几十口的订单。   “好,同学们谈得很好,今天的班会就到这里吧,参加国庆游行的同学到操场集合,其他同学放学。”   宋老师的话刚落,楚明秋便收拾起书包,站起来时,同样在王少钦头上拍了下:“经过天安门时,替我多喊两声毛主席好!”   王少钦现在已经麻木了,炮姐也没有那种鄙视了,今年到现在,学校组织了几次游行,楚明秋都没机会参加,凡是他没机会参加的游行,都要这样拍王少钦一下,俩人现在都见怪不怪了。   学校已经宣布了,这次游行是今年最重要的政治任务,国庆那天有五十万以上的群众到天安门广场参加国庆游行,据说,中央还邀请了所有在华大使、新闻人员、重要民主人士,参加观礼。   “你丫不会让你爸多喊两声!”王少钦不满的反击道,楚明秋笑笑:“我老爸年级大了,声音小,毛主席可能听不见,你正是六七点钟的太阳,阳气盛,声音壮。”   六爷照例收到来自国务院的国庆招待会邀请函,今年还多了一个国庆观礼邀请函,楚明秋本不想让六爷去,可六爷却一反常态坚持要去,为此家里还争起来,岳秀秀犹豫不决,楚眉坚决支持,甚至为了让楚明秋放心,提出由她送六爷去,再接六爷回来,这理所当然被六爷拒绝了。   楚明秋耍了个心眼,他把六爷的邀请函拿到班上来炫耀,结果轰动全班,人人抢着看,连宋老师都惊动了,拿去看了好一会。要说班上的干部子弟不少,可楚明秋估计没有两个能接到总理亲笔签名的邀请函,也没两个见过那烫金字的红色邀请函。   楚明秋注意到莫顾澹炮姐的脸色极其复杂,炮姐拿着邀请函翻来覆去的看,最后才怅然的还给他,这段时间对他的态度稍稍好了点,头没扬得那样高,脸也没那么长了。   不过,轰动也就那么一下,学校承担了游行任务,整个游行分青少年方阵,初中组和高中组都要出人,学校还是照以前那样,干部子弟全部参加,这次又增加部分表现好出身好的工农子弟,比如朱洪就入选,但林百顺和韦兴财就没能入选。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零三章 借机挑拨(中)   “凭什么他们就能参加!”   出了教室,林百顺就不满的抱怨起来,韦兴财沉默的低着头,楚明秋也没开口。现在楚明秋有意识靠近朱洪他们,每天放学都和他们走一块,只是还没参加过他们的活动。   林百顺感到不满的是,班上好几个干部子弟的表现都不如他和韦兴财,可他们就有机会到天安门广场,可他就只能看着。   “学校偏心眼!”   出了校门,林百顺依旧在抱怨,韦兴财叹口气,他看了楚明秋眼,他知道楚明秋的习惯,在学校基本不说什么,出了校门才会讲。   果然,楚明秋推着车走了段路,看看身边没有其他学生才晃悠悠的说:“其实啊,这很正常,这是个拼爹的时代,你老爹要是革干,你就去天安门,谁让你老爹只是工人呢。”   “你老爹还是资本家,怎么能上天安门呢?”林百顺不服的反击道,他知道楚明秋并不在乎这个,因此说话毫无顾忌。   “切,你这还不明白。”楚明秋语气不屑:“我老爸是统战对象,还是大统战对象,你老爹要是统战对象,也可以上天安门,不过,你小子就麻烦了,就得和我一样好好改造思想,没看见,我和你一样,老老实实的回家。”   林百顺点点说这倒是,他感到有些平衡了,过了会,觉着还是不舒服,楚明秋却不谈这个了,他问起林百顺他们上次活动的事来。   “还是读书学习。”林百顺的语气有些无聊,他觉着老是看书没什么意思,他更喜欢行动。   “学的什么?”楚明秋东张西望的四下张望着,漫无心思的问道。   “也就是那些,”林百顺的神情有些萧瑟:“培养接班人,反对修正主义,改造思想,还能有什么。”   楚明秋扭头看了他们一眼,林百顺和韦兴财的神情都很萧瑟,还有几分迷惑,楚明秋有些不解,可也没细问,韦兴财将路边的石子踢飞。   “公公,你说苏联怎么就变修了?”韦兴财说:“斯大林这才死几年啊,苏联就变修了,报上说,赫鲁晓夫脱离了人民,为什么会这样?”   楚明秋想了下说:“其实,这个问题比较容易理解,我觉着他们是没有认真学习毛主席的《为人民服务》这篇文章,苏联党员应该每人一套《毛选》,认真学习,特别是赫鲁晓夫。”   “公公,你丫就逗吧,”俩人都乐了,韦兴财笑道:“赫秃子才不会呢,那不是给咱们毛主席扬名吗?”   “靠!”楚明秋笑道:“咱们毛主席还需要他赫秃子来扬名,咱们毛主席早就名扬天下了,寰宇世界,谁不知道,美帝国主义,苏修,英法资本主义,谁不知道咱们毛主席的威名。”   林百顺拎起书包砸了楚明秋一下,楚明秋笑嘻嘻的躲开了,林百顺笑道:“宋老师没说错,你丫就该好好改造。”   楚明秋耸耸肩:“我每天都在改造,努力改造。”   楚明秋已经从好几个同学那知道宋老师对自己的评价了,他清楚,宋老师并没有放弃对自己的打压,只是现在她暂时没有时间或者还顾不上自己。这学期班委会成员变了,葛兴国行事比莫顾澹要稳妥有策略多了,不像莫顾澹那样冒失。   不过,楚明秋还没看清葛兴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现在他尽量低调,低调,再低调,可有些事情还是没办法避开的,国庆之后,学校要开秋季运动会,葛兴国已经开始动员同学报名了,也找过他,让他报名,可他还没想好是不是该报名,或者报名该报什么项目。   “就你丫那样,什么时候才能改造成功?”林百顺笑骂着追上去砸了楚明秋一书包,楚明秋再次躲开,用自行车别了他一下,林百顺同样灵巧的躲开,韦兴财乐呵呵的加入进去,和林百顺一块对付楚明秋。   三个人在路上打闹着,楚明秋虽然推着自行车,可身法依旧灵巧,林百顺和韦兴财都没法打到他,相反他若还击,俩人却很难躲开,每次都多多少少要挨那么一下。   “没意思,”林百顺丧气的说:“公公,你丫怎么练的?我以前也学过摔跤,可也没见过你这样的。”   楚明秋笑了笑,心说我要连你们这俩都避不开,这八年时间岂不是白练了。韦兴财问他:“你现在每天还跑步吗?”   楚明秋点点头:“你们呢?还跑吗?”   韦兴财摇头叹气:“有一多半人都没了,公公,你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楚明秋有些明白了,看来朱洪主持的这个小组现在遭遇瓶颈了,这些小家伙刚参加时挺有兴趣,可时间救了,就要产生疲倦感,能坚持下来的只有少数人。   “愿意跑的便跑,不愿意的也不强求,事实上最初我们参加跑步的人还要多些。”楚明秋说,和朱洪小组接触多了后,他也逐渐透露了不少楚府的生活,他每天晨练的事情也告诉他们了。而林百顺好像对他更感兴趣,在那次上门后,又独自来楚家多次,现在他和虎子狗子都比较熟了。   “你没办法要求每个人都象你一样,正如..”楚明秋迟疑下说:“就像党的一大代表,最后坚持革命的还有几位,所以,不用强求,该怎样就怎样吧。”   这个国庆节比以前几个都要浓重,每个单位门前都布置一新,街上到处是彩带和五星红旗,街道居委会组织了秧歌队和高跷队,象春节那样排练起来,整个街道到处是鼓声锣声。街道干部们带着一帮老娘们到处刷标语,将整个街道打扮的热热闹闹。   “对了,韦兴财,林百顺,我觉着你们可以作这个活动,去弄点国旗来,让每家每户都挂上国旗。”   韦兴财闻言忍不住摇头,林百顺骂道:“我说公公,你当我们都是你楚家那样的资本家,这得多少钱?每家每户都挂上国旗,咱们上那去弄这么多国旗?”   “傻不拉唧的,谁让你们自己花钱了,你们组织宣传啊,到每家每户宣传去,不用作太大,一面小旗,就插在门上。”楚明秋说着比划起来:“就这么大。”   楚明秋比划着,小旗长大约二十多个厘米长,十来个厘米宽,林百顺依旧摇头说:“没这样的小旗,就算店里也没有。”   楚明秋眼珠转转:“哎,你们想不想挣笔钱?”   林百顺和韦兴财楞了下,俩人互相看了看,林百顺摇头说:“公公,你又来了,是不是想作国旗,然后卖给大家伙?”   楚明秋呵呵笑着点下头,他和朱洪他们在一起聊天时,经常钻出这样挣钱的主意,说实话,他现在都有些佩服自己的商业嗅觉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强大的商业,早知道如此,前世他便成了百万富翁了,那还用那样苦逼的四下跑场。   “拉倒吧,公公,首先,我们没那么多钱,这需要多少钱,你计算过吗?其次,就算有那么多钱,也没那么多布票,买不到那么多布!最后,就算国旗做出来了,要多少钱呢?你知道我们这每家每户每个月多少钱吗?”   韦兴财立马提出一连串问题,楚明秋沉凝的点点头,林百顺笑道:“公公,你还真是资本家出身,到那都想着挣钱!”   楚明秋没说话,林百顺和韦兴财几乎同时摇头,楚明秋皱眉走了段路,然后问道:“你们觉着这里的居民大约肯花多少钱,买这样一面国旗?一块钱行不行?”   林百顺很坚决的摇摇头,韦兴财说:“白送可以,花钱就免谈。”   “看来,爱国也需要经济基础啊。”楚明秋叹口气,韦兴财忍不住摇头说:“你说的什么啊!公公,咱们面前说说也就算了,这要让莫顾澹听见了,宋老师就要开你的批判会了。”   几乎全班同学都知道楚明秋和莫顾澹关系不睦,楚明秋巧妙的将莫顾澹几次向宋老师报告的事泄露给大家,给所有同学留下他爱打小报告的印象,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莫顾澹极其恼怒,却不知道是谁干的。   “哈,这话没有错啊!”楚明秋故作惊愕的看着韦兴财说:“革命是需要钱的,不然那来钱买粮食,那来钱买药品,那来钱买枪,哎,你知道吗,抗战的时候,地下党弄到的钱好些都是通过我家药房账户转出去的?”   “干嘛要账户?什么是账户?”韦兴财好奇的问道,楚明秋仰头长叹一声,这些孩子连基本的经济基础都没有却在谈论什么阶级斗争,国家大事。   他不得不先给他们普及了下基础金融知识,林百顺不解的问:“既然是地下党挣的钱,那为何要通过你家的账户呢?”   “这资金流动是有痕迹的,可以通过银行查到,我家账户的交易量多,经常有大额资金流动,所以在我家账户走一通,再转出去,小鬼子便很难察觉。”   “哦,我明白了,这是一种掩护,是这样吗?”林百顺问。   楚明秋点点头,他感觉话题已经偏了,可没等他开口,韦兴财便问:“拿要是鬼子发现了呢?”   楚明秋伸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我家的人全得死。”   “啊!”韦兴财和林百顺惊讶之极,楚明秋耸耸肩说:“你当我老爸的那张请贴是这样容易的,我家几十口人,加上厂里几百号人,这是几百颗脑袋。”   林百顺和韦兴财被他吓住了,楚明秋心里得意,他冷笑两声:“莫顾澹以为他们父母才在干革命,其实我老爸何尝不是在干革命,除了这个,我老爸八年抗战,给八路军捐了几十万大洋,足足可以装备一个师了。莫顾澹整天扬着那张臭脸,好像全天下就他爹在革命,他老爹就挂了自己的脑袋,我老爸可是把全家的脑袋都挂上了,现在小爷居然成了改造对象,他却跑去天安门游行去了,还整天对小爷说要改造思想!”   韦兴财和林百顺傻拉巴叽的看好像有些气愤不平的楚明秋,过了会,楚明秋好像依旧气犹未平,依旧在发牢骚:“革命工作,分工不同,你看,莫顾澹他们,住的是大院,咱们住的胡同,你们还住大杂院,哎,对了,你们刚才不是问苏修为什么会变修吗?我看就是大院住出来的,你想啊,赫秃子住在别墅,下面的干部都住在大院里,群众却是住在大杂院,这不是脱离群众是什么?”   林百顺和韦兴财俩人又傻了,楚明秋接着发泄似的骂道:“这帮孙子整天说什么改造思想,改造思想,我说他们的思想就有问题,整天缩在大院里,左右交往的都是大院的干部子弟,不知柴米油盐多少,不知民间疾苦,我看啊,将来咱们国家的修正主义就出在大院!四面高墙一围,关了一堆地主老财!”   “哈哈哈!哈哈哈!”韦兴财和林百顺狂笑起来,林百顺拍着大腿叫道:“对!对!就是一帮土财主!一帮土财主!”   别看同为一班同学,都穿着补疤衣服,可内里实质却完全不同,莫顾澹们是装B,他们是真穷,楚明秋也乐不可支的狂笑起来,街上的人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三个傻笑不止的小孩。   “你们别以为这好笑,”楚明秋边乐边说:“你们看啊,苏联的修正主义出在党内,咱们中国的修正主义出在那?肯定也在党内,我老爸这样的资本家,彭哲老爸这样的右派,秦淑娴老爸这样资本家,他们能成为赫秃子?肯定不能,咱们中国能成为赫秃子的家伙,肯定在党内。”   韦兴财稍稍楞了下,收敛起笑容,林百顺也严肃起来,他们若有所思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耸耸肩说:“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   韦兴财勉强笑笑,林百顺也没言声,俩人沉默下来,楚明秋看了俩人一眼,也不开口说话了,三人默默的到了分手处,楚明秋骑上车跟俩人打声招呼便走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零四章 借机挑拨 下   林百顺和韦兴财顺着回家的路慢慢走着,偶尔说上两句,走了一段路后,韦兴财忽然站住脚,看着林百顺说:“公公的看法还是有些道理的,这大院和我们就是隔着的,莫顾澹他们跟我们就不是一路,现在就不是一条路了,将来还会同路吗?我看不会。”   林百顺觉着有些糊涂了,他思索着慢慢的说:“这小肉蛋和我们是隔着的,可也不会就修正主义了吧,这红色江山可是他们爹妈打下来的。”   “爹妈打下来的就怎样?”韦兴财不屑的说:“这苏联的红色江山还有赫秃子的份呢,卫国战争,他还在斯大林格勒呢,这丫挺的还不是说变就变了。”   林百顺点点头:“说来也是,这莫顾澹看上去就象个小赫秃。”   楚明秋要听到这话肯定会高兴好几天,他不住声色持续不断的抹黑莫顾澹,现在终于见成效了。   晚饭后,俩人照例到朱洪这,朱洪也已经吃过,正在打扫房间,朱洪的弟弟妹妹们正在院子里玩,朱洪的母亲在灶台便洗碗,看到俩人过来也只是随口打了句招呼。   “婶子,朱叔叔又上夜班,这一周不是不该他夜班吗?”林百顺也随口问了句,朱洪母亲说:“是啊,和人换了班,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朱叔,别人有事,他替人加班呢。”   朱洪的父亲的厂实行的是三班制,他父亲这周该抡着白班了,可他父亲人老实,经常代别人加班,这已经是常态了。   林百顺韦兴财进来后也没客气,自己端了把椅子到院子里坐下,初秋的燕京依旧还有点热,俩人在院里闲聊,朱洪很快干完活也过来了,三人便在这聊天。   过了会,朱洪妈妈提着个饭盒出来,给林百顺和韦兴财打声招呼便走了。朱洪的父亲在厂里加班,很少在厂里吃饭,都是家里送饭或自己带饭去。   等朱洪妈妈走后,天色也渐渐黑下来,朱洪的弟弟妹妹跑出去玩去了,三人依旧在院里聊天,朱洪有些兴奋,想着到天安门游行的情景,便忍不住眉飞色舞。   “洪哥,你这下可算给我们挣脸了,让那些小肉蛋们瞧瞧,这天安门也不只是他们能去。”林百顺同样兴奋的叫道,这班上参加游行的同学不少,可出身胡同的却只有朱洪一个,就像娘子军里的洪常青似的。   韦兴财却没那么兴奋,神情有些淡淡的,朱洪很快察觉,问他怎么啦?韦兴财摇头说:“没什么,就觉着有点堵。”   “怎么啦?”朱洪纳闷的问道。   韦兴财叹口气:“我就觉着学校有点不公,洪哥,你说,猴子委员他们的表现有多好吗?凭什么他们能上天安门游行去?”   韦兴财说到这里轻蔑的哼了声,林百顺也叹口气:“人家是肉蛋,有什么办法,学校还不是讨好当官的。”   朱洪满脸的笑意一扫而空,他明白韦兴财和林百顺的不服气,这一年多,俩人都在努力表现,学习成绩也不错,比好些干部子弟表现好,按理应该有资格上天安门游行。   “有些事情慢慢来。”朱洪也有些无奈,学校一向是这样,干部子弟优先;军训,只有干部子弟可以参加;入团,首先发展干部子弟;学生干部,依旧首先提拔干部子弟,他们班还好,有朱洪这个代表,其他班上,班干部全是干部子弟。   “有时候,我觉着公公说的还是有些道理的,”韦兴财神情有些沮丧:“学校是看人下菜碟,咱们是平民子弟,不能和他们比,唯一的希望是考大学。”   “嗯,我也觉着公公看书挺多,比咱们成熟,”林百顺叹口气说:“洪哥,你还记得吗,那次朱洪建议我们看看毛主席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   林百顺说到这里看着俩人,朱洪迟疑下点点头,林百顺才又说:“当时我就觉着他有些话没说透,后来,我又重新看了遍这篇文章,我觉着公公的意思是,让我们想想现在中国社会各阶层。   现在中国社会各阶层是什么样呢?毛主席将当时的中国社会分成:地主阶级和买办阶级、中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半无产阶级和无产阶级。   现在呢?地主阶级买办阶级和中产阶级已经被彻底打倒,他们的生产资料已经被收缴,所以他们作为一股力量已经很难存在,剩下的便是小资产阶级,半无产阶级和无产阶级。   这是我最初的想法,可后来我觉着不太对,这修正主义该算到那上面呢?是怎么诞生的呢?公公今天说,修正主义只能诞生在党内,他这样的资本家是不可能出赫秃子的,他们根本到不了党内,别说入党了,就算入团也很难,他们怎么可能成为修正主义分子?他们本来就是改造对象。”   朱洪若有所思的看着有些肮脏的地面,大杂院的地面好像就干净不了,每家都打扫自己房门前面的一块空地,中间的地块轮流负责,可经常是这样,刚打扫完,就又扯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老师让批评谁他便批评谁,报上说批判修正主义,他便组织同学批判修正主义,伟大领袖说,中国最危险的是修正主义复辟,于是他便敦促楚明秋们改造思想。   可修正主义分子从那产生的呢?原来他认为是从楚明秋这样的资本家子弟中产生的,可林百顺的想法..,不得不说,他的思考很有道理。   修正主义,赫鲁晓夫式的人物,不会出现在党外,只能在党内!   朱洪想和楚明秋聊聊,可楚明秋却像消失了一样,他又病了,整整一周没到学校。   楚明秋还没想到,他的一番话居然产生了这样的作用,这要知道了,肯定会大喜过望。靠近朱洪他们,是他的战略目的,他绝对不能让朱洪和葛兴国练起手来,那样的话,他的日子会非常艰难,而且那场革命一旦来临,他根本就没有自保的机会。   这是近年来最盛大的国庆庆典,在学校,楚明秋是个旁观者,学校无论什么活动都没有找他参加,包括学校演出队的表演,学校组织的书画展;尽管他在元旦晚会上一鸣惊人,尽管他曾经获得市书画大赛的特等奖,但宋老师依旧没有找过他,相反,彭哲和秦淑娴却参加作文比赛。   所以,在学校,他就是个旁观者。   可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参加这个节日,娟子要参加演出,决定唱《我爱你!中国!》,天上的馅饼砸在娟子头上,可她始终信心不足,让楚明秋帮她练歌。   “应该是这样,我爱你中国,这里稍稍要缓和点,”楚明秋打着节拍,娟子跟着唱:“我爱你,中国,我爱你中...国,我爱你,...”   “对,对,就是这样。”楚明秋点头说:“你要加入感情,唱到群山时,眼前就要浮现出巍峨的群山,唱到山林时,就要有青翠的山林,感情要饱满,千万别干瘪瘪的。”   娟子点下头,楚明秋重新开始弹。   “百.灵.鸟!在蓝天飞翔!我..爱....你...中...国!”   琴声转重,歌声却变缓,声音里包含的感情却更深了,而后渐渐激昂高亢,达到高氵朝时,却嘎然而止。   “好!就这样!”楚明秋长舒口气,将琴盖盖上:“行了,可以上人民大会堂演出了!”   娟子也松口气露出满意的笑容,她对楚明秋比对自己有信心,喝了口水后,又重重喘口气:“你们学校真没眼光,你要去参加演出,肯定上人民大会堂。”   “那是,”楚明秋洋洋自得的笑道,随即语气一转:“不过,咱们学校的规矩是,干部子弟优先,不管是游行,演出,军训,还是拉屎放屁,都是他们优先!”   “去你的!”娟子乐了,现在院里的小孩们全都被楚明秋调教出来了,不管是粗俗还是高雅,都已经适应他了。   “我说,你不一样是小肉蛋吗?”娟子调侃道,楚明秋耸耸肩:“我这颗肉蛋是颗假肉蛋,人家才是货真价实的!”   娟子禁不住大乐,娟子现在也长高了,虽然还是瘦瘦的,看上去有点营养不良,可比以前稍微圆润了点,身体曲线展露出少女的特征。   “这市领导也真是的,其实,要换我,那有那么麻烦,”楚明秋摇头说:“直接让你们和海绵宝宝他们上就行了,你们可是专业人士。哎,对了,你们学校干部子弟躲吗?”   林晚在春苗艺术团,这次肯定也要参加演出,不过,楚明秋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她了,从上次元旦景山之后,便再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的情况。   “不多!”娟子摇头说:“我们班上就两个,其他班也没几个,最多的是民乐班,有四个。”   “难怪,你还有机会,”楚明秋说着站起来:“这要在我们学校,干部子弟占一多半。你自己再练会吧,我看书去了。”   楚明秋离开琴房到如意楼去了,娟子心情舒畅的坐在钢琴后面,回忆下刚才楚明秋讲的,又开始练起来。楚明秋听着传来的琴声,稍稍停顿下,才继续迈步。说实话,他心里是有点失落,他估计这次最高领袖有可能来看国庆会演,这样他便有机会得到娟子那样的馅饼,可学校没有让他参加,这让他有些失望。   过了会,他才自我安慰,咱这颗金子,最终还是会发光的。回到如意楼,楚明秋悄悄上了三楼,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掀开块木板,拿出个盒子,盒子里是厚厚一叠乐谱,这是他这些年凭记忆写下的歌,他担心将来时间太长而忘记了,所以陆续背出些歌曲,抄下来放在这。   从兜里又拿出两张歌谱放进去,他很遗憾的翻翻这厚厚的歌谱,重重的叹口气,将盒子合上,外面传来狗子的叫声,楚明秋将盒子放进暗格中,这个暗格是他自己作的,谁也不知道。   从楼上下来,狗子却还没有进来,在楼外和吉吉玩呢,吉吉的年龄有些大了,行动再没以前那样灵活,可狗子每天回来必然和它玩一会。   “哥,你在啊!”狗子进来后才看见楚明秋,连忙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刚才他看了眼里面,见没人的,没成想,楚明秋转眼便坐在那了。   “该看书了,你明年就考初中了,得加把劲!”   “知道了!”狗子有些不耐的那长声音,从暑假开始,楚明秋便加强了对他的督促,不准他再象以前那样,忘乎所以的玩。   “你要考上重点初中,明年暑假,我就和你到山上玩去。”楚明秋抛出诱饵,狗子老早便想让他到山上家里去,可楚明秋实在太忙,根本抽不出时间来,能作出这样的承诺,已经非常不错了。   “整个暑假!”狗子高兴的叫道,楚明秋沉凝下点点头:“好,整个暑假!不过,你一定要考上市重点,区重点的话,就只能三个星期。”   “好!”狗子极为振奋的满口答应,也不管这重点到底要多少分了,这还是楚明秋首次松口,定下具体计划,到山里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零五章 楚宽远的机会(上)   整个燕京都在为这场盛大的国庆游行忙碌着,接到任务的自不必再说,没有游行任务的也同样在忙碌着,街道组织起清洁队,将每个犄角旮旯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几年都没清洁过的垃圾堆,都被打扫出来了,臭气熏天的厕所被洒上白色的石灰,石灰强烈的味道再混合厕所固有的味道,便形成一种更加刺鼻的味道。   楚明秋的国旗生意没做成,可街上依旧到处飘扬着彩旗,各个街道委员会都将收藏起来的旗帜拿出来,挂在主要干道上,每条胡同两侧的墙面上都用红色油漆刷上了标语。   街道上,胡同里,人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持续数年的紧张生活到今年终于看到松缓的迹象了,市面上物质明显丰富多了,菜店肉店的货品比往年多多了,也准时多了。   九月二十二日夜,燕京市警察局和派出所所有警察全体出动,在五万民兵配合下,在各胡同治保积极分子的带领下,分区分路直扑早就锁定的目标。当晚,大街小巷密布,刚刚冒出头的顽主佛爷被清扫一空。   楚宽远并不知道这场大清扫,他是被敲门声惊醒的,他悄悄打开门时,注意到金兰房间的灯已经亮了,石头带着茶壶和毛豆迅速闪进来,三人神情都有些紧张。   “怎么啦?”楚宽远连忙将他让进自己的房间,金兰已经在屋里问了,楚宽远正要告诉她是石头来了,却看见石头冲他摆手,于是改口叫道:“没什么事,是治保委员会的。”   “哦,他们来作什么?”金兰在屋里问,楚宽远说:“没什么,就是提醒防火防盗。”   金兰不疑有他没有再问,楚宽远松口气赶紧让石头进屋,石头三人溜进屋里,楚宽远正要开灯,石头连忙拦住。   “出什么事了?姓丁的动手了?”楚宽远神情严肃,他从未见过石头如此狼狈,身上全是汗水,茶壶毛豆更是慌张。   “派出所今晚全市抓人,”石头小声说道,楚宽远也紧张起来,他腾地站起来冲外面看看,石头连忙说:“别担心,你这要有事的话,他们已经上门了。”   楚宽远稍稍松口气:“上你们家了吗?你们怎么知道的?”   石头给他讲了他们怎么躲过的,石头避开纯属他的色心犯了,他看上一个圈子,可这圈子是有主的,头上挂着附近胡同的顽主小闯王的旗号,不过,石头并没有将小闯王瞧在眼里,只是上这有主的圈子要惹麻烦,即便小闯王不敢找他的麻烦,也会去找圈子的麻烦,这样的事以前胡同里也发生过,结果总是很血腥。   前几天,石头和那圈子碰上,俩人眉来眼去的,石头今晚便上圈子家,半夜时分,听见胡同里有动静,石头以为是来抓奸的,从圈子家后窗户跑了,出来才发现胡同里满是公安和治保人员,茶壶和毛豆则是出去踩点去了,半夜发现情况不对,俩人撒脚便跑,路上便商议着躲到哪去,最后三人不约而同的想到楚宽远这来了。   “我估计你上街时间不长,王爷那事也没露出来,条子还不知道,不会上你家来,最多叫你去问话,远子,到那什么都不能说,”石头正色道,楚宽远点点头。   “你一定要记住,什么都不能说,不管警察对你说什么,不管王爷是不是招供了,你都不能承认他那刀是你插的。”   石头反复叮嘱,楚宽远平静下来了:“王爷要承认了,我还能抵赖?”   石头淡淡一笑:“首先,警察很可能不知道你插了王爷,其次,王爷也不一定会讲,他要讲你插了他,就得承认插我。”   楚宽远明白了,王爷要是承认插了石头,罪就更大了,所以不承认是最佳选择。楚宽远点了支烟,火光下,茶壶和毛豆现在也都平静下来了,俩人坐在椅子上,手里都拿着烟,屋里烟雾萦绕。   “我这恐怕也不保险,”楚宽远忽然想起件事,连忙提醒石头:“你忘了,咱们威胁吴拐子的事,这老丫挺的,还不借机报复?”   “这事,”石头诡异的笑了笑:“吴拐子不敢讲,他儿子出货了,还收了赃款,他要讲了,他儿子就得进去。你知道他儿子收了多少?”楚宽远摇摇头,石头伸出两根手指:“两百!两百块!事后我查过,这老小子根本没上交。”   楚宽远点点头,这两件事是他唯一担心的两件事,他上街不过两个多月,还很低调,手下连佛爷都没有,派出所也没有案底,所以,他没有嫌疑,派出所应该不会来找他。   “你们休息会,过几个小时,我送你们上西海。”楚宽远说,石头却摇头:“不行,今天是全市统一行动,就象五年前那样,以前我们从未去过西海,突然去这么多人,肯定会引起怀疑,明天咱们出城进山。”   佛爷顽主们在出事后,有两条路多,一条是进西面的群山,一条是向北逃到长城,这两条路各有优劣,石头也不知道该往那躲,可他必须出城,躲在这不但连累了楚宽远,也不一定能躲过,只有出城,躲到山里去,躲过这个风头再回来。石头估计,他身上没有血债,还够不上通缉,只要躲过这阵风就没事了。   楚宽远也不再说话了,四个人静静的抽着烟,也不敢开灯,黑暗中,四个红色的烟头一闪一闪的,屋里到处是烟味,楚宽远将窗户推开,让夜风进来,将满屋的烟味散些出去。   安静的夜里,外面巷子里却很热闹,不时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传来,石头提了下水瓶,水瓶已经没水了,石头低声骂了句,楚宽远将客厅的水瓶提过来,给三人添上水。   “睡会吧,待会我叫你们。”楚宽远对石头说,石头点点头,三人也不脱衣,也没上床,就靠在椅子上小憩,楚宽远搬把椅子坐在窗前,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嘴巴抽起泡来,茶没味了,天边才隐隐有点亮光。   楚宽远将三人叫醒,这个时候,闹腾了一夜的警察民兵治保积极分子也累了,除非石头是重点抓捕对象,不过,石头衡量了下自己的罪恶,感到还到不了那种程度。   这次进山时间短不了,楚宽远把自己的衣服给三人一人两件,又把抽屉里的钱和粮票全塞进石头的兜里,最后他把自行车推出来交给石头,让石头骑走。   “这个就算了。”石头不要:“我们三个人呢,这一辆肯定不够,而且我们进山,恐怕也不能走普通路,公共汽车站恐怕有条子蹲守,咱们不能这样走。”   “那怎么走?”楚宽远疑惑的问,他没这方面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石头刚才假寐时便想好了:“警察的通缉令恐怕没这么快,咱们先出城,到淀海坐车,坐头班车走。”   楚宽远想了下,看看茶壶和毛豆,两张稍显稚嫩的脸,他摇摇头说:“不行,你还可以,他们两个太小了,警察一眼便能认出是学生,学生不上学,跑出去干什么?”   石头扭头看看觉着楚宽远说得没错,他们俩人跟着太显眼了,楚宽远想了下说:“长途客车沿途都停,你们不能进站上车,到外面上车,另外,不能穿得这样整齐。”   楚宽远四下看看,抓了三个筐给他们,又将家里的菜装了些在筐里,石头明白了他的用意,从筐里拿了些菜出来,自己提起一个跨上,茶壶和毛豆也一人提一个,石头又吩咐他们,出去后不要走在一块,分开点,他走最前面,毛豆走最后,如果他出事了,他们俩人立刻躲开,说着石头将身上的钱分成三部分,三人一人带一点。   “咱们在淀海客车站外面汇合,记住千万别进站。”   楚宽远换上跑步装束,这胡同早起的人都知道他每天早晨都要跑步,他先出门,沿着胡同慢慢跑,石头三人跟着后面,每个路口他都观察下,有问题便停下来。   或许是昨晚忙得太晚,胡同里静悄悄的,楚宽远一直跑到大街上,都没遇上什么人,他这才长长出口气,石头看看没什么事了,从后面快步过来。   “远子,你最好也上楚家大院躲一段时间,告诉你妈,外面若有人问,便说前天便去了。”石头说:“另外,到那边后,也要跟你小叔说好。我还是担心吴拐子这家伙,这丫挺的要狗急跳墙,那就麻烦了。”   楚宽远点下头:“快走吧,我知道该怎么办。”   看着石头三人消失在凌晨的晨曦中,楚宽远转身朝回跑,到家时,金兰才刚刚起床,看他回来,金兰还有些纳闷,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楚宽远也没说什么,回屋将屋子打扫干净。   金兰在外面问他早饭想吃什么,楚宽远胡乱的答应了句。金兰提着饭盒出去了,楚宽远将家里的东西归整回原位后,这才松口气,可这一松下来,他不由又担心起石头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零六章 楚宽远的机会(下)   楚宽远没有按照石头的建议到楚家大院去避一下,而是留在家里,依旧像往常那样,要么在家看书,要么出去找工作。很快,石头的判断验证了,派出所没有上门,街道治保主任带着两积极分子到家来了,打着找石头的旗号,装模作样的在院子里四下观望。   “石头?没来,我这两天也找他来着。”   “哼,跑了!能跑哪去?全国一盘棋,能跑掉吗?能逃出无产阶级的法网?楚宽远,你要知道他上哪了,劝他赶紧回来投案自首,知道吗?!”   “是,是,一定,一定!”   “还有,楚宽远,你也一样,你和他混在一起,沾染了不少流氓习气,你已经走到危险的边沿了!”   楚宽远没作声,他猜测这治保主任是吴拐子派来的,目的就是警告他,这反倒让他松口气,这说明他暂时是安全的,还没有进入派出所的视线,否则,来的就不是带红袖章的治保主任而是穿警服的警察。   让楚宽远有点意外的是水泵儿居然也漏网了,他居然大着胆子到楚家来找楚宽远,楚宽远没有告诉他石头去哪了,而是让他小心,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出货,在家休息,待过了这段风声后再说。   “这点钱先拿着,过了饥荒再说。”楚宽远说过后,沉凝片刻:“如果街面上有人为难你,你再来找我,明白吗?”   水泵儿非常高兴,他并不缺钱,缺钱就上登车出货,这段时间街面上清静多了,竞争对手少了,但街面上始终打扫不干净,危险始终存在,他需要有人保护。   水泵儿给楚宽远不少消息,公安局的这次行动让街面上损失巨大,刚冒出来的顽主佛爷几乎被清扫一空,楚宽远知道的,一些小有名气的顽主佛爷全部被捕。   “丁爷进去了,王爷也进去了,.”   水泵儿东张西望的,目光四下乱看,嘴巴却没停,将知道的消息全倒给了楚宽远。这两个月中,楚宽远从石头那知道的街面上的顽主多数被捕,仅有石头等少数几个漏网。   楚宽远还没有意识到公安局的这个举动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感到无助,这次打击再次证明这条路走不通,可不这样走又能怎么办呢?他有些惶惶不安。   盛大的国庆后不久,风声渐渐弱下来,楚宽远小心的到石头家去,石头的母亲唉声叹气的告诉他,石头没有消息,石头的大妹告诉他,家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石头的消息了。   从石头家出来,水泵儿带了两个小佛爷过来,告诉他们这是他们的大哥,两个小佛爷诚惶诚恐的献上了五十块钱。   两个小佛爷,一个叫来旺,一个叫崩豆,两个人都不大,都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   俩人诚惶诚恐的看着楚宽远,水泵儿忐忑不安,手上的五十块钱是比较少,一般情况下,头次见大哥送上的见面拜礼是每人五十块,可这两小佛爷是新手.还弄不到太多钱,这已经是他们这两天弄到的钱。   楚宽远在心里叹口气,伸手拿了二十块,剩下还给两人:“出货时小心点,街面上要有人欺负你们,就告诉我。”   水泵儿松口气,两个小佛爷也同样松口气,楚宽远脸色一沉:“水泵儿。”   水泵儿连忙答应,楚宽远盯着他郑重的说:“你还是石头的人,有事找他,清楚吗?”   水泵儿连声答应:“我知道,我知道,远爷放心,我不会背弃大哥的。”   这佛爷认下大哥后,要想跳槽,两个大哥之间势必展开一次血腥拼杀,所以,楚宽远才这样提醒水泵儿,石头虽然不在了,可他还是水泵儿的大哥。   “远爷,石爷曾经说过,如果他不在的话,我们有事就找你。”水泵儿小心的说,楚宽远这才明白为何水泵儿会找上他。   来旺小心的告诉楚宽远,有个顽主向他们要保护费,楚宽远心里明白,这才符合街面上的规则,佛爷不会轻易投靠谁,除非遇上难以解决的事,必须要找个靠山。   楚宽远问了下,原来来旺和崩豆上街出货后,被一个漏网顽主盯上了,被他洗劫了两次,按道理他们俩人向他交保护费就行了,可这小子将俩人打得挺狠,俩人不愿认他为大哥,他们找到水泵儿,水泵儿自觉不是那小子的对手,于是便带他们来找楚宽远。   “这小子是什么人?”楚宽远皱眉问道,现在可不是时候,这严打风暴余波未息,本来他已经漏网,这个时候跳出来,不是给人家送上门去?   “这家伙叫花豹,原来是王爷的手下,这次不知怎样躲开了,最近四下拉人。”水泵儿说着卷起袖子:“这就是他打的。”   楚宽远眉头皱得更深了,这家伙疯了,居然找到水泵儿身上了,看来他必须出面了。楚宽远也不说什么,他让水泵儿带他去找花豹。   水泵儿带着他到花豹的家里,楚宽远没有进去,让水泵儿进去把他叫出来,水泵儿进去没有找到花豹,问了他家人,他妈说他昨天没回来。   “花豹的爹已经过世,家里就他妈,”水泵儿说:“你看,就是那个。”   水泵儿指着刚出远门的一个女人,楚宽远楞了下,这女人看上去并不大,大约也就三十来岁的样子。   “这花豹多大了?”楚宽远皱眉问道,水泵儿说:“十五吧,在十五中念书,好像是初中三年级。”   显然水泵儿也不是很清楚,楚宽远点下头,再度看看那女人,这时来旺在边上小声说:“这不是他亲妈,他亲妈十多年前早死了,这后妈是前些年逃难进城的。”   楚宽远点下头表示明白了,崩豆又在边上补充说:“远爷,他妈可水灵了,在街道工厂当临时工,跟街面上的好些人睡过。”   楚宽远又楞了下,石头跟他说过多次暗门子,他都没留心,今天第一次见到暗门子,他禁不住又看了眼,那女人穿了件普普通通的短袖小花衬衣,下面是条裙子,跟街上大多数这个年龄的女人差不多,没有什么出奇的,唯一不同的便是,条真的很顺。   那女人朝这边看了眼,楚宽远下意识的躲开她的目光,模糊中只觉着这女人好白净。女人看着他们背影,她心里满是担心,院子里有人叫她,她连忙答应着进去了。   楚宽远是在棋盘街找到花豹的,看到花豹时,楚宽远差点乐了,这小子看上去并不强壮,甚至还有点瘦弱,脑袋看上去有点大,穿着洗得快发白的军装,军装还有点大,穿在身上看着空荡荡的。   只是当他面对花豹时,才注意到为何水泵儿会怕他。这家伙与其他人最大的不同便是他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凶狠,当他盯着人时,就像呲牙的豹子要猛扑过来。   “来旺和崩豆是我的人,水泵儿是石头的人,”楚宽远很干脆也很直接:“听说你想要他们?这样好不好,晚上,你到河边小树林来,咱们论道论道,荤的素的,你挑。”   让水泵儿意外的是,当楚宽远说话时,花豹那凶狠的目光变得顺从了,甚至还有些畏怯,他喏喏的答道:“我不知道,远爷,您的人,我就算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朝他们下手。”   “是吗?”楚宽远很冷淡,他扫了眼花豹身后的两个小子,这两人面露不忿,手伸进书包里,似乎就想动手,楚宽远上去便给了一脚,两个小子惨叫着飞了出去,花豹在边上一声不敢吭。   “你扫了他们多少?”楚宽远盯着花豹问,花豹咬下嘴唇,楚宽远冷笑下:“扫了多少,拿多少出来,现在有就现在给,现在没有就明天给,过了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就不要了。”   花豹连忙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楚宽远面前,楚宽远根本没看:“多少?”   “八十!八十!我就拿了八十!我就一次。”花豹连声解释,楚宽远瞪着他的眼睛说道:“一百,爷说的是一百!”   花豹连忙从身后的两个跟班身上搜出二十,恭恭敬敬的送到楚宽远面前,楚宽远示意来旺和崩豆将钱收起来,也没说什么就转身走了。   “豹爷,这丫挺的是哪条道上的?”   花豹不耐烦的呵斥道:“少废话,这二十就算你们下周的,下周少交二十。”   花豹不敢说,他不敢和楚宽远犯冲,他亲眼看见这个人插了王爷,那天他们好几个人在那,可这人就这样过来,力拼三人,眨眼间便将凶狠的王爷给插了,事后,王爷连报复都不敢提。   楚宽远走了几步,转身又回来了,把花豹叫到一边告诉他以后每周向他交三十块钱,花豹傻了,楚宽远冷冷的看着他。   “你自己好好考虑,交了这三十块,我把这一带都给你,这一带的佛爷全归你管。”   “真的?”花豹翻眼问道,楚宽远点点头:“不过,你必须听我的,我让你作什么你就必须作,你要做不了,我就换人。”   花豹咬咬嘴唇,用了很大力量,差点将嘴唇咬破,他委实难以决定,楚宽远的目光象狼一样,让他感到恐惧。   “我,”花豹感到盯着他的目光好像变得血腥了,他心里打个寒颤:“我,我下周给你。”   血腥味淡了,变得温和了,楚宽远微笑着拍拍他的肩:“以后谁敢插足这块地方,你就收拾他。”   收下花豹,是楚宽远临时起意,他觉着这小孩有点熟悉,可想不起在哪见过,不过,这小孩看上去有些桀骜不驯,他想起六爷说过的话,楚家药房之所以几百年屹立不倒,除了楚家的秘方外,还有楚家的伙计,几百年了,楚家的核心伙计几乎就没背叛过楚家。   “红花还要绿叶扶,小子,将来不管做什么,身边要有朋友,下面要有伙计,上面要有提携。”   “那咱们家是怎么保证伙计的忠诚呢?”   “傻小子,老祖宗不是说过吗,恩威并施。”   说这话时,六爷的神情晃悠悠的,楚宽远感到六爷不是随意说这话的,他在楚府待了这么久,六爷和他专门聊天的次数不多,可他有种感觉,六爷好像始终在盯着他,特别是这些年,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可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这番话是春节后,离开楚府回来前,六爷忽然到他的房间和他聊天,开始他还受宠若惊,可后来,他觉着这是六爷有意为之,那天六爷一反常态说了很多,但关键就几句,其中便有这几句,他记得很清楚。   前些日子,他一直忙着考试,忙着找工作,可石头走了的这些天,他反倒安静下来了,心里平静了,以前有些忽略了的东西便浮现到脑海中,他开始细细琢磨这些话。   他越来越断定六爷不是随便说这些话的,六爷显然已经看出了什么,所以才对他说了这些。   刚才这番话就这样浮现在脑海里,他现在有两个佛爷,可若收下花豹,花豹手下的佛爷便是他的,至于,恩威并施,还有的是时间。   楚宽远依旧没有意识到,他有了一个绝好机会,公安机关的行动,在整个燕京地下社会造成一个权力真空,急需有强有力的人物来填补,现在他面前没有任何障碍。   他是一个强力人物吗?所有强力人物都是从刀光剑影中拼杀出来的。   楚明秋还不知道,他布下的盯着楚宽远的棋子,松鼠,在这次行动中落网了,他失去了盯着楚宽远的眼睛。   这次行动大获成功,重要罪犯全部落网,仅有少数不那么重要的罪犯漏网,各拘留所人满为患,公安机关高速运转,公安局预审处灯火通明,彻夜不熄,不断有犯人被送来又送走,一些沉案纷纷结案,一些案子有了新的线索。   国庆前,一批重要罪犯便送到法院,经法院审理宣判,然后送到监狱,重刑犯则送到青海甘肃或新疆,而那些一批不到法定年龄的犯人则送到少管所或工读学校。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零七章 班长勇子(上)   “这黑皮到底是去少管所还是去了工读学校?傻雀是不是也被逮住了!”勇子问道。   瘦猴耸耸肩说:“公公在黑皮爷爷那看到了判决书,少管所,一年。傻雀倒没什么事,前两天还见着他来着。”   黑皮又没逃过专政的拳头,再次被捕,不过这家伙不是重点,而且年龄也不到十八岁,被送到少管所管教一年。   瘦猴现在和傻雀倒是成朋友了,暑假时,瘦猴卖皮箱也把他和金刚拉着,几个人一个暑假卖了五六十口皮箱出去,每人挣了几十块钱,把他们高兴坏了,可也正因为这样,傻雀和瘦猴才没去出货,才没进入公安机关的视线内。   他们这堆关系紧密的朋友中,唯一受到传讯的是金刚,金刚将学校胡同的顽主佛爷都打平了,也正因为这样,虽然他没出货,依旧被派出所叫去教训了一顿,关了一天一夜,写了份深刻检查,才放回来。   勇子和瘦猴觉着,恐怕警察也是觉着这家伙对付的都是顽主佛爷,从来没出货,也没欺负过普通同学,在某种程度上,帮助派出所维护了这一带的治安,所以对他手下留情了。   他们此刻正在学校单双杠这,这里就像以前十小的单双杠那一样,这是他们的根据地,现在到这里的朋友少多了,除了小八水生走了外,其他还有好些个同学也走了。   勇子不喜欢黑皮,其实不是不喜欢黑皮,而是不喜欢佛爷,在他看来这些家伙偷偷摸摸的行为卑鄙低劣,让他厌恶。所以,他不明白楚明秋为何对黑皮还挺关心,前次被抓后,还专门去看了他爷爷,这次被抓后,又去他家看了他爷爷,难道仅仅是因为黑皮曾经和他们在一块过一段时间。   “听说你们班上那晋西北还挺冲,要不要教训下?”瘦猴说道。   “拉倒吧,这个时候还是别干这种事。”勇子说道。   进入高中后,学校招生范围扩大了,初中时,班上几乎没有几个干部子弟,要有也是附近胡同的干部子弟,可到高中后,附近大院的子弟也考进来了。   勇子班上有好几个干部子弟,全是附近大院的,能到四十五中念书的大院子弟,多半是学习不好的。这几个大院子弟在班上挺抱团,为首的叫晋成功,这家伙估计到燕京没几年,口音中还有少许山西腔,勇子他们干脆给他取了外号叫晋西北。   也不知道这晋西北是从那冒出来的,居然不知道勇子和瘦猴,这开学才一个多月,两次差点和勇子冲突起来,瘦猴知道便要收拾他,可被勇子拦住了,勇子告诉瘦猴,他自己能收拾。   “勇哥,干脆咱们在校外秤量秤量这家伙。”   说话的是坐在双杠上的一个戴眼镜的同学,叫方大明,绰号方头,是勇子的同班同学,他也是本校初中升上来的,不过,那时他和小八一个班,是小八带到这个圈子的。   “少废话,公安局正抓治安呢,没看见黑皮都进去了。”勇子态度很坚决,不准他们动手。   “我就瞧不管这丫的,跟个小流氓似的,整天色迷迷的围着大丫,人家大丫又不是圈子。勇子,这可是你媳妇。”说这话的是坐在另外个双杠上的同学,他叫张阳,悠双杠特厉害,两块胸大肌倍发达,勇子他们给他取了个外号叫:螳螂。   大丫是胡同里的,家里属老大,她妈妈从小到大都叫大丫,于是周围的街坊们也跟着叫了,她的大名叫陆芳,是他们班最漂亮的女生,脸蛋白里透红,跟个苹果似的,看着就叫人忍不住想咬一口。这样的女生在胡同里本就招蜂引蝶,可大丫的作风却很正派,学习成绩也不错,是班上的学习委员。   学校里眼馋大丫的男生不少,可敢出手的却没有,为什么呢?原因全在勇子身上。   “去,去,关我什么事。”勇子不耐烦的骂道,他从来没说过喜欢大丫,但也不知道还是谁起的头,把这大丫划给了勇子;大概就因为大丫家就住在勇子他们大杂院附近,两家关系还不错,他们的母亲都在鞋厂上班,是关系挺好的同事。   “对,对,这和勇子有什么关系,”瘦猴冲螳螂眨眨眼,而后笑道:“不过,勇子,你可是班长,可不能放任这种歪风邪气,影响全班同学,对这种同学要好好帮助。”   “瘦猴,你丫三天不打架就浑身痒痒是不是?我可警告你,公公可说了,不管什么事,这段时间都撂下来。”   “这公公也是,咱们又不出货,也没拍婆子,派出所管不到咱们。”螳螂笑道,他们算是楚明秋的小兄弟,从未上过楚家大院,楚明秋主要通过勇子瘦猴小八向他们发话。   勇子无奈的摇摇头,瘦猴冲着他直乐,他们这帮家伙,属于那种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累死老师,气死警察。   进入高中后,勇子也不知道班主任高老师是怎么想的,居然让他当上班干部,还是最重要的班长,而不是劳动委员体育委员什么的。   高老师找他谈话时,勇子开始还不相信,后来便有些激动,念了十年书了,还没那位老师这样看重他,士为知己者死,勇子当时便拍着胸脯向高老师保证,一定协助老师搞好课堂纪律,为班集体争取荣誉。   在班会上,高老师宣布后,勇子便站起来,当着老师和全班同学的面,大声宣布:   “老师让我当班长,是老师看得起我,诸位若有谁不服气,咱们下去找个空地,较量较量,我若输了,立马辞职,不服气的举手,一个两个都行,想试试的举手!如果没人举手,那以后就得听我的,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   勇子说这话时,眼睛就盯着从外校过来的晋西北这几个大院的,另外还有几个华侨子弟。这些华侨子弟是印尼归国华侨,印尼国内对华侨的大规模迫害,迫使很多华侨归国,这些华侨被视为爱国华侨,他们可以任意选择居住地,国家在他们工作和子女就学上提供最大帮助。   高老师在边上十分无奈,不过,事实证明,他的眼光蛮准,勇子这个班长当得挺好,把同学们管得服服帖帖的,无论是课堂纪律还是清洁卫生,外出活动,勇子都在勇挑重担。   教他们英语的是新从师范学校毕业的年轻女老师,这老师在其他班时,被班上的调皮学生气得直哭,可在高一四班,她上课时没人敢捣蛋。   勇子不知道该怎么当班长,楚明秋和小八便给他出主意,俩人都告诉他,干脆独裁算了,不要管那班委会,俩人还帮他制定出十条规章制度,还逐条给他解释。   比如:第三条,不准以任何形势干扰老师上课和同学听课。这意思便是,你可以睡觉,但不能打呼噜,你可以不来,来了也可以看小说画报,但不准笑出声来,也不准与别人讨论。   勇子全盘接受,第二天便拿到班上宣布了,当天,上英语课时,班上的一个平时就比较爱捣蛋的同学曾克便调戏年轻的英语老师,勇子什么话都没说,走到他身边,将他提溜到前面站着,掐着他脖子告诉他,以立正姿势站到下课,否则就跟他到操场上去,只要打过他,他在班上干什么他都不管。   当时全班同学谁都没吭声,只有晋西北冷笑着看着他,似乎根本不在意,勇子当时便知道,迟早他要和晋西北较量一下。   他想揍晋西北,晋西北也想挑战下,俩人都在找机会,让勇子有点意外的是,晋西北虽然不爱看书,可上课却很规矩,几乎没违反过课堂纪律,所以他一直找不到机会。   国庆前,公安局展开的治安治理整顿行动,让胡同的力量受到严重打击,晋西北和大院的那些人气势又开始起来了,胡同里频频有他们的身影出现,瘦猴早就想动手了,可楚明秋坚决反对。   楚明秋告诉他们,现在这个时机不对,公安局并没有放松,必须再等上一段时间,再说了,让大院那帮人进来也没什么。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只要他们老老实实的,到胡同里来也没什么,瘦猴,你们的主要工作还是念书和卖皮箱,大院的这帮家伙有钱,咱们就挣他们的钱。”   瘦猴听了这才战意稍退,可楚明秋还是担心这家伙惹事,让勇子专门盯着他,还告诉勇子和小八,这段时间在学校克制点,能不动手,就千万不动手。   勇子深以为然,所以,今天这些家伙再次想要对晋西北动手,他再次拦住了他们。   上课铃响了,众人迅速朝各自的教室走去,勇子边走还在问瘦猴,放学后去那卖皮箱。   最后一堂课是历史课,教历史的王老师是位中年妇女,有四十来岁,在四十五中已经教书快二十年了。如果静下心来听,王老师讲得还是挺有意思,可惜的是,临近放学,学生们心思都不在课堂上,早就飞到校外去了。   “公元前五世纪,罗马基本统一了意大利半岛,建立起共和制的帝国,这个共和制帝国,而这个时期大约处在我国的春秋末期,同学学过中国历史,吴王夫差,大约也就是这个时期.”   这时,原本安静的教室响起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勇子皱起眉头,抬头四下寻找,看看谁敢违反他制定的纪律,很快他便找到目标。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零八章 班长勇子(下)   晋西北正和拿着本书和边上的同学小声的议论着什么,他们似乎很有兴趣,连带前面后的同学都转过身来讨论,他们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大,好些同学回头看看他们,然后又看看勇子。   勇子摇摇头,毫不迟疑的站起来,推开凳子,大步朝晋西北走去,这时他将刚才在根据地说的话就全忘了。   全班同学都盯着勇子,王老师看着勇子,正犹豫要不要叫住他,勇子已经快步走到晋西北面前,晋西北见他来势不善,连忙站起来。   “你们,站到前面去!”勇子毫不客气的叫道,晋西北的同桌迟疑下站起来,他前面的两个同学傻了,晋西北冷笑着双臂环抱,脑袋微微上扬,身体纹丝不动的看着勇子。   勇子嘴角划出一丝冷笑,也不再废话,上去冲着晋西北便是一拳,晋西北左手横档,右手闪电一拳回击勇子的面部,勇子偏头闪过,左手抓住他的右手,往怀里一带,抬起膝部猛撞他的小腹。   晋西北哎哟一声往后连退两步,勇子毫不放松,猛扑上去,抓住晋西北,一个侧摔,将晋西北扔出去。教室里乱成一团,王老师急忙上去阻拦,勇子根本不理会,挣开阻拦的同学继续朝晋西北扑过去。   晋西北从地上爬起来,勇子已经扑过来了,将他再度摁在地上,王老师要过去拉开他们,螳螂和几个人嬉皮笑脸的将她拦在外面。   勇子双拳抡圆了,凶狠的击打晋西北,晋西北开始还试图抵抗,可没多久便放弃了,勇子死死压住他,双拳左右开弓,晋西北脸上狠狠挨了两下,他被迫用双臂挡住脸。   “勇子,够了!”方头看看差不多了,他过去抱住勇子,将勇子拉起来,勇子站起来还踢了两脚。   几个同学将晋西北扶起来,勇子挣脱方头,两步便跨到晋西北面前,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下次,你丫再不守纪律,老子就把你的牙通通拔掉!”   晋西北没敢答话,以前在军队大院里,他的战斗算不上出类拔萃,可也算得上一号,这到地方上,更是无人能及,没成想,居然在学校被胡同的小子给打垮了,这让他的自尊心有些受不了。   “怎么着,还要较量下?”勇子冷冷的盯着他,晋西北挣脱出来,正要开口,高老师急匆匆的进来,将俩人拦住。高老师将他们叫到办公室,让王老师继续上课。   “陈少勇,你是班长,不能带头打架!对同学,要说服教育,帮助他们。”高老师看着勇子很是无奈,选择勇子当班长是他观察的结果,这个班只有勇子能震住全班,事实证明,这个选择不错,他们班的纪律比其他班好多了,可让他头疼的是勇子采取的方式。   用简单粗暴还是轻的,用野蛮还比较恰当。   高老师足足批评了勇子十分钟,勇子没作分辩,直到最后才说:   “老师,您说的都对,可我嘴笨,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再说了,这帮混蛋,和他们说道理有用吗?谁不知道上课该守纪律,他们就服拳头,老师,以后思想工作交给您,其他的教给我,我保证,再没人敢违反纪律!”   高老师一听顿时气结,让俩人一人写份检查贴在教室里,勇子根本没改正的迹象,公然在检查里宣布就用拳头实行思想教育,再次重申,谁不服就和他单挑,只要能把他打倒,在班上干什么他都不管。   “你干嘛要打架,这次要不是高老师,弄不好就要被处分了。”大丫在放学路上责备他,瘦猴在边上挤眉弄眼的说:“对,对,大丫,你给他好好作下思想工作,这实在太野蛮了。”   “我那会作思想工作,”勇子摇头说:“要不这样,你负责思想工作,谁不听你的,我负责揍人!”   大丫哭笑不得,瘦猴哈哈一笑:“那可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勇子脸色一翻:“怎么不行?她不行,难道你行?”   “我那行!”瘦猴诡异的笑笑:“可她更不行,勇子,大丫要负责作思想工作,你们班的纪律肯定大乱,你想啊,上课说几句话,就可以每天对着梅子,这多舒坦!”   “你!”大丫气得脸色涨得通红,好像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让勇子和瘦猴禁不住呆了呆,大丫看他们的神情脸色更红,跺跺脚骂道:“你们,混蛋!流氓!”   大丫气冲冲的走了,勇子呆了半响,转身踢了瘦猴一脚,瘦猴哈哈大笑闪身躲开,勇子追上去,瘦猴灵巧的闪开,俩人沿街追打到皮箱修理铺。   田婶和豆蔻看见也不理会,她们现在也知道了,这帮小子就这样,只要他们不到店里打闹就行,她们才不管。   “豆蔻姐,今儿够不够?”瘦猴端把凳子坐到豆蔻对面,满怀期待的望着豆蔻,豆蔻摇摇头:“没有多少,就五口。”   这皮箱平时只有两个半人生产,大柱还只能算半个,每天就算全力生产,也只能生产四口,可这皮箱已经传出去了,时不时有人上门买,很难积攒下来,瘦猴他们每次出去卖至少要带十口箱子。   “怎么才五口,昨天不是就有七口吗,今儿怎么还少了?”瘦猴有些着急了,他本想着昨天下午七口,昨晚到今天一整天,怎么也够十口了,没成想居然比昨天还少了两口。   “唉,今儿下午,来了两个天津人,看上去好像还是个干部,一下便买了四口走,这不我们刚赶出来两口,这才有五口。”豆蔻露出了笑容,店里的生意好,即便扣除要还给楚明秋的钱,每个月的收入依旧非常可观,是牛黄工资的三四倍。   正说着,门口又来了两个人,听口音是山东的,豆蔻连忙停手过去招呼,很快两个客人买走了四口箱子,等豆蔻收了钱再转身,瘦猴和勇子已经不见了。   田婶抬头冲她摇头笑了笑,豆蔻也报之一笑,回到缝纫机前继续干活,过了会,田婶停下来,看看外面,忽然开口说:“豆蔻,咱们这生意是不是太好了?”   “婶,这生意好还不好?我还想着把水莲也叫来呢。”豆蔻停下手说,按照大柱的要求,在缝纫时,不能有丝毫分心,说话喝水必须停下才能干。   “就是啊,生意好该高兴,”田婶说:“可这树大招风啊,昨天,孩他大来信,让我们注意,最近政策是不是要变,这要变了可就糟糕了。”   “啊,又要怎么变?”豆蔻有点着急了:“五反不搞了?这廖八婆不是刚洗手洗澡吗?”   城里搞五反,工厂街道全部参加,廖八婆被查出来有多吃多占行为,工作组清算出一百多块,那段时间,廖八婆惶惶不可终日,逢人便陪上笑脸,说来也多亏了这五反,她们办执照才没被卡。   清查出来,廖八婆便说清楚并退赔,这就叫洗手洗澡,而后按态度进行处理,几个月,廖八婆的态度好得不得了。   “孩他大担心啊,”田婶皱眉说道:“豆蔻,我觉着我们每天生产两口,每月六十口,这样每月就有六百块,咱们的税也不高,除去电费,咱们的纯利润几乎有五百七八十,留下两成还债,剩下的大约还有四百多,咱们按股份分,以后不再给工资了,你看怎样?”   豆蔻迟疑下摇头说:“这不好,田婶,这不好。”   按照田婶的办法,孙家吃亏很大,现在孙家是两个人在店里干活,可以拿两份工资。田婶摇头说:“大柱我不想让他再在店里作了,他大说了,他还是该读书考大学,我觉着他大说得在理,读书才是正途,将来水生树林静蕾,都要去读书。”   豆蔻想了想觉着田婶说得不错,可她还是觉着不踏实,晚上悄悄找楚明秋问,楚明秋还不知道古震给她们定的新规矩,现在得知后,他坚决反对。   “田婶说的没错,”楚明秋直接告诉豆蔻:“姐,你们店的规模不能扩大,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就行了,千万不能再增加人手了,那水莲千万不能来,如果你觉着她生活困难,没关系,每个月资助她一笔钱都行,但店里不能增加人手,不能增加机器,生产规模不能扩大。”   豆蔻相信楚明秋,可她还是不明白,就连牛黄水生也不明白,楚明秋只好给他们解释:“姐,你们一定要记住,你们是单干,是手工业者,走的钢丝绳,这政策那天变了,你们这合法的生意就可能不合法了,姐,你注意没有,报上又在说,要重新划分成分,到时候,人家给你定个新富农新地主新资本家,那就亏大了,所以,不能扩大生产,也不能在店里保留资金,所有的钱都分了。”   “可,这,我不是占田婶的便宜吗。”豆蔻为难的说,楚明秋笑了下说:“这没关系啊,从这月到以前的,按三个人分,这月之后,大柱不再参加,就按两个人分,不过大柱是你们的技术指导,应该每月给他开一笔钱,多少你和田婶商议。”   如此一解释,豆蔻心里才算安心,楚明秋却叹口气,幸亏田婶警觉,或者说孙满屯警觉,这古震还真是个知识分子,只知道按照正常情况下办事的规则,殊不知,这店就算这样,人家稍微留心点,计算下每月产量,就知道这里面的丰厚利润,那时候,眼红下,各种帽子都会飞来,再由街道出面,将店给合营了,再搞个街道企业,还不是顺理成章。   第二天,豆蔻和田婶商议时,楚明秋破例参加,在楚明秋主持下,俩人达成分配原则,以后大柱不再参加店里的工作,但依旧是店里的技术指导,每月利润的半成作为他的技术指导费,剩下的利润,每月四成作为工资,其余六成按红利分配,全部分完。   田婶觉着这样就把古震定的规矩给改了,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不好跟古震说,楚明秋自告奋勇表示自己去告诉他。   楚明秋借上课之机将事情告诉了古震,没成想,古震却没有在意,相反他倒是很想探讨下这个事情背后的东西。   “老师,我倒觉着没什么意外,”楚明秋说:“东方和西方对人性的认识完全不同,西方认为人性本恶,完全不相信人性,说来奇怪,西方人相信基督,基督教推行的是善,讲究以善为念,可他们却根本不相信人性本善,而且他们坚决将这种怀疑设计到政权组织中。   可东方呢?东方相信人之初,性本善;儒家学说推行的仁义,也是善的一种形式,可从未想过将如何推行仁义设计到政权组织结构中,所以东方的政权,遇上明君则兴,遇上庸君则弱则亡,所以,每三百年换一次朝代。”   古震在心里苦笑,和楚明秋接触多了,才发现这小家伙读书太多,有些见解极为深刻,而且拿捏得极好,从不对现政权或制度说三道四,有时候他故意逗他,却每次都被他巧妙躲开。   “那你的看法呢?”古震故意反问道,楚明秋耸耸肩说:“比较而言,我比较相信人性本恶,”古震刚点下头,殊不知这家伙随后便补充了句:“要不然,毛主席怎么会说,每个人都要改造思想呢,这就是说,人的性情中,都有恶的一面,必须进行改造。”   得了,这漏洞又给补上了,这话拿到那去都无懈可击。   楚明秋倒没多想,不过,和古震说话聊天,他不敢象和包老头那样肆无忌惮,不是他不相信古震,而是包老头提醒过他,古震这人恃才而傲,不知保身之道,将来恐怕还得吃苦头,让在他面前小心点。   “心学的精髓其实就四个字:知行合一。”包老头手里端着酒杯,神情晃悠悠的:“这四个字奥妙无穷,天地人,三才合一,方为一个知,由知而行,方能合一。古震呢,才华有,学识有,恐怕已经勘破一个知字了,可行呢?他不能由知而行,所以注定将来还有磨难,哦,对了,孙满屯也一样。”   古震默然想了会方才说:“如此看来,现行的某些制度,是和人性有了冲突,这才导致生产效率下降,可以这样认为吗?”   “嗯,应该是这样吧,我下乡支农时,和老乡聊天,他们觉着干多干少都是这么多,那么多干点和少干点也没什么区别。”楚明秋小心的说。   “这就是说分配机制有问题。”古震思索着说道:“田婶和豆蔻,她们的皮箱店是自己的,所以她们肯加班加点干,生产效率极高。”   楚明秋点下头:“我认为应该是这样,其实这个可以影响很多东西,比如,售货员吧,我陪上笑脸是这么多钱,拉下脸还是这么多钱,那么我对顾客的态度就要看心情了,心情好时,给个笑脸;心情不好时,得了,算你运气差,老娘今天不伺候。”   说着俩人几乎同时乐了,这样的事,古震遇上的比楚明秋多,菜店肉店几乎每天都要吵架,也不知道那些店员怎么受得了。楚明秋对此感触极深,前世商店里的服务拿到现在,每个都可以算模范级,现在多数是爱买不买,服务看心情。   “西方认为,改变社会是被动的,是建立在争取个人利益上的,”楚明秋依旧谨慎的斟酌措辞:“这个论断有一定道理,从人性来讲,绝大多数人都是自私的,争取个人利益排在首位,当然,也有极少数人超越了这个,但这只是极少数。”   古震沉默了好一会,他一直在思考社会主义制度下经济体制的问题,这个问题越研究问题越多,生产效率低下的问题始终存在,没有对比不知道,有了对比就一目了然。   “在乡下,自留地的效益比生产队的效益要高,恐怕在这可以得到解释。”古震低声说,这个问题官方的解释是,少数人在走资本主义道路,所以要批判,可批判也挡不住农民往自留地的投入,肥料农药人力,比集体要多多了。   古震现在有点喜欢给楚明秋上课了,他有很多想法,想找个人聊聊,可没人对他的想法感兴趣,更不敢和他一块讨论那些离经叛道的主张。所以,他的很多想法都只能和工作笔记讨论,现在有了楚明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算是有了个倾吐对象,更好的是,这小家伙时不时跳出个想法,让他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零九章 反思(上)   学校原定举办的秋季运动会取消了,这让摩拳擦掌好长时间的同学很是失望,却让楚明秋松口气,葛兴国从开始伊始便在动员他参加,他始终没答应也没拒绝,学校这下取消了,倒让他松口气。   根据楚明秋的观察,这个时代很重视体育运动,学校在四点半以后会关闭教学楼,强行将学生赶到操场,学生中除了朱洪葛兴国他们那样的政治活动小组外,还有大量的体育活动小组,跟前世的社团似的,在学校公开征集成员,每到下午,操场篮球场排球场,都是活跃的学生,即便朱洪葛兴国小组,体育运动依旧是他们的重要内容。   国庆之后,班上组织了一次到香山的秋游,班上没人通知他,他还是从林百顺那得知的,虽然心里不爽,可还是参加了。年悲秋让他多出去走走,才能在画上更进一步,可他实在走不远,每年的香山红叶自然就不能放过了,实际上,他还计划去一次长城,画一幅长城的画,就看时间能不能腾出来。   在香山上,他画了一幅香山红叶,画好后,半个班的同学在边上看,结果没人能看出究竟,更没人能看出好在那里,几片红色的枫叶,在浓墨之中,完全不像是在满山飘红的香山上。   可让同学们意外的是,楚明秋和在香山写真的几个年轻人却聊得很好,特别是和那个带队的,叫纪思平的,聊了好长时间,这纪思平还让他给那些写生的家伙评画,这也太过了。   从香山回来,楚明秋高兴好多天,纪思平居然混到市宣传部去了,他已经结婚了,老婆便是高中时的同学,不过他老婆还在南方,他正在设法将老婆调到燕京来。   可进入初冬后,勇子家传来坏消息,勇子的父亲没能再坚持下来,长期卧床不起,伤残身体病情恶化,国庆后不久便进了医院,待了半个月才回家,十一月底再次入院,这次没能再出来,十二月初便撒手人寰。   楚明秋和一帮兄弟去帮忙料理后事,勇子家人没那么伤心,后事其实早已经准备好了,从夏天开始,勇子妈便感觉到了,便暗暗开始着手准备后事。   勇子爸的厂里也来人了,除了送来丧葬费慰劳金外,还告诉勇子妈,按照国家规定,勇子爸是因公伤残,医治无效故去后,家里可以顶替一人到厂里上班,另外,每个孩子在年满十八之前,厂里每月依旧发十五块钱的抚养费。   勇子妈想让勇子顶替,勇子觉着这样挺好,家里就有两个人挣钱了,负担减轻了很多,但话一说开,勇子的奶奶便不愿意,勇子奶奶觉着勇子妈已经在街道工厂上班拿工资了,让勇子爸的弟弟也到城里来上班拿工资。   勇子妈心里不愿意,可当着勇子奶奶的面又不好说,只是低头不说话,勇子奶奶便在家挑三拣四,摔盆砸碗,把勇子妈气得直抹泪,勇子他们也不知该怎么办。   “我爸病的时候,他们从来不来,这下我爸死了,倒趁火打劫来了。”勇子很气愤,他很想把他们都赶走,可那毕竟是他爷爷奶奶叔叔,要赶走也没那么容易。   “我说啊,干脆打出去,靠,两个老乌龟,在那倚老卖老!”瘦猴满不在乎的说。   勇子苦恼的说:“要能动手,还用你说啊,不是我妈不让吗。”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看,你妈就是太善了。”瘦猴说着又问小八:“你说呢?”   小八摇摇头:“这事没那么简单,我看,他奶奶态度挺坚决的,公公,你的主意多,你说说该怎么办?”   “按我的意思,我是支持瘦猴的。”楚明秋心里叹口气,他不懂勇子奶奶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这是严重损害勇子家的举动。   勇子叹口气,他也不明白奶奶怎么忽然变成这个样子了,他父亲在时,每年到家来,对他们多好,怎么一夜之间便变了,春节时,他们到家,他奶奶还抹着泪说他父亲全靠他妈才活到现在,没成想这一下便变了,变得如此可憎。   “勇子,”楚明秋说:“我给你提个方案吧,顶替你爸爸,一定要你们家的人,这点不能有丝毫让步,不过,我建议由你妈妈去,你不用去顶,你最好还是完成学业。你爸的工厂是全民所有制,街道工厂是集体所有制,待遇相差很大,所以,这个位置不能让出去。   你妈妈从街道工厂出来后,可以由你叔叔顶上,这样也满足了你奶奶的要求,让她的二儿子也过上拿工资的生活。”   几个人没说话了,小八沉默了会:“我看行,勇子,这大概是最佳方案了。”   勇子迟疑下,他有点不甘心,这意味着家里的收入要减少,小八叹口气:“勇子,我看就这样吧,你现在高一了,最多也就再有三年时间,也能拿到工资,再说了,你家里要缺钱,我们能不管吗。”   楚明秋也说:“小八说得对,你也就最多等上三年,一样拿工资。”   勇子回家给他妈妈讲了,猛子在边上想反对,被勇子瞪了几眼,没敢开口,勇子妈想了一晚上,决定还是接受这个建议。果然,勇子奶奶满意了。   他们满意了可要执行这个计划却不容易,鞋厂对勇子家没有义务,勇子爸厂里的同事还不错,跑来跑去帮忙联系,最后街道工厂才收下勇子的叔叔,并帮他在厂里找了间宿舍,最后,最困难的便是——户口。   勇子爷爷奶奶家并不远,就在淀海,但勇子的叔叔是农村户口,到厂里来,便要转成城镇户口。从淀海到楚家胡同不算远,可要将农村户口转成城镇户口,特别是燕京城镇户口,这可是一个巨大的鸿沟。   勇子家几乎整个冬天都在为这事烦恼,春节后,勇子奶奶还专程跑来催促,不过这次她没有催勇子妈,而是到厂里去了,找到厂领导,哭诉她的长子是为工厂死的,是为挽救国家财产而死,是烈士。   厂长书记们开始还打算敷衍这老太太,勇子奶奶发挥了强大的战斗力,她以东方人契而不舍的精神盯着书记,不管书记上那,她都迈着解放脚跟着,只用了短短三天,书记便屈服了,承诺派专人解决此事,她这才作罢。   这个春节对楚府来说,是个凄凉的春节,六爷在祖先堂徘徊了很长时间,最后才叹着气让楚明秋将门锁起来,春节期间,楚家人中只有楚明篁夫妻回来了一趟,楚子衿现在越发忙碌了,去年十月四日,中日友好协会在燕京成立,楚子衿成为这个协会的兼职成员,在成立大会上,她还受到元帅副总理的接见。   也就在十月,燕京举办了中日友好月活动,成立了中日友好协会,而友好月的重头戏却是日本工业展。这台展览是中日友好协会推动的第一个项目,整个燕京有几十万人去参观了。   楚明秋也去参观了,他对这个展览展出的产品一点不象其他人那样惊讶,不过,通过这个展览,他对这个时代的世界顶尖工业产品算是有了了解。   这次展览非常宏大,总共占了六个展厅两个广场,门类齐全,以工业机械居多,从精密仪器到电子产品;从矿山机械到卡车轿车,几乎全部都有,全面展示了日本的工业能力。   展览会上的产品非常漂亮,好些人都被震惊了,可楚明秋没有,相反在他看来,这就是个荒漠时代,电视,现在还是黑白的,电视机笨重无比,原以为家里的那台不过是国内工艺落后,看到日本的电视机,他才明白,现在彩色电视还远未普及,就算美国也正处于黑白电视向彩色电视过渡阶段。   这个时代的电视机还是晶体管电视机,电路板上满是三极管,大规模集成电路还处在起步阶段,当然更谈不上芯片处理器了。   至于电冰箱和洗衣机就更让他失望了,日本人带来了最新式的双缸洗衣机,这种老式洗衣机,勾起了他的一些回忆,那时他才七八岁,前世的母亲便在阳台上用边用这洗衣机边责骂他。   电冰箱也一样,庞大而笨重,日本人已经能制造出较轻便,容量大的双开门冰箱,可这种冰箱在他看来,实在太落伍了。   至于其他的,录音机,收音机,电唱机等等,都非常原始,至少在楚明秋看来是这样,但他还是通过楚子衿弄到了录音机,这种录音机在中国还不能制造,特别是磁带。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一十章 反思(下)   不过,这种录音机却是楚明秋最熟悉的,他还清楚记得,当年他就是跟着这样的录音机学唱歌的,当时那个录音机只有巴掌大,名叫随身听,而这个庞大太多,有四个喇叭,两个大的两个小的,提起来足有十多斤重,功能倒是齐全,可以播可录。   这录音机价格倒很便宜,也就四百多块钱,其中还有十盒一百块左右的磁带,楚明秋觉着,这恐怕是看在楚子衿的面上才给的价,否则恐怕要贵一倍。   在楚明秋看来,日本人这次带来的全是日用消费品,明明是个产品展销会,却冠以中日友好的名义,不过,楚明秋还是占了点便宜,通过楚子衿弄到台双缸洗衣机,这台洗衣机实际是楚子衿的亲友托日本代表团送给楚子衿蹬车,楚子衿转送给了楚明秋。   楚明秋对楚子衿更加好奇了,代表团的成员很多,成员级别也挺高,包括前首相石桥,以及众多工商业界人士,可他们对楚子衿都非常尊敬,楚明秋开始还以为这不过日本人的礼节,可后来他注意到,这些日本人向楚子衿行礼鞠躬的时间和深度与旁人不一样。   没有受过日本文化教育的人不知道,同样是低头鞠躬,可日本人便玩出了很多花样,普通人是稍稍前倾;很熟悉很要好的朋友,则鞠躬的深度要深点,时间要长点;另外还有一种,平民向贵族行礼,就要更深点更长点,而且,平民绝对不能走在贵族前面,俩人若是相对而行,平民远远的便要让路。   楚明秋打听后才知道,楚子衿娘家在日本居然是伯爵,乃赫赫有名的贵族,二战以前,其家族产业根本不用纳税,楚子衿当年嫁到中国在日本上层社会还引起轰动,这些日本人都没想到,经历这么多年,她居然还活着。   楚子衿在工业展览会上大放光彩,犹如鹤立鸡群,走到那日本人都乖乖行礼,老老实实给她让路,当楚明秋跟在她身边,心里那个得瑟,这帮小日本以后见着爷就得低头,老子是你们伯爵女儿的学生兼小叔。   展览大厅到处洋溢着热情友好的气氛,看着每个展台前彬彬有礼的日本人在卖力介绍他们的产品,这让楚明秋有了点前世看车展的感觉,可惜的是没有暴露的车模。   楚明秋对这些日本人没有多少好感,可看到那些产品,他心里象猫抓一样痒痒。   前世那么多好东西,随便弄几样来就发大财了,不说别的,就把光盘弄来就发财了,可惜啊可惜,他一样都弄不出来,他首次痛恨自己为什么没认真念书,跑去唱什么歌,当什么破歌手,要知道有这运气,无论如何也要考个博士,带一脑袋知识过来,就是想不发都难。   楚明秋去了四次,每个展厅都认真观看,拍了不少照片,对他感兴趣的手表、照相机,录音机,洗衣机,冰箱,等产品进行认真询问,日本人对这小孩居然有如此熟练的日语能力感到很是惊讶,而后他们更惊讶的发现这小孩说的居然是高等日语,只有贵族才说的口音,他们的态度就更毕恭毕敬了。   不过,楚明秋很快发现,日本人的确不愧是经济动物,在他第三次去时,负责介绍的日本人居然能记得他的名字,对他依旧很热情,可他很快感觉到了,日本人的介绍却少了很多东西,在功能介绍上很卖力,可若更进一步,一些技术点便不像前两天那样热情详细了。   这次展览会让楚明秋很震撼,展览会结束后,楚明秋和古震包德茂分别讨论了多次。与古震讨论日本的经济体制,经济体制与技术的关系,如何用经济体制刺激技术的发展,当前经济体制对技术发展的作用。   这次讨论从十二月开始,一直持续到春天还没结束,俩人都有点刹不住车,讨论越来越深,古震越来越高兴也越来越担心。毕婉发现了古震在给楚明秋上课,她和古震吵了一架,可最终还是让步了,这主要还是楚明秋和她谈了一次,楚明秋告诉毕婉,古震给他上课是一种释放,将心里的苦闷和压力予以释放,若不跟他聊,便会和别人聊,或者写些什么危险的东西。   “师母,老师是个才华横溢的人,不让他想,不让他思考,这是不可能的,他想了,思考了,自然想表达,若不让他作,他会憋在心里,这会让他发疯的。”   毕婉将信将疑,可也再没阻拦古震给他上课了,不过,她对古震更小心了,古震写的每样东西她都要看,凡是觉着不合适的,便扣下来,她收藏起来。   古震察觉后不由暴怒,两口子又大吵一架,古高跑来找到楚明秋去劝,楚明秋赶过去劝开俩人,他让古震保证在没取得毕婉同意的情况下,不发表不上交任何文章和报告,而毕婉也不要再扣下古震的资料和文稿。   毕婉答应了,古震却不肯,他认为研究的目的便是要提出问题,解决问题,单纯的研究没有任何意义。   “马克思说上层建筑决定经济基础,您认为当前的上层建筑会接受这样的研究结论吗?”楚明秋很尖刻的提出了问题。   古震几乎没有思考便摇头,楚明秋立刻接着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您交上报告,不但不会被采纳,反会受到批评,五七年的事便会重演,老师,如果我是您,我会守时待机,我相信,日本的神武景气时代,一定会在中国出现,那时便是您大展宏图的时代。”   这神武景气时代,是日本人宣称的,自1955年到1957年,日本经济呈现出高速发展,整个国民经济获得极大的发展,让日本彻底从战争中走出来,日本人自豪的将这个时期称为神武景气。   古震痛苦的思考半响,差点将头发扯下一缕来,最终还是在毕婉近乎绝望的目光中点头答应。楚明秋继而提醒他,他所有的文字都要收好,要特别小心。   与古震讨论经济体制问题,与老包的讨论就轻松多了,俩人主要讨论哲学和文化,以及目前国家的外交状况,这种讨论都是课间进行。   包德茂认为,日本在其传统文化中便有严谨刻板的一面,社会等级森严超过其他任何国家。   “日本这个国家必须引起我们警惕,在日本文化中的武士道文化,并没有因为战败而被消灭,相反被保留下来,战后盟国对日本的清算不如对德国彻底,所以日本的军国主义思想随时可能复活。”   “老师,我觉着吧,日本由于其固有的弱点,对我们的威胁是有,但没有那么致命,如果没有美国撑腰,日本在一百年内无力挑战我们。”楚明秋思索着说,前世中日之间纠纷不少,民间反日情绪很浓,可几乎所有中国人都没将日本放在眼里,最主要的顾忌还是美国,在楚明秋的感觉中,日本是被美国当枪使了。   包德茂对楚明秋的判断深以为然,他是经历过抗战的,日本国小资源少,以1937年的两国国力差距,日本依然没有力量灭亡中国,那么以后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倒觉着,我们对日本是不是太重视了。”楚明秋说:“这个工业展览会明明就是一个商品推销会,咱们给他们的待遇是不是太高了。”   包德茂哈哈一笑,对楚明秋摇头说:“傻小子,你都能看到,中央还看不到?孙子兵法上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这是伐交,在这方面,今上高明啊!”   包德茂对此举赞赏无比,认为此举可以打破美国主导的对华封锁,有利于扩大中国的影响,在政治上是有利的。可楚明秋觉着此举没多大意义,你有你的想法,日本人何尝没有自己的想法,前世争取了几十年,日本还是不是一样反华,几十年下来,没有几个首相对华是友好的,多数是坚决反华的,这说明这项政策并没有达到效果。   “这有点割肉饲虎的意思。”楚明秋摇头说,包德茂笑道:“我不如地狱,谁入地狱,水滴石穿,总会看到效果的。”   楚明秋无言以对,他已经发现了,包德茂在经济学上的造诣远没有他在文学哲学上深,甚至还有很多旧知识分子的习惯,不太重视商业,骨子里对商人存有偏见。   在这方面,古震就比他强太多。   当然,这些讨论是不能对楚子衿说起的,相反在楚子衿面前,楚明秋对日本的产品质量交口称赞,不过在春节时,他和楚明篁讨论了这场展览中出现的技术,以及技术与产品的关系。   这次讨论让他感到楚明篁的缺陷,楚明篁对市场的嗅觉很差,在他看来攻克科技难题就行,对市场的反应,用户体验根本不重视,所以,楚明秋将他归结到实验室科学家这一类,专注在实验室中,却忽略了市场反应。   这大概是这个时代科学家和教授的通病,那像前世,大学教授们四下揽活,为企业研究产品,改进产品,当然这又导致另外一个问题,过度商业化以致忽略了教学。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一十一章 破纪录(上)   春天如期而来,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城市仿佛从睡梦中醒来,胡同里的槐树披上了绿装,学校花园的鲜花盛开,同学们脱下厚厚的棉衣,换上轻薄的春装,从笨笨的狗熊变成轻快的小鹿。   校园里洋溢着轻松的气氛,操场四周布满彩旗,主席台上摆上了座椅,架起广播喇叭,放起雄壮的运动进行曲,全校同学都在操场集合,整个操场上都是白衬衣蓝裤子,看上去白晃晃一遍。   楚明秋心不在焉的站在队列里,听着校领导的讲话,周围所有同学摁耐不住心情,跃跃欲试的,期盼已久的春季运动会终于召开了。   在以前,学校每年都有两个运动会,春季运动会和秋季运动会,但自从困难时期来临后,所有运动会都停止了,去年,国家形势好转,教育部下发文件,要求对学生实行德智体全面培养,除了学习外,要加强对学生的思想教育和身体锻炼,培养又红又专的社会主义接班人。   随着文件的传达,各学校开始恢复运动会,第九中是市属重点中学,在这方面开始得更早,上学期便有意召开秋季运动会,更早的时候,学校便决定将学生赶到操场上去,下午四点半关闭教学楼已经成了学校惯例,很快在九中学生中形成了锻炼的风气。   去年秋季,学校便准备召开秋季运动会,葛兴国便瞄上了楚明秋,动员楚明秋报名,还替他选了四个项目:五千米长跑,4x400米,铅球,跳远,让他从中选。   楚明秋开始不想参加,他觉着用两天时间参加运动会,倒不如用这两天来看书,狗子今年要考初中,他还要给他辅导,这家伙其实挺聪明的,可就是懒得去想,宁愿把时间花在玩上。   葛兴国那段时间整天找他,他实在推脱不了,只好答应下两个项目,铅球和跳远,可葛兴国非要他报五千米,没办法,只好换成五千米和跳远。楚明秋有点弄不懂为何葛兴国非要找他,实际上班上报名的同学很多,象朱洪林百顺便报名了五千米,韦兴财也报了八百米,连瘦弱的委员都报了跳高,他自己也报了五千米和4x400,所以,班上不缺人手。   开幕式很简单,学校领导讲了七八分钟后便宣布运动开始,各班都到早就划定好的位置,广播里在宣布即将开始的项目,让参加的同学到报道点报道。   运动会分两个组,初中组和高中组,首先开始的是初中组,第一个项目是女子四百米预赛,炮姐秦淑娴报了这个项目,一大帮女生跑去给她们加油,猴子和王少钦也跑过去了,几个女生开始给校广播写通讯稿。   楚明秋歪在石阶上,享受着懒洋洋的阳光,眯眼打量着四周,今天全校师生都在,准备参赛的纷纷脱下衣服,没有项目的女生们则组成了后勤支援队,给准备参赛的同学送开学,有些准备得好的班集还准备汽水,女生们拿着汽水在跑道的尽头等着。   “砰!”   发令枪一响,运动员飞一般奔出去,看台上加油声疯狂响起,班上的几个女生声嘶力竭的在跑道边叫起来,楚明秋也受到感染,他也跑到看台边看。   班上参加四百米跑的女生是三个,这一组只有一个,这三个女生中,他熟悉的就只有秦淑娴,秦淑娴今天换了件黄色的运动装,枪声一响便跑出去了,可过了两百米后,速度明显慢下来,很快被后面的人超过,秦淑娴着急下加力追了几步,可很快又慢下来,楚明秋摇摇头,看得出来,秦淑娴不行了。   第二组同样有班上的同学,楚明秋又找到一个同学,这女同学他并不很熟悉,只是记得姓何,这何同学倒不错,以第二名的成绩进入下一轮。   “完了,完了,女生400米恐怕要全军覆灭。”委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跑到他身边,看到结果有些灰心的叫起来,楚明秋扭头问怎么啦,委员解释说:“咱们班就她们俩人报了400米,能有一个进决赛就不错。”   “你不是报了跳高吗?还不快去。”楚明秋抬头朝田径场上,跳高那已经开始了,便催促起来。   “已经跳过了。”委员哭丧着脸说,楚明秋楞了下便笑起来:“这就跳完了?成绩多少?”   “咱们不能以成败论英雄,你说是不,你得看到我的努力。”委员说。   “你成绩到底多少?第几啊?”楚明秋问道,边上林百顺也追问道,委员拉长着脸坚决不说,王建勋笑道:“这家伙跳了三次,一次都没过,没成绩。”   楚明秋和林百顺顿时乐了,林百顺揉着委员的头发叫起来,委员挣扎起来,几个人闹腾起来,莫顾澹连忙过来招呼他们。   信号枪又响起来,楚明秋在里面居然发现了殷柔柔,这小丫头长高了,身材出落出来,胸口有了两个旺仔小馒头,脑后的马尾巴在跑道上一甩一甩的,象只羚羊般在跑道上奔跑。   “那是二班的殷柔柔吧。”委员在边上说:“听说她爸要外调了,好像是去当省长。”   “你丫是中组部的啊?怎么什么都知道?”王建勋笑骂道,委员鄙视的斜了他一眼:“这谁不知道啊,大院里都传开了。”   “哦,那去那个省啊?”楚明秋下意识的问道,委员说:“好像是山东,要么是浙江,辽宁。”   楚明秋微微点头:“嗯,也有可能是山西陕西宁夏青海新疆,再不然是四川贵州云南,要不就是湖南湖北江西安徽江苏,再不.”   开始大伙还觉着纳闷,怎么楚明秋也知道了,听着听着便都乐了,楚明秋挨个报省名,委员委屈的说:“公公,你丫就拿我开涮吧。”   “你丫尽胡说八道,不拿你开涮拿谁开涮!”王建勋笑道,他手里拿着张报纸,林百顺顺手夺过去看了眼:“解放军报。毛主席语录,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百花齐放,推陈出新。”   “委员,你丫背了一百多中央委员,这毛主席语录背了多少?”林百顺问道。   “背语录有什么意思,公公,你知道吗,咱们大院有个搞音乐的,给毛主席的诗,西江月井冈山谱了曲,成了首歌,干脆你也来首。”王建勋说道。   楚明秋玩笑似的倒吸口气:“这家伙胆子够大啊,居然敢给毛主席的诗词谱曲,我可不敢,这要稍微有点问题,不就成了反革命,你丫可别害我。”   三人都乐了,旁边的莫顾澹冷冷一笑,似乎在说算你聪明,凭你也敢给领袖诗词谱曲。楚明秋不动声色的瞟了他一眼,他琢磨着给莫顾澹挖个大坑,可想着后果,又有点不忍。   “其实,唐诗宋词,都是极好的歌词,古代好些诗人都为青楼妓女写诗词,象李白杜甫这样有名气的诗人上青楼酒楼,人家根本不收钱,你还别不信,杜牧不是说过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他这青楼薄幸名怎么来的,不就是靠写诗来的吗。”   “哈哈,还青楼呢,我说公公,你是不是挺向往的。”王少钦玩笑着说,楚明秋耸耸肩:“对这样腐朽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向往呢,咱可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倒是委员恐怕危险了。”   “我怎么就危险了?”委员不满的叫起来,正说着,广播又在叫,不过这次是叫高中组,让参加高中组的二百米短跑比赛的同学去报名。   相比较而言,学校更重视高中组,这高中组还有选拔的意思,五月要举办校际运动会,这个运动会规模更大,是各校竞争较量的焦点,不过,这个运动会只有高中同学才参加。   “参加初中组跳远比赛的同学请到裁判处报名!参加初中组跳远的同学,请到裁判处报名!”   广播里传来叫声,楚明秋连忙脱下外衣外裤和夹砂背心交给委员,让委员替他拿着,他连忙跑到跳远的沙坑处向裁判报名。   林百顺和委员跟着过来了,参加这个项目的同学有三十多个,每个人跳三次,取前面十名参加决赛。楚明秋测试了下助跑距离,感到这距离稍稍有点短,他先试着跳了一次,他没敢用全力,可就这样也跳了六米多,将边上当裁判的老师小惊了一把。   楚明秋活动着,十年了,他从未脱下过夹砂背心,此刻一脱下背心,顿感身轻如燕,不管什么障碍都拦不住他,轻轻一纵便能窜出好远。   同样作准备活动的其他班同学吓了一跳,都悄悄打量着楚明秋,初二年级的还好,好些认识他,其他年级的就根本不认识。   楚明秋现在的身高接近170cm,常年训练,肌肉发达,内气驱逐了体内的杂质,皮肤变得晶莹如玉,站在那就是一活脱脱小美男子。   “按号码开始!”   裁判长宣布后,跳远比赛开始了,楚明秋看看自己排在中间,大约也就十二三名,他在场地中间继续活动身体,将身体整个活动开,可他往那一站,就吸引了好些同学的目光。   比赛进行得很顺利,眼看着就要到他了,林百顺悄悄溜进场地中间,按照规定,不是参加比赛不准进入场地中间。林百顺告诉他,前面的最远的也就5。8米,那意思就是拿下这个冠军没有问题。   “二十七号,初二一班楚明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一十二章 破纪录(中)   听到裁判长叫,楚明秋连忙站到出发地举起右手示意,裁判员看看沙坑已经清理出来,挥旗示意可以开始了。楚明秋原地嘣了两下,开始慢慢奔跑,速度逐渐加快,右脚重重踏在木板上,奋力一跃,在空中猛地收腹,落地时稍稍前倾,已久站得稳稳的。   还没回头,周围响起一阵惊呼,楚明秋这才回头看了眼,他不知道自己跳到那了,不过看上去成绩不错,他这一下便跳到沙坑的尾部。   “7米36!”负责测量的裁判叫道,周围再度响起惊呼,林百顺和委员哇哇大笑,楚明秋很轻松的冲周围的同学施了个欧式礼,转身走回去。   “7米12!”   “7米22!”   “没跑了!冠军是我们的了!”委员高兴的叫道,第二名的初三那男生,尽管拼尽全力,也只跳出了6米11,楚明秋的最好成绩足足比他多了一米。   “那是,还弄什么决赛,你看他们都蔫了!”林百顺笑道,楚明秋穿着衣服,扭头看看,正在跳的一个小个头同学,他正从沙坑里爬起来,满脸的遗憾,楚明秋看了下,他也就刚到沙坑中间,距离他的落脚点还差老远。小个头男生朝他看来,见楚明秋正看着他,连忙将脸转到一边。   “行啊!公公!没看出来,居然还挺能蹦嗒的!”   楚明秋一听脑袋立刻耷拉下来,头也不回的说:“我说小白鹅,看你白白胖胖的,居然跑得还不慢。”   “什么小白鹅!”殷柔柔大为不满,微翘的小鼻子皱起来,生气的拉下脸来:“不准乱叫!”   楚明秋回头看,殷柔柔正恼怒的看着他,她身边还有个女生,楚明秋也认识,也是二班的,叫向卫红。好像物以类聚似的,这女生同样挺漂亮,柔和的瓜子脸上有双漂亮的大眼睛,前额光滑,鼻子坚挺,下颌微微有点弧线,这让她的整个脸一下生动起来了,不过,楚明秋觉着她有点冷,特别是她的眼神,当她看着你时,就像在打量一个猎物似的,让他有些不舒服。   “小白鹅,呱呱呱,伸长脖子,摆摆尾巴。”楚明秋作个鬼脸怪叫着,林百顺委员暧昧的笑起来,他们知道楚明秋和殷柔柔关系挺好,可楚明秋偏偏给她取了个挺难听的外号,小白鹅,把殷柔柔气得不行。   “楚公公,”殷柔柔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语气满是威胁。楚明秋满不在意的耸耸肩:“我说小白鹅,你那跑得就不对,看你那小腿,看上去好像还有点力道,干嘛跑四百米,你该跑一百米,这一百米才是。!”   “你少管!”殷柔柔很不客气的打断他,楚明秋笑了下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殷柔柔楞了下,她忽然忘记自己过来作什么了,向卫红露出一丝笑意,楚明秋觉着这怎么看都象一丝冷笑,向卫红说:“柔柔就想来看大名鼎鼎的公公,是不是真那么厉害。”   楚明秋稍稍楞了下,这才醒悟,原来这殷柔柔刚过来,没见着他的成绩,正想着该怎么讲,林百顺在边上叫道:“那还有假了,这冠军肯定是我们的,你们班争第二吧。”   殷柔柔见他口气满满的样子,有些将信将疑,向卫红瞧了下正在跳的一个男生,松开殷柔柔的胳膊跑过去大声加油,殷柔柔也连忙过去为他加油。   “听说这丫头也是干部子弟?”楚明秋扭头问委员,委员是班上的包打听,各班有什么要紧人物问肯定没错。   “嗯,好像是军队大院的。”委员点点:“听说她父亲是少将。”   “靠!咱们学校怎么这么多干部子弟,随便出来个妞都是少将女儿,我说委员,你爸当年怎么就没弄个少将中将,让你也风光风光。”楚明秋问道。   “谁说不是呀,”委员也挺懊丧:“我爸离开部队早,五三年就离开部队了,到评军衔时,又一风格,就没他啥份了,结果家里连将校昵子都没有。”   “你丫就生不逢时,”楚明秋哈哈一笑,殷柔柔和向卫红已久在那叫着,这时监工和汪红梅跑来了,看到楚明秋便连忙问成绩怎样,委员得意洋洋的告诉她们这个冠军没跑了。监工和汪红梅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这可是班上的第一个冠军。   林百顺问汪红梅怎样,汪红梅报的是两百米,监工报的是手榴弹投掷,俩人都摇摇头,她们的项目都还没开始。   初二一班和其他班不同,班上男女同学关系没那么紧张,其他班的男女同学几乎不说话,谁要和男生或女生说话,会受到全班同学的集体鄙视。但一班就不一样,楚明秋毫无顾忌的和女生说笑,当然是关系比较好的女生,比如监工汪红梅;而关系不好的。比如炮姐,他基本当空气忽视了。   在他的带动下,一些男生,比如委员猴子林百顺他们便紧紧跟上,现在连莫顾澹都受到影响,敢主动和女生说话聊天。   很快,跳远预赛便结束了,广播里宣布了进入决赛的前十名的成绩,而后宣布初中女生组跳远预赛准备开始,再后面是初中组跳远男子组决赛。   看看女子组开始集合,女生报跳远的不少,看过去便有四十来人,汪红梅和监工说班上有三个人报了这个项目,其中包括苦妞,汪红梅拉他们替苦妞加油,监工让他给苦妞介绍点经验,这让楚明秋直翻白眼。   楚明秋还是在边上看了会,从成绩来说,女生比男生差远了,可女生跳远也别有一番风味,小馒头鼓着,还有些稚嫩的脸蛋憋着,苗条的身子在空中舒展开来,很有一番味道。   一个女生从起点跑来,小腿踏在踏板上,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周围的同学轰然叫好。林百顺在边上和委员悄声争论那个女生好看。   让楚明秋纳闷的是,俩人的选择对象和他大相径庭,楚明秋的选美观点和前世一样低级,胸大条顺,脸蛋漂亮;可两个家伙的选择中胸大居然被无视,在他们看来条顺最重要,其次是性格活跃,然后才是脸蛋。   这是个林黛玉不如花木兰的时代,能在运动场上奔跑的美女才是真正的美女,前世那种用化妆品堆砌出的美女在这个时代不受欢迎。   俩人各有所好悄悄争论着,楚明秋左右看看,连忙把他们拉走,这和女生交往没什么,可这样谈论谁是美女,那就出格了。   “你们疯了,这要让莫顾澹或炮姐知道了,非开你们的帮助会不可。”楚明秋责备道。   “好色而慕少艾者,人之常情。”委员不服的辩解道,神情却紧张的四下打量,看到周围没人注意才松口气。   “你小子还读过孟子,这可是封建糟粕。”楚明秋点点头,冲林百顺使个眼色:“是够开帮助会了。”   林百顺会意的点点头:“我看也是,他脑子里全是封建糟粕,是该好好帮助帮助。”   “别,别,”委员很紧张连忙说:“我请你们上老莫,上老莫。”   “你小子,动不动就说上老莫,上次支农时就说请我上老莫,哥们回来就眼巴巴的盼着,盘算着到老莫好好吃一顿,可怎么也没等到,我就琢磨着是不是被这家伙给忽悠了。”   林百顺哈哈一笑,委员连忙解释:“那能呢,那能呢,公公,我不是没钱吗,我老爸把钱卡得死死的,每周就这么多零花钱,我手上没那么多钱。”   “我说这小子忽悠我们吧,”楚明秋对林百顺说:“看看,他现在不也同样没钱吗,委员,同为干部子弟,人莫顾澹炮姐多大方,就算葛兴国猴子,也比你有钱啊。”   委员叹口气:“我怎么能跟他们比,我家七个人,我老爸不过局长,唉,对了,你们知道吗,莫顾澹说他老爸要转业了,好像是去五机部。”   “五机部?这五机部是作什么?”林百顺好奇的问道。   “这五机部叫第五机械工程部,做什么的,可能是搞机械的吧,”委员说:“这是去年新成立的,据说他爸要调过去当司长,可以坐伏尔加了。”   “哇塞,当官就是舒坦,走那都有车。”林百顺略带讥讽的说道。   “你丫少羡慕嫉妒,人家那是拿脑袋换来的,枪林弹雨厮杀多少年才有这个待遇。”楚明秋说。   “就是,莫顾澹他爸是三四年参加革命的,我爸是三七年参加革命的。”委员似乎有些遗憾,林百顺说:“拉倒吧,司局级,司局级,你爸的级别跟他爸一样,足够了。”   “什么呀,我爸就只有吉普车,人家爸爸都是伏尔加,诺,那个殷柔柔,她爸是副部长,享受部长待遇,可以坐红旗了。”委员似乎对老爸的车很在乎,对不能坐上伏尔加很遗憾。   楚明秋坐在地上仰身躺下,望着温和的天空,享受着这和熙的阳光,林百顺和委员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下,三个人就这样肆无忌惮的躺在这,委员就一个跳高项目,林百顺倒是有两个项目,一个五千米一个手榴弹投掷,五千米要明天才开始,手榴弹要下午才进行。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一十三章 破纪录(下)   “你们在躺着干啥,起来!起来!”   楚明秋睁开眼睛,葛兴国和朱洪正站在面前,俩人都穿着运动短裤和背心,俩人都汗流浃背,楚明秋懒洋洋的问:“第几啊?”   朱洪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我得了第三,葛兴国第二。”   葛兴国报了五千米和二百米,朱洪报的是四百米和五千米,葛兴国很不服气说:“我起跑慢了点,冲刺时,三班照相那家伙还挡了我一下,要不然我肯定能超过那家伙。”   “跳远决赛开始了吗?”楚明秋翻身爬起来问道,他觉着自己似乎睡了好长时间,跳远决赛可能都开始了。   “没听见。”委员半睁着眼说,这时运动场上传来一阵加油声,朱洪望过去,女子四百米决赛开始了,一班没有人闯进决赛。   “妈的,这次要落在别人后面了,咱们班现在连一个第一都没有,二班都有两个了。”朱洪不满的嘟囔着,葛兴国倒不觉着有什么,他认为五千米肯定是他们的,另外猴子的跳高问题应该不大。   “跳远应该没有问题。”林百顺说:“对了,葛兴国的百米怎么样了,进决赛了吗?”   “小组第一,进了半决赛。”葛兴国不看好莫顾澹的百米,从小组成绩来看,他的成绩并不乐观。   正说着,广播开始呼叫,男子跳远决赛即将开始,楚明秋急忙起来朝沙坑方向跑去,葛兴国朱洪连忙追过去,楚明秋赶到时,裁判已经开始点名了。   很快决赛就开始了,委员告诉了葛兴国和朱洪,楚明秋的预赛成绩比其他高出很多,这让俩人都非常高兴,路上碰上汪红梅和监工,她们听说了,也高兴的带着一群女生过来加油。   决赛依旧是每人三次,按照预赛成绩,楚明秋排在最后。前面的成绩看上去还不错,比预赛要好,排在第九名的是初三年级的一个同学,在预赛中跳出了6。11米,那同学反复测试步伐,一步一步的测量,意图以最佳步伐到踏板。   或许是由于太紧张,太在意成绩了,正跳时反而出了差错,连续两次违规,第三次他加了小心,但两次违规影响了他的状态,最终却只跳出了5。76米,楚明秋还没登场,他的成绩就排在第三上。   周围响起失望的叹息声,委员和林百顺却高兴起来,在他们看来,楚明秋只要正常发挥便行了。楚明秋站在起跑线上右手示意,然后原地跳了两下,依旧是起步慢跑,慢慢加速,快到时速度已经达到最大,前脚掌准确踏在踏板上,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舒展的挺胸收腹,双脚稳稳的站在沙坑里。   轰,周围响起一遍叫好声,葛兴国朱洪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就这一跳,成绩已经远远超过其他人,裁判很快拉起标尺。   “7米24!”   周围响起整整惊呼,裁判高兴的宣布,这个成绩打破了校记录,葛兴国和朱洪一下便跳起来,汪红梅和监工拥抱在一起欢呼不止。   运动会也是各班竞争较量的场合,每个成绩都要统计,冠军五分,亚军四分,第三名三分,第四名两分,第五名一分,其他不计分数,而破了校记录则有加分,足足加五分,相当于多拿了个冠军。   这如何不让葛兴国朱洪高兴。   楚明秋都不想跳了,他觉着这没什么意思,纯属欺负小孩,虽然他的身体还是小孩,可心理却已经是成年人了,总觉着挺别扭。   不过,周围的同学的情绪很高,他也就露出高兴的样子,只是接下来两跳便没再出全力,一次是故意违规,另外一次落地没站稳,向后退了一步,周围响起一遍遗憾的叹息声。   这是班上的第一个冠军,葛兴国和朱洪差点将他举起来,几个人哄笑着将他推到主席台前,成绩很快报到主席台,播音员以喜悦的声音播报了楚明秋打破校记录的消息,一班的营地顿时响起欢呼声,楚明秋到台上领奖,奖品并不丰厚,就是一个用红纸条捆着的笔记本。   楚明秋被当英雄似的簇拥着回到班上,班上留守的同学看到他们回来,全都围过来,七嘴八舌的询问着,连宋老师都过来夸奖了他几句。说实话,自从那次当众顶撞宋老师后,宋老师对他就没过好脸色,对他基本上采取不管不问的态度,楚明秋觉着这样挺好。   闹腾一阵过后,众人的注意力又转到即将开始的一百米半决赛,这是中午前的最后一个项目,被当作压轴项目,楚明秋和同学们在看台使劲高呼,葛兴国和朱洪跑到终点拼命给莫顾澹打气,可莫顾澹还是没能冲进前八名,他位列小组第五。   “唉,我说莫顾澹不行,他一百米连猴子都跑不过。”林百顺叹口气说道。   “体育课时不是测试过吗,这次报名都是根据测试成绩来的。”楚明秋皱眉问道,每学期期末体育课一样要考试,不过这个考试很松,也就是老师拿着表测试一下,莫顾澹的测试成绩很好,全班第一。   当然,所有人都不知道楚明秋是留了力的,如果他不留力的话,这次运动会的所有男子项目他都可以拿第一。他在课堂上的所有测试中都是优秀,但没有一个是第一。比如跳远吧,班上排名第一的是林百顺,但林百顺报了五千米和手榴弹,跳远就只能让出来了。   “你不知道,”委员左右瞧瞧低声说:“测试时,莫顾澹抢了,他还找过猴子,让猴子让给他的。”   林百顺惊讶的看着他,楚明秋也极为纳闷,委员得意的说:“他们在宿舍里悄悄商量,被我听到的。”   “这有意思吗?”楚明秋很是不解,他忽然想起件事来,支农那天晚上女生悄悄议论的话,班上的大院男生要杀他的威风,这大院男生都有那些人?楚明秋观察了快一年了,现在他有几个人选,莫顾澹肯定是其中之一,另外的猴子有很大嫌疑,其他,他便没把握了,或许可以从这家伙口里打听出点东西来。   林百顺也觉着有些不可思议,平时测验,一般同学也就是良好或优秀便行了,谁去管第一不第一,这莫顾澹干嘛要争取这个?   “莫顾澹就是想参加这个运动会,报百米跑,他不知道从那打听到,百米赛是运动会的王冠,是整个运动会的重轴戏。”   “可他也够快了,即便不是第一,也是前五名啊。”林百顺说。   委员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或许他有其他想法吧。哎,对了,猴子不也没报百米吗,公公不也没报吗,咱们大家不都给他让路了。”   楚明秋和林百顺还是很纳闷,这平时测验第一有这么重要吗?还要私下里作交易?   “是不是在你们小组上有什么吧?”楚明秋试探着问,委员想了下摇头:“小组活动没有短跑,再说小组活动中让也用不着在测验中。”   楚明秋不关心莫顾澹和猴子的交易,他慢慢引导委员:“你们小组活动平时都作些什么?”   “除了队列以外,跟军训差不多,爬山,越野跑,障碍跑,到军事博物馆参观,对了,去年你们去看日本工业展没有?”委员问道。   “没有。”林百顺摇头说,他和朱洪韦兴财家都没有这份闲钱,学校不组织,他们就不会去。   楚明秋点头说:“我去了,去了四次。”   “去了四次?干嘛去这么多?”委员有些意外,楚明秋扭头朝后面看了眼,后面五班的一个男生听到他们在谈日本工业展便朝他们靠近了,那男生见楚明秋看过来,便有些不好意思,稍稍退了点,可很快又上来了,站在他们旁边。   “去看看,觉着挺有意思的。”楚明秋小心的瞟了眼旁边的同学,林百顺察觉了,也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在穿着上跟其他同学差不多,一件洗得快发白的工作服,头发梳得挺整齐。   委员没注意依旧在表示不理解:“用得着去四次吗?”   “我也去了四次。”那个同学忽然插话道:“我觉着日本发展非常快,产品也非常精良,这是值得我们学习的。”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作自我介绍说:“我是五班的,叫凌飞。”   “楚明秋。”楚明秋向他伸出手,凌飞和他握了下手,然后问:“你干嘛去四次?”   “我对日本的电子产品很感兴趣,”楚明秋很坦然的说:“另外,我想通过这个展览,看看当今世界的科技发展,你呢?”   “我也是,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汽车和车床。”凌飞说着看了看他们,楚明秋略微点了下头,林百顺和委员却有些迷惑。   “汽车代表钢铁业,材料,机械,还有电子,”楚明秋给俩人解释说:“这有这些行业都发展起来了,才能生产出优秀的汽车。”   “材料学,你也知道材料学?”凌飞看上去有点意外,楚明秋摇摇头说:“我不算懂,就知道点,我看过一些技术杂志,现在我们还不是很重视材料学,国内从事这方面研究的比较少。”   “对!”凌飞很高兴:“一辆好的汽车至关重要的是发动机,我们国家的发动机还是从苏联那学来的,还没有真正意义的中国研制中国制造的发动机,我去看了,日本的发动机现在都是新型发动机,比四冲程发动机还棒,可惜,我再问,他们便不肯说了。”   “小日本狡猾狡猾的,”楚明秋摇头说:“我也一样,我对电子产品感兴趣,他们的冰箱洗衣机收录机,我都很感兴趣,可惜,同样,我再深入问一下,他们便不肯说了。”   “小日本又有什么了不起,当年装备那样好,还不是被咱八路军给打得稀里哗啦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一十四章 挖坑(上)   楚明秋闻言禁不住苦笑下,他早就看见殷柔柔和向卫红过来了,还没来得及招呼,这向卫红便肆无忌惮的插话了,而且还这样无知。   楚明秋没吭气,凌飞同样也没接这个话茬,委员却摇头说:“这是两回事,咱们现在有没说打仗。”   “就一回事,”向卫红很坚决的说:“那工业展我也去看过,那小汽车虽好,可也赶不上咱们的红旗,洗衣机录音机,这些都是腐朽的东西,只有贪图享乐的人才会买。”   楚明秋和凌飞相对无语,林百顺和委员很是困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殷柔柔笑了笑说:“大家也说说,干嘛又上纲上线。”说到这里,她朝楚明秋伸手:“公公,祝贺你,打破了校记录。”   “谢谢,谢谢,”楚明秋诚惶诚恐的握住她的手:“实在荣幸,这个成绩不是我个人的,是在校领导关怀下,在老师指导下,在同学们帮助,特别是在殷柔柔同学鼓励下..”   “公公,给脸不要脸啊,每次都拿我开涮。”殷柔柔小脸拉长了,不高兴的说。   楚明秋嘿嘿一笑:“咱们分什么彼此,说来说去,我还欠了你不少情呢,你去看了吗?”   “怎么没去,我也去了两次,”殷柔柔说:“我就很纳闷,这日本怎么发展得这样快,咱们得了解它。”   这时广播宣布上午的比赛结束,下午比赛从一点开始。操场上的同学们开始陆续散开,绝大多数同学往宿舍去,少数已经有准备的同学则迅速朝食堂奔去。   “柔柔,我请你吃饭吧。”楚明秋叫住准备去宿舍的殷柔柔,殷柔柔扭头看着他:“怎么啦?”   楚明秋挠挠后脑勺:“我不是欠了情吗,一直琢磨着怎么还你这情呢。”   殷柔柔眼珠转了转,露出一丝笑容:“我就说嘛,你不是那种不要脸不要皮的人,吃饭就算了,这样吧,你要真不好意思,把你老师的画送我两幅吧。”   楚明秋的脸一下就黑了,忍不住叫嚷起来:“你这丫头片子心够贪的,告诉你,门都没有,反正,我请也请了,就当已经还情了。”   楚明秋说着转身便走,林百顺委员一头雾水,楚明秋走了两步,回头将凌飞叫上。殷柔柔看着他的背影嘿嘿直乐,向卫红有些不解,连声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什么事?不就是那皮箱,我不是在班上帮他卖了些皮箱,他觉着欠了我的情,非要还我,哼,我就让他欠着。”   殷柔柔边走边给向卫红解释,楚明秋在那边也拉上凌飞,平时下午上学是两点半,足够他回家吃饭的了,可这两天开运动会,下午上学时间是一点,他就只能在学校或校外吃饭了,楚明秋没打算在学校吃饭。   凌飞有些不好意思,没有答应和他一块去,而是回宿舍拿饭盒去了,楚明秋稍稍有些遗憾,他本想和他再好好谈谈关于日本工业展,可惜凌飞没懂他的意思,于是他干脆拉上委员和林百顺,半道上又遇上葛兴国朱洪莫顾澹,又顺便邀请他们一块去。   莫顾澹有点不愿意,他和楚明秋之间的疙瘩始终存在,俩人平时见面还说两句,可彼此心里都清楚。楚明秋很热情的拉上他,他拗不过去只好跟着来了。吃饭时,楚明秋只字不提上午的比赛,相反依旧在谈论日本工业展。   “在我看来,日本工业展最让我感触的是,不是日本产品有多好,而是日本产品中包含的科技含量,就说那收录机吧,我拆开看过,他们用了很多集成电路,我认为,这种集成电路应用在今后是电子技术发展的方向。”   葛兴国他们看着眉飞色舞的楚明秋,林百顺根本不想管,尽顾着吃饭了,朱洪对这些了解不多,葛兴国有些不解:“公公,你什么时候对电子技术开始感兴趣了?”   “这你们就不懂了,这立志当趁早,”楚明秋大言不惭的说:“我正在收集资料,准备写篇文章,内容是关于目前世界科技发展的方向,以电子技术为主要线索。”   “这电子技术有什么用,我的理想是研究火箭,”葛兴国说:“将来我要考哈军工火箭专业,以后研究火箭,咱们也要自己的卫星。”   “那就更需要电子工业的发展了,”楚明秋说:“电子系统是火箭控制系统的核心,葛兴国,这电子还是基础,没有电子控制,火箭上不了天的。”   日本工业展是去年的一件大事,班上有条件的都去看过,葛兴国自然去看过,但他没有想这么多,就觉着那些产品挺好挺漂亮。   “哎,楚明秋,我觉着不管火箭还是电子工业,都不是最重要的,毛主席说过,最重要的还是人,人才是一切事情的决定因素。”莫顾澹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他还是克制了下,没有批判什么资产阶级享乐思想。   “这话自然没错,”楚明秋说:“不过,有了更好的武器,那不是更好吗?”   “对啊,这不冲突。”林百顺说:“加强思想教育,用毛主席思想武装思想,再拿上先进的武器,岂不是更好的打击苏修和美帝。”   朱洪插话道:“毛主席说要警惕中国出现修正主义,绝不能在中国出现赫鲁晓夫式的人物,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楚明秋非常无奈,这个时期的学生好像对政治更感兴趣,经常说着说着便到国家大事上去了。从去年九月开始,中苏论战全面公开,到三月中旬,中国陆续发表了针对苏联的七篇评论,对苏联展开全面反击,火力越来越猛,全面攻击苏联的内外政策,对赫鲁晓夫进行彻底否定,把这些年受的气全倒出来了。   朱洪和莫顾澹开始说起七评来,特别是二月四日发表的第七评《苏共领导是当代最大的分裂主义者》,俩人对中国修正主义分子的来源很快争论起来了。莫顾澹认为是混进党内的资产阶级分子,朱洪认为是目前党内的党员干部的蜕化变质。   “公公,你是怎么看的?”葛兴国问道,楚明秋摇摇头说:“这我可不敢说什么,我懂得不多,万一说得不好,搁你们身上不过是认识问题,放我身上就立场问题,我唯一可以说的是,我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成为修正主义分子。”   “为什么?”莫顾澹不解的问道,楚明秋摊开双手说:“这赫鲁晓夫,只可能产生在党内,我这样的人都不在党内,怎么成为修正主义分子,所以,这顶帽子不太可能盖在我头上,倒是你和葛兴国委员要注意了,你们是有机会的。”   林百顺噗嗤一笑,朱洪也忍不住乐了,他听出来了,楚明秋实际上是支持了他的主张,莫顾澹有些不高兴,葛兴国皱眉问道:“公公,你是不是太悲观了?我们党内也不是没有出身不好的领导干部。”   楚明秋不想谈这个问题,他耸耸肩说:“或许吧,快吃吧,吃完了,咱们赶紧走,这时间不早了。”   葛兴国看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他连忙招呼大家吃饭,桌上的菜不少,足够他们吃的了,现在物价低多了,这一桌菜还不到五十块,这要换到前几年,没有两百块根本拿不下来。   几个人吃过饭后,楚明秋付了钱,大伙一块返回学校,楚明秋和葛兴国走在一起,路上经过报摊时,楚明秋买了张解放军报。   “这解放军上刊载毛主席语录,倒是一大创举,我说,葛兴国,咱们黑板报是不是也该弄这么一出,每期弄一条毛主席语录。”   葛兴国觉着这个主意不错:“下一期咱们就这样办。”   说着他扭头看了眼依旧在争论的朱洪和莫顾澹,忍不住叹口气:“这俩人,每次遇上都要争一下,哎,真拿他们没办法。”   “真理是越辩越明吧,”楚明秋笑道:“对了,听说班上五一要发展第一批团员,能不能透露下,都有那些人?”   “哦,你也关心这个?”葛兴国略微有点意外的笑了下,楚明秋耸耸肩没有说话,葛兴国略微沉凝下说:“这是我们班第一次发展团员,班上收到的申请有十六份,名额有三个,具体那三个,我也不知道。”   “你应该算一个,另外两个,我觉着朱洪汪红梅莫顾澹监工,应该从他们四个中诞生。”楚明秋试探着说。   葛兴国摇头说:“我真不知道,我又不是团员,这事由老师和团总支决定。”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这话没错,葛兴国不是团员,对这个没有决定权,不过,他是班长还是少先队小队长,多少有些知情权。   回到学校后,葛兴国和莫顾澹去了宿舍,楚明秋和朱洪林百顺也没去教室,他们觉着教室里面闹嚷嚷的,三人干脆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去了。   小花园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多数是女生,她们三三两两的在花坛边说话聊天,楚明秋三人也在一个角落坐下,楚明秋趁机将刚从葛兴国那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俩人。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一十五章 挖坑(下)   “葛兴国肯定算一个,”林百顺分析道:“另外两个,你算一个,汪红梅算一个,关从容,我估计汪红梅应该占一个,一般都有女生的,剩下一个,朱洪,你和关从容争吧。”   朱洪咬着嘴唇没有说话,说实话,他很不服气,凭什么葛兴国和汪红梅就能拿到一个名额,他就要和关从容争夺剩下的唯一一个名额,当然,他有信心超过关从容,成为班上第一批团员。   “算了,这事要不了多久便明白了,公公,你也太小心了,连发表点意见都不敢?”朱洪还想着刚才和莫顾澹的争论,他觉着莫顾澹的意见是完全错误的。   “这种事是莫须有的,谁也不能说对,也不能说错,毕竟事情还没发生,而且就算发生了,究竟谁是修正主义,谁是社会主义,还不是由上面说了算,朱洪,不是我打击你,你老爸是几级干部啊!有肉蛋没有?”   朱洪楞了下随即不服气的叫道:“这不是谁官大的问题!真理不是谁官大谁正确!”   “公公没说错,朱洪,人家老爸在中央呢,我老爸拉板车的,你老爸也就是个车工,人家老爸是坐红旗伏尔加,比什么比。”林百顺却叹口气说:“你们争来争去,最后还不是老师说了算。”   朱洪依旧不能接受,楚明秋又给他加了把火:“朱洪,你想想吧,你和莫顾澹争,没有结果,最后只能交给上级领导来决定,上级领导会听你的吗?   莫顾澹说修正主义主要是防备混入党内的资产阶级分子,这些资产阶级分子主要集中在下层,其实这个判断不是他作出的,我怀疑是他从他父母那听来的,或者从文件上看来的,朱洪,你别否认事实,他们消息灵通,知道的东西比我们多,比我们快。”   林百顺在边上连连点头,朱洪沉默了会,最终叹口气,这是他们和干部子弟的最大差距,他们有天然优势,这方面他们根本没有可比性。   下午的比赛在一点准时开始,楚明秋照旧在看台上替同学加油,下午的项目中,林百顺的手榴弹有可能拿到名次,朱洪悄悄溜到场地中间给他加油去了,王少钦不知从那弄来一部照相机,在田径场上四下给人照相来着,猴子看着心喜跟着追上去,汪红梅带着秦淑娴和监工去当义工了。   看台上,班上的同学稀少,楚明秋坐在那看报,下午一开始便是高中组男子百米预赛,不少高中同学在看台上拼命呐喊加油,场面很是热闹,初中同学则有些散了,有些班上甚至有人在打牌下棋,老师也不管。   楚明秋察觉身边有人坐下,抬头看却是莫顾澹,他心里有些纳闷,莫顾澹可很少主动找他,今天怎么是怎么啦?   “看什么呢?”莫顾澹无话找话,楚明秋一笑,将报纸递给他。   “解放军报,”莫顾澹接过来,一目十行的迅速扫了一遍,忽然他没头没脑的问:“公公,我一直想和你谈谈,你对我是不是有意见?”   楚明秋更加纳闷了,他摸不清莫顾澹的意图,他想了下摇头说:“老莫,其实,我对你没有什么意见,我倒觉着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莫顾澹说:“以前我对你有误会,可静下心来想想,你身上还是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比如,支农吧,你干得比谁都多,能吃苦,还主动帮助同学,你很会和群众作工作,能和群众打成一遍。”   楚明秋越听越糊涂了,这才多一会,这莫顾澹的态度就大变了,居然这样低调,这小子要做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家伙肯定遇上什么事了。楚明秋心里在想,他没有急于打听,先慢慢看他要做什么。   “...,这些都是我要向你学习的地方。”   莫顾澹说了一大通楚明秋的优点,然后期望的看着楚明秋,似乎在等待什么。楚明秋想了下才说:“老莫,你这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其实,我这人缺点也挺多,比如,我不太谦虚,有些傲气,有时候说话也不太注意,伤害了同学还不知道,还有些不太合群,与班上同学交往不多,这些方面,你就比我强,值得我学习。”   楚明秋作了番自我批评,莫顾澹挺高兴,他高兴的说:“毛主席说,批评和自我批评是我们进步的主要基石,今天就是个证明,楚明秋,我还是叫你公公吧,”说着询问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接受的点点头。   “公公,葛兴国就曾经批评我作思想工作僵化,以前我还不同意,可经过这一个多学期的学习,我承认这是我的一大缺点。”   楚明秋摇摇头,莫顾澹有些意外,他小心的问:“怎么啦?你觉着还有那些?还有那些,你提,我一定虚心接受。”   楚明秋忽然察觉了点莫顾澹的目的了,这恐怕也和发展团员有关,这莫顾澹恐怕还真上了预备名单,这第一批团员竞争激烈,老师恐怕也征求全班同学意见,这莫顾澹可能估计自己在班上同学中名声不好,于是开始在同学中作工作了。   想到这里,楚明秋心中一乐,他目光朝左右瞟了瞟,见没人留心他们,于是他便说:“有些话我也不知道对不对,我就说说,你要觉着不妥,就当我说错了,千万别往心里去。”   莫顾澹很豁达的说:“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是诚心征求意见。”   楚明秋心里冷笑,小子,爷先给你挖个坑吧,你丫就等着。   “我觉着你的工作方法不是僵化,是陈旧,没有创造性,你看葛兴国朱洪,就算没当干部,也照样组织学习小组,带着同学们学习革命理论,锻炼意志,可你当初是班干部,却几乎什么都没干,就听老师的,老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缺少主动性,你说是不是。”   莫顾澹不由自主的点点头,楚明秋这话让他有了拨雾见山的感觉,刚入学不久,朱洪葛兴国便各组织了个小组,一年后便当上了班长副班长,葛兴国现在还有可能成为班上第一个团员,而他呢,只能和关从容竞争另一个团员资格,关从容是班干部,他只是普通学生,还没开始征求意见,他便落了下风。   幸亏葛兴国事先告诉了他,他还有机会补救,葛兴国建议他首先找楚明秋,打开他便能影响一片同学,所以他才放下傲慢,来和楚明秋谈心,征求意见。   “那,你说,我怎么才能创新呢?”莫顾澹很诚恳的问道。   楚明秋顺手将报纸接过来:“学啊,学学别人是怎么弄的,比如,你看这解放军报,看出什么没有?”   莫顾澹接过来翻来覆去的看,没有看出什么来,他疑惑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叹口气在毛主席语录上点了下:“你看,全国所有报纸都没有刊载毛主席语录,解放军报就有,这就是创新。”   莫顾澹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没错,这刊载毛主席语录就是解放军报的一大创新,而且也是最近几年才有的,可随即,他又有些失望,解放军报是报纸,他可没有报纸,再说了,即便他再弄出些毛主席语录,这依旧不是创新。   “傻啊,咱们学校不是有校刊吗?想办法去校刊,另外,”楚明秋低声说着,目光迅速向两边瞟下,才压低声音说:“咱们不是有两个主席吗,解放军报弄了毛主席语录,你可不可以弄个刘主席语录呢?然后再组织同学们学习,这不就是你的成绩了。”   莫顾澹闻言大为振奋,不错,咱们国家不是有两个主席吗,主席台上挂在毛主席和刘主席的照片呢,有毛主席语录,也应该有刘主席语录,这法子不错。   “这个我考虑下,刘主席语录,我还得学习。”   楚明秋心里大笑,这莫顾澹要是立刻答应下来,恐怕他还会怀疑,现在这家伙的神情语气,纯属欲盖弥彰,小子,你若不用,这次团员就没你什么事,你若用了,革命一到,你丫就等着挨批吧。   不过,这事还得把自己摘出来,楚明秋赞同的点点头:“你别放在心上,我也就随口一说,你也别放在心上,关键是要紧跟党的领导。”   这时下面传来欢呼声,周围几个同学也欢呼起来,俩人连忙抬头看,原来是关从容参加跳高比赛已经进入最后决赛,跳高场上,就剩下他和一个穿着红色背心的男生了,关从容已经跳过一个高度,正兴奋的举起双手欢呼。红色背心在万众瞩目下冲向横杆,可惜他跃起的高度不够,横杆落下来了。   “太好!太好了!又是一个冠军!”楚明秋抱住莫顾澹欢呼,他心里大叫天助我也,忽然他也想明白了,为何这莫顾澹死活要参加百米赛,恐怕他就是想在这上面给自己捞分吧。   莫顾澹好像也挺高兴,不断嘀咕着太好了,太好了,楚明秋却怎么也没觉着他在笑,这也是他的一个竞争对手。   春天的阳光很暖和,小院里静悄悄的,院子里的白玉兰开了,大瓣大瓣的白色花瓣在阳光下舒展开来,墙角的红色蔷薇点缀在绿意盎然的枝条上,散发出阵阵清香,玉兰树边,祖孙俩正对着棋盘对弈。   “爷爷,爷爷,该你了。”小国容歪着稚嫩的小脸看着白发白眉白须的六爷,手里拿着个比他手掌还大的棋子。   六爷靠在椅子上,苍老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两眼微闭,手里握着烟斗,烟斗依旧发出清淡的烟雾。小国容等了阵,六爷依旧酣睡不醒,不满的轻声嘀咕:“又赖皮。”   他站起来走到六爷身边,似乎是要推醒他,可随后又改变主意,转身进屋里,过了会,拿着个风筝出来,风筝看上去比他还大,他一手拿着风筝,一手拿着个线轱辘,在院子里抖起风筝来,风筝长长的尾巴拖在地上,他费力的抖着,纸扇着风,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小赵总管推着婴儿车进来,看到院里的情景,露出了一丝微笑,他将小静蕾抱起来:“爷爷又输了!你听话啊,不要闹,爷爷在睡觉呢。”   “到外面玩吧。”小赵总管轻声对小国容说,小国容没有理他,依旧专心的抖着风筝,小赵总管将婴儿车推到门前,抱着小静蕾便要朝屋里去,忽然他觉着好像有什么不对,连忙回头走到六爷身边,仔细打量着六爷,那烟斗已经轻轻的斜向地面。   小赵总管惊恐的慢慢的伸出手,摸到六爷的鼻孔前,鼻孔前已经没有了气流。小赵总管双腿一软,手扶住椅子,慢慢跪下,两行老泪禁不住涌出来。   “老爷子!”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一十六章 接掌楚氏(上)   楚明秋虽然明白六爷的日子不多了,可没想到这么突然,接到王熟地报信时,他都傻了,最后还是林百顺和委员把他送上车,回到家时,家里已经按旧俗在门上挂上了白色的纸幡。   家里所有人都感到突然,小赵总管清醒过来后首先给医院电话,随后又给岳秀秀打电话。楚明秋回来时,医院急救车正好驶出楚家胡同,小赵总管穿着头戴白麻布腰上捆着白布条哭泣着迎出来。   小赵总管告诉楚明秋,医生已经证实六爷病故,死因可能是脑溢血,而具体死因则要解剖尸体才能确定,问他是否要解剖尸体,楚明秋木然摇头。   家里已经有不少人了,田婶豆蔻得知后,立刻关了铺子赶来帮忙,岳秀秀让豆蔻打来一盆热水,亲自给六爷擦洗身体。楚明秋脑子一遍空白,任凭小赵总管给他换上孝衣孝帽,小赵总管怕他憋在心里,一个劲的劝他哭出来,可他就是没有眼泪。   看楚明秋傻呆呆的样,把小赵总管吓坏了,赶紧去告诉岳秀秀,可岳秀秀将门关着,专心致志的为六爷收拾打扮。   田婶告诉小赵总管,说楚明秋这是魂走失了,田婶给了他两大嘴巴,将他唤醒,楚明秋木然望着田婶,田婶有些着急也有些心疼:“小秋,你可得挺住,你要有个好歹,你妈还活不活!还有,六爷的后事还得你来操办!”   小赵总管大声在他耳边吼道:“小少爷!小少爷!你可千万要挺住!千万要挺住!”   好一会,楚明秋才悠悠的回过神来,看看田婶和小赵总管,勉强的说:“我没事!赵叔,田婶,我能行。”   田婶问他在那搭灵棚?楚明秋略微想想便告诉她就在百草园,说着他卷起袖子跑到百草园便开始拔麦子,麦子已经露出黄色,眼见着便要成熟了。   楚明秋使劲的拔着,他眼中没有麦子,只有六爷,发怒的六爷,严厉的六爷,高兴的六爷;十多年了,这个老人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他身上。   为他遮风挡雨,为他排忧解难,为他指点迷津。   他想到过这个老人会离开,他以为自己能够面对这种离开,可当事情真的发生后,他却觉着是那样痛,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痛。   从心的最深处,从骨髓里向外冒,让他的每根汗毛都感到疼痛。   楚明秋疯狂的拔着麦子,小赵总管给吓着了,想上前阻拦,被田婶给拦住了。   “让他弄,弄完了,就没事了!”   楚宽元和常欣岚赶回来了,楚宽元经验更加丰富,他立刻吩咐给小赵总管的女儿打电话,让她立刻电报通知楚芸,让她一家人立刻回来,然后让王熟地挨家通知楚宽光楚宽敏,他电话通知楚眉,以及在燕京的所有楚家族人。   六爷过世的消息几乎是在最短时间传遍了整个楚家胡同,又很快传到中药厂,胡同里的街坊邻居们几乎是在接到消息后便过来帮忙了,中药厂的一些老家人也在下班后赶过来。   六爷的寿衣早已经准备好了,这套藏青色长衫和老圆头布鞋是六爷亲自选的,他也不避讳,就收在他的房间里。   岳秀秀将六爷收拾停当后,才开门出来,叫楚宽元叫人将六爷的棺材抬出来,这棺材也是六爷亲自选的,是上好的楠木制成,已经做好七八年了,平时就放在祖先堂边上的小厢里,六爷每年都要叫人上一遍漆,抬出来时依旧光亮如新。   楚明秋疯狂的将地里的麦子全部拔光,这才感到心里好受些,他汗流浃背的坐在田垄上猛烈喘气。   这时家里的人更多了了,吴锋宋三七牛黄段五,包括肖所长和附近的邻居街坊,全都赶来了,大家伙一块将百草园填平,忙碌着搭起灵棚来。   家里人陆续赶来,楚宽远离得最远,却是最先赶到的,他到不久,楚宽敏才赶到,楚宽光却没找见,只得先通知他媳妇和儿子。   岳秀秀没等楚宽光,让楚明秋带着他们给六爷入殓。   楚明秋不知道这葬礼还有这么多讲究,这入殓就是将六爷遗体从床上抬到棺木中。   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便有很多讲究,首先抬遗体的人,由儿子抱头,楚宽元他们三人加上吴锋抬身体两边,脚要先出屋,小赵总管在边上打伞,遮住六爷的头部,这叫上不见天。入棺时,脚要先入棺,而后身体平放入棺内。   入棺后,这还没完,岳秀秀将六爷生前喜欢的烟杆,鼻烟壶,楚明秋曾经画的一幅画,一方砚台,放进棺内,楚明秋想找那方文曲砚,可怎么也找不着,问岳秀秀,岳秀秀却象没听见。   这些东西都是岳秀秀找出来,由楚明秋放进棺木内,岳秀秀严格遵循传统礼,女人不插手。   陪葬放完后,棺木不能现在就盖上,按照燕京习俗,六爷这算喜丧,脸上要蒙块红布,这块布轻轻盖在六爷脸上,其他亲友要赡养遗容,由儿子负责揭开,等亲友看过后,再盖上。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时,几乎所有一切都准备好了,这时楚宽光才匆匆赶回来,进门便号啕大哭,在六爷灵前磕了三个头。   灵堂布置好了,岳秀秀接管所有事物,让楚宽元给夏燕电话,把孩子们全带来,给小八电话,让他立刻回来;又在电话里向政协领导报告,让楚宽元坐上他的车,到燕京楚氏族人那报丧,让熊掌开始准备夜宵,让小赵总管准备房间,家里的所有房间都要准备好,以备宾客暂住。   不时有街坊邻居送来花圈,灵堂很快摆不下了,花圈就摆到院子外面,整个楚府后院变成了一遍白色,常欣岚想请一班和尚来念经,这被楚明秋和楚宽元坚决制止。   从这天夜里开始,楚家整整热闹了七天,楚明秋的小兄弟们集体逃课,在家整整陪了他七天,家里亲朋好友络绎不绝,花圈从院子里一直摆到胡同口。   从第二天,政协和统战部都派专人协助料理后事,原燕京药行公会的所有老人全都来拜祭,整个胡同不时有人抬来花圈,王熟地负责在胡同口迎接,楚宽敏负责在家门口迎接。   第三天,凤霞得知消息,带着老公和儿女也前来拜祭,梨园行的名角们也来了,除了这些,还有好些从来没上门的老人,楚明秋几乎都没见过,现在全来了。   第四天时,楚芸全家赶回来了,楚家最大的荣耀也到来了,下午时分,总理办公室送来花圈,岳秀秀将这个花圈放在整个灵堂最显眼的地方。   “六爷这辈子值了!这可是总理送来的花圈!”袁老爷子叹息道。   “这还用说,”秦老爷子不屑的看了他:“当年六爷在我这请客,从来不问价钱,都是把钱包往桌上一扔,照这个钱上!那派头!”   “这算个屁啊呀,”边上有个老人叫道:“当年有个啥大帅的公子和六爷叫板,不是让六爷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还有那小鬼子。”   六爷的陈年往事被这些几十年的街坊翻出来,他们肆无忌惮的在边上议论着,六爷的威武,六爷的善行,六爷的霸道,这些记忆被封闭在记忆的一角,上面落满灰尘,现在灰尘被扫去,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楚宽元觉着停灵几天便够了,可楚明秋坚持要停灵七天,第七天,岳秀秀接受了政协领导的建议,在八宝山殡仪馆举行遗体告别仪式,燕京市政协,燕京市统战部,燕京市工商联,燕京市原药业联合会,城西区区委,燕京市中药厂,林林总总各个单位,好些楚明秋从来没注意的,都来派代表参加,从胡同里拉去的花圈堆满整个灵堂,总理办公室送来的那个花圈,依旧摆在六爷的遗像下。   遗体告别仪式是由市政协的党组江书记主持,江书记宣读的悼词对六爷的评价很高,“...楚益和同志,始终在追求光明,在战争年代,坚持反对日本帝国主义,支持八路军抗战,先后向八路军捐献数十万资金,冒着极大风险为根据地提供大量药品,挽救了众多八路军战士的生命;在解放战争年代,他同样反对蒋介石独裁政府,继续支持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建国之后,在历次国家建设中支持党的政策,率先实行公私合营,率先将药房秘方捐献给国家,先后数次向故宫博物馆捐献了大批珍贵文物……”   后面的和抗战的,楚明秋都有所耳闻,可这解放战争时期的事,他就不知道了,他不禁有些纳闷,老爸什么时候还作过反对蒋介石的事来。   不过,六爷没有得到“永垂不朽”四个字,只是得到了“巨大损失”这四个字,可能得到这四个字已经很不容易了,楚家对此非常感激。   楚明秋年龄虽小,辈分却是六爷子孙中最高的,他一直站在岳秀秀身边。岳秀秀在外人看来还算精神,可楚明秋知道她几乎全垮下来了,她在六爷庇护下担惊受怕又幸福的生活了三十年,六爷就是她的精神支柱,不管他是身强力壮还是衰老得不能思考了。现在这根支柱倒了,要不是为了让老爷子走得辉煌,她恐怕已经倒下了。   葬礼结束后,岳秀秀将楚氏族人召集到楚家大院,拿出六爷早就拟好的遗书,遗书的内容并不长,六爷在遗书中宣布由楚明秋继承楚氏族长,并宣布此决定得到大伯楚益骏的同意,六爷叮嘱楚明秋要做事公正,勿让族人言其偏袒,六爷最后还宣布,他放弃他所有股息,全部捐给国家。   有了六爷和楚益骏的遗言,族人们也无话可说,楚明秋算是在灵前就位,当上燕京楚氏一族的族长,是楚氏几百年来最年青的族长。   最后楚明秋作为族长,带领全族子孙,奉六爷灵牌入祖先堂,奉香三柱。在香烟萦绕中,楚明秋带全体族人背诵楚家家训:   “医者,以仁行天下,勿因善小而不为,勿因财货而生贪,……”   夏燕没有参加最后的奉灵牌入祖先堂仪式,她心里腻烦透了,解放十几年了,这套封建把戏居然还堂而皇之的摆上桌面,这让她极为反感,所以,她坚决不参加,也不想让儿女参加,楚明秋沉着脸告诉她和楚宽元,如果楚诚志他们不参加,以后就不要姓楚了,他会将他们的名字从楚家族谱中划去。   楚诚志和楚箐不敢和她争辩,却悄悄跟着楚明秋进了祖先堂,把夏燕气得不行,在屋里不断嘀嘀咕咕的。   “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夏燕坐在椅子上不满的说着,端起杯子要喝水,却发现杯子空着,抬头看见豆蔻手里拎着水瓶,便让豆蔻给她倒水,豆蔻根没有理会他,提着水瓶到一边去了。   “夏书记,您要觉着在这不舒服的话,可以先回客房休息。”小八在边上冷冷的说,夏燕楞了下随即大怒:“你是什么东西,这是楚家,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吗?”   “我不姓楚,可我将六爷看作亲爷爷,”小八厌恶的看着她说:“按理,你是楚家的长房长孙媳妇,可你那点有长房长孙媳妇样?你要觉着这里封建落后,以后可以不来。”   几句话差点让夏燕暴跳如雷,可屋里的豆蔻湘婶水莲她们都不理她,小赵总管的老婆叹口气:“唉,宽元媳妇,你,你要觉着在这不舒服,回去休息下也好。”   小赵总管的老婆是十多年里首次回来,她在申城生活了十多年,几乎习惯了申城的生活,可一回到楚府,便又重新回到管家婆的身份上。   小赵总管的两个儿子都被他强行叫回来了,小赵总管话说得很绝,如果不回来送六爷,以后便没这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只好赶回来。   送灵入祖先堂后,整个丧事算办完了,这七天下来,全家人都累得够呛,楚明秋让楚眉扶岳秀秀回去休息,其他人也都回去休息,他还要在祖先堂留一会。   待人都走后,楚明秋搬了个蒲团面对六爷的灵牌坐下,此刻他也很累,可他却必须把一些事想清楚,诚然,六爷的葬礼很隆重,上级也足够重视,连总理办公室都送来花圈,这已经是天大的荣耀了。   可六爷走了,这些年,楚府在很大程度上依靠他庇护着,现在,失去这颗苍天大树,楚府该怎么办?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这些他都必须想清楚。   六爷在最后放弃了股息,对这点,楚明秋是双手赞成,分家之后,留在六爷手上的股息不多了,他也没几个,这点钱舍了就舍了,还可以博得个好印象,还可以给子孙留点余荫。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一十七章 接掌楚氏(中)   楚家的参天大树倒了,楚明秋还记得,大炼钢铁时,他一脚踹塌了一架崭新的风车,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六爷一个电话便将问题解决了,将来再有这样的事,怎么办?此外,还有楚氏族长,这意味着,他对整个楚氏族人都有责任。   “老爸啊老爸,这楚氏一族早就散了,没有楚家药房,就没了楚氏一族,守着这族长作什么。”楚明秋在心里叹气:“这麻烦给楚宽元多好,干嘛给我。哼,楚家族人,我看就没几个好人。”   “楚宽光是个混蛋加蠢蛋,楚宽敏庸庸碌碌,楚明篁倒是不错,可人家也不需要我管啊,楚眉楚芸都是要嫁出去的,是人家的媳妇,我管不了,楚宽元都是副书记了,我想管,他也不听啊,还有楚宽远,这家伙居然走上黑道了,这也是我能拉得回来的?”   想着这一堆烂事,楚明秋脑子疼,这还只是自己这家的,还有其他家的,楚明秋对他们还不如对勇子虎子家熟,却莫名其妙的要对他们承担责任,真没天理啊!   可是不管怎样,随着六爷的过世,楚明秋感到,一个时代结束了!新时代,已经打开大门!   在六爷面前坐了快两个小时,楚明秋脑子里依旧一团乱麻,不知道该怎么办,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革命,他连自己能不能保住还不知道,还管得了别人。   “大不了,老爸,我到时候就大念舍字诀,反正,老爸这是你教的,能保住老妈和我就算不错了,老爸,咱们说好了,您别怪我。”   楚明秋很痞赖的给六爷又上了三柱香,这才转身关上祖先堂的门,出来时又把祖先堂的院子锁上。   “哥,你出来了,没事了吧。”   狗子从院子角落冲出来,他满脸担心的望着楚明秋,身后还跟着虎子小八勇子一群人,连吉吉都悄没声的站在那,显然,他们都在担心他,楚明秋勉强点下头。   “没事了,你们回去休息吧,都累了几天了。”   “我们没事,”瘦猴刚说半句,狗子便急忙说道:“哥,快去看看吧,楚宽光那混蛋正冲干妈嚷嚷呢,这王八羔子!我想抽他!”   楚明秋眉头微皱,楚宽光又闹什么?他连忙加快脚步,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大伙说,让他们都回家,现在没事了。   “哥,我陪你去吧。”狗子说道,楚明秋摇摇头:“放心,别说楚宽光了,就算他们全加上,哥也照样收拾,哼,楚宽光!”   狗子还是要跟着,虎子将他拉住了,狗子回头瞪着他,那样子就像要冲他动手,虎子依旧坚决摇头,小八也拦住他,然后对勇子和瘦猴说:“你们先回去,给家里说一声,让他们都放心,还有,瘦猴,这段时间千万别惹事,知道吗?千万别惹事!”   瘦猴答应下来,他和勇子回去了,小八这才对狗子说:“公公虽然把我们看着兄弟,干妈也把我们当儿子,可我们毕竟不姓楚,楚家的事,我们还不要掺合,公公需要帮忙的话,肯定会找我们的。”   楚诚志楚箐带着楚芸的儿子甘泉和甘静在百草园里玩,楚明秋忽然觉着,六爷这一走,好像几个小孩都长大了似的,这要换以前,楚诚志还不拉着狗子满院子打闹,现在居然会在这安安静静的带弟弟玩。   “叔爷,叔爷,”楚箐永远是个乖乖女模样,看到楚明秋便小跑着过来:“二叔在里面冲奶奶叫呢!”   “叔爷,要不要收拾他。”楚诚志一挽袖子,虎虎生威的样,似乎楚明秋一声令下便冲进去将楚宽光打一顿。   楚明秋摇摇头:“你们在这好好玩,不要走远了,叔爷我去收拾这王八蛋。”   楚诚志和楚箐都点点头,楚明秋走进院子,刚进来便听见楚宽光在屋里大声叫嚷着:   “岳秀秀!你不要装没听见!”   “奶奶?她算谁的奶奶?一个丫头算什么奶奶!”   楚明秋阴沉着脸掀帘进去,正大声叫嚷的楚宽光楞了,随即又叫起来:“反正我不管,爷爷留下的东西,有我一份!”   很好,家里人都在,都是楚家直系子孙,岳秀秀还是坐在她以前的老位置上,六爷的位置空着,谁都没有坐上去,剩下的常欣岚楚宽元楚芸在一边,楚宽敏楚宽光楚宽远在另一边,楚眉搬了把椅子坐在楚芸身后,金兰则紧张的坐在楚宽远的后面。至于夏燕和楚宽光楚宽敏的媳妇还有甘河则坐得远远的。   楚明秋什么都没说,径直上去坐到六爷的位置上,这个举动让楚宽光稍稍楞了下,楚明秋就是要以这个举动告诉他们,现在的楚家,他当家。   “哎,楚明秋,爷爷留下的东西呢?”楚宽光又冲楚明秋去了,楚宽远嘴角滑过一丝冷笑,他知道楚宽光要倒霉了,楚明秋现在心里正憋着痛呢,这小子撞风头上了。   果然,楚明秋根本没理他,先喝了口茶,然后问岳秀秀要不要进去休息,岳秀秀手支着头,冷淡的摇摇头,楚明秋见状也不劝了,将杯子放下。   “楚宽元,”楚明秋开口,这让楚宽元有点意外,楚明秋开口居然首先是叫他,他楞了下还没反应过来,楚明秋便呵斥起来:“你是他大哥,长兄为父,你这个兄长是怎么当的?就看他在这忤逆不孝!随意张狂!你就坐在那不管?!”   “我?!”楚宽元做梦都没想到,楚明秋居然首先冲他来了,那边夏燕则不满的轻轻哼了声。   “怎么!我还说错你了?”楚明秋神情愈发冷了,狠狠的瞪着他:“你是兄长!楚家的长房长孙!管不了弟弟!管不了老婆!你这么些年都在做什么?混吃等死!”   “楚明秋!你少冲我来!”夏燕丝毫不胆怯的站起来,楚明秋冷哼一声:“夏燕,你要觉着楚家这个封建资本家家庭给你丢人了,可以走!可以离婚嘛!没人捆着你的手脚!我不是老爸!现在新社会了,离婚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有你,楚宽元,你若觉着楚家拖了你的后腿,你可以不姓楚!”   “小秋,你这说的...”楚宽元觉着脸上有些挂不住,拉下脸来:“你怎么冲我来了!”   楚明秋冷冷的打断他:“我现在是以族长和小叔的身份在和你说话!你得叫我小叔!”   “小叔?你算谁的小叔!你不过一...噗!”楚宽光的神情不屑,正得意洋洋的说着,脸上忽然挨了一巴掌,一颗牙带着血丝飞出去。   楚明秋闪身出手,到楚宽光一颗牙飞出去,在场众人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楚宽敏就坐在楚明秋旁边,他感觉楚明秋就那么一晃便到楚宽光面前,他人到了耳光就响起来了,牙齿就飞出去了,他连伸手拦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你...!”楚宽光刚说一个字,脸上又重重挨了一耳光,楚宽光咬牙切齿的试图站起来,楚明秋却伸手抓住他的胸襟,一把将他从座位上拖下来,他还要挣扎,腿弯处便挨了一脚,两腿一软便跪在屋中央。   “跪下!”楚明秋语气很冷,单手压在楚宽光的后颈处,扣住他的风池风府两处穴位,楚宽光浑身无力,根本无法反抗。   楚明秋不再理会楚宽光,依旧训斥楚宽元:“你是他大哥,还有你,大嫂,别躲,成天就知道宠着,一个儿子教得跟混蛋似的,在外面吃喝嫖赌,什么都干,家里一点不顾,整个一王八蛋。   楚宽光,你分的那点钱,恐怕已经折腾干净了吧,一个月的那点工资,还不够你吃顿饭的,你现在才三十多岁!我看你五十岁时,该怎么活!宽光媳妇!把头抬起来,好好管教你儿子,将来要跟这混蛋似的,有你苦头吃!”   楚明秋大发雷霆,楚宽光的媳妇眼泪吧哒吧哒往下掉,紧紧抓住她儿子,看着楚宽光被收拾一句话不说,她儿子却两眼放光的看着楚明秋,差点就大声叫好。   楚宽元心里那个苦,楚明秋拿出小叔的身份呵斥他,这让他心里那个别扭,但凡有一句不对,他都可以吵可以反击,当年,他连六爷都顶撞过,何况楚明秋这小孩。   可楚明秋偏偏还说得有理,至少,刚才楚宽光在针对岳秀秀时,他应该干涉,应该拿出大哥的身份来干涉,可他没有。   楚宽元虽然和楚明秋打交道不多,可他知道,楚明秋对六爷和岳秀秀极为上心,今天楚宽光和夏燕就犯在这上面,楚明秋这是带怒发作!   楚宽元看看楚芸和楚眉希望她们俩出来圆场,楚芸神情冷淡,根本无意圆场,楚眉则像没瞧见似的,躲开了他的目光,楚宽远沉着脸,眼中却则带着一丝笑意,显然指望不上他。   “是,是我这个大哥没做好,”楚宽元叹口气:“小,小叔,你也别生气了,你也知道宽光他就这样,都三十多的人了,还能怎样!”   夏燕又在边上开口了:“哼,这是做什么...”   “你住口!”楚明秋再次打断她,扭头盯着她:“夏燕,我刚才就说了,你要不愿当楚家的媳妇,可以走人,没人请你留在这!”   夏燕楞住了,她没想到楚明秋居然如此决绝,如此毫不客气,如此不给她留情面。   “你!”夏燕腾地跳起来指着楚明秋叫道:“楚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哼!我是楚氏一族的族长!夏燕,我问你,奉灵入祠,你上哪去了?!”楚明秋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他忍夏燕已经很久了,今天要跟她算算总账。   “这种封建糟粕还好意思说,这都解放十多年了,还在作这种封建的东西,我看你该好好改造!”夏燕满是不屑!   “在你心里,我楚家就是封建家庭,这世上就你革命!领导给老爸的悼词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我告诉你,夏燕,要么你上祖先堂给老爸请罪,要么我把你从族谱除名!楚宽元,夏燕,何去何从,你们自己选!”   “宽元!我们走!”夏燕大怒,腾地站起来往外走,楚宽元迟疑下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楚明秋也不阻拦,只是冷冷的看着。   “大哥,你是不是早想改个姓了?”楚芸这时冷冷的插了句话,楚宽元刚抬起来的屁股又重重的落下,他重重吐口浊气。   “这是干什么嘛!”楚眉见已经僵死了,这时出面打圆场了,她先给楚宽元使个眼色,依旧拿楚宽光作祟:“小叔,你也别生气了,二哥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和他生气不值当。二哥,你给奶奶道歉。”   楚宽光已经放弃挣扎了,摁住他的那支手依旧很强有力,让他无法反抗,楚明秋的气势让他感到恐惧,他低着头跪在那,听着楚明秋大发雷霆,感觉后颈上传来的力道有些松,他连忙抬起头。   “我,我,...”   “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楚明秋冷冷的说道,随即松开手,楚宽光顿觉轻松,他仰起脖子便遇上楚明秋的目光,那目光让他的心禁不住缩了下,话便被摁在嘴里。   “我,...”   “跪倒你奶奶面前去,请她老人家原谅。”楚明秋鄙夷的说。   楚宽光脸涨得通红,他想起来就这样甩头便走,可摸着火辣辣的脸又不敢,正迟疑着,楚明秋已经不耐烦了皱眉喝道:“不想跪便不跪!滚出去!楚家再没你这号人了!”   楚宽敏心一抖,这意思便是族谱除名了,楚明秋这刚登上族长便拿侄儿开刀,要开革出府,他连忙劝道:“宽光,去给奶奶请罪。”然后又对岳秀秀说:“奶奶,宽光是做得不对,可爷爷这尸骨未寒,家里便出这样的大事,这传出去,族人那不好交代,您就原谅他这一回。”   岳秀秀没说话,依旧疲倦的靠在椅子上,楚宽光没法,只得跪到岳秀秀面前,给岳秀秀磕了个头:“奶奶,是我猪油蒙心.说了些胡话,请您原谅。”   看着儿子威风凛凛,岳秀秀心里异常满足,自己的儿子终于长大了,这么多年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不过,就这样将楚宽光族谱除名,岳秀秀觉着还是不妥,这族谱除名不是这样简单的,特别是楚宽光这样的嫡系子孙,要先通知族人,将各房头的执事找来商议定罪,然后再召集全体族人,在祖先堂公布。   岳秀秀轻轻叹口气:“你起来吧,”待楚宽光起身,她才又说:“老爷子的遗嘱你们都听见了,这楚家以后就小秋当家了,我呢,年龄也大了,你们也大了,也不需要我看顾了,以后就好自为之吧。”   摁住了楚宽光,夏燕还站在门口,这个处理起来更麻烦,楚明秋这时却不开口了,返身回去坐下喝起茶来,夏燕站在那走也不是回来也不是。   常欣岚不开口,楚芸楚宽远就像没看见,楚宽光现在完全没有气势了,如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楚宽敏也低着头,楚眉左右看看,心里苦笑下,正准备起身去将夏燕拉进来,夏燕却冷哼一声,就这样转身走了。   她这一走,屋里顿时大哗,楚明秋神情冷冷的,也不开口只是看着楚宽元,大家的目光都盯在楚宽元身上,楚宽元如坐针毡,他无法将夏燕拉回来,更无法左右夏燕的态度。   正在他左右为难时,楚明秋开口了:“楚宽元,逼你离婚,这样的事,我做不出来,不过,以后楚家不欢迎夏燕,不许她踏进楚家一步!”   这个决定看上去没有那么严厉,楚宽元稍稍松口气,他只能苦涩之极的接受,楚芸好像如释重负的换了个坐姿,她一直在冷眼旁观,楚明秋今天的处置轻重拿捏得非常好,无论是重手压制楚宽光,还是处理夏燕,都拿捏得很好,她这下算放心了,经过今天,楚明秋算是把楚家家主这个位置坐稳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一十八章 接掌楚氏(下)   “都散了吧,累了几天,都回去休息吧。”楚明秋说着要去扶岳秀秀,岳秀秀推开他,重重叹口气起身回屋了。   待她一走,常欣岚小声嘀咕什么,大家谁也不管她,她从来就这样,楚明秋忽然叫道:“宽元,我有事和你商量,你留一下,宽远,你到我屋里等我,我找你也有点事。”   大家伙都楞了下,禁不住看着楚宽元和楚宽远,楚宽远自己知道自己的事,他答应声低着头往楚明秋的院子去了,金兰张嘴想问,楚宽远拉着她出去了,楚宽元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楚明秋找他做什么。   待大家都走了后,楚明秋才坐到楚宽元身边对他说:“宽远是你的弟弟,他已经毕业两年了,现在还没工作,你能不能帮他找个工作。”   楚宽元没想到楚明秋居然提出这个要求,这让他感到很是为难,在淀海,他和张智安的斗争越来越激烈,俩人几乎在所有问题上观念都相左。   这两年,农村搞四清,城市搞五反,农村的四清是工作重点,为了指导四清工作,中央发布了《关于农村工作中若干问题的决定(草案)》,这个文件共十条,对四清五反运动进行具体指导。农村四清针对各级生产队、公社;城市五反则针对省市县区各级政府。   但究竟怎么开展,如何推进,楚宽元和张智安发生激烈冲突,淀海区是个农业区,没有多少工业,国家机关倒是不少,可淀海区政府管得了的却很少,淀海区工业也有,可区政府能管的也没几个,其他的要么是市直属企业,要么是中央直属企业。   楚宽元认为重点是抓农村四清,可张智安认为重点是城市五反,开始他还摸不清张智安的目的,认为他是想保住农村的亲信,没想到张智安虚晃一枪,将商业局局长给拿下了,而后对全区商业局进行了全面整顿。   这个举动让楚宽元纳闷了好久,后来还是区委副秘书长悄悄告诉他,这商业局屈局长在两年前的七千人大会后向上级报告了淀海区的问题,指责淀海区的主要问题就在张智安身上,这个报告不知怎么被张智安拿到了,张智安一直隐忍不发,直到现在。   对于是否拿下屈局长,区委区政府办公会上产生激烈争论,楚宽元认为按照中央规定,屈局长的问题不严重,就是多吃多占了不到两百块钱的东西,主要罪状便是开后门给小舅子和侄儿安排工作,扰乱了“调整巩固治理整顿”的国家政策,在困难时期为农村亲属批了两百斤的大米白面,在区百货公司买布少给布票。   楚宽元认为退赔,给个处分便行了,张智安则认为问题只是表面,商业系统的情况严重,老百姓对他们意见很大,很多人在困难时期以权谋私,利用自己掌握国家物资的权力,大开后门,有些甚至将国家物资暗中倒卖到黑市,商业系统问题十分严重,首先拿下屈局长,便于打开局面。   这次区委办公会上楚宽元依旧冲锋在前,与张智安展开正面交锋,但他获得了区委于副书记的支持,于副书记是屈局长的老上级,对屈局长的情况非常了解,他认为屈局长有错不是罪,四十年代便参加革命,对革命是有功的,不认因为一点错误便一撸到底,洗手洗脚上岸就行了。   这次区委会是历次区委会争论最激烈,分裂最严重的一次,但张智安最后还以微弱优势获胜,屈局长被撤职,商业局召开了评判会,张智安从各部门抽调干部组成一个五百人的庞大工作队开进商业局,对商业局进行全面调查整顿,整个商业局人心惶惶。   在另一方面,中央从各部委抽调的干部组成了淀海区四清工作团进入淀海区,这是个庞大的工作团,人数达到一千二百人,整个工作团在淀海区集中时,将张智安楚宽元都震住了。   四清工作团不像以前那样分成数个工作组深入到不同公社,而是集中到红星公社,一到公社便接管了公社的大小事物,开始访贫问苦,扎根串联,整个红星公社,整个淀海区都非常紧张。   张智安在商业系统搞的五反挖出了一个七人贪污集团,七个人共同贪污了两桶蜂蜜,总计七百多斤,大约两百多块钱,这七个人被开了批判会,退赔洗手洗澡上岸。   在商业系统初战告捷后,张智安又在区委区政府进行五反,楚宽元感到张智安这样作不过是想借五反整肃区委区政府清除异己,不过,楚宽元也察觉了,张智安在区委区政府进行的五反受到不少干部的暗中抵制,他继续采取诱敌深入的策略,让张智安继续疯狂。   但这个时候楚明秋提出给楚宽远安排工作,这让他很是为难,也让他有种幸灾乐祸的快感,刚才楚明秋在屋里的态度让他很是不快。   “现在区里在搞五反,干部给亲属走后门是重点整顿目标,小秋,现在不是时候。”楚宽元说得很委婉,但拒绝的意思很清楚。   楚明秋心里暗叹,老爸以前说得没错,不要指望楚宽元,现在得到了证明。不知道为什么,楚宽元觉着有些紧张,他以为楚明秋会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可楚明秋却没再说什么了,只是告诉他,以后回家可以,但不要带夏燕回来,夏燕以后想要进楚家的门,先到祖先堂向列祖列宗请罪。   送走楚宽元后,楚明秋转身便到他的小院,楚宽远已经等了好一会,他不知道楚明秋找他什么事,在屋里坐卧不安的。这几个月下来,他的事业进展顺利,继收服花豹后,又连续收服了好几个手下,控制了好几条街区,现在他每周的收入便达到一百多块了。   春节以后,石头还没回来,不过毛豆溜回来了,毛豆告诉他,当初从城里跑出去后,他们便上了西山,在山里待了半个月便下山了,石头带着他们沿着京张线到口外去了,而后又到关外,现在石头就在遵化一个朋友那。   听到石头安全了,楚宽远非常高兴,自从石头走后,他便在打听,可公安局的消息封锁很严,他很难打听到,不过,街面上没有石头的通缉令,他告诉毛豆,最好再躲一段时间,如果能行的话,五一过后再回来。   毛豆悄悄在楚宽远的西海小院待了一周才走,楚宽远给了他五百块钱和一百斤粮票,然后在一天早上送他出城了。   在楚明秋这些侄子侄女中,楚宽远恐怕是最了解楚明秋的,不仅仅是因为楚明秋出手帮了他几次,更多的还是俩人接触频繁,所以楚宽远从不敢因楚明秋的年龄小看他。   “小叔。”看到楚明秋进来,楚宽远赶紧站起来,规规矩矩的叫道。   楚明秋坐到楚宽远对面,一言不发的盯着他,楚宽远有些不安,他勉强笑了下便要坐下,楚明秋淡淡的说:“站着好点,这样精神更集中。”   楚宽远便坐不下去了,他小心打量楚明秋,楚明秋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他勉强笑了笑:“小叔,有什么事,您说,我一定办。”   “口气不小啊,”楚明秋依旧很平静,楚宽远的心却禁不住猛跳两下,他连忙稳定下情绪,小心的问:“小叔,有什么事,您说,我一定尽力,办不了的我再回话。”   “我没什么事,我想知道这些天你在作什么?”楚明秋问道。   “我?我在找工作,看书,准备今年再考一次。”楚宽远说道。   “编瞎话有一套了啊,你在那找工作?”楚明秋冷冷的盯着他,楚宽远背心冒出层细汗,心里暗叫糟糕,楚明秋好像知道他的事了,他迅速想着法子,看怎么搪塞过去,楚明秋却没给他机会:“那个王爷是你插的?”   楚宽远心里一震,这事连派出所都不知道,楚明秋远在城西区,他是怎么知道的?   “找工作?找到街面上去了!楚宽远,你好大胆子!”楚明秋的手在扶手上猛拍一下,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你作这些事考虑过没有?”   “我想过!”楚宽远忽然抬起头神情决绝,让楚明秋稍稍楞了下,楚宽远咬着牙说:“小叔,你要骂便骂,可我没办法,我找了好些工作,没有一个看到招工表的,人家事先便说了,地富反坏右出身的不要,今年我也不打算再参加高考了,考多少都没用,大学不会收我这样出身的。小叔,你给我指条路,我该怎么办?下乡插队?   我有个同学,前年高考,过了燕京大学的线,去年过了也过了重点大学的线,可依旧没学校录取她,前年,她下乡插队,知青点全是地富反坏右子女,农村根本就吃不饱,每天累得要死,上面还说要改造思想,改造思想,我他妈的要改造的是出身,是投胎,重新投胎,不是思想!小叔,我不甘心!”   楚宽远情绪激动的说完后便一屁股坐下,呼哧呼哧的在那喘气,活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楚明秋沉默了,他不知道楚宽远在找工作中遇上了什么,可他被楚宽远身上冒出来的那种绝望震惊了,那是一种对生活的彻底绝望,他两世为人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绝望的人。   良久,楚明秋才缓缓开口:“那你打算就这样混下去?”   楚宽远没有抬头茫然的说:“我不知道,走那算那吧。”   “那你妈妈怎么办?”   “我根本不敢想。”楚宽远捧着脑袋痛苦之极,漏夜辗转,他根本不敢往这方面想,那怕连一点点枝节都不敢碰,自从上街后,他便悄悄在淀海区边沿买了套房子,准备将来万一有那么一天,便留给金兰养老,还有,便是指望楚明秋了。   “街面?”楚明秋叹口气,自从知道楚宽远上街后,他便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把他拉回来,混黑道是丸毒药,先甜后苦,前世在酒吧夜总会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人,有些是酒吧请来罩场子的,有些是来玩的,他曾经和几个罩场子的黑社会交上朋友,听他们聊过,也见过他们砍人,他们都知道这行的风险,可多数都觉着这行简单,来钱快,就说罩场子吧,一个月下来,比他拼命跑场挣得多多了,他们甚至还招揽过他,可那时的他,胆小怯弱,根本不敢;若那时,他有这样的信心,不说全部,就说一半,他恐怕也下海了。   沉默了好长时间,楚明秋才叹口气决定再帮楚宽远一次,或许,这不是帮他,而是推他入深渊。   “混黑道也有混黑道的法子,”楚明秋慢慢的说:“提刀插人,那不过是低层次的,你若真想走这条道,那层次也高点,这样安全。”   “这还有什么低级高级的,都他妈的是流氓!”楚宽远苦笑下,习惯性的伸手去掏烟,手伸了一半才醒悟这是在那。   “想抽烟就抽吧。”楚明秋说:“混街面又叫黑社会,这行自古就有,梁山泊一百零八将,多半都是混街面的,解放前,燕京便有黑社会,都是什么帮,什么派的,沿街收保护费,要说黑社会,最成熟的还是申城,黄金荣杜月笙,都是黑社会头面人物,孙中山反清,最初也是利用黑社会,所以,混黑社会也是有道道的,不是瞎混。”   “哦,是吗?”楚宽远抬起头看着他,疑惑的问:“那这道道是啥?”   楚明秋目光朝院子瞟了眼,外面没有人,他才说道:“混黑社会有一条准则,求财不求气,混黑道并不是为了好勇斗狠而好勇斗狠,混黑道的目的是找条生活的路,弄点生活物资,简单的说便是钱,在这个目的下,再说便明白了,街面上的顽主收佛爷,不就是为了让佛爷多上供吗,本质上还为财。”   “这我懂。”楚宽远点头说,那意思很明白,这也不算什么高级。   “其实,除了收佛爷外,你们可以搞点投机倒把,”楚明秋慢慢的说:“你看啊,城里什么都要票,没票寸步难行,而农村大集上,却能买到很多东西,海边的渔村还能买到鱼,山区的农民还养得有鱼,你们完全可以作这个活。”   楚宽远还是不懂,他迷惑不解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摇摇头:“这很简单,你从农村大集收购蔬菜猪肉,甚至可以收购菜油,再不然,你去买台榨油机,到东北去收购大豆油菜籽,榨了油,让你的那些兄弟拿出去卖,不要油票,我相信肯定能卖出去,再不然跑远点,我听说有些回民地区不吃猪肉,你们上那买些猪肉回来卖,市场非常大。   等事情作熟后,你们还可以接受订货,比如,我明天要十斤肉,到你这来订,明天你买来肉,送到他家去,这肯定受欢迎,此外,你要注意和那些大院子弟的关系,如果你要作这个的话,和大院的关系便不能太坏了,这可是个大市场。”   楚明秋接着将燕京地图拿出来,就在地图上指点着,那个集镇那天开集,这个集镇主要有那些东西,猪肉上那买,蔬菜上那买,楚宽远听着禁不住乍舌。   “小叔,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从五六年开始便作黑市买卖,不过,我主要是买来自己吃,从不拿出去卖。五九年到去年,我和熟地叔,跑遍了整个燕京周边的集市,你以为,我每月送到你家的东西是那来的?告诉你,全是我和熟地叔从乡下买来的。”   楚宽远闻言大受鼓舞,楚明秋又告诉他如何进行分工,一些人负责采购,一些人负责销售,建立激励机制和风险防范措施。楚宽远不断提出问题,楚明秋逐一解释。   “我给你说的这些都是原则性的东西,将来具体实施,恐怕还要进行调整,特别是要注意风险,被警察查获怎么办,小兄弟该怎么应付警察的盘问,如果被抓了,你们怎么营救,营救不出来,怎么帮助他?这些都要慢慢完善。”   “我明白了,”楚宽远说:“谁出事谁扛,街面都这样。”   “不行,”楚明秋摇头说,这个问题,前世他便问过,罩场子的黑道朋友告诉他,一般小事进去几天便出来了,真要有大事,老大会给一笔丰厚的安家费,每个月家里还会收到一笔钱,所以,警察很难撬开他们的嘴:“这太低级了,出事之后,要安他们的心,要照顾好他们家里。”   楚宽远点点头,他象看到阳光一样乐了,这很重要,他的那些小兄弟没一个家庭条件好的,靠,家庭条件好,谁他妈混街面啊,当这样想时,他忘记了他自己。   俩人讨论了近一个小时,直到金兰进来了,俩人才停下来,金兰告诉楚明秋,市里面来了个领导,正和岳秀秀说话呢,楚明秋问他们有什么事,金兰摇头说没听见,楚明秋赶紧起身过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一十九章 再次散家   到了岳秀秀的院子,里面果然坐了几个人,楚明秋只认得一个曲乐恒,几年不见了,这人也成熟多了,不过,最吸引他的还是曲乐恒身边的那位穿着中山装的近五十岁的男人。   “小秋过来!”岳秀秀冲楚明秋招招手,楚明秋也快步进去,到岳秀秀身边扮起乖儿子来。   “这是我儿子,叫楚明秋,曲同志是见过的,范副秘书长是头次见,儿子,叫范叔叔。”   “范叔叔好,曲叔叔好。”楚明秋换上副青涩少年的神情,这领导来得可是时候,他正为桩事为难呢。   “嗯,是挺精神的,我可听说过,你是五岁当家,今儿,我们就是来找你的。”范副秘书长随口开了句玩笑,楚明秋羞涩的笑了下,随即摇头。   “范叔叔笑话我,我那能当家,这家,原来是老爸,现在是老妈,我那当得了。”可下面一句话随即把他暴露了:“范叔叔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范副秘书长哈哈一笑,楚明秋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岳秀秀微微摇头:“范叔叔是代表领导来看望我们的,范副秘书长,请转告领导,我和我们楚家上下都非常感激领导的关心,丧事也办得很好,没有一点不满意的,再没什么要求了。”   楚明秋一听便明白了,他连忙插话:“老妈,老妈,别忙,我有点要求。”   岳秀秀奇怪的看着他:“你这孩子,你能有什么要求?别在这胡搅蛮缠,”随后又歉意的对范副秘书长说:“这孩子被我惯坏了,您别介意。”   “那能呢,”范副秘书长很大度,他看着楚明秋问:“有什么要求就提吧。”   岳秀秀在下面拉了楚明秋一下,楚明秋叹口气说:“领导,是这样的,我家在解放前雇了很多家人,解放后,也一直在家里干活,这属于历史遗留问题。   老爸在世的时候,就散过两次家人,只是考虑到老爸老了,老妈工作忙,年龄大了,我还小,便留了两个,一个是家里的厨师,一个在家作杂活,平时就是搬搬煤炭,买点东西什么的,现在老爸走了,我想按照老爸的意思,放他们出府,可出去了便得有工作,要是没工作,没了工资,拿什么养活自己和孩子,所以,我想求领导给他们安排个工作。”   岳秀秀一听便没再说什么了,范副秘书长闻言不由犹豫起来了,现在国家经济状况虽然有所好转,可经济依旧比较紧张,好些行业还在执行“调整充实巩固提高”的八字政策,一些企业还在放人出去,现在放出去的都是燕京户口的,他们失业后便由街道组织起来,进行生产自救。   看着副秘书长好像有些犹豫,楚明秋急忙补充:“叔叔,叔叔,熊掌叔作的饭很好吃的,真的很好吃,不信,我让他现在就作。”   看着楚明秋好像就要冲出去叫熊掌,范副秘书长笑了下:“好,好,我答应,回去就向领导汇报,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楚明秋松口气,他一直担心对不住熊掌和王熟地,现在有了副秘书长的承诺,他总算可以放心了。但他立刻又追问了句:“叔叔,那我把熟地叔和熊掌叔叫来,您认识下,明天我就让他们到市政府找您去,行吗?”   范副秘书长又宽厚的笑了,岳秀秀摇摇头伸手在楚明秋屁股上拍了下:“那有这么快的,怎么也要等你范叔叔向领导汇报了才行。”   曲乐恒在边上暗叹,这岳秀秀才老辣,就这一句话,范副秘书长就得表示表示,果然,范副秘书长沉凝下说:“这样吧,小秋,你把他们叫来,我见见,回去我就给领导汇报,争取尽快给你们答复。”   没等岳秀秀表示,楚明秋立刻飞快跑出去,在厨房那找到王熟地和熊掌,把事情告诉了俩人,俩人当时便惊呆了,王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傻了似的看着楚明秋。   “小秋,你要赶我们走?”王熟地喃喃的说,熊掌在边上搓着手:“小秋,小少爷,我在府上快二十年了,你,你,..”   “熟地叔,熊掌叔,有什么,我待会再给你们解释,现在,你们立刻跟我去见领导,记住啊,好好说话,他可能给你们找个工作,这太重要了。”   楚明秋不由分说拉着俩人过来。   “范叔叔,这是我熊掌叔,他烧的菜可以上国宴,这是我熟地叔,忠厚老实,这几条街都知道。”   范副秘书长含笑打量了下俩人,他对楚明秋的介绍倒不怀疑,能被六爷留到现在的,岂不是最信得过的家人,什么样的人最信得过,忠厚老实能干活。   范副秘书长简单问了两个问题,熊掌和王熟地诚惶诚恐的结结巴巴的样子,让他更相信,这是两个忠厚老实的人。   楚明秋对他们的表现也同样满意,不过,他还是担心出啥纰漏,待范副秘书长问两句后,立刻借口准备做饭,让俩人出去了。   俩人满头雾水,一肚子问题,可当着领导的面又不好问,只能忧心忡忡的回到厨房。过了好一会,才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王熟地探头看了下,那位领导被楚家人簇拥着送出去了。   领导刚走,楚明秋便过来叫上他们回到岳秀秀的小院。岳秀秀看到他们进来,居然亲自招呼他们坐下,然后给他们倒上茶,这让俩人更加诚惶诚恐。   “本来是想过几天才给你们说,可今天碰上这个机会,就提前告诉你们吧。”岳秀秀说着拿出两张存折和两根金条放在桌上,推到楚明秋面前。   楚明秋拿起存折和金条走到两人面前,将存折和金条放在他们面前,熊掌和王熟地都有些不知所措,楚明秋先叹口气,将:“熟地叔,熊掌叔,你们也知道了,这些年家里的情况,不是我不想留你们,而是留不住你们了。”   “小秋,这怎么说。”熊掌眼眶有些红了,他二十多岁便在府里掌勺,没想到四十多岁了却要离开楚府了。   “不,不,我还是要说,”楚明秋叹口气:“熊掌叔,熟地叔,我很感激你们,说实话,这些年,没有你们帮衬着,这府里早不知道成什么样了,我真的很感激你们。可越感激,我越怕对不住你们。   楚家以前是家大业大,可这些年,没多少进项,全靠那点股息,你们也看见了,家里是一天不如一天,熟地叔,这几年,我们四下淘换粮食,花了多少钱,这些钱,说实话,全是吃的老本,你们也知道,分家的时候,我拿得最少,经过这些年,底子已经上来了。   除了这一条,熟地叔,熊掌叔,你们也知道,这阶级斗争越来越严,迟早得让你们出府,这晚走不如早走,今天这个机会实在太难得了,你们也知道,宽远这孩子还没工作,我刚才都不敢提,就是怕耽误了你们。”   楚明秋慢慢的说着,王熟地和熊掌的情绪也渐渐缓和下来,俩人不时点下头,楚家的情况他们大部分都清楚,楚明秋说的都是实话。   “这是早就给你们准备好的,每人一万,”楚明秋将存折和金条分给俩人:“本来想多给一点,可家里实在没这么多现金了,只好用这金条补上,到困难时,将金条卖了,也能换点钱。”   熊掌和王熟地打开存折,存折上密密麻麻的,显然不是一次存进去的,最大一笔七千块是前两天存进去的。熊掌抬头看着楚明秋和岳秀秀:“这已经够多了,这金条就不用了吧。”   “拿着。”岳秀秀说:“这些年,辛苦你们了,特别是王熟地,小秋整天拉着你到处跑,日晒雨淋的,这府里才勉强维持下来,哦,对了,小秋说粮库里还有些粮食,你们一人拉些走。”   “不,不,太太,”王熟地连连摆手:“这可不行,府里还有这么多人吃饭呢,绝对不行,绝对不行。”   岳秀秀犹豫了,她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略微沉凝便点点头,王熟地说得不错,家里还有不少人吃饭,狗子虎子勇子他们依旧还要在这里吃饭。   “我们要走了,以后府里这饭谁作啊?”熊掌迟疑下问道,楚明秋笑了下:“熊掌叔,这你就别担心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以后家里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就来找我,我一定尽力帮忙。”   熊掌和王熟地叹息着离开了,岳秀秀疲倦的靠在椅子上,楚明秋过去扶着她进屋,帮她将床铺好。   “有这个必要吗?”岳秀秀坐在边上小声问道。   楚明秋将被子打开,转身扶起岳秀秀,岳秀秀推开他,自己脱去外衣,上床也不躺下,就这样靠在床上,楚明秋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就准备出去。   “你别走,咱们娘俩说会话。”   楚明秋转身搬了把椅子坐到岳秀秀床边,岳秀秀看着床顶喃喃的说:“现在就剩你赵叔了,你也要让他走?儿子,你是怎么想的?给妈说说。”   “赵叔最好还是走,正好两位赵哥都在,让他们领他回家。”楚明秋说。   “要是他不肯走呢?”   “如果,如果,他实在不肯走,那就留下吧,我能照顾好他。”   “唉!”岳秀秀重重叹口气:“有这个必要吗?”   “老妈,怎么又犹豫了,您还真心疼那两根金条啊。”楚明秋小声说道:“咱们不是说好的吗,老爸也是赞同的。”   遣散王熟地和熊掌,是六爷生前便布置了的,楚明秋又加了个重金遣散,岳秀秀觉着给个四五千便行了,楚明秋觉着这不够,要给便给一万,王熟地和熊掌在府里太久,这几年家里的事都靠俩人来着,必须封住他们的嘴。尽管这两人可信,可楚明秋觉着多花点钱更好,而且为了让俩人相信,干脆在现金之外,再加根金条,让他们认为府里确实难以维持了,六爷听后便决定让楚明秋来操办这事。   岳秀秀没再言声“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没什么多的想法,”楚明秋说:“以后就是要低调,低调,再低调。老妈,今天对楚宽光和夏燕的处置,您觉着行吗?”   岳秀秀沉凝片刻轻轻点头:“极好,现在这个家,你能当下去了。”   “咱这算不算杀人立威啊。”楚明秋问道,岳秀秀勉强笑了下:“这算什么杀人立威。宽远这孩子怎么样了?”   “还行吧,正四下找工作呢。”楚明秋说:“我刚才是不是还是该加上他。”   岳秀秀摇摇头:“不提他是对的,你若提了他,弄不好这两个都不行,由他去吧,他还年轻。”   岳秀秀扭头看着儿子,儿子看上去还很稚嫩,可今天的事处理得很老到,她想了想,就算自己来,也不可能处理得更好。   岳秀秀握住儿子的手,默默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开始还有点意外,随即便明白了,他双手握住岳秀秀的手,轻声说:“放心吧,我能应付。”   岳秀秀无声的笑了笑。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二十章 故人来访(上)   很快,楚家胡同的街坊们便发现,六爷过世后,楚家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了,胡同里悄悄流传着消息,楚家其实早就没多少钱了,这些年为了让六爷安度晚年,楚家已经花干了。   六爷过世没两天,胡同里的街坊们便看见楚明秋就像大杂院的小伙子们那样,蹬着三轮车送岳秀秀上医院,岳秀秀就像大杂院的老娘们那样,躺在车上,用被子裹着。   随后的半个月里,街坊们就看见楚明秋每天匆匆从街上过,急急忙忙的往医院送饭,也时不时到菜店肉店排队买菜。   “唉,这楚家算是败落了!”袁师傅抖抖白大褂满脸落寂的长叹着,袁师傅老伴在边上也忍不住摇头:“这小少爷命不好啊,多好的孩子,可惜了。”   街坊们在悄悄议论,楚明秋却象没听见,六爷葬礼一过,岳秀秀便病倒了,楚明秋干脆请了假,每天在家和医院两头跑,有时候忙不过来,便让小赵总管照顾下狗子。   小赵总管真被岳秀秀说着了,死活不肯离开楚府,楚明秋去根他说时,小赵总管气得泪流满面,差点就跳起来揍他,楚明秋没法只得任他留下,小赵总管的两个儿子也在边上劝,被小赵总管一顿臭骂,俩人才不敢开口。   岳秀秀在医院待了半个多月,楚明秋便请了半个月的假,这半个月家里来了不少客人,全是他的朋友,傻雀金刚就不说了,朱明林百顺,甚至连海绵宝宝林晚听说后都跑来了,林晚是壮着胆子来的,上次的阴影依旧还在她心里。   林晚参加了去年的国庆会演,可惜效果不好,没能入选到人民大会堂为国家领袖演出,不过能在春苗艺术团跳舞,已经让她非常满足了。   “你可别太伤心了,好不好。”   看林晚那认真的样子,楚明秋心里很是感激,他告诉林晚,以后不管在学校还是在街上,若有人欺负她便来告诉他,他替她出头。   “哼,又想去跟人打架,不是告诉你了吗,打架不好。”林晚立刻察觉他的用心,皱起眉头再次劝道,楚明秋无奈的点头。   最让楚明秋意外的是,殷柔柔和殷红军居然也来了,当他看见他们两兄妹时,他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了。多少年没见着殷红军了,这家伙现在长高了,个头有1米7,比楚明秋还高那么一点,身体也强壮得象头牛,他现在念高一,和明子在同一所学校,俩人同级不同班。   看到楚明秋傻了似的,殷红军很高兴,见面没聊几句便提出要较量下,虎子跃跃欲试想要继续他的工作,楚明秋却把狗子叫来。   狗子大为兴奋,他到楚府时殷红军家已经搬走了,可虎子明子他们经常调侃的谈论这个人,听得他心里直痒痒,常常遗憾自己生不逢时,今天机会终于来了。   殷红军却很不满,觉着弄个小屁孩来,让他有些以大欺小,胜之不武,楚明秋毫不客气的告诉他,现在楚家挑战的秩序是,狗子虎子和他,必须先打过狗子,胜了虎子才能挑战他。   “哥,咱们是来看公公的,不是来打架的。”殷柔柔有些不满,殷红军却撇下嘴:“这不是打架,这是男子汉的较量,狗子,咱们上外面去,我先收拾你,再来收拾虎子。”   殷红军拉着狗子到百草园去了,殷柔柔阻拦不及,楚明秋他们涌到百草园,现在百草园被填平了,小麦被清理出去,各种蔬菜架子也没有了,变成了一块平整的场地,正好适合习武比斗。   娟子拉着殷柔柔在边上说话,向她打听左雁和王胜利兄妹的情况,可惜殷柔柔也不太清楚,她只听说左雁上了燕京市第四女子中学,左晋北好像在育英中学念书。王胜利兄妹则是殷家搬走后来的,殷柔柔根本没见过。   殷红军开始很有信心,可这信心没有几分钟便消失了,狗子看上去年龄不大,可工作迅捷,进退之间极有章法,出手角度又刁又狠,每当他试图抓住他时,狗子便滑开了,而后迅速转到另外一边。   在楚明秋和虎子眼中,这就是一场猴子戏狗熊的拼斗,殷红军就象头狗熊,狗子就像只猴子,不断围着他,趁他不注意冲上来一下,而后便迅速退开。   “你知道吗?你们班的葛兴国和莫顾澹现在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了。”殷柔柔似乎对场上谁取胜没有丝毫兴趣,一边和娟子聊天,一边和楚明秋说着话。   “哦,他们怎么啦?”楚明秋盯着场上,殷红军刚狼狈的避开狗子的一次攻击,没等他反击,狗子便迅速退下去。   “上次运动会时,葛兴国拿下了五千米长跑冠军。”殷柔柔说,五千米长跑被视为运动会上的皇冠,是体力和意志力的表现,凡是在这个项目上获得冠军的,都被同学们视为英雄般的人物。   “哦,那莫顾澹又怎么啦?”楚明秋没有在意,那天他被王熟地接回家,第二天便没再去学校,放弃了后面的项目。   “学校校刊编委改选,莫顾澹入选了,成了校刊编辑,他当上编辑便学解放军报,在校刊上刊出刘主席语录,并说要将这当成惯例,以后每期都要出刘主席语录。”   这个时代的每个学校几乎都有校刊,九中的校刊每两周出一期,这种校刊其实就是油印小报,由学生自己组稿,自己排版,自己刻钢板,自己印刷,每个班一份,学校重要景点,比如校门口,食堂门口,宿舍门口,都要张贴一份。   校刊编委会成员不是固定的,一般每年都有变化,按照学校规定,校刊编委会由三个高中同学和两个初中同学组成,这些同学一般都是学习成绩,特别是语文成绩很好,但每年到初三和高三下学期时,编委会成员便会变化,初三同学和高三同学会辞去职务,专心于高考中考。   楚明秋闻言心中一喜,这莫顾澹终于上当了,他摁耐着心中的兴奋,故作不以为然的样:“东施效颦,我看这也不算什么。”   “这可是一大创举,咱们党不是有毛主席语录,现在也有刘主席语录了,我听说莫顾澹因此可能入团。”殷柔柔是二班班干部,也是校学生初中部干部,消息很是灵通:“你们班有三个名额,你们宋老师正四下征求同学们意见呢。”   “三个?葛兴国肯定一个,剩下两个好像也轮不上我,殷柔柔,你们班上有几个?”楚明秋问道。   这时场上局面又是一变,殷红军似乎觉着这样被动防守不是办法,开始发起反攻来,双拳虎虎生风的朝狗子猛攻,狗子依旧以灵活的步伐应对,在他的拳影中左躲右闪,时不时给他这么一下。   “你哥哥就象头蛮牛,横冲直撞。”楚明秋笑道,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分钟,一旦殷红军不能持续,狗子转入反攻,他便要吃大亏。   殷柔柔撇了下嘴:“哼,还不是你这家伙,阴险狡诈,整个一躲在阴暗角落的阶级敌人。”   “殷柔柔,话你可得说清楚,挑战的可是你哥,不是我。”楚明秋叫道,娟子在边上担心的说:“狗剩,都多大了,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   “玩玩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楚明秋觉着无所谓,他忽然想起件事,扭头对娟子说:“娟子,你家顺子现在可有点不像话了,整天在外面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娟子叹口气没有说话,顺子比以前更加顽劣,现在整天在外面,也不知道跟什么人混在一起,去年国庆那段时间在家里老实了点,可春节之后又恢复原样,甚至比以前更加厉害。家里妈妈依旧那样溺爱,她爸爸想管都被她妈妈给拦住了。   殷柔柔瞟娟子一眼抿嘴笑笑,殷红军的攻击好像收到点效果,狗子闪动速度没那么快了,被迫硬碰硬的挡了两下,狗子力量比较下,连退两步,殷红军大笑着乘胜追击。   这时殷柔柔却发现楚明秋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她连忙朝场内看,狗子身体正朝左闪,殷红军看破了他的意图朝右边斜挎一步,抢先封住他的退路,没成想狗子的身体忽然停住了,相反朝右前斜挎一步,右手一拳便打在殷红军的小腹。   殷红军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连连后退,狗子脚尖一点,追上去就要痛打落水狗,楚明秋连忙叫停,狗子立马停下,楚明秋晃悠悠的过去,这一拳狗子用足了劲道,殷红军好一会才缓过来。   “怎么样?知道厉害了吧,别看狗子小,人小本事大。”楚明秋调侃道,虎子嘿嘿的笑着:“殷红军,我说,你还挑战公公,我和狗子加起来,挡不住公公三分钟。”   殷红军还象以前那样,还是不服气:“今天不算,狗子,下次我们再好好较量较量。”   “行啊,什么时候都行。”狗子扬着头,满不在乎的说。   楚明秋摇摇头,过去搂住殷红军的肩头,拉着他朝楼里走去,边走还边说:“狗熊啊,你丫一身腱子肉,五大三粗的,挺威武,可就是脑筋笨点,将来让你老爹送你去部队,解放军最需要你这样骁勇善战的狗熊了。”   “什么狗熊?你丫说谁呢?信不信我抽你!”殷红军不满的叫道:“咱这是什么?”殷红军挣开楚明秋,摆了个pose“咱这是猎豹!猎豹懂吗?身手敏捷,草原之王。”   “懂,懂,就是非洲的土包子嘛。”   噗嗤,娟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殷柔柔也忍不住乐了,虎子和狗子则放肆的哈哈大笑起来,殷红军恼怒的瞪着楚明秋,楚明秋一脸无奈,那意思就是哥们说的是实话。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二十一章 故人来访(下)   殷红军很是无奈,在大院在学校,他都是一号人物,八一中学多少干部子弟,多少军队干部子弟,可他依旧是其中的佼佼者,那些平素极为骄傲的军队大院子弟在他面前也骄傲不起来。可偏偏在楚家大院,他就束手束脚,根本施展不开。   这八一中学不在城区内,而在淀海区的鱼尾镇,中学由一个地主庄园改建而来,学校虽然不是重点学校,可无论环境还是设备,在燕京市都是首屈一指,在这所学校,大院子弟占压倒优势,几乎没有几个胡同子弟。   到了楼里,楚明秋从书柜上拿起那张照片,特别是和殷红军合影的那张,两个小屁孩都是双手叉腰,满不在乎的看着镜头。   楚明秋看看照片,又看看殷红军,殷红军正有些感慨,没成想楚明秋蹦出来一句:“是长高了,大了点,不过,还是小屁孩。”   “嘿,臭小子!你当你多大似的,比我还小。”殷红军大为不满,楚明秋一路调戏殷红军,殷红军就这点好,不管他怎么调侃,最多也就是威胁,反正不生气。   楚明秋笑了下:“明子也在你们八一学校,你见过他吗?”   “怎么没见过,他在三班,我在七班,”殷红军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向楚明秋吹起八一学校来了,殷柔柔有些担心,按照以前的经验,这样的吹嘘都会受到楚明秋的打击,可让她意外的是,楚明秋居然没说什么,一直就含笑听着。   “我们每学期都要军训,你打过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吗?特带劲!”殷红军得意洋洋的吹嘘着。   “这明子怎么没提起,嘿,这小子,打枪都不说一声。”虎子有些不满的叫起来,楚明秋责备的看了他一眼,虎子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错在那了。 “他不行,”殷红军大咧咧的说道:“他怎么能进军训队……”   殷柔柔和娟子在如意楼里面转悠,殷柔柔以前也进过如意楼,可那时她还看不懂这楼里的书,只是觉着这里书很多,象个小图书馆,殷柔柔边翻着书,边和娟子小声聊天。   “公公他爸爸过世了,他妈妈也病了,现在怎样了?”殷柔柔问。   “好些了,我爸爸说是伤心过度,这些天都是狗剩一个人在照顾,每天医院家里忙活,虎子他妈妈偶尔过来帮忙,还有豆蔻姐,穗儿姐,田婶,大家帮衬着。”娟子叹口气。   娟子还少说了她自己,这段时间,她都在后院,弹琴的时间少了,尽帮着楚明秋收拾家了,楚明秋的院子,琴房院子,百草园,都是她在收拾打扫。   “他妈妈还在医院,他今天不去医院吗?”   “今天周日,穗儿姐上医院照顾奶奶。”娟子叹口气,这些书都码得整整齐齐的,楚明秋有个规定,书在那拿的便放在那,所以这间屋子进来的人虽然多,可书依旧没弄乱。   “公公还在看这些书?”殷柔柔翻着面前的这堆书,这堆书很新,显然都是新添的,她随手翻了下,高等数学,微积分,机械制图,俄文原版,日文原版,英文原版,西方音乐欣赏等等。   娟子轻轻嗯了下,楚明秋的涉猎极广,他原本就涉猎很广,现在变得更广了,最近他好像又迷上电子学了,不知道从那弄来本电子学基础在看,还在学如何制作电路板。   “将来我就去参军,扛枪保卫红色政权。”殷红军站在屋子中间大声宣布,这是他从小到大的理想,参加解放军,解放全人类。   “嗯,很好,有你这样的解放军战士,我就放心了。”楚明秋一本正经的点点头,虎子冲狗子使个眼色,狗子嘻嘻一笑:“我不放心了,他连我都打不过,还怎么消灭美帝国主义。”   殷红军略微有些尴尬,却没有反驳,算是承认败在狗子手上,楚明秋心中禁不住乐了,这殷红军居然还跟小时候一样直率。   “去,去,你懂什么,狗熊是看你小,再说了,经过部队这个大熔炉锤炼下,将来狗熊的前途不可限量,你那能跟他比,去,去,去,一边去。”楚明秋笑骂道。   “哼,你别看不起人,将来我也去当解放军,我在公社看到过,那新兵带着大红花,可威风了。”狗子比划着,虎子笑着在他脑袋上拍了下:“行,行,没有问题,到时候我们到部队去看你,先说好啊,到时候我去看你,那五六式可得管够。”   “行!这算什么!到时候捷克式歪把子迫击炮,随便你玩!”狗子满口胡柴,楚明秋禁不住乐了:“你当部队是你家啊,还机枪大炮。”   殷红军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这时勇子和小八从外面跑进院子,明子和建军在后面追逐他们,几个人在院子里打闹起来,楚明秋他们出去了。   几个人看到殷红军便停手了,明子和建军很是奇怪,这殷红军怎么回楚家大院了,俩人对殷红军很不客气,殷红军也不管他们,楚明秋看出来了,俩人之间的芥蒂很深,他心里有些纳闷,当初在院子里时,俩人虽然有冲突,那也限制在孩子的玩乐上,后来的左晋北和明子的冲突更多,也更深。   不过,楚明秋没有问,故作没看出来,小八也看出来了,他也装作没看出来,楚明秋让大家到楼里聊天喝茶,这个时期是没有瓜子花生水果之类招待的,能喝上茶已经不错了。   殷柔柔也出来了,大家聊着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勇子上次收拾了晋西北后,这家伙又在胡同里和他较量了一次,被他彻底打服了,再不敢和他炸刺。   “公公,我听我哥说,薇子她们学校有人贴出了大字报,反对现在的高考制度,呼吁废除高考,她们学校好些人都签了名。”建军说,他哥哥肖建国这段时间不知怎么和薇子走得挺近。   楚明秋摇摇头:“我那知道,多长时间没去学校,小狐狸,你知道吗?”   殷柔柔瞪了他一眼才说:“怎么不知道,我们学校也贴了,是几个高三同学贴出来的。”   “要废就全废,光废高考算什么,期中期末考试全废了,这才好。”勇子觉着这些和他没多大关系,高考,他压根没想过,他想的是赶紧过完这三年高中,参加工作,拿工资,养活弟弟妹妹。   “干嘛要废除高考啊?”娟子有些不解,楚明秋冲她笑了笑,这废除高考已经不是第一次提出来了,五七年便提出来一次,这个提议还受到最高领袖的称赞,作了批示,在教育报上刊载过,不过不知为何,那次没再继续讨论下去,很快便烟消云散。   “我知道点,我们学校也有人贴大字报,说这高考是资本主义制度残余,这大学里尽是地主资本家子弟,这社会主义大学应该培养无产阶级接班人,我看废了也好。”殷红军大咧咧的说着,全然不顾殷柔柔不住给他使眼色。   楚明秋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小八勇子和虎子却皱起眉头,在楚明秋影响下,他们对这种论调很反感。   “公公,你是怎么看的?”殷柔柔急忙问道,楚明秋想了下问:“废除一种机制后,要建立另外一种机制;废除了考试,那用什么方式检测我们的学习呢?大学录取的规则该怎么变呢?”   这几个问题让大家都沉默了,开始思索起来,殷红军却满不在乎的说:“这有什么难的,凭政治觉悟啊,谁的政治觉悟高,谁上大学啊。”   楚明秋略微点头:“政治觉悟是一种很难考量的东西,你打算如何考量呢?最简单的吧,你和明子,怎么评判谁的政治觉悟高呢?”   殷红军张开嘴脱口就要说当然是我的,可随即觉着好像不能这样讲,论表现,明子在学校的表现不比他差,或者说比他好。   “咱们学校闹得厉害吗?”楚明秋问殷柔柔,殷柔柔摇摇头:“还不算太厉害,这事,其实是四中最先闹起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得到什么消息,上面政策是不是要变。”   四中首先闹起来的,这让楚明秋也楞了下,四中可是全市数一数二的重点中学,老师经验丰富,学校教学设施好,干部子弟成群结队,而且几乎全是高级干部子弟,殷红军要扔那里,根本不算什么。   “政策要变?怎么变?废除考试?我举双手赞成!”勇子叫道,建军在边上也叫起来:“我也赞成!坚决支持!”   “你们俩啊,”楚明秋摇摇头苦笑下说:“这考试有那么难吗?”   “反正我不喜欢考试。”建军说,狗子叫道:“我们都知道,每次考试结束,你丫屁股就要肿几天。”   众人一阵大笑,建军也不害臊,摇头晃脑的说:“就冲这,我也支持废除考试!”   “十年寒窗苦,改为十年寒窗乐了,”楚明秋笑道:“这要废除考试了,你丫十年下来,恐怕就只会一加一等于二,一加三等于四都不会,是这样吧。咱们这社会主义祖国谁来建设?总不能交给一帮文盲吧。”   “谁说的,二加二等于四,我还是会算的。”建军扬着脖子叫道,大伙又是一阵乐,明子忽然悠悠的冒出句:“如果废除了高考,将来啊,谁爹妈的官大谁上大学。”   “这什么意思?明子。”勇子扭头问道,明子冷冷的笑了下说:“这不明摆着吗?没了考试,靠政治觉悟,公公问得好,怎么评判?就只有一种评判方式,看出身,可全国大学就这么多,每年录取的学生就这么几个,工农子弟,干部子弟,全国多少?录取谁,不录取谁,学校怎么评判?那就只有一种,先录自来红,可自来红也多,学校装不下,最后就只有一种方式,官越大的,自然越红,那就先录官大的。”   “你胡说!”殷红军叫道:“政治觉悟怎么能根据官大官小来决定,首先得看他的政治表现。”   明子轻蔑的哼了声:“这表现还不是学校一句话,我告诉你们,薇子为什么对这事热心,她大哥两次高考成绩都没上线,现在还在家待业,她爸爸正四处活动送他去参军呢。”   “参军?”虎子很是不解:“他大哥不是有病吗?从插队病退回来的,这身体还能参军?”   “屁!她大哥就是装病回来的,吃不了那苦,逃兵!”明子鄙夷的骂道。   楚明秋一直没开口,不过,他觉着明子没说错,如果真这样,将来上大学就得拼爹,不过,薇子她哥装病逃回来,这倒给了他一个启发,身体有病便可以不下乡插队,这倒是个好法子,弄个高血压不是很简单吗,再说了,他在中医院可认得不少人,弄个什么糖尿病,肺结核诊断证明什么的,这不很简单吗。   殷柔柔也觉着明子说得有几分道理,并非完全胡说,她见楚明秋好像挺高兴,禁不住有些纳闷,按照这种方式选择上大学,楚明秋没有丝毫机会,可他却挺高兴,这让她很奇怪。   “狗剩,你乐什么呢?”殷柔柔问。   “没,没什么,”楚明秋连忙收敛笑容:“我觉着要采取这种方式的话,首先便得消灭修正主义,这赫鲁晓夫可是隐藏在党内的最危险的敌人,他的儿子自然是更危险的敌人,是绝对不认录入大学的,对了,殷红军,殷柔柔,你们可得警惕,当心你爸爸变成修正主义分子。”   “说什么呢?我爸爸怎么就成了修正主义分子了?”殷红军拉下脸来。   楚明秋双手一摊:“你看看咱们这群人里,我老爸已经走了,娟子老爸是摘帽右派,虎子狗子爸爸是工人和农民,勇子小八的老爸也已经走了,明子建军的老爸不过一小官,连国务院都进不了,想修也没资格啊,就你老爸官大,有资格成为赫鲁晓夫。”   “哈!哈!哈!”明子建军拍着大腿狂笑,勇子小八也禁不住乐了,连殷柔柔都禁不住笑出声来,殷红军哭笑不得,指着楚明秋说不出来。   不过经此调侃,有点紧张的空气松弛下来,殷柔柔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便起身告辞,楚明秋送他们到门口,好心提醒要不要送他们出去,殷柔柔笑道没事,真要有事,她会说她是公公的朋友。这让楚明秋有了几分尴尬,殷红军依旧象以前那样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他挺够朋友,以后有空上家玩去,另外请他在学校照顾点殷柔柔,别让人欺负了她。   这话说得,楚明秋直翻白眼,殷柔柔在边上直乐,楚明秋心说,以这小丫头的聪明劲,谁还能欺负她了,她不欺负别人就行了。   送走两兄妹后,楚明秋也没回如意楼,先去厨房看了看,小赵总管正在厨房里择菜,看到他进来,小赵总管的脸便拉下来了,楚明秋装着没看见。   熊掌和王熟地走后,家里做饭的问题很快解决了,平时中午那顿饭是楚明秋作,早饭和晚饭不是穗儿便是豆蔻来作,主要还是穗儿。   小赵总管对他进厨房很不满意,他坚持认为楚明秋是楚家的爷,既然是爷,就不该进厨房,可他又拦不住,所以,每次楚明秋进厨房,他都怒目而视,对这种自甘堕落的举动非常不满。   楚明秋今天心情很好,殷柔柔给他带来的消息让他非常高兴,什么废除高考,这事与他无关,从楚宽远的遭遇来看,他即便参加高考,即便考出好成绩,恐怕也不会被大学录取,让他高兴的是莫顾澹掉进了他挖的坑里,这家伙搞刘主席语录,过上几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二十二章 起航(上)   1964年的五一是场盛大的节日,与去年的国庆相比毫不逊色,整个燕京大街小巷挂满彩旗,胡同里贴满标语,六十万燕京市民参加了五一大游行,而后三百万燕京市民分布在全市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集会场所联欢,中央领导和外国贵宾到青年文化宫参加联欢。   但这些对楚家的影响很小,相反胡同里从早晨放到晚的高音喇叭让楚明秋烦不胜烦,岳秀秀虽然出院了,可身体依旧不太好,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屋里,好像浑身的力气都消耗干似的,少了精气神。   楚明秋在五一之后才到学校去了两天,学校里的气氛很热烈,五一时学校又参加了游行庆典,还参加了少年宫和青年文化宫的活动,所有同学都喜气洋洋的,这种兴奋似乎也掩盖了校园内的不和谐声音。   要求废除高考的大字报依旧在学校里挂着,楚明秋到校时,校门口两边都是大字报,他走马观花似的看了一遍,这些大字报不外乎认为:   “高考是科举制的变种!是封建遗毒!”   “高考是学习苏俄,是修正主义流毒!”   “高考制无法培养社会主义接班人!”   等等,楚明秋觉着没什么新意,但对这些他不能发表意见,班上的同学也察觉了,楚明秋这次回校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不管和他谈什么,他都是哼哼唧唧的,绝不明确表态。   委员是班上的包打听,无论班上还是学校的消息,都能很快从他嘴里传出来,楚明秋很快便知道了班上的另外一件大事:发展团员。   班上同学很早便知道,这次班上有三个入团名额,班上大约有二十多人交了入团申请书,老师重点征求意见的名单上有五个人:葛兴国、朱洪、汪红梅、关从容和莫顾澹。   决定谁能成为班上第一批团员的因素有两个:同学意见和学校意见。从运动会后,宋老师便在征求同学们意见,到五一以前,同学意见征求算是作完了。   委员悄悄告诉楚明秋,班上内定的有两个人:葛兴国和汪红梅,剩下一个本来宋老师是想推荐朱洪的,可校领导的意见是莫顾澹;莫顾澹进入校刊后,工作很是卖力,积极组稿写稿,还推出了《刘主席语录》栏目,很受校领导的赞赏。   或许是察觉情况不妙,朱洪这段时间心绪不定,说话办事经常走神,楚明秋对他有些同情,他觉着朱洪应该是已经输掉这场竞争,莫顾澹作出了点事,再加上他的背景,朱洪已经输掉八成。   果然,在五月二日的特别班会上,宋老师宣布葛兴国,汪红梅和莫顾澹将参加五月四日在英雄纪念碑举行的入团仪式,在全班热烈的掌声中,朱洪脸色苍白,这个挫折对他打击极大,他犹如迷路的羔羊般不知所措。   楚明秋在班会后专门恭喜了莫顾澹一次,话里化外,将自己从《刘主席语录》中摘出来,这倒让莫顾澹松口气,觉着楚明秋挺善解人意的,面目也没那么可憎了。   朱洪很想找楚明秋聊聊,可转眼楚明秋又请假了,这次请假便请了一个多月,到期末考试才到学校。不过,此间楚明秋却在少年漫画上发表了一个科学漫画故事:提高警惕。   这是个科幻战争连环画,故事很简单,情节很小白,就是几个美帝和苏修间,再加上蒋匪潜伏特务,准备在国内搞破坏,被我英勇的公安人员发现擒获的故事。   这个科幻漫画最大特点便是使用了很多超级科技产品,车载GPS定位、针孔摄像机、笔记本电脑、互联网、侦察通讯卫星、墨镜式摄像机等等。编辑们弄不清楚这些产品倒底什么东西,所以最初是拒绝刊登。   后来,楚明秋重新进行了编排,将每样产品的功能结构都作了说明,特别强调了应用,编辑看了觉着有趣,把他叫到编辑部去谈了才决定发表。   这个故事发表后,编辑部收到很多读者来信,认为这不可思议,作者纯属异想天开,这世界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东西,于是编辑部又找楚明秋,让他再创作一个漫画故事,于是楚明秋又创作了一组漫画:《反击侵略者》   这几乎是相同的元素,故事同样很简单,也同样很小白,这个故事发生在越南,20xx年美帝向越南人民发动进攻,一个越南小分队奉命炸毁美军联络站,他们先通过各种方式找到美军联络站地址,最终引导远程导弹炸毁了联络站。   这个故事同样涉及GPS定位,网络,电脑,还有无人电子侦察机,智能导弹系统,黑客入侵等等,这次他更详尽电子技术在战争中的应用,比如全波段干扰,远程精确打击的实现方式等等,故事中,那个小队最终找到联络站,发出信号,引导一千公里外的导弹准确击中联络站。   这个漫画故事后,反响更大了,从儿童世界进入成年人世界,开始人们都把这当作童话看,毕竟故事简单结构松散,而且还是以儿童漫画形式出现,没成想,一个科普杂志却刊载一个科学工作者的文章,这位科学工作者认为,漫画中的武器和电脑都是可能出现的,这下引起好些人的关注,编辑部收到大批读者来信。   这两个故事让楚明秋在校外获得一定声誉,可这也仅仅是校外声誉,对他在学校的状况没有多少改变。实际利好也就几十块钱的稿费,楚明秋发现,码字的收益远远超过画画,这两个漫画故事如果用小小说的方式来写,就算每千字五块钱,他也能受入一百多,可这个呢,花了更多时间,收入却只有六十。   进入六月后,楚明秋将更多心思放在狗子身上,每天掐着表计算他回家的时间,不准他上任何地方去玩,这把狗子给气坏了,嚷嚷着不干了,被楚明秋拎着耳朵训了顿,便不敢再反抗。   吉吉在边上嗷嗷直叫,楚明秋拧着它的脖子将它扔出如意楼,冲着它骂道:“你丫小心点,他要考不上重点中学,爷把你活剐了熬汤!信不信!你丫还叫!”   吉吉看楚明秋要扑过来,转身便逃,到墙角才偷偷转过身,探头看了眼,见楚明秋没追过来,才放心大胆的走出来,冲着楚明秋怒吼!   楚明秋回到楼内,见狗子拉长了脸,堵气似的坐在桌后不看书,楚明秋也不言语,将小黑板拉到他面前:“这上面是我给你布置的作业,晚饭前做出来,否则从今晚开始停练!”   “哥!”狗子拉长声音哀求道,楚明秋扳着脸:“这事没商量!马上要考中学,还惦记着玩,就算临时抱佛脚也该抱一下!动作快点,把你那小脾气收起来,我不吃这套!”   狗子没法只得开始作习题,依旧是边作边嘟囔,楚明秋也不管他,干着自己的事,如意楼里暂时安静下来,这个时候,家里没有外人,就算小国荣也溜到前院玩去了,虎子和勇子都在家里帮忙干活呢。   楚明秋随时抬头看眼狗子,这家伙在渡过最初的抱怨后,开始认真起来,咬着笔头思考着黑板上的习题,楚明秋觉着狗子挺聪明的,可就是看不进去书,整个一六十分万岁的典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声音,狗子脑袋一下偏过去了,楚明秋轻轻哼了声,他又连忙转过来,低下头做题。楚明秋站起来走到门边看到院子里的人,不由让他稍稍楞了下。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楚宽远站在中间,左边那个是见过一面的石头,右边那个看上去文质彬彬带着副眼镜的小伙子却没有见过。   “小叔,”楚宽远上前叫道,楚明秋扭头吩咐狗子好好作,回头他要检查。吩咐过后,楚明秋关上门出来了。   “怎么啦?远子,你们怎么来了?”楚明秋问。   “就是上次说的那些,我们还有些事不清楚。”楚宽远不知怎的,他觉着楚明秋挺可亲,可若楚明秋拉下脸来,他又觉着挺可怕。   楚明秋看了看他又看看石头和顾三阳,他是有些不高兴,带石头过来倒没什么,可这顾三阳算什么?他根本不认识。   “这是我同学,叫顾三阳,”楚宽远忽然明白楚明秋为什么生气了,他暗叫糟糕,以楚明秋谨慎的性格,怎么可能接受陌生的顾三阳呢。   石头是六月初回来的,回来后便到派出所自首去了,承认了两起打架事件,其他的咬死不承认,派出所没有什么证据,只好关了他三天,将他放了。严打已经过去,若是放在严打中,石头这样的,可以判三年。   楚宽远回去后又仔细考虑了楚明秋的建议,觉着非常可行,他首先找来顾三阳,顾三阳听后也觉着可行,俩人一拍即合,两人开始商议细节,越商议越觉着可行。唯独一样,顾三阳有些不解,为何还要上街?楚宽远觉着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楚宽远答不上来,可行动却没有丝毫迟疑,他又收下两个顽主,这次是经过两次拼杀之后才收服的,这两个顽主也是属于漏网顽主,期中一个还进过工读学校,楚宽远和他玩了次荤的,楚宽远身上被割了两道口子,其中一道深可见骨,可最后他打掉了他的三棱刀,用三棱刀最后将那小子钉在地上,那小子才露出恐惧的神情,从此臣服。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二十三章 起航(下)   城北区冒出来的顽主中,楚宽远是势头最猛的一个,而且他和以前的顽主不一样,以前的顽主对地盘的追求并不热心,那些顽主收下几个佛爷后,便不再扩展地盘,街面上便是这样,自己有口饭吃,也给别人一口吃的。   楚宽远还不知道他修改了街面上的规则,他开始象以前那样要地盘,每块地盘规定一个老大,这个老大再规定下面的老大,初步形成了金字塔结构的黑社会组织。   “石头,你不是跑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楚明秋没有理会楚宽远,也没有理会顾三阳,径直问起石头来了。   “没几天,到派出所去了趟,现在没事了。”石头知道楚明秋要问什么,回答也很简单。   “走吧,上我那去。”   楚明秋带着他们到自己的小院,楚家后院现在安静得很,大人们还在上班,小赵总管带着小静蕾多半在厨房摘菜,小树林渐渐长大,吴锋那不安分的基因开始发挥作用,他有了扩大视野的欲望,每天看过书后便溜到东西院去昏玩。   顾三阳沿途东张西望,他对这一切都非常好奇,当初楚宽远来找他时,他还有些纳闷,这小子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心机了,要有这样的心机,当初为什么不说呢?   后来楚宽远才勉强承认是他小叔告诉他的,楚宽远的小叔在他们班上可是名人,将班上两个刺头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后来又以一首《沧海一声笑》帮楚宽远拍到梅雪。   今天顾三阳第一次见到楚明秋,觉着这小家伙没什么出奇的,除了比同龄孩子高点,五官轮廓分明,对,也比较英俊,其他没看出来有什么。   顾三阳还是很快感到楚明秋的排斥,到了屋里后,楚宽远几次要说起他们的事,可楚明秋都打断了他们,根本不让楚宽远说下去。   石头机灵,很快看出了楚明秋的顾虑,他拉起顾三阳到院子去了,等他们出门后,楚明秋才严厉的看着楚宽远。   “你为什么带他来?”楚明秋直接问道。   “他是我同学,我们一块打过架,我觉着他可以信任。”楚宽远勉强的笑了下。   “一块打过便能相信了?”楚明秋皱眉看着他,目光有些恨铁不成钢:“邓姐告诉我,在北大荒,最要警惕的不是连长排长,更不是团长政委,而是身边的右派,她们会把私下里说的话报告上去,换取那么一点点廉价的信任票。”   楚宽远默默的低下头,随即他又抬起头:“我回去后便找了他,小叔,他是右派子弟,政治身份比我还差,告密对他没有丝毫好处,小叔,我需要帮手,石头那时又不在。”   楚明秋沉默了会,叹口气说:“以后你要带人到我这里来,事先给我打个电话。”   楚宽远连忙点头,楚明秋让他把他们叫进来。院子里,石头没有向顾三阳解释,俩人在院子里抽烟,谁都无意开口,听到楚宽远的叫声,俩人扔下烟头赶紧进来。   “远子既然已经带你们来了,那就说说吧,有什么问题?”楚明秋开门见山问道。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办执照?”顾三阳很干脆,他猜到刚才楚明秋和楚宽远谈了他,他也不解释,打定主意,日久见人心。   “看了那么多电影,还不知道要有个合法身份作掩护吗,合法身份很重要,你们外出收购时,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麻烦。”   顾三阳沉默下又问:“那办个什么执照好呢?”   “我不知道,这个要你们自己想,你们会什么,能作什么,加上上面的条件,自然就出来了。”   “那,干嘛还要到街面上去混?”这是顾三阳最不理解的。   楚明秋摇头笑了下:“我看过一部小说,说的是美国三十年代的故事。三十年代,美国禁酒,美国各地的黑手党组织趁机走私酒,结果发了大财。为了走私酒,黑手党以武力控制走私通道,打压其他走私者,保证私酒销售途径。”说到这里,他停顿下看着三人问:“现在明白了吗?”   楚宽远点点头,石头眼光发亮,顾三阳迟疑下又问:“可我们不是美国,我们钱再多也没多大意思。”   “那你想怎样?”楚明秋反问道:“下乡插队?还是继续高考,或是等待分配?”   “我?”顾三阳叹口气,觉着自己有些唐突,如果,干这行就是为了钱,要身份,要地位,那就下乡插队,这恐怕是他们这种人唯一的出路。   “你们要记住,分配方式,你们三人要讨论好,凡合作做事,最可能出现问题的便是合作伙伴之间的信任,你们若不能坦诚相信,那么若将来你们失败,那就败在你们之间的信任上。”   “明白。”石头又点上烟,神情有些兴奋了,顾三阳却问:“那怎么才能避免这样的事呢?”   “其实,很简单,事先把规矩定好,有了规矩就按规矩办,其次,你们要记账,每次收货出货,都要记账,但账本要经常销毁,每月合账,确认无误后,就将账本销毁。知道为什么要销毁账本吗?”   三人几乎同时摇头,楚明秋也摇摇头:“三百块钱和三千块钱,在定罪时是不一样的,明白了?”   这下三人同时点头,楚明秋又说:“以后你们要定个规则,事情出在谁身上,谁就扛下来,万万不能牵连他人,出多少钱的事,就认多少钱的事,千万别信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只坐半年;当然扛了事,外面的兄弟便要负责照顾他的家人,该给多少钱给多少钱,千万别吝啬。”   楚明秋将这点说清楚后,再次告诉他们该怎样进行,主要产品是什么,销售分区怎么分,给销售员的提成该怎么弄。   “这是个物资短缺的时代,只要你们能弄到东西,就肯定能卖出去,但是,你们要注意价格,老百姓还很穷,付不起高价,付不起高价,所以,你们的销售目标是那些有钱的大院,大院工资高,另外,还有一些人,那些到燕京出差的人,他们一般都带有钱。   你们应该搞点特色产品,”楚明秋想了下,也不知道什么产品有特色:“记住,就像毛主席说的那样,一手拿大棒,一手拿胡罗卜,要让销售人员有利可图,他们才肯卖力。”   “我还有个问题,”顾三阳说:“我们要采购的东西不少,路上的运输怎么解决?”   楚明秋冷冷的看着他:“我不可能给你们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有些事情需要你们自己开动脑筋。”   说实话,顾三阳提了不少问题,这反倒让楚明秋放心了,只有认真有心参加的,才有这么多问题。   “你们要记住,你们这是一脚在牢门外,一脚在牢门里。”   “不,我们一直在牢里。”顾三阳淡淡的说,楚明秋略微惊讶的看着他,顾三阳站起来:“你们还有问题吗?没有咱们就走吧。”   楚宽远看看时间,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楚宽远想了想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小叔,我看豆蔻姐她们的皮箱不错,能不能让她们教教我们,我们也可以作这个生意。”   楚明秋想了下说:“这个要求,我现在不能回答你,我必须征求田婶和豆蔻姐的意见。”   石头一直没开口,他觉着无所谓,收佛爷弄的钱已经不少了,再弄这个,其实也增加不了多少钱,还多那么多事。不过,楚宽远在他不在这段时间干得确实漂亮,几乎半个城北区落入他的掌控中,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楚宽远想作这个,石头便陪他作这个,再说,这玩意作起来也好玩,比单纯扫佛爷有意思多了。   楚明秋不知道他给楚宽远设计的这个玩意能不能帮上楚宽远,这玩意在最初风险是最大的,好些地方必须楚宽远他们自己去干,相反到后期,风险倒没那么大了。   楚家在安静的变化着,填平了麦地后,楚明秋也没心思种什么水稻了,饥荒已经过了,家里的库房还有上千斤粮食,祁老三还不断送来粮食蔬菜和肉,实际也用不着再自己动手种什么粮食了。   楚明秋将百草园重新填平,但他也没把练武场从池塘那边迁移过来,这百草园靠近后院大门,从大门进来便要经过百草园,迁到这里实在太显眼。   他想在百草园中种上几株桃树和枣树,要么种上几株石榴树,但这个计划被岳秀秀否决,岳秀秀告诉他,就让百草园这样荒着,这个时候种什么都不合适。   楚宽远回去后申请修车铺的执照,但让他们意外的是,执照没能申请下来,街道吴拐子没有拦着他,但派出所拒绝出证明,工商所也不给他们办。   “现在政策收紧了,个体执照都不发了,他们正在准备对已经发了的进行重新审核,要引导他们组建成手工业联合社。”   石头从工商所的一个小年青那打听来的消息让楚宽远和顾三阳很是沮丧,这出师第一步便受到沉重打击,让两人都有些前途不妙的感觉。   “有执照没执照还不是一样,咱们还是先说说弄什么吧。”石头大咧咧的说,这次逃亡,让他对生活有了更多的体悟,山里的日子很不好过,沿着京张线游逛也不是个好主意,他们没有介绍信,也不敢住旅馆,只能到老乡家借助,多数时候是在外面升堆火,三个人围着火堆休息,时不时还要提防民兵,后来他干脆到东北走了一圈。   这一圈虽然辛苦,可他的收获也蛮大,认识了一些朋友,比如东北的黄家兄弟,山里的柜子,也了解了各地的情况。   “现在刚收了好些油菜,咱们去弄些油菜籽,榨油,这玩意坏不了,远子,你和顾三阳上乡下大集去买东西,再拉到城里来卖,你知道城里黑市价格多少吗?至少贵三成。”   “沿途那么多小脚侦缉队,躲得开吗?”顾三阳说。   “这也怕,那也怕,还干什么事,”石头淡淡的说:“让茶壶带几个人沿途护送,这天气,我估计肉是不行了,只能弄些蔬菜,操,这能弄几个钱。”   楚宽远默默的抽着烟,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的,石头提出了个很严重的问题,卖菜能弄几个钱?现在的蔬菜都是几分钱一斤,就算加价三成,也只有几分钱,卖上一百斤也只有几块钱,根本没有收佛爷来得快,而且风险同样不小。   “远子,你小叔把问题想简单了,卖菜的收入低,风险大,”顾三阳思考良久才说:“咱们不能作这个,我觉着可以作加工业,石头,远子,咱们还是得想想其他办法。”   “收入多少倒不是问题,石头,三阳,咱们要的是先把事情作起来,只有先做起来才能想到其他,这个问题实际上我问过小叔,刚开始挣钱可能很少,一个月也就二三十块,但随着市场扩大,你们想想,这城北区有多少人?每天要吃多少菜,咱们每天从每人嘴里抠出一分钱,那就是几千上万块,城外,淀海区,再远点,通州县,有多少自留地,咱们给他包圆了,别说城北区了,城东城西,咱们都可以去。”   楚宽远的思考显然要成熟些,说到激动处,他禁不住站起来:“你们啊,我都想好了,咱们现在就是探路,这菜要不了多少钱,就算损失也损失不了多少钱,等路探明白了,咱们再想其他,油盐酱醋茶,还有酒,咱们都可以卖,这买卖不小了。”   听楚宽远这样一说,顾三阳倒是点点头,石头却苦笑下:“远子,这动静得闹多大,咱们每天得出多少车,三轮车一辆了不起装两百斤,十辆两千斤,这比扫佛爷动静大多了,到时候恐怕就公安部派人抓哥们了。”   顾三阳忍不住笑了,楚宽远笑道:“那你丫成人物了,都要公安部派人了,派出所收拾不了你。”   笑过之后,楚宽远不得不承认石头说得没错,要想控制住城北区的蔬菜供应,他们至少要出动上百辆三轮车,这规模动静实在太大,恐怕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很快便能找到他们。   “联系食堂,食堂是要吃饭的,”顾三阳想出个主意:“咱们把买来的菜,加价卖给食堂,这不就完了。”   “我看,咱们不卖菜,咱们卖肉,”石头说:“你们看啊,副食店里卖冰淇淋的,走街串户卖冰棍的,他们那箱子可以保存冰淇淋冰糕,自然也可以保存肉,咱们先倒腾肉,每斤肉涨价一毛钱,或者,咱们干脆收活猪,拉到城里来杀,远子,咱们造一肉联厂的介绍信,这不就成了。”   “行。”楚宽远不想再讨论,先干起来再说。   三个人稀里糊涂的上路了,石头的主意让他们莫名其妙的避开了一次损失,这是夏季,正是蔬菜丰富的时候,菜店里蔬菜堆积如山,市民根本不缺菜,所以,他们若倒腾蔬菜,根本赚不到几个钱,这种挫折对创业初期的他们来说,影响非常大,甚至可能让他们就此放弃。   一周以后,他们从农村大集弄来一批两百多斤猪肉,当天便分给小弟们,小弟们走街串巷,没用多少时间便卖光了,扣除给小兄弟们的分红,到月底他们每人挣了十八块。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二十四章 再临罗汉寺   烈日将地面烤得冒烟,原本湿濡的泥土变得干燥易碎,经过马车驴车和汽车碾压,变成粉末,被风一吹,飘到天上,将天空变得灰黄灰黄的。   镇上很安静,几条狗缩在屋檐下,猩红的舌头伸得老长,镇上唯一的合作社商店关着门,几个店员无聊的聊着天,店门上扑满灰尘,隔壁的饭店却开着门,两张方桌摆在门外,桌上放着筷子桶,桌面上的油漆已经脱落。   白塔寺四周也同样安静,安静的寺庙大门朝里敞开着,门面上同样沾了不少尘土,寺庙里寂静无声,空气中隐隐传来香烛的味道,几个游人在庙内漫步游览,时不时小声议论几句。   庙门口拉拉扯扯过来两个小孩,说是小孩,其实一个身材已经快赶上成年人,除了脸上的稚气外,其他与成年人相差不大;另外一个则是真的小孩;门口的和尚只是看了眼两个小孩便没有理会,依旧坐在小屋里,摇动蒲扇,驱赶环绕身边的暑气。   狗子很兴奋,下车后脚就没停过,几乎是跑着进庙的,楚明秋在后面追赶,不时叫他等等很,也不时回头看看,等到吴锋出现在庙门处,他这才和狗子一块朝里面走。   狗子中考成绩得不错,居然上了市重点线,楚明秋只好履行承诺,和他一块回家,吴锋也请了假,送他们进山。   狗子家在山里,到罗汉镇下车后再步行四十多里山路就到了,楚明秋觉着反正不着急,在罗汉镇看看,故地重游一番也不错,明天再上路也不迟。他对这罗汉镇很熟悉,七年前在这捡了个狗子,也将这镇子里里外外跑了个编。今天再到小镇,和七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   依旧是那古朴的石板道,依旧是陈旧的街面,罗汉寺朱红色大门上的油漆依旧斑驳,三人带了不少东西,在门口将东西寄存在寄存处。而后楚明秋带着狗子和吴锋穿过大殿边上月亮门,沿着小径到了后院。   “老师,狗子,这就是罗汉塔。”楚明秋指着罗汉塔叫道,在路上他已经数次说起过这座塔了,他曾经爬上去过,仔细观摩过这塔上的罗汉。   “哥,这不难啊。”狗子仰望着塔有些困惑的喃喃说道,当时楚明秋说起爬这塔,他还以为有多险峻似的,现在一看未免大失所望,实在太容易了。   “谁说很难了。”楚明秋笑道:“最刺激的是冒险,是打破规则,当年,我还没你大呢。”   吴锋听着他们聊天,心里却感慨万分,他对这罗汉寺其实不陌生,当年他潜伏燕京时,这个庙曾经是他们的落脚点之一,在那场波澜壮阔的反抗战争中,中国人不分男女老少,不分宗教信仰,全部动员起来,这个庙里的和尚也不例外,秘密为他们和八路军提供掩护,军统华北区区长叛变后,庙里的知客和另外两个和尚被鬼子烧死在镇外的槐树下,刚才进镇时,他还留心了下,那棵槐树的位置上又长出了一棵新树。   狗子和楚明秋说着便摩拳擦掌准备跳上去,楚明秋连忙拦着,这时边上传来声佛号,三人扭头看去,一个中年和尚正冲他们双手合十。   “诸位施主,这罗汉塔年久失修,暂不对外开放,还请诸位施主原谅。”   “嘿嘿,我知道,和尚叔,您是释清大师吧?我是楚明秋啊,悟性大师在家吗?”   释清大师凝神端详半天,模糊中记起好像是有这么个小孩,几年前到庙里来过,经常到方丈那喝茶聊天,方丈好像挺喜欢他。   “当年我爬上了这塔,害您面壁,您忘记了?”楚明秋继续提醒。   释清和尚闻言再看楚明秋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这小孩是十多年里,害他受罚的唯一一个小家伙,他怎么能不记得。   “原来是小施主啊,难得施主再临本寺,方丈正在禅室,我这就去通报,还请施主稍待。”   释清和尚就要转身去报告,迟疑下又转身叮嘱道:“小施主既是故人,当清楚本寺规则,万莫再攀此塔。”   “大师放心吧。”楚明秋冲释清微微施礼道。   释清这才转身离去,等他的背影刚刚消失,狗子腾地跳起来,抓住莲花座上一块石块便要返身上去,楚明秋连忙叫住他。   “下来,别乱动。”   狗子笑嘻嘻的跳下来,吴锋在边上说:“小秋,你和悟性大师很熟吗?”   楚明秋笑了下说:“也不算很熟吧,上次和师兄来这写生,经常到庙里来玩来着,一来二去便熟悉了,”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下,稍有羞涩的说:“大师有些高看我了。”   吴锋笑了笑,心里说这悟性大师也上了这小子的当吧,这小子古怪精灵,这些年越发厉害了。六爷过世后,吴锋对楚明秋的认识更深了一步,以他对楚家的了解,楚家根本不可能象外表这样衰败,可楚明秋偏偏就成功让胡同里的街坊们都形成了楚家河干水尽的印象,吴锋有时都在想,这小子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还只用了这么短点时间。   很快释清便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个稍微年青点的和尚,释清介绍说那和尚名叫释明,释明冲三个合什行礼,请楚明秋到方丈室去,楚明秋含笑请他带路。   到了方丈室外,释明请楚明秋进去,吴锋忽然插话:“请转告方丈,当年故人毒刺来访,还请赐见。”   释明稍微楞了下,随即合什回礼,楚明秋惊讶的看着吴锋,吴锋冲他微微一笑,释明进去通报,楚明秋心中好奇,转念一想,恐怕这是当年华北第一杀手所接下的善缘。吴锋见他先是惊讶,随后便坦然,心知他大概猜到点什么,于是便冲他微微点头,表示他想的没错,楚明秋却冲他作个鬼脸。   很快,屋门再度打开,楚明秋看见悟性居然迎出来了,他看着吴锋先施一礼:“善哉,善哉!没成想当年故人依旧建在,真是可喜可贺。”   吴锋双手合什淡淡一笑:“蝇营狗苟,勉强活着吧,多年不见,大师可好。”   “出家人,世外人,无论春秋,不知魏晋。”悟性笑道,狗子好奇的打量着他,老和尚出现时,他立马变得乖巧起来,再没有那样顽皮。   悟性目光一转看到楚明秋,略微流转,露出一丝微笑:“小施主又来了。”   “路过,这次纯属路过,”楚明秋笑着说:“早知道您和我师傅是老熟人,我早就来拜访了,大师,我给您带了点好茶叶。”   楚明秋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一罐茶叶,双手奉到悟性面前,悟性微微一笑:“小施主有心了,当年你可给了不少好茶叶。”   说着示意释明收下茶叶,侧身让吴锋三人进去,狗子抬腿便要走,楚明秋一把拉住他,吴锋纹丝不动,恭恭敬敬的请悟性先走。   悟性稍微笑笑带着三人进去,楚明秋来过这方丈室,室内依旧象以前那样简单,房间分内外两间,里面被门帘挡着看不见,楚明秋知道那里面就一张炕,其余什么都没有,外间放着张小方桌,正面是个佛龛,方桌边上摆着几个蒲团,这看上去有点象小日本榻榻米的味道。   几个人围着方桌盘膝坐下,释明很快端来茶水,悟性说道:“这是本地产的新茶,虽比不上南方的明前,到也爽口,还请三位不要嫌弃。”   “有茶喝便不错了,咱不嫌弃。”楚明秋端起茶杯闻了,香味倒还不错,有股清新的味道,试着喝了口,感觉还不错,当然比起他刚给的明前差多了。   “小施主还跟以前一样,诙谐玩笑。”悟性大师莞尔一笑,转而看着吴锋:“原以为施主已经南下,再无相见之日,没成想施主还在燕京,真是令老衲意外。”   “世事无常,光复后,我便想回家务农,没成想俗事缠身,不得不留下,倒也幸运,随傅先生举义,现在市政协文史资料室工作。”吴锋答道。   悟性微微颌首,手捋白须:“真替施主高兴,当年我曾为施主操心,施主杀戮过重,一生坎坷,当与此有关,不成想今日一见,施主荣光焕发,眉目间阴虐之气尽消,想来已经抛弃过往,得有新境遇。”   吴锋呵呵一笑,心情很是畅快:“二十弱冠,总觉时不我待;三十而立,欲大展宏图;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我虽不到五十,却也知天命了。”   “施主能有此悟,当为施主幸。”悟性举起茶杯作了敬茶的姿势,吴锋回礼,俩人小泯了一口,狗子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他坐那浑身不舒服,不时扭动下,楚明秋瞪了他一眼,他才稍稍安静些。   悟性看着楚明秋,楚明秋觉着那目光初看有些笨拙,可细细研判,却让他有些心慌的感觉。他勉强冲悟性笑笑。   “嘿嘿,大师,天挺热,您身子挺好吧。”楚明秋无话找话。 悟性大师淡淡一笑:“小施主得遇天地,可惜……,小施主,既然有缘,老衲送你四句话吧。”   “请大师赐教。”楚明秋心中有些紧张,得遇天地,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那是他最大的秘密。   悟性略微沉凝便漫声吟道:“每临大事请静气,冲冠一怒悔不及,翻江倒海桃园残,逍遥天地大自在。”   楚明秋听了一头雾水,前面两句好像还有点明白,让他不要太冲动,第三句什么意思,翻江倒海桃园残,这桃园是桃园三结义,那意思是有兄弟要伤亡?这最后一句呢?我自在?什么意思?曹雪芹说白茫茫大地正干净,这老和尚却说茫茫天地我自在,靠,弄什么玄机?   “小子,”楚明秋沉凝片刻羞怯的说:“小子,不懂,还请大师赐教。”   “小施主家学渊源,所学甚杂,痞行世间,当谨记得饶人处且饶人。”悟性大师合什念道。   楚明秋倒吸口凉气,吴锋微微皱眉脸色稍变,狗子依旧不明白,在那左瞧瞧右悄悄,看着楚明秋和吴锋。   “大师说话天机太深,小子愚钝,还请大师指点迷津。”楚明秋心说这老和尚,大多年龄了,还装B,靠,逗小爷玩呢。   悟性莞尔一笑:“明白时自会明白,阿弥陀佛。”   楚明秋还想追问,吴锋叹口气拦住他,起身冲悟性行礼:“多谢大师指点,我们改日再来拜访。”   “相遇即有缘,”悟性闭目叹道:“缘尽即散,施主,有缘再会吧。”   吴锋轻叹一声再次冲悟性行礼,转身出去,狗子急忙跟上,楚明秋还想问问,可看悟性的样子,只好退出去,到门边却听到悟性说道:“小施主,将来本寺若有急难,还请施主援手一二,老衲先行拜谢。”   楚明秋张嘴便想要请他解释下那四句话什么意思,可话到嘴边又改了:“行,冲大师的面子,我答应下来,嗯,”他沉凝下拿出纸笔,将家里的电话号码抄下来,恭恭敬敬的放在桌上:“这是我家电话,若有我需要帮忙的,请打这个电话。”   悟性闭目合什一言不发,楚明秋放下电话号码,再行一礼才转身离开。   从方丈室出来,吴锋和楚明秋都心事重重,俩人都有种不妙的感觉,可这种不妙又在那呢?又都说不出来,狗子出来后就像卸下一副重担般长出口气,立刻恢复过来,拉着楚明秋到大殿去上香。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二十五章 狗子的家(上)   在罗汉寺盘桓一阵后,看看时间不早了,吴锋带着他们到镇上唯一的饭店吃过午饭,才又上路了。现在他们就只能凭两条腿走路了,三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吴锋手里拎着两个包,楚明秋拉着个拉杆皮箱,背上还背着个包,狗子则背着平时上学用的书包。   狗子完全抑制不住兴奋,边走边给楚明秋介绍沿途的景物,楚明秋边走边看,要说这一路的风景倒真不错,山林郁郁葱葱,山花灿烂,空气清新,小溪潺潺,溪水清澈见底。   “那是新栽的,以前这里全是老树,有这么大!”狗子指着一遍青松说道,又比划着,努力伸开双臂。   “哥,你不是想打枪吗,我家有猎枪,我带你上山打兔子去。”   楚明秋在家已经抱怨了几次,说葛兴国猴子他们不够朋友,狗子也早就念叨着家里的猎枪,说要带他去打兔子打山鸡。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三个人在一块水潭边停下来休息,狗子从水潭舀起杯水,端到楚明秋面前:“哥,你尝尝,很甜的。”   “不是和你说过吗,水要烧开了才能喝。”楚明秋无奈的摇摇头,这狗子一进山便野性十足。   “我知道,你尝尝,真的很甜。”狗子热切的望着楚明秋,楚明秋无奈的接过来喝了口,感觉是挺不错:“是挺不错,老师,您尝尝,”说着将杯子递给吴锋,吴锋接过来喝了口也点点头,狗子这下高兴了,乐呵呵的望着他们。   “这水怎么和玉泉山的泉水相似。”楚明秋思索着说:“该不是这泉和玉泉山连在一起的吧。”   “是吗?玉泉山离这里可有百多里。”吴锋说道,狗子家准确的说,已经到了头沟区,在头沟与淀海交界处,罗汉镇便是淀海区西边最边沿的一个小镇。   “从地质学上说,这百多里根本不算什么。”楚明秋笑着从吴锋手里接过水杯,也不管卫生了,从水潭里舀了杯水喝下去。   吴锋微微一笑,狗子拿起毛巾准备洗把脸,楚明秋赶紧把他拦住:“这么好的水,怎么能随便污染呢,这样。”   楚明秋舀起杯水将毛巾浸透湿:“好好擦一下。”   狗子愕然的看着他,然后又看看清汪汪的水潭。楚明秋正若有所思的看着这汪水潭,前世怎么就没发现这里还有这么好的水呢?   休息一阵后,他们又启程了,山路并没有那么难走,山道上都铺上了青石板,拉杆箱在这样的道路上行走还挺顺利,或许这是孙大柱近乎变态的质量要求的回报。   四十多里山路,他们走了三个多小时,平均每个小时十多里,这个结果让吴锋很满意,这快赶上军队的急行军了。沿途,狗子指给他们看,山峦之间隐约有烟火升起,狗子告诉他们,从这段路到他们村子中间要路过两个村子,可以从山包上隐约可以看到村子的屋檐。   楚明秋和吴锋在山包上却清楚的看见了山包之间的村庄,狗子告诉他们,好些树没有了,原来都是被大树遮着的。   山道很安静,偶尔也有过路的山民,男女都有,但无一不是皮肤黝黑,男人们大多裸露着膀子,女人们则穿着件汗衫,汗水浸透了她们的衬衣。   这些山民只有极少数是单独出来的,多数都是结伴而行,他们大多肆无忌惮的大声说着话,以致整个山的那边都能听到。   爬上一个山包,狗子指着远处的一个村子告诉楚明秋和吴锋,那就是他们村子,楚明秋看过去,在晴朗的天空下,对面的山凹中散乱的有十几个房子,即便隔这么远,也能看清屋顶的枯黄的稻草。   在楚明秋的想象中,狗子家是独立在山林中,犹如山间铃响马帮来那样的林间小屋,可现实却告诉他,他们是在一个小村子,至少有十几户人家。   狗子站在山丘上冲着村子大叫,楚明秋看见村子里跑出来几个小孩,他们看着这边也在大声叫起来,随后从村子里涌出更多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站在村口朝这边看着。   狗子撒腿便跑,楚明秋在后面大声叫他小心点,狗子却象没听见似的,依旧飞快的顺着山道跑去,楚明秋没法只得紧跟着追上去,聚集在村口的人群中,分出几个人迎了过来。   从山包上看村庄并不远,可真要走过去却比较困难,这是一个V形山谷,他们所处的山包和村子在V字的两边上,他们必须先下去,再上去,才能走到目的地。   山里人到底是山里人,楚明秋还没下到底,从村庄出来的人已经跑过来了,他们兴高采烈的接过楚明秋手里的箱子,接过吴锋手里的巨大帆布包。狗子迫不及待的给他们介绍,来的是他的亲戚们。   狗子的村庄是中国农村很传统的村子,这村子就一个姓,属于一个老祖宗,不知多少年前,为躲避历史上的什么战乱,逃进群山,在这里定居下来,繁衍后代。   走进村子,楚明秋就能感觉到村里的贫困,整个村子没有一间瓦屋,村里的道路倒还不错,是石板路,铺着大山里常见的那种石头,经过常年磨损,石板已经变得有些发白,石板之间的缝隙中有青草探出头来,角落长满苔癣。   村子不象楚明秋支农时的那个村子,围在一块,这个村子是长条形的,村里所有房屋都围绕着这条石板路修建的,偶尔有两间房屋离得稍微远点,但也细心的铺上了石板。   这个村子深入深山,平时少有外人到来,即便在抗战时,日本鬼子也就到过一次,由于太穷,平时土匪都不来光顾,比较而言,他们距离燕京城很近,只要走到镇子上,坐上长途客车,只要五到六个小时便能到燕京城里,可村里人进过燕京城的超过十个,其中还要算上狗子家的四个。   外人很少到这里来,每次来了外人,村里人便象过节一样高兴,全村的人都会围过来,大家象看西洋景似的围在狗子家门口,狗子妈妈将楚明秋带回来的水果糖给孩子们每人发了一颗,孩子们好奇的摸着上面的玻璃纸,很小心的剥开,伸出舌头在上面舔一下,然后欢快的叫起来。   狗子的家看上去不小,和很多农家一样,厅堂便是厨房,卧室用门帘隔开的。狗子的爷爷更加苍老了,脸上的皱纹都快堆满了,整张脸就看不到平整的皮肤,他穿着件褂子,裸露出干枯的手臂。   村里来人是件大事,更何况是城里人,女人们在灶上忙碌着,男人们则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茶是自己种的,也是山上采的,就泡在茶壶里,倒进大大的海碗里。   狗子的父亲看上去健康多了,狗子爷爷反复感谢着六爷,狗子父亲全靠六爷开的药方才好转,知道六爷几个月前去世后,狗子爷爷很是伤心,直说还欠六爷一件皮袍子。   在院子里的人多是村里的长辈,狗子父亲给他介绍了,多数是狗子的爷爷辈的人,他们快活的大声聊天,这两年村里日子好过多了,严格的说,他们应该不是村子了,而是生产队,但他们还是习惯说村子。   村里当队长和支书的便是坐在吴锋对面的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这中年人是狗子的叔叔,应该说是长房长孙,宽宽的脸膛,脸型瘦长,颧骨突出,与狗子父亲不是很象,楚明秋觉着这是发生了基因突变。   队长和狗子爷爷是村里见识最广的,他们都进过几次燕京城,而村里人大多数也就到过罗汉镇。大人们聊着天,说着这两年村里的变化,这两年风调雨顺,但村里的耕地比较少,社里组织农业学大寨,让把山区变成梯田,村里出动了不少劳力,可要改成梯田却很困难。   改成梯田首先要解决灌溉问题,这需要从山上的泉眼中引一条长达数十里的水渠,这水渠必须经过三个生产队,也就是楚明秋他们在路上遇见的三个村子,这路径便有可能达到数十公里,再说在山峦之间架水渠,需要架桥,有可能要架七八座桥,这笔费用是生产队难以承认的。   不过,大人们还是挺快活,毕竟这两年生产恢复了,粮食虽然还是不够吃,但总比前些年要好多了,至少红薯饭可以吃饱了。   “还是狗子命好,到城里去了,狗子,在城里坐过汽车没有?”   狗子骄傲的扬起头:“什么车都坐过,七爷爷,要说坐车,还是自行车方便,骑上可以满城跑。”   “自行车?就是两个轮子的那种?我见过!”七爷爷身边那个黝黑的老头笑道:“上次我去公社时,看到民兵团的那,那,团长骑着这车。”   楚明秋心里有些发麻,这都解放多少年了,这还不过距离帝都百来里路,山里的老乡怎么还这样封闭,自行车便是两个轮子的,这要说起家里的电唱机,洗衣机,电冰箱,他们还不当天方夜谭?   楚明秋看了眼周围的小孩便问:“村里有学校吗?他们都在那上学?”   七爷爷摇摇头:“村里没学校,孩子们都在前面村子的学堂念书。狗子命好啊,遇上你了,要不也得上前面村子念书去。”   楚明秋笑了下,拍拍狗子的肩膀:“听见没有,你得好生念书,别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以后考个大学给叔叔爷爷们看看。”   狗子拉下脸来有些不满的叫道:“你又说我,我不是考上重点高中了吗?我一条腿都进了大学了,还要我怎样?”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二十六章 狗子的家(下)   “狗子!不许跟你哥这样说话,没大没小的。”楚明秋还没说什么,七爷爷先拉下脸来呵斥道:“你哥是为你好,考大学?!我听说这大学生相当于前清的进士,是这样吧?他三叔?”   三叔便是生产队长和村支书,三叔显然要稳重多了,他点点头:“七叔,不能这样比,这大学生和进士是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我看就差不多,”七爷爷很蛮横,三叔无奈的笑笑,七爷爷大度的挥挥手:“进士是朝廷的人,大学生也是朝堂的人,咱狗子上了大学,就是朝廷的人了。”   楚明秋差点就笑出声来了,这满清朝廷都灭亡了几十年了,还朝廷的人,楚明秋想了想扭头问三叔:“三叔,村里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了吗?”   三叔显然明白楚明秋的意思,他笑着摇摇头又点点头,让楚明秋一头雾水,这究竟是搞了还是没搞?   三叔不好说究竟搞还是没搞,要说搞了,也算是搞了,要说没搞,也算是没搞。为什么呢?很简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他到公社去领了一堆材料,回来后在队部贴在墙上,组织社员们们开了两次会,念了两遍上级下发的文件,这就算搞了。可社员们究竟懂还是不懂,他觉着好像没懂,他自己就不懂。生活是什么样,依旧还是什么样。   这里离社里太远了,领导来一次要走四五个小时,村里还没电,晚上还只有点灯照明,可这灯油也要钱,多烧点时间,婆娘们便要叫了。   来了贵客,狗子妈妈将珍藏的腊野兔剁了几只熬了一锅汤,又弄了些土豆,这土豆是用泥巴裹了,塞在炉火里面烤熟的,一群人围着火炉,喝着腊野兔汤,剥着土豆皮,依旧是边吃边聊。   看着楚明秋小心的剥着土豆,狗子妈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的给楚明秋舀兔子肉,将他的碗都堆满了。   “他兄弟,今天太晚了,明天咱们磨白面,今晚就将就一下。”狗子妈说。   “千万别,”楚明秋有些紧张了,他知道农村的情况,连忙放下碗摆手说:“千万不要,家里每天都吃那玩意,就这样挺好,就这样挺好。”   “那哪行,他兄弟好容易上次门,明天磨白面,没有就上我那去拿。”七爷爷很爽快的叫道,楚明秋提起酒瓶给他满上:“七爷爷,家里每天都是大米白面的,吃点山里的东西,我觉着新鲜,也好吃,您说是不!”   “嗯,这倒是,这楚家药房是大户人家,早年我就听说了,淀海镇上便有,好大的铺子,那掌柜的,还有伙计,穿的洋布作的衣服,都很威风。”七爷爷说。   “楚家药房的价格公道,以前我们采了药都卖到楚家药房去。”说话比较少的三爷爷开口说道,三爷爷看上去有七十了,满脸的褶子,在火光映照下,红扑扑的。   能参加这样聚会的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而在这个村子,有头有脸的便是族里的长辈,女人和小孩是不能参加的,就算狗子妈也不能参加,她们只能在边上分出一小灌,自己悄悄吃去。   这种女人不上桌的景象,楚明秋以前还还是头次见到,那怕就是支农的生产队,也没这样的事。他悄悄问吴锋,穗儿姐家里是不是也这样?吴锋微微点头,楚明秋忍不住吐吐舌头。   七爷爷注意到了,问楚明秋怎么啦,楚明秋连忙掩盖着问:“七爷爷,你们现在还种草药吗?”   “不种了。”七爷爷叹口气,楚明秋问为什么,七爷爷说:“这草药种出来后,药店给的钱少不说,社里还说不对,非要我们种粮食,社长也不想想,咱们这是山地,粮食产量本就不高,又没肥料,产量自然就更低了。”   “那你们生活怎么办呢?”楚明秋问道,三叔答道:“每年国家都给救济,倒也饿不死。”   楚明秋叹口气,三叔眼珠转了转,叹口气说道:“他小哥,你是见过世面的人,咱们山里人,除了种地打猎采药,还能作什么呢?”   “三叔,山里猎物多吗?”楚明秋又问道,三叔摇摇头:“原来还有,这几年倒是越来越少,原来还有山鸡,野猪,现在好些年没见这些玩意了,现在连兔子都少了。”   狗子闻言忍不住啊了声,他当心的看了楚明秋一眼,楚明秋倒没觉着有什么,经过前几年大规模上山围猎,竭泽而渔下,还有漏网的便算不错了。   “社里经常来人?”楚明秋再次问道,三叔摇摇头,楚明秋好奇的问:“要是社里有什么事,怎么通知你们呢?打电话?”   “那有那玩意。”三叔笑着摇头,他告诉楚明秋,每周生产队长要到社里例行汇报一次,如果有特殊事情,公社办事员会专程前来通知,几年下来,特殊事情也就一两次。   “咱们这,是典型的山高皇帝远。”三叔最后叹息着说道。   “既然这样,三叔,你们可以做点别人作不了的事,比如发展养殖业,比如,养兔养羊养牛,反正社里也不知道。”楚明秋说。   吴锋微微皱眉,但他没动,这些山里人直率,若你对他们好,他们会对你也好;若让他们看出虚情假意,他们对你的态度恐怕会立刻大变。   “那哪行,”三叔说:“社里不许,查到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不再说话,三爷爷看出点端倪,他将碗放下:“不是说山高皇帝远吗?社里,社里,我看你就是胆小怕事,丢大哥的脸,将来这么多孩子,你怎么照顾?”   “三叔,我是村支书,又是队长,社里说了,我总不能违抗吧。”   “三爷爷,三叔有难处,不要逼他。”楚明秋倒替他说起好话来,三爷爷怒了:“这什么话,村里让他领头,就要有领头的胆识,跟个娘们似的,这也怕那也怕,要么要他作啥!”   “他小哥,你有什么主意,都说出来,咱们合计合计,你看看娃们,一年到头吃不饱,你不心疼啊!”七爷爷同样不满的骂道:“再说了,几千年了,咱们养什么,种什么,干朝廷什么事,咱们又没短了公粮,朝廷凭什么管!”   三叔无法,楚明秋看看三爷爷又看看七爷爷,还是不敢说,这时,狗子的爷爷开口了:“三哥,七弟,他小哥刚来,有什么过几天再说嘛。”   三爷爷七爷爷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招呼楚明秋吴锋吃肉,楚明秋也不敢再开口,低头闷声吃东西,吴锋笑了下说:“他爷爷,您们别多心,小秋年龄小,说话做事有些冲动,你们多担待,日子久了,您们就知道了。”   “他老师,说的什么话,要说狗子能出息,还得多谢您们二位了。”山里人对老师都很尊敬,吴锋一开口几个爷爷叔叔的态度立马温和下来。   狗子爷爷和狗子老爸看着捧着碗规规矩矩的狗子心里很是高兴,现在的狗子无论在那个方面在村里都是出类拔萃的,健康,有礼貌,有见识,要不是都是同一个祖宗,恐怕上门提亲的都有了。今天,村里几个有头有脸的爷爷叔叔都到了,说明他们对狗子的看重。   一餐晚饭吃得快快活活的,楚明秋带来的几瓶茅台给喝得干干净净,楚明秋禁不住乍舌,这些山里汉子没有丝毫顾忌,就这样将带给狗子父母的礼物消灭了。   楚明秋以为吃过晚饭后这些人便会散去,没成想,晚饭后,他们依旧在院子里聊天,山里的夜比山下凉爽,狗子爷爷在火里添了几根木柴和几把蒿草,蒿草没有干透,散发出浓烟和一种难说的气味,楚明秋开始还不知道,吴锋低声告诉他这是驱赶蚊虫,楚明秋这才恍然大悟。   山里是避暑的好地方,可山里也盛产一种山蚊子,个头大,嘴巴厉,被钉上上一口就起好大个包,这种驱赶蚊虫的法子是山里人常用方法。   大家围着火聊天,楚明秋对他们的生活环境很是好奇,他觉着这里有点象世外桃园,山外阶级斗争这根弦越绷越紧,这里居然风平浪静,这怎么不让他好奇。   再次打听后,楚明秋总算明白了,这个村子解放前便是贫困村,村里没有地主,没有谁够资格,土改时来了工作队,也就三个队员,再三动员,最后投票选举,选了个富农出来,那时大家也不知道这成分有什么用,那时三爷爷去过七次淀海镇,还进过两次燕京城,七爷爷只去过四次,所以三爷爷家就成了富农。   土改过后,这成分的威力开始出来了,三爷爷这才知道这东西居然这么厉害,当时便不干了,他也不识字,自然不会写什么材料,自己跑公社去要求改成分,这个要求自然被公社坚决拒绝了,三爷爷一怒之下,回村便要带着全村人上公社闹事,被村支书和队长,也就是现在坐在这,狗子称为三叔的父亲,大爷爷给压下来。   三爷爷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大爷爷二爷爷过世后,三爷爷成了村里辈分最高的人,又动了改成分的心思,最后还是被三叔给劝下来,三叔告诉他,为了全村人,先把这成分认下来,上面说了,只要他不闹了,就给全村发救济粮,于是三爷爷这才没闹了。   楚明秋听了差点乐翻了,居然还有这样喜剧,三爷爷认下富农后,村里也没拿他怎样,每次上级有什么运动,要全社地主富农去公社受批判,三叔都好说歹说,将三爷爷送去,回来还要请三爷爷喝道酒,有时不耐烦了,故意拖过时间,公社也拿他没法。   村里人识字的不多,识字最多的也就三叔,他还是当年集全村人的希望,在私塾念了两年书,村里的孩子在外面念书的,从来没坚持过小学,所以,现在嘛,狗子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用三爷爷的话说,狗子可以在村里教书了。   “我看就瞎球搞,地里种什么,咱们农民还不知道,上面非要让种这种那,这不是瞎球搞。”   这三爷爷提起现在的公社便一肚子气,狗子三叔有些紧张,连忙劝:“三叔,别瞎说,上级有上级的安排,毛主席不是说过,一切行动听指挥。”   “我看毛主席肯定不知道他们这么瞎搞,毛主席要知道了,肯定拿大耳瓜子抽他。”三爷爷嘀咕着,可也没敢再攻击公社领导了。   狗子对成年人的抱怨没什么感觉,晚饭后,村里的几个小伙伴来了,他把带来的礼物给他们,这些礼物无非是城里买的小玩意,最好最贵重的一个礼物是一个漂亮的音乐盒,他送给了他最好的堂哥,比他大一岁的,三爷爷的孙子,叫李来旺。   除了这个音乐盒外,狗子还给了来旺几件衣服,楚明秋这次带了不少衣服下来,有些还是六爷的衣服,全给了狗子爷爷,让狗子爷爷分给村里人,不过还有些小孩的衣服,多数是狗子穿剩下的,便让狗子送人。   狗子把几个孩子带到楚明秋面前,挨个给他介绍,楚明秋看了吴锋一眼,便和几个小孩跑一边玩去了。山里的夜很安静,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几个小孩在那斗蝈蝈,激动时大呼小叫,楚明秋从来没觉着这蝈蝈有什么好玩的,不错,叫声是很清脆,可也达不到着迷的程度。   不过,看狗子他们玩得起劲,楚明秋也配合着和他们玩,不过他的心思很难放在这上面,幸亏时间不早了,大人们纷纷把孩子叫回去,狗子妈给楚明秋和吴锋布置了床铺。   村里虽然穷,可地方还是蛮大,几乎家家户户都是四合院格局,房间边上有个厢房,平时这个房间半边堆柴火,半边是火炕,狗子妈带着两个女人将房间好好收拾了一番,倒也干净整洁。   等院子里的人散去后,楚明秋在炕上盘膝而坐准备练气,吴锋将狗子叫进来,告诉他们,接下来一个月,他要对他们进行特训,让狗子明天早晨准点起床。   “老师,您不回去了?”楚明秋有些纳闷,原以为吴锋不过是来送他们的,没成想居然还别有用心。   “这次我请了一个月的假,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训练。”吴锋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楚明秋看他的神情,脑子有些发麻,他已经将吴家歌诀练完了,2.0版本的沙袋也练到八个,怎么忽然又来了个特训了。   “好吧,我给你解释下。”吴锋知道自己这学生,与其让他在训练中搞怪,不如开始便给他解释清楚,这不但不会打击他的积极性,相反可能还会有促进作用:“这种特训是我从美国顾问那学到的,不属于吴家武学范畴。”   果然,楚明秋兴趣大浓,几乎是蹦着就过来了:“是不是间谍特工那种?老师,你们这种手法是不是过时了,我听说美国佬的训练是与时俱进。”   “什么与时俱进!又开始胡扯了!你要不想学,我便不教了。”吴锋故意拉下脸说道,这学生什么都好,就是嘴碎。   楚明秋连忙打脸:“那能呢,这么好的东西,我怎么能不学呢,老师,都是些什么?是不是攀岩?”   吴锋点头说:“这只是一项内容,还有,潜伏,隐形,化妆,游泳,还有,”吴锋停顿下说:“射击,野外生存。”   楚明秋倒吸口凉气,这几乎快是特种部队士兵的训练内容了,随即他被其中一项内容吸引了:“射击?这射击怎么教?难不成您还有枪?”   “狗子家有。”吴锋说道:“只要掌握了要领,不管什么枪都一样。”   说到这里,吴锋倒在炕上:“这些东西一般至少要三个月,但你只有三周,三周后我就要回去。”   “老师,您不是请了一个月的假吗?”   吴锋笑了下:“你当政府真的对我这样的人放任不管了?派出所的肖所长住进楚家大院是偶然的?小秋,你比他们都懂事,这话我也就给你一个人说,你穗儿姐我都不敢说。”   楚明秋心里大惊,肖所长是来盯吴锋的?没看出来啊,难不成公安局还有什么东西要落在吴锋身上?还是,吴锋就是潜伏下来的?   “别瞎想,解放后,我没有任何事不可对人言,我是真心支持共产党,”吴锋看着屋顶低声说道:“我是干过这行的,知道这行的规矩,这行要想彻底脱身,只有死了才行,小秋,将来你不管干什么,都不要干这行,这行只要沾上了,就永远脱不了身。”   楚明秋拍拍胸脯笑呵呵的说:“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老师,没事,三周,这些东西多了点,我看野外生存就算了,游泳也可以砍了,咱们这三周就集中在潜伏,射击,攀登上吧,至于其他的,咱们将来再说。”   吴锋想了下点点头:“行,你赶紧练吧,早点休息。”   楚明秋嗯了声,过了会,他忽然又问:“这事除了我,家里还有谁知道?”   “六爷。”   楚明秋重重喷出口粗气,他脑袋有些发麻,这楚府的水够深的,屁大点的地方,居然搞了出追踪和反追踪出来,家里究竟还有多少事是瞒着自己的呢?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二十七章 特训   第二天,楚明秋和往常一样醒来,吴锋却还在睡觉,楚明秋轻手轻脚穿上衣服,悄悄出门,呼吸几口山里的清新空气后,便对着微微发白的天边练起楚氏密戏来。   狗子家还没有动静,村里同样静悄悄的,内气随着招式缓缓流动,在体内形成一个大循环。楚明秋每次在野外练习这密戏,对密戏都有一层新的感悟,他觉着这密戏不单单是催生内气,还有使用内气的作用,通过练习密戏,可以更熟练的掌控内气。   “嘿!”楚明秋轻吐一声,掌心向外,内气运转,掌心一热,他忽然觉着回来的内气好想薄弱了些,一部分内气消失了,这让他有些惊讶。他再次重复时,这种现象又没出现,这让他觉着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勘勘练了一个多小时,狗子妈已经起床了,在灶上忙碌着,现在算是农忙季节,家里开伙作三顿饭,农闲时,家里都是作两顿,上午十点左右作一顿饭,下午四点多作一顿饭。   狗子妈看见楚明秋在院里练密戏,她也没惊动他,待她将火升起来后,狗子也起来了。   “你哥都起来好长时间了,你咋才起床。”狗子妈小声责备道,狗子嘟囔着说:“每天都这样,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你哥练的是啥,怎么怪魔怪样的。”   “这是楚氏密戏,哥每天都练。”   “你会吗?怎么没见你练?”   “会,慢腾腾的,有啥意思。”狗子的语气有些不耐烦,狗子妈听说他也会倒没再说什么了。   准备一会后,吴锋带着俩人出去跑步去了,顺着山道跑,楚明秋和狗子开始都有点不习惯,这山道毕竟是山道,比农村的土路还坑洼不平,俩人都有些小心,吴锋也不催,相反还不断提醒他们注意脚下。   清晨的山间跑步其实很舒服,空气中有种芬芳的香味,林间不时传来小鸟欢腾的鸣叫,楚明秋依旧跑在前面,他压着脚步,没有刻意追求速度。   “上山!”   身后传来吴锋的叫声,楚明秋顺着另一条山道朝山上跑去,这条山道更加简陋,也更难跑,楚明秋的呼吸渐渐沉重,身后的狗子则已经开始呼哧呼哧的拉上风箱,这时吴锋却在后面催促起来,让加快速度。   其实吴锋也不轻松,这么多年没跑步了,骤然在这样的山道上跑步,让他也感到有些吃不消。   “哎哟!”   楚明秋回头一看,狗子不小心一脚踩空摔在地上,楚明秋正准备转身扶起他,吴锋在后面厉声叫道:“别管他!自己起来!”   楚明秋转身继续朝上跑,狗子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去身上的泥便往上跑,吴锋在后面不断催促,楚明秋的速度也就越来越快,狗子的呼吸越来越重,楚明秋的呼吸还比较平稳,但觉着腿有些沉了。   好容易到山顶了,吴锋才让吩咐休息,楚明秋停下来,内气一转,腿上的沉重感慢慢消失,他赶紧去扶起狗子走了两圈,狗子听到休息后便瘫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肺里好像始终没有空气似的,汗如泉水般涌出来。   楚明秋扶着狗子走了几圈,又给狗子输入一道内气,狗子这才觉着好些了,吴锋也累坏了,从村里跑到山上大约有七八里,他看看时间,花了近一个小时,比平时多用了大约四分之一的时间,在这样的道路上这个速度够快了,即便常年训练的楚明秋和狗子都几乎耗尽体能。   吴锋冲楚明秋摆摆手,让他放下狗子,赶紧去打坐,这种耗尽体能的情况下,坚持打坐对内气提升帮助非常大,楚明秋问狗子行不行,狗子点点头,楚明秋这才放下他。   吴锋把狗子叫过去,狗子到吴锋身边坐下,吴锋问狗子,这附近有没有悬崖,狗子点点头,告诉吴锋,翻过村子后面的那座山,再走十多里,便有一处悬崖,吴锋让他下午带他过去看看。   休息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才往回走,到家时,狗子爷爷和狗子父母已经下地干活去了,早饭煨在灶上,村里重新变得静悄悄的,吉吉的兄弟跑出来欢迎他们。   楚明秋没有洗漱只是简单的擦洗了下,村里没有水井,吃水要到三里外的水潭去挑,很是费劲,吴锋也擦洗了下。早饭很简单,是玉米糊糊和窝头,三人都饿了,吃得津津有味。   村里没有几个人,楚明秋问狗子,他爷爷都快七十了,怎么还要下地干活?狗子告诉他,爷爷每天可以拿到五个工分,他妈妈可以拿到七个工分,村里象他这样大的孩子,只要不上学,便要下地干活,可以拿到三四个工分,每个工分大约四到六分钱。   楚明秋默默计算了下,比起山外的公社来所,这个工分值要少多了,难怪可以拿到国家的救济款。狗子说他家去年的现金收入是六十多块,说到这里,狗子停顿了下,有些不好意思。   楚明秋知道他为什么不好意思,以前他的零花钱每月便是十块,六爷过世后,这零花钱才降下来,岳秀秀的工资每月是一百三十多,要给五个孩子零花钱,岳秀秀定了规矩,楚明秋虎子狗子,三人每月五块钱,勇子小八上高中了,开支大些,每月十块。但这仅仅是零花钱,小八在学校吃饭的钱还要另算,家里还有小赵总管要管,所有每月都入不敷出,岳秀秀都要从银行拿钱补贴。   如此算下来,狗子每年的零花钱便超过了他家全年收入,这小子在外面挺豪气,这让他交了不少同龄朋友,可钱上的开支也不小,有时候零花钱用完了,便找楚明秋打秋风,楚明秋几乎是有求必应。   楚明秋倒不指着零花钱,戏痴留给他的现金都还有七八万,六爷过世后,岳秀秀将六爷的私房钱,大约五万也全给了他,他现在每年存款的利息便有好几千。   这个时期也没什么好的投资,最稳妥的还是放银行,楚明秋将大约十万块存了一年定期,这个利息有6.12,算下来,一年利息便有六千多,每个月便有五百多,剩下的两万左右,就当定期存在银行,这个利息便低了了不到百分之三,每年也就几百块,但即便如此,相对现在的工资和物价已经足够丰厚了。   “看我作什么,大不了以后不再乱用钱了。”狗子象是认错似的,低声嘀咕道。   楚明秋笑着摇头,狗子的天性中有山里人的直爽慷慨,别以为他会改,这话过去说过几次了。他让狗子将衣服换下来,重新换过一套,又把吴锋的衣服收过来,几件衣服撂水盆里面,浸一下,他在屋里找了找,也没找到肥皂洗衣粉之类的东西,只好用力反复搓揉半天,才晾在院子里。   趁着两个孩子洗衣洗碗之际,吴锋拿起扫帚将院子打扫了一遍,狗子洗了碗后,又端起簸箕里的东西,到鸡舍给鸡添了些吃食。   做完这些,吴锋在家留了个纸条,便带着俩人又出去了,正如狗子说的,翻过一座山峰,从一遍小树林中穿过去,便到了一处悬崖下,这处悬崖高大约三十多米。   “师傅,您看这行吗?”狗子有点不放心的问道,吴锋看着悬崖点点头,楚明秋问狗子:“你上去过吗?”   狗子摇摇头:“我爸和爷爷都上去过,他们不让我上去。”   吴锋将背包打开,拿出两根绳子背上,活动下手腕和脚腕,楚明秋有些担心的说:“老师,还是另外找路上去吧,从上面把绳子放下来。”   “怎么?觉着师傅不行了?”吴锋说着上前一步,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用力拉了拉,扭头看着他们说:“别觉着师傅老了,告诉你们,师傅还没老。”   吴锋说着便开始向上爬起来,楚明秋和狗子都接受过攀爬训练,不过,那是在府里,攀爬的对象也九十房屋和树,从来没有爬过室外的悬崖,而且还是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   俩人在下面担心的看着吴锋,开始阶段比较容易,吴锋的身体很快升高,几块小石头从上面落下来,吴锋的身体晃了晃,俩人吓得差点叫出来,不约而同的捂住嘴,相互看了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担忧。   吴锋这时却象一只壁虎一样,紧紧贴在悬崖上,小心翼翼的抓着岩石的缝隙,将身体的各个部位全都用上了,楚明秋的心都揪紧了,咬着嘴唇,生怕发出声音惊动了吴锋。   “哗啦!”又是一块松动的岩石落下去,吴锋将岩石缝隙清理下,四根手指头伸进岩石里,脚向上移动了一格,他轻轻吐出口粗气,十多年没动了,这身体还真不如以前了,以前攀爬的悬崖比这难多了也高多了,这才多少米,身体就有点无力了。   他深吸口气抬头向上看,左侧前方有颗小树,小树的根深深的扎在山崖上,树上开了朵红色的花,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扭头看了眼天空,阳光正炙热的照射着山谷。   吴锋再次深吸口气,卡在岩缝中的脚趾用力,这个时候,他的手指没有动,依旧紧紧的卡在岩缝中,这是当年教官教的经验,有些岩石是不确定的,即便在上一个时间里能承受重量,下一段也不一定能行。   确定脚下站稳后,吴锋才伸手抓住那颗小树,小树的根扎得很深,但即便这样也不能承受他的力量,他不过是借一下力,他的目标是上面的一块突出的石头,那块石头看上去很坚硬。   这是个比较大的跨越,如果没有问题的话,这块岩石将成为他向上爬的一个基点,手指搭上了岩石,他试着用了用力,感觉岩石很坚固,进入岩层很深。他右手搭在上面,左手伸向另一道岩缝,这道岩缝不是很结实,刚用力石屑便嗖嗖往下掉,他耐心清理缝隙,缝隙渐渐扩大,可依旧没有找到坚固的点,他从腰上取下一个小锤,用力敲打,将外面的泥块全打下去,直到露出灰白的岩石,这才又伸手抓住。   “师傅好厉害。”狗子看着吴锋的身影越来越小,已经快接近崖顶了,楚明秋依旧仰着头,没有开口,等了好长一段时间,吴锋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崖顶。   楚明秋终于松了口气,那双能踢出几百斤力量的腿忽然失去了力量,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狗子蹲在边上脑袋依旧望着上面:“师傅怎么下来呢?”   这时从上面丢下来一条绳子,过了会,第二条也丢下来了,又过了一会,吴锋的身影又出现在悬崖上,这次他一荡一荡的往下落,没几分钟便落到地上。   “师傅,我们现在就爬吗?”狗子急切的站起来问道。   吴锋看看时间摇摇头说:“下午吧,下午,该吃午饭了,回去吃了午饭再来。”   “没事,师傅,我不饿。”狗子跃跃欲试的便想试试,吴锋摇摇头:“先别说这个,我还没教你们呢,这攀岩是有技巧的。”   楚明秋觉着心情平复了,他站起来看着吴锋说:“老师,您以后不能再这样冒险了,这要有点什么意外,我可怎么向穗儿姐交代。”   吴锋摸摸他的脑袋:“这算什么,以前我爬的悬崖比这厉害多了,高就有七八十米,没事的。”   “师傅,这爬崖还有什么吗?”狗子有些困惑,吴锋点点头:“这里面有很多技巧,首先要选择攀爬路径,在下面便要仔细观察选择好;其次,不要向下看,千万不能向下看,要尽量向上看;第三,要沉住气,攀爬过程中,有可能出现各种意外,不管什么意外,都要沉住气;第四,要大胆谨慎,大胆谨慎是矛盾的,可有时必须冒险。”   “老师,为什么要进行这样危险的训练呢?”楚明秋问道。   吴锋点点头:“这个问题问得好,其实,无论攀爬还是长跑,目的都只有一个,锻炼意志,用各种方式锤炼意志,这次我给你们的特训,攀爬一周;潜伏,一周;射击,一周;从明天开始,我们要在外面待一整天。”   楚明秋当然明白,前世看过一个关于特种兵的电视剧,他觉着这就是简化版的特种兵,这些训练目的都是将你的潜能逼出来,让你最终成为一个超级战士,经过这样训练的战士,一个能当十个用。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二十八章 工作组的阴影   就在楚明秋和狗子在山里进行特训时,城里出了件大事,这件事在当时没有引起各方面的重视,可事后才发现,这件事的影响非常深远。   就在楚明秋他们进山三天之后,田杏和豆蔻的铺子里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新任街道主任王新田,另外一个是个三十六七的中年女人,王新田介绍说是五反工作组的黎组长。   看到黎组长驾临,田婶和豆蔻有些诚惶诚恐,田婶赶紧端座,豆蔻上茶,黎组长很稳重,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到后门时,提出要进去看看,豆蔻连忙请她进去,黎组长进去看后很快出来了。   田婶看黎组长莫测高深的样子,心里感到有些不妙,悄悄问王新田,王新田拉着脸,什么也不肯说。   黎组长从里屋出来后,反客为主的说:“你们请坐,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们谈谈。”   豆蔻揣揣不安的坐下,田婶皱起眉头,目光在黎组长和王新田之间来回巡梭,猜测她们来的目的。   “大伙叫你豆蔻,从河南来,是何牛黄的老婆,”黎组长说,豆蔻不明所以茫然的点点头,黎组长又对田婶说:“你姓田,大伙叫你田婶,是右倾分子,孙满屯的老婆。”   一听这话,田婶就知道今天事情不善,她经历丰富,比豆蔻沉着多了,她凝神看着黎组长说:“黎组长,您今天到我这小店来,有什么事您请说,我们是合法经营,我们是有执照的。”   黎组长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我知道,我也看见了。我就想和你谈谈这店的事。经过我们调查了解,这个店是去年开的,到现在已经一年了,是这样吗?”   田婶和豆蔻都点点头,黎组长笑了下,手指在嘴唇上沾了点口水,翻开一页:“你们的营业执照是从工商所开的,名字是田婶的,这没错吧。”   田婶和豆蔻再度点头,黎组长又说:“我们调查了,执照上说,你们的经营范围是皮箱修理和制造,可实际上,你们修理的皮箱很少,主要是生产皮箱,我们调查了,你们生产的皮箱是从塑料二厂进的原材料,这还是没错吧?”   豆蔻再次点下头,她现在也觉着来者不善,赶紧泡上茶端到黎组长面前:“黎组长,您请喝茶,请喝茶。”   黎组长含笑看看她,示意她坐下:“上个月,你们从塑料二厂买了4卷800米的塑料(糊涂道歉,前文有误,不是三千米,而是600米,每卷200米,价格300块),这塑料长200米,宽1米2,我们测量过,这皮箱长70公分宽48公分高30公分,这个数字错不了,我们拆了拼装过,再将一些例外考虑进去,每口皮箱大约需要耗材1。2米长宽和高加起来算1米,这样算下来,每八百米塑料,你们可以作666口皮箱,我的计算没错吧?”   田婶想了下摇头说:“黎组长,那有那么多,一口皮箱大约需要1米6,再加上折损,作一口皮箱的材料大约是1米8左右,800米是整体算,塑料二厂的材料是200米一卷,每卷大约能作110个,这4卷也就大约可以作440个皮箱,豆蔻,是这样吧。”   豆蔻越发不安了,她慌乱的点点头,黎组长在心里冷笑下,没有在这上面纠缠,她又翻了页:“每个皮箱,你们的卖价是26块,我们调查过,即便按1米8一个计算,嗯,我计算下,每个皮箱的成本大约在十一块钱上下,每个皮箱你们的利润是十五块,100个皮箱,乘以15,就是1500块,400个,便是6000块,这一年,你们的利润便是六千,每人分了三千,是这样吧?”   “有这么多吗?”田婶奇道,她扭头问豆蔻,豆蔻困惑的摇摇头,账目一向归田婶在管,她从不插手,其实就算给她看,她也看不懂。   田婶看着黎组长摇头说:“没有这么多,咱们第一次进货,也就进了3卷600米,我们一个月大约也就挣五六十吧,怎么在你那就有6000块这么多,真要有这么多,我不成地主老财了,黎组长,您肯定算错了。”   “算错了?”黎组长冷冷一笑,她又翻了一页:“这个月,才不过十一天,你们就卖了二十四口皮箱,就挣了360块钱,平均每天挣了32块,一个月下来要挣960块,平均每人480块,比总理工资都高。”   黎组长算到这里时,语气陡然严厉起来,豆蔻心里禁不住吓了一跳,脸色变得惨白,田婶心里也怦怦直跳,她们从来没这样比过,可实际上她们挣的钱比这还多。   黎组长冷冷的看着她们,就像欣赏一个在猫爪下挣扎的老鼠,为了今天这次见面,她事先作了大量走访调查,拿到翔实证据。   街道的五反运动进入乘胜追击阶段,在前一个阶段中,查出街道干部多吃多占,特别是在救济款上,廖八婆为首的一伙人贪占了国家大量财产,经过批判,廖八婆退出了多占财物,勉强算是洗手洗澡,区上决定免去她的街道主任职务。   在取得阶段性胜利后,五反工作组按照上级部署,进入乘胜追击阶段,这个阶段的工作主要是打击投机倒把,清扫资产阶级残余,狠刹单干风。   工作组将重点放在狠刹单干风上,工作组清理了整个街区的个体手工业户,很快将目标定在皮箱铺上,这个皮箱铺是去年新开的,是廖八婆开的介绍信,黎组长相信,这里面可能有什么隐情,此外,群众反映,这个皮箱铺名义上打着修理皮箱的招牌,实际上很少作皮箱修理业务,她让一个组员来试探过,皮箱铺以没有时间为名拒绝了,所以她们的业务主要是生产皮箱。   为了查清这个所谓的皮箱修理铺,工作组进行了秘密分工,分别走访了塑料二厂,还有附近忠实的群众,调查了她们每月产量,最后他们得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这个小小的皮箱铺,每个月的利润惊人,远远超过了手工业作坊的利润。   田婶不知道这黎组长究竟想干什么,不管这皮箱铺挣钱多少,都是她们自己劳动所得,没有贪污,没有豪夺,光明正大挣回来的。   “黎组长,我不太明白您说这些作什么,不过,我还是要说,您的计算有误。”尽管不知道她要作什么,田婶还是记着树大招风,极力辩解:“您的算法是错的,没错,我们这月是卖了二十多口皮箱,我们一个月还作不了二十口皮箱,我们一个月最多也就作十二三口,况且,几乎每口皮箱都要返工,浪费了很多材料,我们也没算过,到底能作多少皮箱,成本除了塑料,还有拉链,轮子,装订,还有,缝纫机的磨损费,还有电费,这些都要算钱的,我们两个累死累活,每月才能挣五六十。”   黎组长冷冷的看着她,好整以暇的将两腿迭起来,手里捧着那小本,一页一页的翻看,让老鼠在掌心里挣扎,试图逃离生天,可最终却发现无论怎样挣扎都是徒劳,这种感觉实在太妙了。   “我们给你计算了,这些东西的成本不超过三块钱。”黎组长站起来:“你们这资本主义走得好啊,这是燕京,咱们社会主义祖国的心脏,现在还是世界革命的中心,你们就敢在这里堂而皇之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田婶,你是四一年便参加革命的同志,豆蔻,你的出身也是劳动人民,现在居然走上了资本主义道路,令人痛心啊。”   “我们是个体手工业,国家允许经营的,怎么能算资本主义道路呢?”田婶神情坚决,立刻进行反击:“黎组长,这你可要说清楚,否则,我可不依!”   黎组长冷冷的瞧着她,心里说这女人真是异想天开,我五反工作组有必要向你说清楚吗?需要向你说清楚吗?   “我会给你说清楚的。”   黎组长丢下句话便走了,王新田也同样冷淡的看了她们眼跟着走了,豆蔻呆若木鸡的坐在那,田婶也有点晕了,她不知道这女人到底要作什么。   “这,这,这可怎么好!”豆蔻木然的喃喃说道,她茫然的看着这店铺,这承载她全部生活希望的店铺,眼眶红红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忽然站起来快步冲到田婶面前:“婶,你快拿个主意吧,这,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别慌!别慌!”田婶安慰她说,豆蔻都快哭出声来了:“怎么不慌!这日子刚好过点,这,这,这究竟是怎么啦!咱们没偷没抢!凭双手挣钱,这也不行!”   田婶叹口气看看店铺外,她忽然发现店铺外面有两个陌生面孔,这两个面孔,一个是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另一个是二十多的年青女人,俩人都坐在郑家的杂货铺门口的茶水摊上。   豆蔻是真急了,在铺子里团团转,不知该怎么好,一个劲的问田婶,田婶也极力想集中注意力,可屡屡被豆蔻打断,禁不住有些发火。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二十九章 工作组的阴影(中)   “你瞎嚷嚷啥?这有用吗?”田婶冲豆蔻吼道,那样子将豆蔻给吓住了,田婶将豆蔻摁到椅子上,对着压低嗓门厉声喝道:“好生想想,该怎么办!着急没用!”   豆蔻给震住了,她终于安静下来,田婶松开她,她心里也挺烦,看着缝纫机上已经成型的两口箱子,她就更加烦躁了,好好的日子就这样给打乱了。   “要是小秋在就好了,他的主意多,婶,要不咱们找古老师拿个主意吧。”豆蔻低声说,在豆蔻看来,楚明秋是她认识的人中主意最多的,当然岳秀秀也很厉害,可岳秀秀不会管这事,剩下的好像就是古震了。   田婶摇摇头,她早就看清了,古震没有任何办法,真能想出主意的恐怕也就是楚明秋了,可楚明秋现在在山里,谁还能帮下她们呢?   将脑海里的人挨个过了一遍,也没找到合适的人,田婶禁不住叹口气,这姓黎的到底要作什么?她们有执照,是合法经营,她凭什么批判她们?田婶想到这里,心里稍稍安稳点,可转念一想,刚才这姓黎的态度,好像拿稳她们似的,她到底要作什么?   俩人默默无言,门外传来说笑声,田婶不用看便知道是谁来了。果然,三轮车在店门口停下,瘦猴傻雀大渣子和林百顺说笑着进来了。   “婶,我们都买完了,这是钱,您收好。”瘦猴兴高采烈的将一叠钱放在田婶面前,大渣子伸手便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豆蔻姐,今天咱们去了火车站,嘿,这些外地的土老帽,根本没见过这样的皮箱,一下就抢光了。”林百顺笑着向豆蔻汇报成绩。   “豆蔻姐,婶子,今天有多少了?”傻雀坐在桌上问道。   放假以后,大柱水生都参加了生产,产量明显上升,每天可以生产六口皮箱,今天他们拉了十五口皮箱到火车站去,只用了一个小时便卖光了,周围还有好些没买上的。   田婶给他们的价格是二十六块,每卖出一个给两块提成,至于他们卖多少她不管。他们开始还比较小心,一般也就卖三十,三十二三,进入暑假后,他们开始动脑筋了,决定不到大院门口去了,专门去火车站长途客车站宾馆饭店门口,瘦猴将价格拉高定为四十块。   开始他们还战战兢兢的准备对方讨价还价,可没成想,这个时代的人没这个习惯,都以为他们是国营商店派出来的,第一次卖光后,他们胆量大增,不再跟人讨价还价,爱要不要,可这皮箱确实很方便很受欢迎,他们拉出去多少卖多少。   他们的家境都不好,卖皮箱已经是他们的重要收入来源,今天卖了十五口皮箱,总收入便是240元,每人能分60元,就这一天的收入便能超过他们父母的。   林百顺首先察觉店里的气氛不对,他连忙问出什么事了,豆蔻将黎组长她们来的事告诉了他们,四人都楞住了。   “这又怎么啦?”林百顺感到不解,这店有执照,依法纳税,又有什么问题?他试探着问:“豆蔻姐,你们是不是多心了,这工作组或许就是来了解下情况。”   豆蔻摇摇头:“看她的样子,不是简单来看看的,她们已经四下调查了,包括我们的产量,进货渠道,都进行了调查,还估算了我们每月的产量和利润,这阵势看来就不小。”   “那黎队长手里有个小本,都记在上面。”豆蔻比划着。   听豆蔻这样一说,几个人的神情都严肃起来,田婶叹口气:“关了吧,你们也回家吧,这几天不要过来了,我们好好想想,这黎队长究竟要作什么。”   “别,别呀!”瘦猴连忙拦着,他从这皮箱生意上挣了几百块了,家里的境况大为好转,这生意要没了,他上那挣这么多钱去。   “姐,婶子,这姓黎的要做什么,我们去查,你们在这瞎想有什么用,我们去查,你们别管这个,该干什么干什么,毛主席不是说过吗,任凭敌军千万,我自巍然不动。”   “少在这臭贫了,这几天你们还是少来,免得牵连了你们。”田婶说着示意瘦猴,那两个女人依旧坐在茶水摊前,她们时不时的朝这边看看。   林百顺一看顿觉事态严重,他妈妈是胡同的治保小组组长,知道点这里面的事,这就是监视上了,田婶和豆蔻就别想转移店里的财产。   林百顺迟疑下还是将事情的严重性告诉了她们,田婶倒不害怕:“豆蔻,到时候所有问题都推到我身上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几个猴崽子,谁要说出了,我让公公打断谁的腿。”   “放心吧,婶子,谁要吃里扒外,别怪我翻脸不认人,灭了他。”瘦猴依旧那样大咧咧的,大渣子也不含糊:“婶子放心吧,咱们这没甫志高。”   林百顺和傻雀也连忙保证,绝不向外透露半个字。田婶松了口气,直接到这来买皮箱的客人越来越少了,现在多数靠这几个小孩四下兜售,店里才没有积压,他们对这几个月的产量是最清楚的。   不过,让瘦猴他们失望的是,田婶还是决定暂时先关门,先避避风头再说。   等瘦猴他们出去后,田婶告诉豆蔻挣的钱要藏好,最好别藏在家里,让穗儿帮她收着,千万要提防工作组抄家,豆蔻听着连连点头,她这一年挣的钱多数都存在银行中。   “银行里的要取出来,要悄悄去取,你最好不要出面,让牛黄去,”田婶判断说:“我估计她们还没想到银行。”   豆蔻连连点头,田婶拿出了当年对付日本鬼子的方式:“咱们的口径要一致,反正不管怎么说,都咬死,咱们每口皮箱挣三块钱,每个月也就挣五十块左右,最多不超过六十。”   瘦猴他们垂头丧气的从店里出来,几个人耷拉着脑袋朝胡同外,这样丰厚的利润没了,这让他们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路过茶水摊时,几个人看到茶水摊上的两个女人,瘦猴冲傻雀使个眼色,俩人悄悄向那两个女人靠过去,林百顺察觉俩人的意图,连忙抢前两步,拦在他们和女人之间,拉住俩人。   林百顺拦住了俩人,瘦猴很不高兴,连连瞪着他,林百顺却很坚决的拉着走了。经过一年的交往,林百顺成功的和瘦猴傻雀交上朋友,进入这个圈子后,林百顺发现傻雀瘦猴这些人,也不像传说那样坏,对朋友很好。   拉着瘦猴出了胡同,瘦猴脸色阴沉追问林百顺为什么要这样,林百顺告诉他们现在不能做什么:“她们看见我们从店里出来,若我们对她们作了什么,她们会说是婶子和豆蔻姐指使的。”   瘦猴神色这才松缓下来,他依旧恨恨不平的朝那两个女人看了眼,几个人顺着胡同慢慢走,瘦猴沿途都在骂,林百顺叹口气:“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楚工作组要做什么?她们抓住婶子她们什么把柄了?”   “要不咱们上街道问问?”傻雀无聊的说,大渣子说:“拉倒吧,街道会告诉咱们?要是廖八婆还当主任,咱们还可以去找咸鱼干问问。”   瘦猴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大渣子说:“对呀,咱们可以找咸鱼干问问,他妈虽然不是街道主任了,可还是治保主任,多少知道点情况,总比咱们瞎猜要好。”   大渣子傻雀都点点头,瘦猴带着他们去找咸鱼干,走了两步,瘦猴又让林百顺去找小八勇子还有虎子,让傻雀回去找金刚,把他们都找来,大家一块商议,他和大渣子去找咸鱼干。   几个人分散行动,瘦猴和大渣子很快找到廖八婆家附近找到咸鱼干,咸鱼干一听立刻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撬开他妈的嘴,说完便跑去找廖八婆去。   咸鱼干很积极,自从那次给楚明秋报信后,瘦猴他们便没再欺负他,有两次,楚明秋在街上遇见他被人欺负,还帮他解了围,这让咸鱼干更加急切的想靠拢楚明秋,现在有个机会了,如何让他不殷勤。   咸鱼干没让瘦猴他们多等,傍晚前便跑来报信了。   “打听到了!打听到了!”咸鱼干汗流浃背的喘着气,瘦猴连声追问:“快说,怎么回事?他们究竟要作什么?”   咸鱼干喘了几口气看着瘦猴手里的汽水,嬉皮笑脸的说:“猴爷,赏口水喝。”   瘦猴没好气的将手里的半瓶汽水塞到他手里,咸鱼干乐呵呵的接过来,瘦猴有些着急,大渣子扔给他一根烟,咸鱼干看着眼热,嬉皮笑脸的找他们要,大渣子拉下脸来:“别瞪鼻子上脸啊!快点喝,喝完好说事。”   瘦猴却递给他一根烟,咸鱼干接过来,贪婪的闻了下:“哟,猴爷,渣爷,过滤嘴的,凤凰,真香。”   这时代,带过滤嘴的烟都是好烟,瘦猴有些不耐烦了,拉下脸来:“少他妈的废话,你丫动作快点,小心爷收拾你!”   咸鱼干不敢再端着了,一手拿着汽水瓶一手拿着烟开始说打探来的消息:“我去的时候,正好他们在开会,我在外面听了会,就说的是皮箱店的事,工作组要拿皮箱店作典型,说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典型,要在咱们街道掀起一个什么社会主义高氵朝,那姓黎的手里有个小本,她就照着小本念。”   瘦猴和大渣子都有些惊讶,他们没想到居然要将田婶豆蔻树为典型,咸鱼干接着说:“这是第一阶段,就要重新划分成分,那姓黎的说豆蔻姐是从农村逃来的新富农,田婶是右倾分子的老婆,都应该批判,她们要把豆蔻姐遣送回乡,要对田婶实行监督劳动,皮箱店要查封,要检查其中的资本主义道路,深挖资本主义的根。”   咸鱼干记性还不错,将偷听的原原本本说出来了,最后,他又说出一段让瘦猴和大渣子惊心动魄的话来。   “那黎组长还说了,要思考,说为什么这皮箱铺会出现在楚家大院,楚家大院为什么会向她们提供铺子,甚至宁愿把墙都拆了,豆蔻姐和田婶都住在楚家大院,而不是住在别处,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关系。猴爷,渣爷,这姓黎的这是要对付公公啊。”   瘦猴和大渣子听后脸色阴沉,瘦猴没接咸鱼干的话,他把咸鱼干打发走了,和大渣子转身便朝楚家大院去了,到了楚家大院,小八勇子和虎子正围着水生说起今天的事,瘦猴把打听到的事告诉了水生,水生一听要把他们娘三遣送回河南顿时神情大变。   小八让瘦猴大渣子赶紧去告诉田婶和豆蔻,让她们好好商议下对策,水生忧心忡忡的跟着去了。他们走后,几个人也没心思训练坐在一块。   过了不知道多久,天色已经全黑下来了,月亮从天边升起,蛙声在树荫下响起,虎子气恼的冲着叫声扔去块石头,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蛙声消失,过了会,又在另一个方向响起。   “操他娘的,这都什么事!”勇子没头没脑的骂道,这个消息让他们太难受了,可现在谁都没招,要说是街面上的或大院子弟吧,他们立马就能动手招呼,可这是政府,他们根本不知道该从何入手。   “小八,你脑子活,想个招。”虎子抬头看着小八,小八苦涩的摇摇头,刚才他已经转了无数个念头,可没有一个合适的。   “唉,要是公公在就好了。”小八叹口气,他觉着要是谁能想出主意来,这个人一定是楚明秋。   唉,几个人几乎同时叹气,黑暗里传来脚步声,瘦猴和大渣子过来了,月光下,俩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小八问豆蔻田婶怎样了。   瘦猴粗鲁的骂了句,大渣子叹口气说豆蔻抱着小静蕾都哭成一团,瘦猴点起支烟,闷声闷气的问:“你们有招没有?”   小八他们低下头没人作声,这时外面又传来脚步声,水生快步跑进来,呼哧呼哧的直喘气,目光迅速抓住瘦猴。   “瘦猴,把你的三棱刀给我。”   “你要作什么呢?”小八警觉的站起来。   “我去插了那臭娘们!”水生凶光毕露,咬牙切齿的说道。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三十章 工作组的阴影(下)   水生和大柱平时都不在店里忙活,他们都在后院干活,所以拿个黎组长来时,他们都不知道,直到豆蔻田婶提前关门回来,让他们别作了,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时俩人还不着急,可等瘦猴打探消息回来后,豆蔻当时就差点晕过来,回过神来后,就抱着小静蕾哭,水生也傻了,就像挨了当头一棍似的,等他醒来后,看到豆蔻的伤心,想起这些年的境遇,他再也控制不住了,从屋里冲出来,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要杀了她!   虎子勇子惊讶的抬头看着水生,瘦猴正要赞同,小八迅速拦住:“水生,别犯傻!事情没这么简单!”   “那你说该怎么办!”水生气咻咻的,小八皱眉:“先别急,咱们再想想,总能找到办法的。”   勇子也觉着这样不妥,水生却不管,冲着瘦猴叫道:“瘦猴,你丫还是兄弟,就言语声!”   虎子见水生的情绪激动,好像就要冲过来似的,连忙把水生保住,扭头对瘦猴叫道:“你们先回去,水生,你别急,我们都在想办法!”   瘦猴还在迟疑,勇子推了他一把,瘦猴扭头看了眼,拉着大渣子便走了,勇子小八虎子三人合力将在挣扎的水生摁下来。   水生依旧在挣扎,小八抬手给了他一耳光:“你疯啦!你要出事,你妈怎么办?还不伤心死!”   听到豆蔻,水生的挣扎才稍稍松缓,虎子死死的摁住他,在他耳边说:“你要再这样,我就告诉豆蔻姐去。你别着急,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有办法吗?”水生几乎是呻呤着问道。   小八立刻答道:“我们没有,公公肯定有,现在我算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公公就不让你们干大,他早就想到这个了,他一定有办法!”   公公两个字就像有魔力似的,水生立刻安静下来,他想起当初楚明秋再三叮嘱她们,不要扩大生产,最后甚至连水莲都不让叫来,水生也被赶回家了,对,他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   他们开始无比急切的盼望楚明秋回来!   可有人等不了了,瘦猴和大渣子已经决定采取行动。   于是事态出现意想不到的变化。   两天以后,胡同里发生一起案件,五反工作组黎组长下班回家的路上,与相向而来的一辆自行车相撞,本来是起很简单的撞车事故,燕京的胡同里每天都在发生,可这次却不一样,擦刮的小子要求黎组长赔偿一百元,黎组长看着那辆叮当乱响的自行车,坚决不同意,俩人很快口角起来。   没等周围的人上去劝,不知从那冒出来一群小子,冲过去便对黎组长一顿乱打,抢了黎组长的手提包,在里面没有找到多少钱的情况下,他们扒了黎组长的上衣,才呼啸而去,丢下一个上身近乎赤裸的中年女人在黄土地上抽泣。   当天,黎组长还是穿着件好心人借给她的衣服到派出所报案,当时值班的派出所副所长史今明给她作了笔录,又派车送她回去。   史今明并没有重视这起案件,觉着这不过是一起街面上小流氓的碰瓷,可肖所长却觉着不太对劲,碰瓷没有扒人家衣服的,肖所长准备找黎组长了解下情况,可临出门前接到分局电话,让他上分局去,分局政委找他,于是他便将这事交给了史今明。   史今明找到黎组长,这个前几天还很神气的女人似乎一下从云端跌落下来,变得萎靡不振,似乎还沉浸在那可怕的事情中。   “以前没见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大约这么高。”   史今明看着黎组长比划的样,在小本上记下一个数字,大约1米5、6,黎组长接着说:“还有一个,说话口音象是外地的。”   史今明觉着黎组长精神有些恍惚,似乎思想不在这,提供的情况模糊不清,让他非常失望。   黎组长很客气的送走了史今明,回到座位上她便几乎瘫下来,当天晚上她沮丧的回到家,她没有告诉警察的是,她家里接下来发生的事。   第二天,她九岁的儿子和同学上街时,被几个胡同里的小子堵在一个角落打得鼻青脸肿,下午,她十一岁的女儿,在大院后门不远的地方,被几个胡同里的小子给强行拖进小胡同里,差点就被侮辱,两个路过的高年级同学将她救下,把她送回家,可她却发现,这俩人中的一个居然经常出现在那个她们正在调查的皮箱修理店。   这个发现让她痛恨无比,可那小子居然神情自若的告诉她,今天幸亏他们在这卖皮箱,要不然就错过了,等他们走了之后,她在家里的沙发上看到了那个记满调查内容的黑色小本,只是里面的内容全被撕了。   肖所长从分局回来后,史今明将调查结果告诉了他,这个结果让肖所长同样很失望,几乎没有有用的线索,肖所长告诉史今明,上级要调他到分局担任治安科科长,他向上级推荐由他接任派出所所长职务。   史今明听后非常高兴,肖所长随后说起这个案子,他觉着这个案子不普通,不像是一般的小混混干的,一般小混混碰瓷就是为了钱,而这近乎流氓了。   “如果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史今明反问道:“难不成是为了工作?”   肖所长沉默了,史今明拿出他一天的调查结果:“工作组最近的工作是调查皮箱店,报告已经打上去了,要批判田婶和豆蔻,黎组长说她们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典型,要不这事就是她们指使人干的?”   肖所长摇摇头,就算打死他,也不相信,这两个女人会作出这样的事情来。   “是呀,我也不相信。”史今明叹口气,特别是豆蔻,就算头上掉下片树叶,也怕砸着脑袋,这样的女人会干这样的事?说出去,整个街道都没人相信。   究竟是谁干的呢?这成了一个迷。   不过,这之后,工作组的成员忽然觉着黎组长没那么积极了,对皮箱店的监督虽然还在进行,可她再没去找新的线索,也没催促她们加快进度,每天下班便和她们一块离开。   八月中旬,上级在迟疑很久之后,终于召集各工作组组长开会,在会上,总队领导充分肯定了前段时间的成绩,宣布第二阶段是继续深挖资本主义的根子,开始整顿街道工厂和街道下属的合作社和商店。   这个决定与黎组长提出的申请不同,总队领导特地找她谈话,认为她提出的意见并非错误,对皮箱店的清理整顿可以放在下一阶段,现阶段重要的是将资产阶级掌握的权力夺回来。   “毛主席说各级政府权力顶多有三分之二在我们手上,五反主要任务还是在夺回属于无产阶级的政权,打击投机倒把和地下工厂地下商店固然重要,但皮箱店是有执照的,对她们的清理整顿可以放在下一阶段,放在重新划分阶级上,我们要首先集中兵力打击敌人。   所以,你们下阶段的主要任务是清查布鞋厂,你们要进驻工厂,街道办事处可以告一段落了,进驻工厂,首先从清查账目,清查库存开始。”   田婶和豆蔻还不知道她们暂时逃出生天,俩人都揣揣不安,豆蔻悄悄将钱从银行全取出来了,放在家里她又不放心,便交给穗儿,让她帮忙收藏,穗儿觉着她们是不是太小心了。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穗儿,你不知道,她们会来抄家的。”豆蔻想起以前在农村时,同样是工作队来家抄家,那如狼似虎的样子,让她终生难忘。   豆蔻浑身都在发抖,穗儿只好接过她送来的小匣子,里面装着她辛苦一年挣来的钱。   过了小半个月,工作组依旧没有再找她们,连外面监督她们的人都没有了,瘦猴跑来告诉告诉她们,工作组转到鞋厂去了,不再管她们了。   田婶这才松口气,豆蔻劝她小心点,可随后穗儿也告诉她们,工作组到厂里去了,一去便封存了历年财物,接管了库房。   田婶和豆蔻这才完全放心,皮箱店恢复正常经营,很快瘦猴她们又蹬着三轮车四下里卖货了。   生活好像恢复正常了。   可勇子小八虎子都知道,这事是瘦猴和傻雀安排金刚他们干的。当消息传来时,勇子很生气,觉着瘦猴不该在这个紧要时候干这事,一旦被派出所查出来,势必连累田婶和豆蔻。   虎子和小八却觉着没什么,小八在仔细问了事情经过后,立刻让瘦猴安排那几个参与袭击黎组长的兄弟出去躲一段时间。瘦猴却觉着没那个必要,所有的事情都只有他傻雀和金刚三人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   不过,小八认为,仅仅这样作还不足以让姓黎的屈服,所以他跑到城北区找到楚宽远,把事情告诉他,楚宽远派出几个人,小八安排他们去袭击了黎组长的儿子和女儿,然后自己和瘦猴为她女儿解围,送她回家,再将撕去所有调查记录的笔记本留在她家。   显然小八的计划成功了,黎组长屈服了。   “这次算有惊无险,以后别再干这种事了。”勇子告诫他们,小八和瘦猴都点头答应,等勇子走了后,俩人却相视一笑。   魔鬼已经释放出来了,还能把它关进瓶子吗?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三十一章 山村献策(上)   “砰!”   奔跑的兔子倒下了,狗子从灌木丛中窜出来,提起兔子向远处示意,楚明秋拉下脸满脸不高兴的冲他伸出中指,狗子得意洋洋的提着兔子回去了。   “下一个该我了!你要再抢,我打你屁股!”楚明秋不满的叫道。   “你动作太慢,兔子跑得很快的!”狗子连忙陪着笑解释道,楚明秋没好气的说:“上次那鸟,你说飞得太快,这兔子也跑得太快!我靠!这山里有慢的吗?还说让我打枪,我打啥,打你呀。”   吴锋靠在一棵柏树上,嘴里叼着根草根,看着他们两兄弟斗嘴,三个星期的特训快结束了,结果让他非常惊讶,也非常惋惜,这两个孩子,要是在战争年代,肯定出色的战士。   别看俩人小,可都胆大心细,狗子的表现尤其出色,楚明秋只在潜伏上超过他,其余攀爬和射击都落后一截。   在悬崖上,狗子就像灵巧的猴子,总能迅速找到最快捷的途径爬上悬崖,而楚明秋呢,却总能找到最安全稳妥的途径。   射击就更不用说了,狗子继承的猎人基因得到充分开发,出枪快且准;楚明秋则显然对枪械不熟悉,十枪倒有五六枪落空,即便是天才,也不可能在一周之内成为神枪手。   但在潜伏上,楚明秋就将狗子扔出几条街去,吴锋发现楚明秋在这方面简直就不需要他教,他非常善于利用地形,也非常善于利用人的生理习惯,选择的潜伏位置大胆而巧妙,而且他能静下心来,可以一整天一动不动;而狗子就不行了,无论在选择地点上,还是时间上,都差上一大截。   两兄弟吵嚷几句,吴锋打断他们,告诉他们明天他就要回去了,他们俩人继续留在山里,除了不能练攀爬以外,其他的都可以。   野外攀爬十分危险,吴锋当年接受这项训练时,亲眼目睹两个队友在攀爬时掉下去,所以这次训练时,每次都是他先上,上去将绳子丢下来,楚明秋他们才上,所以,吴锋认为这次的攀爬训练并不充分,但他们并不是士兵也不是特工,能达到这种程度已经不错了。   吴锋特别叮嘱楚明秋,楚明秋点点头,狗子有些舍不得,想让吴锋多留几天,可吴锋只请了这么几天假,再加上身上的嫌疑,所以他不能多待,楚明秋曾经悄悄问他,他这样离开城里,有关方面不会怀疑吗,吴锋告诉他,这不过是一种例行防备,是这行的规矩,再说,经过十多年的观察,现在要松多了。   楚明秋其实很喜欢待在这里,特别是在这深山小村里,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另外还有点好处,他发现在山里,内气积蓄速度要比城里快几分。   三人继续在山上打猎,这次发现一只山鸡,楚明秋开了枪,没有打中,被狗子嘲笑了好一会,看看时间到中午,三人吃了点干粮,清点下猎物,今天收获还是不小,有两只兔子,一只山鸡,这是狗子打的,楚明秋打了几只麻雀。   “到那边去看看,”狗子指着对面的山说:“哥,那边有个山洞,我带你进去。”   楚明秋躺在青草中头都没抬:“山洞有什么好玩的,狗子,你就是个大忽悠,尽忽悠我。”   “这次决不忽悠,真的,”狗子坐在他身边说:“那山洞就我和我爷爷知道。”   “是吗?!”楚明秋当然不相信,狗子认真的说:“真的,那年我回家,爷爷带我打猎,我去追一只兔子,结果兔子窜进了岩石后面,我追过去看,结果后面是个山洞。”   “是吗?”楚明秋将信将疑,狗子连连点头:“真的,真的,你去看了就知道了,山洞口有这么大,前面有块岩石挡着,只能从侧面进去。”   “这山洞有多大?”楚明秋又问,狗子说:“很大,我和爷爷走了好久都没走到头,本来我还想去的,可爷爷说用不着。”   楚明秋略微沉凝下,抬头对吴锋说:“老师,我们过去看看吧。”   吴锋摇摇头:“时候不早了,这回去还要走两个小时呢,就在这练练吧。”   楚明秋对狗子作了个无可奈何的神情,狗子叹口气,也没在意,这山上到处有山洞,不过,那山洞可很让他好奇,他和爷爷在里面转了一个多小时多没走到最低,他很想去看看,这洞到底有多深。   吴锋不同意自然就去不成,楚明秋和狗子在山上练枪法,其实主要是楚明秋练,狗子别看人小,枪法可是百发百中。   “砰!”   弹丸在木块边上掀起一股尘土,狗子叹口气:“师傅说了,无意识击发,你别慌嘛。”   “少废话!”楚明秋将枪交给狗子,顺手将狗子的枪接过来,狗子给他的枪装子弹,这枪是古老的火药枪,子弹还是从前面装进去,再倒进火药,再用通条夯实,这种枪,楚明秋还是在电影上看到过。   “砰!”   木牌飞出去了,楚明秋高兴的大叫,狗子撇了下嘴,三四枪才中一枪,就这还高兴,不知羞耻。   “装弹!装弹!别楞着。”楚明秋催促着,又把狗子的枪抓过来。   狗子没跟他争,麻利的给枪装上子弹和火药,楚明秋举枪瞄准第二块木牌,“砰!”,第二块木牌又飞出去了。   “耶!”楚明秋又得意洋洋的叫起来,将枪扔给狗子,转身爬起来,走到吴锋身边:“老师,咱们是不是买支猎枪,”说着朝狗子瞟了眼,见狗子正趴那瞄准呢,他靠近吴锋:“老师,这燕京这么大,您老没在那犄角旮旯藏上点枪支弹药。”   “臭小子,这你可猜错了,”吴锋在他脑袋上拍了下,笑脸一收,严肃起来:“对于共产党毛主席,我是支持的,小子,你没有经历过以前那个时代,那是一个中国人没有尊严的时代。小子,你们够幸福的了,再没有谁敢小瞧咱们。这十几年,政治运动不断,可有一点,共产党做得很好,国家实力和国家威望不断上升。我这样的人,生活虽然小心,受了些罪,可对这个政权,我是坚决支持的。”   楚明秋惊讶的望着他,他心里非常震惊,原以为吴锋他们会心怀怨恨,可没成想,他居然毫无怨言,依旧支持共产党。   “唉,要是少点政治运动就好了。”吴锋叹口气。   楚明秋明白,吴锋这是惋惜,以他的本事,完全可以作更大的贡献,可现在,他实际上是在安度晚年了。   “砰!”“砰!”   楚明秋抬眼望去,两块木牌飞出去,狗子得意的回头看了他一眼,楚明秋冲他笑了笑。   楚明秋打枪不过是过过瘾,这时代,最多也就挥拳动脚,上那弄动枪去,这要一动枪,公安部必定挂牌督办,再以他的出身,盖上顶反攻颠覆之类的帽子,那就万劫不可翻身。   又玩了一会,吴锋看看时间,觉着差不多了,招呼俩人提起猎物回家,楚明秋看看手上的东西,觉着有些遗憾。   “这山上的东西太少了,要是有狼就好了,我听说打狼特好刺激!”   “爷爷说很危险的!”狗子说:“比打老虎还危险。”   “那有那么邪乎,不就是狼,老虎可是山林之王。”楚明秋不信,吴锋在边上说:“狗子爷爷没说错,小秋,狗子,你们要是遇上狼,一定要小心,狼比虎危险的原因在于,狼是成群结队出现的,虎一般也就一只,群狼咬死虎。”   楚明秋点点头,狗子也点头答应。吴锋又说:“无论战场上,还是其他什么事情上,群狼永远比孤虎厉害,你们明白吗?”   楚明秋再次点头,狗子却露出迷糊的神情,狼最多也就出现在山林里,怎么会出现在战场上?   吴锋怜爱的摸摸他的脑袋:“这意思就是,不管什么时候,不要作孤胆英雄,要多听你哥的。”   狗子这下明白了,他很坚决的点点头:“师傅,我明白了。”   三人边走边说,楚明秋边走边看,不时弯腰扯上几颗小草在鼻尖闻闻,有些扔了,有些则装进包里。出了山林,下到山道上,沿着山道回村,快到村口时,遇上下地回家的村民,村民纷纷向他们招呼。   这三周,楚明秋和村里人关系越来越好,除了楚明秋和狗子家的关系外,楚明秋还利用空闲时间给村民看病,他学到的针灸起了大作用,村民没多少钱,就算抓药也没那么多钱,针灸可以给他们省很多钱,就算不得不吃药,这里山区,家家都会采药也都有草药,倒也不麻烦。   “三爷爷,您看兔子,”楚明秋拎起手上的兔子给三爷爷看:“晚上到家里吃饭。”   “七爷爷,晚上来烤兔子。”   “五叔,今儿咱们丰收,待会来家吃饭。”   村里就这样,如果打猎丰收了,都会请村里有头有脸的长辈来家吃一顿,不过,楚明秋这点东西算不上丰收,以前一般都是打了野猪或老虎才有这种待遇。   “行啊,手艺不错,狗子,多跟你哥学着点。”   狗子那张脸拉得老长,心说这两只兔子都是我打的,与他有什么关系。楚明秋却恬不知耻答道:“狗子挺不错的,比上次强多了。”   狗子忽然加快脚步提着麻雀跑了,吴锋露出一丝笑容,狗子经常吃这种暗亏,上次他提着兔子,楚明秋不知怎么三说两说,还是让人认为是他打的,于是这次他就不提了,结果却更让他窝心。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三十二章 山村献策(下)   到家后,狗子忽然对楚明秋说:“哥,你就是个赖皮!”   “我那赖皮?你说看,我那赖皮了?”楚明秋反问道。   “这兔子明明是我打的。”狗子不满的说,楚明秋故意皱眉道:“没错啊,是你打的啊,我从来没说是我打的,我还说了,你有进步,昨天你就打了一只兔子,今天两只。”   狗子困惑的望着楚明秋,他好像是没说是他打的,可村里人怎么都认为是他打的?狗子不明白。他觉着自己挺冤的,委屈的向吴锋求助。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现在你还不懂,你哥啊,这是逗你玩呢。”吴锋笑道。   狗子很认真的点点头:“老师,我明白了。”吴锋问他明白什么,狗子郑重的说:“哥是赖皮,就是赖皮。”   吴锋哈哈大笑,楚明秋也忍不住乐了,他把两只兔子交给狗子妈,特意告诉她,这是狗子打的,狗子妈很高兴,狗子爷爷今天弄了两条鱼。家里都知道明天吴锋要走,所以晚饭弄得很丰盛。   村里人都知道吴锋要走,晚饭时三爷爷七爷爷三叔都来了,就像来的那天一样,大家围着火堆吃着烤兔肉和烤鱼。   这时期的烤兔肉和烤鱼可象前世那样,没有什么油也没有辣椒,就是抹点盐,偶尔还抹点酱油。这些盐和酱油可以在村里的小卖部买到。村里的小卖部就在七爷爷家,由七爷爷的儿媳经营,小卖部的经营也不像城里,整天守在那,而是要买什么,就在晚饭或早饭前去找她,平时她还是下地干活。   原始的烤肉香很快在空气中散开来,楚明秋看着两只兔子渐渐变成焦黄色,亮晃晃的,勾人食欲,不过,他们不像草原上的牧人,就这样用刀割肉,而是由狗子妈拿到一边分解开来。   三爷爷带来一罐酒,楚明秋喝了口便忍不住皱起眉头,这酒有点酸,这什么酒啊?他扭头看着吴锋,吴锋也皱眉盯着手中的酒杯。   “这酒是咱们自己酿的,”三爷爷笑着说:“手艺不过关,有点酸,小哥,你喝得出来是什么酿的吗?”   楚明秋抿了口,酒是有点酸味,可酸味之后便有点果味,他抬头朝三爷爷笑道:“三爷爷,是水果,嗯,好像是葡萄,对吗?”   三爷爷还没说话,七爷爷便已经竖起大拇指,吴锋早就喝出来了,他有些好奇的问:“三爷爷,你们还种得有葡萄?我怎么没看见?”   “那是自己种的。”三爷爷指着村后的山说道:“翻过这座山,走上十五六里,有个葡萄沟,满沟都是野葡萄。这种也葡萄很酸,没人肯吃,就算野兽也不吃,我们有时去采些来酿酒,可酿出来的酒也是酸的。”   “酸酒也是酒。”七爷爷说,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村里人太穷了,穷得连酒都买不起,小卖部里有酒,就是那种很劣的莲花白,这种酒就两毛一斤,可村里人依旧买不起。   “葡萄酒很值钱的,”楚明秋微微皱眉:“三爷爷,你们完全可以请酿酒厂的师傅指点你们下,把这股酸味消除,可以变成真正的葡萄酒。”   “我们上那找酒厂的师傅,”三爷爷说:“要不,小哥,你帮我们找个。”   楚明秋楞了下,心说这三爷爷够狡猾的,他正要答应下来,吴锋却开口了:“这事就包在我身上吧,我认识个会酿葡萄酒的,燕京酒厂的师傅不会酿葡萄酒,他们只会酿白酒。”   三爷爷大喜:“多谢老师,实在太感谢了。”   七爷爷叹口气:“咱们村太穷,老师,别见怪。”   吴锋笑了笑没有说话,楚明秋却说:“村里这么穷,干嘛不想点办法呢?”   三叔叹口气:“咱们队在山里,地本就薄,而且还少,粮食产量低,原来还能打猎和采药,现在山里猎物也少,草药也不多。”   “嗯,”楚明秋这些天已经看清楚了,也替他们想到个法子:“三叔,我有个法子,不过,有风险。”   “啥风险?干啥没风险?”三爷爷不以为然的说:“采药人上山爬崖,能没风险?猎人打猎,山里有老虎野狼和野猪,难道没有风险?”   “是,这世上就没没风险的事!”七爷爷也说道,三叔叹口气,楚明秋一直看着他,他知道这风险肯定由他来冒。   楚明秋见三叔默认了,他整理下思路说:“上次我们不是说过吗,这里最大的好处便是山高皇帝远,公社领导很少到这里来。山区的发展不能象平原那样,照搬照抄,咱们得因地制宜,瞄准市场需要和山区特产。”   楚明秋抿下口酸酒接着说:“地不多却贫瘠,说明发展种植业很有限,特别是种粮食,既然如此,咱们便改弦更张,发展点别的,比如养殖业,比如果树,我看好些山上的树都被砍了,你们可以再种上果树,另外可以种一些不需要土地的,比如木耳蘑菇银耳核桃,这些作物商业价值极大,比单纯种地强多了,而且不需要占用耕地。   这是第二,第三,还可以发展养猪,养兔子,养羊,这些肉类养殖,这山里这么多山沟沟,随便找几个地方,该上几间房子,便是养猪场,同样盖上几间土屋便是养鸡场,养兔场。   不过,有点一点,你们要记住,上级总是鞭打快马,所以你们要隐瞒产量和收入。”   三叔露出纳闷的神情,三爷爷却缕缕胡须点点头:“对,财不外露,外露招贼。”   吴锋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了,楚明秋连声咳嗽,三叔无可奈何,楚明秋连忙抬手说:“对,对,七爷爷说得很形象,多种经营多种发展,在有了基础后,再把路修一下,修路的目的是为了发展,这里山区,找找看,有没有矿产。”   “着啊!”三爷爷一拍大腿:“我说小哥聪明嘛,这一想便有了主意。”   三叔想想问:“小哥,可这要投入多少钱才能办起这养猪场养鸡场,咱们队上总共才八十多块钱的积累,当初九弟治病都没钱,小哥,这要投入多少钱才行?”   楚明秋想了下,目光不注意的瞟了下吴锋,吴锋微微点了下头,楚明秋装着思索下说:“钱,我可以提供部分,不过,我有个要求。”   三爷爷精神一振,就要答应下来,三叔连忙问:“小哥,不知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很简单,我提供资金的事情,仅限于在场几个人知道,绝对不能外传。”楚明秋说得很郑重。   三叔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条件,吴锋这时也插话:“我这也是这个意思,七爷爷刚才也说了,财不外露,外露招贼,小秋也不想招贼。”   “对,这村里我们四个话事,谁要敢说出去,按宗法处置!”三爷爷立刻叫道,七爷爷也点点头,三叔一咬牙端起酸酒一口喝干,然后点点头。   楚明秋也点点头:“这样吧,我借给你们一万块钱,我建议你们先从养猪养鸡开始。”   “唉,生猪国家收购假才多少,小哥不知道吧?”三叔叹口气,那意思好像性价比比较低。   “干嘛非要卖给国家?”楚明秋眼睛一翻反问道,三叔楞了下,随即明白原来楚明秋说的风险在这,三叔叹口气:“可养猪场一建起,这么大的数量,谁买得起呢。”   楚明秋笑了下:“不管猪还是鸡,出栏后,你给我打电话,我帮你找买主,同样,保密。”   “如果是这样,那还有什么不敢干的!”七爷爷一拍大腿,三爷爷呵呵的笑起来。   晚饭后,他们照例没走,围着火堆聊天,楚明秋又替他们设想了具体操作方式,这次他不让他们分散包给家庭,相反要集中养殖,分作三班,养鸡养猪一班,种银耳蘑菇木耳一班,至于种树倒可以慢慢来,种树投资时间长,收回相对要慢些。   “最好还是找个农业技术人员咨询下,这银耳木耳蘑菇该怎么种,另外,养猪养鸡,如何防病,这病一起来,所有投入便全没了,一分钱本钱都收不回来。”   “那这样还瞒得住吗?”三叔问道。   “可以先办个小型的啊,技术人员来了,你们再套他的话啊,你们再跟着学,另外,我到城里再找点养殖方面的书给你们寄来,你们自己学会再扩大。”楚明秋里想的是林翎,林翎虽然是水稻专家,可农学院里肯定有知道如何种植银耳木耳蘑菇的专家教授,至于禽流感之类的疾病,他就没办法了。   “说的好!”三爷爷一拍大腿叫道:“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等他们来了,安排几个后生跟着学,一定要学会。”   几个老头子越说越高兴,似乎美好生活画面已经展开,还是狗子爷爷看天色不早了,劝他们回去,他们这才恋恋不舍的回家了。   晚上楚明秋躺在炕上问吴锋,这事这样办合适吗?吴锋反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作?   “这里面有狗子的因素,另外这里的人好,很朴实,”楚明秋说到这里迟疑下:“还有便是,这地方在深山,将来若真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我可以躲到这里来。”   “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吴锋再度追问,楚明秋迟疑下说:“比如,下乡插队。”   “下乡插队?你觉着你会下乡插队?”   “我不知道,”楚明秋很老实:“可从楚宽远的遭遇来看,我将来考大学多半没戏,安排工作则要看上级政策走向,我怎么看怎么觉着政策是越来越紧,对出身也越来越看重,老师,如果我真的只有走下乡这条路,我就到这里来。”   吴锋叹口气,刚才察觉楚明秋要出钱时,他就知道这小子肯定在打什么主意,狗子的因素恐怕还不是主要原因,最关键的恐怕还是后者,他同样感觉到阶级斗争这根弦越来越紧,楚宽远的遭遇他也知道,如果打的是这个主意,那这一万块钱的投资还是挺合算。   “老师,将来如果有什么的话,您和穗儿姐也可以躲到这里来。”   “躲那去,真要有什么,那都躲不了。”吴锋说:“睡吧,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吴锋很快睡着了,楚明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这一万他打心眼愿意,这里完全可以成为楚宽远的生产基地,一旦他们出事,也可以躲到这里来,这里很安全。至于插队什么的,那倒是托词,上那插队不是他说了算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三十三章 秘洞得宝(上)   第二天上午,吴锋便告辞走了,村里给他准备了好些东西,足足有背篓,三爷爷特地派了个年青汉子送他到罗汉镇。   吴锋这一走,楚明秋和狗子算是放羊了,每天早晨俩人便背着猎枪和干粮出来跑步,跑上二十里山路后,便四下寻找猎物,狗子还带楚明秋上那野葡萄沟去看了看,满沟都是野葡萄,整整有十多里地,现在正是葡萄成熟季节,满沟的葡萄藤都挂着青幽幽的野葡萄。   “这么多啊!”楚明秋惊讶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狗子笑嘻嘻的摘了一串扔给他,楚明秋吃了颗,尽管有心里准备,可还是酸得他倒抽凉气。   狗子乐弯了腰:“不是,不是,给你,说了,这葡萄很酸的,你还吃!哥,你可真笨!”   楚明秋却没乐,看着满沟的葡萄想起一部电影《云中漫步》,基努?李维斯和埃塔娜?桑切斯在烟雾中翩翩起舞的情景,跟诗一样,如梦如幻。   这葡萄沟比起阿拉贡葡萄园小不了多少,要是能解决技术问题,这里的葡萄可以让全村过上好日子。   “哥,你在想什么呢?”狗子停止了嬉笑纳闷的看着楚明秋问。   “没什么,我们回去的时候,让三叔给咱们弄两筐野葡萄。”楚明秋说。   “弄这干嘛,这又不能吃。”狗子很是不解。   “山人自有妙。。计!尔等到时自知!”楚明秋拉出个唱腔,狗子撇了下嘴,不过他知道楚明秋很高兴,要不然也不会唱起京剧来,他可有两年没唱了。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我也曾命人去打听,打听那司马领兵往西行,哎哟!”楚明秋拉起二六板,正得意洋洋的迈起四方步,脚下一滑便向后仰倒,身体在半空,楚明秋吸气身体扭转,瞬间从后仰变成侧翻,单手在地上一撑,借这一撑,左脚踏在地上,重心迅速迅速落在左腿上,可没成想地面奇滑,左脚再度一滑,重重的摔在地上。   “小心!”狗子刚叫出声来,楚明秋便摔在地上了,狗子目瞪口呆之后,随即哈哈大笑。   “靠!这什么啊!”楚明秋小心的从地上爬起来,手上满是一种青色的植物,还湿漉漉的。   狗子伸手把楚明秋拉过来,他告诉楚明秋这野葡萄沟多少年没人采摘,葡萄成熟后就这样掉下去,在地上腐烂,这里是山区最滑的地方,也是山区里味道最浓的地方。   “现在还好点,阳光很烈,再过上一段时间,进入秋天后,这里的气味更弄,要经过一个冬天才能散。”狗子说道:“别说你了,就算三叔他们,也不敢轻易进去。”   楚明秋闻言禁不住咧嘴,这沟居然还这样邪乎,看看沟里层层叠叠的葡萄藤,翠绿的枝叶间挂着沉甸甸的果实,再看看两侧的山坡和树林,禁不住感叹大自然的奇妙。   这野葡萄沟今后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旅游景点,可前世在燕京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听说过呢?是被瞒住了?还是消失在社会发展中了?   楚明秋有些好奇了。   “平常我们都在这就行了,真要朝里面走,得冬天才行。”狗子说。   楚明秋有些不舍的看看那满沟的野葡萄藤,这要开发出来还要费一番力气,单这路便要好好规划下。   俩人离开了沟口,在林边的溪水中,楚明秋洗了把脸,感觉身上还是粘糊糊的,楚明秋瞧瞧四周,干脆脱干净洗了个澡,山里的泉水清澈但寒冷,即便在夏天也有点刺骨,可楚明秋却洗得很痛快,狗子看着眼热,也脱了衣服跳到溪水里,俩人在溪水里打起水仗来。   水很凉,闹腾了一阵后,俩人赤条条的躺在草地上,享受着暖和的阳光,俩人随意的闲聊着,狗子又开始吹嘘起山里的东西来了。   楚明秋却想着上那打野猪或除了兔子之外的其他东西,狗子感到为难,现在这些东西实在太少了,据他所知这里已经好几年没看见狼和野猪了。   让楚明秋觉着纳闷的是,这里有些山的树被砍得精光,而有些山的却保存完好,狗子告诉他,当初砍树炼钢时,大家都不愿砍村里的树,于是都从两村交界处开始砍,后来三爷爷不让砍了,说这是糟蹋福分,后来村里从外面偷了些铁拿去上交,说是高炉练出来的钢,公社还报了喜报。   “村里就没人去报告?”楚明秋感到很惊奇,狗子也很惊讶,似乎对楚明秋这样问很不解:“谁敢去报告?这是三爷爷七爷爷和我爷爷他们一块定的,谁敢去嚼舌头!”   楚明秋这下想起来了,这村子就一个姓,全村都是亲戚,几百年里,这里一直是宗法大过国家律法,即便新中国成立了,这里依旧是老样子,村里的重大事项都由老辈人决定。   “哥,还记得那年爷爷上家来拿粮食吗?那时全村都断粮了,爷爷拿了五十斤粮食回来,救了全村的急难,后来便上山打猎采野菜,好容易才渡过那个饥荒。”   楚明秋点下头,那是困难的第一年,从那以后他们便再不肯炼什么钢了,每次全村人都下地干活,也不搞什么万斤田,上级也派人来检查,村里便承认万斤田失败,反正这里的田产量都不高,每年都向国家要救济,上级催促几次没有效果,后来干脆也不管了,反正上级的上级的注意力都在平原地区,这荒山野岭的,谁也不注意。   这个消息让楚明秋对在村子发展更有信心了,山高皇帝远,这里还真是个好地方。   外面传来女人的说话声,楚明秋有些纳闷,他观察过,狗子有七八个堂姐堂妹,象狗子这样大的已经开始帮父母干活了,这些堂姐堂妹每次都离他远远的很是害羞,女孩们每天照样要做工,不是积肥拾粪便是上山打猪草或拣蘑菇,前些天他们在山里转时,便遇上过,很少见她们在家玩。   村里的孩子在外人面前有些害羞,很主动上前来玩,当然狗子那个很要好的堂哥李来旺不在此列,只是大点的孩子事情更多,他一般也就晚上过来玩会。   女孩们显然发现他们晾在灌木上的衣服了,其中一个胆大的冲里面叫是谁在里面,楚明秋就要回答,狗子却捂住他的嘴。   女孩叫了几声,没听见人回答,便在外商量起来,最后决定进来看看,两个女孩小心翼翼的分开灌木,刚探进半个身子,狗子忽然就这样跳起来冲她们大叫。女孩们吓得惊叫着逃出去,看清是狗子后,女孩们气得大骂起来。   狗子笑嘻嘻的不生气,光溜溜的站在灌木中和女孩瞎扯,楚明秋从未发现狗子居然还会调戏女孩了,在楚家大院他可从来不敢这样。   楚明秋叫狗子把衣服扔给他,他可不想让这些女孩占他的便宜,狗子扭头冲他作个鬼脸,抓起他的T恤在空中飞舞,楚明秋大惊,可又不敢站起来。   “你哥在里面是不是!”   楚明秋的T恤太显眼,全村就他和狗子才有,女孩们很快便看出来了。狗子乐呵呵的说:“你们猜呢?”   “狗子!你躲里面干嘛呢?”   “狗子,在这晒你那小JJ吧!”女生们说着大笑起来。   楚明秋刚起半个屁股便躺倒下去,也无声大笑起来,这女孩在山上怎么跟村子里是两个人啊,跟前世的女汉子们比起来毫不逊色。   “诶!诶!”狗子得意洋洋的,一副你把哥怎地,楚明秋再也忍不住了,在里面哈哈大笑起来,女孩们发现有外人,而且还村里的贵客,都惊叫起来,一路骂着狗子跑了。   楚明秋听声音远了才爬起来边穿衣服边问:“狗子,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的?”   “学会啥?”狗子问道,楚明秋拍了他的光屁股下:“还装!”   狗子这才明白点:“这有什么,以前我们经常这样。”   楚明秋大笑:“她们可是你堂姐!”   “没什么啊!”狗子还是挺纳闷,村里都这样玩,小时候她们还欺负过他,把他摁在地上揪小JJ呢,后来大点了,找着机会冲她们撒尿。   俩人继续在山里逛,好容易找到只兔子,楚明秋开了一枪,居然还没打中,兔子一下便跳进草丛中,俩人追着兔子跑到一个山崖边,兔子在边上的草丛中一闪便不见了,俩人沿着山崖边找。   “哥,你看那!”狗子指着一块岩石叫道,楚明秋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这有什么?跑那去了?”   “那就是我给你说的那山洞,就在那块岩石后面。”狗子说。   楚明秋看着兴趣大增,那岩石很高,有四五米高,将后面堵得严严实实的,根本看不出里面还有个洞。他朝那岩石走去,走近了,这才发现,这岩石面向这边仅仅一条小缝,可转到另外一边却有两个人那么宽,后面果然有个洞口。   楚明秋钻进岩石后面,到了洞口朝里面看,里面看不清,黑糊糊的,感觉挺深,他扭头问:“狗子,你进去过?”   狗子点点头便要朝里面走,楚明秋连忙拉住他:“不行,这样不行,咱们得回去拿手电。”   “扎两个火把就行了。”狗子说,楚明秋看看洞里,洞里催来一股风,凉飕飕的,楚明秋忍不住起了身鸡皮疙瘩。   “回去!明天咱们再来。”楚明秋的态度很坚决,拉着狗子出来:“这洞看上去挺深的,一时半会也走不到底,咱们先准备准备,明天再来。”   狗子虽然很想去看看,可见楚明秋的神情也只好作罢。   俩人回到村里时已经是下午了,家里静悄悄的,吉吉的两个兄弟活蹦乱跳的出来迎接,俩人回到家后便开始准备起来,狗子很快便扎了几个火把,楚明秋则清理出三个水壶,烧上一锅水灌上,这两样准备好后,楚明秋又回去清点了下手电筒的电池,然后让狗子上七爷爷那买了四节电池。   “哥,都准备好了吧。”狗子好像很热切,楚明秋四下看看,电池有八节,可以用四到五个小时,火把三个,水壶三个,可他感到好像还缺点什么。   “明天咱们走时,把爷爷的砍刀带上,另外,明天早晨让你妈多作点窝头。”   第二天,俩人照例又上山了,俩人一人背了个包,手里照样提着火药枪,背包里塞着手电筒电池和食物,楚明秋的包里还装了根绳子,便是吴锋给他们准备攀岩的绳子。这两个都是胆大之人,又对山洞充满好奇,上山便直奔山洞。   “哥,你说洞里有没有妖怪?”   “有,专门吃狗子这样的小屁孩!”   “切,你又比我大不了多少!吓唬谁啊!”   狗子沿途都在猜,脑子里的想法各种各样,楚明秋有时答上一句,有时则不理会。   “哥,你说里面有没有海盗藏的宝贝,就像你说的那个什么,法国的那个,不就是在山洞里找到宝藏的吗,对了,叫啥伯爵。”   “傻样,这附近有海吗?还海盗,那叫基督山伯爵,记住啊,以后不许再错了。”   “嗯,没海盗有土匪啊,我听爷爷说过,这以前是有土匪的。”   “要有土匪也是穷土匪,就你们村这样,抢遍全村也抢不到几块银元。”   “那不一定,土匪又不在一个地方抢,他们可以上别的地方抢,再把东西运过来。”   “嗯,有这种可能,要是找到宝藏,咱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我不要,给我没用,还是哥拿着。”狗子摇头说。   “傻瓜,怎么会没用。”楚明秋故意逗他:“宝藏可是好东西,珍珠宝贝,弄不好还有黄金美玉。”   “这些东西不能吃不能穿,要想用还得去换,麻烦,我要要,就直接向哥要,弄这些干啥。”   楚明秋忍不住气结,这家伙够狡猾的,打定一个主意,吃定他了。   俩人说笑着,脚下却飞快,很快到了洞口,也不说什么,在洞口点燃火把,楚明秋朝里面照了照,火光中看清了洞口的全貌。洞口并不出奇,相反,比起其他洞口还小点,不过,洞口看上去挺深,火光并没有照到底部。   楚明秋没有贸然进去,又拿出手电筒朝里面照,电光射向黝黑的深处,在洞壁上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圈,楚明秋调整了下聚焦和角度,再次对准洞的深处,光线依旧没有照到头。   “走,咱们进去看看。”楚明秋将手电筒收起来,举起火把朝里面:“跟着我啊,千万别丢了。”   狗子随意的嗯了声,东张西望的看着两边的洞壁,朝里面走了段后,楚明秋感到山洞不是向上的,而是在向下走,道路并不平坦,而是磕磕绊绊的。   楚明秋感觉空间好像大了,他停下脚步举起火把向上看,火光中上面洞壁上有不少小型石钟乳,石钟乳千奇百怪的,地面上同样有不少怪石。   “好像左边有条路。”   狗子曾经到过这里,还隐约记得点。楚明秋朝左边照了照,果然在乱石中看到一条路小路,他慢慢的小心的走过去,边走还边看。   “这些是什么?”狗子看着洞顶倒掉的石钟乳问道,楚明秋说:“这叫石钟乳,又叫石灰岩,是自然界自动形成的。”   “哦,怎么这样怪,哥,你看这像不像匹马!”狗子指着火光中的一个石钟乳造型,楚明秋扭头向上看,一匹奔马正四蹄翻飞奔驰而来,楚明秋惊讶的叫起来。   俩人慢慢朝里走,沿途陆续发现青松,苍鹰,各种造型生动的石钟乳,俩人不时惊喜的叫起来。   渐渐的楚明秋的感觉更深了,这洞是慢慢向下的,拐过一道弯,出现一个三岔路,一条继续向前,另外一条则向左边,楚明秋正犹豫走那条,这时火把向一边偏了下,他当即决定向这边走。   这条路开始比较窄,几次楚明秋都以为到底了,每每看着没路了,却总能从石钟乳中找到一条路来。   过了一会,他们站在一个洞窟里,洞窟的四壁上依旧是各种有趣的石钟乳,楚明秋在洞壁上摸了,挺干的,四下照照。狗子举着火把四下查看,他似乎对找宝藏很感兴趣,每一处都去瞧瞧,看见奇怪的便惊叹一番。   “哥,你看看这,这象什么!”   楚明秋回头看,火光中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狗子居然爬上一个斜坡,他连忙叫道:“小心点,别跌了,赶紧下来。”   “哦。”狗子随口答应声,却丝毫没有下来的意思,楚明秋的注意力却被眼前的石壁给吸引了,他把火把靠近石壁,一寸一寸的移动,石壁上没有什么出奇的,就像路上看见的各种石钟乳一样,比那还平淡无奇。   看了半天,他没有什么发现,就要转身离开时,火光摇动,他心念一动,逆着火光方向摸去,居然在石壁后面又发现一个入口。   “狗子快来,这还有个洞!”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三十四章 秘洞得宝(下)   狗子听听连忙往下跑,没有注意脚下,差点摔了个跟斗,楚明秋连忙叫他慢点,狗子嘿嘿一笑跑过来。   “在那?我看看,我看看。”   楚明秋无奈的摇摇头,这狗子一高兴起来就什么也不顾,他连忙叫着迎上去,狗子小心了点,注意看着脚下,楚明秋过去给他照亮脚下,其实这多此一举,狗子要是注意,自己的火把便能看见。   “这洞真大。”狗子很兴奋,他刚才沿着边上的小道向上爬,几乎都快爬上洞顶了,楚明秋点头望着着四周,两只火把将基本照亮,他在心里估计了下这洞窟大约二十来个平方,高有三到四米。   整个石窟呈现不规则形状,到处都是石乳,石窟顶上倒掉着一些小的石乳,其中有两根长条的石乳从顶上吊下来,四周的洞壁上和地面上都有些奇怪的石乳凸起。   俩人站在中间感慨一阵后,狗子问起拿个洞口在那?楚明秋带着他到石壁侧面,从火光下,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露出去了,这个洞口被石壁完全遮掩了,只有走到石壁侧面,才能看到洞口,从洞口吹来一阵凉风,两个人都激灵灵一抖。   “进去看看,”狗子说着弯腰便要进去,楚明秋伸手抓住他,狗子回头看楚明秋,楚明秋对他摇头,将他拉到身后:“你先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我不叫你,你不准进来。”   狗子困惑的说:“没什么的,我感觉得到,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是楚明秋首次领会了狗子天生的极其敏锐的第六感,但他还没察觉,依旧坚决将狗子拦在后面,走到洞口,他没立刻进去,先闻了下洞内传来的气味,这气味有点怪,带点树叶和青草的味道。   楚明秋有点奇怪,这洞应该是个死洞,怎么会有风呢?难道对面有个洞口?是出口?   火舌向后面飘起来,楚明秋看看左右,在洞口岩石上找到一个空隙将火把插上去,他释放出感觉,感觉里面空荡荡的,空间好像很大,很大。   “怎么啦?”狗子问道,楚明秋没有回答,他打开手电筒,电筒四下照射,楚明秋看了,洞口并不宽也不厚,大约两三米可以容一人通过,电筒光穿过这道薄薄的孔壁后,却消失在厚厚的黑暗中。   楚明秋没有动洞口的火把,而是点燃了另外一个火把,他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电筒走进了洞口,狗子紧紧跟在他身后。   火光和电光照亮了他们面前的山洞,两人都忍不住大吃一惊,如果前面那个山洞很大,可与这个山洞相比,那就是个门廊,这才是真正的大厅。   整个大厅到处是倒悬的和地面上的凸起,楚明秋慢慢的朝里面走,狗子嘴巴张得大大的,目瞪口呆的看着四周的情景。楚明秋只顾看这些巨大的千奇百怪的石钟乳,没有注意脚下,差点被绊倒。   “老天,这有多大!”狗子喃喃的叫道,楚明秋也抑制不住心里的震惊:“是呀,这有多大?”   俩人在洞里转了好久,依旧不知道这洞有多大,转来转去,楚明秋都有点晕了,他不知道遇上的石乳是头次看见的还是已经见过的。   狗子也在洞里转,俩人分开了,火把和手电筒的灯光将半个山洞照亮,整个山洞中间左右都有一根巨大的石钟乳,很奇特的是,一根从天上倒挂下来,上粗下细,另外一根却是下粗上细,这两根巨大石钟乳上又形成无数个小石钟乳,火光下,这些石乳千奇百怪,形象生动、   以这两根石钟乳为中心,周围又形成了两个石乳群,穿梭在两个石钟乳群中,就像走在石林中一样。楚明秋忽然发现,这石钟乳好像能反光,他过去仔细瞧瞧,原来是石钟乳上有些细小的石英石,这下石英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当火光照耀上去时,便反射回来。   “哥!哥!你来看,这是什么?”狗子在对面叫起来了。   “怎么啦?”楚明秋连忙朝他那边走去,边走还边问。   “哥!”狗子发出更大的惊叫:“快来看,这里有个死人!”   楚明秋大惊连忙叫道:“小心了!退出来!赶紧退出来!”   狗子略微后退两步,楚明秋已经赶过来了,火光下,靠着洞壁的地方有具尸体,准确的说不是尸体,而是骨架,浑身血肉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明秋倒吸口凉气,这骨架就像他在中医院看到的骨架,不过那是用石膏做的,而这是真实的。他把狗子拉到身后,自己蹲下仔细观察。   这人不是盘膝而坐,而是靠在身后的岩壁上,头颅上血肉尽去,只剩下两个空空的孔,楚明秋很快注意到他的胸骨和肋骨上有异样,胸骨多了个东西,楚明秋伸手取下来,居然是颗子弹,而且是现代武器的子弹,不是那种猎枪子弹,这让他对这人的身份大为好奇。   有子弹,说明这人死于近现代,可骨架上的血肉尽无,说明死亡时间已经相当长,骨架身边也没看到衣物,即便要有也早就腐烂了。   这是什么人呢?楚明秋在骨架周围的石钟乳中查找,看看能不能找到说明身份的东西,可转过旁边的一两根并排石笋,楚明秋又发现一具尸体,尸体同样仅剩下骨架,这个骨架显然要小些,楚明秋查看了下,这个骨架的身高顶破天1米60,死因很明显,是死于枪伤,骨头上嵌着好几颗子弹,不过骷髅头边的一卷长长的黑发让他确定了死者的身份,这应该是个女性。   “唉!”楚明秋叹口气,抬起头,手电光朝里面照了下,电筒的光柱下出现了几个木箱,这让他大吃一惊,随即便明白了,这两人肯定是为这木箱死的。   楚明秋小心的绕过地上的骨架,走到木箱前,他没有急于打开木箱,而是绕着木箱走了一圈,木箱并不多,也就七八个,散乱的放在地上,火光凑近木箱,上面隐隐有墨迹。   “十二,这是个军字,国民,命,靠,国民革命军,民国,17年,这都是那年岁的事!”楚明秋嘀咕着,木箱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他连猜带蒙很快便弄明白上面写的什么,明白了写的什么,也多少明白这里面装的什么。   史载,民国十七年时,国民革命军第十二军是孙殿英的部队,孙殿英这家伙在民国十七年盗了清东陵慈禧和乾隆的墓,得到大批陪葬珍宝,制造了轰动一时东陵盗宝案,震惊天下。   相传,东陵盗宝案发后,各国文物商人闻风而动,云集孙殿英军部,孙殿英准备卖宝,可就在其准备交易之际,一批珍宝被盗,孙殿英和燕京军警侦骑四出,追查群盗,可后来却没有消息,这批珍宝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是到这来了,这两个可能便是当年的盗宝义士。”楚明秋心里说。   “哥,这装的是什么?”狗子问道,楚明秋笑道:“你不是要找宝吗,这就是了。”   狗子闻言不由大喜奔过去,举手便要砍,楚明秋连忙拦着,这木箱基本腐了,狗子这一掌下去就得彻底粉了,里面的东西恐怕也会受到损伤。   楚明秋四下找找,没有找到合适的东西,正想方,狗子将刀抽出来了,将木箱盖撬开,楚明秋过去一看,果然不出他所料,里面装的都是几件瓷器,瓷器四周用稻草塞得严严实实的。   狗子又撬开个箱子,里面装的却是佛像,楚明秋小心捧起一尊,佛像有两尺左右高,通体洁白透明,居然是白玉作的,佛像笑口大开,手里捧着的东西是红宝石制成,楚明秋忍不住倒吸口凉气,这玩意要在前世卖出去,至少得上千万。再看木箱里,还有两尊,同样也是玉作的,不过一尊翠绿,一尊显出黄色。   狗子看楚明秋啧啧称好,心里高兴,又连撬两个箱子,里面分别是衣服和珠宝,珠宝就不说了,这些珠宝居然是水果形状,白玉雕的藕,翡翠雕的西瓜、香蕉、葡萄,惟妙惟肖。至于那衣服则让楚明秋大开眼界,那衣服也不知是怎么弄的,居然没有破,更没腐烂,衣服上面嵌满金丝和珍珠。   “哥,这有书和画!”   楚明秋在观摩衣服时,狗子又连续撬开几口木箱,这几口木箱中的一口装满书,另外一口则放着几十幅画。楚明秋放下衣服便过去,拿起本书便看。   “哥,上面写的是啥?”狗子探头看着,楚明秋摇头说:“不认识,可能是梵文,要么是藏文。”   “梵文?什么是梵文?你怎么知道是梵文?”狗子好奇的问道。   “梵文是一种古老的文字,相传是从印度传来的,现在认识的可不多了。这些东西要么是从慈禧墓中偷的,要么是从乾隆墓中偷的,”楚明秋说:“这慈禧不爱看书,这老娘们更喜欢金银珠宝,乾隆则不一样,自认风流,博学多识,他的墓里一定有书殉葬,乾隆生前曾经下旨编纂《大藏全咒》,这大藏全咒就是将汉文的大藏经用梵文和藏文重新翻译一遍。史家评论,乾隆好大喜功,作了这样的事,岂不带到地府取炫耀一番。”   “慈禧乾隆?”狗子困惑的看着楚明秋:“他们是盗墓贼?”   “傻瓜,这些大概是东陵案失踪的那部分珍宝。”楚明秋向狗子解释了东陵盗宝案的来龙去脉,指着木箱上的字说:“你看这些字,虽然有些看不清,可还是看得出,国民革命军第十二军军需处,这个需和处看不出来,可能猜出来,说明这是孙殿英部队的军需。孙殿英盗宝后,自然要卖,可事情闹大了,便只能悄悄卖,打上军需两字,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哦。”狗子装模作样的点下头,随后迅速将剩下的三口木箱全撬开了,这三口木箱两小一大,一口里面全是巧夺天工的首饰,另外一口则分作两层,上面是一些瓶瓶罐罐,下面则是头饰;大的木箱则有点乱,里面有珍珠也有玉罗汉,最上面的一个则是一顶珠冠。   楚明秋一下就被珠冠吸引了,这个珠冠太漂亮了,先入目的是一根精雕细琢的红珊瑚,珊瑚顶上是颗大珍珠,即便在这样的环境下,这颗珍珠依旧放着蒙蒙光华,红珊瑚四周则嵌八块红宝石,这八块宝石依方位镶嵌,珠冠的前段则嵌有一块长方形的蔚蓝色翠玉,这块翠玉在火光下反射着蓝幽幽的光;翠玉前端还挂着七行珠链;头冠的两侧则用金线织成的飞凰盘旋。   楚明秋端详着这头冠,忍不住在心里惊叹,这大概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宝贝了,这得多少钱啊?他都不敢开价。   狗子则完全是个小孩子心态,抓起珍珠玩一会,觉着乏了又抓起玉佛来看看,翻来覆去的看,嘟囔着这有什么意思,要不然便是这值多少钱啊?   “我听爷爷说,皇帝都是穿金戴银的,这东西有什么用,前面张家村有个石匠,他打的佛像比这好看多了。”   听着他的话,楚明秋都懒得搭理,放下头冠又拿起个首饰,他发现个现象,这里很少有黄金或白银,最后这口箱子倒是翻出几件金器,可也没什么出奇的,比起珍珠翡翠来,差远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狗子忽然觉着饿了,就要到楚明秋的背包里去翻窝头。   “先别吃!”楚明秋叫住狗子,狗子闻言愣愣的瞧着他,楚明秋说:“这里的东西不知放了多少年了,摸了这东西再拿窝头,那是找死,放回去,先别吃。”   狗子闻言瞧瞧火光中的木箱,木箱里面的珍珠宝贝正散发着夺人心魄的光芒,他叹口气将手收起来,拿起水壶喝了几口水。   狗子知道这是好东西,可他没放在心上,看了阵后便跑到其他地方玩去了,楚明秋依旧恋恋不舍的一件一件的端详着宝贝,心里计算着它们的价格,幸福得快要流出口水来了。   “哥,哥,你过来看,这里有水潭!”   楚明秋抬头看,狗子在另一头冲他挥手,火把在手中晃动,他惋惜的放下手中的玉罗汉,走了几步又转身回来,将火把插在石乳上,把箱子的盖子盖上,至于地上的两具尸首则暂时没管。   狗子左手举着火把,右手则拿着手电筒朝水潭里面照,水潭消失在洞壁中,可若仔细看,水面和洞壁之间还有一个半个手臂的空隙,里面黑黝黝的,有凉风吹来,火光随风飘拂。   楚明秋凝神听了会,感觉隐隐有水声传来,他想了想,估计外面同样是水潭,再看看水潭,水很清,清澈见底,水底隐隐有游鱼在晃动,不过再往前,则火光照不到底,看上去挺深。   “外面应该是个水潭。”楚明秋说:“咱们回吧,时候不早了。”   “你怎么知道外面是水潭?”狗子问道。   “这不是有风吗,风从水面吹进来,”楚明秋说:“你看那不是有道缝吗,外面要不是水潭,水便满了。”   狗子顿时兴趣大增,热切的提议道:“哥,干脆咱们游出去,看看外面是那。”   楚明秋摇摇头:“不行,这太危险,咱们不知道这洞壁有多厚,这缝隙并不高,太危险,另外,这水里到底还有什么,咱们也不知道,我看还是不了。”   “我试试。”狗子看着那水潭心里直痒痒央求道:“哥,让我试试吧。”   楚明秋态度很坚决:“不行,绝对不行,这不安全,其实,外面是那,我差不多知道了。”   “真的?”狗子怀疑的看着他。   楚明秋微微点头:“你还记得咱们来的路上看到的那水潭吗?”   狗子思索下点点头,来的路上,他们在水潭边休息了下,楚明秋还在水潭里洗了洗脸。   “我估计就是那。”楚明秋说着蹲下,撩了撩水,水很凉,这里可是个天然的藏身好地方,洞里有水,却并不潮湿,温度合适,当年老前辈怎么没找到这,鬼子就算搜山也不一定能找到地方。   狗子看楚明秋的神情很坚决,心里虽然有些不甘,可还是乖乖的跟着楚明秋向外走,到了洞口,插在洞口的火把依旧在黑暗中照亮。   回到前面的小厅中,现在这个小厅再也引不起俩人的惊讶,只觉着这里太普通了,真正让他们惊心动魄的东西还在里面。   “狗子。”   “嗯。”   楚明秋沉凝片刻后说:“那些箱子的事,谁也不能说,连爷爷爸爸妈妈都不能说,知道吗?”   “知道了。”狗子的声音有点困惑,楚明秋只好再解释下:“这些箱子里的东西很珍贵,但现在值不了多少钱,过上十年八年,咱们再取出来,那时就值钱多了。”   这下狗子明白了,楚明秋算是松口气,这个狗子要是回去讲了,狗子的爷爷再向队里报告,队里向公社报告,这东西,他们就连汤都喝不到。按照这时候的规定,这些箱子是归家财产,到时候国家把东西拉走了,再随便打发两三百块钱,跟打发叫花子似的,这有什么意义?村里改善民生的基本投入都不够。   “哥,要是别人也进来了呢?”狗子问道。   楚明秋觉着这倒是个问题,这些东西在这要放多少年,这得等太宗复起,改革开放之后,这么长时间,谁能保证没有人偶然闯进来?   “哥,这下面是什么?”   走到三岔路口,狗子望着向里蜿蜒的小路问道,楚明秋看看那条路,心里想着怎么找个完全之策,把这些东西给弄好。   “下次再来吧,这洞可够深的。”   狗子这时候也有点饿了,精神头也没刚才那么足,闻言便说了声好,俩人沿着来路向回走。来的时候没觉着,回去才发现,他们已经往里走了好长,幸亏俩人都练过,才没有叫苦,不过,俩人也有点乏了,没有来时的兴致了,巴不得快点走出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洞口了,俩人都禁不住欢呼了声,几乎同时加快脚步,从洞里出来,看看天边,楚明秋禁不住楞了下,他觉着进去没多久,怎么天边就有了彩霞。   狗子看着天边的彩霞也有点发呆,困惑的看着楚明秋,那意思显然也是觉着没进去多久啊,怎么就到晚饭时间了。   俩人赶紧往家赶,在溪水边洗了手,将兜里的窝头吃了,恢复了些力气,后面几里,他们几乎都是跑着回去走的,可即便如此,到家时,天也完全黑了,狗子妈妈和爸爸正急得不行,看到他们俩回来,便冲着狗子一通责备,楚明秋又连忙解释,是他的原因,这才把事情敷衍过去。   晚上,狗子溜到楚明秋的房间里面,非要和楚明秋挤一块,俩人在炕上悄悄商议着,狗子觉着可以将洞口堵起来,最差也可以将里面的那个洞口堵起来。   楚明秋觉着可以先把洞里的东西给运出来,每次运一点,四五次便能运完。狗子觉着不妥,拉到家里,家里也没地方放,要不然便只有拉进城里,可这花的功夫也太大了。   “哥,我看还是把洞口堵起来好,这山里到处都是石头,咱们一人搬块石头便能把洞口给堵上。”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他很想将洞里的东西搬走,留在洞里太不保险,转念一想,狗子说得不错,搬回村里和向村里报告没什么区别,这些东西可值大钱了,看他三叔的性子,恐怕不敢隐瞒,再说了,村里拿到也必须得换成人民币,上哪换?还得进城,这进城到寄卖行,就得出示户口本,珍贵的还得说明来历,这也等于是向政府报告了,所以不能搬回村,只能弄回城,可这忒麻烦了。   先不说这几十里山路,就算算从城里到罗汉镇这段路,现在这时代可不像前世,随便遇上个套着红袖章的便可以查你的行李,这稍有不慎便全完了。   “还是得把洞口堵上。”楚明秋嘀咕道,扭头看狗子已经发出均匀的鼻息,楚明秋摇摇头,这狗子就这样简单,好像什么事都不操心,在他看来这也就是些东西,让他哥操心就行了。   第二天,楚明秋决定不出去了,等爷爷他们出工后,他和狗子便在家里村里翻腾起来,找来根钢钎,又在来旺家找到点水泥,忙活了整整一天,总算把工具准备得七七八八。   第三天,俩人依旧等村里人上工去后,才提起猎枪,象是又出去打猎似的朝山洞来了,沿途无事,俩人很快到了山洞。   俩人再次进入山洞,先装了两背包珍珠首饰,楚明秋很想将那两箱书画装走,可书的数量太多,背包装不下,画是卷轴的,同样太长不合适,只能先装点首饰,特别是那个头冠,楚明秋越看越觉着这玩意值大钱了,将来几千万应该跑不了。   狗子在书包里面放了尊玉佛,随后又装了半书包珍珠首饰,看看还有空隙,又要去抓,楚明秋连忙拦住他,这书包将来回去时,还要装点其他的,不能装得太满了。   楚明秋装了那头冠后,又装了尊玉佛,还拿了几件玉器作的水果,他这才恋恋不舍的拉着狗子出来。   出来以后,俩人便满山找石头,将岩石的另外一边给堵上,这石头大了便修修,楚明秋修习的铁砂掌起大作用了,就像一把雕刀一样,随时雕刻,这一边虽然不大,可要堵上需要石头却不少,俩人最后将附近的石头都找得差不多了,好容易才把这块缝隙给堵上。   忙活完后,楚明秋又仔细打量了下,这活干得很粗糙,他推了推,还算稳当,不留心还不容易发现,不过,只要走到这,就能看出人工的痕迹。   楚明秋想了下,又去连土带根一块挖了些青草,将这些青草敷在石缝中,这样稍稍掩饰下,不仔细看还看不出人工的迹象。   “哥,你可真是造假的天才。”狗子打量着,忍不住赞叹道。   楚明秋笑骂了句,这是吴锋夸奖他的,在训练潜伏时,他设计的潜伏点和隐蔽点,连吴锋都赞不绝口,有一次他把身上裹上树枝和树叶,爬到树上去,装成一根树杈,吴锋在树下转了两圈都没察觉,最后他主动跳下来,吴锋脱口而出,造假天才。   不过,弄了这么多珠宝,楚明秋决定修改计划,原计划在山里待五周,现在他们必须提前回去,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了狗子,原以为狗子会不高兴,没成想,这家伙也想回去了,想着回去和院里的兄弟们玩,想吉吉在家怎样了,想干妈和穗儿姐了。   剩下几天,他们那都不去了,在家休息,随便看着这些东西,虽然村里没有小偷,可保不齐谁跑来翻翻,那麻烦就大了。   可没成想,连续两天,从前面两个村子来了好几个看病的,楚明秋没想到,他给村里人看好几个病后,这名声居然传出去了,连外村都知道村里来了个小大夫,看病贼了不起,口碑直追神医。   山里人都穷,来看病最多也就送几个鸡蛋,好点的拿上只鸡或风干的野兔,楚明秋觉着不好意思,可不收好像也不好,毕竟他用的药是村里人辛苦采来的,于是他便将这些东西转给了出药的人,这无形中又拔高了他的名声,村里村外对他是赞口不绝。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三十五章 再谋府中事(上)   一场风沙后,天空依旧是黄蒙蒙的,整座城市都显得有些低沉,不少人带上了口罩,公交车很拥挤,楚明秋和狗子费劲的从人堆中挤出来,俩人手里拿着的东西太多了,这让俩人在车上很是引人注意,两个佛爷曾经想光顾下他们,他们的手刚刚伸出来就被楚明秋给抓住了,而后他们便知难而退。   站在坚实的地面上,楚明秋和狗子都忍不住松口气,俩人几乎同时向四面望望,脚下堆着一堆各种包裹,楚明秋和狗子将双肩包倒过来挂在胸前,这两个包是他们沿途重点保护对象,里面装着山洞里的收获,脚下的包裹里则是村里人送的东西。   楚明秋答应借给村里一万元,不过这样大一笔钱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拿出来的,这时的人家里谁也没这么多现金,要从银行取钱,可一次取这么多钱,银行会有疑问,甚至可能报警,楚明秋不想惹这些麻烦,只能多次取出来,每次几百元或一千元。   街道还是以前那样,可惜的是他们在那站了好一会也没看到熟人,“走吧!”楚明秋招呼了声,俩人又拎着包,拉着皮箱朝胡同里走。   进入灯帽耳斜街,这里完全便是楚明秋的地盘,沿途都有不少人向他打招呼,楚明秋也算抓了两个闲差,俩人身上顿时轻松了许多。   在胡同口看见小树林和一帮小屁孩在那玩,小树林看到楚明秋便兴奋之极的跑过来,围着楚明秋说着话,那两个闲差也被打发走了,一帮小子吵吵嚷嚷的提着包裹朝楚家大院走来。   “这帮臭小子,能震住他们的人终于回来了。”袁师傅笑呵呵的转身对老伴说道。   他老伴也笑着说:“瞧你说的,好像这帮小子多闹腾似的。”   “这还不闹腾,”潘安在边上接口道:“哎,这小秋要回来了,楚家大院可就更热闹了。”   “我看是这样,哎,你们说这穗儿和田婶的事要给他知道了,他会怎么作?”袁师傅老伴看着那群吵吵嚷嚷的小家伙们说道。   “说来也是,你说这工作组是咋想的,穗儿这么老实的人,怎么就给压缩了呢?”袁师傅叹口气,压缩是胡同里的说法,其实就是解雇的另外一种提法。   “这年头,老实人没好报,我听说,是工作组的那黎组长决定的,上次她不是给人扒了吗,我看恐怕就是胡同的这帮小子干的。”潘安说道。   “你可别瞎说,派出所正在查呢。”袁师傅老伴赶紧提醒,潘安嘿嘿干笑了两声扭头进去了。   楚明秋还不知道家里的变故,他正兴冲冲和田婶豆蔻说话呢,田婶豆蔻见他回来都高兴的停下手里的活,豆蔻几次张嘴欲言,想把工作组的事告诉他,可看看店里的小子们又不好开口。   “好玩,怎么不好玩,我和狗子天天上山打猎,就是狗子家的枪不好,是那种老式的猎枪,都老古董了,他家也不知道弄支真正的步枪,二十响,一扫一大遍,再不然弄支三八大盖。”   狗子在边上鄙夷了下,扭头看见树林要翻东西,连忙呵斥:“别动,别动!叫你别动!这是给干妈的,对了,豆蔻姐,这是给你的!”   狗子从包袱堆里拿出个篮子交给豆蔻,然后又拿出个竹篮给田婶:“婶子,这是给你的。”   “呵呵,狗子,长大了,懂礼了。”田婶高兴的打开,里面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一条风干的兔腿,还有些干木耳和黄花,这些东西都是前两天村里人送来的,三爷爷非要楚明秋收下,楚明秋便做主给分了。   说了会话,楚明秋便急冲冲的朝里面走,小树林要跟着进去,豆蔻把他叫住,让他把篮子提进去,少了两个篮子,楚明秋和狗子也拿得了,他们拒绝了其他人的帮助,拎着东西大摇大摆的进去了。   “婶,你说小秋有办法吗?这些天,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了。”豆蔻待孩子们散去后悄声问。   田婶也没把握,她苦笑下说:“等等吧,晚上我去给他说去,哎,六奶奶这下算放心了。”   楚明秋到后院后照例先去老妈那,岳秀秀正和穗儿说着话,看到他回来,高兴坏了,把他和狗子拉到面前好好看了看,楚明秋边和老妈说着话边冲穗儿作了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老妈,胳膊腿都在,鼻子眼睛耳朵也在,啥也没少。”   “少贫嘴,”岳秀秀拉下脸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不是说还有一周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楚明秋嘿嘿笑了两声:“想老妈了,也想穗儿姐了,姐,小国荣呢。”   “和他爸到博物馆去了。”穗儿笑了下说,岳秀秀叹口气:“你回来就好了,你穗儿姐被压缩了,我正想和她说呢,让她上皮箱店去,可穗儿说,你说过皮箱店不增人。”   “压缩了?为什么啊?”楚明秋有些奇怪,现在经济状况已经好转多了,怎么工厂还开人?况且据他所知,鞋厂是赚钱的,怎么还要减少人手?   “五反工作组黎组长说鞋厂的治理整顿做得很不彻底,必须重新补课。”穗儿神色有些黯然,这次鞋厂压缩人手,总共压缩了七个人,她是排在第一名。   “勇子他叔叔压缩了吗?”狗子好奇的问,穗儿摇摇头:“咱们厂男工少,再压缩就没男工了,这次都是女工。”   狗子想了下问:“那。。,那干脆上皮箱店去,加一个人产量还高点,我听说,皮箱店比鞋厂还挣钱。”   “小秋不是说了,皮箱店不要增加人手了,小秋,你说我开个裁缝铺怎样?”穗儿望着楚明秋问。   楚明秋觉着里面没那么简单,他笑了下说:“这不着急,我看穗儿姐,干脆就给自己放个假,你的户口在城里,谁也不能赶你走,你说是不是,咱们现在得抓紧时间,穗儿姐,干脆你再给我生个侄女,将来给狗子作媳妇。”   穗儿的脸腾地红了,着急的叫道:“你作死啊!这种话也能说!”   狗子吭哧吭哧的笑起来,楚明秋笑着摇头:“姐,你不知道,狗子在他们村可受欢迎了,村里人争着要招他当女婿。。”   正说着,岳秀秀在他屁股上狠狠给了下,楚明秋捂着屁股叫起来,狗子高兴的叫着:“该!该!干妈,再给他两下!让他胡说!”   楚明秋装着被打得挺惨,跳着跑到穗儿跟前:“姐,别着急,压缩就压缩吧,你不是还有我吗,咱们楚家好歹也顶了个资本家的帽子,家里的闲钱还是有两个的。”   穗儿苦笑下摇头,这她怎么不知道,吴锋就告诉她不要着急,大不了在家休息几个月,总会有办法的。   狗子将给穗儿的礼物拿出来,穗儿也没推辞便收下了,她迟疑片刻似乎想要说什么,岳秀秀对她微微一笑,穗儿这才提着东西转身出去了。   等穗儿的身影在门外消失,楚明秋渐渐收敛笑容,冲狗子使个眼色,狗子会意的点下头,转身便跑出去了。楚明秋见外面没人了,便拉着岳秀秀到里屋去了。   “老妈,你看。”   楚明秋故意要再震撼她一下,举起书包朝床铺上一倒,哗啦,房间里顿时一遍珠光宝气。   “这,这.”   岳秀秀都有点傻了,楚明秋又把另外一个书包倒出来,岳秀秀的床铺上堆起了一堆珠宝首饰。岳秀秀震惊了好一会,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这都那来的?儿子,咱们可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楚家五百年了,可没出过贼。”   岳秀秀严厉的盯着楚明秋,楚明秋笑了笑:“老妈,儿子再不肖也不肖去偷,老妈,这是笔外财。”   楚明秋说着拿起那头冠递给岳秀秀:“老妈考考你的眼力,看看这玩意。”   岳秀秀接过来,先是疑惑的看看楚明秋,然后才仔细端详起这头冠来,她越看越惊讶,神情也变得越来越严肃:“这是宫里的手艺,没错,这是宫里的手艺。”说着她抬起头,神情变得愈加严厉:“这东西是那来的?”   楚明秋冲岳秀秀竖起大拇指:“老妈,眼力够可以的,高,真高!”   “你快说!从那来的?快说!”岳秀秀真以后点着急了,楚明秋这才说道:“老妈,这是笔外财,您还记得东陵盗宝案吗?就是民国十七年的那个。”   “东陵盗宝案?”岳秀秀疑惑的看着他,这案子当时轰动一时,府里自然知道,有个军阀盗了慈禧和乾隆的墓,府里上下还议论了好长时间。   楚明秋于是就把她们怎样发现山洞,怎么进入山洞,怎么发现的木箱,以及木箱上的字迹,一一告诉了她,不过,他隐去了那两具尸体。   “啊!……,这是老佛爷的东西!”岳秀秀再看那头冠,头冠顶的那颗大珠颤颤巍巍的,红宝石蓝宝石在阳光下更加夺目。岳秀秀再看床上那堆东西,觉着可爱多了。   “这事就我和狗子知道,洞口已经被我们封死了,估计放上个七八年也没人找得到。”   “嗯。”岳秀秀越看这头冠越喜欢,她坐在椅子上,招呼楚明秋给她带上,楚明秋笑嘻嘻的给她带上,然后拿起镜子对着她,岳秀秀左右看看,头冠稍稍有点小,而且有点重。   “怎么能不重,”楚明秋笑着说:“上面镶了这么宝石珍珠的,这顶上,应该是根红珊瑚,红宝石有四块,蓝宝石有四块,除了这个大珍珠,四面的小珍珠还有六个,这六个都是一样大小,老妈,这六颗珍珠我看就值几十万。”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三十六章 再谋府中事(中)   岳秀秀频频点头,欣赏了一会,她将头冠解下来,找来两个她以前装首饰的小木箱,这些首饰有些是在抗战和解放战争时卖了,有些是捐给国家了;把床上的珍珠宝贝放进去,最后这个最珍贵的头冠,她拿了个大点的描金木箱,在里面垫上块暗红色金丝绒,才小心的放进去。   楚明秋看这个样,估计这些玩意跟以前一样了,他暂时又看不见了,他不由苦笑下:“老妈,老爸以前收了我不少好东西,这些都上那去了?”   “你别瞎找了,到时候都会给你的。”岳秀秀头也不回的说道,她早知道楚明秋在找那些东西,可她就冷眼看着。   楚明秋恬着脸问道:“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老妈,给俺一个时限行不行?”   岳秀秀停下来转身看着他,楚明秋现在的已经比她高了,可脸上的稚气却依旧未消,岳秀秀把他拉到身边:“等你满了十八岁就交给你,儿子,不要着急,时候还长着呢。”   楚明秋耸耸肩没再坚持,反正现在他也不需要用钱,只是有些好奇,这家里肯定有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跟地主老财似的,挖个洞藏起来。   岳秀秀将东西放好后转身拉着他出来,到了厅里,让他坐下,然后对他说:“你走这段时间,家里发生不少事,我给你说说。”   岳秀秀将工作组对皮箱店的意图,以及随后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楚明秋。楚明秋边听心里边盘算,这可真是近墨者黑,老妈从老爸那学到的最大一点便是不动声色的将府里的情况了解得清清楚楚,甚至可能心里大致有了主意。   不过,最让他惊讶的是,小八居然也参与了,小八平时不参与这些事的,怎么这次也参与了,而且出手还这样狠;那个黎组长就这样屈服了?穗儿姐被压缩是不是与这事有关?   “老妈,你觉着呢?”楚明秋试探的问了句。   岳秀秀摇摇头:“我不太清楚这事与他们有没有关系,不过,我估摸着有点关系,儿子,妈没精力管这些事,还是你来弄吧。”   楚明秋没有推脱的点点头,岳秀秀舒心的看着儿子,儿子现在有几分楚府爷的味道了,这几周他不在家,她便觉着心里空落落的,每天下班回家都到他的院子去转上两圈,打扫一番,好像儿子就在似的,现在儿子回来了,她心里又踏实了。   “狗子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没有?”楚明秋又问。   岳秀秀起身到书房取出来一个信封交给楚明秋,楚明秋疑惑的接过来,打开一看,录取通知书是城西区十一中的,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怎么是十一中?这是区重点。”   “这是我作的主,本来燕京大学附属中学录取了他,我觉着他太小,不如就近到十一中。”岳秀秀说。   在岳秀秀看来这市重点和区重点没多大区别,这燕京大学附属中学在淀海区,岳秀秀担心狗子小,所以给他改了,帮着联系到十一中。这也是狗子出身好,而且成绩也好,这才能办到,否则是肯定不行。   楚明秋想了下觉着还行,他又问:“眉子呢?她分那了?”   “还是留校了,正忙活着准备下乡参加四清。”岳秀秀边说边注意楚明秋,当初楚眉要分配时,楚明秋曾经和她谈过,让她争取分到地质部研究所或石油部研究所,最好别留在学校,可没成想楚眉还是留在了学校。   果然楚明秋皱起眉头,岳秀秀叹口气:“学校也挺好的,那可是大学,将来可以当教授,跟楚明篁似的。”   楚明秋苦笑下,那场革命一来,学校估计是重灾区,离开学校,就等于脱离了漩涡,可现在,唉,人算不如天算,随她去吧。   “卓立呢?”   “卓立倒是去了研究所,不过是钢铁研究所。”   “他一个搞地质的怎么去了钢铁研究所?”楚明秋禁不住有些好奇。   “我那知道,总有活给他干吧,要不组织上也不会让他去。”岳秀秀说道。   楚明秋勉强笑了下,岳秀秀装着不高兴的拉下脸:“怎么,这就嫌你妈没学问了。”   “那能呢,”楚明秋摇摇头:“我就觉着,这眉子现在,.,唉,跟以前不一样了,老在学校有什么好,倒不如到基层去干点实际工作。”   “儿子,你得学着看开点,有些事你管不了,这眉子啊,”岳秀秀沉凝片刻:“还是好的,你大哥这两个女儿都挺不错,哦,对了,芸子来信了,说她又怀上了,她的工作也调整了,调到丝绸厂了。”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他对楚芸倒不是很担心,在他看来,楚芸现在完全成熟了,唯独甘河身上的书呆子气还有些,不过,楚明秋觉着楚芸可以搞定他。   “随她去吧,”楚明秋叹口气,岳秀秀楞了下才明白他说的是楚眉:“赵叔呢?”   “买菜去了,”岳秀秀说:“他这人就是闲不住。”   岳秀秀说着站起来:“回去休息下吧,这一路也够辛苦的,待会虎子他们就要来了。”   楚明秋也没说什么,家里的事看来不多,最主要的是穗儿失业和田婶豆蔻她们,凭感觉,他觉着这事没那么简单。   岳秀秀和他们一块到了楚明秋的院子,将俩人赶去洗澡,这一路下来,俩人身上都沾满尘土,在她看来脏的不行,楚明秋和狗子一人端了个盆就在百草园的水井边痛快的洗了个冷水澡。   洗了澡回来,狗子便忙着分配礼物,他给娟子包了个大包袱,里面除了一整支风干的兔子,还两条鱼干和一些山货。狗子包好便兴冲冲告诉楚明秋,他去娟子那了,然后不等楚明秋答应便跑出去了。   “这家伙就是精力旺盛。”楚明秋很是无奈,岳秀秀也摇摇头,桌上的东西明显少了一大截。   楚明秋分了几堆,虎子勇子家是必定少不了的,古震和包德茂那也得有些,楚明秋忽然想起邓军了,便又问其她的情况。   “前段时间,她家里给她来了封信,她就回家了。”岳秀秀叹口气,她一直觉着邓军这孩子命挺苦,从北大荒那地方回来,身体几乎全垮了,好容易拣了条命回来,家里人几乎不管她,没成想这次家里一来信,她便要回去,可身上居然没有路费,要不是岳秀秀资助她一百块钱,她就算想回去也走不了。   “我去古老师那。”楚明秋包起一些木耳和干蘑菇就想要上前院去,岳秀秀连忙叫住他,告诉他今天毕婉在家。楚明秋只好将东西放下,岳秀秀给他抱来厚厚一堆报纸,她知道楚明秋在家每天都要看,一天都不落。   看着岳秀秀还在屋里屋外忙活,楚明秋连忙劝她,让她回去休息,他看会报纸,可岳秀秀只是嗯了声,也不回去,就在他旁边坐下,也拿了张报纸看起来。   楚明秋从自己离开那两天开始看,他看得很快,多数消息都只看一个标题,只有重点文章才仔细揣摩。从七月到现在,国家又发生了不少事,针对苏联的第九篇评论《关于赫鲁晓夫的假共产主义及其在世界历史上的教训》在七月十四日在人民日报头版发表。   这篇文章占了整整四个版面,文章全面分析了赫鲁晓夫和苏联领导层,指出在苏联已经形成了一个特权阶层,这个特权阶层把持了苏联政治经济领域的各个方面,逐步蜕变为新的资产阶级分子。   除了这个以外,楚明秋注意到,七月底人民日报忽然增加了一个版面的哲学讨论,报纸上开始争论什么“合二为一”“一分为二”,还有便是时代精神,两个文人展开了论战;这两个事件让他觉着这里面有些问题,可问题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开始这样的争论,他还看不清。   不过,他很快明白了,在八月二日便出现一篇文章——《时代精神只能是革命阶级的精神》,这场争论的目的便昭然若揭。   岳秀秀看着楚明秋仔细阅读报纸,时而展眉微笑,时而皱眉苦思,她没有问他笑什么,也没有问他思索什么,就这样看着。   这次儿子离开了一个月,她才发现,儿子已经是这个院子的主心骨,田婶和豆蔻每天都要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小树林小国容天天都要问舅舅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出了事,几乎每个人都在盼着他回来拿主意。   儿子长大了,这让她无比欣慰。   傍晚时,整个胡同都知道了,楚明秋回来了,勇子他们在晚饭后便全跑来了,娟子几乎是放下狗子的礼物便过来了,楚家大院又热闹起来了。   不过,待大人们都离开后,勇子悄悄将袭击黎组长的事告诉了楚明秋,楚明秋听后没有任何表示,这让勇子有些纳闷,楚明秋告诉他,事情已经发生了,既然发生了,再责备便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堵上可能有的漏洞,不让他们把闯更大的祸。   正说着,田婶和豆蔻过来了,田婶丝毫没客气,进门便把这帮小子赶出去了,勇子他们知道她们要说什么事,勇子将小八留下,其他人全赶出去了。   “婶子,豆蔻姐,让我们也听听,我们不说话,就听听,好吧?”勇子讨好的向田婶说道,小八也想听听,当初他们怎么也找不到法子,只好采取了最危险的方法,幸亏工作组的工作重心转移了,要不然后果是什么还不知道。   田婶还没说话,楚明秋便说道:“婶子,豆蔻姐,老妈已经把事情告诉我了,法子我倒是有一个,不过你们的利益可能要受些损失。”   豆蔻一听精神一振,多日困扰她的愁容一扫而空:“你快说,啥法子,啥法子,只要能保住皮箱店便行。”   田婶也连声赞同,楚明秋这才慢慢的说道:“当初我不让你们扩大,原来就是担心成为目标,不曾想,他们还是注意到了,这帮家伙还是挺有眼光的,知道你们是肥羊,要先宰你们。”   楚明秋先开了个玩笑,勇子和小八露出了笑容,豆蔻叹了口气,楚明秋接着说:“既然这样,我看咱们就作大,不过,不能简单作大,采取合作社的方式,你们注意没有,国家在手工业上采取的政策是引导成立手工业合作社,现在咱们有个现成的合作对象,三七叔和水莲,他们的夫妻店敲铁皮作水桶补锅,这也是门手艺活,咱们的拉杆需要这样的手艺。   其次,这次鞋厂压缩了不少工人,按照国家政策,这些工人被压缩后,可以在街道组织下实行生产自救,婶子,可以让穗儿姐到皮箱店来,穗儿姐的裁缝手艺很好,略加培训便是熟练工。”   田婶还是比较困惑,现在这个店是股份制,如果改为合作社,这个股份该怎么算呢?豆蔻则没想那么多,只要不被赶回河南,每月有工资拿也行。   “所以我说你们要有损失。”楚明秋解释道:“扩大经营,采取合作社的方式,这是明面上的事,底下依旧采取股份制,不过,你们俩人的股份要被减少稀释,婶子,豆蔻姐,你们必须分给三七叔水莲姐,还有穗儿姐一部分股份。   婶子,店铺是以你的名义开的执照,所以,你要去街道,和他们商议,婶子,你要咬死一条,小步快跑,先合作一家,也就是三七叔那一家,取得经验和积累后,再合作其他的,一定要记住,这一条上要咬死不让步。”   豆蔻看着田婶,田婶已经有些明白了,楚明秋这是借力打力保住皮箱店,同时拉一把宋三七和穗儿,可街道会同意吗?工作组要不要插手?好些人还不明白,现在好些人都知道皮箱店收入可观,他们还不都想着进来。   “嗯,这是个问题。”楚明秋皱眉略微思索下:“婶子,这合作社合作社,讲究合作两字,合作就是要双方对眼了,三七叔和穗儿,您是了解的,大家也熟悉,都是老实人,有什么事大家可以商量,这真要引入个不相干的人,咱们什么事都作不了,整天糊弄他吧。”   田婶还想再问,小八笑了下说:“婶子,你咋还不明白呢,公公这是说,您上街道去,告诉他们,您愿意成立合作社,不过合作对象得您自己挑选,另外,店里设备少,地方小,合作不了多少人,就说外面的铺子,也是向公公借的。”   “对,小八说得不错,此外,如果街道要给你们另找地方,您千万别答应,您就说这地方已经打出名气了,附近的客人都知道上这来买拉杆箱,换了地方,客人找不到。”楚明秋补充道。   “公公,要是街道要派社长或党委书记来怎么办?”小八问。   “不要,挡回去,一定要挡回去。”楚明秋的神情很坚决:“婶子,你们这个店,就算合作了三七叔和穗儿姐,也就五个人,养不起吃闲饭的,如果街道一定要派,婶子,我记得您好像是老党员了,是吗?”   “可不是,我可是四一年的党员,论党龄,那姓黎的给我提鞋都不够。”田婶一拍大腿,声音洪亮的叫道,传出去好远,楚明秋忍不住看了眼门外,好在外面没有人,一大帮小子被狗子带到百草园去了。   “如果街道一定要设书记社长,婶子,您就一肩挑了。”小八鼓动道,田婶点点头。   “小秋,要是街道不同意我们合作呢?”豆蔻问道,楚明秋笑了下:“如果那样那就好了,那就让婶子上区委去找刘书记告状,说这姓王的不准你们走社会主义道路。”   勇子忍不住笑了,小八叹口气:“原以为廖八婆已经够混蛋了,没成想来个王新田还是这样混蛋。”   “天下乌鸦一般黑,这有什么奇怪的。”勇子说,楚明秋摇头说:“以前你们想扳倒廖八婆,现在廖八婆倒了,如你们的意了,可你们又不满意了,这人啊,总是在失去后才知道珍惜,我说勇子小八,你们别光注意那黎组长了,这王八婆也得留心。”   “放心吧,这容易,要不了两天就查他底吊。”勇子满不在意的说,只要住在这街道,要不了三天便能将她老底给查出来。   豆蔻很高兴,田婶则还有些疑虑,楚明秋的法子很大胆,不退反进,把宋三七和穗儿合作进来,这点她没有意见,可街道肯按照他的设想办吗?楚明秋设想得挺好,可这个设想能否成功还得看街道是否愿意。   “公公,工作组现在到厂里去了,是不是放过了咱们?”田婶试探着问。   楚明秋对这点也有些困惑,按照阶级斗争的步骤程序,黎组长既然已经直接接触了,那么下一步就该全面斗争,怎么会忽然转向,跑到街道工厂去了呢?   “对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只能猜测,我估计是她们内部出了什么问题,不过,婶子,”楚明秋缓缓的说:“咱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忘记了上,应该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   田婶这下明白了,当年打鬼子也是这样,鬼子今天不来扫荡,不代表明天也不来,上级领导也是要求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现在她们主动合作了,将来工作组腾出手来就不能再来找她们的麻烦。   楚明秋帮她们归纳总结了一下,首先第一步去找宋三七,问问他愿不愿意合作,这点他可以帮她们去作;第二步,田婶上街道去试探那王主任,但不要递交正式申请,先看看她的态度以及条件。   如果这两步的结果比较满意,就可以进入实质性操作阶段。   田婶很爽快,拿到结果没再多停留,很快便告辞了,豆蔻也很快出来了,她心里象放下一块大石头似的那样轻松。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三十七章 在谋府中事(下)   等她们走了,小八才收敛笑容问楚明秋:“公公,那姓王的就那样听话,要不要做点其他的?”   勇子闻言楞了下,有些诧异的看着他,楚明秋摇摇头,勇子有些不悦的说:“小八你又要做什么,扒人家衣服,你丫现在怎么这么流氓了。”   “什么流氓,”小八神情满不在乎:“真要流氓,我就给她扒光了。”   “你,”勇子不善说辞,听到小八这样说便有些着急起来:“你怎么变得混蛋起来!”   小八冷冷的看着他:“我混蛋?我那混蛋了?田婶豆蔻姐干得好好的,惹谁了?凭什么收拾她们?这姓黎的凭的什么?”   “人家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力量!”   “屁!她就凭的是权力,她是工作组组长,想收拾谁便收拾谁,要不是我们这样闹腾下,你真以为这事就这样容易过去?”小八依旧那样冷静,不像勇子那样激动。   勇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感到这样会很危险,他求救似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想了下说:“暴力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力量,暴力可以摧毁问题,但不能解决问题,小八,你们针对黎组长的动作,我觉着是可以的,这个行动设计巧妙,很有创造性,不过,后面针对她儿女的行动,我是不赞成的,就像以前勇子瘦猴针对咸鱼干一样,我不赞成这样作。   以前我说过,这样做很脏,容易种下仇恨。小八,你想过这样的问题没有?这姓黎的若躲在幕后,让别人出面,这个法子便没有丝毫用处,而且,若新黎的上级认为她工作不力,将其调走,新来的工作组组长也会同样如此。”   勇子连连点头,小八思索片刻也点点头,楚明秋又说:“可暴力有没有用呢?当然有用,这是一种威慑,但如何用便是一种学问,这次事情,小八瘦猴也不算完全错了,我觉着你们的动作争取了些时间,如果,没有这些行动,姓黎的恐怕已经开始行动了,那时,即便她的上级也会默认。”   “公公,你丫也开始变得混蛋起来了。”勇子有些不满的叹道。   楚明秋作个鬼脸莞尔一笑:“其实,偶尔做点坏事也挺有意思。”   小八也笑了:“勇子,你丫现在变乖孩子了,当初你打架可不比瘦猴少,公公在附一中打架,你丫不是吵着要去吗。”   勇子苦笑下摇头,他也不知道怎么啦,在学校他可以大打出手,丝毫不担心学校处分,可小八他们这样作,他觉着不妥。   “公公,要是街道不同意呢?”小八又问,楚明秋冷冷一笑:“不是说吗,上区委,”说到这里他停顿下:“其实还有另外一招,最狠的。”   勇子和小八一听便连声追问,楚明秋笑了下说:“其实,你们已经在作了,咱们打游击去,当年国民党围剿共产党,不给合法身份,咱们共产党不是转入地下打游击;咱们学学老前辈,让田婶把店关了,就在这院子里生产,产品交给瘦猴他们去买,依旧可以赚钱,没什么大不了。”   小八眼光一亮,勇子也频频点头,觉着这是个好办法,小八看他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你丫现在又变坏孩子了,你丫够善变的,整个一甫志高。”   “去,去,打架不算什么,”勇子有些不好意思:“我就看不惯你们欺负小孩,耍流氓。”   “那你以前欺负咸鱼干算什么。”   勇子被揭了老底更加不好意思,干笑着连连摆手:“那不算,那不算。”   “行了,行了,你们就别作批评与自我批判了,时间差不多了,老师要过来了,小八,你也来吧。”   楚明秋拉着俩人到了池塘边习武,小八本不想去,可想象还随他们过来了,半路上,他们遇上了匆匆赶来的虎子,几个人又是一番亲热的调侃。   等到了池塘边时,他们发现吴锋已经等在那了,明子和小武建军已经开始练了,吴锋训斥了几句,让他们立刻开始。   楚家后院又响起孩子们的训练声,而在后院的另一边,牛黄乐呵呵的将电视机搬出来,院里的大群人围在电视面前,目不转睛的盯着荧光屏,他们算是中国最先接触电视机的老百姓。   岳秀秀在院门口听着黑暗中传来的熟悉的声音,感觉浑身都舒坦了,小赵总管在边上笑着说,这小秋一回来,她的精神头就足了。   岳秀秀闻言微微一笑,小赵总管何尝不是这样,楚明秋不在时,每天总要在院门口看两遍,掰着手指头嘀咕着时间。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的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夜空中传来甜美的歌声,岳秀秀和小赵总管相视一笑,娟子这小丫头晚饭后就过来了,不过,当时楚明秋正和田婶她们说事,她悄悄在外面了瞧了瞧便到琴房去了。   娟子近来非常忙,她被选入大型舞蹈史诗《东方红》剧组,这个剧组是为庆祝建国十五周年,在七月底,由总理亲自担任总策划总导演,参加演出的演员从燕京各个文艺团体和全军五大文工团中抽调,全是最优秀的演员,参加演出的演员总人数高达数千人,他们要在两个月的时间里,排练出一出中国前所未见的高质量音乐剧。   娟子和她在少年宫演出队的同学被选中,她在里面要唱一首歌,就是她的压轴节目——《歌唱祖国》,另外,楚明秋也入选了两首歌:《大海航行靠舵手》和《我爱你,中国!》。   娟子每天都到少年宫排练,每个同学都既紧张又兴奋,少年宫演出队的同学多数不是她在育才小学的同学,不过多数都看过她在育才小学的演出,知道演出套路,加上娟子的指点,排练进行得还算顺利。   原本娟子是准备两首歌,可在合练时,歌唱组导演认为《我爱你,中国!》,这首歌是女高音,娟子太小,声音还有些稚嫩,于是他把这首歌给了另一位青年演唱家。   不过,导演在审查她们的节目时,对舞台表演很欣赏,可就是觉着娟子的歌与以前相比,缺少了那么点热情,让她回来多练。   于是,娟子每天晚上都在后院练习,可前两天的排练中,导演还是觉着她的表现不足,让她再练,这让她很惶恐,不知道那出错了。   楚明秋还不知道娟子的事,他练完了回到房间准备泡澡还听见娟子在唱歌,这让他有些纳闷,虎子这才告诉他缘由,楚明秋听了差点便跳起来了:   “东方红!哇塞,娟子这运气真是逆天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说着他转身便向琴房跑去,半路上又扭头向自己房间跑去,狗子想要跟着去,虎子把他叫住。   “你去干什么,你又不会唱歌,老实泡澡吧。”虎子笑道,狗子困惑的想了下,觉着虎子说得不错,他又不会唱歌,于是跳进澡盆安安静静的泡起来。   虎子冲小八使个眼色,小八会意的笑了笑。   娟子听见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回头看是楚明秋,便高兴的站起来,楚明秋过来便把琴盖给盖上了:“别唱了,嗓子哑了,可就上不了台了。”   说着楚明秋递给娟子颗药,这是他刚才从自己房间里拿的,娟子鼓了下腮帮子,作了个小女儿态,然后才拿起药含在嘴里。   “东方红,参加这个演出,就算以后你不再唱歌,也不再遗憾了。”楚明秋的语气里充满祝贺和鼓励,说实话,这一瞬间,他确实有些妒嫉娟子,她的运气实在太好了,他不知道是他给她带来的,还是她原来便有这样的运气。   这台节目在新中国音乐发展史上占重要地位,很多年以后,依旧是每个进入音乐学院的学生必须了解的,或许这台音乐节目,是他在这个历史时代最了解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老师总说不对,没有热情,我也不知道那有问题。”娟子有些羞愧的低下头。   “行,现在我有的是时间,不过,咱们明天开始,今天晚上你已经唱得太久了,嗓子该休息了。”   娟子低低的嗯了声,顺从的随他出来,楚明秋将门锁上,娟子低声问:“山里好玩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好玩,很好玩。”楚明秋说:“我和狗子天天上山打猎,把他们山里犄角旮旯全跑遍了。”   娟子低低的呜了声,院里的灯光不是很亮,平时小赵总管巡查后院时都带着手电,今天楚明秋来得匆忙忘记带了,俩人一前一后小心的往前走,过了个月亮门,有了路灯,俩人才稍稍放心。   快到后院门口时,娟子忽然说道:“对了,公公,我听说文化宫的春苗少年艺术团也入选了,据说是跳舞,不知道你那位同学有没有入选。”   楚明秋楞了下随即高兴起来:“我也不知道,好长时间没见到她了,如果她们有节目,我估计海绵宝宝有可能的,她的舞跳得很好。”   “哦,”娟子低低的叫了声,楚明秋没注意依旧在说:“我认识的人里面,她的舞跳得好,你的歌唱得好,老实说,你们俩都该入选,要选不上,是上面的人没眼光。”说到这里,他停顿扭头看着娟子说:“其实,最该入选的是俺,俺可是歌舞双绝,唉,可惜被埋没了。”   娟子噗嗤笑起来,月光下,两眼带着笑,小脸蛋粉粉的,清秀异常,楚明秋禁不住呆了呆,娟子白了他一眼:“美得你!自吹自擂!”   楚明秋觉着小腹一热,心里大惊,连忙掩饰的咳嗽起来,娟子赶紧问怎么啦,楚明秋弯着腰摆摆手,吐出两口清水:“哦,没事,没事,你先回吧,明天咱们开始。”   娟子点下头,穿过铁门,回头冲他招招手,转身跑进家门,楚明秋站在那,低头看看,心说小家伙,你也忒不知羞耻了,对这样一个青涩小丫头也动心,不要脸。   前世他根本不懂,这一世,学了中医养生之后才知道,中医认为男子二十二破身为宜,女子二十为宜,早了会损及阳气,晚了则阳气亢奋,两者都会损伤身体。   楚明秋倒不是很相信这个,不过,也没想过不到十五便干这事,况且,就算要做,也得选好对象是不。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三十八章 不可效颦(上)   北方的秋天来得早,开学不久便进入秋天,校园里面落满枯黄的树叶,假期里空旷的校园被欢闹的学生填满了,下课铃一响,到处都是学生们的打闹声。   新学期了,楚明秋依旧觉着上课无聊。从山里回来后,一切很快便回到原来,府里面临的麻烦好像一夜之间便消失了,田婶上街道询问,街道王新田开始还犹豫,不过在向上级汇报后,很快得到批准,不过,街道要求田婶多合作两家,田婶和街道讨价还价,双方在合作数目上卡住了,最后楚明秋决定让步,同意加上黑皮爷爷,街道也就没再坚持其他,于是皮箱店变成了皮箱合作社。   这个合作社明面上是合作社,可实际上是股份制公司,黑皮爷爷占的股份最少,其次是水莲,宋三七和穗儿的股份相同,田婶依旧是最大的股东,皮箱店的危机暂时缓解,楚明秋估计一两年内,街道不会再找她们的麻烦。   开学前,狗子的爷爷和三叔到城里来了一趟,楚明秋将准备好的一万块钱交给了他们,另外还给了他们一些找到的种植和养殖资料。为了找这些资料,楚明秋可是费了很大的劲。   在他回来不久邓军也回来了,他向邓军打听那能弄到这些东西,邓军联系上了林翎,林翎被判劳教三年,就在三余庄劳教,俩人胆大包天的跑到三余庄去探监。林翎给他们介绍了农校的两位老师,一个是果树栽培专家吴群老师,另外一个是养殖专家崔杰讲师。   燕京农校是所大专院校,而且是所非常年青的学校,学校开办还不到十年,全校只有五个专业,老师不过七十多人,学生也只有不到千人,可就在这所学校,楚明秋发现他们居然在追踪世界最前沿的农业技术。   楚明秋找到吴老师和崔老师,告诉他们他是帮山里的乡亲找资料后,两位老师很热心的帮他搜罗一大批资料,有果树种植,有水稻小麦种植,有养猪的也有养羊养鸡的,还有疾病防护的。   楚明秋看着一大包资料心里有些发麻,他想起前世,前世他不会养猪,不过,他听说过饲料猪和土猪的区别,这个时代没有饲料猪,只有土猪。他听说过,饲料猪只用三两个月便能出栏,而土猪则需要十个月到一年,他问崔老师有没有让猪出栏快的饲料。崔老师告诉他国外正在开展这种研究,国内刚刚开始这方面的研究,进展很慢。   楚明秋很快便明白为什么进展很慢了,他和邓军去了这所在平昌的学校三次,每次都遇上开会,各种会议,四清动员会,五反动员会,对“合二为一”观点的批判,第三次,他们在会场外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   不过,好在把资料弄全了,交给狗子爷爷,狗子爷爷和三叔对资料倒没在意,相反那一万块钱让俩人心惊胆颤,狗子爷爷的手都在抖,三叔的眼睛都直了。俩人一边千恩万谢的道谢,一边小心翼翼的将钱贴身藏好,然后便急急赶回去,好像不赶快回去便会丢似的。   楚眉在开学前回家了,她是一个人回家的,岳秀秀问起卓立,楚眉神情有些委屈,楚明秋迂回打听,楚眉才告诉他,她和卓立吵架了。   本来地院抽调了三十多个中青年老师下乡参加四清,定在开学前走,可临走了,上级传来指示暂时不下乡了,随后又传达指示,最高领袖在一次谈话中表示,马克思主义的基础是社会学,是阶级斗争,大学生今年就要下去,去搞阶级斗争,那是个大学,什么北大、人大,还是那个大学好。到阶级斗争中去,到四清五反中去,你们的面貌会改观。最高领袖还说,不参加四清,不知道农民;不参加五反,不知道城市工人。于是,高教部紧急下文,让今年下乡的老师暂缓,要重新制定计划。   计划也很快出来了,下乡参加四清的老师不是三十多个,而是八十多个,另外还要加上两个系的65、66级全体同学,总人数达到四百多人。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工作队,可上级的安排更加宏大,上级要组建一个万人工作队,她们这四百多人的不过是一小部分。   下乡暂缓,楚眉顿时轻松起来,有了时间去看卓立,卓立分到钢铁研究院,她去的时候卓立正一个人在实验室内作化验,楚眉等了他整整一个小时才出来。楚眉见到卓立便发现卓立精神很差,楚眉问他怎么啦,卓立告诉楚眉,研究所也要派人去参加四清,他被抽调到工作组中了,可他不想去,他觉着这会耽误他的工作,楚眉却认为他应该去,不但要去还要积极表现,要争取入党。   但楚眉的话不但没鼓励到卓立,相反却让卓立烦躁起来了,他不排斥参加四清运动,可运动占用的时间太长了,这会耽误他正在进行的工作。   俩人在外面大吵一架,楚眉觉着卓立简直不可理喻,怎么能排斥参加四清呢?这是运动,谁也躲不开,如果他不去参加运动,运动便会找上他。   楚明秋觉着楚眉没有说错,不过,楚明秋还是有些纳闷,研究所怎么会把卓立选上,楚眉没好气的说研究所的领导不了解他,看他出身好,自然会选上他。   楚明秋闻言忍不住乐了,这卓立根本不懂政治运动是什么,更加不懂怎么开展运动,可他偏偏出身很好,按照这个时代的标准,他就是那种又红又专的培养对象。   九中同样接到国庆游行的通知,学校分到了两百个名额,其中青年方阵和少年方阵各一百,学校依旧按照过去的方式,参加游行的全是干部子弟。   楚明秋对这都已经麻木了,每天放学便走,他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请假了,这两个星期他都在学校上课,已经上了太多课了,比以往都多。   “你跑这么快做什么,我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林百顺从后面追上来,楚明秋耸耸肩:“我还得去买菜,怎么你又要去火车站?”   “今天没空。”林百顺很高兴的骂了他一句,这个暑假林百顺可是大丰收,卖皮箱挣了两百多块钱,快赶上他爹半年的收入了,现在皮箱店的产量更高了,他们出去的时间也就更多了,而且拿到了执照,光明正大。   皮箱店现在有七个人生产,有时大柱和水生还要帮忙,每天的产量可以达到十口皮箱,有时候他们慢了点还会产生积压,于是销售队伍更大了,林百顺也在胡同里发展了几个,连韦兴财都和一块出去了两次,这又引起朱洪的不满,朱洪觉着他们这样作会影响小组学习积极性,要求林百顺在不影响学习的情况下才能去,林百顺虽然心有不愿,可还是答应下来。   “听说这次又没朱洪?”楚明秋问道,林百顺的笑容顿时一扫而空,重重叹口气,国庆照例要发展一批团员,这次班上有二十八个同学交了入团申请,包括林百顺韦兴财在内都交了。   楚明秋一般不关心这些,可班上同学都传遍了,王少钦甚至信誓旦旦的告诉他,这次肯定没有朱洪,这让楚明秋非常纳闷,他怎么算都该有朱洪,怎么会没他呢?   “莫顾澹这小子搞的鬼,”林百顺显然也知道了,而且听上去比他知道的内情还多:“哼,他们大院的就是偏向大院的,谁的爹妈官大谁先入团,连猴子炮姐都有份。”   楚明秋笑了下没言声,林百顺骂了几句,忽然问道:“唉,对了,公公,你怎么没写申请?人家秦淑娴彭哲都写了申请,你干嘛不写一个?”   楚明秋耸耸肩:“我是有自知之明,你看,朱洪和你,都入不了团,我算什么,还是不要自取其辱的好。”   林百顺赞同的点点头:“也对,有莫顾澹在,你就是够条件也入不了,干脆到高中再说,初中入不入没什么,大不了当两年群众。”   从这学期开始,他们算是退队了,不再是少先队员了,楚明秋的政治面貌又变成了群众,他觉着这个面貌挺好。楚明秋又问起皮箱销售的事,林百顺兴致顿时又起来了,指手画脚的说了一大通。   皮箱店变成合作社后,田婶在成本上作了很多花招,表现在账目上便是,废品率大增,高达五成的废品率,明面上豆蔻负责掌握账本,她根本不会作账,弄的账目乱七八糟的,楚明秋看了半天都没看明白,所以,他给她们另外设了个账本,这个账目只有田婶和豆蔻知道,其他人均不知道。   “咱们这皮箱好卖,上次我和韦兴财拉了七个到燕京大学门口去卖,结果一个小时没到便全卖光了。对了,你知道吗,傻雀和瘦猴拉了十四个到友谊宾馆门口练摊,你猜怎么地,那些老外,那见过这个,围着抢,瘦猴这家伙忒黑了,五十块一个,还不带还价,简直是活抢!”   看着林百顺又是妒嫉又是气愤的样,楚明秋忍不住乐了,不过,他随即感到惋惜,这时候要准出口的话,一年挣个几百万没有一点问题,可惜了,便宜那帮老外了。   “你叹气做什么?”林百顺见楚明秋在叹气,忍不住问道。   “这皮箱的工艺并不复杂,很容易仿造,老外买去了,拆开一看,再仿造,咱们再想挣他们的钱就不容易了。”楚明秋说。   林百顺楞了下,一拍大腿:“就是,这瘦猴里通外国!狗日的,回去好好教训他一下!”   楚明秋噗嗤一笑,现在这个社会是没有商业规则的社会,全国上下根本没有商标或知识产权保护法律条文,也没有这方面的规章制度,当然,这个时代也是个比较诚实的社会,还没有冒牌的事发生。   “嗯,你说得不错,”楚明秋笑道:“以后别上这些外国人多的地方,这事我得给田婶说说,这些地方公安都多,这要盯上你们那就危险了。”   林百顺楞了随即郑重的点头,他倒没想这么多,楚明秋这一提及,他立刻醒悟过来,经过一场风波后,他们都很小心的维护这个皮箱铺,生怕再度给铺子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你们小组作什么呢?”   “还能有什么,学习呗。”林百顺现在虽然还在参加小组活动,可在心理上他距离小组越来越远,要不是朱洪的情面,恐怕就已经就不再参加了。   “别那么消沉,积极点,你们那个小组其实很有意思。”   林百顺有些纳闷,他觉着那个小组越来越没意思了,可楚明秋却觉着很有意思,但他对这小组的态度始终是游离的,朱洪数次相邀,他都拒绝了,原以为他对这小组没兴趣,没成想,他居然会认为很有意思。   “以前我跟朱洪说过,不能老是看书,老是学习,除了这个,得干点别的,让大家都感兴趣的,老是这样沉默读书,学报纸,老在天上飘,得接点地气。”楚明秋说。   “洪哥也打算作点实际的事,”林百顺说,楚明秋轻轻笑了笑,正要说这就对了,林百顺接着说:“他打算写张大字报,抗议学校对干部子弟的偏袒。”   楚明秋惊讶的看着林百顺,朱洪怎么会采取这样强烈的举动,他隐隐感到不妥,林百顺说:“学校太不像话了,什么都偏向干部子弟,入团,入党,军训,你知道吗,你到山里玩去了,学校今年暑假又组织了军训,还是卫戍区来的教官,参加的还是只有干部子弟。就算这次游行,也没有我们的份。”   林百顺边走边抱怨,诉说这两年来学校的重重不公,对干部子弟的偏袒,楚明秋没想到他们的怨气居然这么大,可他心里依旧有些不妥。   “怎么啦?”林百顺见楚明秋停下来皱眉思索,忍不住有些纳闷的问道。   “朱洪和韦兴财在那?”楚明秋决定拦下朱洪,不能让他去发这大字报,他觉着时机不对,现在整个燕京都在国庆游行大典忙碌,这是当前重中之重,谁要敢在这个时候呲牙,处理肯定又快又重,而且没有丝毫顾忌。   其次,朱洪这张大字报贴出去,等于向整个干部子弟圈挑战,甚至可能是挑战国家的教育制度,学校这样毫不掩饰的偏袒干部子弟,是国家教育指导方针决定的。   楚明秋随即想到,朱洪肯定是受上学期干部子弟发起的反对高考运动的鼓舞,上学期部分干部子弟发起反对高考和中考运动,学校对他们采取了怀柔政策,不但没处理他们,相反作出让步,当然这个让步是有限的,自然不会答应取消高考,而是答应向上级反应,把他们的要求向上级报告。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三十九章 不可效颦(下)   想到这些,立刻有一个问题在脑海里浮现,要不要干预,拉朱洪一把,楚明秋几乎立刻得出结论,不能让朱洪掉进这个坑里,班上唯一能和干部子弟对抗的就剩他了,若他倒了,干部子弟就会统治全班,再没有谁能牵制他们。   “朱洪在哪?”楚明秋停下脚步扭头问林百顺,林百顺迟疑下说:“在学校,写大字报,和韦兴财和豆芽他们在一块。”   楚明秋将自行车头调转个方向,跨上自行车,对林百顺叫道:“上车!”   林百顺懵懵懂懂的坐上后座,楚明秋蹬车快速向学校奔去,林百顺纳闷了会,也琢磨出一点味道,在后面问他是不是不赞成朱洪的举动,楚明秋随口答应着,他们出校本就不远,很快回到学校。在校门口将车放下,楚明秋和林百顺便赶紧回教室。教室里清洁已经快做完了,朱洪他们不在教室里,老师休息室也没有人,俩人赶紧出了教学楼。   “公公,怎么啦?”林百顺虽然也着急,可他还是不明白,楚明秋干嘛这样着急,贴张大字报又有什么,上学期,大字报几乎贴满了整个学校,那些高年级同学还公开辩论,也没见有什么事。   楚明秋目光四下寻找,现在放学的高峰期已经过了,没住校的同学已经背着书包回去了,住校的同学要么回宿舍要么在校园的各处,最多的同学在操场上排练,主席台上,学校领导几乎一个不落,学生们排着整齐的队列,从操场的一头走向另外一头。   “朱洪怎么就想起写大字报呢?”楚明秋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在他的印象中,朱洪是个很能忍的人,怎么会忽然采取这样激烈的举动。   “谁知道呢,怎么你不赞成贴大字报?”林百顺问道。   楚明秋左右看看向边上走了两步,到了边上的一角,林百顺跟了过去,楚明秋这才小声说:“现在不是时候,你看看。。”   楚明秋示意下操场,操场上正放着雄壮的进行曲,老师正随着音乐指挥同学们行进,到那该举手欢呼,该怎么样喊口号。   “建国十五周年,大家都在准备,他这个时候贴出大字报,学校为了不影响准备国庆游行,说不定会从重从快处理,结果不会好了,弄不好会断送他的前程。”   林百顺看看操场又看看四周,那越来越浓厚的节日气氛,不由沉重的点点头,他焦急的四下寻找,这朱洪到底在那呢?他看看宿舍那边,琢磨着朱洪是不是跑那边去写去了。   “咱们分头找吧,我去宿舍那边。”林百顺说着便朝宿舍那边跑去,楚明秋却叫住他,他判断朱洪不管在那写,都得到这来贴,上学期那帮干部子弟便是贴在这的。   俩人坐在楼边的花台上,林百顺看着操场上干部子弟们热火朝天的训练,不停的吐槽,发泄心里的不满。   “今年怎么没有朱洪呢?去年他不都参加了吗?”楚明秋问道,林百顺没好气的说还不是老师偏心眼,楚明秋却觉着没这么简单,按道理朱洪既然进入这个群体,说明已经得到认可,以朱洪忍劲,怎么又会被排除来。   其实,楚明秋对参加这类活动不感兴趣,就算参加了,夹在数百人的队伍里,从天安门城楼下经过,谁知道你是谁?更何况他这样的身份,所以他从来不觉着有什么失落,这正是他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地方。   这是个争取政治表现的时代,在学校,老师们鼓励学生参加各种政治活动小组,象朱洪和葛兴国组织的这类小组,是受到校方支持和鼓励的,另外,学校还存在大量学雷锋小组,红领巾小组,积极分子小组,学校非常注意学生参加政治活动的表现,期末成绩通知单和评语上,老师都会给他们打分,在入团和升学时,也会看重这种分数。   楚明秋是班上唯一一个没有参加任何小组的同学,尽管朱洪葛兴国关从容都试图发展他,可他都拒绝了,以至于他期末的政治表现评分一向不高,“政治活动不积极”,宋老师每个学期都给他这个评语。   “会不会是被关从容激了?”林百顺忽然说道,楚明秋楞了,这和关从容有什么关系,林百顺接着解释,原来开学后,老师很快便宣布了参加游行的名单,没有丝毫意外全是干部子弟,朱洪和关从容在班委会上便争论起来,关从容便说他要是不赞成,可以正大光明给学校领导贴大字报。   “这真是关从容说的!”楚明秋非常惊讶,林百顺肯定的点点头,楚明秋陷入沉思,这关从容是随口说说还是给朱洪挖了坑,让他自己跳下去,这让他对关从容暗暗警惕起来。   俩人小声的聊天,过了好一会,就看见朱洪和几个人从宿舍区那边过来,手里抱着张大字报,楚明秋和林百顺连忙迎上去,朱洪韦兴财几人神情严肃,楚明秋完全可以感受到他们的激烈情绪。   “朱洪,我跟你谈谈。”楚明秋径直将朱洪拉到一边,朱洪对他们出现在这有点意外,还没答话便被楚明秋拉到一边,林百顺则从韦兴财手中接过大字报,就在路边展开看起来。   楚明秋将朱洪拉到一边,朱洪正要问他有什么事,楚明秋开口便说:“朱洪,听我一句劝,大字报先别贴!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朱洪楞了下随即有些尖锐的反问道:“我觉着我们没有错!象这样的活动,应该给所有同学机会,而不仅仅是干部子弟!并非只有他们才是革命接班人!”   “你的意见我同意,学校这样作是不合适,”楚明秋低声说:“可你想过没有,现在全校都在准备国庆活动,这是政治任务,你在这个时候贴大字报,学校完全可以给你扣上一顶干扰国庆庆典的帽子,严重点甚至可以扣上破坏国庆庆典的帽子!”   “凭什么!”朱洪叫道:“上学期他们不是一样贴了大字报吗!他们能贴我们就不能贴!”   “你忘了,人家有好老子!”楚明秋冷笑道:“朱洪,不管你承认不承认,这是个拼爹的时代,人家老爹是革干,你老爹只是普通工人,虽然,你们都是红五类,可这里面是有区别的!”   朱洪脸涨得通红,楚明秋叹口气,看到韦兴财他们正朝这边看,于是拉着朱洪又朝外边走了几步,才压低声音说:“朱洪,你怎么不明白,这是人家给你下的套。”   “下的套?什么套?”朱洪楞了下随即反问。   楚明秋叹口气,这两年他也了解朱洪,他觉着朱洪是个有双重人格的人,自尊心强,自卑心也强,和他谈话,即便是对他有利也要小心。   “朱洪,你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份量。”楚明秋声音依旧比较低,朱洪楞了下,随即点点头,楚明秋摇摇头说:“不,你还不知道。”   朱洪又楞住,他有些奇怪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接着说:“你发现没有,从进入学校开始,莫顾澹他们主要针对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这半年多,没人再针对我了,他们大概觉着已经将我压服了,现在他们将目标转向你了,为什么?你是我们班上,不,甚至是我们年级,胡同子弟的一面旗帜,你出身好,成绩好,在同学中有威望,你团结了一大批同学,所以,现在他们开始针对你了,把你扳倒,班上年级中,就是干部子弟的天下,他们想干什么都行。”   朱洪的情绪开始还有些不忿,可楚明秋越说他听着越舒服也越心惊,楚明秋接着说:“你注意没有,自从九评发表后,学校的政治气氛越来越紧,中央越来越重视接班人问题,朱洪,有一点,你必须承认,他们的消息灵通,中央领导的讲话和文件,还没下发到学校,他们便知道了,而且他们靠近权力中心,擅长斗争,这方面我们有天然差距。   他们更早意识到接班人问题,在他们看来,他们是天然的接班人,老子是部长,儿子自然应该接部长的班,老子是司令,儿子自然也该是司令,朱洪,你对他们造成了威胁,所以,他们要除掉你。”   “除了我?我对他们有威胁?”朱洪似乎有些不相信也有些惊讶。   “当然,所以我说你还不明白自身的价值。”楚明秋怜悯的看着他:“你是副班长,你甚至有机会成为班上第一批团员,你的成绩好,你可以在入团时、考大学或者参军时挤掉本该属于他们的一个名额。”   朱洪有些明白了,他皱眉问道:“就这样除掉我?”   “当然,今天你大字报贴出去,你就完了,”楚明秋越想越觉着这事透着邪气,朱洪怎么忽然变得冲动起来了:“你想想,平时在班委会里,是不是,经常都是你一个人站一边,他们几个组团对付你,你的意见多数时候不起作用,是不是这样?”   朱洪沉默的点点头,他这班干部当得越来越窝火,葛兴国算好的,有时还听听他的意见,可关从容他们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俩人经常在班委会上冲突。   “今天你这大字报贴出去,一个干扰破坏建国十五周年庆典的帽子就跑不了,以后会出现什么,你想想便明白了。”楚明秋说。   朱洪深吸口气,原本有些激愤的情绪开始冷静下来了,这时,操场上再度响起雄壮的进行曲,俩人朝操场看过去,楚明秋略微有些感慨的说:“朱洪,在我心里,你是个很稳重的人,这次怎么会这样冲动?有没有人在边上煽风点火?你要好好想想。”   朱洪没有答话,可他的神情就已经把结果告诉楚明秋,楚明秋轻轻叹口气知道自己猜得不错,抬头看着操场上的队伍,队伍已经停下来,老师正声嘶力竭的对他们讲着什么。   “必须承认,他们是比我们更擅长政治斗争。退一步海阔天空,有些时候,退一步便是前进,朱洪,好自为之吧。”   在另外一边,韦兴财见俩人谈得,他略微有些不耐烦的问林百顺:“公公究竟在搞什么鬼?”   “公公不赞成你们贴大字报。”林百顺的回答很简单,韦兴财楞了下急问:“为什么?”   “时机不对,十五周年庆典,诺,你看,他们多高兴。”林百顺冷冷的说。   韦兴财还是不很明白,他们的年龄毕竟还小,对政治斗争的玄虚还不是很清楚,韦兴财看着手里的大字报,心有不甘。   林百顺干脆伸手抢过来:“公公是好心,他担心你们把这大字报贴出去,那些干部子弟再一起哄,通过他们的爹妈给学校施加压力,再给你们扣上个破坏十五周年国庆庆典的帽子,把你们打成反党集团,到时候你们就全完了。”   韦兴财他们全都被震住了,林百顺嘴角擒着冷笑,冷冷的望着操场上,慢慢将手中的大字报给撕了,韦兴财先是一惊,随即便沉默着没有阻拦。   朱洪近乎仇恨的望着那边的人群,这个圈套好毒,不但网住了他,还把他们这个小组一网打尽,到时候不但他完蛋,还要连累小组的其他同学。   “走吧。”   楚明秋招呼了声转身便走,朱洪重重的吐口浊气跟在他身后,林百顺示威性的将撕得粉碎的大字报冲着这边扔过来,纸花纷纷扬扬的飘了一地。   操场上的人群中,关从容莫顾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兴奋的看着朱洪他们拿着大字报朝校门口走去,他们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俩人在队伍中交换个眼色,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听见彼此心中的笑声。   “集中注意力!”宋老师在队列前严厉的叫道:“同学们,这是党交给的任务,你们要记住,你们与其他同学不一样,你们是革命的接班人!你们现在便要树立起接班的思想!要严格要求自己!好,现在我们再重新来一遍!齐步走!”   阳光洒在他们健康的身体上,队伍整齐的向前行进,每个人右手都作出捧花状,露出幸福的笑容。   “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   上百条还有些稚嫩的手臂在空中挥舞!就像有一遍花的海洋,在秋日的阳光下绽放!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四十章 金秋十月庆丰收(上)   1964年的国庆是场盛大的节日,整个燕京都披上节日的盛装,破旧的墙壁被粉刷一新,画上漂亮的宣传画,或写上红色的标语,单位门口都悬挂上各色彩旗,整个城市都显得喜气洋洋。   天安门上,党和国家领导人全体出席,观礼台上三千多嘉宾林立。广场上,由十万工人学生知识分子手持花束组成一轮红日,光芒四射;在这个巨大图案四周,则是数万个彩色气球,广场上还有几百个巨大的气球,这些气球下面都系着大幅标语。   七十万来自各个行业的参加游行的队伍,排成数十个方阵,抬着各种巨大模型,驾着各色彩车,高呼着各种口号,从天安门城楼下经过,接受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及外宾的检阅。   葛兴国已经参加过多次这种游行,可每次走过天安门时,他依旧激动不已,手上的鲜花举得高高的,声嘶力竭的冲着城楼上叫着。城楼上的国家领导人和外宾冲着他们挥手示意,葛兴国使劲摇动手上的鲜花,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失态,只能使劲的摇动花束。   游行有严格的纪律,谁也不能违反。   周围的同学都和他差不多,都在使劲挥动鲜花,都热情的望着城楼上,尽管从他们的位置只能看到城楼上模糊的人影,可他们依旧从头到尾望着着,使劲的摇晃着。   从天安门城楼的这头到那头,这段距离并不短,可葛兴国觉着实在太短了,他们转眼便走过了,他们这个方阵是中学生方阵,整个方阵上千人,由十六所中学的初三高中四个年级的学生组成,最后四排的高年级同学扛着巨大的横幅,这个横幅基座是木头的,上面是铝制的,上面焊出九个大字“作社会主义的接班人”!   “走得太快了!”有人在低声抱怨。   “你看清毛主席了吗?”有人心有不甘。   “好像有个黑人!”有个幸运的人在打听。   ...   走过天安门后,所有人的神经几乎同时松懈下来,队伍里响起悄悄的议论声,葛兴国也很遗憾,不过,他的遗憾没那么重,有这么多次经验了,他知道只能模糊的看到上面的人影,他的眼睛还好,看到城楼上的那个伟岸的身影,那个身影被周围的人簇拥着。   “小声点!别说话!”   队伍里有人在制止大家议论,每一排都有三个老师指定的负责维持纪律的同学,左右两列和中间,特别是靠近天安门的一列,都是经过挑选的,不但形象要好,而且政治表现也要好,他们要随时注意,防止有人过于激动冲向金水桥。   队伍在天安门广场边沿绕了个圈,转回到广场后面的一角,队伍里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开始有人说笑起来,葛兴国和九中的同学在一起,身边全是班上的同学,他听见猴子在队伍里的说话声,随后又听见委员的声音,这两个家伙就是话多,他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但他没有制止,现在广场上的气氛极为热烈,高音喇叭在介绍正在通过天安门城楼的游行队伍。   “正在经过的是燕京钢铁厂的职工队伍,燕京钢铁厂在今年已经完成xx万吨钢铁的生产任务,比去年增产12%,取得巨大胜利!彩车上的,是历年燕钢的劳动模范。。”   葛兴国在人群中远远看过去,没有看清燕钢游行队伍的模样,只看到燕钢队伍中间有个巨大的制成钢炉模样的彩车,彩车的底部发出红色的光,彩车上平台上有七八个人影正冲着城楼上挥手欢呼。   “咱们也该扎辆彩车,就象他们那样。”莫顾澹在边上小声嘀咕道。   “扎彩车倒是可以,人家是钢铁厂,扎个炼钢炉,咱们扎什么?”关从容反问道。   葛兴国看了俩人一眼,刚进校时,关从容并不显眼,这两个学期越来越活跃,葛兴国发现这家伙消息灵通,主意也极多,而且有时候很阴,就像不久前对付朱洪,当时他在操场队伍中看见朱洪上当了,可不知怎么的,被楚明秋给拦住了。   阳光洒在广场上,今天的天气其实不算很好,早晨起来时,天还有点阴,可现在那团阻挡阳光的乌云不知飘到那去了。初秋的燕京已经有点凉,这阳光晒着很舒服。   “哎,晚上这里肯定很热闹。”莫顾澹的语气很是遗憾。   晚上,广场上要举办篝火晚会,不过考虑到篝火晚会的时间,中学生都不参加,可以参加的都是大学生、青年工人和青年社员,还有部分在近郊插队的知识青年。   “听说毛主席也要参加今年的篝火晚会。”莫顾澹低声说。   葛兴国皱眉看了他一眼,他不相信他的话,最高领袖的行动都是绝密,莫顾澹怎么可能知道。关从容在边上却点头说:“嗯,我也听说了,哎,可惜了,我们要是能参加就好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葛兴国好奇的问,关从容笑了笑没有说话,莫顾澹耸耸肩:“葛兴国,你爸爸没告诉你?今晚外宾和国家领导人都要来。”   葛兴国摇摇头:“我爸出差了,我妈妈参加巡回医疗去了,家里就我们四个。”   大院家庭平均比胡同家庭要多两个左右,葛兴国家有四个孩子,他在家是老大,下面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最小的妹妹还在幼儿园,这样的多子女家庭在大院中很常见,其实葛兴国还有两个哥哥和姐姐,是他父亲战争年代在乡下的老婆生的,解放后便留在了乡下,曾经来过城里,那时他还小,后来再没来过,他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这种情况在大院很常见,他知道的好多家庭都这样,比如说猴子,猴子家也有三个,他同样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可实际上,猴子也同样有个哥哥在农村。大院里的孩子很小便知道,这些事情不能问,大家在一块也从来不说这些事。   “哦,那就难怪了。”莫顾澹随口说道,这也是大院子弟生活的常态,特别是军队大院,父母经常出差,经常不在家,以葛兴国为例,他已经快半年没见过他父亲了,最近三个月里,也仅仅见过母亲两次。   “你爸爸来过学校?”葛兴国有些意外的问道,莫顾澹随意的说:“昨天从校外路过,进来看了看。”   大院的孩子们觉着这很正常,大院的父母也同样觉着很正常,大家都在忙于革命工作,那有那么多时间去管孩子。   “哎,你们说,公公家今年还有国庆邀请函吗?”关从容忽然岔开话题问道。   “肯定没啦。”莫顾澹不屑的笑道:“要有,他还不拿来炫耀,哼,你们发现没有,自从他那资本家父亲死后,这家伙老实多了,再没有以前那样威风了。”   “总路线万岁!人民公社万岁!”   三人抬头向前面望去,正走过天安门城楼的是近郊的农民,农民的游行彩车是辆巨大的稻穗,两侧还贴着总路线万岁和人民公社万岁的标语。   “公公老实了,哎,老关,咱们还是要想个招收拾朱洪吧,这家伙现在越来越狂了。”莫顾澹有些惋惜的说:“上次可惜了,哎,我看见他拿着大字报出来的,怎么就没贴呢?”   “谁知道呢,这家伙还挺狡猾的。”关从容也觉着挺惋惜,他也看见了,训练结束后,他还特意到校门口附近去看了看,可怎么也找不到,当时他还抱着侥幸的心理,以为朱洪是拿回去修改了,第二天还是会贴出来的,可惜..。   “你们别弄这些,这有意思吗?都是同学,朱洪和公公不一样,他出身工人阶级,不是改造对象。”葛兴国不高兴,莫顾澹和关从容针对朱洪,更早些时候针对楚明秋的举动,他都知道,他也劝过,可几个人都不听,说实话,他们的举动让他很为难,他不愿掺合进去,可也不能告诉楚明秋和朱洪。   葛兴国很清楚,在大院子弟看来,大院是个整体,大院和大院之间可以吵可以打,可面对胡同时,大院便就剩下大院了,谁若这个上面没有立场,那便是对大院整体的背叛,会被整个大院唾弃。   显然关从容和莫顾澹没有看到楚明秋将朱洪拦下那一幕,他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可显然朱洪没有去贴大字报,楚明秋把他给拦下来了,这让葛兴国有些好奇,楚明秋是怎么看破这个局的?而且居然还把朱洪给拦下来了,经过一年多的了解,葛兴国对朱洪是比较了解的,这是个很倔的人,他都没把握说服他。   不过,葛兴国对楚明秋更加佩服了,这家伙太聪明了,加上上次收拾莫顾澹,这让他隐隐觉着,关从容和莫顾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雄壮的歌声响起,葛兴国猛然抬头看着前面,前面又过去个方阵,方阵中的彩车有些奇怪,看了好一会才知道这是燕京纺织厂的彩车,居然是个横放的纱锭。纺织厂多数是女工,这些年青的女工们一路扭着秧歌经过天安门,赢得阵阵掌声。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四十一章 金秋十月庆丰收(中)   广场上欢乐的气氛越来越浓,经过天安门的方阵越来越多,他们渐渐向前面移动,向中间移动,猴子从人丛中探出头来大声问葛兴国下午去哪?葛兴国摇摇头说要回家。   “回家有什么意思,咱们上文化宫吧,要不去景山也行,听说这两个地方都有文艺演出!”   猴子的提议立刻得到委员和芝麻糕的赞同,今天整个燕京,不,是全国各地都在举行庆祝活动,市内的所有公园都开放不收门票,各文艺团体在公园里举办各种文艺活动,任凭市民参加。   葛兴国心念一动随口说道:“那就去文化宫吧,今儿那肯定热闹。”   猴子爽快的答应下来,关从容和莫顾澹也叫着要去,葛兴国也没拒绝。   “关从容,你丫该请客啊。”莫顾澹忽然说,关从容没有推辞立马答应上老莫,葛兴国知道这是为什么,关从容入团了,这次入团的五个名额分别是关从容、炮姐、监工、王建勋和猴子。   在讨论入团名单时,他和宋老师都认为应该发展朱洪入团,但莫顾澹坚持认为应该优先发展干部子弟,并且把这个问题上升到阶级立场上来,而且引用了燕京市教育局的文件,在教育局下发的文件中便明确提出,培养接班人,要优先考虑干部子弟,他们具有坚定的革命性,这一招很厉害,连宋老师都不得不让步。   “葛兴国,一块去。”关从容邀请道,葛兴国摇头说:“入团又不是为了请客吃饭,是为了更好的干革命,你们这样算什么。”   莫顾澹和关从容神情有些讪讪,关从容勉强笑了下,冲莫顾澹使个眼色,连连说道:“对,对,你说得对,算了,下次再说,下次再说。”   莫顾澹随意的笑笑:“行,只要没让朱洪入团便行,现在越看这家伙越让人烦。”   “你们哪,”葛兴国叹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说:“朱洪是有缺点,不过,他和公公不一样,公公需要改造思想,是统战对象...”   “对,对,”关从容打断葛兴国说:“我看公公比他还顺眼点,至少他有自知之明,现在也不狂了,可朱洪不同,就是仗着他出身好,整天人五人六的,我看,他就是个野心家。”   葛兴国叹口气,他已经察觉了,这些人现在的目标转移了,不再针对楚明秋而是转向朱洪,他大约猜到原因,楚明秋虽然骄傲,可他在政治上从来不争什么,什么表扬啊申请入团,参加游行,什么的,从来不争,有些时候甚至在躲;但朱洪不一样,看上去平和,可争的全是关键的东西。   当然,还有一个更关键的东西,楚明秋太棘手,莫顾澹几次都撞得头破血流,这让他们心有余悸,不敢再轻易出手,当然,还有一点,楚明秋和社会上的混混有联系,他们毕竟在城西区,谁也不能保证不出校门,那天出去被一顿臭揍,这是谁也说不准的事。   “公公啊,你们没去过公公家,他的成绩好,进校以来,每次考试都是全年级第一,我听宋老师说,这在学校里还从来没有过。”葛兴国故意说道。   “成绩有什么用,”关从容不以为然的摇头:“现在讲的是政治,我给你们说啊,高教部下了文件,说要进行教改,说不定明年便取消高考,就看政治表现。”   “早就该取消了,别说高考,我看中考也该取消!”莫顾澹似乎卸下副担子长出口气。   “我倒觉着高考不该取消,取消高考,大学录取标准是什么呢?就说政治表现,这怎么考量?再说了,人是会变的,毛主席说,要警惕党内的修正主义,既然如此,仅靠出身,是不能衡量政治觉悟的。”   关从容和莫顾澹交换下眼神,俩人心里都明白,葛兴国的观点并不孤立,甚至高层也在争论,上半年的各校出现的大字报,其中便有不少反对取消高考的,他们提出的一个致命问题便是,取消高考后,大学录取标准是什么?取消高考派无法给出稳妥的方案。   除了这点外,在培养接班人的讨论中,青年报登载了些读者来信,反对以出身为衡量方式,在燕京,由于大院力量强大,反对声音比较弱,可在外地,反对声却很强。   这些来信中提出,以出身为标准势必将大批非红五类也非地富反坏右出身的子女给排斥在外,同时这也有悖党的统一战线原则。   这些来信受到中央高层的关注,中央高层中也有人对此也薄有微词,特别是那些,在五九年反右倾和随后党内斗争中落马的干部,他们的子女同样被划入出身不好一类中,从而丧失前途。   这时,最后一个游行方阵从天安门前走过,广场上响起一阵欢呼,“毛主席万岁!”传遍整个广场,三人抬头看,城楼上那个高大的身影似乎正挥手致意,三人几乎同时激动起来。   “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岁!”   一群白色的鸽子腾空而起,在天空中展开白色的翅膀,在明媚的阳光,扇出轻微的气流声;彩色的气球缓缓升空。   气氛在这一刹那达到高氵朝,葛兴国莫顾澹关从容举起还略有些青涩的拳头,声嘶力竭的高声欢呼,周围同样是,青涩的,稚嫩的,成熟的,刚劲的,有力的拳头,还有同样兴奋无法自持的面容。   ..   让葛兴国很失望的是,下午,在文化宫,他没有遇见楚明秋,楚明秋好像消失了,国庆节之后,他同样没到班上来,他试探的问了林百顺,林百顺的回答说好像是病了。   楚明秋倒不知道葛兴国在找他,国庆期间他照例在家过生日,家里人和小兄弟们一块热闹了一番,另外趁着两天休息,他又跑了趟农学院,去取了些关于如何种植银耳木耳蘑菇的资料给山里寄去。   国庆之后,一切便回到原样,他不想去学校,便让岳秀秀给他开了两周假条,现在岳秀秀对他完全放手,干脆将自己的私章给他,让他自己安排。   楚明秋在家学累了,便蹬车去菜店买菜,要么上肉店买肉,让楚明秋有些纳闷的是,现在这时候,瘦肉忒好买了,根本没人要,肉店十次吵架,七次是因为肉太瘦了。所以,他第一次买肉时,看到那老太太因为瘦肉和那店员大妈吵架,于是他很好心的将那块里脊给要了,解了双方的围,后来肉店弄明白了,于是瘦肉便给他留着。   慢慢的楚明秋也就明白了,这是个贫乏的时代,前世的营养过剩很少,营养不足到是普遍,所以肥肉比瘦肉紧俏,因为肥肉可以熬油。   白天楚府后院是安静的,唯一能来打搅他的是小国容,这小家伙大概是继承了吴锋的基因,再加上六爷数年教唆,现在越来越淘,好在楚明秋还能压住他,每天让他在如意楼背书,在楼外扎马步,早晨起来便让他练习楚家密戏。   吴锋有时看小国容练密戏时的神情有些迷惑,楚明秋看在眼里,磋磨出味来后,倒是满不在乎的告诉他,他没那么多臭规矩,如果是那样,他就把金针续命传给他,将来能多救些人,这金针续命也算有了传人,对楚家列祖列宗有个交代。   吴锋能猜到楚家密戏和内气的关系,楚明秋倒一点不奇怪,若他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妄称华北第一杀手了。   楚明秋挺满意这样的生活,每天累了便弹弹吉它,要不然便弹弹钢琴,这两样也腻味了,便到厨房去作两碗面条,洒上几粒葱花,再添上两滴香油,就一个字,香。   前世他可从来不会做饭,就算吃面条也是方便面,那会作这手擀面,现在除了炒菜外,居然还能作手擀面了,楚明秋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了,他从来没有发现自己居然有这种天分。   “舅舅,你就这手擀面做得好!”   小国容吃完后将嘴一抹放下碗说出句让楚明秋心碎的话,楚明秋“凶狠”的瞪着他:“找抽啊!”小国容冲他作个鬼脸。   吃饱喝足,楚明秋将灶台收拾干净,小国容跑出去,远远的叫了声赵爷爷,没一会,小赵总管进来看到楚明秋在收拾,忍不住摇摇头,这楚明秋现在太无聊了,现在居然学会了偷吃,这老爷子要在世还不抽他。   楚明秋看看小赵总管的脸色,讪讪的搭讪两句,不等他开始数落,转身便溜,让小赵总管在身后叹息不止。小赵总管看看还有些凌乱的灶台,摇着头替他收拾。   楚明秋出去就没看见小国容,按照惯例,这小家伙已经溜出去了,在背过书和练过字后,楚明秋便不会管他上那去玩,这小家伙胆子比他当年可大多了,这个年龄便敢上胡同玩去了,而且,让楚明秋比较郁闷的是,他在胡同里居然有几个年龄差不多的朋友了。   看看如意楼前的三轮车,楚明秋更加郁闷了,电动三轮车试验已经失败两次了,他在这方面完全没有信心,小心翼翼的弄出个方案,琢磨着交给楚明篁看看,楚子衿却鼓励他,让他自己先试试,于是从山里回来开始,他便四下淘换零配件,又买回来一辆旧三轮车专门用于研究。   图纸越来越复杂,从最初的简单的加个电瓶,变成了现在这个,变速箱、电机、控制器、传动轴,他忽然觉着自己象是在设计一辆汽车,全是汽车要考虑的东西,这套子将他自己给套住了。   失败!   研究了半天图纸,又开始重新计算,蓄电池的输出电量,电机的输出功率,传动轴带动,好像都有问题,慢慢的他完全沉浸在计算中。   楚家大院很安静,小赵总管没事时便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门铃响了,他慢吞吞的起来开门,祁老三拉着马车笑呵呵的进来,祁老三现在是楚家常客,每周都要来一次,每次拉来的东西也就五六块钱,够全家人吃一周的。   和小赵总管打个招呼,祁老三自己动手将车上的菜和肉搬进厨房,然后和小赵总管结账,他对楚家这样的主顾很满意,两边除了买卖外,更像是朋友,楚家有时还送点茶叶或衣服给他。   喝着茶,聊上几句,吃过小赵总管下的面,祁老三便准备走了,小赵总管让他等等,从屋里拿出两个包袱,大的那个里面有几件棉衣,让他带回去给鲁家的几个孩子,小的那个同样是件棉衣,这是个牛娃的。   这是让祁老三最纳闷也最感动的地方,当初楚明秋也就到村里支农不到一个月,居然还一直关心着牛娃家和鲁家,去年就送了衣服和被子,今年居然还记着。   “他赵叔,鲁大昌也不知在那学会了作家具,现在每个集都拉着作的家具去买,一个集下来能挣七八块呢。”祁老三笑呵呵的说,鲁大昌家很穷,可自从上次楚明秋他们去了后,家境便渐渐开始好转了,大儿子上了学,两个小的村里人帮着照顾,鲁大昌帮全村各家打了新式鸡舍,队里将他调到木匠组,负责打农具,工作轻松,工分还高。   “那就好,那就好,他叔,小秋就是放心不下,我听他回来说起,心里也糝得慌,他叔,你们多照应点。”小赵总管叹着气将两个包袱放到祁老三的车上,祁老三连连答应。   祁老三给大黑喂了两把豆子和一桶清水,又和小赵总管说了会话,才赶着马车走了。出了楚家胡同,街面上热闹起来了,几个半大小子看着大黑,飞快的跑过来,围着大黑闹腾,祁老三每周都来,大黑也就成胡同里的名人,每次过来都要被孩子们围观,胆子大的还会伸手在摸摸他的肚子,不过,还没有谁敢去摸他的头。   如果皮箱店时,田婶和他打个招呼,祁老三将车停下,到店里和田婶说了会闲话,他知道这个店里的人多少都和楚明秋有些关系,因此与他们也很亲热,有时候遇上了,还帮忙拉拉货。   “他婶,这谁啊?添新人了?”   祁老三看到店里多了个小伙子在忙活,小伙子有点黑,身材不高,却很壮实,听到说他,也没理会,依旧在忙活自己的事。   “这是黑皮,是那爷爷的孙子。”田婶笑着岔开话题:“这就走啊?”   “回啦,这天冷了,黑得早,路上还得赶紧。”祁老三将鞭子扛在肩上,依旧是乐呵呵的。   黑皮是国庆前回家的,回来后,他不想念书了,可黑皮爷爷不同意,非要他继续念书,而且希望他考上大学,说他爸爸都是大学毕业生,黑皮无奈只得去四十五中,没成想,四十五中拒绝接收,于是黑皮顺势便不去念书,整天要么在皮箱店,要么继续上胡同混日子。   但黑皮爷爷没有放弃,依旧四下里求人,今天又上学校去了,他不肯去,就在店里帮忙,不过,他什么都不会,只能干点力气活。   祁老三说了会话便走了,田婶扭头看看黑皮叹口气,该说的话,她们早就说过了,现在黑皮好像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一门心思想找份工作,可工作那有那么容易的,穗儿水莲豆蔻这样的老实人都被裁了,以他的名声根本没单位要,街道王主任就说了,要么下乡,要么回学校念书,街道没地方安排。   国庆前,从工读学校回来不少人,包括楚明秋在城北区的眼线松鼠,还有胡同里的顽主窦尔墩,这类在街面上混的顽主们都回来了,他们回来后大都象黑皮这样,被学校拒之门外,整天在街面上游荡,不过,自从去年打击之后,胡同里也不像他们以前那样了,冒出来一批新顽主,他们还在重新适应中。   在店里,黑皮很沉默很少说话,做完事便坐在门口的台阶一角抽烟,谁有事谁再叫他,豆蔻曾经让他学打缝纫机,可他也不肯学,田婶问他想作什么,他说想开汽车,缝纫机是女人作的事。   此刻他又作在台阶一角抽起烟来,田婶看见忍不住又开始数落起来:“黑皮,你忒不懂事了,你爷爷这么大年龄,还在干活,你不体谅他也就算了,也别闯祸啊,让他担心!”   爷爷大概是黑皮的唯一弱点,黑皮爷爷在店里没多长时间,田婶他们便了解这个老人了,简单的说吧,这老人是个老实人,她们很纳闷,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资本家呢?怎么会培养出一个万恶的国民党军官儿子呢?可是不管谁问他过去,老头总是瞪着浑浊的眼睛摇头不语。   可不管田婶怎么数落,黑皮从来不开口,就象没听见似的,只是默默抽烟,偶尔有人从店前经过,他才抬头看一眼,那目光凶狠如一把染血的匕首。   “你看人家公公,每天在家看书,也不知道跟人家学学!”   能被合作到皮箱店的都是和楚明秋有点关系的,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点,这个店的舵掌握在不在店里工作的楚明秋手中,楚明秋既然将黑皮爷爷合作进来,那说明他们和楚明秋是有点关系的。   “是啊,黑皮,你还是该进学校念书!”穗儿也开口劝道,田婶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骂道:“我要是你妈,一巴掌扇死你,小兔崽子,反了天了!”   “我妈早死了!”黑皮闷头闷脑的说。   田婶楞了下随即转口骂道:“那我要是你大,一脚揣死你!”   “他要敢回来,我一脚揣死他!”黑皮的声音很冷,犹如一道刺骨的凉风刮过,冷嗖嗖的,让人寒到骨子去了。大伙这才想起,黑皮恐怕对他爸爸没什么好感。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四十二章 金秋十月庆丰收(下)   风从街上刮过,卷起一阵黄沙,几片报纸随风卷起,在地上飘了几下,又落下,又一阵风刮过,报纸再次飘起,撞在墙上,于是又无奈的掉下来。   “起风了,黑皮别坐着了,把门关上!”宋三七在边上叫,黑皮拍拍屁股,将门关上,自己依旧坐在门外台阶角。   “哦!哦!”从胡同口奔进来一群小屁孩,小屁孩们叽叽喳喳的叫着,闹腾着,黑皮眼尖,很快在里面找到小国容,小国容手里拿着几张花花绿绿的床单在两手在空中不停挥舞。   门开了,穗儿从里面出来,急匆匆跑进小屁孩中,将小国容拎了出来,小国容万般不愿的随着穗儿回来,边走还边扭头往后看,穗儿拉着他边走边念叨。   “一眼看不见,就出去瞎玩,我告诉你舅舅,让他收拾你!”   “我抗议!我抗议!”小国容挣扎着振振有词的叫道:“舅舅说了,小孩子就该玩!该闹!”   “胡说!你舅舅四岁启蒙,五岁通读唐诗宋词,六岁便看那。。那啥!那像你!”   小国荣不满的嘟着嘴,穗儿小心的拉着他往后门去,还没推开门,门自己开了,小赵总管抱着小静蕾进来,小静蕾现在两岁了,可以走路了,小丫头迈着小短腿蹬蹬的,歪歪斜斜的朝前面走,使劲朝里面闯,小赵总管弯着腰,牵着她的小手,嘴里不住叫着小心,小心。   “妈妈,妈妈,”小静蕾会叫几个简单的单词,店里的东西比较杂乱,小静蕾摇摇摆摆的样,穗儿连忙把她抱住,小国容趁机挣脱妈妈的手,朝外面跑去,没成想刚到门口,便被田婶给抓住了。   “小兔崽子,想跑,没门!”   “这小丫头,怎么就这样不安分,那点静了,赵叔,该揍还得揍!”豆蔻叹着气把孩子从穗儿怀里接过来,显然小静蕾经常跑到店里来闹腾,她一来,豆蔻便不得不放下工作来招呼她。   “我看啦,公公这名字取得好,人家说缺啥,名字里就要有啥。”田婶说道:“以前,我们村里,有个五行缺水的,取个名字就叫水淼,整整四个水字。”   田婶拉着小国容过来,小国容满心不情愿,小静蕾却吱吱呀呀的朝他伸出手,小脸蛋露出灿烂的笑容:“哥,哥..哥,抱..抱抱!”   “来,抱抱妹妹。”豆蔻将小静蕾递过来,小国容哭丧着脸,不想接又不能不接,嘴里嘀咕着:“臭丫头片子!臭丫头!”   “豆豆!豆豆!”小静蕾朝后门伸出手,小国容不高兴的嘀咕说:“舅舅在看书呢,豆豆,豆豆,话都说不圆,就知道瞎捣乱。”   “哎,让你抱抱妹妹,你还觉着多大委屈似的,你不是舅舅,水生他们抱大的!”穗儿即便在呵斥,可从神情到声音听不出一点生气的样,小国容撅着嘴不情不愿的抱着小静蕾,他一点不怕穗儿,可他怕吴锋和楚明秋,上次他和穗儿顶嘴,被楚明秋瞧见了,结果被好好收拾了顿;而吴锋的脸一拉下来,他的腿肚子便转筋。   田婶将门打开,风已经停了,阳光斜斜的照进来,在地上拉出老长的影子,田婶走到门边朝外面望望,嘴里嘀咕着。   “这帮小兔崽子怎么还没回来。”   豆蔻闻言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四点多了,往常瘦猴勇子他们早已经过来了,就算勇子没来,瘦猴他们是肯定要来的,这帮小子恨不得她们的产量每天上百口,其实,瘦猴他们在外面卖高价,她们全知道,田婶开始还觉着不妥,这太黑,居然卖到五十块,这要传出去,影响太坏了。   可楚明秋告诉她们不要管这事,店里多少价还是多少价,至于瘦猴他们卖多少,那是他们的本事,另外,楚明秋让她们想想产品,产品要更新换代,不能一直是老样子。   “你们不是国营企业,也不是集体企业,所以,你们不能指望上级,如果皮箱卖不出去,没有任何人会来救你们,你们只能靠自己,靠市场。   皮箱制作工艺并不复杂,人家买一个回去,拆开看看便能仿制出来,国营是大厂,技术力量强,条件也好,人家一天能生产几百个上千个,一下便将市场占领了,到时候,大家就只能喝西北风。   居安思危,咱们趁国营厂没反应过来,加强生产,加快产品更新换代,增加产品的品种,加强质量控制,特别记住,质量是关键,是生命!”   田婶现在深信楚明秋,当即把这个工作交给了大柱,请楚明秋在旁边协助,楚明秋告诉大柱,要设计出更方便更漂亮的皮箱,另外,在材料上再想想办法,可以试试多种材料,比如牛皮和铝。   “或许有啥事耽误了吧。”豆蔻说。   田婶有些心神不宁,有事也不可能都有事,多半又出了大事了,学校在统一行动呢。   阳光渐渐西斜,胡同里依旧静悄悄的,不但瘦猴他们没有出现,连平时下班的人群都没有出现,街面上依旧静悄悄的,好像今天的人全都消失了。   “咚!咚咚!呛呛!”   从胡同口过来一队秧歌队,领头的是廖八婆,廖八婆舞动着捆在腰上的两根红色绸带,带着一群老娘们兴高采烈的跳着过来。   “廖八婆,啥...!”   外面传来袁师傅的大声询问,廖八婆在锣鼓声中扭头喜气洋洋的大声说着什么,田婶穗儿推门出来,这时,一辆显然是匆忙做成的宣传车从胡同口慢慢的开过来。   “今天下午,我国成功爆炸了一颗原子弹,成功进行了第一次核试验,这是中国人民在加强国防力量,反对帝国主义核讹诈和核威胁政策中,取得的重大成就。   中国政府一贯主张全面禁止和彻底销毁核武器,如果这个主张能够实现,中国本来不用发展核武器,但是,我们这个主张受到美帝国主义的顽强抵抗,。。   毛主席有句名言,原子弹是纸老虎,过去我们这样看,现在我们仍然这样看。中国发展核武器,不是由于中国相信核武器的万能,要使用核武器,恰恰相反,中国发展核武器,正是为了打破核大国的核垄断,要消灭核武器。。   中国政府郑重承诺,中国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首先使用核武器。。   以上播送的是新华社通讯,热烈祝贺我国进行第一次原子弹爆炸!”   田婶这下明白了,穗儿也明白了,可。。   “他婶,这原子弹是啥玩意?”穗儿问道,田婶也纳闷,宋三七在边上乐呵呵的说:“原子弹啊,就是大老美,在小鬼子头上扔的大号炸弹,那玩意可厉害了,大老美在小鬼子头上扔了两,小鬼子就受不了,投降了!”   田婶这下想起来了,抗战胜利时,上级也传达过,说美国鬼子向日本鬼子扔了两啥弹,小鬼子扛不住了,便投降了。   “这么说,咱们也有这啥弹了!”田婶惊喜的叫道:“是这样吗!廖八婆!”   “对!咱们也有原子弹了!美国鬼子再也不能威胁咱们了!”廖八婆兴高采烈的舞动着红飘带。   “嘿!”田婶一拍大腿:“太好了!这帮小娘养的!再敢对咱们咋咋呼呼,咱们也扔两个!给他们瞧瞧!”   “对!不就是原子弹,谁家没有似的,少在那穷比划!”宋三七同样兴奋的叫起来:“我告诉你们,那大老美真不是东西!小鬼子刚投降那会,我拉着大少爷上西单呢,嘿,一美国兵开着从身边擦过去,就差这么点,就把我给撞!这狗日的,也没说停下来道个歉,跑了!”   “就是,这美国佬就没好东西!你不是穷嚷嚷,说啥弹吗,咱们也有了。”田婶附和着,穗儿豆蔻和水莲,对这个并不感兴趣,这原子弹是啥玩意,也就是比机枪大炮厉害点。   小静蕾看着秧歌队,高兴的手舞足蹈,吱吱呀呀的叫嚷着,身子一个劲的向前伸,小国容同样乐乐呵呵的在秧歌队边上。胡同里的邻居们全围过来了,袁师傅一张老脸皱眉都开花了,潘安和宋三七在秧歌队边上便扭动起来。   “呵呵!呵呵!赫秃子下台了!原子弹爆炸了!美国鬼子傻眼了!”袁师傅乐得嘴都合不上。   “那是,这赫秃子还逼债不!这小娘养的,可把我们给坑苦了!”   “你说,苏联新上台的那个叫啥...?还跟赫秃子一样不!”   “那那行呢!这大鼻子不是变修了吗,得改,给咱毛主席端茶认错!把那些大大小小的赫秃子给收拾了!跟着咱们闹革命!搞社会主义!”   ——————————   楚明秋也听见了,原子弹,咱不是早就有了吗!纳闷了会才回过神来,咱不是活第二回了吗,这原子弹还是头回爆炸,将来还有氢弹,火箭,卫星、核潜艇,载人航天,过来之前,听说登月火箭都要发射了。   锣鼓喧天,楚明秋也不看书了,扔掉手上的书,跑到胡同里乐呵起来。   这应该算是大喜事,这货前世就是个屌丝,对于国际政治和历史没有研究,还没有意识到,原子弹对中国和中国的将来的重大意义。   在过去数年,包括最困难的年代,中国人勒紧裤腰带,为将来的中国打下了腾飞的基础!有了原子弹,未来不管国际风云如何变换,再也没有人敢兴起打击中国内地的念头,中国人民可以安安心心静下来进行经济建设!   在这一天之后,凡是想对中国亮刀的,都要认真考虑下。   ——————————   中国西北大漠的一声巨响,震动了整个世界,美国苏联纷纷作出反应,美国紧急向日本、关岛增调舰队,还同时为自己打气,中国的原子弹还不具备实战能力,中国还没有远程运载投放工具;苏联则加强了中苏边境兵力,秘密在中亚和远东地区部署远程导弹,目标瞄准了中国几十座大城市。   中国周边战云密布!   ——————————   西北戈壁滩的一声巨响,让整个中国沸腾起来,大江南北,人们追逐着新华社号外,大中学校和各厂矿连夜组织庆祝游行。燕京市成了不夜城,学生们自发举着火把和灯笼上街游行,象过节一样欢呼。   当天,吴锋从政协回来,进门便嚷着要喝酒,楚明秋连忙从池塘捞出两条鱼,又跑到秦师傅饭店里端了两个菜,回家又将最后一坛六十年绍兴黄端出来,就在院里开起大席来了。   “从今天开始!再也没有谁敢威胁咱们了!”   吴锋红光满面,肖所长,现在应该叫肖科长了,连喝三杯,将酒杯重重的搁在桌上:“说得好!说得太好了!今后不管是苏修还是美帝,都得掂量三分!”   “说得是,咱们也有了原子弹,当年啊,这小鬼子,弹丸大点地方,”吴锋伸出小指神情鄙夷之极:“居然就敢生出吞并中国之心!真是胆大包天!”   肖科长很少到后院来,可今天,刚到门口,便遇上买菜回来的楚明秋,楚明秋拉着他到后院来喝酒,肖科长要推辞可那抵得上楚明秋那张巧嘴,被楚明秋强拉过来,连他夫人也一块拉过来了。   院里摆着两桌,田婶和穗儿豆蔻还有一帮孩子在另外一桌上,院子里闹腾腾的,就跟过年一样热闹。虎子水生买来些鞭炮,边吃边在院子里放,整个院子喜气洋洋。   吴锋和肖科长都喝得伶仃大醉,晚上破例没有训练,楚明秋和虎子他们跑到街上去,街上熙熙攘攘,人流如潮,甚至超过了前不久的国庆,楚明秋勇子他们和一大群人沿着长安街朝天安门广场走去,沿途人们不断高呼口号,手中的火把灯笼将夜空照得通亮,整个燕京变成了白昼。   游行群众越聚越多,这次没有人组织,从各个胡同里的人散乱的,没有任何队形,可大家都有同一个目标,向天安门前进。   大卡车上没有任何彩旗,没有任何装饰,朴实得象刚卸完货,三条壮汉汗如雨下,皮面大鼓隆隆震天,这隆隆鼓声如在旺盛的火舌上浇上了一桶油,让整个长安街沸腾起来。   “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   天安门广场上更是人山人海,人们载歌载舞,两个青年学生站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向广场上的人群大声演讲,而在纪念碑另一面,一群青年学生庄严举起拳头,向党向伟大领袖宣誓,在国旗下宣誓,带着红领巾的少年们同样举起拳头宣誓。   “我们宣誓!接过烈士的枪!坚决保卫人民政权!”   “我们宣誓!...”   “我们宣誓!...”   “我们宣誓!...”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四十三章 厂甸庙会(上)   原子弹带来的震撼性欢乐一直持续到新年,持续到春节过后,才渐渐平静。楚明秋在十月底到校参加期中考试,学校依旧在兴奋的谈论着原子弹,谈论着未来的中国。那天,学校接到紧急通知,要求组织全体学生收听新华社重要通讯,当消息传来时,全校的课桌都倒了大霉,所有的课桌都拍得叮当响,整个教学楼座椅响成一遍。   从那时开始,学校就再没安宁,学生先是在学校欢呼,吃过晚饭依旧聚集在操场上,晚上,听说街上有游行,于是又涌到街上,几乎全校同学都上街游行,葛兴国和朱洪还分别组织小组同学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宣誓,好容易回到学校,同学们的兴奋劲还没过,大家干脆在操场上举行了一个篝火晚会,载歌载舞庆祝了一个晚上。   楚明秋听说后,感到非常遗憾,这样好玩的事,他居然没有赶上,那天晚上,他也在游行队伍中,不过他的注意力更多的集中在拍照上,这样盛大的游行谋杀了整整四个胶卷。   不过,楚明秋并没有因为原子弹爆炸改变自己的习惯,期中考试后,他连成绩都没拿便又“生病”了,这一病便病到期末考试,宋老师拿他没有丝毫办法,不过,楚明秋每次考试的成绩都是全年级第一,可惜的是,这学期的全市数学竞赛和物理竞赛,楚明秋因“病”没有参加,要不然也得拿第一,因为,数学和物理科任老师在他到校后,专门把他叫到办公室,让他作了两张卷子,楚明秋分别用了一小时和一个半小时做完,老师改了下,居然还是全对。   科任老师集体建议,让楚明秋跳级,直接升高中,而且是直接升高中二年级,教语文的近五十岁的江老师甚至宣布,九中的语文老师都教不了楚明秋,赶紧让他跳级,到大学去念书算了。   宋老师在全体科任老师的鼓动下,试探着向教导处周主任说了下,周主任叹息着摇头,送走了宋老师,实在太可惜了,这孩子怎么就出生在资本家家庭。   楚明秋倒不知道老师们的想法,他最近对电动车发狂了,连续搞出两个方案,结果都失败了,最后只得去请教楚明篁,楚明篁也不知道该怎么弄这电动车,他将楚明秋的方案拿去研究,可楚明秋等了半个多月都没等到答复。   一眨眼,1965年的春节到了,对中国绝大多数普通老百姓来说,是个祥和和安逸的春节,严重的困难已经过去,市面上的物资更加丰富,老百姓的生活变得更加宽松,街面胡同里,节日的气氛比往年浓厚多了。   可这个春节对楚府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冷清,这是老爷子走后的首个春节,家里除了楚宽远和金兰来过外,楚家族人就没有上门拜年的,这个春节,楚眉也没有回家,她到河北省水衡县参加四清去了。   楚眉下去后很少来信,春节前来了封信告诉说不能回来参加过春节了,也说了下卓立,卓立在赵县参加四清,从信中看,楚眉斗志昂扬,对四清充满信心,不过,她比较担心卓立,很想去看看,可又抽不出时间来,她给卓立写了几封信,可卓立没有回信,这让岳秀秀有几分担心。   没有回来便没有回来吧,春节期间还是有件喜事,穗儿再次怀孕了,楚明秋给她摸了下脉,居然有三个多月了,算算日子,楚明秋估计原子弹是催化剂。   楚氏一族的祖祭去年被老爷子废了,初二时,楚明秋和岳秀秀给六爷和列祖列宗上了柱香,这次祭奠,还是楚明秋主祭。   春节时,厂甸庙会大概是最热闹的地方,今年庙会尤其热闹,楚明秋和兄弟们自然是要去的,在庙会上,楚明秋居然遇见楚宽远石头和顾三阳,让楚明秋非常意外的是,除了他们三人外,居然还有三个女孩。   看到楚明秋的目光在三个女生身上转动,楚宽远的神情略有些尴尬,好在楚明秋没有问,要不然楚宽远会更加尴尬。   楚明秋没有问他,石头倒问起楚明秋身边的围着红色围巾,清清秀秀的小女生,问是不是楚明秋的婆子,楚宽远没好气的告诉那是娟子,也是楚家大院的。   “娟子?!就是东方红里的那娟子?”石头惊讶的问道,楚宽远点点头。   《东方红》在去年国庆期间上演,获得极大成功,最高领袖亲自到场观看,娟子在演出中依旧负责唱《歌唱祖国》,可她出场的时间却是节目的最高氵朝,而且她也不出意外的将整台节目带到高氵朝中,节目完美的在最高氵朝落幕。   最高领袖再次和娟子亲切交谈,照片上了人民日报,娟子也再度将照片放大挂在家里客厅中间,而且这次,接见她的领导人更多,楚明秋让她把所有与领导人合影的照片都洗出来,他居然发现,里面还有最高领袖夫人的合影。   逆天了!太逆天了!   楚明秋很是无语,这娟子的运气实在太好了,有这几张照片,未来什么政治运动都波及不到她,顺便说句,第一张照片带来的附加价值也来了,娟子是楚家大院这帮孩子中第一个入团的,楚明秋估计将来还会是第一个入党的。   《东方红》随后连演半个月,又拍成电影在全国放映,娟子纯净的不染一丝尘埃的歌声和天真的笑容传遍了整个中国,甚至传到了国外。   现在她是越发红了,上街都要遮遮掩掩,就像今天,到庙会来还围上一条厚厚的红色围巾,生怕被人瞧出来。   石头和顾三阳扭头看着楚明秋他们的背影,那条红色的围巾被楚明秋他们簇拥着在一个套圈子的游戏摊前,楚宽远看着俩人摇摇头,经过大半年的努力,他们现在基本掌握了投机倒把的手法,现在倒腾的东西更多了,菜油猪肉鸡羊,反正是什么东西赚钱倒腾什么。   不过,这一行风险也大,对楚宽远他们来说,最危险的不是从城外到城里,从城外到城里,楚明秋为他们伪造了几家饭店的介绍信,另外每次运货,他们三人总是轮流到前面探路,这有效避免了很多麻烦,真正的问题在到城里后,分散下去卖货的小弟们经常面临小脚老太的威胁,去年有两个小弟连人带货被抓到派出所去了,石头带人悄悄将两个治保主任家玻璃给砸了,然后又送上红宝书。   这一行的收入并不高,不过,楚宽远和石头还有佛爷的孝敬,现在楚宽远几乎控制了整个城北区,他采取的方式极为有效,各胡同的顽主全部被他和石头收服了,不过,去年有一批顽主从工读学校和少管所中出来了,包括那个被楚明秋插了的王爷,还有他的老大丁爷,胡同里又有些不稳。   自从重开庙会后,庙会上不许寻衅,不许寻仇的规矩依旧,顽主们在这里都是玩乐,顽主们见面也就是一抱拳问个好,心有芥蒂的,也就是互盯两眼。   三个女孩在边上叽叽喳喳的小声说着什么,其实这三个女孩与楚宽远和顾三阳都没什么关系,石头的婆子带了两个女孩过来,三个女孩年岁都不算大也就十六七岁,楚宽远对中间边上那个叫小霞的倒有点兴趣,这女孩条顺齿白唇红,有一条黑顺的辫子,他知道女孩在悄悄看他,可每次他扭头去看她时,女孩便羞怯的躲开,让他心里一动。   楚宽远和顾三阳心里都清楚,石头让他婆子带这两女孩来做什么,这是给他们介绍婆子呢,可俩人心里却各有心思。   顾三阳是大院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身上那股大院的傲气洗刷得干干净净,不过,在女朋友的问题上,他不喜欢胡同女孩身上的小气,他还是喜欢大院女孩的大气。   楚宽远则不同,几年过去了,碰上女人便想起梅雪,心里便隐隐作疼,自从分手后,他便没遇上过梅雪,黄诗诗曾经无意中提到过一次,说她考进了海政文工团,不过,黄诗诗也就提了这一句,石头当时一个劲的给她使眼色,黄诗诗醒悟过来,立马换了话题。不过,今天这女孩让楚宽远冰冻的心有了一丝松动。   小霞再度偷眼看看楚宽远,石头的婆子叫辛小林,她看了小霞眼偷偷的碰了她下,小霞冲她笑了下,她们俩人是一个学校的,小林要高一年级,今年念高二,她才念高一,另外一个女孩,杨柳,也是辛小林的同学。   以前小霞并没在胡同里玩过,小霞知道自己好看,从初中开始便有男生在街上追她,有一次两个男生把她堵住非要拍她,正当她不知该怎么办时,急得都快哭了,有个高高的男生从边上经过,呵斥了那两个男生,为他解了围,那男生为她解围后便走了,后来她在街上经常看到那高高的男生,后来她知道他叫楚宽远,是城西区楚家大院的少爷。   后来,她发现楚少爷的叫石头的朋友和学校的高年级的一个叫辛小林的女生交上朋友,这个辛小林成了石头的婆子后,学校的男生没人敢惹她,身上穿的也非常漂亮,比她漂亮多了。   巧的是,没过多久,辛小林便找上她,拉着她一块玩,给她说街面上的事,让她又是羡慕又是妒嫉。   “咱们女人能做什么,找汉找汉,穿衣吃饭。”   昨天辛小林来找她,让她一块上庙会上去玩,她一听楚宽远要去当即便答应下来,可让她有些失望的是,楚宽远只是神情淡淡的和她说了几句话。   不过,楚宽远的确很慷慨,这才多长一会,便花了几十块钱,这要换她爸,还不心疼死,可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很快,小霞便感到威胁,身边的这杨柳好像也瞄上了楚宽远,这让她心里有些紧张,杨柳同样好看,腿长条顺,眉眼弯弯的,皮肤粉嫩粉嫩的,象那盛开的桃花。   “姐,你说他会喜欢我吗?”小霞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问辛小林,辛小林嘻嘻一笑在她耳边说:“瞧你这小样,着急了!”   小霞顿时满脸通红,辛小林又是一笑:“这远子别看生得好,还是个雏呢,你别着急啊。”   “谁着急了!看你说的!”小霞涨红着脸小声嘀咕道,小林知道她第一次,脸皮薄,也就没再打趣了,今天带这两个女孩来是石头授意的,辛小林是最近几年中,石头身边时间最长的女人,之所以能待这么长时间,最主要的还是她逐步摸清了石头的脾气,石头是典型的大男子,要钱要东西都可以,但不能指手画脚,不能干涉他和哥们的事。   辛小林很清楚,在石头的所有朋友,他真正看重的朋友就一个,开始她还有些奇怪,她都觉着楚宽远和石头是两类人,有些时候她都石头抱屈,石头为楚宽远作了多少事,可楚宽远呢?但后来,石头被插,楚宽远替他报仇;石头逃亡,楚宽远替他善后,照顾他家里人,她这才有些明白俩人的关系。   庙会上人多,几个人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中拉开了距离,楚宽远三人也走到楚明秋他们那个圈子看他们套圈子,这套圈子很简单,地上摆着玩具杯子等各种东西,每个人每次五分钱十个圈子,套着什么就拿走什么。   这游戏玩了几十年了,前世楚明秋在大街上和公园里都看见有人摆过这样的摊子,这一次套圈楚明秋没花钱,花钱的是瘦猴,这小子去年挣了不少钱,楚明秋让他把钱存起来,以后买套房子,可这家伙没这个心思,挣了钱除了给家里一部分外,剩下的便四下乱花,今天也一样,庙会上主要是他在花钱。   “那个!哥!那个大的!熊猫!大熊猫!”小琼瑶指着最后面的那个毛绒绒的大熊猫着急的叫着,小琼瑶现在也念二年级了,小丫头和哥哥姐姐比起来,简直就是生活在蜜罐里,要什么给什么,湘婶和段五不给,楚明秋和虎子想方设法都要给她弄到。   最初,楚明秋他们还真没把这游戏放在眼里,狗子上去十个圈子,结果一个没套住,把他郁闷得,楚明秋也很惊奇,以狗子的准头,十个怎么也能套着一两个,居然一个没中,随后虎子勇子纷纷上去试手,俩人的收获也不多,勇子一个没有,虎子套着两个茶杯。   楚明秋的兴趣提起来,拿了十个圈子,先试了两个,以他的准头,两个圈子都稳稳的套着了,可在地上蹦了下,又蹦出来了,这下楚明秋发现其中诀窍,他在套圈上加了个回力,落下后只是微微起一下,并不弹起来。   这个回力并不好作,开始两个效果还不好,没有套着任何东西,楚明秋又调整了下,剩下的便几乎百发百中,很快便收了一大堆,把几个小女孩给高兴得又叫又跳。   “洋娃娃!那个洋娃娃!”勇子的大妹叶儿也叫起来,楚明秋没说话,两根手指拎着圈子轻轻一捻,圈子打着圈飞出去稳稳的套在最后面的那个大熊猫上,“轰”,周围响起一遍掌声叫好声,工作人员笑呵呵的将大熊猫抱过来,小琼瑶兴高采烈的将熊猫抱在怀里。   “洋娃娃!哥,洋娃娃!”   圈子又稳稳的飞出去,稳稳的套在洋娃娃的头上,叶儿高兴得鼓着掌跳起来,欢天喜地的将洋娃娃接过来,工作人员又拿出两个玩具摆在原来的位置上。   “哥!哥!北极熊!套那个北极熊!”翠儿指着刚摆上来的北极熊叫起来,楚明秋手上还剩最后一个圈子,狗子在边上也在叫:“音乐盒!音乐盒!”   狗子刚才便看见娟子拿着圈子一个劲的套那个音乐盒,可惜技巧差了点,尽落在音乐盒边上,楚明秋笑了下,圈子打着旋稳稳的套在北极熊头上。   “小伙子,你可太厉害了,咱们这点东西还不够你一个人套的。”工作人员摇着头将北极熊给楚明秋抱过来,楚明秋顺手交给翠儿,然后对工作人员说:“再来十个!”   “你还要?!也让别人玩玩嘛!”边上另一个女工作人员有些不高兴了,这摊子可不是前世那种私人摊,这是国家组织的,庙会上的所有摊位都是国营企业出来摆的,可这游戏摊的东西也是有预算的,楚明秋套走了六个,瞧他这架势,再套走十个,这摊子要摆下去可就艰难了。   “要不你把那音乐盒送给我,我立马就走。”楚明秋笑道,狗子在边上叫道:“对,对,我们要那音乐盒!”   “这样好不好,我再给你一个圈,你要能套上就拿走,套不上,也走,行吗!”边上的中年人说道。   楚明秋立马答应,中年人给了他一个圈,楚明秋拿着圈正要扔呢。   “我要那红皮鞋!哥!红皮鞋!”小琼瑶又在边上叫起来,狗子有点不高兴:“你已经有熊猫了!现在套音乐盒!”   “红皮鞋!”小琼瑶一点不怕狗子,小脸蛋扬着,小鼻头皱着,狗子恐吓的瞪起眼睛,小琼瑶轻蔑的哼了声掉头不理他,楚明秋摇摇头低头问她:“那双皮鞋你能穿吗?”   小琼瑶看着那双漂亮的红皮鞋,眼睛直直的,有点苦恼的皱起眉头,想过去试试又不敢,楚明秋笑着问女工作人员:“那鞋多大码的?”   女工作人员过去看了看说:“二十八码的。”   小琼瑶露出失望之色,她穿三十码的鞋,楚明秋温言说:“这样好不好,待会我们上鞋店,你自己挑一双,行不行?”   小琼瑶这才高兴起来,虎子在边上苦笑下摇头,他知道肯定就是这个结果,到现在为止,他还不记得楚明秋拒绝过小琼瑶和翠儿叶儿的要求,除了这帮小丫头,还有小树林来子小国容,全都溺爱着,比他们的爹妈都溺爱,以小树林为例,牛黄豆蔻的话可以不听,可楚明秋的话一定要听。   楚明秋轻轻松松的将音乐盒套走了,一大群人兴高采烈的走了,边上等着的人一拥而上,二三十支手伸向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有点傻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四十四章 厂甸庙会(中)   “那小孩是楚宽远的小叔,小霞,杨柳,你们记住,你就算得罪了楚宽远和石头都不能得罪他。”辛小林郑重的对小霞和杨柳说。   小霞和杨柳惊讶的扭头看着楚明秋他们,杨柳好奇的问道:“为什么呀?”   “别问为什么,你们记住就行了。”辛小林低声说,小霞和杨柳点点头,杨柳看着场上的玩具等东西,有些兴奋的说:“咱们也来套,哎,你们身上有钱吗?”   小霞有点难为情的掏出来一毛钱,这是她过年得的压岁钱,这回家还要五分钱的车费,辛小林将她的手挡回去,拍出两块钱,大模大样的一摆头。   三人看刚才楚明秋套得轻松愉快,便直接向目标对准最后面的那个北极熊,可惜二十个圈扔完,一无所获。三人懊丧着又掏出一毛钱买了二十个,这次小霞学机灵了,对着近的小的扔,想着把本钱捞回来,杨柳则对着喜欢的扔,辛小林依旧契尔不舍的对着最后的北极熊,那北极熊距离她大约四五米远,多数套圈都半途落下,气得她咬牙切齿直跺脚。   忽然之间,又有两个套圈从她们左右飞出,开始她们还没注意,渐渐的小霞发觉有点不正常,旁边的人不断向她挤过来,她有些恼怒的呵斥起来。   “妹子,别驾,你玩你的,我玩我的,要不咱们一块玩,这就不挤了。”边上的带着棉帽子的小子油嘴滑舌的调笑着,伸手还来揽小霞的腰。   小霞急忙往后面躲,她后面是辛小林,辛小林刚瞄准正准备扔呢,被她一挤身体便歪了,刚才准备的半响一下全报废了,她也不由着急起来。   “你挤什么呀!”辛小林扭头看,那小子正朝小霞伸手呢,她眉毛一扬正要呵斥,旁边的杨柳也叫起来,另一个高个男生正挤着杨柳。   小霞和杨柳上街不久,辛小林则跟着石头混了一年多,一眼便看出俩人是一伙的,是街上的顽主。顽主的气息藏是藏不住的,业内人士老远便能闻出来。   “干什么!”辛小林拉下脸呵斥起来:“挤什么挤!回家挤你姐去!”   “何必走那么远呢,我这不正有个姐姐吗!”高个子笑着又向这边挤了下,杨柳连忙躲到辛小林身后,辛小林将手中的圈随意的一扔。   “小子!有能耐你等着!”辛小林拉着小霞和杨柳要走,高个子没有伸手只是笑着调笑道:“还等什么呢!这不就是!”   小霞紧张的四处张望,棉帽子看辛小林的做派便知道这圈子是有主的,可她边上两个看上去却像雏,不像是有主的样子。   “我说姐姐,咱们一块玩会,干嘛走啊!”   虽然断定辛小林是有主的,可棉帽子却丝毫不担心依旧嬉皮笑脸的调笑着,辛小林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些人,她拉着小霞和杨柳直接撞过去,这要换个环境,棉帽子敢挡,可这是庙会,拿几个圈子调侃取乐可以,可真要伸手,他还不敢,不但是因为各区老大们定的规矩,还有这庙会上还有不少警察在维持治安。   棉帽子不得不侧身让了下,他朝高个子使个眼色,又呼哨声,从周围人群中又出来几个顽主,他们一块追着辛小林三人便过来了。   楚宽远和顾三阳正在一处书画摊前流连,自从楚明秋帮他买了几幅画后,楚宽远手里只要有点闲钱便要买上几幅画,开始他还指着名家的画买,后来向楚明秋请教后,开始留意楚明秋建议的那几个有潜力的青年画家。   顾三阳在他的影响下也开始买画了,不过,他不是收藏,而是玩票性的,他买了个拉杆箱,买来的画便扔在箱子里,箱子便扔在他的床下。   石头无聊的在边上喝着汽水,他觉着这俩人也忒无聊了,不错,他也佩服楚明秋,可这画要等上二三十年才值钱,到那时谁知道他妈的天上飘的是啥云。   “石头!石头!”   石头听见辛小林的叫声,抬头看过去,辛小林正从人群中挤过来,神情有些慌张,他略微皱了皱眉,这娘们怎么啦,平时都挺安静的,今天怎么咋咋呼呼的。   “怎么啦?还不去看看。”顾三阳也听见,便让石头过去,石头将手里的烟头扔下,正准备过去,辛小林已经拉着小霞和杨柳从人群中挤出来,跟在他们身后的棉帽子和高个子等人也一齐跟过来了。   石头碰了下楚宽远,楚宽远正聚精会神的看着手里展开的画,在楚府那段时间,老爷子的书稿几乎能背下来,又玩了这么久的画,多少有些经验了,手上这幅画的作者是个从未听说的作者,居然叫国风,这不是诗经中的吗。   楚宽远没有动,石头已经迎上去了,顾三阳这时也看出不对劲了,他在楚宽远耳边低声说出事了,楚宽远从梦中惊醒,扭头一看,什么也没说,扔下画便追着石头过去了。   石头已经拦在棉帽子高个子身前:“怎么着,哥们,这可是有主的。”   “兄弟,一带三啊,搂着一个还挎着两个。”棉帽子依旧笑嘻嘻的,高个子和几个顽主在身后漠然看着石头,棉帽子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塞到小霞手上,小霞吓得赶紧扔在地上。   “搂一个挎两个?哥们说重了,这两个是我两兄弟的,”石头没有丝毫表情,他把辛小林往身后一拉,辛小林拉着小霞和杨柳,带着她们两也往后走,没曾想,棉帽子伸手拉住了小霞。   “这丫头我认下了,是我干妹妹,今天我要带她走...”   没等他说完,楚宽远从石头背后闪出来,伸手便抓着棉帽子。   “哥们,你那条线上的?拍人也得看看有主没有。”   “兄弟南城刀疤,还请教..?”棉帽子说着话一翻腕握住楚宽远,楚宽远面无表情手上加了两分劲头,刀疤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有老茧,这是长期练刀的结果,同样刀疤也感觉到了,楚宽远的手骨节粗大,这是长期打沙袋的结果。   “城北远子。”   听到远子这两个字,刀疤眼睛微微缩了下,虽然他在城南区,可道上的消息比人民日报传得还快,城北区远子这一年多迅速冒起,成了城北区名声最显赫的顽主。   高个子他们见状不对,迅速散开,隐隐将石头和楚宽远围在中间,顾三阳没有跟进来,他有自知之明,他闪开躲在人群中,目光四下张望,庙会上人山人海,他们几个人在这对峙起来,就像一条汹涌河流中的礁石,人流到了这里便分散,从两侧流过。   顾三阳有些着急,他和楚宽远石头在街面混,也混出点名声,可实际上,他除了投机倒把外,很少参加街面上的其他事,遇上这种事,他还真有点不知所措。   圈里依旧在僵持,顾三阳一咬牙四下看看,摸到边上的混沌摊边,目光便溜到那掌案的中年女人手上的菜刀,菜刀剁在案板上,发出细细的撞击声,除了这把菜刀,顾三阳还瞄着边上的火钳,只要那边打起来,他就抢这两样东西。   这时从后边又过来一群人,领头的穿着件蓝色短大衣,这群人并不张扬,慢慢的随着人流朝前走,到了楚宽远他们那。   “远子!你们这是?”蓝色短大衣有些惊讶的看着楚宽远和刀疤,俩人的手已经分开了,依旧还象狼一样盯着对方。   楚宽远扭头看了蓝色短大衣一眼,不认识,从来不认识这个人,蓝色短大衣笑了下:“我是黑皮,是你小叔的朋友,我在楚家胡同见过你。这怎么回事啊?这是那的?”   “黑皮,没听说过。”刀疤眼都没眨下,看都没看黑皮眼,黑皮不动声色,楚宽远轻轻哼了声:“城南的刀疤,我也没听说过,看来手底下有两下子,非要带人走。”   “照规矩,庙会上不得挑事,不得寻仇,刀疤,你这是挑事还是寻仇?”黑皮问道。   “今儿我要带人走,谁拦着谁就跟我有仇。”   “人家有主,你还要带人走,拔份拔到厂甸来了,这份可拔得够大的。”黑皮看着刀疤,嘴角挂着淡淡的冷笑。   高个子在边上冷眼旁观,今天是刀疤看上了小霞,他不过跟着起哄,可现在事情僵住了,要么拔份要么丢份,顽主什么都可以丢,就是面子不能丢。   刚才城北远子就两个人,身上也象没带家伙,这城西区的一伙,腰上都鼓鼓的,好像带着东西,领头的这家伙看上还挺黑。   “今儿说什么也没用,我妹子,我要带她走,谁也别拦着。”刀疤冷冷的说:“庙会上,不寻仇不挑事,出了庙会,就没这规矩了,是不!”   “行啊,爷们是吓大的。”楚宽远笑起来,石头也眯着眼睛笑起来了,不过,他看出来了,这刀疤不是说着玩的。   楚宽远也不管刀疤,转身搂着小霞便走,石头看了刀疤一眼,转身便走,刀疤见状便要追上去,黑皮双臂环抱,拦在他面前。   “城西黑皮,我记住了。”刀疤刀子似的盯着黑皮,黑皮满不在乎:“行啊,城南刀疤,我就在灯帽耳斜街,随时来找爷。”   黑皮手下的佛爷哄笑起来,现在的黑皮可不是前几年的黑皮,这出来不过半年,他收了几个佛爷,又先后和几个顽主火并,当年欺负他的那个顽主现在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根本不敢吭气,就连窦尔墩都高看他一眼,可黑皮现在却不太把窦尔墩当回事。   楚明秋也遇上麻烦了,他们一群人转到火神庙附近的小巷时,遇上了几个顽主围着林晚和她表姐,这同样也是拍婆子而起,按照道上的规矩,不是道上的圈子,不能随便拍,可道上的顽主们总是胆大包天,总要试试,如果林晚的表姐不答声倒好了,没成想林晚表姐气恼的骂了几句,这不但没骂走那几个顽主,反倒让顽主们觉着有戏,于是更加死皮赖脸的缠着。   正在林晚姐妹俩不知该怎么好时,楚明秋他们一群人出现了,楚明秋解决这事的法子很简单,过去一手抓一个,勇子虎子也再一人抓一个,把几个顽主拉到一边好好开导了一番。   一年多不见,林晚也长高了一截,身材更加高挑,皮肤白皙细腻,穿着件白色的翻毛灯芯绒大衣,围着条红色的围巾,看着楚明秋的眼光也不像以前那样大方天真,变得有些羞涩。   庙会上的熟人还不少,和林晚她们合在一块没多久,转到和平门附近时,楚明秋又遇上葛兴国和猴子他们,楚明秋和他们说笑一番后才分手。   热热闹闹的庙会,将燕京城上空的寒冷驱散,阳光从蓝天上飞落,落在人们肩上,落在人们的肩头上,发丝上,落在灿烂的盛开的大街上;在街边的小巷,长长伸出来的屋檐,在巷子里,拖出长长的阴影。   这是个欢乐的春节。   楚宽远没有忽视刀疤的威胁,按照道上的规矩,刀疤今天拔份失败,就剩下丢份了,刀疤肯定要找回这个场子。   楚宽远和石头什么也没说,就在庙会上买了两把菜刀,又买了两个书包,将菜刀塞进书包里。刀疤威胁之后,楚宽远的手便松开过小霞,沿途一直拉着她,小霞心里喜滋滋的。   顾三阳也没客气,拉着杨柳,楚宽远买菜刀时,他也没客气,给自己也买了把塞在胸前的书包里。楚宽远和石头对在和刀疤对峙时没见着顾三阳丝毫没说什么,辛小林也同样没说什么,不过,杨柳心里却有点吃味不舒坦。   从庙会出来,楚宽远他们不紧不慢的沿着胡同朝家走,刚转过槐树胡同,迎面刀疤和高个子便带着七八个人便过来了,刀疤手里拿着把军刺,在手里敲打着,得意洋洋的看着楚宽远他们。楚宽远见状什么也没说,将小霞往后一拨,掏出菜刀,一声不吭便往上冲。   刀疤没想到楚宽远一句话不说便冲过来了,慌乱之下连退两步,胡同有点窄,后面的人堵着,他退之不急,眼见着刀光直奔脑门而来,大骇之下,充满举起军刺招架。   嘎吱,菜刀军刺碰撞,发出刺耳的碰撞,刀疤就觉着一股大力撞来,手臂一阵酸麻,没等他反应过来,刀光又奔着他的脖子而来,他惊恐下,本能的将脖子一缩,可这依旧挡不住刀光,高个子伸手挡住刀光,旁边石头一声怒喝,挥刀直奔高个子,高个子力量显然比刀疤大,架开楚宽远后,回手又架开石头。   石头的刀刚刚被荡开,楚宽远又杀过来,高个子左支右绌连挡两刀,刀疤连忙舞着军刺杀过来,楚宽远侧身闪开,回手一刀将刀疤阻止刀疤追赶,旁边石头和高个子已经叮叮当当交手四五刀。   一轮交手,双方都没谁也没落下好,可也探明对方的实力,高个子和石头力量刀法反应相差不大,高个子恐怕还稍稍强点,称得上旗鼓相当,可刀疤和楚宽远差距就太大了,没有高个子在边上照应,刀疤三招之内必定伤在楚宽远手上。   胡同狭窄,刀疤的人数优势无法发挥,顾三阳牙关咬得紧帮帮的,手里拎着把菜刀,不知道该怎么上去。辛小林拉着小霞和杨柳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手底下不错啊,怎么称呼?”楚宽远盯着高个子随意的问。   高个子凝重的看着楚宽远和石头,城北区的顽主一向弱势,被城南区的顽主看不起,没成想居然冒出来这样两位,臂力刀法反应都超人一等,城北区什么时候出来这样两位。   道上的消息传得快,各区有什么事,很快便传遍整个燕京,城西区冒起来个金刚,这家伙据说横扫城西区,各路顽主纷纷低头,不过,这家伙好像没上街面混,但他要发话,城西区顽主都得听。   “城南两把刀,刀疤,老刀。”高个子平静的说,他玩刀玩了十来年了,从七八岁玩到现在,城南区道上的朋友称他老刀。   “老刀,刀玩得不错,比我强。”   老刀眼眶微缩,能这样当面称赞对手,说明对手非常自信,果然,楚宽远刀锋一指:“我们单练,他不是我对手。”   刀疤牙关紧咬,他也知道老刀比他强,可让对手这样轻蔑,却让他受不了。老刀似乎知道的他的心思,手上的军刺摆了摆,刀疤深吸口气,稍稍平静下来。   “行,我若输了,我们认栽,我自刺三刀。”   老刀上前一步军刺平指,楚宽远手中的菜刀同样平指,俩人都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老刀轻斥声,身形闪动率先发动进攻。   一点白光直奔楚宽远小腹,楚宽远牢记楚明秋的吩咐,格斗中首要是静心,看清对手的变化。白光直奔小腹,可楚宽远依旧没动,果然,白光临近时,忽然一挑转向楚宽远的肩窝。   楚宽远这才动了,刀光闪动,撕碎了阳光,洒出一遍光影,老刀的刀势没有用尽,手腕一翻,身体向前跨出一步,楚宽远同样侧身一步,刀势落空,老刀的军刺同样落空。   一招交手后,俩人位置也变了,从直变成横,俩人同时喘口气,又同时向前扑去,刀光闪烁,连续撞击七八下,两条人影分开,楚宽远身上的出现两条缝,老刀身上也没落空,衣服下摆被削去一块,肩头露出白色的棉花。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四十五章 厂甸庙会(下)   “好刀法!”   “不愧是老刀!”   俩人互相称赞一句,楚宽远觉着心气有些浮躁,连忙深吸两口气,平息下心气,老刀却闪身又攻上来,楚宽远心里一惊,连忙横刀招架,老刀的刀还是那样快,楚宽远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连续挡出两刀后,才抓着机会攻出一刀,逼得老刀回刀自救,这才将局势缓和过来。   石头始终眯着眼,握着菜刀的手,时松时紧,不知不觉中变得湿漉漉的。顾三阳更加紧张,他完全看不懂局势,心一直提着。   两条人影再度分开,这次,老刀站在石头他们这边,石头避嫌的拉着顾三阳退后两步,另外一边,刀疤也同样退后两步。   这次俩人再不开口,依旧是老刀率先进攻,楚宽远先阻击,然后反攻,两条身影在场上一来一往,刀光上下翻飞,他们身上变得破破烂烂的,到处冒出白色的棉絮。   “现在怎么样?”顾三阳紧张之极,禁不住悄悄问起来。   石头神情严峻,说实话,老刀要稍微强点,现在场上的攻势,老刀占六成,楚宽远占四成,不过,老刀要想收拾楚宽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如果不小心,反被楚宽远收拾也不是不可能,现在就看谁首先沉不住气,行险出招。   “行吗?”小薇也紧张的问辛小林,辛小林嘴巴一撇,无所谓的说:“没事,他要伤了楚宽远可有乐子瞧了。”   “怎么?”杨柳好奇的问道。   “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千万别往外说去,”辛小林四下瞄瞄故作神秘的说:“我告诉你们,楚宽远的小叔可厉害了,石头说过,他们俩人加起来连三分钟都顶不了,就这会功夫,够撂倒他们俩几次了,这要惹出远子的小叔来,那就有得瞧了。”   小霞和杨柳将信将疑,她们刚才在庙会上看到了楚宽远小叔,还没楚宽远高,也没楚宽远壮,怎么会那么厉害,可俩人也不敢不信,这可是石头说的。   当!当!当!   连续几声刀刺相交,人影闪电般分开,石头猛然一惊,楚宽远和老刀的刀上都有了血迹,俩人现在都顾不上掩饰,猛烈的喘息起来。   石头走上前,对面的刀疤大惊,连忙也走到前面来,石头冲他们一抱拳:“今儿就到这儿,咱们改日再较量如何?”   刀疤看这形势,即便把楚宽远撂倒,老刀恐怕也轻松不了,石头再一发飙,自己这边可没人挡得了,刚才石头和老刀过招的情形他也看见了,凭心说,他也能挡几分钟。   “行,山不转水转,四九城不大,咱们后会有期!”   刀疤丢下几句硬话和老刀一块走了,顾三阳连忙看楚宽远的伤势,小薇要过来,辛小林连忙拉住她,冲她摇头,小霞有点不明白,可也没再动了。   楚宽远现在就象个叫花子,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肩头还有血浸出来,顾三阳将他的衣服脱下来,肩头有一道五六厘米的口子,正往外冒血。   石头将楚宽远棉衣里的棉絮扯出来,将肩头的口子堵上,又将棉衣的外套扯下块布,把伤口包扎好。顾三阳看着石头熟练的替楚宽远包扎,忍不住叹口气。   “叹什么气,”楚宽远淡淡的说:“顾三阳,你和我们在一块也有一年了,这样的事还少得了,还没习惯。”   “早习惯了,以前我就在想,咱们不能老是这样,”顾三阳说:“远子,你小叔不是说过申城的杜月笙吗,前些日子,我到图书馆看书,上面就有介绍,这杜月笙以前也在街面打打杀杀,可后来便没有了,咱们也该学学。”   “这怎么学。”石头摇头说。   “势易时移,咱学不了。”楚宽远也说,那是在旧社会,现在是新社会,怎么可能象申城闻人。   “事易时移,变法宜矣。”顾三阳摇头晃脑的活像老夫子,楚宽远呵呵笑了两声:“老夫子,不管你这法怎么变,都逃不掉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   “风险!风险控制!”顾三阳说:“我说远子石头,咱们搞的这个现在说的是投机倒把,可我觉着你小叔说得对,咱们这是市场经济,这在西方就是合法生意。”   “拉倒吧,咱们这不是社会主义吗,还是小心点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吧。”石头将楚宽远的伤口包好,左右看看,脱下身上棉衣给他穿上,又将楚宽远的棉衣翻过来自己穿上,楚宽远也没客气就这样穿上了。   辛小林三人也过来了,可顾三阳依旧在说:“就算申城闻人,那也同样资本主义专政专政对象,这时移势易,咱们得想点办法,老这样打打杀杀,专政铁拳来得可要快得多。”   楚宽远和石头闻言沉默不语,辛小林在边上笑道:“老夫子,又在拽文了,走吧,远子要不要上医院看看。”   “当然得去看看,就这样弄弄怎么行。”小霞看到楚宽远流了那么多血,禁不住担心的叫道。   石头淡淡的说:“这有什么,不就是一道口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楚宽远宽容的对小霞笑了下:“日子久了你就明白了。”   一群人调转方向,朝西单方向走去,顾三阳还在谈他的设想,这个想法是刚冒出来的,顾三阳觉着他们的行事该换个方向了。   “咱们这样长途贩运,利润太薄,风险却很大,远子,去年咱们翻过两次,我计算过,这两次的损失等于咱们白干半个月,这不是办法,咱们得想点其他办法。”   每当这个时候,楚宽远和石头便沉默不语听他发挥,不过,还别说,顾三阳有时还蹦出不少好主意,去年一年,他们三人逐渐形成了,顾三阳出主意,石头打前锋,楚宽远掌舵的局面。   “远子,现在我越来越佩服你小叔,你小叔帮豆蔻姐和田婶弄了个皮箱店,我了解过这个过程,你小叔实在太精明了,远子,我在想,咱们是不是也弄个地下厂,远子,你有房子,这就有了厂房车间。”   “如果搞这个,那山里面怎么办?”石头问道,楚明秋暑假进山后,山里的生产基地已经初具雏形,春节期间出栏了第一批生猪和鸡鸭,让他们在这个春节很赚了一笔。   此外,山里的种植业也开始了,木耳银耳全都种上了,还引山泉造鱼塘,五六月时便能产出第一批鱼。山里的生产搞得红红火火,这个时候他们要撤了,山里怎么办?楚明秋绝饶不了他们。   “山里的生意自然要继续做下去,但这生意利润虽小,可持久,而且未来发展潜力巨大,如果山里的生产真发展到你小叔设想的那样,利润非常巨大,不说别的,就说那葡萄酒,真酿出来了,咱们就大发了。”   为了弄到这葡萄酒的配方,吴锋专程去了次津城,那老师傅原来是张裕酒厂的酿酒师,他告诉吴锋,其实张裕酒厂早就注意到那条野葡萄沟,曾经还派人去考察过,去考察的还是他的师兄,他师兄说野葡萄沟那地有些奇特,当地的温泉和山峰阻碍了寒气入侵,葡萄可以酿酒,但品质稍差,配方他还记得,如果能改良下品种,酿出的酒将更好,当年张裕最后还是放弃了那条葡萄沟,原因是开采成本太高,酒的品质比较低。   不过,这一切对现在来说,就不是什么问题,在这个时代,再低点品质的葡萄酒也能卖出去,而且价格还高。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山里连酿酒池都盖好了,就等葡萄成熟季的到来。   “可我们能做什么呢?需要买那些设备呢?”楚宽远反问道。   “这才是难题,我想回去问问我父亲。”顾三阳情绪有些低沉,他家里始终不能接受他上街的事实,连他赚回去的钱也不要。   “市场需要什么,设备要便宜,附加价值要高,哎,...”   顾三阳嘴里蹦出一连串经济术语,显然他最近在看这方面的书,石头叼着烟翻过来穿的棉衣显得怪异又破烂,引得经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他却毫不在乎,偶尔还轻佻的打个呼哨。   “老夫子,这得撞,那有那样容易,哎,远子,咱们是不是想想怎么弄到城南或城西去,你觉着那黑皮怎样?”   楚宽远眯眼瞧着四周,肩膀上的伤口还有些疼,这种疼痛不但没让他担心害怕,反而让他觉着有些舒服有些享受。石头和顾三阳的话他都听见了,可他觉着这太快了,现在他们主要还是从城外的市集上收购,规模也不大,城北区还吃不饱,暂时还不用考虑向外扩张。   顾三阳的提议倒是可以考虑,可生产什么,投资要多少?这也是问题,楚宽远觉着他们也可以搞个类似皮箱店这样的东西,投入设备要便宜,原材料来源容易,最好不是布匹这样的国家控制物资。   楚宽远他们还没意识到,他们现在的思维习惯开始从简单的好勇斗狠转到从市场的角度,这种变化是一年来的原始市场活动的升级,也正是有这样的思考,他们没有一直停留在这种简单的生产活动中。   总的来说,1965年的春节是个欢快的春节,冬日的阳光下,燕京市民们享受着这一年多最快乐的时光。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四十六章 扶出来的麻烦(上)   从蒙古高原刮来一股寒流,让初春的阳光暂时隐匿到厚厚的铅色云层后面,被冬雪掩盖了一个冬天的大地从僵硬中苏醒过来,青青的麦子钻出雪层,在寒风中青青摇晃。   路边悄悄留着肮脏的污雪,冰凉的渠水缓缓淌进刚刚犁开的田里,浇灌湿润的大地,光秃秃的树枝吐出淡淡的浅绿,向人们宣示春天的到来。   老农披着残破的老棉袄,牵着健壮的耕牛,慢悠悠的走上田边的路,两个小孩穿着双破破烂烂的棉鞋,挎着篮子沿着村头的机耕道收集肥料,偶尔两只小鸟从田野上空飞过,发出欢乐的叫声。   野地里,坟茔边,还有残留的香烛和未散的灰烬,坟头上戚戚荒草,白色的幡在寒冷的风中颤抖,路的尽头是国家标准公路,一辆公共汽车孤独的停下来,几个人从车上下来顺着机耕道向村里走去。   风,从原野拂过,吹散了灰烬,吹起了白番,吹绿了树枝,散乱了发丝,让红色的丝巾飘起来,道上是沉默的,楚眉跳下车,望着远处刚绿树枝无法遮掩的村庄。   前面两个年青的女生扭头招呼了声,楚眉紧紧挎包跟上去,两个女生都是地院的老师,都是和她一样在去年分到地院的。围着灰色围巾的那个叫魏晓虹,另一个围着白色围巾的叫姜雯雯。魏晓虹是64级留校的本科毕业生,姜雯雯则是华中地质学院今年分来的大学生。   她们三个是同校的同事也是邻居,三人都住在学校给单身职工的筒子楼,三人相邻而居,去年她们按照学校安排一块参加四清工作队,在水衡整顿学习了一个月,才分到马驹公社王公屯。   魏晓虹和姜雯雯没有参加过整风整社,没有对比便不知道,楚眉便明显感到这次四清运动比以往要猛烈得多,整风整社时,不过百多人的工作队,而这次仅参加集训的工作队员便有上万人,这上万人来自燕京各大学校和河北省委;除了人数外,工作队的纪律与以前相比,以前的便是小儿科。   首先找住处便让她们费尽心思,按照规定,她们到村子后必须和社员同吃同住同劳动,整风整社时工作队还可以住在一块,现在却不行,必须分散到各家各户,分散到各家各户还不够,房东必须进行严格审查,必须上查三代,三代之中没有地主富农坏分子才可以。   这同住都这样了,同吃就更严格了,工作队员必须和房东一块吃饭,房东吃什么她们吃什么,不能有一点例外,就算赶集也不能在外面吃。这一条让好些工作队员难受,以前整风整社时还可以在集市上吃碗面什么的,悄悄改善下,可这不行,一万多人在这公社,只要瞧见在外面吃饭,那怕是吃个地瓜,也要写检查,严重的,还会被遣送回原单位,工作职务就全完了。   老乡家吃饭,农忙和农闲完全不同,现在还是农闲,老乡家都是一天两顿,晚上几乎没吃的,每天两顿稀的,楚眉喝了整整一个月,脸都喝绿了,可还一声不敢吭。   不但楚眉,魏晓虹和姜雯雯一提起吃饭便愁眉苦脸的,可话还说得漂亮,不过,楚眉也一样,脸蛋瘦得快没肉了,做梦都想着回楚家大院改善下。   工作队组织倒和整风整社时差不多,总团分团小队,总团在公社,分团在大队,全团一万多人全扎在这公社。总团领导是中央部位的一位副部长,分团领导却是楚眉很熟悉的,整风整社时的队长赵立新,现在他已经升为冶金部的处长。赵团长很看重楚眉,让楚眉担任分团的通讯员,让她在全大队跑,这工作可以让楚眉留在大队部,不过,还是住在老乡家。   道路有些破烂,草丛中还有未消融的残雪,三人慢慢朝村里,后面的社员高声说笑着,楚眉紧走两步追上魏晓虹和姜雯雯。   “眉子姐,上级又有什么新精神?”姜雯雯笑着问道,楚眉笑了下拍拍挎包说全在里面。自从下乡后,各种文件就不断,去年暑假在学校便学习被称为《前十条》的文件,十月中旬集中后,又重新学习了《前十条》,后来又学了《后十条》、《关于在问题严重的地区由贫协行使权力的批示》和《中央关于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工作团的领导权限的规定(草案)》,春节过后,又发下来个《二十三条》,总团每周都有情况通报,这个通报中不但有本团的情况,还有中央转发的全国其他各地的运动情况。   生活很艰苦,但楚眉却没多大意见,可工作上,她却有点不舒心,赵立新让她当通讯员,每周到各分队去收集工作汇报,下发情况简报,这工作让她觉着实在太简单了,她很想象魏晓虹和姜雯雯那样,参加一线斗争。   在给家里的信里,她没有如实写她和卓立的关系,俩人在下乡前便发生了争执,下乡后,俩人的争执更大了,卓立这样下去会荒废专业,他下乡带了一书包书,平时对地质、矿石的兴趣远远大于斗争。   让她有点意外的是,赵立新好像隐隐流露出对她有意思的样,他表现得很隐晦,可楚眉还是凭借女人的敏感察觉了,这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她对卓立有感情,可她觉着卓立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这样火红的斗争形势,居然打动不了他,他就不明白,政治比专业更重要,她隐隐觉着卓立正向危险的方向滑去,回去还得给他写封信,必须把他拉回来。   三人沿途小声说着话,都是些闲话,春天快来了,社员们已经开始准备春耕,有些性急的社员已经将自留地耕过了,都已经放水浸地。   “不到农村,我还真不能理解毛主席说的那话,重要的是教育农民。”姜雯雯没有参加过整风整社,也没到过农村,这还是第一次下乡。   “是啊,没想到农村的阶级斗争这样严重,你说,咱们这队查出来多少问题。”魏晓虹也说道:“眉子姐,咱们报上去的批判大会批准了吗?”   楚眉想了下决定还是告诉她们:“没有,赵团长说材料不够详细,不符合二十三条的规定,赵团长让你们将材料搞得更详细些。”   “还要详细!”魏晓虹有些灰心的叫起来,这次送的材料是生产队队长和会计的,根据工作队的计算,队长在过去几年中多吃多占了90元,会计则贪污了六十元,此外还有支书,根据调查,支书的祖父参加过镇压捻军的绿营,其舅舅还是临近的小潼村的地主,这样的人居然混进了党内,当上了村支书,他能对贫下中农有感情吗!   “二十三条明确规定,以前发的文件,凡是与二十三条冲突的,全以二十三条为准。”楚眉解释道。   姜雯雯正要开口,忽然身后传来哎哟的叫声,三人回头看,一个老太太一脚踩滑,摔在地上,手上拎着的柳条筐丢在一边,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回头看才发现,她们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出老远,原来跟在身后的人流已经分散了,就剩下这老太太还跟在身后。   老太太显然摔疼了,倒在地上哎哟哎哟的直叫唤,三人没有迟疑连忙转身过去将老太太扶起来,将散落在四下的东西捡回来。老太太显然伤着了,即便在楚眉和魏晓虹扶着下走路也一瘸一拐,走两步便连声呼疼。   “这可怎么好,摔着骨头没有?”姜雯雯有些担心,魏晓虹也很为难,她觉着自己不太可能背得动这有些瘦弱的老太太,老太太胆怯的看着她们,连连推辞。   “大娘,放心吧,没事,我保证把你送回去。”   楚眉弯下腰让魏晓虹扶着老太太上来,老太太连声推辞:“不用了,不用了,不远了,不远了,就前面,前面就到了,闺女,谢谢你们了,实。实在太谢谢了。”   “大娘没事,来吧。”魏晓虹扶着大娘上了楚眉的背,楚眉背着大娘,魏晓虹在边上小心的扶着她们,楚眉笑着说:“没事,当年下乡支农时,我背过一百多斤呢。哎,姜雯雯,你们没下乡支农吗?”   “没呢,我们只进过工厂支工,高年级同学下过乡,可轮到我们时就剩下进工厂了。”姜雯雯的神情有些遗憾又有些庆幸,这下乡都要成这样,这罪可就大了。   “闺女,放我下来,我能走。”老太太在背上低声恳求,魏晓虹在边上说:“大娘,您就把心放宽吧,您住那?我们送您回家。”   “大娘,您可真轻,还不到九十斤吧。”楚眉将大娘向上紧紧,大娘张嘴欲言却是叹口气,楚眉又问:“大娘,家里还有啥人啊?”   “老头子,儿子,闺女。”大娘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两只手干枯得如同雪天下的榆树皮。   楚眉的经验丰富,边走边和大娘聊天,很快便套出大娘的情况,大娘家里有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女儿出嫁了,两个儿子也都成婚了,闺女也出嫁了,有三个孙子两个孙女四个外孙,今天是上集市赶集去了。   “大娘,你们村工分清了吗?”   “清了,清了,工作队每天都开会串联。”大娘的声音忽然小了点,楚眉她们没注意,依旧边走边聊。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四十七章 扶出来的麻烦(下)   大娘的家在王公屯旁边的小吴庄,小吴庄距离王公屯有十来里,是个小村庄,村里总共也就二三十户。楚眉她们边说边走,到三岔路口,便转向小吴庄,中途魏晓虹和姜雯雯有点过意不去,魏晓虹要换下楚眉,楚眉没有答应,自己坚持背着大娘到村口。   村口遇上了小吴庄工作队,楚眉将大娘放下来,这十来里可她给累坏了,放下大娘后,便在那弯着腰直喘气,魏晓虹扶着大娘,姜雯雯一手挎着筐一手去扶楚眉,三人都没注意到工作队队员的奇怪目光。   “大娘,你家住那啊!”魏晓虹扶着大娘连声问道,那工作队队员连忙将她拉到一边,魏晓虹有些纳闷,这才注意到大娘的神情变得了,刚才在路上的精神头一扫而空,畏畏缩缩的站在那,就像冬日风雪中的老狗,在那嗖嗖发抖。   “你们这是做什么?”   “这大娘在路上摔伤了,我们.就。。送她回来。”魏晓虹扭头看着大娘,忽然觉着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不由迟疑起来。   工作队员正要说话,从村里又出来几个人,魏晓虹一看穿着便知道是工作队的,楚眉这时缓过气来,看到走在前面的那人便高兴的招呼起来:“曲队长!”   曲队长先冲楚眉笑了笑,随即严厉的扫了大娘眼:“吴刘氏,你在这做什么?”   “没,没,没做什么,这就回去。”大娘低眉顺眼的小声答道,一瘸一拐的慢慢挪动过来,从姜雯雯手里接过柳筐,朝村里走去。   楚眉楞楞的看着大娘的背影,姜雯雯还冲大娘叫着:“小心点,我还是扶你回去吧。”   姜雯雯身形刚动,魏晓虹一把拉住她,姜雯雯不解的看着她,魏晓虹使个眼色,姜雯雯迟疑下没有动,曲队长皱眉看着楚眉。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跟她在一块了?”   魏晓虹和姜雯雯有些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楚眉心里想着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几句话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然后才笑着从书包里拿出份文件:“曲队长,这是总团最近下发的文件,还有上次你们交到团里的材料,还有团里下阶段的工作指示。”   曲队长接过文件,眉头微皱,他没象往常那样和楚眉聊天打趣,楚眉是分团通讯员,经常往各分队跑,与各分队的领导和队员都很熟悉。   “你们啊!”曲队长同样三十多岁,是石油部的一位科长,有丰富的斗争经验。曲队长看她们有些忍不住摇头,惋惜的说:“你们哪,阶级警惕性太差了,你们知道吗,这吴刘氏是地主,她们俩不知道,楚眉你该知道啊。”   楚眉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霾,姜雯雯啊的叫出声来,魏晓虹不相信的望着大娘痀偻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那样卑微。   “她是地主?小吴庄不是没地主吗?”楚眉有些疑惑,据她所知,小吴庄是个小村庄,村里连富农都没有,中农都只有三户,其余全是贫农贫雇农,怎么忽然出了个地主来了。   “节前不是重新安置了一批地主富农吗,这吴刘氏家便安置在这。”   曲队长这样一说楚眉倒是想起来了,春节前总团决定,将公社的地主富农全部重新安置,这是因为,总团分析了前期的工作后,认为这里的阶级斗争进行得不彻底,有个很大的原因便是没有打破地方宗族,导致温情主义泛滥,于是决定将全社地主富农全部重新安置。   “这吴刘氏是不是吴周的老婆?”   楚眉在脑海里迅速过滤了一遍公社地主名单,而后试探着问道,一个名字蹦进她脑海,曲队长沉默的点点头。   吴周倒不是大地主,只是一个曾经拥有二十多亩土地的小地主,不过,吴周有名的原因不在他的土地多少,更主要的是,他不是什么纯粹的地主,解放前是镇上唯一私塾的教书先生,而且他的辈分很高,在镇上的名声也比较好,解放后,这个人很一直很低调,是本地区在历次运动中受到冲击最少的地主,不过,这次他没能逃掉,重新安置,他被安置在小吴庄。   “可..,”姜雯雯低声嘀咕道:“总不能看她倒在那吧,也不知道腿摔断没有。”   “有什么不可以的,同志,这就是考验我们阶级立场的时候,一个地主婆,她可怜样都是装出来的,她的每根毛发都淌着劳动人民的血汗!我看你们阶级立场有问题!”最先在村口遇见她们的那位工作队员严厉反驳。   “小周,那有那样严重,”边上另一位工作队员说道:“她们还是不了解情况。”   “对,对,”楚眉连忙瞪了姜雯雯眼,让她不要说话:“小周同志批评得对,我们还是警惕性差,上了阶级敌人的当,请同志批评,以后我们一定提高警惕。”   楚眉这一表态,曲队长倒不好再说什么了,连忙说道:“是啊,阶级敌人无处不在,楚眉同志这话说得太对了,咱们都要提高警惕,阶级敌人总会以各种手段来博取同情,软化我们的斗志,这是个教训,”   “对,您说得太对了,”楚眉扭头对魏晓虹和姜雯雯严肃的说:“我们一定要吸取这个教训,提高警惕,决不让阶级敌人钻空子。”   魏晓虹沉重的点点头,姜雯雯还想分辩,魏晓虹悄悄拉了下她的衣襟,她才点点头,曲队长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说:“对,对,这是吸取教训的问题,楚眉,给我们说说分团的安排吧。”   “那轮到我说呢,在您面前,我还是个学生,还得向您学习。”楚眉谦虚的笑道。   曲队长心里很受用,也微笑着说:“这说的那里话,你是来向我们传达上级精神的,楚眉,给我们说说吧,上级对我们有那些意见,走,上我们那喝口水去。”   曲队长说着便请楚眉到队部去,队部设在原村委会,工作队下乡后,便接管了几乎一切,总团接手公社,分团接手生产大队,工作队便接手生产队,队部便设在生产队(即村委)。   楚眉摇摇头:“曲队长,这就不麻烦了,我今天还要跑三个队呢,您看,这还要去王公屯和大吴庄,这还有二三十里呢,”说到这,她偷眼瞧了曲队长,见他脸色不好,笑容有些僵,便改口说:“要不,您送送我,我们在路上聊会。”   曲队长见状也点点头:“那好,我送你,咱们边走边谈。”   楚眉向小吴庄队员挥手告别,然后和曲队长沿着来路向回走,曲队长背着手望着四下寂静的田野长长吁口气:“真快,一晃四个月便过去了。”   楚眉轻轻笑了笑:“想孩子了吧。”   曲队长下来之前,孩子才刚满月,本来完全可以不下来,可他一听上级安排,二话没说背起行李便参加了工作队,连春节都没回家。   曲队长轻轻叹口气:“是啊,那能不想呢,可有什么办法,党安排我来四清,我就得听党的话,把工作干好,是一个党员的职责。”   “是啊,不过,老曲,开春后,可能要抽批干部回去。”楚眉说道,曲队长疑惑的扭头看着她,楚眉肯定的点点头:“这是我在总团听见的,”楚眉说着朝后面看了看,魏晓虹姜雯雯离他们比较远,估计听不见,她依旧压低了声音:“我听总团领导说,主席对四清有指示,不赞成这种大兵团作战,另外,在斗争上,主席认为形势也不是一团漆黑,农村大部分干部应该还是好的,另外还有一部分,洗手洗澡后,还是可以使用的。”   “真的?”曲队长闻言非常惊讶,楚眉再度肯定的点点头,这个消息是她陪赵分团长到总团开会听到总团领导对赵立新说的。   “我在总团看到中央的指示,中央决定缩小总团规模,一些同志要回京,另外一批同志要去夏县,开辟新战场。”   曲队长轻轻哦了声,心里在迅速琢磨这新消息,他们在下面距离上层太远,斗争形势又非常复杂,要想掌握斗争方向,必须有接近上级领导的人,才能知道领导的想法,楚眉无疑是这方面最好的人选。   “那,看来我们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要转变。”曲队长试探着说,楚眉肯定的点点头:“变是肯定要变,前段时间我们花了太多时间在地富反坏右上,按照新的指示细则,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整党内那些封资修的蜕化变质者,斗争方向要作微小调整。”   曲队长沉默不语,楚眉自然没有把心里话完全说出来,新年过后不久便收到中央下发的《二十三条》,楚眉当时便感到纳闷,怎么这么快便又下来个指导文件,对比前后两个文件,楚眉感到两个文件的不同。   两个文件虽然都在强调阶级斗争,挖修正主义根子,但重点不同,二十三条更强调政治,强调同毛泽东思想作指导,更重要的是,二十三条文件对后十条隐隐有批评,比如四清和四不清问题,党内党外矛盾或或是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明确归结到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矛盾上,前两种矛盾一概作废。更为重要的是,二十三条明确指出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毫不含糊的告诫全党“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有在幕前的,有在幕后的。”   楚眉看到这段话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浑身上下冷嗖嗖的。除了这些外,楚眉还从随同二十三条下发的指导文件细则中,看出了新的二十三条在很多地方否定了桃园经验,比如反对大兵团作战,这是桃园经验中重要的一环,在二十三条中虽然提到后十条,可楚眉怎么看怎么觉着那不过是给后十条留面子。   这两者的区别让楚眉有些纳闷,她想了一个多月才想明白,她觉着中央高层在如何认识现在的农村矛盾,如何指导四清运动有分歧,这个分歧现在看来问题还不大,毕竟中央领导都认为应该搞四清运动。   “还有,曲队长,小梁河大队发生七起自杀事件,总团对此提出了批评,以后不能再搞罚跪、捆绑,更不能搞吊打这样的事,要严格按照党的政策来。”   曲队长还在想心事,听到楚眉的话才回过神来,心里在说,这又退了一步,小吴庄还算好,这村里毕竟还全是贫农,搬来个吴周,除了随身带的那点东西,其他财物全部被充公,吴周到小吴庄后,还没开过批判会,所以吊打这样的事还没有过,不过,在其他队,就说王公屯吧,就有五个人被吊打,至于批判会上罚跪,挂牌游街的就更多了,每个工作队都有。   小吴庄还没有人自杀,可曲队长便听说附近几个队都有自杀的,大吴庄的会计被查出贪污一百六十元,会计坚决不承认,工作队开了他的批判会,会议结束后,会计晚上便在队部外面上吊自杀了,把大吴庄工作队储队长气得差点当场失态,上报分团后,给了结论,以死对抗革命,贪污的一百六十元依旧由家属退还。   魏晓虹和姜雯雯故意落在后面,俩人情绪都有些低沉,姜雯雯低声嘀咕着学雷锋还学出祸来了,魏晓虹经历的事稍微多些,相对应,经验也就稍微要多些,在边上慢慢开导她。   “摔倒的大娘要是出生贫农呢?”   “那我们就是学雷锋作好事。”   “那我们扶人之前是不是要问问大娘或大妈的成分?”   “嗯,以后恐怕是要这样。”   “照这样,那...”姜雯雯有些傻了,她还是不服气,闷头走了一段,她憋出个刁钻的问题:“你说,要是看到一个流氓在侮辱妇女,你去解救那妇女之前,是不是要先问问成分?”   魏晓虹苦笑下忍不住在她脑门敲了:“你这脑袋在想什么呢!有这样比方的吗?我说同志,不要抵触情绪,要认真接受同志的批评帮助,以后吸取教训就行了。”   姜雯雯叹口气无精打采的说还能怎样,下次学雷锋之前,一定要先问问成分。说着她装模作样的扭头问:“老大爷要不要帮忙推车?要啊,先别谢,你是什么成分?”   魏晓虹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楚眉和曲队长闻声回头,楚眉问她们什么事,魏晓虹可爱的吐吐舌头,连连摇头说没事。   无论楚眉还是魏晓虹姜雯雯都没觉着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们是无意帮了个大娘,只是这大娘的成分是地主,她们也向曲队长他们承认了错误,这事应该过去了。   所以,当生活会上,党小组组长林波拿出检举信时,楚眉大吃一惊,她完全没有想到小吴庄工作队居然有人向分团写了检举信。   “楚眉同志,你说说吧,检举信上说的是不是事实?”林波念完检举信后,将检举信交给了赵立新,油灯下,赵立新仔细看着检举信。   四清工作队的纪律很严,每周都要开生活检讨会,这个会由党小组组织参加,党小组组长不能担任分团的任何领导,相反,分团领导也必须参加所在小组的生活会。   分团团部的人不多,只有十几个人,这十几个人要指挥整个分团两千多人的工作,工作任务很重,生活检讨会一般都选在晚上。   参加生活会的队员们安静的看着楚眉,油灯下,楚眉的神情很严肃,她迅速决定了对策,她站起来诚恳的说:“检举信的内容属实,不过不详细,...”   楚眉先把整个事情的经过重新讲了一遍,并且拉魏晓虹和姜雯雯作证,最后她才说:“到了小吴庄后,我才知道这女人是本地地主吴周的老婆,我们立刻放弃了,这点,曲队长可以作证。我没注意到这里面有阶级斗争,是我的疏忽,我向组织检讨,诚恳的请同志们帮助。”   楚眉边说边注意的看会上的队员,多数队员露出释然的神情,大有原来如此的模样。林波这时又开口道:“就这个事情请大家发表意见。”   “我认为,楚眉同志的态度很诚恳,这是个意外,应该吸取教训,以后注意便行了。”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志首先开口说道。   “我不同意,”边上一个皮肤有点黑,脸型瘦长的女人严肃的说道,这女人姓胡,二十六七岁,脸上有几颗麻子,楚眉给她取了个很有地质味道的外号——片麻岩。   “我认为这事应该从思想根源深处去挖,就像二十三条中说的,要深挖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根源。从思想根源上看,楚眉出身资本家家庭,从小过着资产阶级的生活,这不能不影响到她的思想,在入党前,她还能注意思想改造,现在入党了,便忽视了思想改造。”   这不是第一次了,楚眉觉着片麻岩在有意针对她,她不动声色的在笔记本上记着,这是习惯,每次会上不管谁的发言都要记录。   片麻岩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通,楚眉也迅速的记了几页,她边记边留意赵立新的表情,也瞟了几眼副团长邱孙玉,邱孙玉要光看这名字,多半会认为是个女人,可实际上是个男人,楚眉听说他在战争年代时曾经担任过某个大人物的警卫员,现在三十多岁,仅仅只有小学文化程度,便升到冶金部的副处长。   “小胡同志说得好,”邱孙玉说:“思想问题才是本质,楚眉同志的这个事情表面上看是疏忽,是意外,可毛主席说过,偶然里面有必然,要透过表面看实质。”   楚眉心里一惊,脑袋嗡嗡作响,这邱副团长在给她上纲上线啊,她强忍着心里的惊慌,可心里怎么也静不下来。   “..,同志们啊,这是敲响了警钟,一个地主的老婆,偶然摔一跤,居然博得了我们三个同志的同情,这阶级立场那去了?让群众看见了,影响有多坏!楚眉同志必须作出深刻检查,要从思想根源上查原因。同志们,要时刻提高警惕!”   邱副团长的话让队员们大为震惊,刚才还觉着事情不大的同志都面如土色,林波这时又说道:“邱副团长说得对,我们要从问题的根源上找原因,我认为,这还是楚眉同志忽视了思想改造的原因,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造成的。”   “我说两句吧,”赵立新这时开口了,他一手举起检举信说:“从检举信的内容来看,楚眉她们三人是疏忽了,这个应该批评,不过,我对楚眉同志是了解的,几年以前,参加整风整社时,我们便在一块工作,这次四清,我们又在一块工作,楚眉同志的工作表现,这几个月下来,大家也都看见了。”   众人频频点头,赵立新又说:“楚眉同志讲述的情况和检举信上的对照,楚眉同志说的是实情,我认为这是个吸取教训的问题,楚眉同志要吸取教训,我们大家也都要吸取教训。毛主席说思想改造是个长期过程,我们要容许同志犯错,但错了就要改,毛主席说,改了就还是好同志。”   楚眉悄悄松口气,一股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赵立新在分团威信挺高,他这一开口,邱副团长便只能让步,果然邱副团长笑了下点头说:“老赵说得好,四清运动,清思想清政治是重点,楚眉这是疏忽,是意外,但这也是放松警惕的原因,楚眉同志应该作出深刻检查。”   赵立新沉凝片刻,片麻岩张张嘴,赵立新不注意的扫了她一眼,片麻岩低下头,赵立新知道,这是邱孙玉给这事挽个扣,留了条尾巴,这种尾巴有可能没用也有可能有用。   “邱副团长说得不错,楚眉同志是应该作出深刻检查,明天中午前,写好检查交给我。”赵立新的语气很严肃,楚眉松了口气,连忙站起来,沉痛的说:“是,我接受同志们的批评,绝不忽视思想改造,保持高度警惕。”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四十八章 卓立(上)   赵立新的一招太极推手,将渐渐凝聚在楚眉头上的乌云给驱散了,第二天,楚眉很诚恳的向他作了检查,将连夜写好的检察书交给他。   “嗯,写得好。”赵立新随意的看了眼,将检查收进抽屉里,他沉凝片刻叹口气:“楚眉同志,有些事情你要正确对待。”   “我明白,这次是我的疏忽...”楚眉刚开口,赵立新却摇头说:“你的事不过是有人借题发挥,不算什么大事,我说的是其他事,我希望你能正确对待。”   楚眉心里一惊,难道家里出事了?岳秀秀还是楚明秋?她顿时有些慌了,赵立新叹口气,拿出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份文件在我这已经压了四天了,你看看吧,有些人知道这事,所以,你以后要小心。”   楚眉慌忙接过来,是赵州总团传来的一份文件,卓立在那边犯了严重错误,正在总团接受审查,楚眉脑袋顿时就炸了。   “这,这,这书呆子!”楚眉心里哀叹,赵州总团知道楚眉是他的女朋友,希望这边作作楚眉的工作,让她提供揭发材料。   赵立新一直在观察楚眉,楚眉刚拿到文件时有些惊慌失措,可很快便稳定下来。阳光斜斜的照进来,照在楚眉的脸上,她秀气的眉毛微微蹙着,红润的嘴唇轻轻颤动,显得她非常紧张。   赵立新靠在藤椅上两手交叉,两根拇指轻轻捻动,其实,从第一次见到楚眉时,他的心便动了。可楚眉出身资本家,这让他有点犹豫,这一犹豫,楚眉就有了男朋友,这曾经让他无比后悔,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孩就这样错过了。   实际上,他曾经结过一次婚,那时他才十八岁,是他青梅竹马的姑娘,俩人感情很好,可那是战争年代,新婚蜜月还没结束,他便到华北军政大学学习,还没毕业便被一位领导同志看上,给他当了六年秘书。   给领导当秘书有个好处便是升得快,再加上战争胜利,全国百废待兴,领导很快便放他出来,到冶金部担任科长,他将全副身心都投入到钢铁工业中,连家都没顾得上,等他有时间来安排家里,准备将爱人接到燕京来,没成想,爱人难产,孩子大人全没保住,那时他已经得到领导通知,他要提为副处长。   妻子的离去让他非常痛苦,他的心都碎了,从此他的心沉默了两年,直到遇上楚眉。   “他究竟犯了什么错误啊?”   文件上说得不清楚,这让楚眉更愁了,赵立新叹口气:“楚眉同志,他们那边要材料,你就照实写,主要写他平时的表现,另外,...”   楚眉看到赵立新的目光迅速向左右瞟了瞟,才压低声音说:“那些话该写,那些不该写,你自己要注意,回去写吧,写好了,以公文形式发给他们。”   这话让楚眉对赵立新好感大增,迅速拉近了俩人的距离。楚眉叹口气:“我提醒他多少次了,要注意,要注意,他这人啊,除了干他那点专业,啥事都不管。”   “这可不好,这是他的缺点,”赵立新斟酌着用词:“革命需要接班人,可什么样的人才是合格的接班人呢?你们是知识分子,可光有自然科学知识,这是不够的,应该还要有政治觉悟,要又红又专。楚眉,我也不清楚他犯了什么错误,要不要请两天假,过去看看,不过,要过去的话,那边肯定会问你些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楚眉沉重的点点头,她脑子有点乱,一会想去看看,一会又觉着不该去,去了,那边肯定要她对卓立进行什么帮助。   “我该怎么办呢?”楚眉为难了。   赵立新心里轻轻叹息,楚眉原来多爽快的人,真遇上关心的事,也同样方寸大乱。楚眉求援的望着赵立新,赵立新再度叹口气:“去有去的好处,可以给卓立安慰,可你必须面对那边总团审查人员的询问;不去就没这样麻烦,可这有可能让卓立伤心。”   楚眉坐在那,心里还是乱如一团乱麻,赵立新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转身出去了,过了会,外面传来他的说话声,楚眉将水杯端在手里,小心的喝了两口,稳定了下情绪。赵立新的话渐渐进入脑海,他说得不错,去或不去,都有问题。   “唉。”楚眉叹口气,她必须作出选择,想了半天,卓立的形象在她脑海里清晰起来,赵立新进来时,看到她的神情便知道了。   “赵团长,我要去了,这里的工作可怎么办?”   “你快去快回,这几天,团里在搞总结,安排下阶段工作,几天时间还是可以的。”赵立新点燃根烟:“楚眉,你要有心理准备,有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你怎么认识。”   楚眉沉重的点点头,赵立新想了下说:“这样把,到赵州也不近,一天也就三班车,这路上还要跑一天,我批你四天假,去看看便回来。”   楚眉当即写了张请假条交给赵立新,回去收拾两件衣服便上街乘车,急匆匆的赶往赵州。在车上,楚眉的心渐渐稳定下来,开始思考,要是卓立这次过不了关,被遣送回原单位,那面临的便是开除团籍甚至开除工作的处分,那时,她该怎么办呢?   想到这点,楚眉的心就更乱了,必须想办法帮卓立渡过这个难关,可这卓立是个榆木脑袋,必须想个办法,让他低头认错,先过关再说。楚眉猜测这卓立肯定是钻进死胡同,如果在开始便承认错误,事情肯定不会闹这么大。   楚眉抱着侥幸心理赶到赵州,到赵州县城时已经是霞光初露,她连停都没停,匆匆在街边吃了碗面便赶到车站,她的运气还不错,最后一班车正要出发,她匆忙上车,到赵县总团驻地团泊镇时,霞光散去,天已经灰蒙蒙的了。   团泊镇是赵州的一个大镇,收班车一般都收在这,楚眉下车后,镇上已经人迹渺渺,几道孤寂的灯光从房门照出来,给空荡荡的街道添了几分人气。   楚眉下车后四下看看,没有看见人,她也不知道总团在什么地方,连问的人都没有,想了会,她朝亮着灯光的房子走去,到门口朝里面看了看,有两个人正在里面喝酒闲聊。楚眉向他们打听工作队的驻地,俩人打量了下她,从她的穿着和口音看出不是本地人,正要开口,一个中年女人从里面端着碗汤出来,看到她便问,楚眉又说了一遍。   “你那进去,到镇口,看见那白色的院墙,就在那。”   楚眉扭头看了看,向中年妇女道谢后便朝那边去,到团泊镇的公路从镇边上经过,真正的镇中心还在里面,全镇就一条街,楚眉沿着街道走了几步,便看见前面的白色围墙,楚眉松了口气便朝大门去。   大门没关,里面的一排平房,有几间房还亮着灯,楚眉整整衣襟,将满身的尘土拂去,然后才进去,刚进门口,便被门房的老大爷叫住了。   “同志,这么晚了,你找谁?”门房大爷疑惑的看着她,楚眉过来时,特意换了身蓝色土布衣服,冷不丁看上去就象乡下女人,可门房大爷见多识广,一眼便看出她不是本地人。   “大爷,我问问,赵州四清工作队总团是在这吗?”   “哦,在这,您是...”门房大爷依旧上下打量楚眉:“您找谁啊?这会就几个领导还在。”   “那正好,我正是找领导的。”楚眉勉强笑了笑,门房大爷再度打量她,楚眉拿出工作证:“我也是四清工作队的,有事情找你们总团领导。”   门房大爷没有去接证件只是看了看那红色的封面,连忙堆起笑脸:“您请进吧,瞧您,这都多晚了,总团的领导还在,您进去,朝左边走,您看那房间还亮着灯呢。”   楚眉向大爷道声谢,走近那排平房,院子并不很大,一眼便可以看尽,院子空荡荡的,没有多余的东西,甚至连个花台都没有,楚眉心里有些紧张,走到门前先在窗户前朝里面看看,里面有几个人正在开会,马灯就放在桌上,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讲话,另外几个人坐在小木凳上,低头在膝上的笔记本上记着。   楚眉想了想觉着打搅别人开会不好,便没有去敲门,转身朝另外一个亮灯的窗户走去,这时边上一间房的门开了一个人提着马灯出来,楚眉连忙迎上去。   “同志,同志。”   楚眉着急快跑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就摔倒,那人连忙叫小心,楚眉稳住身形,那人连忙提着马灯过来,照在楚眉身上,楚眉有点狼狈,整整身上的衣服。   “同志,我跟你打听下,我叫楚眉,我想打听,.。。”楚眉迟疑下不知道是该先看卓立还是先找领导了解下情况,那人却理解的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卓立的女朋友,是来找卓立的,是吗?”   楚眉楞了下,那人沉凝片刻转身将门打开,接着灯光,楚眉觉着那人挺年青的,不像是领导,那人将门打开。   “进来吧。”那人招呼楚眉,楚眉稍稍迟疑便着进去了。房间不大,靠窗的地方有张写字桌,里面半间屋堆着些东西,灯光太暗,楚眉看不清堆的是什么,感觉是些木头纸张。   让楚眉有点意外的是,那人的态度很客气,给她端来张椅子,有倒了杯开水,还热情的问她吃过饭没有,楚眉连忙客气的道谢。   “我叫纪思平,原来在燕京市团委工作,现在在总团负责宣传工作。”   楚眉不知道这人,她试探着问:“你知道我?”   “怎么不知道,卓立的女朋友,地质学院研究生,党员,出身燕京楚府,没错吧。”纪思平笑着将窗户推开,将自己杯子里的水泼出去,提起水瓶给自己倒了杯。   楚眉惊讶的看着他,纪思平摇摇头,卓立被隔离审查后,组织上很快查清了他的社会关系,楚眉是和他关系最近的人,顺带也就将楚眉查了一遍。   当得知楚眉是燕京楚府的人,纪思平大吃一惊,他和楚府的人交往过,楚明秋当初帮了他一个大忙,这他还一直记着。   “燕京楚府我也不算不熟悉,”纪思平笑容一敛正色的看着楚眉说:“我认识你小叔,楚明秋,我们...我们是朋友。”   楚眉顿时傻了,楚明秋和他是朋友,而且看样子,还是交情不浅的朋友,楚明秋什么时候交上这样的朋友的?   纪思平沉凝下看着楚眉诚恳的说:“我说这些,意思是,你可以相信我。哎,我没想到你会来,我以为你就写一个材料过来。”   楚眉没有说话,她依旧不敢完全相信纪思平,纪思平看她的神情,大致猜到她的想法,他也没再解释。   “你来晚了,”纪思平的话让楚眉心一沉,纪思平说:“卓立最大的错误是对抗,拒绝承认错误,本来事情不算大,最多也就一处分,可他这一对抗,层层升级,一直升到总团,到总团,他依旧如此,而且在高书记和他谈话时,与高书记吵起来,这下事情就很难挽回了。”   楚眉在心里叹口气,这下她倒相信纪思平了,这样的事,卓立干得出来。楚眉皱眉问道:“他到底犯的是什么错误?”   纪思平轻轻叹口气:“温情主义,立场不坚定,这...,你应该了解。”   “温情主义?立场不坚定!”楚眉皱眉看着纪思平,纪思平喝了口水才将事情的经过告诉楚眉。   其实事情很简单,卓立他们工作队决定开他们生产队妇女队长的斗争会,这妇女队长做过投机倒把,会前工作队的准备会上,几个积极分子提议在斗争会后将妇女队长游街,而且让她的儿子提着锣鼓在前面敲锣,卓立在会上坚决反对,认为游街可以,但不该把孩子牵扯进来,可卓立的意见被会议否决了。   可没想到的是,在斗争会开完后,那妇女主任被押着游街,她的儿子被命令提着铜锣走在前面,每走两步敲一下锣,然后大声叫我妈妈搞投机倒把,大家要吸取教训,不要学她。   当天开斗争会,纪思平在总团负责宣传,也参加了斗争会,他亲眼看见卓立的脸色变得惨白,妇女主任的儿子不过五六岁,那面铜锣和他比起来,跟他的身子差不多大,他茫然的看着这些大人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卓立忽然爆发,冲过去将铜锣从他手上夺过来,扔到主持会议的队长脚下。会场当时便一遍大乱,队长大怒,立刻下令生产队民兵将卓立扣下来。   “就这样,卓立把自己搭进去了,先是队里开帮助会,可卓立的思想非常顽固,在会上说了些很不适合的话,于是,罪行便更重了,层层加码,从队长到分团,现在送到总团来了。”   当纪思平说到卓立搅了斗争会,楚眉忍不住大吃一惊,在她的印象中,卓立是个文弱的人,甚至可以说有点怯弱,怎么会有勇气搅了斗争会,而且还冲队长作出示威性的动作,将天捅出了个窟窿。   她有些茫然的问:“那现在该怎么办呢?”   纪思平想了下摇摇头:“我不知道,在得知他和楚家的关系后,我曾经悄悄提醒过他,可他...”   纪思平双手一摊,在来的路上,楚眉已经想到最坏结果,她皱眉想了下小心的问:“还能挽回吗?”   纪思平想了想:“最后的处理决定还没定,不过,高书记的意见是遣送回原单位,如果这样,那就全完了,要争取给个处分,不被遣送回去,现在关键是争取高书记。”   “这高书记...”   “楚家的人啊,都这样直接。”纪思平笑了笑:“你小叔也这样,我认识他那会,他才七八岁吧。”   楚眉没有心思去打听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她焦急的问:“高书记在吗?我找他谈谈。”   “高书记是个原则性,政治,斗争观念极强的人,楚眉,我觉着你先见见卓立吧,他的态度必须软下来,否则肯定严肃处理。”   “那,卓立在那?”楚眉问,纪思平摇头说:“他已经隔离了,要见他必须得到批准。”   说着纪思平站起来:“我带你去找高书记吧,不过,见了他,你先什么都不要说,要先见卓立。”   楚眉点点头,纪思平带着她到刚才楚眉看见的亮灯开会的地方,敲开门,他进去时,手在背后摆了摆,楚眉没有跟进去,听到里面纪思平向主持会议的中年男人报告,很快,纪思平便出来了。   “高书记,这就是楚眉,卓立的女朋友。”   楚眉连忙上前一步:“高书记,我,我今天刚接到总团通知,就赶过来了。”   “好,好,好。”高书记的神情开始还阴云密布,可一听说她是一接到通知便赶来了,立刻换了个神情:“来得好,我们正商量着怎么处理卓立呢。”   “高书记,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不合适,可我对卓立是了解的,他是烈士的子女,本质是好的,就是有点糊涂,脾气倔,犯拧,我希望组织上给他个机会,挽救他。”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四十九章 卓立(中)   高书记对楚眉的态度很满意,他略微点下头:“楚眉同志,我们给你们发文过去,就是希望能挽救卓立,党的原则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那怕是对国民党战犯,我党也是教育为主。嗯,这样吧,纪思平,你带楚眉去见见卓立,楚眉同志,你多劝劝他,我还是那句话,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隔离室设在后院,院子里的路并不平坦,俩人慢慢的朝后院走去,高书记看了看他们的背影,转身进门了。沿途纪思平没有说话,楚眉想问问,可纪思平没开口,她也不好问,虽然纪思平说他是楚明秋的朋友,可她依旧不敢完全相信。   等到了后院,纪思平才低声说:“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好劝劝他吧。”   说完也不等楚眉开口便敲响了边上亮着灯的门。   “小章,小章。”   一个二十二三的年青人打开门,纪思平说:“小章,高书记吩咐,让这位女同志见见卓立。”   小章看了看楚眉,转身进门拿出一串钥匙,钥匙在他手上叮叮当当乱响,小章什么都没问将旁边的门打开,冲里面叫了句,卓立有人来看你。   纪思平没有进去,让出了前面的路,房间里的灯光有些昏暗,楚眉迟疑下,慢慢走进房间,房间的通风不好,空气有些浑浊,仅有侧面墙的上边有个小窗户,房间深处有张写字桌,桌上放着盏油灯,卓立背对着她坐着。   纪思平看着楚眉进去,原以为楚眉会有些激动,没成想楚眉的神情却有些迟疑,甚至还有几分茫然,他在心里叹口气,将门替她关上,拉着小章到旁边的房间去了。   卓立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他不知道谁来看他,楚眉慢慢走到卓立的身边,卓立回头看了看,有点不相信似的柔柔眼睛,将油灯拔亮,愣愣的看着楚眉。   “眉子,你,你怎么来了?”卓立很吃惊。   “你们这边的已经把协查公文发到我们总团了,我怎么能不过来看看。”   楚眉显得很平静,端起桌上的杯子,发现是空的,便又提起水瓶,摇晃了下,水瓶也是空的,楚眉叹口气提着水瓶出去,卓立连忙解释:“水房已经关了。”   楚眉没有听,依旧提着水瓶出去,过了会,空着手回来,手里还拿着盏马灯,举起马灯照照,将马灯挂在房间中间,整个房间都亮堂起来,楚眉也看清了整个房间。   这房间显然不是卧房,是临时改建的,房间里冷嗖嗖的,没有火盆也没有炕,窗户的一侧有张行军床,床上有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房间比较潮湿,还隐隐有股霉味,地上有些杂乱的纸屑。   楚眉叹口气提起门边的扫帚将房间打扫了一遍,边打扫边说:“我爷爷曾经说过,那怕是住鸡窝,也要归置得清清爽爽的。”   卓立楞了下坐下来,看着楚眉打扫房间,楚眉数落了两句,便沉默不语,房间里只有扫帚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楚眉将垃圾扫到一起,端到门边,看见小章在门边,便问了问垃圾堆在那,小章说你没灯找不到,说完提着马灯替楚眉倒垃圾去了。   楚眉看着小章的背影转身回到屋里,径直到卓立身边坐下,卓立此刻也平静下来,看着楚眉气鼓鼓的说:“这是株连。”   “株连?少胡说!”楚眉冷冷的看着他:“如果你还这样,我告诉你,你的前途很危险,非常危险。”   卓立冷笑下嘀咕道:“和他们一个腔调。”   “一个腔调!”楚眉同样冷笑下:“我告诉你,如果你一直采取这种对抗态度,下面的处理是这样的,你会被遣送回研究所,同时到达的还有一张鉴定书,研究所根据这张鉴定书,将调整你的工作,可能调去打扫清洁,或者调到工厂一线工作,你从此不能再进实验室,哦,对了,你的团籍肯定没有了,入党就更没指望了。”   楚眉熟练的预判接下来的结果,卓立开始还觉着有些可笑,可渐渐的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卓立想要辩解,可张嘴便看见楚眉严厉的目光,他喏喏的说:“我不信,我是学地质的,再说了,我没错,大人犯错,凭什么牵连孩子,这是违反党的政策的。”   楚眉正要开口,纪思平和小章先后进来,纪思平问楚眉今晚住那,楚眉露出为难的神情,她问镇上有没有旅馆,请他帮忙到旅馆定个房间,纪思平说不用,总团有几个空房间,专用来接待下面和上面来的同志临时住一下。   纪思平说完拉了小章一下,俩人出去了,楚眉等着他们说话的声音见见远去后,才叹口气说:“下来之前我就担心你,这不是在学校,学校里有点书呆子气,大家还能理解,可这是社会大学,书呆子气便只有害处。这也怪我,对你帮助不够,你呀你,就是平时忽视了思想改造,我知道你,不喜欢参加政治运动,可不参加就行了?现在知道了。”   “我是不喜欢运动,可上级让我参加运动,我也认真参加,双十条,二十三条,我们都学习过,可为什么还要作这种明显违反政策的事呢?中央三令五申,可他们为什么不听?四清,就是要清思想,清组织,这才是重点,捆绑批斗这些都是明令..!”   “卓立!”楚眉腾地站起来,严厉的打断他:“你还抱着这套不放,这就是你立场不坚定的原因?”   卓立也怒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将手里的笔记本举起来在桌上重重一摔:“四清,四清,就是要按照党中央的政策四清,如果不是这样,滥用职权,这与那些欺负老百姓的干部有什么两样!”   “卓立,你清醒点!”楚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惊醒这呆子,俩人互相对视着,良久,楚眉才叹口气坐下来:“我们都冷静点,你坐下,我们慢慢聊。”   卓立做下来,楚眉看着,沉凝着,想着过去俩人之间发生的种种甜蜜,她忽然想起楚明秋给他们下的断言,将来她会连累卓立的,可现在,还没轮到她,卓立就先连累她了。   这一瞬间,她想到俩人的关系,这样下去,他们的关系还能发展下去吗?这样一想,她心里一惊,连忙将这个念头从脑海里驱走。   “卓立,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要向组织上作出检查,承认错误,”楚眉说:“不要再犯倔了,你想想,你一直拒绝作检查,拒绝承认错,于是事情从工作队升到分团,再升到总团,这样下去没有丝毫作用,只能让你的错误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如果你承认错误,处理上可以轻点,至少可以保住你在研究所的工作,保住团籍。”   卓立也不算笨,他在学校经过反右反右倾,整风整社虽然没有参加,可也听说过,可让他就这样认错,他不甘心,他倔强的沉默着。   楚眉看看门外,压低声音说:“你怎么就开窍呢,现在还没作结论,真要作出结论,那就麻烦了,就算要改,也要让你脱上几层皮。”   卓立依旧沉默着,楚眉有些着急了,她不懂,这卓立是怎么想的,螳臂挡车,挡得住吗?在楚家大院生活成长,她早早的便知道,必须学会顺势而为,硬要与大势对抗,只会被压成齑粉。   “卓立,为了你,我急匆匆跑了几百里,你就听我一句吧,硬顶是顶不住的。”楚眉很是焦虑,卓立依旧沉默着,楚眉叹口气,从包里拿出件毛衣:“这是我抽空给你打的,你试试看合适不合适。”   卓立面无表情的站起来,结过毛衣,楚眉给他比了比,感觉好像合适,让卓立将外衣脱下来,卓立顺从的由着楚眉摆布,毛衣是楚眉花了一个冬天织出来的,卓立穿上很贴身。   “眉子。”卓立阴沉着脸,脑子里乱纷纷的,楚眉的到来让他很暖心,可楚眉的态度却让他很失望,坚持真理怎么就那么难,连最亲近的人都不理解。   窗外刮过一阵风,外面的杨树发出轻轻的叫声,楚眉将窗户关上,转过身平静的看着他,卓立清理了下思路,慢慢的说:“我想向中央放映,可我在接受审查,写的材料递不出去。”   楚眉怜悯的看着他,慢慢的摇摇头:“卓立,你太天真了,中央,太远,而且,这封信寄出去,只会害了你,帮不了你。”   “难道就没有讲理的地方了?”   “卓立,别再天真了,你要还这样天真,生活会让你成熟起来的,可那要付出代价,很大的代价。”楚眉摇头叹息,这卓立在这方面要有在学术上的十分之一,就不会有今天的麻烦。   卓立很失望,这里没有人能帮他,楚眉来了,让他看到希望,没成想,楚眉居然也拒绝了,连他最爱的人都拒绝了他,这让他有些绝望,卓立想起他们下乡之前的冲突,颓然坐下。   “不是我不帮你,卓立,现在还没到绝路上,你应该和高书记谈谈,向他承认错误,争取从宽处理,而不是向中央写申诉信。”楚眉低声说:“相信我,我的斗争经验比你丰富,卓立你就听我一次,好不好!”   楚眉苦口婆心的劝着,心里对卓立非常失望,如果卓立真的到了最坏结果,她该怎么办?这是她首次考虑这个问题。   俩人再度沉默,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传来敲门声,停顿一会,纪思平推门进来,看到俩人的样子,心里知道楚眉并没有劝动卓立,他略微沉凝便笑道:“楚眉同志,先去休息吧,卓立,你再好好想想,明天,你们再接着谈。”   楚眉看着卓立点下头:“好吧,你好好休息,看你这样子,待会把换洗的衣服找出来,”说着拿起他扔在一边的外衣闻了闻:“都有味了,还穿,都换下来,明天我来拿。”   卓立顺从的点点头,将楚眉送到门边,目送楚眉和纪思平,小章也看了看俩人,然后面无表情的将屋里的灯取下来,什么话也没说便将门关上。   纪思平给楚眉拿来盏灯,两盏灯照在地面,地面亮堂多了,俩人走得也快多了,很快便从后院消失。经过前院时,楚眉看到那几间房还亮着灯,纪思平带着她向边上一转,从一个小巷穿过去。   “这里原来是一个地主的庄园,后来变成了公社社部,现在是总团驻地,你们那的公社接管了吗?”   “都一样,我们也接管了公社,我们那运动发展很快,总团领导说再有三四个月便能完成了。”楚眉说到这里停顿又问:“对了,我们领导说,根据二十三条,要抽调一批人回去,你们传达了吗?”   纪思平点点头:“是,我们也传达了,不过,高书记认为,咱们这边的人手本来就要少些,你们有一万多人,我们这边才七千多,不过,上级的决定还是执行,高书记正犯愁呢,你没看高书记正开会商议。”   楚眉轻轻叹口气,夜很静,这声叹息声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响。纪思平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说:“我估计还是调一批人回去,不过人数可能没那么多顶破天也就一两百人,如果,卓立能这样送回去,也算是个好结果。”   楚眉心说这纪思平还是个人精,自己刚刚起了这个念头,居然他便察觉了,她试探的问:“你认识我小叔?你们怎么认识的?”   纪思平想了下说:“我是美院毕业的,学的是国画,和方怡是同班同学,七八年前,我们去西山写生,他和我们一块去的,那时我们就认识了。”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了楚明秋的赖皮样:“你小叔可是个人精,特好玩,也特慷慨,给我们照了好多相。”   纪思平提起方怡,楚眉便知道他所言不虚,她完全无法想象,这楚明秋不就跟他们出去了一次,怎么就结识了这样几个人,这些人还这样承情,连自己都间接受惠,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要是你小叔在就好了,”纪思平叹口气:“那时他还不到十岁吧,可我从未见过比他更会作思想工作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修炼出来的。现在他怎么样?”   楚眉有些惊讶的看着纪思平,这纪思平居然这样推崇楚明秋,慢慢回想下,纪思平说得好像也不错,楚明秋这家伙好像是挺会作思想工作的。   “他帮过你?帮过你什么忙?”楚眉有些好奇,她断定这肯定和帮的那个忙有关。   “这你就不要问了,我答应过他,永远不说。”纪思平说:“你和卓立谈得怎么样?”   楚眉见纪思平很快转换话题,知道他不想谈,于是也不再追问,她叹口气摇头,将她和卓立的谈话摘摘减减说了一些。   “他没跟你提向中央告状的事?”   楚眉楞了,纪思平理解的笑了笑:“他曾经托我,我没答应,这信要寄出去,最后也得转回来,还得总团处理,他就是罪加一等。”   “谢谢你,这个傻天真啊。”楚眉暗叫侥幸,这也是她不肯接的原因,纪思平停下脚步扭头对楚眉说:“我想到一个主意,或许可以暂时帮他解围,不过,你要担点责备。”   “哦,什么主意,你说。”楚眉很爽快。   “明天,你和他谈的时候,告诉他,你可以帮他寄信,为了避免嫌疑,你要回去后再寄这封信,不过,他要承认错误,写个检讨,力争过关。”   楚眉眼前一亮,或许是这个办法,卓立的思想不通,这是他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可事情绝不会象他想象的那样,信最后一定转回赵州总团,只有先骗他,然后再说其他,这是为他好。   整天奔波,楚眉也确实累了,临时住所的床并不舒服,可她还是睡得很沉,睁开眼才发现天已经大亮,她连忙起床,迅速梳洗一遍,拿起衣服时,沉凝下没有换,依旧穿着昨天那件衣服出门了。   她起来时已经比平时稍稍晚了点,总团的生活稍好,好就好在住宿条件比较好,毕竟是在镇上,不是在下面的生产队里,不过,这个好也仅仅是住,吃的方面也一样,都是同吃,总团没有食堂,领导的伙食都派在公社的普通群众家里。   楚眉梳洗过后,匆匆到镇上唯一的饭店吃早饭,吃饭时,她又想起卓立,她便有些犯愁,这呆子也不知道想清楚没有。   在饭店吃饭的人不多,仅有几个显然是司机模样的人在大声和服务员说笑,这个店是通的,前门开向镇内,后门通向镇外,司机在靠近后门的地方吃饭,一个穿着蓝色干部服的中年人从前门进来匆匆通过店内向后门去。   服务员向蓝色干部服招呼,蓝色干部服随意点点头,到后门口,冲着外面叫了声:“五类分子到这边集合!点名!”   楚眉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五类分子每周都要集合点名,这规矩已经执行了十几年,她看看那蓝色干部服,忽然想起,若卓立真被划入另类,将来他是不是也要每周来点名呢?这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她匆忙将将饭菜吞进肚里,出了店门,她迟疑下又折回来,买了两个馒头和两个鸡蛋塞进挎包中,服务员一边给她装馒头一边拿奇怪的目光打量她,楚眉开始还有点奇怪,后来也就释然了,同吃同住,没有那个本地工作队员敢在外面吃饭。   楚眉回去后,没有去找高书记而是径直去后院,让小章开了门,卓立已经起来,不过依旧躺在床上,听见门响,抬头看了眼,见是楚眉进来,连忙起床。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五十章 卓立(下)   楚眉从包里拿出馒头和鸡蛋放进卓立的饭盒中,提水瓶摇了摇,水瓶还比较满,给卓立倒了杯水。   “先吃饭吧。”   “吃过了。”   楚眉将鸡蛋在桌上磕了下,剥去外壳露出白白的蛋清,塞到卓立手上:“少废话,快点吃。”   卓立将鸡蛋几口吞下,他已经好长时间没吃过鸡蛋了,狼吞虎咽的两口便将一个鸡蛋吞下,楚眉将蛋壳小心的收起来,用纸包起来,放进挎包里,转身看到饭盒里的馒头没有动,她微微皱眉。   “留到中午吃吧。”   “中午我再给你买,赶紧吃了。”楚眉说。   卓立没有再推辞,自从隔离以来,甚至可以说,自下乡以来,他就没吃饱过,以前在乡下,还要下地干活,现在隔离了,用不着干活了,体力消耗少,反倒稍微好点,虽然还是饿。   等卓立吃完了,楚眉才说:“昨晚想好了吗?”   一提起这事,卓立的神情便阴下来,他倔强的沉默着,楚眉见状忍不住叹口气:“卓立,你读过书的,革命历来不讲情面,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这话不是说说就完的。你参加的运动少,别说让小孩敲锣,比这更过分的我都见过。”   “可错的毕竟是错的,我就不明白了,我坚持按党的政策办,反倒错了,那些不按党的政策办的,反倒是对的?”卓立几乎是质问的口气问道。   “党没有说不能开批判会,桃园经验,你不是没学习过,群众运动,要看到光明的一面,这才是主要方面。”楚眉耐心的解释,俩人现在都没火气,心平气和的在谈论着。   “可..”   “没有什么可不可的,卓立,你要看清形势,”楚眉说:“四清是毛主席制定的,刘主席负责具体执行。”   “我没有反对四清。”   “可你的行动干扰了运动。”楚眉改变了策略,昨天只是告诉了他后果,今天她要打碎他的全部幻想:“你的行动,给了那些坏分子希望。”   卓立沉默不语,楚眉继续说:“你是团员,受过高等教育,也学习了中央文件,应该明白中央的精神,你不过是觉着,你是在保护孩子,可你想过没有,你的行为打击了群众的积极性,实际上起到了干扰运动的作用。”   “你这是扣帽子!”卓立反驳道,楚眉摇摇头说:“不是,我是告诉你,上面是怎么评判你的行为。”   卓立再度沉默,楚眉说的这些,有些话和审查人员说的差不多,楚眉轻轻叹口气,她露出了沉痛的表情哀求道:“卓立,不要再幻想了,放弃你的天真吧,就算为了我也不行吗?”   卓立眉头紧皱,他还是不相信,难道这世上真没讲理的地方了,他曾寄希望的分团、总团,都让他失望了,现在他就一个指望,中央,他不相信中央也会支持他们,不,不会,绝对不会。   可楚眉的哀求让他倔强的心动了,可也仅仅那么一点,楚眉从后面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声说:“你曾经告诉过我,你舅舅的遭遇,我原以为你明白了,可现在看来你还是没懂,运动就是这样的,就算你把信寄到中央,又能怎样呢?中央还不是批转总团,最后还是要在总团处理。”   “卓立,弯一弯,你的腰吧,不得已弯腰没有什么的,过段时间,中央政策有变,各段时间都要调批人回去原单位,你就可以回去,继续干你心爱的工作。”   看到楚眉又是着急又是生气,特别是提到他舅舅的事,让他想起了舅舅的遭遇,以及舅舅的话,他湖南有些自嘲,自己这是在做什么,舅舅的再三嘱咐,怎么忘得一干二净。   楚眉感觉到卓立好像有些松动,她连忙为他拿出纸笔,卓立叹口气木然的看着面前的信签纸,沉默半响才提起笔,楚眉终于松口气,她没有离开,而是坐到一边,默默的看着卓立的背影。   卓立写得很慢,好像那笔有千斤重,那字艰涩难落,楚眉无声的叹口气,她忽然明白了姐姐楚芸,当甘河受到审查时,她是多艰难。   卓立肯低头写检查,这不过是第一步,可能不能争取到一个较好结果,还得看高书记的,楚眉绝没那么乐观,更不会狂妄,高书记绝不会看她的面子,她也没这样大的面子。   还得想办法。   楚眉忐忑不安的反复思量,觉着还是只能去找纪思平,可她又不放心卓立,这家伙要是乱写,那就只能更糟。   卓立写得很慢,好半天才写了半页,楚眉见状忍不住摇头,可又不知道是不是上去替他,看看门外,她干脆将门关上,过去将卓立赶走,提笔为他写了份检查,她写得很快,一会便写了一页,卓立先是惊讶,随后便乐了。   “眉子,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写检查。”卓立居然开起玩笑来,楚眉没好气的说:“少废话,还是想想高书记找你谈话时,你该说些什么。”   卓立的情绪一下便落下去了,楚眉的笔尖唰唰的在纸上移动,大段大段的引用毛选,大段大段引用学雷锋和中央讲话,如果了解卓立的人看了,恐怕不会相信是卓立写的。   “好了,你注意下,抄一段,抄过后,我写的这份放进我的挎包,千万不能让人看见,千万不能让人看见。”   “嗯,你要去那?”卓立明白这是为他好,楚眉重重叹口气:“我得去见高书记,卓立,你千万别再犟了,刚才我吃饭时,看见,公社的五类分子在那集合点名,卓立,你要不想以后也变成这样,千万别再犟了,为了我们的将来,别再犟了,好吗?”   楚眉说到这里已经泪眼朦胧,卓立心中很是震惊,自从和楚眉交往以来,从未见楚眉流过泪,可现在她居然要流泪了,这让他惊讶又感动。   “我答应你。”卓立低声在楚眉耳边说道。   楚眉伏在他的肩上轻轻嗯了声,她感觉好累,这两天几百里奔波,精神体力耗费极大,此刻终于得到卓立的一句承诺,她也稍稍感到宽慰。   楚眉没有直接去找高书记而是找到纪思平,纪思平的办公室里很热闹,七八个人正围在纪思平的办公桌前,纪思平正将一些印好的材料分发给他们,边发还边叮嘱一些注意事项。看到楚眉进来,纪思平请他在边上等一会,依旧继续分发资料。   “这一阶段的口号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狠抓斗资批修,深挖修正主义根子,全面整顿党的组织。标语,三天之内写出来,这个快板,回去组织队员练练,..”   纪思平干练的交代事宜,来领资料的队员们纷纷答应,他们说笑着抱起资料出门了,纪思平喘口气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水,吩咐了边上队员一句,才问楚眉:“谈了吗?”   楚眉点点头,纪思平看了眼,对边上的队员说:“小武,我带这位女同志去高书记那下。”   出了门,纪思平带着楚眉到高书记那去,到窗户边看了眼,高书记屋里人不少,其实纪思平知道这个情况,他便带着楚眉到边上空地上等着。   周围没有人,纪思平这才低声问:“谈得怎么样?”   楚眉依旧是愁容满面:“他接受了批评,承认了错误,可,纪同志,这能减轻他的处理吗?”   纪思平沉凝下叹口气:“难说,他前段时间顶得太厉害,不过,他有个优势,烈士子女,这个身份很重要,你和高书记谈话时,一定要强调这点,另外,在他平时表现中,你要强调他是个专业很强,刚从学校毕业,书生气浓厚,但本质是好的。”   纪思平叮嘱了几点,又提到高书记的爱好,高书记的爱好其实很简单,喜欢喝酒,喜欢喝茅台,酒量还很大,楚眉苦笑下,这等于没说,总不能请他到饭店很撮一顿吧。   “另外,还有个人,你要去争取下,就是副团长副书记,荆副书记,荆副书记很惜才,要不是他,卓立已经被遣送回去了。”   楚眉眼前一亮,连忙问:“这荆副书记在吗?”   “你的运气不错,他本来下去检查工作,昨天晚上回来了,我去看看他来了没有。”   纪思平说完便朝边上快步走去,到窗户边看了眼,转身冲楚眉招招手,楚眉心中一喜赶紧过去,纪思平敲开荆副书记的门,进去报告后,出来让楚眉进去。   “荆副书记,我叫楚眉,是卓立的女朋友。”楚眉进去便作自我介绍,也睁眼打量荆副书记,荆副书记看上去有点老,头发已经花白,皮肤黝黑,脸上有道斜斜的伤疤,满脸沧桑,可楚眉一碰到他的目光,心就禁不住颤抖下,他的目光太亮了,而且有些咄咄逼人。   “小楚同志,请坐,请坐,”荆副书记嗓门很大,声音很洪亮,很热情的给楚眉端来把椅子,又给她倒上杯水,这让楚眉有些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别客气,我没想到你会亲自来一趟,”荆副书记坚持将水放在她面前:“这大老远的,跑来,辛苦你了。”   楚眉面带愁容,有些歉意的说:“分团领导昨天才给我公函,领导很重视这事,让我赶紧过来看看,给卓立做做思想工作。”   荆副书记挥下手,爽快的说:“卓立这孩子,还是太天真,学生气太重,他是烈士子女,本质是好的,认识到了,教育教育就行了,战争年代,你们北平很多大学生到根据地来,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经过锻炼,大多数都成为坚强的革命战士,所以,我不赞成一棍子打死!”   “谢谢荆副书记,作为卓立的女朋友,我对他是了解的,”楚眉斟酌着用词,小心的留意着荆副书记的神情:“他在学校是个成绩很好的学生,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由于他花了太多时间在学习上,所以,政治学习的时间便少了,正如您说的,他的本质很好,是烈士子女,对劳动人民充满同情,我记得和他一块去看朝鲜电影,《金姬和银姬的故事》,荆副书记,您不知道,他哭得像个小孩子。”   “真的吗?”荆副书记笑起来,略微点点头:“这孩子,太容易动感情了,不过,这也正说明,他的本质是好的,楚眉同志,你和他谈得怎么样?”   “我和他谈了两次,他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正在写检查。”楚眉作出楚楚可怜的样,低低的说:“荆副书记,我请求您,对他的处理,能不能轻点,他的父母为革命献出了生命,从小就是在党的抚育下成长起来,给他个机会,让他改正错误。”   楚眉没有丝毫隐瞒来意,荆副书记这样的人面前根本用不着装模作样,否则可能适得其反,她小心的请求着。荆副书记却很大度,他批评了卓立的倔强,不过同意对他的处理可以轻点。   俩人说话时,偶尔有人拿着文件或报告进来请荆副书记签字,荆副书记滔滔不绝的谈着,谈卓立的错误,谈现在的形势,谈如何作一个合格的接班人。   “毛主席说得好,这个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可要作一个合格的接班人,光专是不行的,要又红又专,这才是个合格的接班人”   楚眉安静的听着,没有打断荆副书记的话,等荆副书记说完之后,她才恰到好处的插上一句:“您说得对,我和卓立都该吸取教训,做一个又红又专的接班人。”   荆副书记很高兴:“这就对了,认识到错误,改正错误,还是好同志,所以我不赞成对卓立一棍子打死,应该给他机会,他是我们自己培养起来的知识分子,要为国家惜才。”   从荆副书记办公室出来,楚眉勉强算松了口气,不过,纪思平告诉她,高书记的态度至关重要,必须要争取高书记。   快到中午,高书记那的人才离开,楚眉连忙去敲门,高书记请她进去。高书记看上去有些疲惫,楚眉眼尖很快看到高书记面前的茶杯干了,她连忙提起水瓶给高书记续上水,倒了水后,感觉水瓶已经轻了,又连忙开门出去,纪思平还在边上没走,连忙接过来,到水房去打开水去了。   做完这一切后,楚眉才回到高书记面前,她作这一切时,高书记只是默默的看着没有说话,等她过来时,高书记才作个手势让她坐下。   楚眉规规矩矩的坐在高书记对面,俩人隔着个写字桌,楚眉稳定下情绪,这时她看清了高书记的模样,高书记看上去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很瘦,目光很温和的看着她。   “高书记,我是来向您汇报的。”楚眉说。   高书记矜持的点点头,他也是才看清楚眉,昨晚夜色朦胧,没有看清楚眉什么样,现在才看清楚眉,宽大朴素的衣衫遮不住她修长苗条的身材,白皙美丽的面容上有些愁绪,让人看着忍不住产生一丝怜惜,她的言语谦恭,可浑身上下依旧透着良好的修养。   “这样的女孩,当年要在延安,会引起军中战将群起而追。”   高书记喝了口水才开口:“你是卓立的女朋友,是对他最了解的人,你能谈谈他吗?”   “嗯,”楚眉正要开口,高书记又补充道:“我想知道你对他的真实看法。”   这是个警告,楚眉在心里说,她点头说:“我一定如实向组织汇报,”说到这里,楚眉犹豫的看看高书记:“我从那开始讲起呢?”   高书记笑了笑:“小楚同志,不要紧张,你们不过是恋人,他影响不了你多少。”   这又是一个警告,楚眉就是在这种猜忌和猜测中成长起来,对这一套很熟悉,她立刻恰到好处的说:“是,谢谢高书记关心,我就从我们怎么认识的开始吧。”   高书记笑着摇摇头:“不用,下午我还要到蹲点的大队去,这个你知道,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你就谈谈卓立平时的表现,你对他的看法。”   在说“你对他的看法”时,楚眉敏锐感觉到高书记在那个你上稍稍加重了语气,她心忍不住下沉,略微沉凝下才开口。   “在学校时,卓立便是学校里成绩最好的同学,学习非常刻苦,掌握了两门外语,和同学的关系很好,他是烈士子女,生活上一直严格要求自己,对党和新中国充满感情,这些都是他的优点,但他的缺点也很突出,他父母牺牲时,他还很小,独立生活能力强,这也养成了他性格倔强。   由于,他个人的遭遇,他特别喜欢小孩子,我记得在困难时期,那时我们还不是恋爱关系,我亲眼看见过一件事,我去锅炉房打水,锅炉房大爷的孙子在那哭着叫饿,卓立刚从食堂打了饭,看到这孩子,他就把饭菜给了这孩子,自己饿了一整天。”   楚眉说着便偷偷的看了高书记一眼,这事倒不是假的,也是她亲眼所见,那是在图书馆遇见卓立的第二次,当时她便感到这男生肯定是个善良的人,这次巧遇对后来俩人关系产生很大影响。   可惜,高书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楚眉心里更忐忑了,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这高书记是故作姿态,很多领导都这样作。   “此外,卓立还有个缺点,有点骄傲,有点孤僻,他父母牺牲时,他还小,没有父母,他跟着姥姥姥爷生活,姥姥姥爷年龄大,照顾不过来,学校里,胡同里的一些孩子便欺负他,他就跟人打,这.。。”   说到这里,楚眉的眼眶都红了,她想起了自己,要不是有六爷和岳秀秀的照顾,她也一样是个没父没母的孩子。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五十一章 莫名徘徊(上)   高书记终于动容了,在长期的革命中,党有不少这样的孤儿,在战争年代,党照顾不过来,解放后,百废待兴,党也无法完全照顾,大批孤儿都由他们的亲人照顾,可这样的照顾无法代替父母。   高书记叹口气伸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却变得稍稍严厉起来:“本来,我是想从重处理他的,不错,让孩子敲锣,这个做法不妥,有违背中央政策的地方,可他的做法是更严重的错误,明目张胆的给四清对象撑腰,破坏党在群众中的威信,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更为严重的是,面对党的教育挽救,他依旧顽固坚持错误,公然公开对抗,对这样的人,不严肃处理无法起到警示全体工作队员,在斗争中,不能有丝毫动摇,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是几十年无数烈士用血用生命,总结出的教训。”   说到这里,高书记停顿了下,楚眉却松了口气,看着高书记若有所思的点头,高书记有些欣赏的看着楚眉:“不过,你也说得对,他是革命的孩子,是烈士的后代,对他的处理要本着挽救的原则。”   楚眉终于松了口气,总算没有白来。这时纪思平提着水瓶进来,高书记没有管他,纪思平将水瓶放在高书记的桌边,悄悄离开办公室。   院子里有人已经开始向外走了,工作队都是在老乡家吃饭,老乡要是吃过了,他们回去便要饿肚子,他们身上都有钱,可谁也不敢下饭馆,这方面工作队有严格的纪律。   这次四清,纪律比整风整社还要严格,别说吃饭了,就算两个烟民在田间地头说话,其中一个是工作队员,另外一个是社员或地方干部,他们之间不能递烟,只能自己抽自己的,否则便是犯错误。工作队员若收,那是受贿;若给,那是立场不坚定,温情主义。   高书记和楚眉的谈话却还在持续,高书记再次严厉批评了卓立的错误,不过,态度已经缓和下来,楚眉的目的总算达到了。   荆副书记推门进来,打断了高书记的谈话,他扫了眼楚眉,提醒高书记该回去吃饭了,下午他们还要下去检查工作,高书记这才结束和楚眉的谈话,荆副书记顺口也批评了卓立几句了。   楚眉离开了高书记的办公室,关上门之前,她听见高书记正告诉荆副书记,让他下午代表组织和卓立谈话,然后召集相关人员开会,给出一个初步的处理意见。   楚眉终于确定卓立这次侥幸逃过大难,她回到卓立的隔离室,卓立已经将检讨抄好,正坐在那无聊的发着呆,在外面看守的人已经换了,不过,他显然得到吩咐,楚眉请他开门,他什么都没问便开了。   楚眉将今天和高书记荆副书记的谈话告诉了卓立,卓立默默的听着,楚眉看着他叹口气:“我估计处分肯定还是有一个的,不过,鉴定结论,要轻很多,这点很重要,卓立,以后别再这样冲动了,政治运动比地质构造要复杂得多,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卓立苦笑下没有开口,楚眉让他把写给中央的信拿出来,当着他的面烧了,然后告诉他,荆副书记找他谈话时,态度一定要诚恳,要承认错误。   “你看,高书记也承认工作队的做法欠妥,是错误的,可你的做法也不对,”楚眉看卓立的样,好像还是不服气,她只能继续劝说:“当时,你完全可以采取另外一种做法,向上级反映,由上级出面制止,干嘛那么冲动呢,结果呢,游街照样进行了,你呢,被隔离审查了。”   卓立叹口气,他很感激楚眉的到来,可他依然不认为自己完全错了,不错,他是可以向上级反映,可那样的话,对孩子的伤害已经造成了,那会影响他一生的。   楚眉又在这里待了一天,替卓立将换下的衣服全洗了,卓立这几天倒是过得很舒坦,比在乡下工作队要舒服多了,至少吃得要好多了,都是楚眉上饭店买的,在楚眉的刻意劝解下,卓立的态度更加软化,楚眉进一步发现,卓立在这方面实在太差,别说和她比了,甚至连郭兰都不如。   楚眉只有四天假,在赵州待了三天后,她匆匆忙忙的赶回去了,在她走的第二天,荆副书记和卓立谈话,卓立勉强承认了错误,荆副书记也没计较,不过,他也警告卓立,如果他不能从这件事中吸取教训,将来还会因此栽跟斗。   半个月后,赵州总团给卓立的处分下来了,给予卓立警告处分,解除他在四清工作队的工作,命令他返回原单位报道,在发给研究所的鉴定上,赵州总团添上了这样一句话:“卓立同志在四清工作中违反纪律,受到总团的警告处分,建议贵单位,加强教育..”   卓立回到研究所后,很快被调整了工作,从研究所下放到燕京钢铁厂正在兴建的选矿厂,在厂里担任技术员。这个决定让卓立深受打击,他从新华书店买了一堆炼钢的书,带着它们到位于密云的选矿厂去了。   这个初春,卓立马失前蹄,楚眉焦头烂额,内心有些彷徨,回来之后,赵立新开始对她发动攻势,这种开始并不那么猛烈,而是温和但坚定不移的,分团的同志都看出来了,他们有意无意的为他制造机会。   在这个初春,楚宽元却获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这个胜利与四清运动的发展同样密切相关,二十三条下达后,淀海区推行二十三条,楚宽元建议全面降温,按照二十三条标准重新审查过去的案件,张智安立刻明白楚宽元的目的,这是要为商业局窝案翻案,张智安理所当然坚决反对,区委区政府联席会议上,张智安再次获胜,可这次胜利却是灾难性的。   楚宽元发出了致命一剑,他向市委市政府写了封信,汇报淀海四清运动极为不正常,区委领导公然违抗中央命令,楚宽元在信里历数张智安阻挠四清运动的种种决定,又翻出了张智安以前阻拦农业六十条的劣迹,这封信导致燕京市委向淀海派出调查组,调查组组长是于副书记的老上级,结果自然不言而喻,在桃花灿烂的四月,张智安被调离淀海区,于副书记升任淀海区区长,楚宽元接任淀海区常务副书记兼任常务副区长,楚宽元赢得漂亮一战。   楚宽元志得意满,终于想起该回家看看了,于是在五一前的周日带着老婆孩子回楚府,到了楚府门口,被狗子给拦住了,狗子将夏燕拦在门外,不准她进去。   夏燕脸涨得通红,可不管楚宽元怎么开导,楚诚志和楚箐怎么劝说,狗子的手就拦在夏燕面前,门口的喧闹惊动了小赵总管,楚宽元求助于小赵总管,没成想,小赵总管毫不含糊的告诉他。   “宽元,大少奶奶,你们要回就请回,但夏书记不能回,现在小秋当家,小秋有话,夏书记要回可以,先到祖先堂向六爷请罪,否则,楚府永远不许她进门。”   夏燕气得七窍生烟拉上楚诚志和楚箐便走,楚诚志楚箐一步三回头,万般不情愿随着夏燕往回走,楚宽元连忙拦着,这时岳秀秀和楚明秋也出来了,楚宽元连忙过去,岳秀秀没有理会,楚明秋毫不客气的告诉他,在夏燕向六爷请罪前,这个家不欢迎夏燕,这个话他以前就说过。   楚宽元闻言气得扭头就走,楚明秋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目送他们的车驶出楚家胡同,岳秀秀叹口气转身回去,狗子冲着他们的背影吐了口痰,小国荣抓起块石头向车屁股扔过去。   楚宽元的心情完全被破坏了,车里出了夏燕在喋喋不休的数落楚府的腐朽封建,其他人都沉默不语,楚箐看着楚宽元小声问是不是他们以后都不能到楚家大院玩了,楚宽元还没开口,夏燕便呵斥起来。   “你给我听清楚,你是革命干部的儿子,不是那个封建家庭的孙子,要和封建家庭划清界线!听清楚了吗!”   楚箐有些畏惧的看看夏燕,洁白的牙齿轻轻咬着下嘴唇,泪珠子在眼眶中打转,楚诚志嘴巴一撇,轻轻的哼了声,也不知道是对楚府还是对夏燕。   常欣岚却拉着楚箐:“小箐,你可以回去,你妈妈不能回去?”   “为什么呢?奶奶?”楚箐睁大眼睛迷惑不解的看着常欣岚,常欣岚轻轻的说:“你妈妈啊,让老祖不快活。”   “老祖不是死了吗?”楚箐更加迷惑不解了。   “妈!你就别说了!”楚宽元在前面叫起来。   常欣岚冷冷的哼了声:“我活了几十年了,楚家人还没有离得开楚家的,宽元,你管不了媳妇,我也懒得说你,箐儿小志他们可姓楚。”   楚宽元还没开口,夏燕在边上便冷笑道:“你少在这放毒,新中国成立十五年了,这些封建老古董还存在,我看还社会主义不彻底的缘故!”   “我不懂你那些大道理,”常欣岚同样冷笑道:“几百年都这样过来的,难不成到你这还变了不成。”   “我告诉你,还就变了!”   一家人沿途吵着回去了,三个孩子张皇失措的看着她们,楚宽元脸阴得象暴雨前的天气,他心里有股火,听着她们吵嘴,心里更加烦躁。   楚明秋倒不觉着有什么,楚家大院的人也不觉着有什么,在楚家大院的人看来,这事是天经地义的,楚明秋现在是楚家大院的控制人,整个楚家大院就是他说了算。   五月底,一场暴风雨过后,天空中挂上一道彩虹,操场上堆积着团团浅水,校园里面飘散带着香味的清新,窗外的小花园,暴雨过后,一遍狼藉,绿叶带着水滴,残花在挣扎的绽放。   楚明秋的望着窗外,手不停的画着,一会儿,洁白的纸张上出现一幅雨后残花图的速写,风从窗外灌进来,带来丝丝咸味。   下课铃响起来,楚明秋依旧呆呆的看着窗外,教室里传来一阵桌椅的劈啪声,王少钦收拾书包准备走,扭头看楚明秋还没动,趴在桌上向窗外看,好奇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结果什么也没有。   “你看什么呢?”王少钦纳闷的问,楚明秋没动,王少钦低头看见他手臂露出的半幅画,伸手掏出来,细细端详下:“哎,公公,同学三年了,怎么就没你画画呢?”   苦妞将书包背上,闻言扭头看了看:“嘿,公公,够漂亮的,没瞧出来啊。”   三年里,楚明秋歌唱得好,文章写得好,成绩好,这些都为大家了解,可他除了画过一次黑板报外,再没画过其他,去年,九中高中一年级有个女生在市里的青少年画展中得了三等奖,学校还特意给了奖励,贴出了喜报。   班上有些同学知道楚明秋曾经在小学时得过特等奖,可三年里,很少将楚明秋画,楚明秋自己也纳闷,中学都要毕业了,市里也组织过几次中学生书画展,可宋老师从未通知他参加过,一次偶然,殷柔柔才从老师那得知,参加这样的活动都是学校指定,这几年学校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这类活动都由干部子弟参加。   楚明秋从那以后便绝了参加任何竞赛类活动,甚至连市里面组织的竞赛都想法躲开了,反正他是老病号,一张病假条,什么都解决了,这两年更是连黑板画都不画了。   “我看看。”炮姐也伸头去看,看了看后,她微微皱眉:“这不对啊,大的花都被打残了,怎么这小花还完完整整的。”   炮姐这样一说,苦妞也看出来了,用力点点头:“对,对,这不对啊,公公,你画错了。”   “这有什么,没看见这是阴影吗,小花躲在阴影里的。”王少钦看得仔细些,发现那小花下的颜色要深些,炮姐端详了下,正要开口...   “同学们,留几分钟。”   三人回头看,宋老师已经在讲台上,讲台上堆着高高的一叠资料,已经准备走的同学们赶紧回到座位上,等教室里安静下来后,宋老师让葛兴国将那些资料分发下去。   “同学们,再过一个月你们就要考高中了,这些是高中各学校的资料,我们学校非常希望同学们报考本校,另外,如果有同学愿意报考中专,也可以到我这里来拿招生简章。”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猴子调皮的冲宋老师叫道:“老师,不是说要废除高考中考吗?怎么还考啊!”   去年,燕京的几个重点中学的学生便闹过,九中贴了一溜大字报,宋老师不敢轻视这个问题,她含笑解释:“高考废除不废除,得等中央政策,在中央政策没下来之前,我们还是要认真准备,同学们说是不是这样!”   “对。”教室里响起一阵有气无力的赞同声。   资料很快发下来了,楚明秋翻了翻便塞进书包里,王少钦扭头问:“公公,你打算考那所学校?我还是想考我们学校。”   九中初中升入高中,并不是直接升上去,依旧是全市统考,统一招生,从历届来看,初中升入本校的大约只有三成,全校能考入市重点中学的大约在四成左右,也就是说,每年大约一成左右的学生要考到外校,这对学校来说是个巨大的损失,每年学校都要想方设法让那些优秀学生报考本校高中。   楚明秋耸耸肩,他不知道是不是该考九中,不过,九中让他很不舒服,这三年他过得并不愉快,所以他不是很想考九中。   半个月前开始,宋老师便陆续在找同学谈话,特别是那些成绩优秀的同学,可楚明秋发现宋老师从未找他谈话。   放学的路上,朱洪也在问他准备考那所学校,楚明秋简单的说想想再说,朱洪觉着还是考本校好点,他说着考九中的好处,韦兴财看出楚明秋好像不太愿意考九中。   “公公,就考九中吧,咱们还可以作同学。”韦兴财说。   楚明秋笑了下,这半年多,他和朱洪他们的距离迅速拉近,而朱洪经常和莫顾澹冲突,有两次差点发展到打架的程度,韦兴财则被林百顺拉去卖皮箱了。楚明秋给店里改变了生产流程,搞了个简易的流水线,田婶负责裁剪,穗儿豆蔻负责缝纫,水莲负责装内饰,黑皮爷爷负责装轮子和外饰,宋三七则负责装拉杆,如此一来,不但质量有所改善,生产效率也大幅度提高,现在店里每天能生产十二口皮箱,能够支持更多的销售人员。   韦兴财加入皮箱销售后才明白为何林百顺愿意每天跑到皮箱店来,他是春节后加入的,短短三个月便挣了一百多,平均每月能挣四十多,这还是他们不贪心的情况下,真要象瘦猴他们那样,还能挣更多。   所有人都知道,店里能让他们去卖皮箱全看楚明秋的面子,所以他们都不愿楚明秋考到别校去,楚明秋心里明白可没说破。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五十二章 莫名徘徊(下)   “对了,林百顺,韦兴财,从今天开始,你们不要去皮箱店,田婶她们也不会给你们皮箱了。”   林百顺和韦兴财有些傻了,林百顺急忙问:“为什么?哎,公公,为什么?”   “为什么?”楚明秋看了他一眼:“那有那么多为什么,不是马上要中考了吗,你们得抓紧时间复习,卖皮箱的事放到暑假再干吧。”   林百顺和韦兴财交换个眼色,他们的小动作被楚明秋发现了,楚明秋笑了笑:“我已经给田婶说了,不但你们,明年瘦猴他们也一样,学习为主,挣钱嘛,不着急。”   “对,公公说得对!”朱洪立刻赞成:“咱们还是以学习为主,别一心钻到钱眼里去了。”   林百顺和韦兴财几乎同时长叹一声,停工一个多月,他们的损失大了去了,他们心里都舍不得。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林百顺长长叹息。   “两情若是长久时,岂在朝朝暮暮。”楚明秋笑道,韦兴财捶了他一拳:“文不对题,胡乱比喻!”   朱洪大笑起来:“我看公公没说错,你们啊。”   “要不换一个,风物长宜放眼量吧,”楚明秋笑道:“世界是他们的,也是我们的,最终还是我们的,面包会有的,黄油也会有得,一切都会有的,不要着急嘛,同志。”   楚明秋和朱洪占了道理,林百顺和韦兴财无可奈何,俩人也不再说什么,过了会,他们又开始讨论起考那个学校来。   楚明秋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他心里对考那所学校还拿不定主意,经过市场时,楚明秋顺路买了点菜,现在菜本就在他书包里,他要放在家里,小赵总管便要去了。   回到家里,楚明秋便钻到厨房,开始作晚饭,没一会,小赵总管带着小静蕾便过来了,小静蕾是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少有安静的时候。   “你总算回来了,你来带带小丫头,我说这牛黄和豆蔻都是挺安分的,这小丫头那有半点象他们。”   “豆豆,豆豆。”小静蕾含糊不清的冲着楚明秋伸出手。   楚明秋连忙洗了洗手,在毛巾上擦干,抱起小静蕾,小静蕾很不舒服的在他怀里使劲蹬往下挣,可她那能挣得过楚明秋,小静蕾不甘心的伸出小手去抓楚明秋的脸。   小手白嫩,指甲理得干干净净,身上穿着的衣服是新作的套裙,头上扎着蝴蝶结,就像个洋娃娃。   “今天调皮没有?”楚明秋一手将她托起来,另一只手在她鼻头上点了下。   “没有!”小静蕾奶声奶气的答道,楚明秋笑道:“真的吗?”   “没...,没呢!”小静蕾明显底气不足,楚明秋呵呵笑起来:“看来又调皮了,是打碎了水瓶还是摔跤了?要不就是到店里调皮了?”   小静蕾这眨巴眨巴大眼睛坚决摇头,楚明秋顿时紧张的起来:“你没上如意楼去吧。”   小丫头得意的点点头,楚明秋啊的叫了声,抱起她便朝如意楼跑,跑了一半回头对小赵总管叫道:“这里交给你了,这小丫头片子。”   小丫头进了如意楼简直是场灾难,小丫头好像对书很感兴趣,可她感兴趣不是读书而是撕书,她拿到一本便翻,翻过之后便开始撕,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一个不留意让进到后面,看到满库码得整整齐齐的书,她会很高兴的开始推,将书从书架上推到地上,然后便高兴的在那咯咯笑。   这样玩过几次后,楚明秋他们全怕了,再不准她进如意楼,可她到了如意楼门外就不走,要抱她走,便在那哇哇大哭,而且一哭起来便没完没了,最后总能如愿,楚明秋他们都有经验了,楚明秋买了些小人书画报之类的书刊放在楼里,每次她来便给她一本。小丫头特别喜欢那些彩色画报,彩色画报纸比较硬,撕起来比较费劲,这样撕得比较慢,一本画报要撕三四天才能撕完。   楚明秋还特别叮嘱了小赵总管,他们不在时,不要带这小丫头去如意楼,可小丫头渐渐大了,自己能找到路,总能拉着小赵总管到如意楼去。   “慢点,没事,小国容给了她本画报。”小赵总管在后面叫道,楚明秋这才松了口气,小赵总管让他带小丫头去玩,他来做饭,这比带小丫头要轻松多了。   楚明秋在小丫头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小丫头却咯咯笑起来,两条小短腿在他身上不住蹦嗒,楚明秋带着边走边逗着她玩,不过,楚明秋没打算带她上如意楼,而是带着她到前院,没成想,刚到前院,便看见古高呆呆的盘腿坐在回廊里。   古南则坐在他对面,俩人默默的坐在那,姿态几乎都一样,脑袋扬起,看着还有些灰暗的天空,楚明秋见状心里忍不住叹口气。   古震又出事了,不过这次在楚明秋看来完全是躺着中枪,事情的起因是古震的侄子,古震的侄子在学校搞了个经济研究小组,和同学们一块研究经济,没成想,燕京大学搞四清,他侄子这个小组被打成反党小组,而古震侄子小组在研究中采纳了不少古震的经济理论,于是古震被视为他们的黑后台,在经济研究所被审查了一个月,四月底,结论下来了,再度带上右派帽子,撤销研究员职称,在研究所监督劳动。   这个结果让楚明秋很无语,可从开始审查那天起,古家便不再平静,毕婉简直觉着天都塌了,不断责骂他,指责他为这个家庭带来灾难,古南今年高考,她几乎不抱任何希望。   “怎么啦?又吵起来了?”楚明秋抱着小静蕾过去,他不敢将小丫头放下来,这小丫头要落地了,就不知道跑那去了。   古高茫然的转动下眼珠没有开口,楚明秋叹口气:“这事不能全怪老师的。”   “说这些有什么用。”古南的声音很空洞,没有一点精气神,楚明秋让小静蕾去抓古高的头发,古高依旧那么茫然,任凭小静蕾抓挠他的头发,将整齐的头发抓得乱蓬蓬的。   楚明秋感觉有些异常,古家吵架是常事,姐弟俩经常躲出来,最近一段时间,俩人更是躲到了如意楼来了,以前俩人也没这样,完全是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出什么事了?”   俩人还是没说话,楚明秋见状抱起小静蕾便朝古家走去,古南冲他背影有气无力的叫道:“你去作什么,他们要离婚!”   楚明秋的脚步顿时站住,他心中巨震,古震夫妻虽然经常吵架,可从来没说过离婚,楚明秋也没想过他们会离婚,他们年青时共同参加革命,一起经历了许多磨难,完全可以继续一起承担下去,没成想他们居然走到离婚这一步上了。   “不是已经不吵了吗?怎么就要离婚了?”楚明秋有些纳闷,古震受到审查开始,毕婉便一再要他尽最大努力过关,而古震觉着这次审查简直莫名其妙,他从未参与侄子小组的活动,这个小组的成员,除了他侄子外,其他人从未见过,他们用的那几篇文章也是公开发表的文章,怎么能说他是黑后台呢?再说了,学生在学校学习研究,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怎么就与反党联系起来了?他不懂也不明白。   在重新带上帽子后,毕婉和古震便争得更激烈了,古震本来就觉着委屈,毕婉的指责让他更加委屈愤怒;可在两个星期前,古家便没再有吵架的声音,楚明秋还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成想居然是最后决裂的前兆。   “唉。”楚明秋叹口气,抱着小丫头回来了,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或许他可以劝住古震,可实际上,离婚肯定是毕婉主导的,古震是个很看重家庭的人,根本不可能提出离婚。   无法说服毕婉便无法阻止离婚。   “你们怎么办呢?”楚明秋问道。   古高茫然的摇摇头,古南同样默不作声,这几年,古高受到楚明秋的一些影响,是家里最理解古震的人,可这种理解也就停留在说话和气,不说什么上。   楚明秋见状也不再问了,抱着小静蕾静静的走到一边,将小静蕾放下来,小丫头一落地便朝台阶下跑,楚明秋连忙拉着她,小丫头又开始闹嚷起来。   房间里,古震和毕婉静静的面对面坐着,古震面前放着离婚协议,古震看着协议上短短的几行字,这几行字他已经看过几遍了,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毕婉提出的离婚理由很简单,她无法和一个顽固坚持右倾思想的右派分子生活在一起。   “婉,...”   “签了吧,即便我没什么,可也得给孩子们一条生路。”毕婉平静的说,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转了好长时间了,她知道此举对古震的打击,可..,她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   “欢儿还在北大荒,你的问题不解决,她永远回不了燕京,南儿今年要高考,小高过两年也要高考,你的问题不解决,他们都进不了大学,小南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入团,小高也同样无法入团,更不说入党了,震,我想了很久,只有这条路了,离婚后,你想做什么就作吧,应该牵连不到我们,这样对我们大家都好。”   毕婉说得很平静,古震默默的听着,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纸边的黑色钢笔就像死神手中的镰刀,要割裂他的爱人,他的孩子,他的家庭。   毕婉轻轻的抽泣起来,古震眼眶发红,他咬牙抓起钢笔迅速在协议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由于用力太深,笔尖将纸都划破了。   “对不起,对不起,”毕婉小声的抽泣着:“我实在没办法了,我承受不了了。”   古震起身站起来绕过桌子将毕婉揽在怀里,两行眼泪终于不受控制的滑落下来,毕婉伏在他怀里轻声抽泣,手不住在他后背上乱打。   “孩子们怎么办呢?”   “我和他们谈过了,他们都同意,我们,离婚,他们全部跟我,跟你,我不放心,也不愿意。”   古震深吸口气,再次感到巨大的失落和痛苦,现在他在孩子们眼里也成了这个家庭的灾星,总是给这个家庭带来灾难。   “也好,以后每个月我把工资一半给你。”   “不用,你现在每月能有几个钱,给我们一半,你还剩多少,吃饭都不够。”   古震的研究员被撤销后,工资下降到四十二块钱,给了毕婉一半的话,也就剩下二十一块,再除去房租,恐怕连吃饭都不够。   而毕婉是司长,每个月有一百多块钱的工资,可以负担起两个孩子的生活。   “好,家里,我就要我的书,其他的全给你。”   毕婉在他怀里摇摇头:“存款你拿走,你不会做饭,又抽烟,开销大,那点工资根本不够。”   “不,孩子们将来要结婚,欢儿,那还要资助,还是你留下。”   夫妻俩拥抱着,哭泣着,低声分割财产,最后古震只留下他的书和衣物,其他的东西全部归毕婉。   这个时期离婚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要向夫妻双方的单位申请,得到单位的同意到,再上街道,经过街道调解,才能离婚。不过这一切对古震夫妻来说很顺利,两边的单位很快便盖章同意,街道上也没为难他们便同意了,不过一周,离婚证便拿到手了。   楚明秋知道古震的心情不好,有时间便过来看他,当他看到古震手上绿色的离婚本时,也不禁有些黯然。可看到古震呆呆的坐在那,神不守舍的盯着窗外,楚明秋还是于心不忍。   “老师,事情已经发生了,想开点吧。”   “你不怕我连累吗?”古震喃喃的问道。   “老师啊,我用不着您连累,”楚明秋笑道,将绿皮离婚书拿起来,打开看便是通红的公章,公章便占了整整一页:“哇塞,我还是头一次看到离婚证,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这倒是实话,两世为人,头一次见这玩意。楚明秋将离婚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觉着也没什么稀奇,不过,他倒是想起个前世的笑话。   “老师,”楚明秋趴在古震身边:“我想起有次我到图书馆借书,借的是老舍先生的《离婚》,管理员去找书了,我闲得无聊,便在阅览室里四下走走,没过一会,管理员拿着书出来了,问了几个人都说不是他要的,于是,管理员便叫起来,谁要离婚,谁要离婚,我连忙在叫起来,我要离婚,我要离婚,边上一人低着头嘀咕,这图书馆还管离婚啊。”   可惜,他的表演没有打动古震,楚明秋也感到索然无味,转身看着古震那半屋子书,随口问道:“老师,这离婚了,你还住这啊?”   古震没有说话,楚明秋脑子一转:“哎,也对,咱们就住在这,弄不好,师母回心转意了。”   “不会,”古震划燃火柴点上根烟,仰头靠在椅子上:“他们很快便会搬走,毕婉她们单位领导早就暗示过,只要她离婚,就给她分套房子,就在财政部大院,司长级,说来,还是我连累了他们母子,这样也好,至少,他们不再为我连累了。”   楚明秋默然无语,看看古震,他悄悄离开了房间,轻轻拉上房门,在门外沉重的叹口气,转身要走,古震在里面叫他进去,楚明秋连忙推门进去,古震递给他一本书,严格的说,这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些文章手工钉在在一起的。   “这是从国外来的最新的经济论文,你好生看看。”   楚明秋沉默的接过来,想安慰古震,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呆呆的看了他一会,才悄声退出房间,屋里再没人开口,他才沉默的转身离去。   古震没有说错,不到一周,毕婉便搬出去了,古南和古高也和她一块走了,屋里只剩下那半屋子书,楚明秋来看了之后,从家里搬来几件家具,算是将房间填上,只是前院更空了,彻底成了小国容们的游乐场。   到六月初的时候,楚明秋觉着自己必须考虑该报考那所学校了,他把学校发的那叠资料拿出来仔细研究,其实,这些资料和几年前岳秀秀拿回来的那些资料差不多,都是各个学校的介绍,全是名校,这要搁前世,全是挤破脑袋要进的学校,可他现在对这些学校没有丝毫信心。   该去那上学呢?他对九中现在没有丝毫信心,宋老师和班上一半多的同学谈过话了,学校摸底考试已经结束,他再次考了全校第一,可即便这样,宋老师依旧没来找他。   “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该出手时就出手啊,风风火火闯九州啊..”   楚明秋哼着歌解闷,将招生简章一页一页的摊在桌上,看着上面花花绿绿的图案,觉着挺有趣,门被悄悄推开了,小丫头一步一步进来,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忽然快步跑到桌前,抓起一张招生简章,翻来覆去看了遍,觉着不好看,仍在地上,瞧瞧楚明秋,感到楚明秋不会干涉她,于是又抓了一张。   楚明秋双手抱怀里,蛮有兴趣的看着她抓了扔,扔了再抓,小丫头胆子越来越大,将桌上的几乎所有招生简章都仍在地上了,然后蹲在地上,又捡起来,每捡起一张便报功似的送到楚明秋手上。   “豆豆,掉了,掉了。”   “你这小家伙!乖,真乖!”楚明秋笑着拧了下她的小脸蛋,于是小丫头更高兴了,乐不可支的继续去玩这个游戏,楚明秋顺手拿起她放在膝上的招生简章看了眼,顺手要仍在桌上,忽然他的手停下了,仔细看着那招生简章,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五十三章 求“合作”(上)   就在楚明秋在如意楼发愁时,街道王主任带着几个人到了皮箱店前,田婶的脸色先阴了下才换上副笑脸,热情洋溢的的迎上去。   “王主任,这大热天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有什么事我上街道去嘛,快请坐,快请坐,穗儿给王主任倒茶。”   田婶麻利的给王主任让座,王主任却没有坐,而是殷勤的给后面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让座,中年人穿着一身蓝色的干部服,左上口袋上插着支钢笔,手上提着个黑色公文包,神情有些倨傲。   干部服同样没有坐,而是疑惑的打量着这狭小的店,店内很小,六个人再加上材料,将店内挤得满满的,再加上他们这几个人,几乎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穗儿给田婶递了根长凳,田婶摆在店门外,招呼同来的另外俩人坐。   “田婶,你就别忙活,我给你介绍下,这是市外贸局的何干事,他们找你有事呢。”王主任连忙将何干事介绍给田婶。   田婶一头雾水的看着何干事,心里禁不住有些揣揣不安,她小心的说:“何干事,您请坐,请坐。”而后才扭头对王主任说:“王主任,咱这都合作了,又要咋的?”   “田婶,你想那去了,是好事,好事。”王主任笑道:“这样,还是让何干事给你说吧,何干事,您给她说说吧。”   王主任只介绍了何干事,随同何干事一块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年龄在四十多岁,另外一个年龄在二十多,这俩人一来便蹲在已经完工的两口皮箱前,仔细看着那皮箱,特别是那拉杆,不断拉出来又收进去。   这时穗儿她们全停下手中的活,看着这群突然闯进来的人,大家都有点紧张,这个小店是大家伙生活的希望,特别是宋三七夫妻和黑皮爷爷,自从进了皮箱店合作社后,收入大幅度提高,生活一下好多了,这些人的突然到来,让他们本能感到危险。   “哎,哎,动什么呢?”宋三七看到那一老一小俩人不断动皮箱拉杆,大有将皮箱拆开看的意思,忍不住出口制止。   “哦,我们就看看,看看,”老同志扭头看着他勉强笑笑,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拿起他面前正在作的拉杆问:“小同志,这就是那拉杆?”   “嗯。”宋三七的目光充满警惕,这时何干事才开口说:“田婶,我给你介绍下,这是茂兴皮具厂梁厂长,那是小夏同志,是厂里的技术员。”   田婶依旧还有些糊涂,这茂兴皮具厂是国营厂,有几百号职工,是个大厂,这厂长跑她这小店来做什么?她连忙过去招呼,豆蔻给梁厂长倒上茶。   “田婶,别忙活了,别忙活!”梁厂长推辞了两句便问:“你们合作社每月能生产多少皮箱?”   “每月啊?”田婶楞了下才反应过来,掰着手指头算了会,好一会也没算清楚,她干脆一拍大腿爽快的笑道:“梁厂长,咱没啥文化,闹不清,我们一般按天计算,每天大约能产生七八个,有时候多上一两口,有时候少上一两口,咱们是小店,都是街坊邻居合在一块干,没那么紧。”   梁厂长心里计算了下:“一天八口,那样的话,每月的产量便在二百四十口上下,一口卖五十,一个月的产值便是,”梁厂长喃喃计算着,惊呼起来:“一万两千元!每个人的产值是两千元!这么高!”   王主任何干事看着惊呼的梁厂长不是很明白,田婶更是一头雾水,她在产量上是打了埋伏的,她一直记着楚明秋的话,要低调,低调,今天这几个人忽然到来,同样让她感到危险,在报产量时便打了埋伏,实际上,他们每天的产量是十二口,周日和假期时,大柱水生还参加,产量还能更高,可以达到每天十五口。   “什么五十元?”田婶不解的问道,梁厂长说:“你们皮箱不是卖五十元吗。”   “您弄错了吧,我们的皮箱是二十六元,没卖到五十啊。”田婶纳闷的说:“周围街坊邻居都知道,哎,王主任也知道啊。”   “是啊,这店的皮箱都卖二十六的,那卖那么贵,老天,五十块,这也太离谱了。”王主任也在边上解释。   “哦,是这样啊。”何干事皱起眉头,他没再深究,坐在桌边架起二郎腿:“田婶,是这样的,有个港商准备向外贸局订购一万口这种拉杆皮箱,每口皮箱的价格是四十元,田婶,这样,就能为国家创造四十万外汇。”   “那敢情好!四十块!真的假的!”田婶一拍大腿叫起来,穗儿豆蔻都露出笑容,那可是四十万,利润就有二十多万,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巨款。可没等她们乐出声来,何干事又补充了句:“可港商要求两个月交货。”   田婶一下愣住了,一万口皮箱,两个月交货,按她们的产量,一个月顶破天也就四百口,要完成一万口,至少也要一年半。   这么大块肥肉,看着吃不下。   接着何干事又说:“经过领导商议,决定让皮具厂来承担这个任务,可皮具厂没有生产拉杆皮箱的经验,所以上你们这里取经来了,田婶,你们可不能藏私,这可能为国家创造四十万外汇,而且外商说了,如果销路好,将来订货便是十万二十万,这可能为国家创造数百万外汇。”   田婶一听也有点激动,支援国家建设,让国家更加强大,这是她们参加革命的目的,也是她们这一代人的心愿,田婶正要答应,宋三七忽然冲小夏呵斥起来:“你别动,乱动什么,动坏了你赔啊。”   田婶抬头看,小夏有点尴尬,宋三七脸色有些不好,豆蔻悄悄向她使个眼色,田婶忽然醒悟过来,沉凝下对何干事说:“支援国家建设,这自然是好的,可这事不能由我一个人说了算,我们得商议下。”   何干事楞了下,他没想到田婶居然如此回答,宋三七这时在边上冷言冷语的说:“这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田婶,咱们可就这皮箱能挣钱,他们拿去了,我们吃啥。”   “就是,到时候,咱们的皮箱卖不出去,修皮箱的活又不多,咱们吃啥。”水莲也在边上小声嘀咕。   田婶这下从兴奋中冷静下来,何干事没想到这个小小的皮箱店居然拿起架子来,不由有些生气:“我说同志,你们这觉悟也太低了,为国家创造几十万外汇,有了这笔外汇,国家可以进口更多的设备,生产更多的机器设备,这样有什么不好,同志,你们这什么觉悟啊。”   “对,对,田婶,你们可不能只算小帐,得算国家这笔大账。”王主任也在边上说道。   宋三七这时却不管那么多,拉下脸来,将手中的东西收起来,不肯再给小夏和梁厂长看,冷言冷语的往外轰梁厂长和小夏。   “大账得算,小帐也得算,”宋三七冷冷的说:“我们要没活,皮箱要卖不出去,你们是不是也给发工资啊?”   “同志,你这革命觉悟也太低了吧,”何干事有些不高兴:“这可能为国家创造几十万上百万外汇,这笔账你们怎么就算不过来呢?王主任,你们的社会主义教育是怎么进行的?”   王主任的脸色也阴下来,她还没开口,田婶却先不高兴了,拉下脸来:“我说同志,这和觉悟无关,这是吃饭的问题,我要每个月上百块工资,不用上百,七十块,旱涝保收,我的觉悟比你还高。”   何干事一时气结,指着田婶:“你,你,”扭头对王主任说:“你看看,这什么觉悟!什么觉悟!完全是资本主义思想!资本主义思想嘛!”   王主任心里还震惊,这样一个小小的皮箱店居然有人,还是外商,要卖到国外去,能创造几十万上百万外汇,那是多少钱啊!要不是何干事亲口说,她亲耳听见,她是绝不会相信的。   让她更意外的是,田婶她们居然不肯将技术交出来,这要是换个人换个店,她早就举起大棒子敲打起来,大帽子扣上了,可这是皮箱店,不能轻举妄动的皮箱店。   前段时间黎组长准备对小店采取行动,她也积极配合,帮着收集了不少材料,可没成想没多久便出事了,此后便偃旗息鼓,再也不提,开始她还不明白,可慢慢的,她琢磨出点味道了。她的儿子女儿都在四十五中,瘦猴找到他们明确告诉她的儿女,明确告诉他们,如果她还要针对皮箱店,那就别怪他对他们不客气。这已经算是好的了,这要换以前,瘦猴他们早就先动手。更主要的是,她的儿女悄悄告诉她,黎组长的事恐怕就是瘦猴他们干的,这把王主任吓坏了。   黎组长当时仅仅被扒了外衣,可胡同里越传越离谱,传来传去,变成了黎组长被人扒光了,光着上身,一双大奶子被n多人看过摸过,甚至被。。,让人听着就害怕。   店里的气氛不正常,王主任连忙将田婶拉到一边:“田婶,你这是怎么啦,何干事是上级领导派来的,咋能这个态度。”   田婶说:“还要啥态度,他是啥态度,这事没商量。”   王主任见状没法,又将何干事拉到一边:“何同志,您这同志,她们有顾虑,您也不用发火啊,该说服教育的还是要说服教育,不能一下就扣帽子是不,再说了,田婶平时还是挺积极的,本来这店是个体的,人家主动要求办成合作社,每个月也向国家交了不少税,这也是支持国家建设不是?”   “哎,我说,你这同志是怎么回事!”何干事不高兴了:“你怎么还帮着她说话了,还有没有点阶级立场了?国家需要外汇,外商订购,可以创造几十万外汇,这对国家是有利的,可她们呢?干什么呢?我看她们就是毛主席说的那种小资产阶级思想!”   王主任楞了下,心里窝火,可这何干事是上级领导派来的,她也不敢得罪,只好陪着笑脸:“您说得对,可这改造不得慢慢来吗,何干事,要不这样,您今儿先回去,我再给她们做做工作。”   “别乱动!哎,说你呢,别乱动!”宋三七又在呵斥小夏:“出去!出去!干什么呢!出去!”   宋三七连轰带推将梁厂长和小夏轰出了店门,何干事见状更加生气了:“王主任,今天的事,我回去一定向领导汇报,你们就等着处理吧!”   说完何干事扭头就要走,梁厂长连忙将他拦住,转身对田婶说:“田同志,你们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我们向上级领导反应,您看行不行。”   “您这个态度倒是可以,不过,这店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们得商量商量,你们改天再来吧。”田婶说。   “那行,那行,我们明天再来。”梁厂长连连答应。   王主任又拉着何干事劝,何干事依旧气鼓鼓的,梁厂长拉着他走了,出了楚家胡同,梁厂长问小夏看明白没有?小夏摇头说时间太短,还没看清楚。   “我就不信治不了她们,哼,这事我一定要向上级反应。”何干事依旧怒气不消,梁厂长心里叹口气,这何干事还是太年轻,技术在人家手里,人家不肯传自然是有人家的顾虑,光凭上级压,能行吗?   “何干事,我看你回去也不要告状,就说她们有顾虑,担心将技术传出来后,她们自己没活了。”   哼,何干事轻蔑的哼了声:“不行,这是投降,是向资本主义思想投降,我就不信了,咱们这社会主义的天,还让她们翻了去!”   “思想问题还是要从思想入手,何干事,你还是听我一句劝。”梁厂长劝道:“咱们的目的是完成外商那一万口皮箱的任务,这事若纠缠下去,耽误了时间,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何干事心里就更烦了,这事是突如其来的,今年春季的广州广交会上,一个港商带着口拉杆皮箱找到工作人员,表示要订购一万口这样的皮箱,工作人员当时很纳闷,广交会上没有这种皮箱,他们还以为这是外商在国外买的,可外商将皮箱打开,工作人员看了内衬上的商标后,才知道这是燕京产的,而且还是个皮箱店生产的,这才相信。   这个时期的对外贸易都要通过外贸局,企业是没有外贸权的,春秋两季的广交会,是中国对外出口的重要手段,中央和广东省都高度重视,每年签订的合同要上报到国务院总理那。   广交会上的出口,主要是轻工产品的和农产品,而且也不是各厂商派人过去,而是广交会组委会派人到各地组织货源,外商过来,看样品下订单,有多少买多少,是什么样买什么样,简单的说,别来什么个性化,爱买不买,不买拉倒。   至于那些产品能上广交会或愿意上广交会,就由企业或广交会派到各地的工作人员决定,这些工作人员到各地后,首先还是与当地外贸局联系,由当地外贸局介绍本地的特色产品,同样是看样品下单,责任心强点的,才会深入到企业看看。   只是,这两年国家外汇紧张,迫切需要大量外汇,广交会承担的任务很重,外商的要求报到组委会领导那去后,领导觉着春季广交会已经来不及了,请外商秋季再来,外商要订购一万口皮箱,而且说如果销路好,明年春季还要增大订货量,扩大到十万,而且每口皮箱的价格都谈好了,那口皮箱是外商在燕京买的,四十六块钱,外商主动提价到五十,这让广交会的领导大为兴奋。   这主动提价,在楚明秋们看来不可思议,可当时就是这样,外商参加广交会,广交会组织的货品就那么多,外商为了保证尽快交货或者多拿货,经常主动提价。   春季广交会结束后,广交会领导便开始组织秋季广交会,派到燕京的工作人员便找到燕京外贸局,要一万口拉杆皮箱,外贸局还不知道,问题的关键是,广州来的那工作人员也忘记了外商皮箱上的商标地质,于是,燕京外贸局便四下找,到各个皮箱厂去查,结果自然没查到,可前几天广州工作人员在宾馆外面遇上瘦猴在那卖,他们便买了两口,工作人员这才向燕京外贸局汇报。   外贸局拿到皮箱后便开始查,才知道不过是个皮箱修理合作社,生产皮箱不过是兼营,外贸局自然是信不过这样的合作社,于是便将任务交给了皮具厂,没成想,皮具厂研究了半天,还是没弄明白,这按扣和拉杆是怎么处理的,外贸局等了一个多月,实在没办法,才上田婶这里取经来了,没成想,刚刚开始事情便弄僵了。   赶走了何干事一伙,田婶开始心神不宁了,她觉着这事不会这样简单就完了,以前楚明秋便告诉过他们,这拉杆的秘密必须保住,人家要仿制了,就没她们的好日子了。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这事就没那么容易过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五十四章 求“合作”(下)   “有什么?田婶,不管那么多,再来,咱们还是赶他们走,没什么大不了的!”宋三七瓮声瓮气的说。   黑皮爷爷沉重的叹口气,低头不语,黑皮爷爷的话很少,每天就是干活。豆蔻抬头说:“婶,没那么容易,还是找小秋商量下吧。”   “对,找小秋商量下。”穗儿立刻赞成。   显然豆蔻和穗儿都觉着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可她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在她们看来,这院里能出主意的还只有楚明秋。   田婶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便朝里面走:“你们先干着我去找小秋商量下。”   宋三七犹豫下也站起来说和她一块去,田婶没说什么点头,俩人一块到后院,后院静悄悄的,俩人都知道后院的情况,便直接到如意楼来,到了楼门口便看见楚明秋正在那和小静蕾在玩踢球呢。   皮球在地上滚动,小静蕾追上皮球,抱起来朝楚明秋扔过来,皮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楚明秋面前,楚明秋又轻轻踢给小静蕾,小静蕾迈着小短腿追着,眼看着就追上了,田婶弯腰将皮球捡起来。   “给我!”小静蕾抬头望着田婶叫道,田婶弯下腰抚摸下小静蕾的头将皮球交给她,小静蕾抱着球转身又扔给楚明秋,楚明秋没再踢给她,而是走过去将她抱起来。   “不麻,不麻。”小静蕾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不高兴的在他怀里挣扎。   楚明秋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下:“要听话啊,不然豆豆不喜欢了啊。”   小静蕾可怜兮兮的看着他:“陪我玩。”   “豆豆现在有事,咱们到屋里去玩,好不安?”   “这小丫头,真是个鬼精灵。”田婶笑着在她小脸上轻轻拧了下,小静蕾不高兴的伸手朝她打去:“坏蛋,坏蛋。”   “谁来找你舅舅,谁就是坏蛋!是吗?小家伙!”田婶依旧笑眯眯的,小静蕾依旧坏蛋坏断的嘟囔着。   “婶子,三七叔,怎么啦?”楚明秋抱着小静蕾边走边问。   田婶叹口气将何干事来的事情说了一遍,楚明秋身形微微顿了下,才带着他们进入如意楼,小国容正摇头晃脑的背书呢,看到楚明秋进来,不高兴的将头扭到一边去了。   “行了,别作出那模样,去玩会吧。”   小国容高兴的跳下下椅子便往外跑,楚明秋把他叫住,将小静蕾放下来:“带上妹妹,别出院子。”   小国容不高兴的嘟囔过来:“让我玩会,这明明是让我带小丫头片子。”   没成想,小静蕾还不高兴,不肯跟他走,非要腻在楚明秋身边,楚明秋将皮球给她,她抱起皮球便朝小国容砸去:“不要!不要!”   小国容高兴的叫起来:“舅舅,是她不肯去啊。”转身又要跑,楚明秋又把他叫住,牵着小静蕾的手过去,边走还边温言说:“乖乖的跟哥哥去,豆豆有事情,作完事情,豆豆就带你玩,好吧。”   小国容不情不愿的拉着小静蕾走了,不一会院子里便响起小静蕾的笑声和小国容不满的声音。   楚明秋先给田婶和宋三七倒上水,宋三七看着楚明秋不紧不慢,那稳重劲,已经隐隐有了六爷的影子,当年的小少爷长大了,他在心里欣慰的叹口气。   楚明秋听了田婶介绍的情况后,倒不慌张,这个情况他早就预料到了,不过,以这种方式出现,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小秋,你倒是说句话,婶可没主意。”田婶看楚明秋端着茶杯不吭声,心里忍不住有些着急。   楚明秋喝了口茶,放下茶杯,六月的天气已经很热了,楚明秋见田婶和宋三七脸上直冒汗,起身将风扇打开,调到最低档,风扇叶子转动起来,一阵清风徐徐吹来。   “小秋,你倒是说句话啊。”田婶有些着急再度催促道。   “婶,这主意不好拿,”楚明秋看着田婶和宋三七说:“三七叔,你去店里将大家伙都叫来,店暂时关门,我先说一句,这主意要有一个人不赞成,就不能用。”   田婶脸色凝重,楚明秋从来没这样郑重过,宋三七倒觉着没什么,再来再赶,有什么大不了的。他皱眉说道:“小秋,你就说说,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宋三七到皮箱店之前还不知道,这半年多也明白了,别看楚明秋不在店里,可却是店里的主心骨,平时田婶豆蔻张嘴便是小秋是怎么说的,似乎他说的便是金科玉律不容更改,现在有事了,田婶豆蔻首先想到的依旧是楚明秋。   “三七,去把他们都叫来,都来听听。”田婶却没有丝毫怀疑立刻吩咐他去,宋三七无法只好推门出去,田婶见他走才又问,楚明秋摇摇头说等他们都来了再说。   田婶这才明白,楚明秋不是为了将宋三七支出去,于是一边喝茶一边等着,她的心里很复杂,一边觉着应该给国家作出贡献,可另外这拉杆技术交出去,小店怎么办呢?以后大家伙吃什么?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她忍住不住长长叹口气。   “这日子,唉,真是麻烦!”   “见招拆招嘛,躲总躲不过去。”楚明秋笑道,他刚才那点想法现在开始清晰起来,主意渐渐也拿定了。   不一会,宋三七带着穗儿他们过来了,豆蔻在院子里和小静蕾腻味了会才进来,水莲知道楚家规矩大,进来后便规规矩矩的坐在,目不斜视;黑皮爷爷则头次到楚府,他进门后迅速扫了眼屋里,便低下头在那吧唧吧唧的抽烟。   “大家都到齐了,小秋,你就说说吧。”田婶又催促道。   穗儿正给大家倒水,提着水瓶扭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微微沉凝下轻轻叹口气:“婶子已经将事情给我说了,俗话说,树大招风,没成想,咱们这树不大,也招风了,我原以为,变成合作社后,可以平静几年,没成想来得这么快。”   楚明秋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大家谁也没打搅他,就这样静静的听着,楚明秋说得很慢,好像在整理思路似的。   “皮箱现在的利润很大,最重要的是,咱们是全国独一份,别人都没有,想要的,都得上咱们这来,这独一份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生产多少可以卖多少,瘦猴他们敢把皮箱卖到五十;坏事,迟早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现在政府盯上我们,硬扛是肯定扛不过去的,人家随便给你扣个资本主义啥的,你就扛不住,更何况,你们或多或少都有点问题,田婶,你是右倾分子的老婆,穗儿姐,老师是国民党,还是军统;豆蔻,水莲,你们的户口还在河南,政府完全可以将你们遣送回去,老爷子,您就更不用说了,逃亡地主,黑皮他爹还在国外,所以,要收拾咱们,随便一招,咱们都接受不了。”   楚明秋随口说着,除了黑皮爷爷,其他人神情都变了,宋三七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额头冒出一层细汗,水莲和豆蔻更加不堪,豆蔻捂住嘴,两眼尽是惊恐。   “除了这点,拉杆技术其实不复杂,我相信,用不了几个月,他们便能掌握,而且,那个外商不懂,中国没有什么专利,他要把箱子拆了,仔细研究,用不了多久便能搞明白,完全可以仿造出来,我相信,快的话几周,慢的话,最迟明年,国内国外都能生产这种拉杆皮箱,到那时,市场被别人占了,咱们什么都落不到,就剩下无产阶级专政了。”   “所以,不能硬扛,老爸常说一句话,叫顺势而为,”楚明秋耸耸肩:“所以,咱们还是得顺势而为。明天或后天,他们肯定还会再来,田婶,你就出面和他们谈,你要强调一点,你同意传,不过这拉杆技术是你们吃饭的家伙,这技术传给他们了,你们就得饿肚子,所以,你要提几个要求:   首先,工厂要招你们进工厂,工厂抢了你们的饭碗,自然应该给你们发工资,让你们有地方吃饭;   其次,豆蔻水莲水生树林小静蕾,他们的户口问题还没解决,要求外贸局出面为他们解决户口问题,你们不要小瞧这个问题,这是个大问题,看看水生念书就知道了;   外贸局肯定要推三阻四,你就这样说,既然咱们的产品能为国家创造几百万外汇,这几百万外汇买几个户口还买不到吗? 最后一条……”   说到这里,楚明秋看着黑皮爷爷,沉默了会问道:“老爷子,您有六十了吗?”   黑皮爷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沉默的点点头,楚明秋叹口气:“老爷子可能是个问题,以他的年龄,在工厂的话该退休了,工厂也不敢收,不过,还是要提,解决办法有两个,一个是老爷子按退休处理,工厂给他退休工人待遇,也就是说,每月要有退休工资,生病要给报销医药费;如果,他们不同意,那提另外一个办法,让黑皮顶替,进厂当工人。   老爷子,我知道,您家以前是书香门第,您希望黑皮读书,费尽千辛万苦替他联系了学校,可;老爷子,黑皮.,已经野了,他读不出来了,进出工读学校两次了,再出什么事,就得去劳改了,您看这法子行不行?”   众人都看着黑皮爷爷,黑皮爷爷摸出支烟点上,稀疏的白发在风中漂浮,沉默了会,才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你说得对,不能硬扛,让黑皮去吧。”   楚明秋点点头:“老爷子,您是明白人,婶子,他们再来时,您就用这条件和他们谈,您一定要记住,您们愿意传授技术,不过条件要谈。”   “要是他们一条都不接受呢?”宋三七问道,他听了这条件,觉着还是可以接受,特别是解决水莲的户口问题,没有户口,除了生活上的麻烦,水莲还随时都可能被遣送回河南。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只有硬顶,反正破罐破摔,大不了,把店门关了,咱们从地上转到地下,其实,现在到店里来买皮箱的已经不多了,销售主要还是靠瘦猴他们。”   说到这里,楚明秋对田婶说:“婶子,这个方案中,您的损失最大,几乎没有得到任何补偿,婶子,您有什么想法?”   田婶是合作社最大的股东,而这个方案中她几乎一无所获,进工厂对她们而言,几乎算不上什么好处,她们的实际收入比工厂高多了,这个皮箱店每个月的利润在三千三四,她们每人的工资除外,还有分红,黑皮爷爷拿得最少,也有一百五六,而她们进工厂,工资最多也就拿到五六十,田婶现在一个月的收入便赶得上进厂后一年的。   “那有什么,”田婶爽快的笑道:“小秋,要没有你,这店也开不起来,你费了那么大劲开了这么个店得了啥好处了?别这样瞧不起你田婶,你田婶可是党员,有二十年的党龄了。”   “到时候,人家可会用这来压你,你可得想好。”楚明秋也笑道。   “切!”田婶学着楚明秋的口头禅:“党员也得吃饭!”   “唉!这都什么事!”宋三七长叹口气,他们夫妻到皮箱店后,这日子才好过起来,没成想这店就要散了,即便进了厂,又能怎样呢。   “这主意大家都赞成吗?”楚明秋问,众人互相看看,楚明秋又说:“有什么要求赶紧提,出了这门可就不能反悔了。”   众人还是没说话,田婶正要说那就这样,宋三七忽然抬头说:“小秋,你看我们能不能提工资级别,咱们进厂就是熟练工,不能跟学徒拿一样的工资。”   楚明秋想了下点点头:“这条可以,婶子记一下,不过,别要求太高,能拿到五六十便行。”   “行,就这样,好了,咱们走吧。”田婶很爽快,起身便走,楚明秋送他们出去,他反复叮嘱,千万别硬顶,和他们谈时,一定要告诉他们愿意提供技术,能不硬顶就不要硬顶,这是顶不住的,而且,人家一旦搞清楚了,就不再需要咱们了,要尽量抓住这个时间差。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五十五章 蓦然转身(上)   出了门,刚到如意楼的院门就碰上虎子和瘦猴他们进来,瘦猴神情焦急,看到田婶便急忙问怎么关门了,出什么事了?田婶说没什么事,这就开门去,瘦猴闻言便没心没肺的着追着田婶献媚。   虎子疑惑的扭头看了看他们眼,然后才进来,和院子里正在给小静蕾整理衣服的豆蔻打了个招呼,才低声问楚明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有点麻烦,唉,算了,这事我们都插不上手,对了,你打算考那所学校?”   “四十五中,还能那?你考虑得怎样了?”虎子将书包提在手上,推门进去,将书包放在桌上。由于要中考了,这段时间虎子放学后,就直接到楚家大院温书来了。   “我忽然有个想法,你说考个中专怎样?”楚明秋说着回到桌边拿起两张中专的招生简章递给虎子。   虎子闻言惊讶的看着他,他可是知道,无论岳秀秀还是古震吴锋,都希望楚明秋考大学,楚明秋自己原来也是一门心思考大学,怎么忽然就转向了,要考中专了?   “你,你是真这样,还是说着玩的?”虎子瞪大眼珠子问道。   “生活是有变化的,一成不变多没意思,我想考中专了。”楚明秋作个鬼脸怪腔怪调的说道。   这个主意是刚定下的,刚才小静蕾和他玩游戏,将一张招收简章放在他膝上,结果那是张商业专科学校的招生简章,他的眼前顿时一亮,干嘛非要在大学这个圈子里转。   首先,从楚宽远的遭遇来看,他就算考得再好,能不能进大学,完全看到时的政策,而政策只可能越来越紧,不会越来越松;其次那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革命,未来三年会不会发生,如果发生了,到时候全得上山下乡去,还考屁的大学。   其次,如果他考上了中专,毕业后,国家同样包分配,而且还是干部待遇,用不着去农村了,等到太宗上台,他完全可以再考大学,弄不好,到时直接念博士了,咱还不去本科。想到这些,他的主意便定了。   可虎子依旧被这个消息震惊了,这可不是件小事,以他对楚明秋的了解,这丫的肯定在打什么主意,于是皱眉试探着问:“那我也考中专。”   楚明秋略微想想:“也可以,不过,虎子,你的出身好,”楚明秋的目光飞快的瞟了外面一眼:“到现在几乎没有任何污点,你若能考上大学那是最好的,如果你能考上中专,那也不错。”   虎子心里明白了,他叹口气:“宽远的事不一定发生在你身上。”   “虎子哥,有些事情要往坏处想,阶级斗争这根弦越绷越紧,到时候,恐怕你都得来批判我。”楚明秋笑嘻嘻的说,目光却没有丝毫笑意的盯着虎子。   “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事,”虎子毫不迟疑的,认真的看着他说:“如果真有过不去的坎,我会帮你的,当年我也是这样答应师傅的。”   楚明秋点点头:“好,虎子哥,那从现在起,你在任何时候都不要叫干娘,虎子哥,我们的关系好,这是私情,但千万别挂上身份,要提防将来有人拿来说事。”   虎子有点不明白,可楚明秋既然这样说了,他下意识的点点头:“那我也考中专,高中三年,中专也是三年,念完就可以工作了。”   楚明秋知道虎子最大的心愿便是希望尽早工作帮家里挣钱,可他觉着虎子完全可以去尝试下考大学,可基于对那场革命的顾虑,如果真在未来三年内发生,考中专恐怕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行,那你这段时间要多下点功夫。”楚明秋说着将招生简章拿过去放在他面前:“看看这些招生简章,选一所你想去的学校。”   虎子翻了翻这些招生简章,非常难为的皱起眉头,迟疑半响才问:“你考那所学校?”   楚明秋笑了笑,郑重的看着他:“你知道这选的是什么吗?是职业,是你将来想要作什么,虎子哥,我想考商业中专,本来若有艺术类中专,我或许会选这个。”   虎子有点明白,开始仔细看这些招生简章,挑出一张递给楚明秋:“我就考这个。”   楚明秋接过来,是建筑专科学校,这所学校被称为泥瓦匠学校,毕业后将分配到各个建筑公司或建筑大队,他沉凝片刻觉着也不错,将来干干房地产也不错。   “这个专业吧,建筑设计。”楚明秋提议道,虎子自然没有反对。   晚饭的时候,楚明秋在饭桌上提了一句,说他不考高中了,准备考中专,岳秀秀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下,依旧平稳的夹菜,吴锋的神情丝毫没动,虎子非常紧张,不时偷看岳秀秀和吴锋,岳秀秀似乎察觉了他的情绪不对,顺手给他夹了筷子炒鸡蛋。   直到楚明秋放下碗,岳秀秀才说:“儿子,大主意你自己拿,你要考中专就考吧。”   “放心吧,我心里清楚。”   “那就好。”   “干妈,我也考中专。”虎子低声说,岳秀秀却皱起眉头,虎子连忙解释:“我想早点参加工作。”   “行吗?”吴锋插话稳稳的看着虎子,虎子稍稍缩了下脖子,他和楚明秋最大的区别便是,楚明秋是肯定能考上,而他却不一定,楚明秋在九中三年,年年考第一,他在四十五中,成绩就不怎样,在中游徘徊,能不能考上还不一定。   “尽人事,听天命吧,虎子哥这段时间多下把子力气,我也帮他复习下,就算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楚明秋笑道,虎子更加窘迫了,他不太喜欢念书,其实他更愿意和瘦猴他们一块去卖皮箱,可楚明秋坚决不让他去,而是告诉他,让他专心念书,将来时间还长着呢,不用急着挣钱,家里要缺钱了,尽管来找他。   可他实在不喜欢念书,结果成绩上不去,钱也没挣着,想起来就让他有些懊丧。可今天,他才知道,他以前浪费的时间有多可惜。   “我还一直以为你们都进大学,唉。”岳秀秀的语气中有些遗憾,楚明秋心一颤,虎子低着头不敢看她,楚明秋冲岳秀秀笑了笑:“老妈,那都是为国家作建设,再说了,或许将来我又想考大学了呢,咱还不念本科了,眉子不就是个研究生吗,咱直接念博士去。”   岳秀秀苦笑着摇头,筷子头冲他点了下:“你呀,你呀!”   晚上,楚明秋他们照例在院子里练拳,现在练拳的地方又搬回到百草园了,院子里吐气开声,龙腾虎跃,小国容现在也从马步上升到体能训练,围着百草园跳着蛙步。   楚明秋已经完成了吴家十二段歌诀,第十二段歌诀,简直就是妖孽,楚明秋还是在内气的帮助下才完成,他知道吴锋是没有内气的,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完成。他试探着问吴锋,吴锋淡淡的笑了下,上去便给他演示了一次,把在场的人全吓住了。   楚明秋以内气引导,象鬼魅一般在如林的沙包中穿梭,吴锋则象怒目金刚一般,大开大阖,拳风烈烈,挡则披靡,声势之浓让围观的小子们胆战心惊又兴奋异常,这才知道,吴锋这几十年的功力不是白给的。   楚明秋练成十二段后,吴锋便将大部分督导之责交给他,让他领着大家伙练,他则在便边上看着,甚至有时候根本不来,至于早晨,更是如此。   岳秀秀悄无声息的站在院子一角,默默的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看着正指挥着他们的儿子,心情异常复杂,楚明秋决定考中专,这对她内心造成的震动并不象楚明秋观察的那样轻松,如果说十年前,她还不知道大学意味着什么,现在她已经完全明白了,所以她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一个大学生,可...。,天下还有谁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儿子呢,儿子一说出要考中专,她便明白儿子的想法。   楚宽远的遭遇已经让她警惕,千万担心着他的遭遇也落到儿子身上,这两年她也在注意,也在打听,政协同事中,和她一样身份的,去年考上大学的就没有,前年也就一个,还是西北的一所农业还是林业大学,燕京的大学几乎没有。原以为还要过几年才会面对,没成想儿子一转身,将所有的担忧给甩开了。   “奶奶,别操心了,小秋,...,是个很有主意的孩子,他作的事,有时候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周详。”吴锋悄悄过来,在她边上低声宽慰。   “唉,”岳秀秀低低叹气,吴锋也随之叹气,从楚明秋想到小国容,将来小国容恐怕也会这样,岳秀秀低声说:“或许政策会变?不是说重要的是表现吗?”   或许是前几年压得太厉害了,社会上反响很大,一些出身不好的学生向中央写信,认为他们出身虽然不好,可同样可以接社会主义的班,并且指出,中央很多领导同志的出身同样不好,中央鉴于如此,在今年年初,由甄书记代表中央发表讲话,专门谈接班人问题,其中有一段针对这些出身不好的同学,提出“重要看表现”。这个讲话出炉后,引起很多出身不好同学的响应,秦淑娴彭哲就曾经很兴奋的和楚明秋谈,可楚明秋却始终没有表态,宋老师在班会上点名让他讲话,他也只是应付差事走走过场。   “唉,恐怕小秋并不看好。”吴锋很敏锐的察觉到楚明秋的心思。   “这是甄书记代表中央的讲话?”岳秀秀的语气很是犹疑,吴锋轻轻的叹口气:“有些地方小秋比咱们更敏感,要不问问包老爷子吧。”   岳秀秀点点头,她也承认,她和吴锋在这方面要差远了,原来还可以问问六爷,现在就只能问问包老爷子了。   楚明秋以为岳秀秀已经同意了,他正盯着狗子,狗子现在露出原形了,吴家歌诀十二段,一段比一段难,前面的还可以靠迅捷的身法过去,到了后面仅凭身法就绕不过去了,他现在必须重新补课。   和虎子相似的是勇子,勇子的基础更差,过了第五段,在第六段上怎么也过不去。相反呢,虎子的进步越来越快,他基础打得牢,开始比较慢,后来便越来越顺利,很快冲过第七段,进入第八段。   岳秀秀看着儿子指挥若定的样,心里既欣慰又痛苦,这样优秀的孩子就因为出身,因为投胎到她的肚子里,前途渺茫。看着看着,她的眼圈微红,转身进屋去了,晚上躲在被窝里哭了半宿。   第二天,岳秀秀找到包德茂,将楚明秋准备考中专的事告诉了他,没成想包德茂很是赞同,包德茂将她拉到一边。   “这孩子比我想象的还聪明,老岳,我教了这孩子十年了,肚子里这点东西基本上抖落完了,大跃进,大炼钢铁,大饥荒,他的表现出乎老朽意料,这一次,更老朽意外,能有这样聪慧的孩子作学生,”包德茂捏着胡须得意得有些忘乎所以,口不择言:“六太太,以后你就放心吧,我的学生,呵呵!呵呵!”   岳秀秀将信将疑,不过包德茂的态度让她心里有了几分底,心情也就渐渐好起来。   过了两天,楚明秋又到学校去了,学校已经基本停课了,各课老师都在复习,或进行测验,王少钦看到他便禁不住抱怨,说他这段时间都要被考糊了,还是他舒服,躲在家里优哉游哉。   “咱们追求不同,自然待遇不同了。”楚明秋得意洋洋的笑道。   “咱们都是为了建设社会主义,有什么追求不同的?公公,你倒说说,你的追求是什么?”炮姐在边上,眉角间有几分得意。   “建设社会主义是咱们共同的理想,不过,条条道路通燕京,你们走了独木桥,俺走的是阳关道。”楚明秋笑嘻嘻的,朝王少钦使个眼色,那意思是问这是怎么啦?以往他们说话,炮姐很少插话,今天却主动插话,这让楚明秋有点意外。   王少钦眨巴下眼睛,却没有解释,反倒问:“凭什么你是阳关道,我们是独木桥,你倒解释解释!”   “山人自有妙计,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楚明秋拉了个京腔,手上还舞了个手势。   “去你的。”王少钦笑骂道,上课铃响起来,他连忙转过身,老师迈着小方步进来。   今天老师讲的是昨天的卷子,楚明秋手上没卷子,老师手上有张空白卷子,发给他一张,老师在上面讲,他便在下面作,写了二十分钟,便作完了,然后他便开始看自己的书。   下课铃声一响,楚明秋便起来,朝老师休息室去,在休息室没看到宋老师,于是他又朝宋老师办公室去,到了办公室门口,先喊了声报告。   宋老师抬头看是他,便让他进去,楚明秋走到她面前:“宋老师,我来拿张中专报名表。”宋老师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楚明秋惊讶的问:“你要什么?”   “报名表,中专的报名表。”楚明秋重复一遍,宋老师变得有些口吃:“你,你,你要考,考中专?”   楚明秋轻轻的嗯了声,同时点点头,宋老师还是不相信的问:“你,你真要考中专?”   楚明秋再次点头,宋老师脸色变得:“你要考中专,你怎么会想起考中专?以你的成绩完全可以高中上大学,怎么会想起考中专?”   “大学,我啊,就没敢作那个梦,考个中专就不错了。”楚明秋随意的笑笑,宋老师眉头皱起来:“你和家长商议过吗?”   楚明秋点点头:“老妈说了,去那念书随我。宋老师,上那念书不一样,关键不在学校,关键在自己,并不是非要上大学才能为咱社会主义添砖加瓦,中专也一样。”   宋老师拉开抽屉,拉了一半又关上了,抬头看着楚明秋:“报名还有两天,今天晚上我去你家,我要和你母亲谈谈。”   “老师,没那个必要,我不管做什么,我妈都支持。”楚明秋的口气很大。   宋老师摇头说:“不行,这关系到你的将来,我必须和你家里谈谈。”   “要去也行,先把报名表给我吧。”楚明秋说,宋老师迟疑下拿出报名表交给了他,楚明秋笑嘻嘻的向她鞠个躬,转身出去了。   等他一出去,办公室里就炸开锅了,老师们议论纷纷,都感到不可思议,楚明秋一直是九中初中部的高才生,这样的学生放在那个学校都是学校的骄傲,老师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他留在本校高中,可这楚明秋居然主动提出考中专。   中专,对普通中学的初中生来说是个很好的选择,可在九中来说,只有初中学习成绩不好的学生才会报考中专,九中学生就是为大学培养的,考中专便是失败! “这楚明秋去考中专!这也………太可惜了吧。”   “你说,他们家长是怎么想的?怎么也该让他去念大学!”   几个年青的老师在轻声谈论着,一个年老点的老师轻轻叹口气:“可惜!”   “是挺可惜的。”另外一个中年女老师也叹口气:“他要不是出身在楚家就好了。”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便陷入沉默,所有老师都清楚,这几年九中落榜的中绝大部分是出身不好的学生,不是他们成绩不好,而是出身不好。宋老师心念一动,可随即更加为难了,难道必须由她来作吗?要是他能考高中就好了。   楚明秋拿着报名表回到教室,就在课堂上便开始填了,炮姐开始还没注意,随后习惯性的瞟了眼,禁不住脱口叫起来:“公公,你要考中专?”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五十六章   这个叫声在安静的课堂是这样突兀,正在讲习题的老师都禁不住停下来,全班同学都回头看着他们,楚明秋微微皱眉,炮姐还没察觉,有点难以抑制自己的心情。   “你,你,真要考中专?!”炮姐有些口吃。   “上课呢,老师正看着你呢!”楚明秋小声提醒,炮姐这才发觉自己失态,连忙坐端正,可事情已经扩散开了,王少钦转过身来,看着楚明秋,伸手将报名表抓去过。   “特大新闻!特大新闻!公公报名考中专了!”王少钦站起来大声宣布,教室里顿时乱了,几乎所有人都看着楚明秋议论起来,楚明秋将王少钦一把抓过来,摁在座位上。   “上课!上课呢!瞎嚷嚷什么!”楚明秋不高兴的将报名表夺回来,王少钦回头说:“公公,你可是咱们班第一个报名中专的!”   “安静!安静!”老师在讲台叫道,同学们渐渐安静下来,可依旧有不少同学扭头看着楚明秋悄声议论,老师又叫了两声,同学们的议论声才渐渐平息,老师看着楚明秋:“楚明秋,你报中专了?”   楚明秋站起来答道:“是,正在填报名表。”   老师皱眉看着他,过了会才说:“以你的成绩考个中专没有问题,可,我还是希望你好好考虑下。”   “谢谢老师!”楚明秋冲老师鞠个躬才坐下。   老师继续讲课,王少钦偷偷转过身来:“我说公公,你这是弄的那一出啊,怎么想起报中专了?”   “不是说吗,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楚明秋笑道。   王少钦哭笑不得:“你这也算阳关道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楚明秋得意洋洋的:“你们那条道多少人,就算阳光大道也给挤成独木桥了,咱选的这条道,就俺一人,就算独木桥也成阳光大道了。”   苦妞一直支着耳朵听呢,此刻忍不住噗嗤一笑悄悄回头:“公公你这张嘴啊,死的也能说成活的,比八哥还强,他们怎么叫你公公,该叫你八哥才对!”   楚明秋耸耸肩嘻嘻一笑,低头继续填他的报名表。下课铃一响,楚明秋这可就热闹了,朱洪林百顺韦兴财,葛兴国猴子委员王少钦,全围过来了,纷纷问他是不是这样。   楚明秋有些哭笑不得,他就报一个中专,有必要这么热闹吗?林百顺替他连声抱屈,葛兴国觉着非常惋惜,可楚明秋却在人缝中看到莫顾澹和关从容在一块聊天,时不时还得意的朝这边看看。   放学的时候,楚明秋刚出教室,殷柔柔在教学楼外的树下冲他招手,楚明秋走过去,殷柔柔神情复杂的看着他:“我听说你要报考中专?”   楚明秋下意识的点点头:“是,你也知道了!”   殷柔柔好像有些生气:“你这人怎么这样!”   楚明秋莫名其妙:“怎么啦?”   殷柔柔咬紧下唇,看着楚明秋的神情好像更加生气了:“你怎么这样!你要对自己负责!”   说完,殷柔柔转身便跑,楚明秋满头雾水的看着她跳动的背影,白色的连衣裙飘过操场,就像一团漂浮的白云,楚明秋禁不住呆了呆。   “这小狐狸该不是喜欢上自己了吧?”楚明秋有些明白了,再看那团火,他忍不住乐了,瞧不出来,哥们还挺受欢迎,这要在前世,估摸着,这小狐狸该给俺写情书表白了吧。   “今儿真高兴呀,今儿真高兴!”楚明秋哼着小曲,洋洋得意的出了校门,下午他不打算再来了,过上几天再来拿准考证就行了。   出了校门,没走多远便看见朱洪在路边,现在中午林百顺和韦兴财都在学校吃饭了,这两家伙自从卖皮箱挣了钱,借口要复习,中午便不回家吃饭了,剩下朱洪一个人。   “公公,我不明白,你干嘛要考中专。”朱洪神情很有些寂寞。   “读书读腻了,不想读了,中专只读三年,高中大学,还要读七八年,老天,这不累死我啊。”楚明秋很随意的说。   “你这人啊,总是绕来绕去,这肯定不是你的真实想法。”朱洪说。   楚明秋低下头沉默的走了会,朱洪也没打搅他,良久,楚明秋才叹口气:“其实,我这也是不得已,我出身资本家,现在考大学政审越来越严,今年好不容易吹来股暖风,我担心以后政策又变,想抓住这个机会,这话你就不要给别人说了。”   朱洪闻言轻轻点头,这下他相信了:“唉,这样也好,中专毕业也一样为国家作贡献。”   “那是,都是为社会主义添砖加瓦,干什么不是干,我的要求不高,有个工作就行。”   “你这人啊。”朱洪忍不住笑了。   俩人说说笑笑的朝家走去,街上的人不多,六月的阳光炙热的烤烫着大地,墙上的标语变成了“热烈庆祝党的生日!”。   “公公,刚进学校时,我对你还有些看法,觉着你是资本家少爷,几年同学下,你完全改变我对你的看法,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我对出身不好同学的看法,”朱洪低沉的说:“说实话,你要走了,我还真舍不得,公公,咱们算朋友吗?”   “当然,其实,咱们隔得也不远,有空我会上你那玩去。”楚明秋说。   “公公,其实我最佩服你一点,你非常善于交朋友,三年同学,大院的胡同的,都交了些朋友。”   “大院的?”楚明秋笑了下意味深长的说:“朱洪,不能只看表面,三年同学,我现在能确定的是,你林百顺韦兴财是我的朋友,大院的,我还真不敢确定。”   “哦,为什么?你不是和王少钦委员的关系挺好吗?”朱洪有些奇怪的问。   “朋友不是单方面的,是双向的,我认为你是我的朋友,反过来,你也认为我是你的朋友,这才是真朋友;其次,朋友这两个字好说不好作,俗话说,为朋友两肋插刀,这才是真朋友。”   “你的意思是,他们没有把你看成朋友?”朱洪反问道。   楚明秋略微点下头,朱洪感到有些意外,在他看来,班上有几个大院同学和楚明秋的关系还不错,比如委员王少钦,他们在班上就和楚明秋处得挺好,可没成想,楚明秋却没有把他们划入朋友一类。   “为什么?”朱洪问道。   “拉倒吧,人家是上等人,咱们是下等人,能和咱说句话已经给天大的面子了,咱得有自知之明。”   “什么三六九等?”朱洪摇头说。   楚明秋冷笑一下,抬头看着远处阳光下的高楼,那一遍高楼在周围胡同低矮的平房中是如此高大,令人瞩目,红色的砖墙,楼顶高高飘扬的红旗,可以想象,高楼的大门口,军装笔挺的警卫战士,四周漂亮的围墙和繁盛的树木,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我们常说,毛主席的著作永远指导我们工作学习,所以,我们要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我也几次给你说要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特别是那篇《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毛主席在这篇文章中说‘无论哪一个国内,天造地设,都有三等人:上等、中等、下等’,那么当今社会的上等人中等人下等人是那些人呢?大院和大院子弟算是上等人,你们这样出身工人农民的子弟算是中等人,我这样的算是下等人。”   朱洪自然看过这篇文章,这篇文章的每个字都记得,可他除了看出了阶级斗争外,便没想过其他,从没想过以这篇文章来分析对比当今社会,楚明秋引用这篇文章,他自然无法反对,好半响才软弱反驳道:“那是资本主义社会,是旧社会。”   楚明秋笑了笑,依旧望着远处的高楼,声音有些缥缈:“这话可不对,毛主席在文章可说了,无论那个国内,其中就包含了现在,朱洪,我不是在和你辩论,我是在说如何读书的事。”   “老师经常说不要读死书,毛主席的文章一定要和社会现实联系起来读,否则不会有什么用处,你看了这篇文章,你说说你有那些收获?”   朱洪楞了下,慢慢的低下头,楚明秋没有继续追问:“毛主席的文章具有永恒的指导,每个社会都要分的,具体怎样分是根据这个社会的评判标准,正是这个标准将人划成了上中下三等。   在资本主义社会,评判标准是用金钱,咱们社会主义呢,咱们这些学生呢?首先是出身,一个出身便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他们那样的革干是上等人,我这样的,便是下等人。   从政治上说,你,林百顺韦兴财,和他们是平等的,是无产阶级,可实际上,他们又比你们高一等,为什么这样说呢?   就像毛主席在文章中所说,无产阶级阵营中,还可以划分无产阶级半无产阶级,资产阶级可以分为大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如何划分他们呢?标准便是经济和政治条件。   大院子弟们享受的经济政治条件多好,他们住的是楼房,你们住的大杂院,他们的父母有体面的工作,有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拿着丰厚的工资;而你们呢?比比就很清楚了,所以,在他们心中,你们要低一等。   除了这些,社会总资源是有限的,就好比你们家里,每个月只有一百块钱,用在你身上多一点,你弟弟妹妹身上就少一点,国家每年在教育医药卫生住房建设等关于人民生活上的资金就那么多,这方面多点,那方面就少点,社会各阶层各领域都在争夺资金,用这边多点,那边就要少点,以教育为例,重点学校多点,普通学校就少点,城市里多点,农村便少点。   那么国家资源的分配权在谁手上呢?朱洪,绝不是你那每天汗水摔八瓣的父亲手上,绝对是在莫顾澹关从容,他们那在宽敞明亮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父亲手上。   所以,大院有比胡同有更好的条件,大院有独立的,条件更好的幼儿园,大院有单独的商店,里面有市场上少见的商品,种种这些,自然而然便造成他们的优越感,他们在与人交往中便有了个身份认同,其中最基本一条,便是大院,在他们看来,大院是一种身份,只有具备了这种身份,才有资格和他们平等交往。”   朱洪震惊之极的停下脚步看着楚明秋,楚明秋依旧沿着自己的思路说:“社会资源不仅仅体现在国家财富分配上,还有,就业机会,入团入党等等。   上次你要去贴大字报,我告诉你说,他们在针对你,因为你对他们造成了威胁,其实,就是你和你代表的那些人,出身好,成绩好,你们这些人威胁到他们对社会资源的占用上。   对我们而言,将来的出路有,考大学,入伍参军,进厂当工人,下乡插队当农民,毫无疑问,大学参军是最好的出路,参军就不说了,大学是最好的出路,你注意没有,要求废除高考的叫声中,大院子弟的声音最响,我这样的人几乎没有,为什么呢?   很简单,废除高考后,大学录取势必进入推荐制,谁能上大学就靠学校推荐,朱洪,到那时候,恐怕胡同子弟想要上大学便少之又少,除了极少数优秀的,绝大多数都不可能上大学。   所以,从根子上说,这是那些大院子弟们企图独占高等教育资源的一种尝试,至于,什么高考是资本主义遗毒,这不过是他们为掩饰这个目的披上的一层漂亮外衣。   朱洪,你觉着我成绩好,考中专可惜了,哼,其实若能考上中专,我就已经非常幸运了,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就算我考得好,也通不过政审那关,我的路其实不是什么阳关道,而是独木桥。”   朱洪倒吸口凉气,他现在终于明白了,楚明秋比他强在那了,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楚明秋游刃有余的周旋在大院和胡同之间,他始终清醒的知道自己的地位。   “你是不是太悲观了,党不是说了重在表现吗,你也说过,只要好好表现,党就不会抛弃出身不好的同学。”朱洪心里信了八九分,可还是有点不死心。   “不错,这话是我在班会上说的,”楚明秋平静的说:“除了说这些,我还能说什么?你看看,宋老师找你谈过话吧,找林百顺韦兴财谈过吧,找莫顾澹猴子他们谈过吧,可找过我,找过秦淑娴,还有彭哲谈过没有?没有吧,你想过为什么没有?”   朱洪下意识的反问道:“为什么?”   楚明秋没有开口,推着车默默的走着,朱洪反应过来,他有些不相信的问:“难道,难道,宋老师不希望你们考本校?”   “这可是你说的?”楚明秋干巴巴的笑了两声,朱洪苦笑下摇头:“我不信。”   楚明秋还是不说话,朱洪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他沉默下上前拦住楚明秋,郑重的看着他说:“我向你保证,以人格向你保证,今天你说的任何话,绝不泄露给第三个人。”   楚明秋依旧沉默了会才说:“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好吧,我就说说我的想法,幻想是有害的,一个老抱住幻想生活,等到幻想破灭时,他才发现,如果早点抛弃幻想,另辟蹊径,或许有一个不错的结果。   宋老师这样作其实我心里还是挺感激的,原来我对她还有些看法,可这次,我觉着她没有做错,算得上是个好老师,她不能说,只能用这种方式暗示我们,学校的政策没有便变,政审依旧严格,我没有希望,所以我现在便改弦更张,犯不着去走那条独木桥。   作为老师,谁不希望自己的学生成为国家栋梁,可当这个学生明明可以进入大学接受高等教育,最后却不得不由他的老师亲手毁灭他的梦想,朱洪,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是非常残忍,这要战胜良心。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从古到今都是受人尊敬的职业,宋老师是老师,她跨不过内心这道坎,但她又没办法,理由说不出口,或者难以说出口,说出来便是错误,便是罪,所以她只好不说,可她又不愿意我我们毁在九中的政审上,所以,她希望我们考高中,但不要考九中,最好考其他学校,以后便不会有良心债,明白了吗?”   “你是不是想多了,你去拿报名表时,宋老师说了些什么?”朱洪还是不死心的反问。   “她劝我再考虑,说要找我妈谈谈。”楚明秋神情有些黯然:“可也正是因为这点,我感觉很不好。”   朱洪心里已经信了九成,可还有那么一成侥幸,他忍不住看着楚明秋,试探的问:“如果,我说如果,你的判断应验了,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楚明秋苦笑下:“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就会到来。不上大学,不上中专,就不活了?”   朱洪长长叹口气,交往三年,今天楚明秋谈得最深刻,也进一步了解了他,朱洪不知道楚明秋对他的前途的判断,可就凭前面的话关于大院和胡同的判断,就已经折服了他。   铃声响起,几辆自行车从街上奔过,几个半大不大的小子追逐着驶过胡同,楚明秋看着他们的背影露出淡淡的微笑,朱洪觉着这笑容里有丝轻蔑,路边的柏树上,浓密的枝叶里忽然响起孤独的蝉鸣,蝉声高亢,给寂寞的胡同添加了几分热闹。   楚明秋和朱洪在岔路口分手,骑上车飞快的朝楚家胡同奔去,他自然不知道,在边上的胡同中,刀光闪亮,正上演一出凶狠的拼杀,厮杀没有持续多久,一声惨叫,人群分散两边,中间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血从五指中涌出,迅速流到地上,渗入泥土中。   一群人迅速跑开,另外一群人飞快抬起倒在地上的人向医院跑去,胡同依旧静静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除了地上那团血。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五十七章 胡同纷争   楚明秋特意从皮箱店经过,皮箱店里很安静没有人,除了黑皮爷爷还在,其他人都没影了,楚明秋停下车问了句,黑皮爷爷耳朵不好使,没有听见,宋三七从后门探头出来,看见是他便出来了,他告诉楚明秋其他人都回家做饭去了,店里就剩下他们俩,楚明秋问他上午那些人来过没有,宋三七说来过了,是田婶和他们谈的。   楚明秋点下头,没再问什么,和宋三七黑皮爷爷道个别便汽车走了,他知道田婶下午肯定会来找他,犯不着现在问什么,白白浪费时间。   田婶比他预想还来得快,吃过午饭,他到如意楼没多久,田婶便带着所有人过来了,田婶把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今天外贸局来了位领导,好像是科长,不过,王主任却没有来,科长一进来首先批评了何干事说他态度太生硬,而后给他们作了一大通思想工作,希望他们能帮助皮具厂;田婶按照昨天商议的结果和他们谈,首先表示愿意交出技术,不过,她希望成为皮具厂的正式工,还特别说了黑皮的事,要求黑皮顶替黑皮爷爷入厂当工人。   领导和梁厂长商议,梁厂长表示很为难,他们的用工计划必须报轻工业局批准,而且皮具厂刚刚压缩了人,这又招人,轻工业局恐怕不会批准;此外,还有户口问题,他们厂完全没有这个能力。   听到这个回答,田婶当时便要中断谈判,于是领导又出面,在边上和稀泥,话很好听,可实际一点不让步,田婶一步不让,最后,他们留下话要上报领导,由领导决定。   “既然如此,那就等着,反正不是咱们着急,是他们接受的订货,咱们着什么急,”楚明秋思索着慢慢的说:“不过,咱们的作点防备,以后成品一律不再放在前店,都放到后面去,三七叔负责装拉杆,三七叔就不要在店里作,到后院来作,与拉杆有关的零配件,全部移到后院来,一件都不能在前面露面。”   田婶点点头,楚明秋停顿下,轻轻叹口气:“有些时候,有人做事是很下作的,婶子,你们以前挣的钱,要收好,四清五反,那个姓黎的组长还没露面呢。”   “姓黎的已经调走了。”宋三七插话道,楚明秋有点意外的看着他,宋三七说:“前天的事,新主任姓尚,什么来头还不知道。”   楚明秋轻轻点下头:“不管姓黎还是姓尚,他们都可以借五反工作组的力量来压你们,幸好你们变成了合作社,对了,这段时间将产量压下来,瘦猴他们,。。,”他犹豫下说:“暂时停止给货,所有勤工俭学全部暂停,有积压就让田婶和三七叔拉出去卖,现在咱们不求快不求多,只求稳。”   政府代表找来了,即便不说什么,楚明秋也感到有把无形的剑悬在头顶,随时可以将这小店劈成齑粉。   宋三七很不服气,楚明秋以出乎意料的严厉告诉他:“三七叔,我知道你不服气,觉着这是咱们的东西,愿意给才给,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最简单的一招,断了原材料,哼,塑料厂也是国营厂,一个电话,原材料就没有了,工商税务随时可以登门,这还是好的,经济手段,如果再加点政治手段,复辟资本主义道路,就能压死咱们,三七叔,你这性格太冲动,田婶,你们得管住他,三七叔,你不要再在店里露面了,就在后院作。”   田婶和豆蔻也纷纷劝宋三七,宋三七沉闷的低下头,穗儿挺着大肚子,也劝他忍下来,黑皮爷爷依旧没有开口,只是沉重的叹着气。   大家继续商议,主要是把潜在的危险以及他们会用的招都找出来,在如意楼商议了整整一个多小时才离开。楚明秋有些担心,如果外贸局真的拉下脸来,不管吃相难看,事情还真不好应付。   晚上,宋老师还真到楚府来了,她来得比较早,楚明秋刚刚放下碗,她便进来了,岳秀秀请她吃饭,她也没接受,反倒是立刻要和岳秀秀谈谈。   岳秀秀将她带到房间里,宋老师看到百草园景象变了,随口问楚明秋怎么没再种地了,楚明秋说饥荒已经过了,用不着再种了,宋老师看着院子里的沙袋架子,禁不住有些好奇。   “这是什么?”   “玩的。”楚明秋说,宋老师心里琢磨了下猜到用途,忍不住摇头,难怪这楚明秋这么能打,天天在家练这个。   到了屋里,楚明秋麻利的给宋老师倒茶,宋老师连忙说:“别泡茶,晚上喝了茶,我睡不着。”   楚明秋便给宋老师端了杯白开水,将风扇打开,调整了下角度,宋老师没有管他径直对岳秀秀说:“岳同志,我今天是想和您谈谈楚明秋的事,他决定报考中专,这事您知道吗?”   岳秀秀点点头:“前几天他跟我说了,我觉着行,只要他喜欢就行。”   “岳同志,楚明秋的成绩很好,三年里一直是全年级第一,这在九中历史上从来没有过,他完全可以考高中,上大学。”   岳秀秀骄傲的看了儿子眼,随即叹口气:“宋老师,很感谢您能来,这说明您是位好老师。解放前,我是个家庭妇女,什么都不懂,刚进楚家时,连字都认不了两个,还是老爷子手把手教我的,大道理我也不懂,老爷子说过一句话,读书不在多,能成气,一本就够,不成气,把如意楼坐穿了也没用。他想念中专就念中专吧,随他去。”   看着岳秀秀那随意的样,宋老师禁不住有些着急:“岳同志,楚明秋还小,他还不懂这大学和中专的区别,这对他将来前途影响很大!”   “唉,咱们老百姓图的是过日子,”岳秀秀端起杯子示意宋老师喝水,神态依旧很随意:“我这当妈的也不图他成为岳武穆或是文天祥,平平稳稳的过日子就行。”   楚明秋在宋老师后面伸出大拇指,岳秀秀面上依旧带着笑,眼里却狠狠瞪了他一眼,楚明秋故作惊吓状缩起头,楚明秋忽然有点可怜起宋老师来,她若了解岳秀秀的话,今天根本不该来,岳秀秀是什么人,对付过小日本,对付过军统中统,她岂是那种不知道轻重的家庭妇女?楚明秋没有说服她,岂敢报中专。   可宋老师认定,岳秀秀不过是溺爱儿子的母亲,楚明秋在家要星星不给月亮,在外面打架,在学校受处分,岳秀秀通通不管,她甚至猜想,岳秀秀是在资本家的方式纵容儿子。   宋老师再三劝说,可岳秀秀现在已经拿定主意了,她是拿定主意便不会再轻易改变的人,所以,宋老师注定要空手而归。   半个多小时后,面对坚定油滑的岳秀秀,宋老师感到浑身无力,整整疲乏,只得起身告辞,等她出来时,勇子虎子他们已经到了,正围着沙袋说笑呢,楚明秋送她到门口,宋老师正要开口让楚明秋再好好考虑下,楚明秋却抢先说道:“宋老师,等我考上后,政审的时候还请老师多写几句好话,学生先谢谢了。”   宋老师楞了半响,无声的叹口气,转身离开,走到胡同口再回头张望,楚家大门口已经空荡荡的,楚明秋早已经进去了。   低着头走在胡同里,她已经明白了,楚明秋其实什么都明白,所以才选择上中专,或许这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楚明秋还是不明白,政审鉴定不是她这个班主任作了就行的。   可惜了,这孩子!宋老师在夜色中重重的叹口气,路灯将她的背影缩小又拉长,胡同很安静,边上的大杂院里偶尔传来几声吵闹,从黑暗中窜出几个孩子,这几个孩子跑得很急,差点就撞在宋老师车上,宋老师正烦着呢,忍不住呵斥两句,那几个孩子头也没回的跑了。   沙包架下,楚明秋鬼魅般的在沙袋中穿梭,脚下丝毫不差的穿过来回飘荡的沙包,挥拳将迎面撞来的沙包打出去,身体腾空而起,腰在空中快速的拧了下,恰好闪过荡回来的沙包,伸手抓住一个沙包单手用力,左腿稍稍摆动,踢开一个沙包。   “叮叮!”   门铃响起来,给本来就充斥着各种叫声的百草园又添了道刺耳的声音,小赵总管慢悠悠的过去了,很快他便进来了。   “小秋,有人找。”   楚明秋一个空翻跳出了沙包架,从边上的木架上拉下毛巾在脸上擦了擦,抬头问:“谁呀?”   “在门口呢?”小赵总管的声音略显迟疑,楚明秋擦着汗水问道:“怎么不进来?我去看看,这谁呀,还在这学腼腆。”   说着便朝门那边过去,黑暗中,他没注意到小赵总管看着他的目光中有些担忧。楚明秋到了门外,门外有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为首的那个认识,绰号山鸡,黑皮手下的得力干将。   “怎么是你们,黑皮怎么啦?”楚明秋皱眉问道。   “黑爷被插了,正在医院抢救,”山鸡恭恭敬敬的上来答道:“公公,黑爷说过,若他出了事,我们就来找你。”   楚明秋心中一惊,沉声问道:“谁干的?他爷爷知道不?”   “没敢去他家,是王五。”   楚明秋再度皱眉,这王五是最近才从少管所出来的,原来在城西区顽主中名头很响,比窦尔墩要响多了,在两年前的严打中被捕,没成想就出来了。   灯光下,山鸡的脸上满是汗水,楚明秋眯眼打量他,山鸡的神情有些慌乱和紧张,他见楚明秋没有动,便轻声说:“公公,黑爷说了,让我们来找你。”   “吃过饭没有?”楚明秋问,山鸡摇摇头,黑皮被插后,他们急着送他到医院,到了医院便满世界找钱,好容易弄到钱,立刻送到医院,他们不敢待在医院,交了钱便溜了。黑皮被插,王五肯定不会放过他们,街面上的其他顽主也会趁火打劫,他们今天晚上就不敢回家了。   “进来吧。”楚明秋转身进去,山鸡几人畏首畏脚的跟在后面,楚明秋没带他们朝里面去,而是到了厨房,将火捅开,添了块煤。   “会下面吗?”楚明秋问,山鸡急忙说会,楚明秋从橱柜中翻出两把干面,让他们自己下,转身便出了厨房,出门便看到小赵总管站在门口。   “赵叔。”   小赵总管轻轻的哦了声,过去将门插上,待转过身,楚明秋还在那,小赵总管依旧慢吞吞的,楚明秋见他回来了,上去低声告诉他这几个人的来历。   “小秋,我怎么瞧着这几个的味不对。”   小赵总管的话里提醒味很很浓,楚明秋轻轻点头低声说:“赵叔,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我有分寸。”   楚明秋自己也不知道为他会对黑皮留心,有时候扪心自问,他也无法解释,只能归结到前世的影响,前世他在夜店中厮混,还真结交了几个黑道朋友。   楚明秋回到百草园后,将勇子和虎子叫过来,告诉他们黑皮被插了,被王五插了。   “王五?”勇子皱眉说:“我是听说他出来了,黑皮怎么他了?”   楚明秋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虎子问他打算怎么办,楚明秋心有点乱:“王五肯定躲开了,雷子说不定正在医院呢,出了这样的事,医院不可能不报警,我想去看看。”   “你疯了,雷子正愁找不着人呢,你这不是送上门吗!”勇子摇头说,楚明秋说:“没事,我见机行事,去看一眼我就回来。”   楚明秋一直在管黑皮,这让勇子和虎子都很纳闷,可不管他们怎么劝,楚明秋依旧在坚持,甚至在他进工读学校后,还在照顾他爷爷,以前他们还劝过,现在他们已经习惯了,开始将黑皮当自己人考虑了。   “要不要我们陪你去?”勇子问,楚明秋摇摇头:“我一个人就行了,勇子,明天你告诉瘦猴傻雀他们,查一下这个王五在那。”   勇子惊讶的看着他,虎子同样很惊讶,他们都意识到楚明秋这话的意思,勇子皱眉:“公公,有这个必要吗?你还要准备考中专,这个时候要出事,什么都耽误了。”   楚明秋望着正在作蛙跳的小国容和正在和沙包较劲的狗子,慢慢的说:“街面上的都知道,黑皮是我得朋友,王五依旧敢插他,我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我没上街,不等于我会坐看这样的事发生,今天他们能插黑皮,明天,他们便会上我家门口来。”   这理由有些牵强,可对勇子和虎子却很管用,俩人不再劝什么,楚明秋叮嘱了他们几句,好在吴锋不在,政协组织他们这些反正起义和释放的前国民党军官上河北参观学习去了,楚明秋也就少了掣肘。   回到厨房,山鸡他们正埋头吃面,三人看来都饿了,埋头呼噜着,一把两斤的面条全下去了,楚明秋问他们还吃不吃,三人含着面直摇头,于是楚明秋将火封起来,把锅洗了,然后坐在一边看他们吃饭。   山鸡见状吃得更快了,一急之下有点哽着了,楚明秋给他倒了杯水,让他慢点,不着急。显然,三人都有点怕楚明秋,根本不敢碰楚明秋的目光。   “你们慢慢吃,听我说,”楚明秋开口说道,三人抬头看了楚明秋一眼,碰上楚明秋的目光连忙躲开,山鸡稍微大胆点,却也不敢多和楚明秋对视。   “待会,山鸡和我一块去医院,你们两个去查查,那个王五在那,这里有点钱,你们拿去分了。”楚明秋摸出几十块钱放在桌上。   吃过饭后,楚明秋没有动,山鸡他们就这样看着他,似乎就等着走,楚明秋微微皱眉:“你们吃过饭从不洗碗?”   山鸡赶紧将碗拿去洗了,楚明秋等他们收拾了之后,才带着他们出门,在胡同口分手,他带着山鸡骑车向医院去,另外俩人则去查那王五的踪迹。   在路上,楚明秋告诉山鸡,这事千万不要传出去,不但不能让黑皮爷爷知道,也不能让街道或其他人知道,山鸡感到为难。   “雷子肯定要查,这还瞒得住吗?”   “雷子那边不管,你们先把嘴给我闭上。”楚明秋冷冷的说,山鸡连忙答应,楚明秋心里也没把握,可他正给黑皮谋个工作,这皮具厂要是答应他们的条件,势必要去调查黑皮的情况,这事出得太不是时候了。   赶到医院,楚明秋没有立刻进去,先在外面看了看,看着一辆吉普车停在院子里,他心里顿时发凉,手在引擎上摸了下,引擎盖还微微发烫。   “雷子的车?”山鸡也摸了下低声问。   楚明秋点点头,俩人绕到医院大楼的后门,楚明秋问黑皮在那个病房,山鸡摇摇头低声告诉他,黑皮还在急诊室时,他们便去弄钱去了,弄到钱回来交给医院时,黑皮还在急诊室作手术,他们看医生护士的神色不对,猜到他们可能报警了便赶紧溜了。   楚明秋想了下让山鸡留在楼下,他施施然上楼了,从二楼开始找起,他在第一间病房顺了个尿盆出来,端在手上,然后沿着走廊过去,目光就在两边的病房乱窜,走了一圈后,没有发现,于是端着尿盆又上到三楼,在走廊上走了一圈,在中间的一间病房看到两个警察在里面,楚明秋也没惊动他们从另外一边下去,将尿盆放回去便下楼了。   在后门处找到山鸡,俩人出了医院在对面的小胡同口,看着医院门口,山鸡告诉楚明秋事情的经过,王五出来后,手下的顽主早已经四散,王五开始强行收佛爷,他不知道怎么的,没有按照街面上的规矩来,而是直接向顽主下手,先后收了几个顽主,然后便瞄上了黑皮,黑皮拒绝了,今天午后,王五带着人在胡同里突然袭击了黑皮,打斗中,黑皮被插了一刀。   山鸡又给楚明秋介绍了下王五的情况,王五在原城西区顽主排名中,仅仅排在徐爷和沈爷后,王五以前在城西区便以不讲规矩和手黑闻名,据说他曾经用硫酸费了两个顽主,这家伙胆子极大,最有名的一次是在派出所附近插人。   胡同很安静,出了幽暗的路灯,以及墙角不知躲在那的蟋蟀,再没有其他声音。楚明秋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个时代燕京的夜,这是个没有营红灯,没有喧闹的时代,街上只有偶尔经过的下夜班的工人和公交车,偶尔几声车铃响,能传出老远。   这里也有经营很晚的场所,比如澡堂子,澡堂子经常经营到午夜以后,有些下夜班的工人会在这泡了澡再回去睡觉。   这个时代也有夜生活,比如舞会,不过,这些场所都在大饭店或大院的内部礼堂,楚明秋便曾经听葛兴国说过,他们大院在周末,都会在小俱乐部举行舞会,参加舞会的必须是校级以上军官,舞伴则来自文工团或医院的女兵,几乎同样的话,猴子和莫顾澹也曾说过。   而这种娱乐活动在胡同几乎看不到,胡同里一到晚上几乎便是黑压压一遍,或许可能在路灯下看到几个小屁孩在那玩摔跤。   “啪!”   黑暗中不时响起山鸡低声的咒骂,他很奇怪,这蚊子怎么不咬楚明秋,楚明秋安静的坐在那,双腿盘膝,如果不注意,恐怕没人会想到这里坐了个人。   “心静就行。”   山鸡却无法静下来,他们在这安静的坐了两个小时,医院里的那辆吉普车却始终没有出来,蚊子和时间将山鸡煎煮得越来越焦躁。   “这雷子还要待多久,咱们就这样等下去?”   “雷子也是人,你累了,他们更累,咱们明天可以睡觉,他们还得上班,还得满世界去抓黑皮这样的家伙,所以他们更累,时间越长,说明胜利越快,这是场持久战。”   山鸡咧嘴想笑,就这时,一道雪亮的灯光刷破夜色,吉普车从医院里驶出来,拐弯上了公路,山鸡就要站起来,楚明秋却低声说:“等等。”   山鸡一下停住了,他不解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坐姿丝毫没动,就像根本没看见那辆刚刚出去的车一样。   “雷子走了。”山鸡想提醒他,楚明秋淡淡的说:“是车走了,里面有没有雷子,有几个雷子,你知道?”   山鸡楞了下,随即叹口气坐下,俩人又坐了半个小时,楚明秋才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大摇大摆的从医院大门进去,一直走进黑皮的病房。   黑皮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那是种病态的苍白,旁边还挂着瓶水,床头柜上摆着水杯,还有个面盆,其他什么都没有了,旁边的病人还没睡着,抬眼看看楚明秋和山鸡便埋头睡下。   “黑爷,醒醒。”山鸡去叫黑皮,楚明秋冲他摆摆手,山鸡没再喊了,楚明秋轻声说:“他需要休息,让他睡吧。嗯,明天你去买些水果和罐头,另外,找个人在照顾他。嗯,你去找护士问问,他的情况怎样了,脱离危险没有?”   山鸡一一点头答应,很快他便跑到护士站去了。楚明秋搬了根凳子坐在黑皮床边,默默的看着黑皮,与黑皮交往这几年中,他对黑皮的最深的感觉是,这家伙绝对够义气,而且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这是他们之间最大的不同。   “唉,真不是时候。”   楚明秋隐隐觉着自己为他谋划的一切都要落空,政府人员不是傻子,他们会把这事在谈判中提出来,最终导致谈判拖延,而时间对他不利。   楚明秋起身出去,在走廊的尽头等着山鸡,过了一会,山鸡从护士那出来,在病房门口没有看见楚明秋,抬头四下张望,看到楚明秋在走廊尽头,立刻跑过来。没等楚明秋开口,山鸡便开口告诉他,黑皮的情况已经稳定,接下来就需要观察,防止伤口发炎。   “我回去了。”楚明秋沉默下才说:“今晚你在这照顾他,哦,对了,这是钱,你拿着,记住明天去买些吃的。”   山鸡连忙答应,楚明秋不再说什么、转身下楼,山鸡站在原地目送他下去,楚明秋走得有点慢,他在楼梯中间站住转身对他说:“小心点,明天雷子可能会再来。”   “知道。”山鸡点头答应。   楚明秋回到家时,已经过半夜了,他悄悄开门进去,回到房间,狗子已经睡下,他的睡相还是那样不老实,四脚八叉的躺在床上。楚明秋看着他直摇头,端起边上的脸盆,到百草园水井边简单的洗了下才回去睡觉。   躺在床上,楚明秋开始回想这些天的事,这是他的习惯,从小养成的习惯,伪装是很辛苦的,每步都要小心,所以他习惯了每天晚上想想,今天是不是露出了破绽,明天该作那些弥补,渐渐的,这成了他的习惯,他每天都在整理中睡着。   尽管睡得晚,坚持十几年的生物钟还是准确的将他叫醒,他习惯性的跳下床,穿上衣服,狗子边穿衣服边进来,睡眼朦胧的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七八年了,他一直是这个样子,楚明秋觉着他每天都在睡梦中跑步,一直到跑到终点才会苏醒。   他出去了半宿,原以为岳秀秀会问,可没成想,岳秀秀一句话都没问,依旧让他自己把握,到是小赵总管担心的问了下,楚明秋搪塞的随口解释了两句,六爷以前就告诉他,只有有资格的人才用回答,小赵总管是有资格的,不过,所以他才搪塞了几句。   下午时,山鸡来找他,告诉他王五躲出去了,至少在城西区找不到他,楚明秋听后,告诉他继续留意王五的动向,只要在街面上出现便告诉他,他估计王五是躲警察去了,他不敢保证黑皮会不会向警察报告,不过,很快,他便会再次出现在街面上,那时,便轮到他去找他了。   除了王五,他亲自掌控的还有田婶的谈判,外贸局的领导和干事又来了,不过,他们好像还不着急,依旧不紧不慢的谈着,楚明秋觉着好笑,秋季广交会一般在九月到十月初举行,以皮具厂几百人的生产力量,要生产合格的一万口皮箱已经很紧张了,他们居然还不着急,他让田婶继续跟他们耗,我们着什么急,不过,态度一定要谦虚,要诚恳,但条件一步不让。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五十八章 朱洪的大字报(上)   艳阳高照,知了在树荫中欢叫,这正是它们在一年中最好的时间。习惯在胡同口闲聊的小脚侦缉队员们躲进了房间里,胡同里更加人迹渺渺。   朱洪满天是汗,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将背上的衬衣打湿了一大片。楚明秋赶紧从冰箱里取出一杯酸梅汤,酸酸甜甜的酸梅汤流过发烫的咽喉,进入失去大量水分的身体,顿时让几乎着火的肉体冰凉下来,浑身上的几十万毛孔都痛快的舒张开来。   “真舒服,还是你这资本家过的日子爽!”朱洪舒爽的放下空空的杯子,长长的感慨道。   “刚解渴就来糟践我了,早知道就不给你喝了,你要知道,这东西是有定量,你喝的是我的!”楚明秋很是不满的说。   “啊,还有谁的,趁他不在,我帮他喝了!”朱洪有些夸张的叫道。   “不管是谁的,他本人不在,我无权处置。”楚明秋笑着将他的杯子接过去,给朱洪倒上凉开水:“其实,我家以前没有冰箱时,每天都在水井里放一个西瓜,晚饭后,全家一块吃。”   “还是冰箱好,”朱洪看着这冰箱,有些羡慕的说:“这得多少钱啊,也只有你们这样的家庭才能用得起。”   “错了,”楚明秋摇头说:“这玩意不过是初级产品,真正好的,漂亮的,大的冰箱,用不了二十年便每个家庭都能买得起。”   “二十年!我都老了。”朱洪夸张的举起双手,楚明秋笑了下:“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就说这电灯吧,刚开始时,只有少数人装得起,可现在呢,每个家庭都装上了,社会发展就是让这些工业品变得越来越廉价,随着生产的发展,工资会逐步提高,购买力会逐步增强,而工业品的价格会保持稳定或下降,我看啊,用不了二十年,你就可以买上冰箱了。”   “希望如此吧。”朱洪没有和楚明秋辩论,他很清楚在这方面,他没有一点优势,楚明秋书桌上的经济学书籍便是证据。   “那是肯定的,”楚明秋说着将电风扇的位置稍稍偏向朱洪一边,朱洪看他桌上的书,这一次书桌上的课本比较多,物理化学都有。   俩人闲聊了几分钟,楚明秋见朱洪已经平静下来,身上再没冒汗了,便开口问道:“说吧,今天来,有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朱洪反问道。   “这么热的天气,马上又有一场重要考试,没有重要的事,你会一个人跑到我这来?”楚明秋反问道。   朱洪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摸了把嘴边的水迹,从书包里面拿出几张纸递给楚明秋,楚明秋接过来看了眼标题,便忍不住皱起眉头:“你想挑起一场战争?”   六月中旬,反对高考的大论战再度兴起,与去年不同的是,这次是从八中开始,不过,参加的学校更多,除了四中九中,师大附中,实验女中等城西区的学校外,还有淀海的八一中学,华清附中。九中的大字报比去年更多,从校门口一直贴到教学楼,还有食堂、学生宿舍。   与去年不同的是,今年不是一片反对声,只是很微弱,但没人敢公开出来反对,朱洪看了不少大字报,也听了一些同学的议论,朱洪觉着与其在私底下抱怨,不如公开反击,所以他写了这篇文章,要公开反击。   “挑起战争?”朱洪疑惑不解的反问道。   “这就是宣战书!这篇文章一旦贴出去,势必引来潮水般的攻击,于是你再反击,他们再反击,难道这不是战争吗?”楚明秋平静的说。   朱洪紧紧抿着嘴,沉默了会才坚决的摇头:“我只是想说出我的观点,公公,你没去看那些大字报,现在已经有人明确提出,大学应该首先录取革干子弟,他们打着反对考试制度的旗帜,实际上是为了独占高等教育资源,而且,他们居然敢公然提出来!这简直鲜廉寡耻!”   楚明秋平静的看着朱洪,低下头看手中文章,朱洪越说越愤怒,头上又开始冒汗,他感到一阵燥热,走到风扇面前,让风扇对着自己猛吹。   “上次我们谈过后,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认为你是对的,无论是对去年的参加军训还是对现在学校的态度,公公,你比我聪明,也比我清醒,你早就看清了问题的实质,所以,你才放弃高中转而去念中专,你知道你争不赢,你有先天缺陷,以至于你不敢说话;可我没有,林百顺韦兴财他们也没有。   公公,我担心的是,如果任凭他们这样闹下去,总有一天,他们会得逞的,那时,不但你,甚至可能我们这样的,都会失去受高等教育的机会!所以,我必须说话!”   朱洪转过身来,让背对着风扇,楚明秋仔细看着文章,看了一半便忍不住皱起眉头,朱洪将他的愤怒发泄到文章中了,他在文章点名了这些高干子弟想要什么,他甚至描绘出了采取推荐制的结果,结论是韦兴财提到过的,谁有权力谁被推荐。   “这种事情一旦成为现实,早已经被抛到历史的字纸篓里的九品中正制将改头换面重新出现!”   “怎么?你不赞成!”朱洪问道,楚明秋摇摇头,郑重的说:“我完全赞成你的观点。”   朱洪有些不解,楚明秋将文章放下,思索着慢慢的说:“毛主席说,革命要讲究策略。上次我们谈过,和他们相比,我们的最大的劣势是信息不对称,他们可以很快得到中央领导层的意见,朱洪,你想过没有,他们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掀起论战?”   朱洪略微思索便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中央高层对高考制不满意,或说过话,所以他们才有这样大的胆量。”   “他们的胆量一向很大,因为他们靠近权力,因为他们的父母拥有权力,”楚明秋的神情很平静点点头:“你猜得不错,我是这样考虑的,所以,你这篇文章,调子最好低点,平和些,不要太激烈。”   朱洪脸色的不好,呼呼的喘着粗气,楚明秋淡淡的摇头:“愤怒,有时候会有很大用处,会增强我们的勇气,可……,这只是一个方面,在另外一些时候,会让我们失去理智,让我们冲动,以致作出错误决定。”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朱洪,你知道吗,你这张大字报贴出的后果。”   “他们能贴,我们就不能贴?”朱洪反问道:“公公,你不能总这样躲着,这要躲到什么时候?难道你这一生都要这样躲下去?”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俺最多躲到太宗上台,那时候便可以开口说话了,朱洪很是失望,抓起文章便要走,楚明秋一把拉住他,朱洪扭头瞪着他,几乎一字一句的说:“这篇文章我发定了。”   “我也赞同你发,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都支持你!”楚明秋非常诚恳,朱洪神情缓和下来,楚明秋接着说:“我不赞同的是,这篇文章太激烈,我建议缓和点。”   “缓和点?干嘛要缓和?”朱洪几乎是用质问的语气反问道,楚明秋叹口气将文章从他手里拿过来:“他们的口号有些迷惑性,可以欺骗很多人,这些中间的人,还没有认清他们的目的,而我们若直接揭露,一方面会给他们提供反击的靶子,另外一方面,也起不到争取中间同学的作用。”   楚明秋拿着文章坐下:“我给你修改下,你看看行不行。”   朱洪略微迟疑便点下头,他知道楚明秋的文笔很好,写过作文写过歌词,可从来没写过这样的文章,他想看看,这个可以背下毛选四卷的人,写出来的文章是什么样。   “去年和今年,教育战线上都发生了很多事,一些同学认为现在的高考中考制度是资本主义遗毒,应该予以废止,对于这个,最初我是赞成的,因为我也厌倦考试,要是没有考试,那我,和很多同学的春天便来了,我们再也不用胆战心惊的拿着成绩单去请家长签字,再也用不着害怕因为没考好挨父母的棍子,这实在太美妙了。   转过头来一想,如果没有了考试,我们的学校效果怎么检验呢?我想了很久都没找到答案,我看了几乎所有大字报,没有人提出了有效的方法,所以,这个问题始终存在。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育我们,社会主义接班人应该是又红又专,红,是政治觉悟,专呢?于是,问题又出现,同为学生,同样十年寒窗,用什么标准来衡量每个同学的学习效果?”   文章到这里却没再继续论述,笔尖一转,开始讨论另外一个问题。   “社会主义比资本主义更优越表现在更公平更平等,在旧社会,只有那些资本家和权贵子弟能享受高等教育,大部分普通民众的子弟都目不识丁。新社会国家普及了教育,普通民众子弟也能走进校园,在明亮的教室中读书,这是我们社会主义建设十六年的伟大成绩。”   这段政治口号似的文字中,楚明秋隐藏了一个重要观点,平等和公正,他让读者自行去思考,如何才能更平等和公正。   “让社会更平等更公正,是我们建设社会主义的根本目的,那么那种制度更平等更公正呢?现在有必要回想下考试制度的由来。   在隋朝之前,国家取官的方式不同,先秦时期实行的是世袭制,到东汉时则实行的是察举制,由地方官员和乡老贤达评议举荐,经国家考核后任用,从这时开始,才有了考试这一说。   魏帝曹丕时,采用九品中正制,从那时起,国家取士用官,全部依据便是这九品中正制。九品中正制推行了四百多年后,到隋唐时期被科举制取代,从那以后,科举制一直持续清末。   为什么这上千年来,国家选举人才的制度一再更改,从先秦到清末,最后的科举考试持续了上千年,在此之前的各种不同选材制度为何会没落呢?   这里面有很复杂的原因,其中最根本一条,是为了更广泛更公正的为国家选取人才,……”   楚明秋用了相当篇幅介绍了历史上的各种取材制度,指出他们衰亡的原因,最后,他得出结论:“考试制度虽然有很多弊病,可从历史选择来看,这是一个相对公平公正的制度。在这个制度下,无论你出身农家,还是出身权贵;无论是生长在胡同还是成长在大院,都在同一个课堂上,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谁能跑得更远,全看自身的努力。”   补充了这段后,他又将朱洪文章中的一些激烈词语进行修改,保留他对某些大字报观点的批判,增加了一些领袖语录和马恩列斯毛关于教育的论断,特别是近两年中,人民日报上关于如何培养接班人的论述。   经过他这一修改,整篇文章的火药味大为下降,相反理论和论证则更加充分坚实。朱洪拿起来刚看一小段便被吸引了,眼都没眨的一口气读下来。   读完之后,朱洪闭上细细品味,如果说他的那篇文章像挺机关枪,这篇文章便像一把温柔的匕首,悄悄的刺入对手的心窝,没有给他们留下一点反抗的余地。   朱洪睁开眼,楚明秋已经趁着他思索的片刻功夫,写了份声明交给他,朱洪看后忍不住皱眉问:“你这什么意思?”   “毛主席说,乱的应该是敌人,而我们自己要保持清醒。”楚明秋笑了笑,然后郑重的说:“这是一个不公平的战场,犯不着在这个战场上和他们过度纠缠,一篇大字报足够了,此外,马上要考试了,你要纠缠这事,会影响你考试的,回击对手最有力的方式是,让他们的目的落空。”   朱洪默默点头:“好,我听你的,这篇文章我再看看,不能这样轻饶了他们。”   朱洪再度细读文章进行修改,改完后又给楚明秋看,楚明秋看了再次修改,俩人在这个下午便改了七八次,最后定稿时,朱洪原来的文字近八成被删掉,整篇文章理论更扎实,逻辑更严密,文字也变得风趣,更加引人注意。   朱洪回去后连夜写成大字报,第二天,他到学校后,将大字报贴在了教学楼门口,还没到中午,整个九中轰动了,这是第一篇公开反对废除高考制的大字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五十九章 朱洪的大字报(下)   “我觉着他说得对,他们大院的自然占便宜,...”   “简直胡说,政治表现还不是一样,高考就是强逼我们为分数学习,不重视思想改造,这是一篇大毒草!应该坚决打倒!”   “你闹嚷啥,你爹妈连吉普车都坐不上,人家都坐上了申城轿车了,你能跟人家比?”   于是本来有点激愤的同学不再开口,挤到前面再次细读文章。   “必须坚决反击!这是公然挑衅!必须将他的嚣张气焰打下去!”   在学生宿舍里,几个年青人在一块商议着,桌上摆着墨汁和白纸。   “咱们应该支持!不,是必须支持,我就觉着味道不对,什么反对高考制,资本主义余毒!他们的目的就是靠权力上大学,咱们社会主义不是这样的!”   在另外的宿舍中,同样类型的写字桌上,几乎同样年龄的青年人正奋笔疾书,白色的纸张上墨汁淋漓!   一张大字报,让所有隐藏起来的情绪全部暴露出来,支持的和反对的,都战意浓浓,本来就高度关注的学校领导都闻讯来看,大字报全文被抄下来,当天下午便送到了市教育局。   第二天,更多的大字报出现了,有张大字报甚至就贴在了初三一班教室的大门上,标题赫然是“看朱洪的嘴脸!”,毫不掩饰赤裸裸挑衅,所有人都在等朱洪的反击。   但朱洪没有动静,照常上课,照常看书,课间照常看大字报,下课就急匆匆回家,这让所有人都感到纳闷。   “朱洪,我不赞成他们这样作,但我也不赞成你的观点!”葛兴国找到朱洪郑重的说。   朱洪淡淡的说:“论战就是论战,我一向对事不对人,如果我错了,只需要一个人站出来,驳倒我就够了,这种行为和言论很下贱!”   葛兴国感到非常羞愧,低头沉默了会,他提笔在教室门口的大字报上写了一句话:“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对于你的这种行为,我非常反感,谩骂式的攻击,不但不会增强你的说服力,反而降低了你的人格,我希望你自己取下这篇大字报!”   “葛兴国,你在做什么!”莫顾澹看后,非常生气,他感到了背叛,葛兴国写完最后一笔站直腰,冷淡的说:“没什么,就是看不惯,丢人!”   莫顾澹一把拉住他,在他耳边低声急促的说:“你疯了!你知道来俊是什么人吗?”   “我管他是什么人!有本事以理服人,不要以势压人!”葛兴国毫不客气,这场大讨论来得有些突然,事先没人来联系,不过,大院同学本能的都贴了大字报支持,有些是联名,有些是单独,他也写了,和猴子联名写的,内容是支持废除高考。   葛兴国当然知道来俊是什么人,来俊的父亲是党的重要领导人,协助总理处理经济事务,领导制定了第三个五年计划,他父亲与军队的关系也极深,据说在评定军衔时,他父亲被授予大将,但毛主席放弃军衔后,他父亲也放弃了,因为那时,他已经转到地方工作了。   葛兴国走了两步,转身看着莫顾澹说:“你提到他父亲的身份,正好从另一个侧面证明朱洪的大字报是有道理的!”   莫顾澹惋惜不解的看着葛兴国的背影,关从容在边上轻声说:“算了,由他去吧,根据我得到的消息,废除高考是历史潮流,逆历史潮流而行,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葛兴国的行动不过是反对朱洪声浪中的一点小浪花,不到下午,来俊就在门边的走廊上贴上了第二张大字报,再度点名指姓,对朱洪展开谩骂式攻击,他用这种手段告诉葛兴国,他根本不在乎。   所有人都在等着朱洪的反击,所有人都认为朱洪该还击了,林百顺和韦兴财愤怒之余准备将大字报贴到高中二年级四班的教室门上,不过,朱洪制止了他们,告诉俩人,他们是流氓,咱们不是。   可朱洪制止林百顺和韦兴财,但他无法制止其他人,高二的一个名叫唐刚的同学在七月一日党的生日这天贴了大字报,唐刚比朱洪和楚明秋走得更远,他在大字报中分析了这次论战原因,毫不掩饰的点明,这次论战不过是那些高干子弟的阴谋,他们企图造成声势,甚至在谋求政治表现,而不是在真正思考,如何改变目前教育体制的弊端。   朱洪知道这个唐刚,他和他一样,出身胡同的普通工人家庭,本人刻苦学习,品学皆优,是高中平民子弟的代表人物。朱洪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唐刚便仿造来俊手法,连续贴出了九篇大字报,内容从高考制到教育体制,再到接班人问题,以及如何防止修正主义,从各方面论证了目前国家和社会生活中的弊端,认为中国社会存在一个特权阶层,这个特权阶层现在还比较薄弱,不过随着时间的延续,这个特权阶层将逐步增强,他们将把持国家党政军的权力,如果不抑制这个特权阶层,那么中国在几十年后,将变成苏联那样,修正主义必将诞生在这个特权阶层中。   唐刚的反击造成更大的轰动,但朱洪这时却已经偃旗息鼓,他按照按照楚明秋的主意,贴出了一纸声明,然后便保持沉默。朱洪在这个声明中宣布,他的大字报只是谈自己对考试制度的思考,而不是想和谁辩论,他或这座教学楼的任何一个学生都无法证明自己是正确的。   “每个人都有思想,这个思想是以毛泽东思想为核心,只要以这个思想为核心,坚持为广大人民服务,而不是为少数人谋利,便是受到鼓励的。”“应试制度是道枷锁,锁住了每个学生,这是我同样不喜欢的,可我认为,如果,盲目摧毁高考制,新建立起来的制度恐怕会带来更大的不公。”   让朱洪意想不到的是,有人将他的和唐刚的大字报抄到四中八中等其他学校,甚至在淀海的八一中学华清中学,就在考试前,有不少同学慕名前来和他交流,唐刚在他贴出声明不久便来找他交流意见,朱洪告诉他,他现在要集中全部精力准备中考,等中考过后才能有时间来关心这事,唐刚对此表示理解和遗憾,因为中考过后便要放假,学校再没有人会来,这场论战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散了。   离考试还有三天,楚明秋终于到学校来了,看了看教室门的大字报,他忍不住乐了:“朱洪,现在你可是臭名远扬,燕京市中学生恐怕没有人不知道你的了。”   “去你的。”朱洪苦笑下,他现在已经适应楚明秋的说话方式,知道这家伙喜欢正话反说,这个臭名远扬可不是贬义,这段时间他烦死了,几乎每天都有从外校来找他的人,每次接待都会花上不少时间,这严重耽误了他的时间,他已经准备象楚明秋那样,躲在家里复习功课。   “你这是痛并快乐着。”楚明秋笑道,然后转身看着他,郑重的说:“要小心,不但你自己,还有他们。”   朱洪点头表示明白,楚明秋的口中的他们是指林百顺和韦兴财,这两人最近有些冲动,朱洪费了很大劲才说服他们,可他却不怎么放心。   “学校有什么动作吗?”楚明秋问道,朱洪摇摇头,楚明秋有些惊讶的皱起眉头:“一点动作都没有?”   “没有,除了要求不准贴到校外以外,再没有了。”朱洪感觉楚明秋的神情有些异常:“怎么啦?”   楚明秋思索着摇摇头:“没什么。去年好像也没怎么管,反正考完便放假了。”   朱洪笑了下摇摇头:“谨慎过分了。”   “不是谨慎过分,是胆小如鼠。”楚明秋笑呵呵的,但他心里却在纳闷,今年无论参加的人数还是声势,都已经超过去年,去年学校党委书记还出面和学生座谈,可今年却没有,除了那纸不能贴到校外的通知外,再没有其他动作了。   楚明秋很担心这是不是另外一次引蛇出洞,这么多年,政治运动的形式多样,但这种运动,一般都是等你先跳出来,上层再选择打击目标,如果上层这次不打击,那么存在什么目的呢?要知道,在前世,上访都是要被打击的。   不过,他没打算说出来,他不想打击朱洪,朱洪虽然有点小烦恼,可实际上他心里很高兴,他在这次事件中名声大振,闻名全校,甚至是整个城西区。   楚明秋猜测,上面放任这次论战,也有可能有另外的意思,只是那个目的还隐藏在盒子里;当然也不排除上面认为马上要放假了,一放假,这次论战便自动熄灭。   “这家伙挺厉害啊。”楚明秋看过唐刚的八篇大字报后对朱洪说,朱洪点点头:“我和他谈过,他觉着我.”楚明秋冲他点点头,朱洪接着说:“我的大字报没有击中要害,有些温吞水。”   楚明秋笑了下没有说话,唐刚的大字报的确很犀利,可这也危险,对特权阶层的攻击,稍有不慎便会涉及到现行的体制,特别是等级制,这是当局绝不容许的,在反右时,有人就是因为提到这个,被划为极右。   从这天开始,楚明秋连续几天都在学校里,一直到中考开始。中考其实分两个阶段,首先是毕业考试,这是全部学生都要参加的,也相当于一次预考,用毕业考试划分数线,过了这个线的才能报中专或重点高中,在部分教育不发达地区,这条线也是上高中的分数线,不过在燕京市区,高中几乎普及,分数线极低,几乎所有学生都可以上。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四百六十章 少年最后的挽歌   毕业考试,楚明秋依旧考了全校第一,理所当然名列报考中专同学的第一位,九中报考中专的学生极少,只有不过十来人,学校将他们集中安排在一间教室中,由老师进行辅导。   “公公,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干嘛非要和我们挤。”   课间时,坐在边上的同学冲楚明秋抱怨起来,楚明秋皱了下眉,他根本不认识这家伙,这同学瘦高瘦高的,颧骨比较突出,眉毛有些疏,穿了件有点褪色的短袖灰衬衣。   “就是,公公,你成绩这样好,家里又有钱,干嘛非要考中专,我要有你那成绩,我就考高中。”另一边的女同学也大胆抱怨。   楚明秋耸耸肩:“淡定,淡定,说不定我考不上,你们考上了,再说了,中专这样多,多我一个不算多,少我一个不算少。”   “公公,你打算报那个中专?”瘦高男生说:“我是二班的,大家叫我夹子。”   楚明秋又看着那女生,女生也自我介绍说:“我叫雷蕾,五班的。”   “我报的是商业中专,你们呢?”   夹子松口气似的笑笑:“还好,还好,我是泥瓦匠,咱们不冲突。”   泥瓦匠便是建筑中专,楚宽远曾经报过的学校。雷蕾也笑了下:“还好,我也不冲突,我报的是师范,将来当个小学教师或中学教师,专门收拾你们这些调皮捣蛋的学生。”   楚明秋冲夹子眨眨眼,不满的说:“凭什么说我们是调皮捣蛋的学生,不要以为,咱们中专生便低人一等哟!”   “对,对,都是为国家作贡献,凭什么我们就低人一等!”夹子也笑嘻嘻开始抗议。   雷蕾笑了,她穿了件红色的连衣裙,马尾巴上系了根红色发带,她的笑容很甜,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状,楚明秋觉着她的性格很开朗,居然就这样跑来搭讪,不过,他挺喜欢这样性格的女生,再说了,这雷蕾也算漂亮,放在前世也算朵花。   “我一样考中专,我可没说自己是坏学生。”雷蕾笑道,楚明秋从来没关心过其他班上的学生,所以他对这俩人一无所知。   夹子是学校比较有名的活跃学生,他的活跃表现在捣蛋上,他在学校受过两次处分,二班的班主任甚至警告过他,如果他再受处分,就要被开除。   “这就好,我们都是好学生。”楚明秋大笑着站起来,教室里的同学都扭头异样的看着他。   自从进了这间教室,同学们都象被抛进了异类处理中心,情绪有些低沉。在九中,从来没有人公开谈论中专,从进校那天开始,老师就告诉同学们,大学才是他们的目标,班上挂的都是世界各国的科学家,每次高考后,学校大门处的光荣榜上的照片都是考上重点大学的同学,普通大学就算失败,更别说中专了。   夹子和雷蕾都乐了,俩人也站起来大叫:“我们都是好学生!”   “神经病!”有人低声骂道。   楚明秋依旧在笑,他看着大家说:“自从进了这间教室,我就觉着咱们象是等着被处理的生病的猴子,他们看我们的目光就像看从外层空间来的大猩猩,”   夹子和雷蕾大笑,有人却露出不满的神情,若不是楚明秋在说话,其中恐怕便有人跳起来反击了,楚明秋接着说:“我总觉着咱们没那么糟糕吧,咱们从燕京最好的学校之一毕业,即将进入中专学习,再过三年,我们便参加到第三个五年计划中,可他们呢,只能参加第四个五年计划,比我们晚了三年到四年,而且从中专毕业后,也是干部待遇,差不了多少。   所以,考中专是条阳光大道,考大学是条独木小桥,你们看,考中专的有多少人,全校几百学生中,就咱们这十几个人,我在想恐怕连录取人数都达不到,而考大学的呢,多少,成千上万,所以啊,咱们走阳光大道,他们走独木桥。”   “公公,你丫真会说!”夹子哈哈大笑的拍着楚明秋的肩膀,雷蕾说:“公公,这考试一完,最大的遗憾便是听不到你唱歌了,唱首歌吧。”   楚明秋忽然发现这雷蕾很会说话,这话说得让人舒坦,他朝雷蕾笑了下:“你要能拿把吉它来,我就唱首新歌,从来没唱过的。”   雷蕾狡猾的一笑,说了声你等着,便飞快的跑出去,很快楚明秋便从窗户上看见她跑过操场,跑进宿舍里,烈日下,红色的连衣裙就像一团红色云,飞进了宿舍楼,又很快出现在操场上。   这种考前复习,老师管得都不严,多数时候是自己在教室里复习,老师就在休息室,有问题随时可以去问,他们也时不时到教室里看看。   “给你!”雷蕾喘着粗气,白皙的脸色抹上一层潮红,丰满的胸部诱人的不断起伏,夹子和楚明秋都有点看呆了,楚明秋心里在惊叹,这小丫头是怎么发育的,这都有32c了吧,这要再长几岁,不就是个活脱脱的胸霸。   “看什么呢!流氓!”雷蕾瞪着夹子骂道,楚明秋暗笑着接过吉它,夹子很不服气,楚明秋也同样在盯着她的胸部,凭什么就他是流氓了。   楚明秋见夹子的神情,连忙拨了个和弦,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轻轻吸口气,手指用力,音乐响起:“在天色破晓之前,我想要爬上山巅,仰望星辰,向时间祈求永远;   当月光送走今夜,我想要跃入海面,找寻起点,看誓言可会改变;   年轻的泪水不会白流,痛苦和骄傲这一生都要拥有;   年轻的心灵还会颤抖,再大的风雨我和你也要向前冲!   永远不回头!   不管天有多高,   忧伤和寂寞,   感动和快乐,   都在我心中,   永远不回头!   不管路有多长,   黑暗试探我,   烈火燃烧我,   都要去接受   永远不回头!   ...”   清亮的歌声在教室里响起,随着歌声,所有同学都慢慢聚集过来,旋律依旧在继续:   “在天色破晓之前,我想要爬上山巅,仰望星辰,向时间祈求永远;   当月光送走今夜,我想要跃入海面,找寻起点,看誓言可会改变;   年轻的泪水不会白流,痛苦和骄傲这一生都要拥有;   年轻的心灵还会颤抖,再大的风雨我和你也要向前冲!   ...”   夹子和雷蕾开始还默默的听着,慢慢的他们开始随着他唱起来,当楚明秋唱第三遍时,所有同学都开始跟着他唱起来。   “永远不回头!不管天有多高,忧伤和寂寞,感动和快乐,都在我心中!...”   歌声传到走廊上,传到老师休息室,老师过来,在后门悄悄看着,没有打断他们。楚明秋抱着吉它扫动琴弦:“同学们,我们马上要离开九中了,马上要接受命运的挑选,前途是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但我们只要抱定一个宗旨,坚信自己,相信自己,就无愧于我们的人生,来吧,让我们一起唱!”   “在天色破晓之前,我想要爬上山巅,仰望星辰,向时间祈求永远;当月光送走今夜,我想要跃入海面,找寻起点,看誓言可会改变;..”   老师哼着旋律,仅仅听了两遍,便被吸引了,他看着楚明秋的背影轻轻笑了下,转身回去了,这时教室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闻歌而来的同学。   老师回到休息室,还在休息室内的老师都看着他,有老师问是谁在唱歌,这歌还挺好听的,老师笑道还有谁,除了楚明秋外,还能有谁。   “这个时候,他还唱歌,真是..”有老师叹息着摇头。   “不过,还别说,这歌还真好听,他怎么想起来去考商业中专,该去艺术学校,凭他唱歌和作词作曲,非常有发展前途。”   “谁知道呢,我听说他考中专,都吓了一挑,不过细想下来,这恐怕是他最好的选择了。”   “这孩子啊,”宋老师叹口气:“说实话,我很看好他,只要给他一点机会,他一定会大有作为。”   休息室里的老师几乎同时在叹气,走廊上传来一阵掌声,宋老师起身将门关上,她觉着这掌声,这歌声很刺耳。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很快,歌声又传来了。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   宋老师烦躁的离开门边,似乎感到走远点便再听不见,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被烤得发白的地面,地面反射出刺目的白光,让她更加心烦意躁。   旁边一位老师似乎很理解宋老师,他打开门出去了,过了会,歌声消失了,走廊上传来一阵散乱的脚步声,和同学们有些不满的说话声。   “唉!”宋老师忽然觉着还是应该继续让他唱下去,可惜,歌声已经被制止了,她有些恼怒的瞪了推门进来的老师,似乎在责备他打碎了一件美好的东西,这让那老师有些莫名其妙。   中考对楚明秋来说并不难,他唯一揪心的事是田婶的谈判,外贸局那边终于不耐烦了,接受了部分条件,同意让田婶和宋三七成为皮具厂的正式职工,但穗儿豆蔻和水莲只能到皮具厂当临时工,户口也没有办法解决,至于黑皮,他们同意让黑皮爷爷退休而不是让黑皮进厂,他们通过街道和派出所了解到黑皮的斑斑逆迹,坚决不同意接受黑皮。   除了关于黑皮爷爷的这条,其他都没被田婶接受,田婶愤怒反问他们,豆蔻是皮箱店的创始人,没有她便没有这个皮箱店,现在皮箱店可以为国家创造几百万外汇,这几百万还买不来几个燕京户口?   楚明秋在暗中告诉田婶一定要顶住,不要把他们看着政府,要把他们看着商业对手,咱们和他们是平等的,犯不着低声下气的去求,要理直气壮的要求。   田婶听了楚明秋的,在谈判中越发强硬,除了黑皮爷爷退休那条,其他的一步不让,外贸局气得,一边加紧和田婶谈判,一边敦促皮具厂组织力量攻关,争取自己作出皮箱来。   两周时间一转眼便过去,楚明秋从中专考场回来,虎子就已经拿到四十五中的录取通知书了,虎子本来想和他一块考中专,没成想,他没能上中专准考线,只能去读高中,而且还是四十五中这样的普通高中。   皮箱店现在停了瘦猴林百顺他们的供货,这俩人给又急又气,皮箱店的积压也多起来了,一个多月下来,到店里来买皮箱的也就十来人,这点销售根本赶不上生产速度,田婶越发感到楚明秋当初定的那个策略太正确了,与瘦猴林百顺他们合作,是双赢的结局。   看到这么多皮箱积压,田婶也犯愁,和楚明秋商议后,在七月底决定恢复供货,于是瘦猴他们每天跑来领上二十口皮箱,到燕京四处叫卖。   黑皮从医院出来了,黑皮爷爷带着他到楚府,让他给楚明秋磕头,楚明秋连忙拦着,告诉黑皮以后不要再闯祸了,若他真的进了局子,爷爷谁来照顾,黑皮没吭声,待他爷爷走后,他告诉楚明秋,任何时候,只要有事,招呼一声便行,这次他负伤住院,还导致另外一个结果,他再次留级,本来和勇子小八同年级,现在勇子小八下学期该念高三了,可他还在念高一。   王五始终没有出现,不过,街面有人传言,说他在张家口犯事,被条子当场逮着,又送到西北去劳改去了,不过这个传言还没被证实,楚明秋表示怀疑,他警告黑皮,以后上街要小心点。   可皮箱店依旧僵持着,楚明秋让瘦猴收买了皮具厂的一个青工,让他通风报信,对皮具厂的研究进度了解得一清二楚,皮具厂组织了七八个人在攻关,已经解决了三四个难题了,估计再过段时间便要成功了。   拿到这个消息后,楚明秋为难了,他把田婶他们找来商议,告诉他们可能得让点步了,田婶和宋三七都有点不明白,如果他们研究成功了,那么他们干他们的,咱们干咱们的,干嘛非要进厂?   “唉,不是这样简单,”楚明秋叹着气,心里很是惋惜:“田婶,三七叔,如果皮具厂生产规模上去了,势必挤占咱们的原材料,塑料厂现在还给咱们塑料,可皮具厂一旦研制成功,咱们恐怕连原材料都进不了;其次,咱们这次把他们得罪狠了,现在他们有求咱们,可一旦没有了这皮箱,恐怕事情便多了,政治运动没什么道理好讲,三七叔,这是不得已,你和田婶当正式职工,黑皮爷爷退休,穗儿姐豆蔻姐水莲当临时工,不过,田婶,咱们还是提个要求,她们这临时工,不能随便解雇,医药费厂里要报销九成,这个要形成文字,落在纸面上。”   田婶和宋三七还在迟疑,黑皮爷爷却开口了:“小少...小秋说得对,见好就收吧。”   “那个尚主任的工作组已经撤出鞋厂了。”豆蔻小声提醒道,今天的会议穗儿没有参加,她在医院准备生孩子,岳秀秀让邓军和楚眉轮流到医院照顾,楚明秋每天负责送饭。   田婶感到有些窝心,觉着对不起豆蔻,当初这个厂是楚明秋为了帮豆蔻才办起来的,没成想最后豆蔻连个正式职工都没拿到。   “这该死的户口!”田婶忍不住骂起来,豆蔻和水莲都低低的叹口气,当初楚明秋坚决反对她下户口,她自己偷偷的下了,现在想回来就千难万难了。   除了豆蔻水莲,穗儿更让田婶无语,外贸局拒绝的理由居然是她爱人是国民党,而且还是军统,皮具厂才压缩了不少职工,现在居然接受国民党特务的老婆当正式职工,群众那肯定通不过。   “举手表决吧,同意的举手。”楚明秋说完便看着豆蔻,豆蔻没有丝毫迟疑便举手赞成,水莲也随即举手赞成,黑皮爷爷也举起手来,楚明秋这时也举起手:“穗儿姐在医院,不能参加投票,我代替她。”   在场没有人有异议,大家伙都知道,不管楚明秋说什么,穗儿都会同意,田婶最后也举起了手,宋三七低头抽烟,大家伙都看着他,他抬起头来看看,猛抽两口烟,将烟头仍在地上,用脚狠狠的蹂躏了两下才举起手。   第二天,田婶便上外贸局去了,很快便和皮具厂签了协议,穗儿抱着新出生的女儿回来不久,皮箱店正式关门,所有人全部上皮具厂上班去了,黑皮爷爷遛了两天弯,便在街上摆出了修车摊。   八月中旬时,楚明秋到学校去了,他一直没拿到通知书,心里忍不住有些纳闷,跑到学校去问,学校告诉他现在不管高考还是中考,都不再通知成绩,只发录取或不录取通知书,学校老师很委婉的告诉他,中专录取没有大学录取那样复杂,如果现在还没拿到录取通知书,估计便没有被录取,他应该尽快联系个学校念高中。   楚明秋心中黯然,他当然知道问题出在那,他对自己的成绩很有信心,不过对政审一点信心都没有。从教导处出来,远远的看见个人影,楚明秋连忙叫起来:“宋老师!宋老师!”   宋老师回头看了眼,便几乎是小跑着进了行政大楼,楚明秋追了两步便停下来,想了想没有再进行政大楼,到校门口时,回头看了眼学校,推着车离开了学校。   行政大楼的二楼,宋老师躲在窗户后面,悄悄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她依旧站躲在那,良久,才长长叹口气。   “求你别怪我。”   八月二十二日,楚明秋终于收到信了,是招生办公室来的,信很短,只有短短两行字:“楚明秋同学,你未能通过本校招生政审,故不予录取。”   楚明秋知道自己落榜了。 (第一卷完)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67章 主动失学(上) (注:章节问题,原文在章节上有排版错误,至第一卷止,应该是第四百六十章,但发文为466章,第一卷中我有改正。从本章开始按照错误的章节序号排列,中间缺少5章)   八月,最酷烈的热浪季节已经过去,暑意还在燕京胡同中流连,从西北刮来的风,吹起胡同里面干枯的沙尘,细细的沙尘被风卷到半空中,将明媚的天空变得黄蒙蒙的。   疯狂玩了一个月的孩子们依旧玩兴不减,冒着酷热在胡同里没头没脑的疯,躲在树荫下纳凉的打毛线纳鞋底的老太太们无聊的闲聊着,偶尔抬头看看进来的生面孔。   曾经喧嚣的楚家胡同皮箱店大门紧闭,门上沾满黄色的细纱,小国容和几个小孩在门口玩着摔跤,小家伙们围着中间的两个正顶牛的小孩起着劲叫嚷,汗水顺着他们的小脸往下淌,浸湿了身上的汗衫。   “叮呤!叮呤!叮呤!”   铃声惊动了孩子们,小国容抬头看了,一个亮丽的女郎正有些恼怒的瞪着他,他连忙拉着小伙伴们闪开一条路,女郎却没有动冲他叫道:“这么热的天,还在这瞎闹,快回去,看你身上脏成什么样了!”   小国容跑过去笑嘻嘻,有些笨拙的讨好道:“眉子姐,你回来了,哇塞,你现在越来越好看了,真的,越来越好看了!”   “去你的,小屁孩,你就跟着你舅舅学吧!回去我就叫他收拾你!”   看着小国容的样,楚眉又好气又好笑又是无可奈何,只能狠狠的瞪了他几眼,这眼神要能打他耳光的话,早就扇了他无数次耳光了,楚眉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原先这小国容还叫她姨,可这次回来,这家伙居然改口了,居然叫起姐来了,而且还振振有词的说,他管楚明秋叫舅,自然该叫她姐,把楚眉气得揪住他耳朵好好教训了一遍,可没成想被小赵总管看见,让小赵总管又好好数落了她一次。   骑车走了两步,楚眉又停下回头问:“小国容,你妹妹好吗?”   小国容刚松口气正要招呼小伙伴们,闻言连忙转身没好气的答道:“好,好得不得了,臭舅舅整天盯着,怎么可能不好!”   “小没良心的,你刚出生那会,你那舅舅不一样每天抱着你!”楚眉骂了句骑上车走了,小国容冲她的背影作个鬼脸。   自从妹妹出生后,小国容便有很深的失落感,楚明秋好像再没精力来管他,每天尽照看妹妹去了,稍微有点时间便又被小静蕾这小丫头占据了,对他呢,每天就是一句,“快去看书”,小爷唐诗宋词都背了七八百首了,九九乘法表,四则运算口诀都背下了,还要小爷咋样,眼看着就要上学了,小爷的快乐日子就要结束了,不,上学其实挺好玩的,狗子来子猛子他们不都在上学吗,学校小伙伴多,肯定好玩。   小国荣憧憬着学校生活,楚眉已经到楚家大院门口,抬头看了眼大门,心里轻轻叹口气,推着车进去。经过厨房时,探头朝里面看了眼,小赵总管正在厨房摘菜,楚眉放轻脚步,悄悄从边上过去。   “回来了。”   楚眉叹了口气,挤出个笑脸:“赵叔,做饭啊。”   “嗯,眉子,怎么老没见卓同志过来。”小赵总管神情依旧是那样不紧不慢。   楚眉最怕家里人问这个,卓立自从到洗矿厂工作后,精神上受到些震动,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楚眉却从他信中表达的一些观点感到担心,甚至是危险,楚眉的回信都不敢和他讨论这些问题,只敢绕着弯劝他多努力学习,要坚持毛泽东思想。   楚眉是在六月底回来的,家里的变化让她很惊讶,特别是楚明秋决定考中专,尤其让她震惊,她追问楚明秋原因,楚明秋却顾左右而言他,最后被逼问到不得已,才承认自己是想趁重在表现这股春风考个学校,这政策要一变,说不定就连中专也念不上,楚眉当时还不以为然,可很快,楚明秋的担心便被证实了,楚眉这才明白楚明秋的担心不无道理。   回来后,楚眉去了次密云的洗矿厂,洗矿厂是新建的,设备比较新,可生活条件很艰苦,卓立和一群人住在草棚里,她去时正好赶上他们吃饭,卓立光着膀子,脸上黑一块灰一块的,端着个饭盆坐在石头堆里吃饭,身上的那股儒雅书卷气荡然无存。   不过,楚眉倒觉着挺好,觉着卓立开始改造自己的思想了,可与卓立交谈后,她更加担心了,她完全没想到卓立在这艰苦的环境中,思想不但没有改造,反而更加危险了。   卓立对工厂的体制,干部,都有意见,认为工业六十条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现行体制对科研对生产都很不利,工厂里等级森严,干部在住房补贴工资上明显高于工人,干部根本不关心工人死活,他指着洗矿厂嘈杂的环境说,“工人们在这样的环境工作生活,可干部们呢?很少见他们来这里,他们吃的干部小食堂,工人吃的大食堂,干部食堂的生活标准是每人每天八角钱,工人呢?每天只有一毛伍,这是什么?这绝不是社会主义!”   这样的言论让楚眉心惊胆颤,俩人再度发生严重冲突,楚眉几乎一无所获的回来了;在另外一方面,赵立新连续到校找了她几次,那意思非常明显,这就让她更加犹豫了。   “赵叔,卓立现在不在燕京,到密云工作去了。”楚眉小心的答道,小赵总管眯眼摘着手里的菜,随意的哦了声,楚眉推着车象逃似的跑了,身后隐隐还传来小赵总管的声音。   推着车回到自己的院子,换了件衣服,站在镜子前左右看看,高耸的胸部,白皙的皮肤,黑色的齐耳短发,一个俏丽的姑娘正在镜子前,她轻轻抚摸了下胸部,这块诱人的地方至今还没人碰过,二十六年了。   楚眉轻轻叹口气转身出来,出了院子,她忽然觉着奇怪,自己出来干什么,这么热的天还要上那去,下意识中,她朝如意楼走去,到了如意楼的院子门口,往里一瞧,里面人不少,小八明子建军水生大柱等人都在,正在玩抓特务游戏。   这有些是楚明秋教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来的,楚眉也玩过,觉着挺有意思,很考验逻辑分析能力,她带到了四清工作队和学校去,同学们也都挺喜欢。   “天黑请闭眼!特务可以出来了!”   楚眉勉强笑了下知道楚明秋肯定没在如意楼里,他要在里面,这帮家伙肯定不敢在这玩,楚眉转身到穗儿院子里,果然楚明秋正在院子里,面前一个大盆,边上堆满尿片,楚明秋正卖力的搓着,院子里牵了好几根绳子,上面全是尿布,小静蕾在两颗树之间拉了两根橡皮筋,一个人在那跳着。   “哇哇!”里面传来婴儿的哭声,邓军推门出来,手里拧着块尿片,楚明秋将手中的布片往盆里一扔,唉声叹气的叫起来:“怎么又拉了!这小丫头片子!”   “得了吧,不就多一片,快洗吧。”邓军笑着说,抬头看见楚眉:“眉子,回来拉,小秋刚才还念叨你呢。”   “念叨我什么?”楚眉问道,邓军一笑:“想让你洗尿片呢。”   楚眉笑了笑过去,楚明秋站起来:“你来得太好了,来,来,先实习下,这一堆给你了。”   说着也不管楚眉是否答应,楚明秋象是放下重担似的站起来,手在身上擦了擦,转身进去,楚眉摇头假装抱怨:“哟,公公,这就不行了,你可还得实习,到时候,咱们女的可在坐月子。”   邓军捂着嘴直乐,楚明秋在里面叫道:“少来,你也得练习,俺可实习好多天了。”   楚眉听见里面有人在笑,楚眉冲里面叫道:“穗儿姐,好好使唤下他,当年你可给他洗过不少尿片。”穗儿推门出来,笑着对她们说:“行啦,行啦,你们去吧,我来洗。”   “那可不行,你还没出月子呢,沾不得水。”邓军拦着穗儿,挽起袖子就准备洗尿片,楚眉拦着她,自己来了:“行了,行了,还是我来吧。邓军,你们要下去参加四清吗?”   “我不去,身份在那,这种事轮不上我。”邓军淡淡的说,楚眉埋头洗着:“其实,没有什么的,主动申请,学校还是会考虑的。”   “我压根就没想去。”邓军说,楚眉抬头认真的看着她,邓军的神态平静,楚眉上下打量了会微微皱:“邓军,这可不像你。”   “人都是会变的,从57年后,我对政治再没兴趣了。”邓军依旧很平静,楚眉叹口气:“我看你呀,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是贴上标签的人,现在就怕运动,一运动,我们就是靶子,还是躲远点好。”邓军说道。   楚眉摇摇头,穗儿抱了床杯子出来,搭在空绳子上,楚明秋在里面叫她不要到处动,这还没满月呢。   “也不差这两天,那有那么娇贵,”穗儿说着将杯子整了整,拍了拍上面的灰。   楚明秋抱着小丫头出来,邓军连忙起身:“你怎么抱出来呢,她正睡觉呢。”   “就是不想让她睡,这个时候睡了,晚上就闹,得倒过来。”楚明秋边说边逗小丫头,小丫头眼睛微闭,小脸蛋还有点黄,两腮肉嘟嘟的。   “这丫头怎么这么丑,一点不像穗儿姐,唉,穗儿姐,医院是不是抱错了?”   “少胡说八道啊。”邓军在他脑袋上敲了,楚眉笑了下:“穗儿姐,现在遭报应了吧。”   “没事,我都有免疫力了,小秋,我的闺女可有错的。”穗儿笑呵呵的威胁道:“小秋,有本事,当着你师傅的面说去。”   楚明秋一咧嘴,也不敢再吭声了,低着头对小丫头说:“小丫头,长大了千万别象你爸爸,你爸爸那张非吓跑男人不可,就象你眉子姐,到现在还嫁不出去,都要成剩女了。”   “说什么呢!”楚眉不高兴的抬起头,张牙舞爪的挥舞满是肥皂泡的手抗议起来,楚明秋耸耸肩笑嘻嘻的打趣道:“穗儿姐在你这个年龄小国容都几岁了,那像你和军姐,军姐,你也该找男朋友了,要不然也该剩下了。”   “我说公公,别扯我身上啊。”邓军说着在楚明秋脑袋上敲了下,伸手要抱小丫头过去,楚眉在边上问:“穗儿姐,取名了没有?”   “取了,他爸爸取了个,叫笑笑,说这丫头喜欢笑,”穗儿转身过来:“可小秋不同意,说这名字太俗气,他给取了个说什么...,我也记不住,反正一大通,叫雅芝。”   “这名不错,比笑笑好,这男初次,女诗经,公公,是不是又是从诗经里找的。”楚眉问道。   楚明秋笑了笑,吴雅芝,这明星的名字多着呢,还有什么之琳,柏芝,嘉欣,亦菲,多了去了。   “这诗经里有大雅小雅,”邓军说:“这芝字,诗经里也没瞧见啊。”   楚明秋小指头在小丫头嘴边轻轻戳了下,眯眼逗着:“雅芝啊,将来你可得多读点书,别象你这两个姐姐一样,不懂装懂,咱们怎么也要混个博士出来,再到国外去留学,绕着地球走一圈。”   “说什么呢,我可是研究生,军姐也是本科,那像你,才初中,哎,对了,你决定到那上学没有?”楚眉问道。   自从落榜后,楚明秋上那上学便成了大家的心病,楚明秋没有报任何高中,现在他中专落榜,到那所学校念书还成问题了。   楚明秋笑了下说:“不念了,没意思。”   楚眉乐了:“行啊,你要不念了就赶紧找个工作去,哼,就你一个初中生,能干什么?还敢在我们面前装知识分子,看你这体格,上火车站扛大件还不错,合格了!”   楚眉咯咯直乐,邓军却觉着不对劲,仔细观察了下楚明秋的神情,郑重的问:“你真不念了?还是只是说说,开玩笑。”   楚明秋肯定的点点头:“不开玩笑,真不念了。”   “真不念了?”楚眉惊讶的抬头看着他,楚明秋再次点点头,楚眉楞了会才象睡醒那样腾地站起来震惊的叫道:“你疯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68章 主动失学(中)   “别激动,别激动,你可是共产党员,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楚明秋依旧笑嘻嘻的:“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咱们家的中心是咱们的小芝芝,对不对?啊,小家伙。”   “哎,这可不是小事,奶奶知道吗?她也同意?你告诉她没有?”楚眉真着急了,连珠炮似的问道,就差杵到楚明秋脸上了。   邓军也皱眉问道:“小秋,这不是闹着玩的,你可要想好。”   “这有什么好想的,上高中,考大学,这才是你要想的!我找奶奶去!”楚眉了解楚明秋,他这样说肯定不是说着玩,肯定已经拿定主意了,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告诉岳秀秀,如果他拿定主意了,现在能改变他主意的也只有岳秀秀了。   “还考大学呢,中专都不要我,眉子,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个运气。”楚明秋慢悠悠的说,楚眉的身体一下站住了,邓军神情黯然。   楚家大院所有人都知道楚明秋落榜的原因,岳秀秀开始还以为是楚明秋考差了,后来楚明秋上学校去拿了成绩,分数高得吓人,有几科居然是满分。岳秀秀因此暗中哭了好几场。   楚眉良久才叹口气:“可……,多读点书也是好的。”   “高中的书我都念了,可能唯一没念的便是化学了,”楚明秋说:“人生有很多知识,大部分都没有用,注定要忘记,为了学这些注定要忘记的知识,我非要在学校去待三年?三年后,我还是和现在一样,倒不如现在便放弃,我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学自己喜欢的东西。要多读书,如意楼有五万册,够我读一辈子。”   这是楚明秋第一次宣布不读高中了,为这个决定,他思考了很长时间,从落榜就开始思考,要读书,他只需去四十五中报名便行了,他相信叶校长肯定要他,就算有什么问题,两张字帖便可以搞定,可没那必要,这次考试已经证明,阶级斗争这根弦已经绷紧,政策没有变化。   当然,如果老爷子还在世,可能还有那么点希望,可惜,他出生晚了几年,赶不上趟。   “可……”楚眉觉着还是有些难以接受,邓军叹口气,沉默不语,穗儿这时说:“小秋,你真不念书了?”   楚明秋点点头,穗儿皱眉说:“你打小就爱念书,怎么就不念了,还是念吧。”   “不念书!不念书!”小静蕾跳累了,跑过来恰好听到最后这句,高兴得拍手跳起来,跑过来拉着楚明秋的衣角:“豆豆,我也不念书!我也不念书!”   楚明秋弯下腰盯着她的小脸:“你还得念书,不然豆豆不陪你玩了。”   小静蕾不高兴的撅起小嘴,小声的嘟囔着:“臭豆豆,臭豆豆。”   邓军拉着她:“瞧你这满脸的汗,走跟阿姨去洗洗。”   “邓阿姨,你真好看。”小静蕾细声细气的说,邓军噗嗤一笑,在她小鼻子上轻轻刮了下:“你这小人精。”   小静蕾笑嘻嘻的跟着邓军进去了,这时小雅芝在楚明秋怀里叫起来,穗儿过去要接过来,楚明秋不给,继续诓着,在院子里转圈。   “姐,我看还是把洗衣机搬过来,这样洗实在太费劲了。”   “这那行,这又是屎又是尿的,给她洗了,干妈还用不用了,这真要弄坏了,以后上那买去。”穗儿很坚决的摇头,楚明秋早就说把洗衣机搬过来,可穗儿坚决不同意,穗儿知道,楚明秋要说了,岳秀秀不会反对,肯定就让他们把洗衣机搬过来,送给他们了。   穗儿在楚府多年知道楚府所有人的习惯,楚府中人根本不在乎在洗衣机,可楚府中人多少都有点洁癖,洗过屎尿的机器绝不会再洗他们的衣物,恐怕也只有楚明秋不在乎这个。   楚明秋还要劝,穗儿坚决的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干妈的习惯,真要洗了这些,她还用啊?”   楚明秋叹口气:“老妈也真是的,养个什么习惯不好,非要养个洁癖,这又有什么嘛,拿消毒水消一次什么都搞定。”   “少说这些,”穗儿说:“干妈年纪大了,她还小,再说,这尿布也不大,没有那么金贵。”   楚明秋耸耸肩,小雅芝似乎觉着不舒服又叫起来,楚眉连忙叫他抱进去,穗儿接过来:“是不是饿着了。”   说着穗儿便抱着小雅芝进去了,楚明秋蹲在盆子边帮着洗,楚眉搓着尿布,眉宇间依旧挂着疑惑。   “这要是三年后,政策真变了呢?”   “眉子,你就是高鹗,俺可是曹雪芹,彻底死心了。”楚明秋摇头说,楚眉叹口气:“我没开玩笑,现在中央不是说了重在表现吗,这政策是逐步推行下来的,总有个过程。”   “眉子,这绞索是越勒越紧的。”楚明秋叹口气,他当然不会说或许三年之内可能还会发生一场更大的政治运动,这场运动中,他这样的人更惨,如果现在不上学了,在城里找个工作,哇塞,将来可以不下乡当知青,受那个罪了。   “你怎么就这样绝望呢。”楚眉摇摇头,楚明秋摇头说:“眉子,你是运气好,你要晚出生三年,不用多长时间,就三年,你也一样。你在学校,还是党员,可以上学校去查查,你们学校这几年里录了多少出身地主富农资本家的。查查,就明白了。”   楚眉闻言禁不住楞了,楚明秋不说她还没注意,现在细细一琢磨,六九级还真没听说,至少勘探系一百六七十学生,就说她这个班,学生一进校便要填表,她这个班的学生情况,她都清楚,出身这几类的还真没听说,最差的也是知识分子或小业主手工业者家庭,地主富农资本家,甚至右派的都没有。   楚眉重重叹口气,心情更加黯然了,迟疑半响才问:“你给奶奶说了没有?”   “还没呢,我怕她受不了,正想着该怎么给她说呢。”楚明秋也叹口气,楚眉想了下有些担心的问:“我听说又在动员下乡,我们学校的一些落榜子弟,街道都上门动员。”   “我找包老师查过了,中央的政策是独生子女可以留一个,我应该算独生子吧。”楚明秋对这倒不担心,对付街道的法子多了去了,他估计姓王的还不敢把他怎样,现在他唯一愁的是该怎样给老妈说,老妈可是望子成龙。   说起包德茂,楚明秋觉着这爱喝酒的老师倒是帮手,或许拉上他和老妈谈,或许倒是个法子。   “我的事倒没什么,好处理,眉子,你最近有事没有,有事就说啊?”楚明秋有意无意的说道。   “我能有什么事,都挺好的。”楚眉勉强笑笑,   楚明秋盯着她,楚家的人都是人精,这些天早就瞧出楚眉不对劲了,只是谁都不提,就等着楚眉自己说出来。   俩人默默的洗着尿片,楚眉洗头次,楚明秋在边上清洗,很快便将盆里的尿片洗完了,楚明秋端着到边上晾晒去了,现在这天气好,用不了两个小时便能晒干。   楚明秋朝屋里说了声,穗儿在里面答应了,他就朝外面走,楚眉看着他的背影,迟疑下,楚眉忽然叫住他,楚明秋回头看着她,楚眉快步走过来,拉着楚明秋到她院子里去了。   到了她的院子,楚眉才叹口气,楚明秋搬了根凳子坐到楚眉面前,看着楚眉:“是不是卓立的事,说说吧。”   “好像你多大人似的。”楚眉瞪了他一眼,楚明秋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水靠着桌沿,笑嘻嘻的看着楚眉,楚眉反坐在椅子上,抱着椅背,刚才一冲动拉着楚明秋便过来了,可真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眉子,你和卓立是不是出问题了?”楚明秋看楚眉为难的样,在心里轻轻叹口气,干脆径直把事情挑开,楚眉叹口气:“你怎么知道?”   “家里人可能都知道,就你自己还以为瞒住了所有人,”楚明秋轻轻摇头:“卓立多长时间没来了,就算去了密云,也不至于这么长时间都不来一次,另外还有,每次家里人提到卓立,你神情都不正常,心事重重,强颜欢笑,那样子就象旧社会被拉去当童养媳似的,大家早就看出来了。”   楚眉苦笑下,长长叹口气,楚明秋说完也不再开口了,只是盯着她,楚眉又叹口气,终于开口了,她的话开始有点乱,楚明秋听了会没听明白,他打断楚眉,开始问起来。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其实原来我就这样担心,不过,当时觉着他挺老实,稳重,没想到,怎么也能自保,没想到经过这事,他变得这样激进。”楚眉说着眼眶都红了:“现在他写的信我都不敢看,这要让人知道了,可怎么好。”   楚明秋心里叹口气,这老实人犯起倔来,还真是难办,不过,从心里说,楚眉的顾虑有道理,楚家人本身有这个身份,楚眉算是胆大的,敢参加运动,楚明秋躲所有运动,帮朱洪改那篇文章算是最大胆最接近运动的一次。   “剪不断,理还乱;爱情,这玩意恐怕就是天王老子也弄不清,”楚明秋悠悠叹口气,两世为人,他就没弄清,这爱情是怎么回事,屌丝收获的总是好人卡,女人们想什么,他从来没弄清楚过。   楚眉犹豫下又将赵立新追求她的事说了一遍,原以为楚明秋会因此说三道四,没成想楚明秋一拍大腿:“这才对嘛,咱们眉子这样的大美人,怎么才卓立这傻瓜蛋追,怎么也有一个连一营,从楚家胡同排到人民大会堂,我还以为你们地院的都睁眼瞎。”   “你混蛋!”楚眉又气又急,忍不住上来揪住楚明秋的耳朵:“你这小混蛋,尽说些什么屁话!我告诉你,追姑奶奶的人多了去了。”   “别!松手!松手!”楚明秋连忙告饶,楚眉依旧揪着他的耳朵:“不许再胡说八道了!认真帮我想想!”   “行,行,”楚明秋满口应诺,楚眉这才松手,楚明秋揉揉耳朵轻声嘀咕道:“我也没说错啊。”   “又来了!”楚眉举起手,楚明秋一下窜到一边去了笑道:“本来就是,我没瞎说啊。”   “你!”楚眉一跺脚气得:“人家跟你说正事呢!”   楚明秋见她真急了,连忙收敛起玩笑,看着她说:“这感情的事,我不太懂,卓立有卓立的好处,那个赵立新,我虽然没见过,可既然是你看上的,我觉着恐怕也不会错,其实……,眉子,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一直是有主意的,不是那种稀里糊涂的姑娘,你能告诉我赵立新,说明你心里已经有选择了。”   楚眉茫然的看着他,楚明秋走过去,现在他已经比楚眉高出大半个头,他低头看着楚眉:“什么时候带赵立新到家来,让老妈师傅他们见见,你要记住,不管是赵立新还是卓立,现在他们还是外人,咱们才是一家人。”   楚眉沉默的点点的头,楚明秋又说:“你好好想想,老爸曾经说,楚家没有离婚的女人,到我们这一代,这条规矩可以废了,将来过得好就过,过得不好,也犯不着勉强,嗯,不过,选择还是要慎重。”   “说什么啊,我还没结婚就咒我离婚了。”楚眉没好气的踢了他一脚,楚明秋笑了笑转身拉开门:“眉子,这事没人能帮你,问问你的本心,到底是卓立合适你,还是赵立新合适,其他都不要管。”   楚眉呆呆的看着窗外的槐树,茂密的树叶遮了大半个房间,房间里显得有些阴暗,也因而有些凉爽,院子里传来楚明秋的歌声。   “在天色破晓之前,我想要爬上山巅,仰望星辰,向时间祈求永远;当月光送走今夜,我想要跃入海面,找寻起点,看誓言可会改变;年青的泪水不会白流,痛苦和骄傲..”   “这家伙,怎么就这样快活,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似的。”楚眉听着楚明秋渐渐远去的歌声,想起他的事,这要换成她,恐怕都要愁死了,可他却象没当回事。   和楚明秋说了这么会,楚眉觉着心里舒服了,躺在床上,轻轻哼着永远不回头,看着母亲的照片,慢慢的睡着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69章 主动失学(下)   楚明秋觉着自己犯了错误,不该将自己的决定就这样告诉楚眉和穗儿,晚饭时,俩人差点说漏嘴了,楚明秋连忙在边上补漏,这才没出漏子,不过,岳秀秀明显开始怀疑了,她问楚明秋想好没有上那念书。楚明秋嘿嘿笑着不答话,小静蕾从饭堆里抬起头,下巴鼻梁都是米粒。   “不念了!不念了!”小静蕾嫩声嫩气的叫道,这小丫头片子不喜欢在自己家吃饭,每次到饭点时便跑过来了,爬上桌子便不肯离开,不管谁来劝都不走,真逼急了,便扯开嗓子哇哇大哭,久而久之,大家也不管了,每次吃饭,她便摇摇摆摆的过来了。   “不念了?”岳秀秀楞了下,看看小静蕾又看看楚明秋,楚明秋将小静蕾脸上的米粒擦去:“说什么呢,不念可不行,今天的唐诗背了没有?”   “她背什么唐诗,她才多大点,你也是四岁才启蒙。”岳秀秀摇头说,楚明秋笑了笑,将小静蕾脸上的米粒清理了,让她好生吃饭,岳秀秀问他:“你给妈说说,到底想好没有,上那念书。”   “不念了!”小静蕾又叫起来,岳秀秀凝重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笑了下轻声呵斥小静蕾:“好生吃饭,大人说话别乱插嘴。”   “和她没关系,你说说,这么多天了,你是怎么想了,马上要开学了,上那念书,马上要开学了,得赶紧联系。”   邓军和楚眉俩人低下头不说话只管吃饭,吴锋感觉气氛有些不正常,他略微皱眉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耸耸肩笑嘻嘻的依旧没开口,吴锋见岳秀秀眉头渐渐皱起来,连忙开口:“小秋,你是怎么想的,给奶奶说说。”   吴锋刚说完,穗儿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吴锋神情不变心知有异,给楚明秋使个眼色,那意思就是快说,楚明秋叹口气:“老妈,我是这样想的,高中我就不念了,找个工作。”   “为什么?”吴锋抢在岳秀秀之前问道,岳秀秀的脸上已经拉起黑线,楚明秋连忙说:“我看了小八的高中课本,语文数学物理历史地理,外语就不说了,他们学的是英语,这就不说了,可能化学,我大部分没学过,但也学了小部分,老妈,不是我夸口,就是现在参加高考,除了化学,其他各科,我全有把握拿到九十分以上。   所以,我想,三年时间,到学校,我就为学一本化学?我有必要上学校去待三年吗?如果,念高中,可以参加高考,那我上高中忍三年也没什么,可,.。,老妈,师傅,我对三年以后,高考政审没有丝毫期待。   老妈,师傅,这几年,关于接班人的讨论越来越多,中央的政策是重在表现,这看上去好像是我这类出身的一个希望,可中央的政策是中央的政策,下面的执行却是另一回事。   在具体执行的人看来,招工农子弟,出了问题,原因可以是多方面的;而招地主富农资本家子弟,出了问题,那就是阶级立场问题,所以,对具体办事人员来说,只要上面没有明确废除政审出身,那么我们这样的人想念大学是没有指望的。”   楚明秋说着也看着正起劲吃饭的小国容和小八,吴锋黯然的看了眼小国容,小国容却根本不懂,心里惦记着吃过饭去玩,正急匆匆的将米饭往嘴里扒。小八神情也同样黯然,楚明秋落榜不仅仅是打击了楚明秋,也同样打击了小八,在官方宣传中,右派是比资本家还危险的敌人。   岳秀秀听着听着脸上的黑线渐渐消散,眼眶却渐渐红了,饭桌上所有人都不开口,只剩下淡淡的咀嚼声,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岳秀秀求助似的看着楚眉和邓军,楚眉低下眼帘不敢看她,邓军却轻轻叹口气,斟酌着慢慢的说:“奶奶,开始我也觉着惊讶,可仔细想想,小秋说得还是有道理的,如果,大学没有指望,高中念不念也一样,其实,学习不一定非要在课堂上。   我听庄老师说过,小秋的钢琴已经达到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四年级的水平,早已经到了演奏级了;他的英语和日语都非常流利,达到翻译水平,俄语也能说能看;包老师也说过,他教了小秋十年,一身所学全部交给了小秋,现在国内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还可以教教他,照我推测,他的能力已经达到博士水准了。至于国画,他同样达到很高的水准。   奶奶,以小秋这样的能力,高中,上不上也没什么,去了学校反倒束缚了他,您看,这三年中,他有多少时间在学校,多数时候还是在家自己看书,我看了几篇他写的机械研究,完全可以当论文发表,听说,楚明篁将那几篇文章给华清大学的教授看过,很受他们的好评,奶奶,让他自己选吧,小秋,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不许别后悔。”   楚明秋笑了下点点头,吴锋思索了一会,觉着邓军说得有理,看着他问:“你真这样决定了?”   “老师,我一直在考虑,从中考结束就在考虑,”楚明秋很认真的说:“对中考,我有落榜的心理准备,刚开始我是准备上高中来着,可后来我想,干嘛去念高中,念高中的目的是什么呢?对我而言是考大学,可既然上不了大学,我干么要去念那高中。”   岳秀秀渐渐平静下来,她没有说话,嘴唇咬得紧紧的,院子里,阳光已经隐去,阴影落在笼罩在院子里,岳秀秀轻轻放下筷子:“你们慢慢吃吧。”   岳秀秀起身出去,楚明秋连忙追出来:“老妈,你上那去?”   岳秀秀没说话只是默默的往外走,楚明秋回头看了眼,吴锋示意让他赶快追上去,楚明秋赶紧追上去挽住岳秀秀的手臂,饭桌上众人看着他们母子的背影,几乎同时叹口气,小赵总管无声的嘀咕着,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无助的凄凉。   岳秀秀依旧沉默不语,楚明秋小心的陪着她,到了门口,岳秀秀让他去把车骑出来,家里现在有两辆车,一辆拉货,一辆拉人。楚明秋让岳秀秀坐上车,自己骑车拉她。   “妈,咱们这是上那?”楚明秋小心问道。   “去包老爷子那。”   楚明秋其实猜到了,他蹬着车无话找话的问道:“妈,以前啊,有事您就问老爸,现在有事便问包老爷子。”   “你知道啥,老爷子以前有话,若他不在了,有什么拿不准的就去问包老爷子。”   楚明秋心理微惊,扭头看了眼岳秀秀,岳秀秀靠在椅背上,双手习惯性的放在小腹处,黑夜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老爸还留下这样的话,我怎么不知道。”楚明秋语气中带了些许玩笑。   背后传来岳秀秀轻轻的声音:“你不知道的事还多了。”   楚明秋心里又是一震,随即在黑暗中露出了笑容,他轻轻的吹起了口哨,幽静的胡同中响起了永远不回头的旋律,一遍又一遍,自行车穿过孤寂昏暗的路灯,拐进一条更加僻静的胡同。   包德茂的家在六斤胡同,距离楚家胡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走公路要跑十来里,楚明秋走的是近道,要近了大约两三里,只用了半个小时左右便到了。   包老爷子的房子不大,是个小四合院,老爷子正躺在靠椅上,听着收音机里的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几年以前,京剧界进行改革,去年燕京还举办了一场盛大的京剧改革会演。   看到岳秀秀带着楚明秋进来,老爷子有些意外,连忙让包夫人搬来凳子,岳秀秀也不进屋,就在院子里坐下,包夫人没有端来茶,而是端来一盘西瓜。   “这入秋的西瓜没有那么甜了,这是水井里泡了一整天的,也算凉爽。”包德茂笑着示意,让岳秀秀和楚明秋吃。   岳秀秀拿起一块轻轻咬了小口,一股清算从口里蔓延到腹部进而到全身都感到阵阵凉意,楚明秋拿起一块满不在乎的大口大口的咬起来,嘴边下颌满是汁液。   岳秀秀吃了两口瓜便放下轻轻叹口气说:“老爷子,今儿又有事来请教了。”   包德茂微微点头表示明白,朝楚明秋看了眼,岳秀秀点点头:“这孩子忽然说不想念高中了,倒有一番歪理,老爷子,还请您帮忙拿个主意。”   “哦,”包德茂眼角微微一缩,扭头问楚明秋:“那你说说你的理由。”   楚明秋冲包德茂笑笑,四下打量着小院,这小院他已经来过无数次,不过,这么晚还是首次,小院的萧瑟被夜色掩盖,包德茂几乎没打理过这小院,楚明秋曾经问他怎么不好好收拾下,这小院子好好收拾下,完全可以是另一副景象。包德茂的回答很有意思,这院子这样落魄,说明主人也很落魄,一般没人惦记落魄的人。   “破砖旧瓦残屋,老师,落魄的人一般没人惦记,”楚明秋轻轻的说,眼睛却飞快的朝屋里看了眼,包德茂的夫人正在屋里忙碌,包德茂笑了下,别看包德茂学富五车,他的夫人却大字不识几个,是个典型的乡下女人,一生就围绕着包德茂转,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不懂。   “楚宽远今年又考了一次,他的成绩比去年要差了些,报的是外地的一所农业学院,分数超过那所学校的录取分数线接近八十分,但他还是落榜了,”楚明秋的声音很轻,有种说不清的空寂:“老师教我十年,教会我四个字,知行合一;既然知道考大学没有指望,我干嘛还要到高中去浪费三年。”   “你就那么肯定三年后,政策不会变?”包德茂问。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老师,我感觉很不好,您看了双十条和二十三条没有?还有桃园经验?”   包德茂微微点头,楚明秋继续说:“我感觉康熙和胤礽之间有了分歧,康熙的埋怨不小,我觉着一场新的运动运动正在酝酿,阶级斗争的弦会越绷越紧,我看不到松缓的迹象,甄书记的讲话我看过,也仔细琢磨过,感觉更象是安慰,可真要执行下来,恐怕难上加难,为什么呢?现在的治国之策是阶级斗争理论,不放弃这点,恐怕什么讲话都不管用。   基于这个认识,我才决定不念高中。   不上高中,首先是基于我学过的东西,高中课程对我没有多少帮助,要学习,不在学校,也一样可以学。”   楚明秋说完后便看着包德茂,包德茂没有说话,手里的蒲扇轻轻摆动,左手握着串佛珠,一颗一颗的数着,楚明秋心里有些忐忑,包德茂一般很少这样犹豫,这说明他心里也拿不定主意。   过了好一会,包德茂才叹口气:“小秋,你能学以致用,这让我很欣慰,不上高中,就等于进入社会,今年各个街道动员下乡的力度更大了,如果,他们要你下乡呢?”   “这个我考虑过,按照中央政策,父母身边可以留一个,独生子不下乡,我妈就我一个儿子,我可以算这一类。”   “这不够。”包德茂摇头说。   “如果他们不认,我就跟他们打官司,街道不行,咱们是区里,区里不行,我就上市里,另外,老爸还有点遗惠,老妈必要时也可以援手,我估计有八成胜算。”   包德茂想了会点点头:“这一年多,尽管你一再低调,可楚家毕竟在燕京五百年,燕京有名的豪富之家,树大招风,名声在外,所以,你要尽快找个工作,什么工作都不在乎,关键是要有个工作。”   楚明秋点点头,包德茂又说:“至于康熙和胤礽的矛盾,这没什么大不了,这场风波应该在朝廷内部解决,康熙树大根深,岂是胤礽能奈何的,这话你就不要往外传了。”   “老师,我觉着您可能疏忽了,”楚明秋却摇摇头,包德茂哦了声,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楚明秋眉头微皱:“老师,我认为康熙担心的不是胤礽一个人或朝廷里的几个人,康熙觉着胤礽手下有一大帮人,在康熙看来,这些和他不是一条心,所以,他要贬斥的恐怕不仅仅是胤礽。”   “一张诏令,群臣束手,没什么大不了的。”包德茂慢吞吞的说:“你先出去吧,我和六太太再说几句。”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在他看来包德茂是真正的油条智者,大智若愚,大隐于朝,他已经看出太祖和太子的分歧,但并不认为会有什么大不了,这是个党内矛盾,就像高岗彭德怀,太祖一道命令便能解决。而他当然清楚不是这么简单,可这话怎么说?   等楚明秋出去后,包德茂才对岳秀秀说:“小秋是个很聪明的孩子,知行合一,其中三味,已知四五,六太太,我担心的是,小秋太聪明,不懂藏拙,他现在是逆流而行,殊不知,逆流而行也是一种张扬,随波逐流才是真正的藏拙。”   岳秀秀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不过,她总算放下心来,看样子包德茂是赞同的,包德茂靠在躺椅上,仰望着明朗的星空,幽幽叹口气,这声叹息就像从幽暗的星空飘下来。   “小秋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普通的孩子逼着学,聪明的孩子举一反三,可小秋却是闻一知十知百,管中窥豹,知行合一,我悟了几十年,才悟到七八分,他小小年龄便能有四五分收获,天纵之材,天纵之材,唉,可惜呀可惜,这要换个时辰,我敢说,他一定能直达庙堂。”   岳秀秀闻言又是高兴又是心酸,也跟着长叹一声,包德茂好像知道她的心思:“六太太,我知道,你是担心小秋因此失学,耽误了功课,其实大可不必,先不说小秋已经掌握的学识,这读书啊不在多,半部论语治天下,由此可见,关键在精,在知行合一,读书读得再多,读成书呆子,有什么意思,废物一个。   六太太,别拘着他,他想作什么就让他去作,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行万里路不是真让你去走一万里,六太太,行万里路,其实就包含让他去作,由他的想法去作。”   说到这里,包德茂笑了笑:“六太太,当初由着他闹,就算将楚府给卖了都不担心,现在怎么啦?这越大还越不放心了。”   岳秀秀闻言忍不住苦笑下:“唉,说得也是,当年老爷子说,他十八岁便出门了,我听着就觉着有趣,可真要在自己儿子身上,……,唉,儿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老爷子走了,小秋就靠你照顾了,六太太,我估摸着街道肯定要上你家来,先让小秋去应付,若他自己解决不了,你再出面。你出面的话,不要去找街道,直接找政协找统战部,”   岳秀秀频频点头,让儿子下乡,就算打死她也不行,包德茂说:“其实,我真希望他能自己解决,我还真想看看他的手段。”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70章 胡同偶遇   楚明秋在外面等着,天空飘来片乌云,将遮住了皎洁的月光,周围房舍笼罩在阴影中,两条人影从胡同外进来,楚明秋开始还没注意,过了会觉着不对劲,这两人没有走路中间而是沿着墙根走,让他感觉有些诡异。   很快俩人走近了,楚明秋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理会,包德茂门前有灯,楚明秋就站在灯下,俩人却停下脚,其中一人朝他走来,楚明秋抬头看着他。   “楚家少爷!”   楚明秋微微皱眉上下打量下面前这人,这人显然走了不少路,身上灰扑扑的,满是尘土,隔着老远便闻到一股汗味,不过,他的目光挺凶,正恶狠狠的瞪着他。   “你是那位?”楚明秋略微皱眉,没有谁会在这种情况下,面对这样的人会有好感。   “你不是在找我吗?”那人的神情依旧冷冷的,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王五?”楚明秋不动声色的问道,王五傲慢的点下头:“爷现在来了。”   “街面上传言你在张家口折了,看来传言不符。”楚明秋叹口气。   “爷运气,雷子抓不住爷。”王五悄悄握住腰上的刀,楚明秋没在街面上混过,可既然身为楚家人,便少不了被众人关注,楚明秋没上街,可在街面的名头却很大,街面上的人都传说他手底下很硬,可究竟有多硬,王五没见过。   插了黑皮后,王五便照惯例溜出了燕京,他先到通州的一个朋友那躲了几天,还在通州时,他便知道楚明秋放话要收拾他,当时他便想回燕京,会会这大名鼎鼎的楚家少爷,只是当时,朋友邀他去张家口,没有时间,这一去便去了两个多月,今天才刚刚回燕京,没成想便遇上了。   “黑皮是我朋友,你插了他,他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我是想会会你的,”楚明秋沉凝下说:“不过,黑皮想自己来,我尊重我的朋友,如果你能再插他一刀,那么,下次,我插你两刀。”   王五嘿嘿冷笑两声,抽出了刀,刀刃泛出森冷的寒光:“既然遇上了,爷就先领教下。”   楚明秋淡淡一笑:“你叫王五,传说清末大刀王五,性格慷慨豪迈,一诺千金,”说到这里,他轻轻摇头:“你配不上这名字,最好换一个。”   王五玩着手里的刀,冷冷的盯着楚明秋:“楚家少爷就是楚家少爷,这时候还沉得住气,楚少爷,别找借口,你想放过爷,可爷不想放过你。”   王五说完抢步上前,刀光直奔楚明秋的小腹,楚明秋身形不动,刀尖那点寒星快要触及T恤时,王五盯着楚明秋露出狰狞的笑意,似乎已经闻到那熟悉的血的腥味。   就在王五觉着十拿九稳时,忽然感觉身边刮过一阵清风,楚明秋的身影在刀尖前消失,刀光落在空处,王五大骇,身体禁不住向前踉跄,差点就此扑到地上,他慌乱的挥手一刀,似乎想要将对方逼开。   待他站稳之后,再抬头,楚明秋却就站在他面前,他的抬手便刺,手臂刚动,手腕便被抓住,半条手臂便麻了,王五惊慌下抬膝便踢,腿刚动,身体被一股大力往后推,他腾腾连退几步撞在墙上,另一只手卡在他脖子上。   王五看着楚明秋,对方的脸都快触到他的脸上,对方鼻孔中喷出的热气直接喷到他脸上,那张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的名头挺响,可手底下太怂。”   说完这句话,楚明秋松开手,后退两步,王五靠在墙上,刚才的凶狠一扫而空,只剩下恐惧,街面上的不怕流血,不怕玩命,可谁也不愿送命。虽然只短短的几下,连一分钟都没到,可王五知道,自己万万不是对手,对手要弄死他比弄死只小鸡还容易。   王五深吸口气,激起最大的勇气将满心的恐惧无力驱散,忽然大喝一声,迅速冲上去,刀光划出一刀清冷的弧线,楚明秋身形一闪便冲进刀光中,弧线戛然而止,王五再度重重的撞在墙上,那双稳定得令人害怕的手又卡在他脖子上,让他无力挣扎,让他无法呼吸。   “太慢了。”楚明秋很惋惜的摇头:“你一个人不行,你们两个一起来。”   楚明秋依旧淡淡的,冲另外那人招招手,那人恐惧的望着楚明秋连连摇头,他的举动让王五更加恐惧,这是他从燕京带出去的唯一手下,跟着他去了通州,去了张家口,去了内蒙,插过人,流过血,从未见他怕过,可今天却怕了,连动手的勇气都没有。   “我认栽!”王五喘息下,按照街面上的规矩举起刀就要插自己,他的目光紧盯着楚明秋,可依旧没看清楚明秋怎么动的手腕一紧,便被楚明秋抓住了,随即刀便到了楚明秋手中。   楚明秋摸了摸刀刃,刀刃很锋利,侧面上开了道血槽,刀并不长,手柄上带有一个弧线,握着很舒服,这不像是正规的刀,是自制的。   楚明秋冷冷的看着王五:“你没有得罪我,要找你,是我放话,我的意思是,你来找我,没有什么,不算得罪我,不过,你我之事是因黑皮而起,你们俩的事情解决了,我们之间便没有任何问题,否则,你认栽也没用。”   说完,楚明秋手腕一抖,一道白光扎到王五脚前,王五咬牙瞪着楚明秋:“我承认不是你的对手,可黑皮,凭什么!”   街面上,凭的是力量,要想称霸街面,没有力量就没人服你。王五服了楚明秋可不服黑皮。   这时门开了,包德茂送岳秀秀出来,俩人惊讶的看着正面对面的楚明秋和王五,岳秀秀皱眉问道:“怎么啦?小秋,这是谁呀?”   “妈,没什么。”楚明秋若无其事的答道,他狠狠瞪了王五眼,转身过来,将车拉过来,伸手要去扶岳秀秀,岳秀秀依旧疑惑的看看王五,包德茂微微皱眉,但他没开口只是询问的看了楚明秋,楚明秋不动声色,好像没有看见。   “妈,咱们走。”楚明秋要扶岳秀秀,岳秀秀没有理会走到王五面前,楚明秋微惊赶紧跟上去,全神贯注的盯着王五,只要他稍稍动一下,他就立下重手。   “你有什么事吗?有事你跟我说。”   王五感受到楚明秋的杀气,他一动不敢动,八月的夜晚,气温依旧很高,可他就觉着像是掉进了冰窟里,汗水却顺着额头往下滑。   他勉强冲着岳秀秀露出个艰难的笑容:“没什么,闲聊,就闲聊。”   岳秀秀依旧有些疑惑,她打量了下王五,目光却忽略了王五脚下的刀,或许也是昏暗灯光的缘故,她叹口气:“你这孩子,这么晚了还不回家,赶紧回去,别在外面瞎逛。”   说完后,岳秀秀才转身,楚明秋依旧是那样笑嘻嘻的,根本没有回头,可王五依旧一动不敢动,就像楚明秋后脑勺有双眼睛依旧在死死瞪着他。   楚明秋和包德茂到个别,才蹬车离去,包德茂看了王五一眼,似乎有些奇怪,他怎么还站在那,一动不动,等包德茂进去后,王五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身体一软便瘫在地上,小弟连忙过来将他扶起来,王五摆摆手,在地上躺了会才坐起来,这才发现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   小弟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王五和楚明秋拼斗时,他在边上,可他根本不敢动,因为他觉着自己好像只要上去肯定玩完。   “街面上都在传,公公有多厉害,可谁也没见过,今天算是领教了。”王五依旧心有余悸,看到边上的刀,刀已经深深扎入地下,只剩下个刀柄,小弟使尽全力去拔才拔出来。   “大哥,咱们还找黑皮吗?”小弟想起刚才楚明秋的警告,觉着棘手,这次回来本来是要找黑皮的,没想到还没找到黑皮便遇上楚明秋了,王五当初根本没将楚明秋放在眼里,所以他才主动挑战,没想到他在楚明秋面前一招都走不过,毫无还手之力。现在楚明秋放话了,黑皮是他的朋友,伤了黑皮,他便要出手,所以,现在再去找黑皮便成了自找麻烦。   王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俩人坐在地上相对无言,此刻王五再没有回来重新打天下的雄心,面对楚明秋,他现在连动手的勇气都没有,对方完全可以想掐死只小鸡一样掐死他。   可,黑皮的账还是要算,王五想了两天也没想出招来,他干脆找到黑皮,将腰上的刀扔到黑皮面前。   “我插了你一刀,我欠的债我来还,我还你一刀,你随意。”   黑皮什么也没说接过刀,一刀便捅进王五的肚子。   王五捂着肚子,血从肚子里漫出来,他的小弟连忙扶着他,黑皮让山鸡送他去医院,随手塞了卷钱到山鸡兜里。   “医药费算我的。”   王五艰难的冲黑皮竖起大拇指,王五和他的小弟都没提楚明秋,那天晚上的事,两人谁都没往外说,除了他们俩谁也不知道那天晚上的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71章 动员下乡(上)   按照惯例,学生的档案都保存在学校,学生考进那所学校,档案调到那所学校,九中的老师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楚明秋居然就不上了,九中也从来没有过初中念了后便不再念书的,九中的学生就算再差,也能考上高中,所以九中学生处还在等楚明秋的学校来调档案,所以当街道到九中去调档案时,九中的老师大吃一惊。   街道干事很生气,因为按照国家规定,楚明秋的档案早就该转到街道,这个时代是人人有工作的时代,中学毕业后,街道要负责安置。   街道也不知道楚明秋不读了,在八月中旬便开始统计今年需要安置的人员名单,几乎同时到来的还有上级下发的关于动员上山下乡的通知。   学校一般都要进行学生就业讨论,希望学生做好“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接受祖国和人民的挑选”,可具体落实到九中就不同了,九中只组织了高中毕业班同学讨论,十多年了,九中的初中毕业生还没有考不上高中的,所以从校领导到班主任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随便在班会上讨论了一次就没搞了,于是楚明秋创造了个记录,成为建国后,九中第一个未能考上高中的初中毕业生。   街道通知楚明秋到街道开会,楚明秋正琢磨包老爷子的话呢,他准备找个工作,可找个什么工作呢?朝九晚五,不,这个时代可没这样的好事,都是八点上班,十二点下班,下午是两点上班,六点下班,可能有迟到,但绝对没有早退或中途溜号。   楚明秋打听了,这种“朝九晚五”的工作,他这样的得从学徒开始干起,学徒的工资是每月十八九块,就算存一年也不够上老莫撮一顿,这样干上三年转正定级,可以拿到二十五六,存上一年可以在老莫请一次客。   这样的工作绝不是他希望的,不是钱多少的问题,而是时间,前世拿把吉它到处跑,到夜店唱一个小时便跑下一个店,那有上下班的概念。   “自由啊,多么令人向往。”楚明秋长叹声,门铃响了,楚明秋跑去开门,廖八婆正站在门外。   “廖………,廖主任,啥风把你给吹来了,今儿,有什么事?”   “呵呵,公公,”廖八婆陪了两分小心,自从街道办主任没了,廖八婆再没以前那样气势,逢人便笑三分,对楚明秋更是小心:“街道办通知,明天上午在街道办开会,必须到场。”   说完就要走,楚明秋连忙拦着:“廖主任,这开什么会?先透露下。”   “安置动员会,传达上级文件,”廖主任说到这里,目光朝四周瞟了眼低声说:“公公,以前的事,大妈有对不住的你别记在心里。”   “大妈您这说那话,”楚明秋笑呵呵的顺口改了称呼,显得亲近些:“大妈,这街道办个体执照还行吗?我估摸着我这样的找个工作比较难,想开个店,半个执照,您看行吗?”   廖八婆摇摇头:“还想办个皮箱店?告诉你,不成,就那皮箱店,我现在还给你们顶着雷呢。”   “这关你什么事?”楚明秋奇道。   廖八婆叹口气将事情告诉了他,楚明秋听后恍然大悟,原来五反工作组进驻街道后,工作组便开始清查街道的资本主义道路,其中皮箱店是重点,工作组认为,街道给右倾反党分子的老婆和逃亡右倾分子的老婆发执照是严重阶级立场错误,再加上廖八婆的经济问题,黎组长便将廖八婆撤职,还好廖八婆转弯快,成分好,才没更严重。   有廖八婆的前车之鉴,现在街道不批任何执照申请,而且,现有的个体经营要想方设法组成合作社,彻底消灭资本主义,实现社会主义大同。   楚明秋叹口气,心中惋惜不已,要是办执照,他就去办个执照,不干其他的,学学包老爷子,咱这支个写字摊,挣钱不挣钱倒是其次,有那么个名目就行,俺每年用个两三千,二十年也不过五六万,老爸和老娘留下的遗产足够了。   “记着啊,明天开会。”廖八婆说着便走,楚明秋遗憾的往回走,到了门口,他抬头看看廖八婆,廖八婆走得挺快,已经快到胡同口了,他连忙追上去。   “廖主任,我问你个事。”   “别再叫廖主任了,我现在不是什么主任了。”廖八婆连忙打断,这个称呼可错不得。   “您不还是治保主任吗,叫您主任是应该的。”楚明秋笑道,廖八婆注意到,楚明秋用上敬语,这在以前可从来没有过,以前楚明秋和她说话都是夹枪带棒的,今天态度明显不同。   “我可真没法子,公公,我知道,你对我儿子挺好,瘦猴那帮家伙欺负他,都是你在边上护着,可,你要办执照,我真没办法。”廖主任不等楚明秋开口便封死了他的话。   “我知道,不让您为难,”楚明秋说:“您帮忙留意下,那里有活比较好干,工作时间比较自由,您在街道,消息多,工钱倒在其次,要有这样的活,帮我说说。”   “这样的活?”廖八婆笑道:“干脆我去得了,我还想要呢。行,活少,自由,嘿,这活上那找去。”   楚明秋耸耸肩,慢慢的走回家里。开学了,家里现在很安静,穗儿坐完月子后上班去了,连小国容都上学了,就剩下他和小赵总管,还有便是两个小的,四岁的小静蕾和刚满月不久的小雅芝,院子里现在小孩越来越少了,一到上学时间,院子里便空荡荡的。   从小国容开始,楚明秋也算带过几个小孩了,可小雅芝却是最难带的,这小家伙身体不好,这才满月便生了次病,这样的小孩生病无法直接用药,也没办法输液,楚明秋非常小心的开了汤药,但不敢直接给她吃,而是让穗儿吃了,在奶汁中渡给她。   除了这点,这小家伙和小静蕾不同,身边没法离开人,稍微看不到人,小家伙便哇哇大哭,他和小赵总管总有一人必须得留在她身边。   小赵总管精力也不如以前了,想让老伴回来,可老伴来信说,大儿媳妇又怀孕了,而且由于年龄大,医生说很危险,她实在离不开。   “赵叔,我来吧。”楚明秋看小静蕾又在哇哇大哭,小赵总管将她抱在怀里,小家伙依旧在哇哇大哭。   “妹妹真烦人,怎么老是哭啊。”小静蕾很不高兴,自从有了妹妹,家里的大人都围着她转,现在越来越少人陪她了。   “你呀,现在是姐姐了,要学会照顾妹妹,知道吗?”楚明秋将小静蕾抱过来,坐在花坛的台阶上,初秋的阳光很温暖,小雅芝到他怀里后依旧在哇哇大哭,楚明秋吹起了口哨,慢慢的,小丫头安静下来,半睁着眼睛看着他,过了会便笑了。   “又哭又笑,小狗飙尿。”小静蕾伸长脖子瞧着,很是鄙夷。   “你象她这样大的时候也一样。”   “豆豆,我也象她,不可能。”小静蕾叫起来坚决不信,楚明秋笑了:“不信,你问问你妈妈和你爸爸,要不然,问问你哥哥也行。”   “那你也这样抱我?”小静蕾歪着脑袋看着他,楚明秋点点头:“去屋里,把温着的那瓶牛奶拿来。”   小静蕾跑回屋里很快拿着牛奶过来,奶瓶还有些温,楚明秋觉着温度合适,于是边喂奶边和小静蕾聊天,小静蕾问:“豆豆,我听爸爸说,你是妈妈和穗儿姨抱大的,是这样吗?”   “嗯,没错。”   “那时你也这么大?”小静蕾好奇而天真的问。   “是呀,等过上几年,妹妹也就象你这样大了,那时,你们就可以一块玩了。”   “那她能不能快点啊,让她多吃点,这样长得快。”   楚明秋笑呵呵的和小静蕾玩笑着,过了会,小雅芝吃完了,小嘴打个哈欠便要睡觉,楚明秋轻轻将她放进婴儿车,没成想,他的手刚收回来,小丫头便哇哇大哭起来,楚明秋只得叹口气又将她抱起来。   “我小时候也这样吗?”小静蕾的好奇心很强,依旧在问。   “上次我教你的歌还会唱吗?”楚明秋问道,小静蕾点下头便开始唱起来:“abcdefg………”   让楚明秋意外的是,小雅芝居然兴致来了,也不闹腾了,小嘴随着小静蕾的歌声一张一合,这个发现让楚明秋高兴,连忙叫小静蕾来看,小静蕾好奇的试着,又换了首歌,果然,小雅芝随着节奏哼哼唧唧的。   “小丫头片子,将来可以当歌星啊!”   闹了会,小雅芝好像真累了,哈欠连天,楚明秋稍稍哄了下便睡着了,这次他没敢就这样放进婴儿车里,等她睡熟了才放进去。   “今天的唐诗背熟了吗?”楚明秋轻声问,小静蕾也轻轻的点头,好像动作大了便要惊动小雅芝似的,楚明秋点点头,他现在每两三天教小静蕾一首诗,到现在都背了二三十首了。   小静蕾和楚明秋悄悄说了会话,又看了会小雅芝,然后便跑去跳橡皮筋,在边上蹦蹦跳跳的,楚明秋觉着小静蕾和他以前一样可怜,都没个玩伴,低头看看小雅芝,算算时间,这丫头命不错,二十岁的时候,才八五年,三十岁,九五年,正是改革开放的黄金年代,活脱脱的富三代,这货已经将自己看着富二代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72章 动员下乡(下)   和小静蕾聊会又看会书,时间很快过去,不上学让他感到些许孤独,院子里太安静了,楚明秋觉着自己的性格变了很多,这主要是和前世比,前世他是个静不下来的人,要象这样的生活,过上两天,他恐怕就会发疯。   趁着小雅芝睡着了,楚明秋将剩下的尿布洗了,然后又看了会书,时间就这样悄悄过去,转眼院子里响起了狗子的叫声,狗子在十一中念初二了,没有在学校住校,不是他不愿而是楚明秋不让,楚明秋觉着狗子性情不定,好冲动,若是住校,不知会闯出啥祸来。   狗子跑来看了会,也不知是长大懂事了,狗子不像小静蕾刚出生那会,对小雅芝关心多了,每天回家,扔下书包便过来了,小心翼翼的看了会小雅芝,楚明秋将他赶去作作业,不久小国荣也回来了,小国荣更稀罕这个妹妹,宝贝得不得了,不过,这小子嗓门大,没多久便把小雅芝闹醒了。   “得,得,这下你该满意了。”楚明秋很是无奈,小雅芝被闹醒了,这小家伙不但不担心,反而更加高兴,将小丫头抱起来,满院子晃。   “这家伙,怎么跟我一个样,把小丫头当玩具了。”楚明秋看着直摇头,小雅芝被他抱着很不舒服,哭声更大了,楚明秋连忙去接过来,把他赶去作作业,小国容不高兴的在她屁股上拍了两下。   等到天色渐渐黑下来,吴锋穗儿回来,楚明秋才结束保姆的工作,穗儿很担心因此耽误他的学习,吴锋倒没那么多想法,现在他整天乐呵呵的,连晚上都开始溜号了,训练都交给了楚明秋。   楚明秋现在动手的时间稍微少了点,他更多的时间花在练内气上了,任督二脉通了后,内气增加很快,吴锋对这个没多大办法,他设法给他找了几本内家拳,让他自己选着练,楚明秋却没有练,他觉着楚家密戏的动作练好了也有效果。   第二天,楚明秋将家里安排好了,千叮咛万嘱咐,让小静蕾不要调皮,要听小赵总管的话,小赵总管年龄大了,精力不足,照顾两个孩子比较吃力。   到街道的会场上,楚明秋才发现,今天来开会的不少,他到得比较晚,会场上已经有很多人,看他们的装束,绝大多数都是今年刚毕业的学生,楚明秋惊讶的发现,也有几个看上去比较小的人,楚明秋找了个靠后面的位置坐下。   这些刚出校门的学生,神情各不相同,有些很兴奋,有些则忧心忡忡,显得很迷茫。   “今年的工作有那些?怎么安置吗?”   “谁知道呢?你家里没想办法吗?”   “我听说,今年下乡的任务挺重,...”   “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这位有气无力的答道:“妈的,我不去,我们胡同有个摘帽右派去了,春节时,回来,给我们说过,下乡可苦了,每天干活累得要死不说,还吃不饱,回来时,穿得破破烂烂的,像个要饭的,现在他们做梦都想回城。”   “同志们,开会了,都别说话了,开会了。”   楚明秋抬头,街道的王主任在前面大声招呼,她身边还有几个陌生人,主席台布置得很简陋,就一张写字桌,周围也没有什么宣传标语。   “同学们,我给大家介绍下,这位是上级派来的五反工作组尚组长,我们请尚组长讲话,大家鼓掌欢迎!”   王主任说着率先鼓掌,会场上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楚明秋也随众拍了几下巴掌,尚组长站起来,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穿了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衣,留着大背头,带了副眼镜,看上去很是从容。   “同学们,学生生活结束了,你们从此走上为咱们社会主义国家,参加第三个五年计划!同学们,伟大领袖毛主席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同学们,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才刚刚起步,我们国家还很穷,我们必须以百倍的努力,建设我们的国家。”   第三个五年计划还没正式宣布,不过宣传已经展开,政府已经制定了宣传计划。楚明秋知道这不过是前戏,真正的内容还在后面。   “同学们,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农村是一遍更广阔的天地,可以大有作为,同学们,今年,燕京市委和燕京团委向广大毕业生发出号召,到农村去,参加祖国的农业建设!”   众人这才明白,今天这个会那是什么就业安置会,而是上山下乡动员会,于是所有人都低下头,谁也不开腔,楚明秋同样低着头不吭气,现在需要保持低调。   “同学们,”尚组长看到所有人的兴趣不高,于是给大家鼓劲:“农村是比较艰难,生活上肯定没有城市好,可同学们,这农村是咱们革命的孵化场,当年我们共产党便是从农村走进城市,我们要建设一个繁荣富强的新中国,首先要改变的便农村的面貌,要改变农村的面貌靠谁?就靠你们!”   尚组长的语气铿锵有力,神经有些亢奋,他挥动手臂大声说:“同学们,不要仅仅看到农村的贫困艰难,也要看到另外一面,在北大荒农场,那里已经实现机械化,你们过去,可以开康拜因,播种收麦,都是机器进行,同学们,你们见过连绵数百里的麦田吗?北大荒和新疆就是这样,而在云南,支边青年已经开垦出数百平方公里的山区,种下数十万橡胶树,这些橡胶树伸长的橡胶可以为国家节约数百万外汇!”   尚组长开始还很激动,可渐渐的,他发现在座的人好像没被他感染,低着头无动于衷的坐在那,偶尔小声交谈两句,没有人开口,这个发现让尚组长很受打击。   “同学们,你们也说说你们的想法,大家畅所欲言!”尚组长匆匆结束了自己的演讲,便看着低下头的同学们,所有人都不出声,会场上陷入沉默中。   楚明秋心理暗笑,这还要谈什么想法,这不是个圈套吗,谁这个时候敢跳出来,谁就是靶子,没人这么傻吧,可让他意外的是,居然还真有人跳出来了。   “尚组长,你说得天花乱坠的,可我更想当兵,扛枪保卫祖国,到解放军这个大熔炉去接受锻炼,尚组长,您能不能帮个忙,帮我争取下当兵的名额,您放心,到部队,我保证听首长的话,炸碉堡炸坦克,我第一个上!”   有人油腔滑调的叫道,楚明秋抬眼看却是胡同里的一个叫马蹄的顽主,这家伙是个耍嘴皮子的主,没什么本事,但就是嘴皮子厉害,不知道他底细的,还真会被他给唬住。   秋季征兵也在九十月份进行,现在报名当兵的都在登记,然后便是体检政审,参加这个会议的多数都报名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多数都没资格,政审表现便能卡死大部分人。以马蹄的表现,肯定通不过政审。   “就是,我们都想当兵,尚组长,帮帮忙。”   “对,对,尚组长,我们都想当兵!”   有人开始起哄了,尚组长工作经验丰富,神色不变,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会场上安静下来后,尚组长才笑呵呵的说:“参军入伍保卫国家是光荣的,同学们能有这样的决心,当然是好的,不过,能参军入伍的毕竟是少数,一颗红心,两手准备;入伍参军不成,也没什么。   这位同学,北大荒和新疆农垦兵团都是军队编制,新疆农垦兵团是人民解放军入疆部队,他们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歼灭了胡宗南和马步芳的数十万军队,其中有很多都是战斗英雄,是人民的功臣,在战争结束后,他们封存了武器,拿起了锄头,开荒建设,开垦出几十万亩良田,为国家产出几千万公斤粮食。   北大荒建设兵团,他的前身则是志愿军,他们在朝鲜打败美帝后,集体转业到北大荒,这些年,他们在北大荒开垦出了几十万亩良田,将荒芜的北大荒变成关外良田。   这位同学,这两个地方很适合你,这两个地方都是抵御苏修进犯的第一线,是前线,这位同学,我建议你要是不能参军,那就上这两个地方。”   马蹄一下傻了,楚明秋差点笑出声来,这姓尚的可够厉害的,连消带打,现在谁还敢炸刺,会场上又陷入死一般沉寂,楚明秋躲在前面人的身后,偷眼看着尚组长给王主任使了个眼色,王主任随即站起来。   “同学们,响应国家号召,这毛主席都说了,农村大有作为,听毛主席的,准没错,赵潇扬,你说是不是?”   赵潇扬,楚明秋听说过,是八中的高中学生,是这一带有名的优秀学生,袁师傅他们时常提起,楚明秋在那理发时遇见过,住着楚家胡同边上的铜钱胡同,不过,他的父亲是摘帽右派。   赵潇扬没吭声,王主任又问了句,赵潇扬被逼无奈只得点点头,王主任立刻说:“这就对了,赵潇扬,听毛主席的话,你愿意上那?”   赵潇扬涨红了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尚组长提醒道:“赵潇扬同学,你父亲犯过错误,是右派,虽然党给他摘帽了,但思想改造是个长期过程,你们在成长过程中深受他的影响,思想更应该改造,赵潇扬同学,你说是不是?”   “我..,”赵潇扬连脖子都粗了,他不想下乡支边,可又不敢说出来,王主任说:“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我给你挑一个,到北大荒去吧,我给你写上了啊!”   也不等赵潇扬开口,便让工作人员记下赵潇扬的名字:“下午,我到你家送喜报去!走那那天,给你带上大红花,保证给你搞得热热闹闹的。”   “妈的,这还搞绑票啊!”楚明秋边上那人低声咕哝道,楚明秋心说不绑票谁去啊。   “钱江,你准备上那?”王主任又找到下一个目标,钱江正躲呢,见躲不过只得抬头说:“我...,我爷爷奶奶不同意。”   “这没事,又不是让你下乡当地主,是干农活,开康拜因。”   楚明秋一下便明白了,这钱江出身肯定是地主,他心里警惕起来了,这要叫到他可怎么好,眼珠一转,起身站起来,王主任一下便看到他:“同学们,楚明秋同学主动报名!快记上!快记上!”   “王主任,您可千万别记,我这是拉屎去,你要记了我可不认!这里可有几十号人作证!”   楚明秋说着捂着肚子跑出去,身后传来一阵大笑。王主任脸色一阵红,尚组长笑着替她解围:“同学们,现在已经有两个同学报名了,大家继续踊跃报名!”   “我要上茅房!”   “我也去,等等我!”   聪明的很快效法楚明秋,尿遁屎遁不断,剩下的醒过味了,立刻跟上。王主任尚组长这才回过神来,这些上茅房的一个都没回来,全跑了,尚组长气得脸色煞白,这个会也就没法再开下去了,只能宣布散会。   等人都走完后,尚组长看着空荡荡的会场凝眉问道:“看来,这里的阶级斗争还挺复杂!”   “谁说不是,”王主任顺口接过去,边收拾边说:“就说这领头跑的楚明秋吧,外号叫公公,是楚家大院的小少爷,现在那中药厂,以前就是他家的,原来叫楚家药房,燕京城里鼎鼎有名了。”   尚组长到街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过他的主要精力放在街道工厂和街道各级组织上,对周围的居民倒没有多少了解,但也不是完全不了解,这楚家大院还是清楚的,只是不了解详情,因此他没有打断王主任听着她继续往下说。   “这公公打小习武,大炼钢铁那会,廖主任要在楚家大院建两个高炉,这公公楞是不同意,将廖主任她们新建的风箱,一脚踢成粉末,周围这一片的猴崽子都听他的,他要说句话,比我这街道主任还管用。”   “这还了得,一个资本家的小少爷,这不是跟党争夺青少年吗!”边上一个青年叫起来。   “可不是吗!”王主任一拍厚厚的屁股墩叫道,她张嘴便要说黎组长的事,话到嘴边才赶紧闭上,这事可不是瞎说的,不管是不是他在背后指使的,这要传出去,楚明秋非收拾她不可。   “必须把他的气焰打下去,否则,咱们街道的十六个名额怎么完成!”那个年青人严肃的说。   “要不,咱们明天给他送喜报去?臊臊他。”王主任试探着问道,尚组长皱眉没有说话,年青人说:“就这样作,臊臊这资本家的小少爷!”   “小满,不要冲动,王主任,你给我们介绍下这楚家的情况。”尚组长将工作组成员都叫过来,城市的五反工作组和农村的四清工作队差不多,都是轮换着来,这批工作组成员多数是新的,原来那批已经轮换回去了。   “这我也说不清楚,要说清楚这片的,还是治保的廖主任,我去把她叫来,让她给同志们介绍下。”   王主任很快将廖八婆叫过来,告诉她工作组要听听楚家的情况,廖八婆一听便叫起来:“尚组长,王主任,这楚家的事,这街上的都知道,随便找个人打听下都能说上三天三夜。”   “那你就说说,他家有几口人,都在做什么工作?”尚组长也微笑着说。   廖八婆整整衣裳象上阵作报告似的,嗓门透亮:“要说这楚家的人,首先得说这楚六爷,这楚六爷在楚家益字辈中排行第六,人称楚六爷,这楚六爷是个怪人,有个外号叫匪华佗,这匪华佗,是说,他的医术高,象华佗,这匪呢,就是说他的脾气象土匪,他这人脾气来了,不管是谁都敢揍。”   “他都打过什么人?”那年青人好奇的问道。   “多了,有天桥的地痞,有拉车的车夫,有大帅的公子,军统的特务,还有鬼子的宪兵队长,据说,他还支持过咱们共产党,没死之前,每年到国庆时,都能收到国务院的大红请贴,都上国务院听戏去。”   说到这里,廖八婆偷眼瞧了下尚组长,尚组长的神色没变,依旧是那样,周围的那些组员们却个个惊奇,尤其是那年青人。   “他不是资本家吗?还敢打宪兵队长?怎么打的?在那打的?”   “具体我不知道,当年闹得挺大,燕京人全知道,报上都写了,...”   王主任仔细些注意到尚组长的手,他的手指在在凳沿上轮流敲着,这是他心里不悦的表示,于是,她连忙插话:“我说廖主任,这楚六爷都死了,去年就死了,你还是说说他家现在的情况吧。”   廖八婆连忙道歉:“瞧我这嘴,一说起来便没个把门的,就不知道跑那去了。要说现在这楚家吧,也没多少人了,家里就剩下六太太和她儿子楚明秋了。   这楚六爷结过四次婚,这六太太是他的填房,原来是楚家老太太的丫头,不知怎么被六爷给瞧上了,八抬大轿娶过来,当了楚府的太太,这楚明秋是她唯一的儿子,快四十了才有这么个儿子,你说还不宝贝得什么似的,一落地便有四个丫头围着,四岁了还不让出楚府的大门。现在还在楚府的穗儿和豆蔻,当年便是看他的丫头。   不过,这楚明秋据说挺仁义,认了穗儿和豆蔻当姐,对家里的下人和周围的邻居也很好,谁家有个难处,找他准没错。”   “除了他们母子,楚家就没有其他人了?”尚组长打断她问道。   “有,怎么没有。”廖八婆说:“六爷娶了四个老婆,养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得心脏病死了,二儿子是在五五年还是五六年到香港去了,大儿子娶了个老婆,养了个小,大老婆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叫楚宽元,原先在咱们区当区委副书记,后来调到淀海区去了,小儿子叫楚宽光,这个没什么用,除了吃喝,什么能耐没有。大女儿解放前便出嫁了,随她男人逃到台湾去了,小女儿叫楚芸,嫁到苏州去了,她男人好像有点问题,是被处理回去的。   二儿子到香港了,只留下个儿子还在燕京,叫楚宽敏,现在在前门外的绸缎庄当伙计,哦,对了,大儿子不是还有个小吗,也养了个儿子,叫楚宽.远,对,就是这个字,楚宽远,没住在咱们这片,在城北区呢,现在作什么倒不是很清楚。”   廖八婆说到这里把楚家的人都介绍完了,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往下说,有些犹豫的看着尚组长,尚组长见状便问:“怎么还有什么人吗?”   廖八婆又将小赵总管小八和狗子介绍了一遍,才结束了对楚府人物的曝光,工作组的组员们低声议论起来,对楚家人,特别是楚宽元有些不解,这人怎么混到党内的,居然还当上区委副书记。   尚组长倒不觉着奇怪,这样的大家族,出什么样的人都有,而且从他的职务来看,应该参加革命较早的老同志,不过,有这样一个人,倒让他有些为难了。   “这楚副书记和六太太的关系怎样?”那年青人问道,廖八婆摇头说:“不好,原来还挺好的,就是他媳妇与家里关系挺紧张的,去年,六爷病逝,也不知道他媳妇作了什么,楚明秋对外宣布,楚府不欢迎他媳妇,上次,楚宽元带着全家人回来,到了门口,楚明秋楞不让他媳妇进门,楚宽元也只能带着家里人回去了。”   “这小家伙这么厉害?楚副书记的爱人是做什么的?”   “是学校的党委书记吧,听人家都叫她夏书记,夏书记的。”   众人惊讶中,尚组长依旧不动声色,在他看来,这种大家族内部是矛盾重重,很正常,但居然发展到不让进门,这就很少见了,这不知道这姓夏的怎么惹了楚明秋。   “同志们,”尚组长思索片刻后开口说道:“毛主席说,咱们的社会主义革命不彻底,楚家胡同便是活生生的实例,要推进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完成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我们必须打掉这些资产阶级余孽的嚣张气焰,”停顿下,他才接着说:“王主任,明天,我们一块去楚家作动员。”   尚组长本想说就以楚明秋为突破口,话到嘴边,他也不知怎么忽然改口了,气势显得稍稍弱了点。很快他便意识到这点,拍拍手对大家说:“同志们,这次区里面给我们下的十六个名额,我们要争取超额完成,王主任,哦,廖主任,你把这期毕业生的情况摸下底,包括他们的家庭情况,我们分析分析。”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73章 堵门(上)   楚明秋还不知道,他的尿遁居然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他出了会场便哼着今儿真高兴上菜店买了菜回家作午饭,饭后守着两个丫头片子看书,小静蕾被他哄到床上睡午觉,小雅芝却精神头挺好,含混不清的嘀咕着,他也不管就让她在婴儿车里闹腾。   翻着书页,他却没心思看,心里想着工作的事,想着给他的那些小兄弟们打声招呼,让他们帮忙留心,可想想又不行,让他们跟着他打架闹腾可以,干这事恐怕不行。   还有就是,找个什么样的工作?这个时代的工作,好像除了早八晚六就没别的工作了,经过近二十年改造,几乎所有人都被纳入体制内,体制外的工作好像除了上车站扛大件,拿点火柴盒糊下,每个赚上几厘钱,一个月赚上七八块,要不纺线,这都他妈什么活。   “靠!就冲这,还是改革开放好!”楚明秋在心里骂道,抬头看看小雅芝,小家伙正自得其乐的玩着,吭吭唧唧的不知在做什么。   楚明秋将烦心事抛到一遍,拿了个摇鼓逗着玩,小雅芝浑身上下包着,黑溜溜的眼珠子盯着摇鼓,小嘴发出嘻嘻的笑声。   “你呀,不是睡就是闹腾,将来呀,肯定是个不安分的小丫头!”楚明秋在她鼻头上点了下,将小丫头抱起来,在院子里面晃悠。   楚明秋现在才知道带小孩的艰难,这小丫头实在太小了,不能说,不能动,除了哭以外,什么都不知道,他又不敢全丢给小赵总管,小赵总管六十多了,这要把他再给累坏了,事情就更多了。   这样逛了会,小静蕾也醒了,楚明秋放下小雅芝给她穿上衣服,然后教了她三个字,再让她将昨天教的唐诗背给他听。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小静蕾两手背在身后,小脸扬着细声细气的背着。   “知道什么意思吗?”小静蕾点点头,楚明秋又说:“给舅舅说说。”   “意思就是,草原上的草,每年冬天都会枯萎,第二年春天时,又长起来,”说到这里,小静蕾说不下去了,苦恼的看着楚明秋:“豆豆,这远芳是什么意思啊?还有,晴翠又是什么意思?”   楚明秋两眼放光,就像发现一颗超新星似的,这小丫头的悟性不错,他还没给她讲解过,小丫头居然能悟到这么多,她才四岁。   “这晴翠和远芳草的意思都是草,这首诗的意思便是,诗人送别一个朋友到远处去,这萋萋的意思便是很多很茂盛,在这里呢,诗人是说,他心里非常悲伤。”   小静蕾点点头认真的说:“嗯,我明白了,要是豆豆和我分开,我也满萋萋的。”   楚明秋一下笑了:“我是你舅舅,咱们永远不分开,去吧,练大字去。”   一听练字,小脸便苦下来,小丫头不喜欢练字,她眼珠转转:“豆豆,我去看看赵爷爷,好不好?”   “不好,听话,练字去。”楚明秋当然明白这小丫头的心思,毫不客气的否决了,小丫头正继续纠缠,小赵总管进来了,进来便招呼楚明秋,让把小雅芝给他,让楚明秋看书去。   楚明秋也没推辞,他和小赵总管轮流照看两个孩子,他上午,小赵总管便下午;他下午,小赵总管便上午,轮流看孩子,轮流作午饭。   日子就是这样平淡的过,楚明秋倒不觉着寂寞,白天很安静,可以看书,晚上人一回来,百草园变成了演武场,加上娟子的琴声,大院里热闹非凡。   楚明秋没觉着有什么,第二天,他正抱着小静蕾满院子转,小赵总管带着尚组长和王主任几个人进来,他还楞了下,随即明白过来,他也不说什么,随意的打个招呼,带着他们到自己的院子。   王主任和尚组长他们都是首次进入楚家,进来之后便四下张望,感觉这楚家大院名不符实,院子里处处都是破败相,房子旧,花草凋零,墙角爬满蔓藤,院子里堆着不少杂物,都没人收拾。   让他们更惊讶的是,楚明秋居然抱着个小孩在满院子转,房间里居然还有个小丫头爬在那,墨汁淋漓的写字。   “自己搬椅子,随便坐。”楚明秋很随意,他小心的将小雅芝放在婴儿车里,抬头看到小静蕾,忍不住摇头:“你呀,写字首在坐姿,我是怎么教你的,要坐如钟,你这算什么。”   小静蕾从桌上溜下来,抬头看着楚明秋:“我不写字!豆豆,不要写字!”   楚明秋摇摇头,把她拉过去,给她洗洗脸和手:“好了,去玩会吧,唉,对了,你娟子姨教你的钢琴曲弹了吗?”   “没有,”小静蕾的嘴巴又撅起来:“豆豆,你教我弹吉它好不好。”   “等你将钢琴弹好了,舅舅再教你吉它,好不好?”   小静蕾很不高兴,撅着嘴嘟囔着臭豆豆臭娟子姨,满脸不高兴的出去了,尚组长和王主任都没有干扰他们,王主任饶有兴趣的看着小静蕾,尚组长没有坐,在屋里转悠,上下打量着屋里的陈设。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带着股古味,正面墙上挂着幅毛主席像,下面还有个毛主席的半身陶瓷像,这个陶瓷像比较大,有五十厘米左右高,可制作却很精良,毛主席的神态惟妙惟肖,那双眼睛睿智而温和,笑容平静而大气,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样大的主席像很少见啊!”尚组长随口说道,楚明秋露出淡淡的微笑:“这是去年,建国十五周年时买的,就是看到很少见才买的。”   尚组长没再说什么,扭头看门边挂着的山水画,楚明秋心里鄙夷下,这家伙看来也是半瓶子,这主席像可不是普通的像,是燕京老字号紫香阁为建国十五周年特制的,是紫香阁老师傅徐锡茂亲手所制,总共只作了二十个,楚明秋花了整整三十块钱才抢到一个。   “小楚同学,那是你姐姐的女儿?”尚组长问道,楚明秋点头说是,尚组长好像是无意似的:“我听说你姐姐不是在台湾吗?”   “你说那个姐姐啊,我都没见过,这是我豆蔻姐的女儿,叫何静蕾,那个小的,是我穗儿姐的女儿,小雅芝,还不到两个月。”   “坐下吧。”尚组长示意楚明秋坐下,楚明秋又感到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他转身给他们倒上茶,然后才坐到下首,他的旁边是那青年人,今天他穿了件灰色的长袖衬衣,袖子卷起来,露出小半截胳膊。   “今天我们来是想和你谈谈上山下乡的事,”王主任开门见山的说,楚明秋含笑的看着她,王主任按照昨天商议好的策略说:“楚明秋同学,大道理我就不讲了,我们希望你能带个头,以前楚六爷和你妈妈都是积极靠拢党的,公私合营,捐献定息,这都是进步行为,我希望你能向你父母学习,积极靠拢党,在这次上山下乡中作出表率。”   楚明秋笑了下:“是啊,老爸老妈都很要求进步,我也在进步,不过,王主任,我家的情况不一样,你看看,这家里,少不了我,你看看,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我若走了,家里可怎么办,你说是不是?”   王主任爽快的说:“小楚同学,不要被暂时的困难吓倒,咱们还是要继续革命,你若下乡了,这些事,街道可以帮助解决。”   “那太感谢了,”楚明秋感激的说:“可王主任,街道打算采取那些具体措施?”   王主任稍稍迟疑下,这个昨天没有商议,尚组长在边上补充道:“这个何静蕾可以去幼儿园,这样就少了很多事,还有,小雅芝,街道可以帮助请个保姆。”   楚明秋摇摇头:“尚组长,这法子要行,家里早就这样作了,豆蔻姐收入不高,家里孩子多,幼儿园的费用无法承担,同样,穗儿姐也一样,付不起这笔钱。”   “楚家还没钱?”那青年冷冷的问道,楚明秋摇头说:“家大事也多,老爸要求进步,临终放弃了股息,现在我家的收入也就老妈那点工资,你看,我连高中都不上了,就是想早点挣钱养家。”   说到这里,楚明秋叹口气:“楚家在燕京名声很大,外面的人看楚家很光鲜,可实际上,楚家就像红楼梦中宁荣二府,早就撑不下去了。”   小年青露出不信的神情,楚明秋叹口气:“你还别不信,其实,楚家的衰败从抗战时便开始了,不说别的,八年抗战,楚家三代积蓄几乎全部花得干干净净,仅仅给八路军捐献的资金和药品就达百万之巨,党念着老爸的贡献,每年国庆都请他去喝茶。   好容易,抗战结束,可国民党又回来了,那钱就不是钱,楚家药房那时就快维持不下去了,幸亏解放了,我妈妈告诉,这要晚两年,不,一年,楚家药房就得倒闭,楚家真正挣钱,还是解放后,挣了些钱,五五年,老爸一分家,大头都被大哥二哥拿走了,我就没几个,老爸跟着我过,我总不能亏了他吧,总得让老爸体体面面的过晚年吧,就这样,分家那点钱,早就没有了。”   “王主任,除了下乡插队,还有那些工作,你也别藏着掖着的,我知道,街道肯定掌握了不少工作信息,帮我说说,嗯,工资最好高点。”   “今年的工作机会很少,到处都安排满了。”王主任上当了,顺着他的话说,尚组长却没有,他盯着楚明秋开始感觉到这家伙看上去年龄不大,可很难对付。   尚组长听懂了楚明秋那番话的意思,除了说楚家没有多少钱以外,最主要的意思是告诉他们,楚家不是普通的人家,你们不要想胡乱欺负。   尚组长觉着楚明秋有些可笑,如果说楚老爷子还在,那他可能还要退避三舍,现在老爷子既然不在了,这楚家就是个空壳,怎么作由不得你。   “楚明秋,”尚组长打断王主任亲自上阵了:“今天我们是来动员你下乡插队的,我知道你愿下乡,这我理解,你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苦,在这资本家的家庭中长大,在思想上,生活上,都受到资产阶级的影响,你更应该加强思想改造,到农村去,到艰苦的地方去,改造思想,成为一个合格的社会主义接班人。”   尚组长这一开口,便让楚明秋心里一阵鄙夷,这就沉不住了,这才刚刚开始,嗯,这样好,省的小爷多费心。他知道这尚组长和王主任,至少工作组的这位尚组长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楚明秋不开口了,任凭尚组长在滔滔不绝。   “我们街道有不少你这样出身的人,我希望你能作出表率,率先报名,家里你就不要担心了,街道一定会作出安排的,没有钱,街道可以补助嘛。”   尚组长是大棒加胡罗卜一起上,从楚明秋出身烙印上的资产阶级思想,到成为社会主义接班人,楚明秋耐心的看着他表演,这是他首次和学校老师之外的成年人打交道,严格的说,他还不了解这个时代,现在就是个学习和了解的机会。   “楚同学,我们对你是寄予了希望的,我希望你不要作革命的弃儿。”   尚组长说到这里才完全停下,坐到楚明秋对面,楚明秋沉默着,好像在作思想斗争,那年青人见状便鼓励道:“小楚同学,你说说你的想法,畅所欲言,不要有什么顾虑。”   楚明秋困难的抬起头:“尚组长,对于改造思想,我是愿意的,不过,我觉着,改造思想不一定非要去农村,到军队或工厂也一样是改造思想,马克思说,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毛主席说,重要的是改造农民,我是这样理解毛主席的话,你们看对不对,毛主席的话的意思是,农民现在还没达到作为社会主义国民的要求,主要是思想上,你们觉着是不是这样?”   王主任有些莫名其妙,小年青则皱眉头,但他没有开口,尚组长同样皱起眉头,这个问题很刁钻,你不能否定,若是否定了,那就是说毛主席说错了;可若承认,这就成了一个陷阱。   尚组长沉凝会选择了回避,含糊的说:“我们要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去改造思想。”   楚明秋略微点头接着说:“改造思想,就是要改造成符合社会主义的思想,农民的思想既然不符合社会主义,我干嘛去他们那改造,我觉着应该到部队去,那是革命的大熔炉,尚组长,你也帮我弄个征兵名额,我到部队保证成为一个雷锋叔叔那样的战士。”   尚组长听出了楚明秋话里的揶揄,他冷冷的盯着楚明秋,王主任却抢先说道:“我说楚明秋,你糊弄我们啊,以你的出身,能通过政审吗?”   “这不一定啊,我有个侄儿,叫楚宽元,三八年便参加八路军,他和我的出身一样,不一样参加八路军,为什么现在就不行了呢?”   “你这是在胡搅蛮缠,”王主任生气的斥责道:“现在能和那时比吗?”   “为什么不能和那时比呢?”楚明秋轻轻的反问道。   “那是战争年代,”王主任刚开口,尚组长便打断她:“我们知道这个情况,楚宽元同志具备了成为八路军战士的思想觉悟,楚明秋同学,你不要狡辩,到农村去,是光荣的,留在城市是没有出路的。”   这是尚组长首次发出的威胁,楚明秋心说小爷又不是被吓大的,他惊讶的反问:“尚组长,在咱们社会主义国家还没有出路?”   尚组长一愣,随即明白了,他腾地站起来:“楚明秋,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就是,下乡插队是自愿,非强迫,我不自愿,我认为在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不管在那,都有出路,尚组长,你的思想很危险,你要注意了,你的思想已经走到修正主义的边沿,只有在苏修和美帝那样的国家,人民才没有出路。”   “你太嚣张了!”小青年跳起来指着楚明秋叫道,楚明秋冲着小青年微微摇头:“你这人也真是的,怎么跟我家小雅芝似的,动不动就哇哇大叫。”   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小青年气得脸色涨红,浑身上下直哆嗦,楚明秋却象没事人一样,好玩似的看着他,小青年要不是顾忌尚组长在身边,恐怕已经挥拳扑过去了。   王主任还想再劝,尚组长却已经起身告辞,楚明秋也不送。小赵总管在外面看到三人气鼓鼓的走了,担心的过来问,楚明秋摇头说没什么,他知道从这三人进门,这个结果便注定了,没有第二个。   楚明秋猜到他们会怎样对付他,最了不起是不给他安排工作,至于强行下户口,那还不至于,这是严重违反党的政策,如果他们这样干,他就敢到国务院信访办上访去,咱现在是燕京人,抬脚便能到信访办。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74章 堵门(中)   晚上,岳秀秀回来了,小赵总管将今天的事告诉了她,她把楚明秋叫去问,楚明秋把经过大致说了下,吴锋问他有什么打算?   “具体的倒没有,大致有个方向,能找着工作便找个工作先干着,至于找个什么样的工作,先找找再说。”楚明秋沉凝下补充道:“我不想找那种很固定的工作,每天早早的起床上班,很晚才下班,整天关在单位上,如果是这样,我还不如上学。”   吴锋忍住不笑了:“呵呵,还挑三拣四啊,你这心气可够高的。”   “就是,管他什么工作,先找一个再说。”虎子也说:“公公,你也别挑了,有个工作就行。”   “嗯,我看也是,”穗儿从小雅芝的婴儿车边抬起头:“再说那有那么好的工作,想干就干,想歇就歇,要有这工作,小秋,我也去。”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唉,要是还能办执照就好了,我办个执照,随便干点什么都行。”   “要不要我去找人说说。”岳秀秀关心的说。   “妈,没用,真没用,他们现在盯着要我下乡插队呢,”楚明秋说:“我已经找人去打探消息了,很快便有消息回来。”   “他们干嘛盯着你啊!”虎子问,楚明秋笑了下:“楚家不是资本家吗,这捏柿子还得找软的,咱们本来就低人一等。”   虎子不开口了,吴锋和岳秀秀脸色很不好看,穗儿低低叹口气,楚明秋笑了笑:“不过,我这个柿子可不是软的,是硬的,属铁核桃。”   “你给我听好了,楚家从来不低人一等!”岳秀秀低吼道,楚明秋将嬉笑的神情一敛,郑重的对岳秀秀说:“老妈,您放心,我不会给楚家丢人的,低人一等,我从来不觉着低人一等,不过,他们有这样的认识挺好,我喜欢被人低估,这样挺好。”   “孙子兵法上说,骄兵必败。”吴锋说:“小秋,你就陪他们玩玩。”   “放心吧,”楚明秋作了个鬼脸:“就凭他们几个还收拾不了我。”   岳秀秀这才露出一丝笑容,随即警告他:“不准乱动手,说理就说理,不准乱动手,明白吗!”   楚明秋耸耸肩:“老妈,他们要先动手呢?我可不会只挨打不还手。”   “先动手也不行,你那手脚,要动起手来,谁受得了。”岳秀秀依旧坚持,楚明秋不满的撇下嘴,吴锋也冲他摇摇头,那意思很明白,不赞成他动手。   晚上,门铃响了,楚明秋出去了,没有多久便回来了,吴锋扭头看了他一眼,楚明秋冲他笑了笑,闪身进入沙包架,吐气开声,沙包风雷激荡般摇晃起来。   一通酣畅淋漓的拳击后,楚明秋才算了出了心头的那口恶气。咸鱼干带来消息,他完全清楚这次街道的任务和部署,街道动员了一天,除了昨天的那两个被自愿的外,其他就三个人同意下乡插队,这次街道的任务是十六个,而街道内定打算超额完成,准备动员二十个,街道分析了这批毕业生,仅仅出身地主富农资本家的便有十八个,街道打算将这些人全部动员下乡。   可出乎楚明秋意料的是,街道的人再没有上门来,过了两天,廖八婆来通知他去开会,楚明秋先问开什么会,廖八婆回答还是安置就业会。   “廖主任,我托您的事,有没有眉目了?”楚明秋嬉皮笑脸的拦住要走的廖八婆。   “那有啊,我给你打听了,没有!真没有!”廖八婆连连摆手。   廖八婆逃也似的跑了,楚明秋看着她的背影不由苦笑不已,这个时候,廖八婆也不敢轻举妄动。楚明秋很想出去跑跑,看看到底有没有工作机会,可家里这一档子事又脱不了手,只好暂时放下。   第二天,楚明秋没有去开会,他懒得搭理他们,带着小雅芝和小静蕾在如意楼看书写字,小雅芝年幼,二十四小时中,有十八九个小时在睡觉,这给他腾出不少时间。   他有拿起刚设计好的设计图,原来的设计图交给了楚明篁,可楚明篁不知为什么一直没还给他,后来他催了两次,楚明篁告诉他,那个设计图已经被他烧了,让他重新设计,另外让楚子衿带给他两本资料,这些都是英文资料,楚明篁从学校图书馆搞来的。   “明篁让我告诉你,这次他不插手,完全由你自己动手,不管成功还是失败,对你的帮助都很大。”   听了楚子衿的话,楚明秋差点就破口大骂,有这么玩的吗?要老子在几个月里,从一个白痴变成教授,真拿老子当天才用!   “老师,我想写封信骂骂我这位堂兄,这不算不尊师重教吧!”   楚子衿当时优雅的摇摇头,含笑说:“不可以骂人,那没修养,不过,你可以抱怨,但不能写粗话。嗯,对了,他说了,若你成功了,他会送你一瓶法国白兰地。”   不能写粗话,这还有什么劲,法国白兰地,靠,能值几个钱,还不如送俺一万块钱管用。等送走楚子衿后,他在如意楼前的残破品前,狠狠发泄了番。   不得已,他只能重新设计,楚明篁既然烧了他的设计图,说明他的设计有严重问题,只能重新设计,这就需要换个思路,经过一个多月的思考,他重新弄出了个完整的设计图。   “哥们将来设计个轿车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看着这个设计图,楚明秋禁不住有些得意,似乎忘记了他已经失败六次之多。这个设计图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自行车了,而是电动三轮车,外形看上去就像辆小轿车。   楚明秋让小静蕾看着点小雅芝,他自己摆弄起控制器来,控制器是电子控制,楚明秋设计了控制电路,但他对这个电路图不放心,今天又重新计算一遍,为了保险起见,他把其中两个大功率电容换了,换成硅电容。   为了这个电路图,他把电子配件手册都要翻烂了,几乎记下了整本手册,电路图的每个元件都仔细斟酌,从它们的制造工艺和制作材料,都作了详细了解。经过这个过程,让他对中国目前的电子工业有了初步的了解,对市场上的电子元件几乎了如指掌。   “这样一换,应该能满足输出功率了。”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楚明秋总算有了七分满意,剩下三分便是忐忑,放下笔,抬头看看,小静蕾正趴在婴儿车边上,拿着本画报逗着小雅芝,小雅芝睁着黑溜溜的眼珠,看着小静蕾的手上的画页,小静蕾大半个身子几乎探进婴儿车里。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过去将小雅芝抱起来,让小静蕾推着车,三个人到了院子里,此刻院子里正阳光灿烂,楚明秋将遮阳篷竖起来,挡住有些刺眼的阳光,小静蕾又把球抱出来,俩人开始玩起扔球游戏,院子里响起她快活的笑声。   玩了会,小赵总管进来了,他把今天的报纸给了楚明秋,这报纸不是送到家里,而是送到胡同口的杂货铺,每天自己去取,楚家是谁买菜谁取。   “我到街道去了。”小赵总管说道,楚明秋一下便明白,他不去开这个会,小赵总管肯定是担心,所以跑去看看,他无声叹口气,没有说话,小赵总管说:“他们在开动员会,还是下乡。”   这个结果在楚明秋意料范围之内,可他明白,小赵总管这是担心,在担心他。他轻轻叹口气:“赵叔,没事的,我能应付。”   小赵总管默默的坐在他身边,看着楚明秋和小静蕾玩游戏,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说:“我给老婆子写了封信,把她叫回来。”   楚明秋楞了下:“叔,不是说好了吗,婶在申城也忙,嫂子不是要生了吗?”   “哼,已经帮他带了两个孩子了,还要怎样,”小赵总管不满的说:“没有楚家,那有那两个小子的今天,我告诉她了,让亲家带去,你不知道,我那亲家就在申城,亲家母也才五十多岁,现在也退休在家,她照顾下,有什么要紧的,这事就这样定了。”   小赵总管说完便起身出去了,楚明秋散漫的陪着小静蕾玩着,这事用不着说谢,小赵总管已经是一家,这样也好,多一个人,他也有更多的时间去作自己的事。   说起这事,楚明秋对穗儿的爹妈就是一肚子火,穗儿生了两个孩子,生小国荣时还来看了看,可生小雅芝却来都没来,穗儿给家里去了封信,他们回信居然是要钱,说她大哥孩子满月,楚明秋给穗儿念信时,将这段话给贪污了,他知道穗儿经常给家里寄钱,在皮箱店工作时,穗儿每月能挣两百多块,她一次便给家里寄了一百,被楚明秋知道了,他气得告诉田婶,以后穗儿的工资由他代领。虽然此事最后没有实行,但穗儿也再没给家里寄钱了。   楚明秋没有去街道开会,但街道的动静他却很清楚,动员会又开了两次,但报名的依旧很少,只有区区七个人,连上级给的名额的一半都没到。   王主任发愁了,这动员会也开了,话都说尽了,可这些人还是无动于衷,最后一次动员会,来开会的居然连一半都不到,这让她非常沮丧。   街道上能采取的手段不多,即便能以没有工作来不给他们安排工作,但挡不住人家自己找工作,找到工作来调档案,街道也没有任何理由阻拦。   “尚组长,这国庆都快到了,下乡才七个人报名,咱们可怎么向区上汇报?”王主任翻着名单发愁的说,按照区上的规定,必须在国庆之前,将下乡名单报上去,现在连一半都没到,可怎么向上级交代。   “是呀,还得加强工作。”尚组长也感到难办,这个街道毕业生还是比较多的,但上级给的任务还是比较重,估计便是看在他们这个五反工作组在此。   “这些人就油盐不进。”那小青年愤恨的骂道:“组长,我看,咱们还是送喜报吧。”   “我看行,还是送喜报!”王主任说,尚组长迟疑片刻才点点头,王主任大喜,连忙叫人准备,尚组长叫住她,沉凝片刻后说:“先去楚家大院。”   王主任一愣,迟疑下才答应,明面上,尚组长只是五反工作组组长,可实际上,街道的工作都在他领导下进行,他既然说了先去楚府,那她便只能先带人去楚府。   一听说先去楚府,小年青非常高兴,抢着去帮忙准备去了,自从上次从楚府铩羽而归,他们肚子里都憋着一团火,楚明秋那调侃的笑容始终在他脑海中   “王主任,小满,”尚组长叫住他们,沉凝下说:“这次我就不去了,王主任负责,小满你也去,不过,要注意的是,楚明秋年龄虽小,可很狡猾,不要小瞧他了。”   “明白!”小满说:“我倒要看看,他的脸皮有多厚。”   这送喜报,在公私合营的早期曾经是一大杀手锏,廖八婆曾经是这行的老手,理发店的袁师傅就是被这手给治了,不得不同意合营。第二天下午,王主任带着街道工作人员和发动起来的积极分子,一大群人敲锣打鼓的出了街道,沿途的街坊邻居们看着便紧跟过来,几十号人跟着过来看热闹。   “这娘们又来这套。”袁师傅想起当年廖八婆这样堵在他的理发店门口,敲锣打鼓一上午,大嗓门念着报纸,让他堵得慌,不得不同意合营。   “师傅,咱们瞧瞧热闹去。”潘安也还记得当年的事,那时他已经满师了,只是自己没钱开店,留在师傅的店里打工。   “看个屁!这姓王的和廖八婆一样王八蛋!”袁师傅骂道。   到了楚府门口,锣鼓声更响了,可楚府的门却紧闭着。王主任上去摁门铃,门铃叮叮的响,等了会,却没人开门,王主任纳闷了,这楚家怎么就没动静呢?小满气坏了,上去就砸门,门敲得叮当响,可里面依旧没动静,小满为难的回头看看王主任。   王主任拿着两张报纸,看着紧闭的大门,脸色渐渐涨红,挥手冲着大家叫道:“继续敲!”   锣鼓声再度响起,可楚府的门依旧紧闭,里面没有丝毫动静。王主任叫来廖八婆,让她从前门进去,看看府里有人没有。廖八婆走后没多久,胡同口传来整铃声,众人回头看,楚明秋蹬着三轮车,车上居然坐着四个人,两老两小,两个老的一人怀里抱着个小的。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75章 堵门(下) “哟,赵婶子,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他婶子,在作什么呢?”赵婶这几年老得快,她本来比小赵总管小上七八岁,可现在看上去好像跟小赵总管差不多,头巾边飘出的发丝都花白了。 周围的人都不答话,楚明秋也纳闷,这么多人围在家门口,这算什么事,他将车在门口停下,正要说话,王主任一挥手,锣鼓顿时大作。 楚明秋还是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分开人群,准备去开门,王主任拦在他面前,拿出张报纸要念,当她刚将报纸打开,锣鼓声一下没了。 “伟大领袖毛主席说..” “好狗不挡道!”楚明秋恰到好处的大声喊道,周围的人轰然大笑,王主任脸腾地涨得通红,楚明秋也不说话径直撞过去,王主任还被撞得腾腾退了两步,闪开了条路,那小满见状连忙叫道:“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楚明秋奇道:“我回家,我奇了怪了,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这么多人堵在我家门口,倒问我要干什么?” 楚明秋说着挺身撞过去,小满冷笑声,仗着身强力壮便迎上来,没成想刚碰上楚明秋,就觉着一股大力推过来,就像辆推土车推过来一样,他向后连退三步,撞在身后的人群中,这才稳住身体,他再看楚明秋,忍不住倒吸口凉气。 “你打人!” 楚明秋连头都没回:“这么多人看见了,我那只手动手打你了,挺大的小伙子,连站都站不稳,不嫌丢人呀,还有脸在这啰嗦。” 说到这里,楚明秋扭头对王主任说:“我赵婶刚回来,我把东西拉进去,马上就出来,你们一定要等我,千万不能走!” 楚明秋说着便推车进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王主任,帮忙看着点小静蕾,麻烦你了。” 王主任听着哭笑不得,楚明秋这样一说,小赵总管也不再拉小静蕾了,跟着楚明秋便进去了。赵婶回来了,她和小赵总管的院子早就收拾出来了,小八搬到别的院子里去了,后院的空院子多,随便挑了间便搬进去了。 将行李放下后,楚明秋又回去给自己泡好茶,然后才端着椅子和茶盘出来,歪在椅子上,将小静蕾叫过来,冲王主任说:“好了,开始吧。” 小静蕾纳闷的看着王主任他们:“豆豆,这是作什么啊?” 楚明秋在她耳边低声说:“耍猴戏呢,记得庙会上,豆豆带你看的猴戏吗,就是她们耍的。” “真的!”小静蕾睁大眼睛惊叫起来,扭头冲小满叫道:“叔叔,叔叔,反筋斗,反筋斗!” 小满莫名其妙,这什么意思,看楚明秋那有点诡异的笑容,小满禁不住又生气起来:“楚明秋,你在搞什么名堂!” 小静蕾满是天真的叫着,楚明秋笑了下:“还能有什么,今儿,你们堵我家门口,到底要作什么?” “我..”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王主任一挥手,鼓声大作,小静蕾兴高采烈的等着看翻筋斗,王主任将报纸展开,她用力展开,可这动作刚才已经做过了,气势再没刚才那么足。 “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农村是一个广阔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知识青年应该到农村去,天津青年刑燕子响应毛主席号召,放弃城里的优越生活,主动到宝坻农村插队。在刚到农村时,..” 楚明秋喝着茶,听着王主任抑扬顿挫的声调,时不时还晃晃脑袋喝口茶,就像戏园子听戏似的,小静蕾睁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王主任又看看锣鼓,觉着这人怎么这么多话,猴戏怎么还不开始。 王主任的声音忽然停了,随着她的声音停下来,锣鼓声大作,小静蕾大喜,喜笑颜开的拍手鼓劲,王主任一挥手,鼓声又停了。 “楚明秋同学,你说是不是该向刑燕子学习?” “刑燕子是王主任,还有我们大家伙的学习榜样,特别是这位年青的同志,”楚明秋指了指小满:“这位同志,刑燕子和你差不多大,你看人家就主动下乡,你怎么能留在城里呢?应该到农村去,毛主席说,那里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小满气得脸色通红,王主任说:“楚明秋同学,你说说,你是不是应该学习刑燕子,到广阔天地去锻炼,认真改造思想!” “王主任,不要岔开话题,我正给这同志做工作呢,你看看,他激动得,赶紧给他把名报上去,这位同志你怎么称呼,简直是我们学习的楷模,同志们,你们看看这位同志报名下乡!放弃了城里的正式工作,到农村去,同志们,给他鼓掌!” 楚明秋说着热烈鼓掌,周围看热闹的人中有人起哄似的鼓起掌来,小满脸色忽青忽白,恶狠狠的瞪着楚明秋,王主任连忙打岔:“楚明秋,那你呢?你该不该学学刑燕子?” “对于邢燕子,我是钦佩的,不过,我不能下乡插队,王主任,要不这样,你家屯子下乡插队吧,我会去送他的。” “我儿子还在学校念书呢,怎么下乡!”王主任脸色都变了,楚明秋笑嘻嘻的说:“你看看,人家邢燕子考上高中都不读了,你家屯子还念什么书,下乡去得了,给我们作个榜样!您说是不?” 王主任脸色都变了,楚明秋进一步发挥:“王主任,你家孩子三个,我妈就我一个,你们家屯子下去,身边还有两个呢,我走不了,中央有政策,独生子不用下乡,咱们不能违反中央政策,是不?” 楚明秋连消带打,王主任完全不知该怎么接下去,廖八婆躲在人群中不敢开腔,昨晚咸鱼干便告诉她了,今天到楚家来,不准乱说话,否则回去就要跟她闹。此刻看到王主任和小满被弄得进退不得,心中是又喜又好笑,更加不敢开口了。 王主任家的情况早就被瘦猴他们打听清楚了,家里有几个人,三个孩子在那所学校念书,那个班,都打探得一清二楚。瘦猴早就想收拾了,被楚明秋压着不让动。 “谁说独生子不下乡插队了,就算有,那也是针对我们工人阶级的,你这样的就应该下乡插队!” “谁呀?谁在说话?”楚明秋扭头就问,人群中一个老头站出来说:“是我说的!怎么啦?” “哟,是您啦,原来看您跟在廖主任屁股后面,现在跟上王主任了,怎么跟吕布似的!”楚明秋嘲讽道。 周围又是一阵大笑,老头还不知道什么意思,莫名其妙的左右看看,好一会才明白过来,一撸袖子便要上来:“小丫挺的!你骂谁!” 廖主任连忙拉住他,老头还气咻咻的,几乎是挑起来骂道:“你小兔崽子!看老子收拾你!谁也别拉我!我今天非收拾他不可!” 楚明秋却转身坐回去,左手端起茶杯,右手打着拍子:“三姓家奴听着:老子姓张名飞字翼德,涿州范阳人也。自破黄巾以来,诸侯闻名丧胆。手执丈八蛇矛,吕布小儿你怕是不怕?” “豆豆,”小静蕾细声细气的说:“我喜欢看翻筋斗,不唱戏,不唱戏!” 廖八婆拉住那老头,在他耳边说:“你疯了!你跟他打,打得了吗?” “你别拦着我,我非教训他教训他不可,这还翻了天了!这还是咱们工人阶级的地吗?我还不信了!” 廖八婆拉了半天,那老头还死命的往前冲,廖八婆也生气了,干脆松手,那老头向前冲了两步,忽然发现没人拉他了,又停下来了,依旧指着楚明秋骂。 但骂归骂,这老头丝毫没有涉及其他人,什么妈呀娘呀的都没有,仅仅限于楚明秋个人,这附近的人都知道,只要不惹上楚明秋的娘,楚明秋的肚量都大,这老头就住在楚家胡同,平时见了岳秀秀穗儿他们都点头哈腰的,现在的气势却壮起来了。 楚明秋根本不搭理他,这老头是这条胡同里有名的嘴上把式,别看闹得欢,可从来不敢动手,年青时就这样,现在还这样,不过,楚明秋倒挺瞧得起他孙子的,在他孙子这辈发生变异,嘴笨手硬,在四十五中念高中,绰号大疙瘩,是个愣头愣脑的家伙,对楚明秋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小子是不在这,要在这,听到他这样骂楚明秋,这小子敢揪着他的胡子拉他走。 “太嚣张了!”王主任怒火烂遏:“楚明秋,你信不信,我马上办你的学习班!” “我信,我当然信,”楚明秋笑道:“你是谁呀,是街道办主任,咱们这片最大的官,就是咱们这片的皇帝,你说的就是圣旨!你说是吧!” “你少在这放毒污蔑!”王主任义正词严的呵斥道,楚明秋呵呵一笑,靠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笑嘻嘻的看着王主任。 小静蕾左右看看,困惑的皱起清秀的眉头:“豆豆,什么是放毒啊?” 楚明秋侧脸在她耳边低声说:“就是她这样,就是在放毒。” “那她是坏人了?” “对,专抓小朋友的大灰狼。” 小静蕾看看王主任,忽然冲上去,挥拳便打:“打你!打你!坏人!打你!” 小拳头打在王主任身上,没有丝毫疼痛,却让王主任手忙脚乱:“你这孩子,干嘛!干嘛!” 楚明秋连忙过去将小静蕾抱过来,小静蕾笑嘻嘻的在他耳边说:“豆豆,我帮你打她!” 楚明秋哈哈大笑,在她小脸上狠狠亲了下:“不用,豆豆,能对付,啊,你先回去,看看赵奶奶,好不好!” “不嘛,我要看反筋斗!”小静蕾扭屁股糖似的在楚明秋怀里撒娇,楚明秋无法只得让她留在这。 王主任一看不能再这样下去,这样下去就剩下斗嘴了,她连忙示意,锣鼓声再度响起,楚明秋干脆靠在椅子上,眼睛微闭,手上还打着拍子。 “..,燕京前后有三千多青年学生奔赴,祖国边疆,有人说,农村艰苦,可华清府中的同学,方信掷地有声的说,我们就是要到艰苦的环境中锻炼自己,到最寒冷的北大荒,将这万顷荒滩开垦出来,为祖国建设关外江南!..” 王主任念着上级发下来的材料,越念越没信心,偷偷打量楚明秋,楚明秋靠在椅子上,眼睛微闭,围观的群众笑呵呵的,象看戏一样看着她。 “不念了!我们走!”王主任将文件收起来,招呼了大家伙走,楚明秋好像睡醒了似的睁开眼:“走啦?这才多一会,还不到两个小时,这就走了,这可不好,要坚持,坚持才能胜利,别走啊,别走啊!” 楚明秋冲王主任他们叫着,王主任转身盯着他:“楚明秋!你别狂!” 楚明秋笑了下走过去盯着王主任:“这天是共产党的天,这地是共产党的地,中间的人,是毛主席在领导,不是你姓王的说了算,你想篡党夺权,门都没有!” 说完之后楚明秋转身便走,到门边抱起小静蕾便进去了,到门里将她放下,关上门,一手端着茶盘,一手提着椅子,小静蕾跟在后面,嘟嘟囔囔的还在骂坏蛋,坏蛋。 晚上,楚府出现最近几年少有的热闹,湘婶芍药宋三七他们不约而同的都到楚府来了,聚在小赵总管的院子里说话聊天,也就不免说到下午的事,大家议论纷纷。 “我看,还是赶紧给小秋找个工作,有了工作,姓王的还能说什么!”芍药看照大家伙:“小秋可是大家伙看着长大的,大家伙都帮忙想想办法,看看那要人,帮忙说说。。” “对,对,芍药姐说得对,先不管什么工作,干着再说。”赤豆也说。 要说楚府的这些原下人,和楚明秋关系最紧密的就是他的原三个丫头和奶娘湘婶,她们对楚明秋的事最上心,紧着催促大家,帮忙留意下工作机会。 可提起工作,大家都露出难色,好些工厂去年才搞完压缩,不少人象穗儿那样失业回家,在街道组织下生产自救,就说中药厂吧,过去两年压缩的职工便有十几个,新进的就没有。 “要不,我们找路厂长说说,让小秋到中药厂上班。”赤豆提议道。 “路厂长不管事,现在管事的是马书记。”湘婶摇头叹息着说,楚明秋见状笑了下站起来冲大家伙打拱:“多谢,我先谢谢大家伙,这工作的事,我还没想好,到底该找个什么工作,我再琢磨琢磨。” 段五忍不住苦笑,这楚家人就是楚家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手上有多少工作机会挑似的,可在场的人都知道,现在他连一个工作机会都没有,却在挑挑拣拣了,那模样,工作不合心意还不去。 “能行吗?”芍药很担心的问道,楚明秋耸耸肩:“芍药姐,没事,不管是姓王的还是姓尚的,都还奈何不了我。” “嗯,那就好。”芍药的目光依旧有些担心,楚明秋笑了笑扭头看着熊胆:“熊胆哥,最近还喝酒吗?” 熊胆连忙摇头:“只喝一点,只喝一点,不敢再喝了,不敢再喝。” 大家伙忍不住笑了,以前熊胆一喝多了便不知好歹,经常打赤豆,前两年他喝多了,打了赤豆,楚明秋知道后便找上他,要和他较量较量,熊胆那敢和他动手,楚明秋对他连挖苦带嘲弄,逼着他作了一个月家务,每天做饭买菜洗衣服打扫卫生,赤豆干的活让他干,从那以后,他算老实了。 送走大伙后,楚明秋又去看看岳秀秀,大家伙来时,岳秀秀也过去看了看,和大家伙说了会话就走了,楚明秋觉着老妈很孤独,以前岳秀秀的生活中心是六爷,有了楚明秋后,生活中心是六爷和楚明秋,在府外,岳秀秀没有几个朋友,除了楚家的几个世交外,交际圈子比较窄,平时晚上便一个人在家,要么听戏要么看报。 “儿子,要不要妈去找找人?”岳秀秀问道,楚明秋心里叹口气,笑了笑摇头:“妈,我不是给您说过吗,一般的工作我不要,以前我没时间去找,现在有时间了,我陪他们好好玩玩,老妈,您放心吧,四岁启蒙,马上满十六岁了,您和老爸,包老爷子,老师,还有庄老师,赵老师,这么多名师教了我十年,连个街道都应付不了,我也太辜负您的希望了。” 岳秀秀勉强笑了下,让楚明秋在身前坐下,端详着儿子还很青涩的面容,眉毛粗粗的,眼睛大大的,嘴角薄薄的带着笑,下颌上冒出了细细的胡须,儿子象的眉眼象老爷子,脸型却象自己。 “妈,这两年,您可见老。” “你长大了,妈就该老了。” “唉,这该死的日子,”楚明秋叹道:“这要换个时间,我能让您过上全世界最好的日子。” “傻儿子,”岳秀秀露出一丝笑容:“妈还指望什么,有你在身边就是最好的日子。” 岳秀秀将他揽进怀里,楚明秋伏在她怀里,听到母亲的心跳,跳动有力而急速,他知道母亲的心并不平静。 “妈,” “嗯。” “其实,我并不想去工厂工作。” “妈知道,你想上大学。” “嗯。” “要不,妈去找找人,领导总得给楚家点面子。” 这已经是岳秀秀第二次提起了,楚明秋心里叹口气,六爷过世,是楚家的巨大损失,这个损失是无法弥补的,岳秀秀是无法弥补的,不会有人给她面子,他实在不忍心揭穿这个事实。 “妈,每天工作八小时,待在嘈杂的车间里,这不是儿子想要的,儿子还是想多念点书,多学习,为将来贮备些知识,这个世道不会一直这样的。” 楚明秋从岳秀秀怀里抬起头,仰脸看着岳秀秀,岳秀秀的眼眶红红的,他勉强笑笑:“妈,用不着伤心,您不是常告诉我,日子总是一天天过,政治运动总有完的那天,什么时候不搞政治运动了,你儿子的时代便来了,到时候,您看着儿子怎么打下一片天地。” “嗯,妈等着。”岳秀秀勉强笑了下,吴锋轻轻推门进来,看着屋里母子俩,又悄没声的退了出去,小赵总管也悄悄进来瞧了遍,又悄悄出去了,谁都打搅屋里的母子俩。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76章 工作啊!工作(上)   赵婶很快适应了楚府的变化,她的事情不多,主要带两个小丫头,楚明秋则解放出来了,让所有人纳闷的是,他好像一点不着急,依旧每天习武看书,每周楚子衿来上课,他去前院古震那听课,剩下的时间,除了偶尔去买菜,几乎足不出户,成了一个标准的宅男。   1965年的国庆依旧是个非常热闹的庆典,政府照例组织了国庆茶话会,国庆当天,天安门有五十万人参加了游行庆祝,当天晚上,天安门广场和东西长安街上,百万市民载歌载舞,彻夜狂欢,整个燕京几乎变成不夜城。   但这和楚府无关,从去年开始,国庆招待会的请贴便没到楚府了,晚上的狂欢也没有他们份,派出所早就来打过招呼,非参加游行表演的不要去东西长安街和天安门,不但楚明秋他们,包括虎子勇子他们都不能去,只能在胡同里庆祝。   楚明秋很干脆的在前院召开了一个楚家大院庆国庆联欢晚会,这个晚会楚明秋负责主持,并担任主要演员,其他演出人员有吉它弹唱小八,街舞狗子和虎子,京剧岳秀秀和吴锋,民歌穗儿和豆蔻,秦腔田婶和孙满屯,沪剧古震。   天然现成的舞台,下面摆了七八张桌子,每人清茶一杯,几碟糖果瓜子花生,在物质上,楚家大院茶话会并不比国务院差。观众则是楚家大院的所有住户,还有勇子湘婶瘦猴宋三七等楚家好友邻居。   整个晚上楚家大院都热闹非凡,所有人,包括睡得比较早的牛黄,都打破了常规,一直闹腾到午夜过后,参加了游行表演的娟子回来也乘兴演唱了一首《歌唱祖国》,随着年龄见长,娟子的歌声现在越发靓丽了,可娟子爸的身份,让娟子家也只有娟子有资格参加白天的游行和晚上演出。   娟子对楚明秋不读书了,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她只是问了下,而后便象以前一样,放学后,便到后院弹琴,早晨早早的起来便到后院练声。   不过,整台节目最出彩的自然还是楚明秋,他的一首献给天下所有母亲的歌——《懂你》,让岳秀秀和田婶几乎难以自持,让水生大柱热泪盈眶。除了唱歌,他还表演了京剧,还拉上顺子和水生演了出小品——《扯蛋》。   整个楚家大院没有来看演出的只有薇子一家,薇子的大哥在城里泡了一年多后,总算找了份工作,她二哥松则考上了大学,在外地念书,三哥今年念高三,只有他晚上悄悄过来看了半场节目;薇子初中从实验中学毕业后,没有考进实验中学高中,而是进了八中,虽然也是市重点,但比起实验中学来说,又要稍稍低点。   楚明秋不读书了,倒把薇子吓了跳,她没闹明白楚明秋为什么不读了,楚明秋的成绩在全院都有名,毕业考试是全市统考,楚明秋考的是全市第一,而她连全校前十都没进,可就这样的成绩,居然不读了,这让她震惊,她跑来问楚明秋,楚明秋只是告诉她,不想读了。   从长安街上回来,听到前院的欢笑,薇子感到很不舒服,好像什么神圣的东西被玷污了似的。   这场欢乐之后,楚明秋将找工作正式纳入日程,他已经不指望街道安置了,街道两次动员失败,特别是第二次堵门后,他就没再抱任何希望。街道的动向,他通过胡同里的小子们,特别是咸鱼干和大疙瘩,了解得一清二楚,就在那天堵门失败后,王主任回去便向尚组长提出,办他的学习班,不过,这个建议被尚组长否决了,楚明秋不知道尚组长为什么要否决,在他看来办学习班恐怕是街道最后的手段了。   这学习班可不是学文化知识,学习班成员在规定的地方集中学习,不准外出,不准打电话,没有经过批准不准见人,简单的说就是变相监禁,不过冠以学习班的名义。   楚明秋倒很想去见识下,可惜,尚组长不解风情,居然否决了,这让他有些失望。   国庆过后,一场寒流袭来,燕京的市民纷纷换上秋装,里面加上厚厚的毛衣,树叶枯黄的飘离,小鸟在空中跳着最后的舞蹈,行人带着残留的兴奋,悠悠的行走在燕京的街道上。   这是个慢节奏的时代,楚明秋慢悠悠的走进的工厂的大门,守门的大爷叫住他,问他是不是来应征的,楚明秋点头说是,大爷好心的指点他从边上的月亮门进去。   这不是间大厂,楚明秋边走边看,这是间食品厂,主要产品是面包,兼营各种糕点,他打听了,这厂大约四五百人,厂里要招七个临时工,楚明秋本来不想来,可这是芍药专程到家来告诉他的,他实在不好意思不来。   在外面还没看出来,到了院子里,楚明秋才吓了跳,不大的院子,居然挤了百多号人,将院子挤得满满的,台阶上,有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在大声招呼,让报名的人排队,人群里面又发生一阵拥挤,几个人为了争抢位置,在那呛起来,眼看着就要打起来,蓝色制服连忙过来劝开。   “同志们!本次招工只针对工农革干出身,地主富农资本家右派子弟,包括摘帽右派,请主动退出,请主动退出。”   楚明秋此刻正站在月亮门的门口,听到这话,他什么都没问转身便走,很快,队伍里面的一些人低着头出来了,门房大爷看到楚明秋转眼便出来了,忍不住有些纳闷。   “小伙子,你不是要报名吗,怎么啦?这么快?”   楚明秋笑呵呵的答道:“大爷,算了,这么多人,我就不掺合了,反正这也就是个临时工,咱们找正式工去。”   门房大爷将信将疑,楚明秋在门口取了车,推着出来,身后传来个声音:“口气挺大啊!”   楚明秋扭头看,是个有点矮壮的小伙子,小伙子穿着件夹克,他身边还有个高个子,高个子带着眼镜,瘦长瘦长的,穿了件比较时髦的浅棕色短风衣,俩人也推着车出来,矮壮的正挑衅的看着他。   “没法,天生的,怎么,两位也没拿到表格?”楚明秋问道,没成想这话一出口,俩人的神情却缓和下来,至少那矮壮的目光变温和。   “看来你也是个黄连树下弹琴的家伙,”矮壮苦笑下伸手来:“我叫杨满堂,十七中高六二级,他是柳长林,我们是一个学校的。”   “楚明秋,九中初六二级。”   “你是九中的,怎么不上高中?”柳长林惊讶的问。   “时也,运也,命也。”楚明秋干笑两声,杨满堂却很理解:“上什么高中,哼,象咱们这样的人,管你念得好不好,最后都得下乡插队,你去过几个了,我他妈的去二十几个单位了,全他妈的一样,这城里啊,看来没我们的地了。”   “啊,你跑了十几个,这招工的还挺多的。”楚明秋有些惊讶了,这毕业生安置,象他们这种胡同里的,父母没在央企的,是最低层的;大院的,有门路的,要么参军,要么被央企内部解决,招进工厂了;剩下的,将用工计划报给人事局,人事局统一安排招工,而这种向社会招工的,则是零散的,工厂要么是街道工厂,要么是区属工厂,规模都不大,两三百人算是大厂了,多数是几十,百来号人的规模。   楚明秋想了下却点点头,他大约明白了,经过两年的恢复整顿,国家正从严重困难时期走出来,经济正处于上升期,生产开始逐步扩大,各行业都有用工需求。   “连一家都没有?”楚明秋问道。   柳长林沮丧的叹口气,杨满堂摇摇头:“你们街道没动员你下乡吗?”   “动员了,我没答应。你们呢?”楚明秋反问道。   “也一样。”杨满堂重重的叹口气,神情却又满不在乎,柳长林却有些苦恼:“咱们那街道主任忒他妈缺德,整天领着人堵门,那王八蛋。”   楚明秋闻言笑了笑:“我们那也一样,前些日子,街道才上我家堵门来着,哎,上你们家没有?”   “啊!你怎么过去的?”杨满堂惊讶的问,楚明秋觉着纳闷,这有什么难的,柳长林说:“我和螳螂都躲出来了,我现在住在二姑家,螳螂住在他姥爷家,你也躲出去了?”   “躲什么躲,他们在门口敲锣打鼓,小爷我端把椅子,泡上茶,就在边上看,你们也真怂,不就敲敲锣打打鼓,鬼哭狼嚎几句,就这,你们就受不了了?他们不就想让咱们丢脸吗,咱们就不要脸了,他们能怎样!”   杨满堂和柳长林瞪大眼珠子瞧着他,想象着那场面,一群人在敲锣打鼓,这小子却坐在那喝茶看戏,俩人禁不住都乐了,楚明秋忽然觉着这两个人都挺单纯的,连这么点事都应付不了,那杨满堂也就是外表粗鲁。   “这倒是个法子,不就是不要脸吗,咱们连脸都不要了,还能咋样。”柳长林叹口气说,他出生在知识分子家庭,父亲原来是局里的工程师,五七年成了右派,六二年摘帽,现在下放到厂里监督劳动。而杨满堂也差不多,父亲是右倾分子,现在还在农场劳动。   “你们啊,错了,”楚明秋笑呵呵的摇头说:“这种事,你要服软,不管你什么态度,最后丢脸的都是你,可你要不要脸了,最后丢脸的就是他们,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嘿,你们没看见,他们走的时候那个灰头土脸的样,我现在想起还想笑。”   “着啊!”杨满堂一拍车龙头:“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妈的,明儿老子就回家,不就是堵门吗,老子脸都不要了,还怕什么。”   柳长林也点点头,可随即又担忧的说:“如果这样的话,和街道就彻底闹僵了,就别想安置了。”   “安置?人家的安置方案就是下乡,你又不接受,撒尿擤鼻涕,两头都,做什么美梦呢。”楚明秋调侃道。   “就是,你不能两头都要。”杨满堂也苦笑了下,柳长林心想也是这么回事,街道要你下乡,你不去就得罪他了,两头都要,怎么可能。   “其实,我那也有坚决不下乡的,人家也一样活得挺滋润的,”杨满堂叹口气说,楚明秋纳闷的问:“谁呀,这么大本事,哎,他们怎么挣钱?”   “咱们那片有几个,早就毕业了,街道根本不敢上他们家去,哦,对了,领头的也姓楚,跟你同姓,人家多会活,每天从城外往城里倒腾东西,什么挣钱倒腾什么,这都倒腾几年了,比上班滋润多了。”   “你们那片的?你们那的?”楚明秋心说这怎么那么象楚宽远,杨满堂说:“我们是城北区的,都住在建工局大院。”   “你们是城北区的,怎么跑城西区来找工作了?”楚明秋心里明白,他们说的多半是楚宽远,楚宽远现在几乎将城北区全部拿下,这几年,楚宽远一手三棱刀一手人民币,将城北区的顽主们收拾了一遍,他的销售队伍遍布几乎整个城北区。   “我们现在是有鸟没鸟先打一竿子,可费了半天劲,这不,连第一关都过不了,枉我们白跑了这一趟。”杨满堂苦笑下说,他现在都没招了,本来他们这样的大院子弟一般都由大院安排工作,他们院这两年毕业的子弟基本都在下属单位安排了工作,现在院子里剩下的无主游魂都是他们这样的可教育好的子弟。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杨满堂又问:“楚明秋,你想干什么工作?”   “我想找个比较清闲,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在家歇着。”   “哦,想得太美了吧,那有这样的工作,给我说说。”   杨满堂和柳长林都大笑起来,柳长林拍拍楚明秋的肩头:“喂,我说,你也别折腾了,诺,干脆收破烂去,这工作好,完全符合你的要求,想干便干,不想干便在家歇着,也不知道每月能挣多少钱?”   楚明秋停下脚步,看着前面的一个收破烂的老头,老头穿着件很旧的还补疤,脚边放了担子,正和几个老太太正围着他争着价格,伸长脖子紧盯看秤杆,生怕老头少了斤两。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77章 工作啊!工作   脑子里灵光一闪,楚明秋便推着车便过去了,杨满堂和柳长林相互对视眼,俩人连忙跟上去,楚明秋推着车站在一边看着老头和老太太们争。   “你这鸡毛是三等的,那有一等。”   “什么三等?你看看这毛,多好,你会不会看啊?这全是鸡屁股上的毛!”   “大妈,这真是三等的,你看看,这鸡毛都还没干呢。”   “你看看我这个,这报纸,先秤秤!”在边上等着的大妈不耐烦了,提着捆旧报纸,毫不客气的放在老头的面前,老头连忙提起来秤:“十二斤六两。”   “你这秤不对吧,怎么才十二斤六两?我在家都秤过,明明有十四斤三两!不卖了!不卖了!”老太太气愤的提起报纸往回走,那卖鸡毛的老太太也不愿卖了,收起鸡毛回去了,围着老头的人一下全散了,边走还边骂老头缺德。   杨满堂碰了楚明秋下:“走吧,难不成你还真要干这玩意?”   “嘿嘿,这活不错啊,”楚明秋乐了,没管杨满堂和柳长林,上去拦着老头:“老头,你怎么私自收废旧物质?有执照吗?”   老头上下打量下楚明秋,楚明秋神情严肃,手就把着老头的挑子,目光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好像他就是胡同里面专抓投机倒把的治保小组。   “同,同,同志,俺可不是私下买卖,俺,俺是外勤,是废品站外勤。”老头心里有些慌,连忙放下担子,从兜里掏出证明,楚明秋接过来看,还真是证明,是城西区石河街道废品收购站发出的,上面盖了收购站的章。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严肃的看着他:“外勤?这是你的证明吗?上面又没名字。”   “同,同志,这哪有假的,俺可不敢假,您可以上废品站调查去。”老头有些着急了,楚明秋沉凝片刻:“那我要考考你,看你说得对不。”   “您问,您问。”   “你们这样外勤有多少?”   “我们站,外勤只有三个,咱们站长还说多找几个外勤,这燕京城这么大,光我们几个那跑得过来。”   “不对吧,要外勤干什么,人家不会自己拿到你们站上去?”   “同志,这您就不了解了,”老头说了几句也没那么慌了,说话也稳定多了:“您想想啊,就说这鸡毛吧,一家一户有多少,趁这么点鸡毛,总共不到一斤,一等也不过一毛六分钱,三等才九分,你说提上这么点鸡毛,走那老远的路,划算吗?”   “那你工资多少?”   “什么工资啊,我们在外面跑,能挣钱多少全靠自己收,就说这鸡毛吧,一等品,站里收是一毛六,我们收是一毛三,每斤我们能挣三分钱,一天下来,顶破天能挣两三毛,站上不发工资。”   “两三毛?你撒谎!”楚明秋眉毛一竖,瞪着老头,老头连忙说:“真是怎么多,有时候运气好,碰上刚才那旧报纸,能多挣点,一天下来也就四五毛,俺说同志,俺真不骗你,这要挣得多,怎么可能才俺们三个外勤。”   楚明秋点点头松开了老头的扁担,老头急忙担起担子走了,边走还边吆喝着:“收废品珞!旧书旧报纸卖咯!”   杨满堂和柳长林一直没有打搅他,在边上看着,老头一走,柳长林便疑惑的问:“难不成你真想干?”   “怎么啦?”楚明秋笑了下:“看来你们是该下乡好好改造下思想,工作不分高低贵贱,都是为社会主义作贡献,这活总比掏大粪强吧,人家时传祥不一样干出一番事业。”   柳长林和杨满堂面面相觑,时传祥固然是官方宣传的典型,可..,这不过是宣传,楚明秋看了看他们,心里微微摇头:“你们要上那?”   “你打算上那?”杨满堂反问道。   “工作找到了,就该轻松下了,我去琉璃厂逛逛,你们呢?”   楚明秋已经有好长时间没去琉璃厂了,以前每个月都要去一次,自从小雅芝出生后便没去了,这些年,他在琉璃厂也淘了不少好东西,可真正的珍品却只有几件,除了那金缕玉衣,就是沈周的仿黄公望《富春山居图》、仇英的《前赤壁图》,另外还有便是伦勃朗的《挤牛奶的姑娘》。   这些年,他在书画的收藏上便花了数万元,有时候,吴锋都说他太贪婪了,幻想将所有珍品都揽入怀里,这实在不现实。   “难道你真要去收破烂?”柳长林宛自不信,他非常惊讶,甚至是震惊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叹口气,两个傻孩子,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他冲俩人摇摇头:“走吧,我请你们和汽水,然后咱们再来说说工作的事。”   柳长林依旧在不断摇头,俩人随着楚明秋在胡同口的杂货铺买了汽水瓶,就坐在杂货铺对面的石阶上,跑了一上午,三人都有点渴了,一瓶汽水几下便下肚了。   “这碳酸饮料,喝着痛快,可实际上还不如大碗茶解渴。”楚明秋长吁口气,感觉轻松了很多,前段时间总在考虑工作的问题,现在他总算卸下一个重担。   杨满堂靠在墙壁上,两根手指夹着根烟,柳长林趴在自行车上,迷惑不解的盯着楚明秋。楚明秋冲他笑了下:“别这样看着我,毛骨悚然。”   “看你的样子不像缺钱啊。”   “我当然不缺钱,”楚明秋调侃道:“我可是资本家出身,这出身,虽然不好听,可钱是实实在在的。”说到这里,他叹口气:“你不就是觉着干收破烂很跌份,是吧,其实,弄清楚了自己要什么,就知道做什么了,你们也是资本家?”   柳长林摇摇头:“我是摘帽右派,他是右倾。”   “看来,你们比我还危险,我好歹还是民族资本家,你们可是最危险的敌人。”楚明秋继续调侃的笑道,杨满堂狠狠的吐口痰:“操他妈的,我爸四零年便参加革命,流血流汉,身上的枪眼就有七处,江山打下来了,却成敌人了,操他妈的!”   “注意啊,你的情绪可不对,”楚明秋依旧在调侃,随即脸色一肃:“你们家里也缺钱?”   杨满堂迟疑下点点头,柳长林却摇摇头,楚明秋说:“如果,不缺钱,这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首先,这可以让我们留在城里,至少,咱们可以拿着这外勤的证明告诉街道,小爷有工作了,不用下乡插队,这让我们赢得时间。   我们还年青,世界是他们的,也是我们的,最终会是我们的,你们的父母一旦解放,给你们安排个工作,或进学校念书,都是很容易的事,所以,这工作,看上去挺累,还挣钱不多,可对现在的我们而言,却是个很好的选择。”   柳长林还在磋磨,杨满堂却两眼放光的叫道:“行啊!小子,有你的,不错,不错,糟了,那老头在那个废品站?你还记得吗?”   楚明秋再度叹气,冲着杨满堂直摇头:“你们啊,没脑子,一个废品站可以这样,其他废品站不也一样,随便找个废品站就行了。”   “对,对,是这样,国家有政策,才能这样干,否则谁敢。”杨满堂点头说是,随即他亲热的靠近楚明秋:“小兄弟,没想到啊,你还挺有主意的,要不咱们三一块干。”   “你们在城北,我在城西,怎么一块干?”楚明秋反问道,杨满堂嘿嘿一笑:“这有什么,咱们三组建个托拉斯,把这燕京城的废品收购全包了..。”   “拉倒吧,你还真想收一辈子破烂?”楚明秋扭头惊讶的看着他,杨满堂嘿嘿笑起来,楚明秋忽然觉着这小子好像不错,有股子闯劲,心念一动:“其实,还有条路,不过这条路风险比较大。”   “你说,有什么路?”柳长林连忙问道,杨满堂也急切的看着他,现在这俩人觉着楚明秋的主意挺实在,而且可行性很高。   “你们那片不是有个姓楚的在搞投机倒把吗,你们去找他,和他一块干,这条路的风险很大,但收入肯定比收破烂要高,也体面点。”   “拉倒吧,人家肯吗?”杨满堂有些丧气,楚明秋淡淡的说:“你去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他们就会收你们的,不过,你们要想清楚,这条路弄不好就进局子,判你三五年没跑。”   “妈的,又有什么,不就是三五年,老子都想去收佛爷了,三五年,老子正愁没地吃饭。”杨满堂恨恨的说道,自从他父亲成了右倾后,家里便陷入困境,父亲的工资就仅够他一人,家里五个孩子,全靠母亲每月不到一百块钱的工资,家里根本没法养闲人,他必须尽快养家。   不过,他不知道收佛爷是怎么个收法,要是知道了,恐怕已经干上了。母亲前几天便和他谈了,如果还找不到工作,便只能下乡插队了。   “再想想,再想想。”柳长林连忙说道,随即又疑惑的看着楚明秋问:“你说的?你说的便行?”   “应该没有问题,如果,他不要你们,你们就上楚家胡同找我,记住,我叫楚明秋。”楚明秋说着站起来,骑上车便走。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78章 入伙 杨满堂和柳长林默默的看着楚明秋的背影,良久柳长林才提起汽水瓶到店里退了,柳长林拿着退回来的押金,几个钢镚在手里一跳一跳的,杨满堂忍不住又朝楚明秋走的方向看了眼,低声骂了句。 俩人骑车向北海去,今天天气不错,俩人本就约好,不管是不是找到工作,都要上北海来划船。 “你去吗?” “收破烂还是投机倒把?” “不管那么多了,我想都干,”杨满堂说:“先找个废品站,挂上号,然后再去找姓楚的,这小子说的也不知管用不,这法子要真行,算我欠他一个情。” 走了一段,杨满堂忽然自言自语的骂起来:“妈的!老子算明白,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你看那楚小子,要不是仗着家里有钱,敢这样潇洒,四眼,将来,老子一定要挣很多钱,很多很多钱,老子要买下工程局,平了这丫挺的!” “你丫作白日梦吧,怎么,想颠覆红色江山?”柳长林有气无力的耻笑道。 杨满堂没理会他自顾自的说:“收破烂,投机倒把,这楚小子有点意思,将来恐怕是个人物。” “我看还是再想想,这真要去收破烂,还不给人笑死,我倒宁肯去投机倒把。” “我看没什么,你不能两头都要要,要不,你去北大荒,你爸不是从北大荒回来的吗,你去接班去。” 柳长林的父亲是六二年从北大荒回来的,回来的时候震惊整个大院,整个人瘦得跟骷髅似的,走路摇摇晃晃的,养了半年多才恢复过来,柳父从未提过北大荒的经历,可听说柳长林被动员去北大荒后,他从工厂赶回来,父子俩关上门悄悄说了半天,柳长林脸色发白精神恍惚的过了三天才回过神来,最后,他憋不住,悄悄告诉了杨满堂,俩人都被吓住了,说什么也不敢上北大荒,和其他任何边疆。 俩人第二天便找了个废品收购站,要求担任收购站的外勤,这还是废品收购站第一次主动有人来要担任外勤,站长告诉他们,收购站可以发给他们外勤证明,但他们每月需要交管理费三块钱,其他便是自负盈亏,随后找了个老职工对他们进行入职培训,这个并不复杂,一个上午就够了。 拿到证书后,俩人便去找楚宽远,他们在楚宽远的家门口蹲了整整一天,楚宽远才和小霞回来,俩人连忙过去。 楚宽远有些疑惑,他一眼便看出这俩人是大院的,心里在琢磨是不是有人最近和大院的冲突起来,手臂轻轻向后摆,将小霞向后拦了下,小霞悄悄退了半步。 现在的楚宽远可不是两年前的楚宽远了,倒买倒卖的生意越做越大,从庙会回来后,顾三阳回来后考虑了几天,最后拿出个主意,他们不再在大集上买了,直接到老乡家去谈,和老乡定下合同,而且三个人分成三个小组,每天分别走三个方向,而后,顾三阳又联系了二十多个食堂饭店,每天给他们送菜送肉,现在他们每人每月的收入都上百了,再加上佛爷的敬献,他和石头每月的收入都到了三百多。 和小霞的关系也进展顺利,俩人很快便陷入热恋中,很轻易的便突破了禁区,假期时,小霞便毫不忌讳的住进了楚家。 柳长林和杨满堂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楚宽远有些不耐烦了,冷声道:“找我什么事?” “我.,我们……”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没事我走了。”楚宽远不耐烦了一拉小霞便要进家。 “远,”柳长林急忙开口:“远哥,我们想跟你干。” 楚宽远站住了,回头看着他们,露出奇怪的神情,上下打量他们好一会,干巴巴的笑了两声:“呵呵,你们这些大院的公子哥,怎么想起跟我们这些苦哈哈混了,别驾,这可丢份。” “远哥,你这可是打我们的脸了,”柳长林很诚恳:“你不知道我们,我们知道你,我们都挺佩服你的,我们想跟着你干。” “跟着我干?”楚宽远冷冷的反问:“我现在干得好好的,凭什么要你们跟着。” “嗯,是,是,”柳长林犹豫了,他不知道那楚明秋说的有用没有,楚宽远鄙夷的扫了他们一眼,转身推开门,半只脚跨进了门,柳长林急忙叫道:“是楚明秋叫我们来的?” 楚宽远的身体停下了,杨满堂早被楚宽远气坏了,这要换个环境,他早就挥拳相向,此刻再也忍不住了,上来拉上柳长林便走:“咱们不求他,我就不信了,活人还能叫尿憋死,他们能干,我们自己也能干,走,咱们回去。” “回来!” 柳长林连忙回头,楚宽远嘲讽的看着他们:“就你们,知道大集在那吗?恐怕还没摸到大集的门便折进去了,还自己干。” 杨满堂不由自主的站住了,俩人转过身,楚宽远再度打量他们:“进来吧。” 说完转身便进去,杨满堂和柳长林犹豫下还是跟进去了,小院里摆着几张椅子,小霞正亲热的陪着金兰说话。 看到他们进来,金兰问道:“远子,是你朋友?” “小叔介绍来的。” 杨满堂和柳长林闻言有些惊讶,金兰连忙起身:“快请坐,请坐,小霞,去把那苹果端出来,还有那糖,就是上次远子带回来的,巧克力的。” 小霞轻快的进屋了,金兰又热情的招呼:“待会便别走了,吃过饭再回去。” “妈,你别忙活了,我们说会话。”楚宽远现在有点一家之主的气象了,赶着金兰走,金兰也不在意转身进屋了。 “说说吧,你们怎么认识我小叔的?”楚宽远冷冷的看着他们:“如果有一个字是假的,今天,你们就出不这道门。” “楚明秋是你小叔?”柳长林问道,楚宽远微微皱眉:“少废话,说吧。” 柳长林于是将他们如何遇见楚明秋,他们在一块说了什么,楚明秋怎么给他们出主意,如何让他们来找楚宽远,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楚宽远。 “他要去收破烂?” 金兰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正站在后面听呢,听到楚明秋要去收破烂,忍不住叫起来了。楚宽远扭头看了她一眼:“这事,小叔做得出来,你忘了,五七年那会,他把府里的百草开出来种粮食,结果呢,全燕京挨饿,就他那粮食多,每月还给我们送粮食。” 他沉凝会看着俩人:“你们是小叔介绍来的,有些情况我还不了解,妈,小霞,我们去找石头,晚上,我就不回来吃饭了。” “怎么刚回来又要走,吃过饭再去吧。”金兰连忙招呼,楚宽远说:“你们吃吧。” 金兰看着楚宽远带着俩人出门了,低声自言自语:“这小兔崽子,越来越象他爸了,”扭头看见小霞冲她直乐,忍不住呵斥道:“你呀,你得管着他点。” “姨,您都管不了,我可不敢。”小霞笑道。 “哼,楚家的男人啊,风liú着呢。”金兰说道,小霞心一颤低下头,金兰见状便笑道:“放心,还有我呢,他不敢怎么你。” 小霞闻言高兴的抱住金兰,讨好的拉着她坐下,端来泡好的茶,又将菜拿过来,坐在院子里摘。 “姨,您给我说说楚家吧,他小叔是啥人啊,怎么会想起收破烂,他真要挣钱,和远哥一块干不就行了,干嘛要去收破烂,这多丢人啊。” 金兰轻轻叹口气,这也是她不明白的地方,她知道自己儿子的,对楚明秋佩服得五体投地,楚明秋说什么都会听,要干什么都会跟着,不过,话说回来,楚明秋对他们母子还真好,不说困难时期送粮食了,就说这生意,完全是楚明秋整出来,山里的生产基地,是他花钱建起来的,楚宽远几乎是捡便宜。 楚宽远听说楚明秋不上学后,曾经起过念头,让楚明秋进来,让他带着大家干,可后来想了想还是没提,他认为如果楚明秋想来的话,一定不会客气,一定会主动来找他们。 金兰和小霞在家里唠嗑说着楚家,楚宽远带着杨满堂和柳长林找到石头,石头和顾三阳正在一块喝酒,顾三阳觉着在大院里越来越不舒服,看什么都不顺眼,经常跑到胡同里来,现在胡同里的小子们也认同他。 楚宽远将事情给他们说了,顾三阳抬眼打量下杨满堂和柳长林:“和我们一块干,你们有那个胆量吗?折了,得自己扛,遇上拼命的事,得冲在前头。” 石头则什么话也没说,摸出腰里的刀扔在杨满堂和柳长林脚前:“会玩吗?” 杨满堂冷冷的看着石头,石头的眼里带着丝嘲弄,还有点轻蔑:“你是小叔介绍来的,小叔的面子我们不敢驳,但,有一点你们要清楚,咱们这行,是………远子,小叔是怎么说的?” “黑暗中觅食。”楚宽远说。 “对,黑暗中觅食,刀头舔血,上,要防雷子,下,要防小脚侦缉队,中间要和添乱的兔崽子,” 石头正说着,杨满堂已经捡起刀,试试刀刃,在胳膊上划了道深深的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石头一下便住口了,目光转向柳长林,柳长林心里有些发怵,勉强笑了下:“这还要投名状?” 没有人开口,柳长林只好捡起刀,刀刃贴着皮肤上,手直哆嗦,闭上眼在胳膊上划了道口子,顾三阳笑了下,撩起衣服从上面撕下块布,将俩人的手包扎好。 “行了,以后咱们就一块干。”楚宽远拍拍杨满堂的肩,拉他坐下,顾三阳冲柳长林招招手,让他坐下,给他们倒上酒。 “其实,也没这么危险,”顾三阳说:“以前咱们就知道零敲碎打,现在咱们已经鸟枪换炮了,对了,你们有三轮车吗?” 俩人都摇摇头,顾三阳说:“咱们现在有七辆三轮车,你们俩也得有三轮车,远子,再买两辆三轮车吧,咱们该扩大了。” 楚宽远却摇摇头:“三轮车暂时不买,先让他们跟着跑一段时间,熟悉下情况,还有咱们的运作流程,也让弟兄们熟悉他们,以免出现误会。” 现在的竞争对手少,但不是没有,城北区街面上的弟兄将这门生意看着是楚宽远兄弟的,谁要抢这生意,必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某个邀功的顽主插他一刀,也说不是定。 “远子,咱们得起个名号吧,”石头说:“我看咱们就叫兄弟帮,你们看怎样?” “兄弟帮?”楚宽远喃喃自语,顾三阳摇头说:“江湖味太浓,太象黑社会了。” “你们看兄弟公司呢?”柳长林低声说,顾三阳还是摇摇头:“我看还是不要,远子,小叔不是说了,要低调吗,不管是帮还是公司,都太高调了,还是就这样,闷声发财吧。” 楚宽远点点头叹口气:“将来,要是允许咱们开公司办工厂,我们就叫兄弟集团,这是我们大家伙的,是大家冒着杀头的风险干出来的。” “对!”顾三阳叫道,石头只是笑了下,说实话,最初他并不看好这个行当,只是楚宽远想干,他就陪着他玩玩,没成想,居然越干越大,特别是今年,突飞猛进的发展,照这个趋势下去,要不了三年,他们每天的收入便能上百。 “远子,我听说,小叔他们的皮箱店关门了,都进厂了,干脆咱们把那皮箱弄来,咱们也试试。”顾三阳说,楚宽远微微皱眉,这个建议已经提了几次,楚宽远不敢在没有得到楚明秋同意的情况下偷师,他去问了楚明秋,楚明秋坚决反对,明确告诉他们,这是田婶的生意,他们不要插手,顾三阳很是惋惜,可也没敢越轨,现在他又提出来了,显然他还惦记着。 “你怎么还没忘啊。”石头冲他直摇头:“小叔不是说了吗,那是别人的活。” “此一时彼一时,”顾三阳摇头说:“以前是田婶的活,可现在不是了,远子,你再去问问,他要同意,咱们就找个地,自己动手。” “干嘛非要他同意?”杨满堂听了半天,越听越惊讶,那小屁孩居然有这样高的威望,一句话便让这三个城北区有名的汉子服服帖帖,此刻,听到他们提起,忍不住插话。 石头眼一翻瞪着他,楚宽远没有开口,不过神情有点不好看,顾三阳摇摇头,看着他说:“你要和我们一块干,没有问题,不过有几个规矩必须清楚,咱们这伙兄弟,远子是头,他说的,我们必须听,他不同意的事,就不能干,这叫服从命令听指挥,不过,在远子之外,楚明秋,就是远子的小叔,他的话在远子之上,听明白了吗?” 杨满堂和柳长林大吃一惊,原以为楚明秋不过凭着是楚宽远的小叔介绍他们过来,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在伙人中有这样至高无上的地位,其实,楚明秋自己也没想到。 “有些事你还不明白,过段时间,你就明白了,”顾三阳拍拍杨满堂的肩:“你们能认识小叔,并且能得到他的好感,是你们的福分,小叔可不是一般人。” 说了会话,柳长林的拘谨渐渐散去,话也开始多起来,他们聊起了考大学,石头对俩人嗤之以鼻,十七中是城北区的区重点,可那比得上楚宽远,那可是燕师大附一中的学生,市重点中学,高考进了前三的。 楚宽远早就清楚,他对上大学不抱任何希望,他和顾三阳今年都没去考,他心里琢磨着怎么皮箱的事,想想觉着顾三阳说的是,现在皮箱不是田婶的生意了,是国家的,那他们凭什么不能干,干完了再让小弟们去卖。 顾三阳对杨满堂和柳长林要热情得多,给俩人讲了些作生意的敲门,怎么探路,怎么打游击,怎么应付雷子盘查,怎么对付小脚侦缉队,几个人边说边喝,一瓶酒渐渐的便见底了。 “远子,我昨天好像见着那女的了。”石头忽然说,楚宽远没听明白,石头又解释道:“就是那个,那个,和我们一块打架的那女的。” 楚宽远还是不明白,和他们一块打架的多了,小霞便和他一块去打过,石头比划着:“就是,就是,书生的同学,在淀海的那……” “你说的是黄诗诗吧?”顾三阳问道。 石头连忙点头:“对,对,就是她,我见她和一男的在一块,俩人说得挺热闹。” “黄诗诗?不会吧?”楚宽远有些怀疑:“她不是去广州找工作吗?她姑妈在广州。” “远子,你呀,你呀!”顾三阳冲着楚宽远直摇头,很是惋惜,楚宽远不明就里,石头推了顾三阳下:“究竟怎么回事?快说,少卖关子。” “你们俩啊,黄诗诗说她姑妈给她找工作,你们就真信了,”顾三阳叹口气:“原来我就在怀疑,她去广州不过是借口,在燕京都没工作,何谈广州,她的户口在燕京,粮食关系在燕京,而且,广州靠近香港,管得比我们这还严,以她的身份,在广州工作,无疑白日做梦。” “话别说这样绝对,要这是假的,那她上广州做什么?”楚宽远摇头说,顾三阳轻轻叹口气摇摇头,他也在迷惑,这黄诗诗跑广州去干什么。 天色渐渐黑了,楚宽远起身说散了吧,让顾三阳先带杨满堂和柳长林一段时间,他觉着他们三人中顾三阳是最机灵的,他和石头都有点一根筋,自己可能做得不错,可不太会教人。 顾三阳临走时又催促他去楚明秋那问问,看看他愿不愿过来和他们一块干,楚宽远明白,他还惦记着那皮箱。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79章 收破烂引发的风波(上) 第二天,楚宽远让顾三阳带着杨满堂和柳长林去大兴,让石头带人去淀海,而他却到楚家大院来了,大院里很安静,小赵总管和赵婶在照看孩子,楚明秋不在家。 “丢人去了!丢楚家列祖列宗的人!” “死老头子,说什么呢!”赵婶责备道:“太太和吴老师都说行,包先生也说行,就你死脑子!” “死脑子!死脑子!死脑子!”小静蕾在边上鹦鹉学舌,小赵总管威胁的扬起手,小静蕾哧溜一下转到赵婶身后,冲着小赵总管翻白眼。 楚明秋悄没声的去办了个外勤,回家宣布后,饭桌上一遍沉寂,所有人都傻了,象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楚家老祖宗便是游医,每天走街串巷,摇铃行医,本来,以我的医术,应该不比老祖宗差,摇铃行医也没什么,可人家不允许,那就只好收废品!” “什么收废品,那是收破烂!”小赵总管一反常态大声叫起来,他是真急了,脖子上青筋直跳,嘴唇都在哆嗦,求助似的看着岳秀秀和吴锋穗儿,他知道,能改变楚明秋决定的就只有,不,穗儿不算,只有岳秀秀和吴锋,可他们俩在最初的震惊后,很快便恢复正常,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依旧慢慢吃饭。 “太太!您说句话!小秋,是六爷的儿子!是楚家的族长!他怎么能干这样的活!”小赵总管非常生气,罕见的冲岳秀秀发起火来,让岳秀秀楞了好一会。 岳秀秀没有生气,相反很是感动,小赵总管这一生都在楚家,在他眼中,楚明秋比他亲生儿子孙子还重要,可惜,他没有明白,现在是什么年月,楚家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没有了六爷,楚家就什么也不是,只剩下资本家的名头和银行的存款。 岳秀秀的目标是将儿子培养成楚家真正的爷,成为六爷那样的人,六爷当年走江湖,同样摇铃行医,同样走街串巷,几次陷入绝境,全靠运气和才干闯过来,现在,既然楚家什么也不是了,怎么振兴楚家,怎么重新爬起来,她不知道,既然不知道,那就让楚明秋去闯。 “楚家的未来不在楚宽元,而在楚明秋,你别拘着他,让自己去闯。”六爷这样告诉他,反右时,楚明秋上蹿下跳将全家人叫回来,不让他们发言,她不信,六爷将信将疑,六爷采取了最保险的法子,让她出面,结果,她果然被定为右派,可她却非常高兴,再后来,楚明秋又判断大饥荒,这次不但她不信,就算六爷也不信,结果,他又对了。 从四岁开始,六爷便在观察楚明秋和楚宽元,最初,六爷属意楚宽元,可惜,楚宽元在婚姻上,在反右过程中,如果,这两者还可以原谅的话,可在对夏燕的行为上,六爷根本不能接受,所以,五年以前,楚宽元便从六爷的名单中拿去了,相反,楚明秋的表现越来越出色,很多地方超出了六爷的想象,不但征服了六爷,也征服了吴锋包德茂。六爷曾经秘密征求过他们的意见,俩人一致认为,楚家的未来在楚明秋。 “小秋是条龙,他现在是龙困浅滩,一旦径遇遇风云,便会腾空而起,六太太,让他自己去闯吧,很多时候,他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活可明白。”包德茂更加感慨,楚明秋作的很多事他都知道,有些事,他开始不以为然,比如,种地,给哥们送粮食,开皮箱店,可事后证明,都很有道理。小家伙们紧紧团结在他身边,除了廖八婆们外,胡同里,没人说他不好。 在楚明秋的老师们中,唯独坚决反对他收破烂的是古震,古震的反应和小赵总管相差无几,完全不能接受:“以你的才干,应该上大学,到经济研究所工作,完全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不行,我得和你妈妈谈谈。” “老师,以您的才华都只能在研究所扫地,何况我呢。”楚明秋很是无奈,他完全没想到,原来预计最强烈反对的岳秀秀没有作声,相反,他以为不会说什么的小赵总管和古震居然如此强烈。 楚明秋搓中了古震的软肋,被重新定为右派后,他的工作被重新调整,课题被全部取消,调整为清洁工,每天的工作便是打扫厕所。可古震不听,还是找到岳秀秀谈了一次,希望岳秀秀能重新考虑。 “古老师,非常谢谢,我当然希望儿子能找个好工作,可,现在这情况,要么下乡插队,要么干这个,权衡之下,我觉着干这个也没什么,玉不琢,不成器,老师放心吧,我的儿子,我心里有数,他才十五岁,我相信我儿子不会永远收破烂。” 古震只得仰天长叹,只能无奈的接受了事实,楚明秋每天高高兴兴出车上街,他没觉着什么,整个胡同震惊了,看着他沿街叫着,街坊四邻们都傻了。 “袁师傅,有旧报纸旧书旧铁旧铜旧瓶子,都给我留着,保证给你个好价钱。” “张婶,有旧报纸,旧书,没有,拿来吧,我给你个好价钱!” “秦爷,旧书旧报纸旧铁旧铜卖了!” “肖科长,你们公安局的旧报纸可得给我留着,我上你们那去收,注意啊,一定要整理好,千万别把文件也混进来来了。” ... 楚明秋沿街叫买,胡同里的街坊邻居都傻了,楚家少爷怎么也弄上这个了。 “公公,你这又是弄什么啊?”袁师傅满是疑惑。 “小秋,又在玩什么呢?”秦爷更加纳闷,一头雾水的看着他。 “公公,你这是干啥呢?又在玩什么呢?”以前的肖所长现在肖科长神情惊疑不定,目光里满是怀疑。 ... 所有人都疑惑不解,每个人都在问,楚明秋笑呵呵的告诉他们,这是他的工作。 “我现在是废品收购站的外勤,诸位老街坊,看在多年邻居的面上,有什么便给我留着,我保证不亏待大家。”楚明秋给每个打躬施礼。 “公公,你这是作啥,要想挣钱,犯不着作这个,婶子给你介绍下,拿点蜡光线回来纺。”勇子妈满心不忍,热情的准备帮忙。 “我的小爷,这是作啥?太太也不管管你!”湘婶是又心疼又着急,别人不知道,她还是清楚的,楚府绝不缺这点钱,她直觉便告诉她,楚明秋又在玩了,可这也太离谱了。 楚明秋几乎不作任何解释,第一天便跑遍了周围的胡同,第二天便到了第十小,第九中,四十五中,在十小外面遇见赵贞珍,赵贞珍同样惊呆了,她呆呆的看了楚明秋足有三分钟才认出来,这个正给人称旧报纸的半大小伙子正是十小成绩最优秀的毕业生。 宋老师是在第三天遇见正沿街吆喝的楚明秋,她悄悄躲在一边,神情复杂的看着被拦住的楚明秋,她还认得出,那个拦住楚明秋的女生似乎有些激动,而楚明秋却嬉皮笑脸说着什么。 “我说殷柔柔,干什么不是干,毛主席说了,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咱也是为社会主义作贡献。” 这一次,楚明秋不像以前那样,家里人也都被郑重告诫,不准往外说,至于外面,则根本不解释,闷头干自己的。 殷柔柔无奈的看着楚明秋蹬上车走了,在她不远处,葛兴国和委员同样目瞪口呆,朱洪追上楚明秋,他倒不觉着收破烂有什么丢人,他干脆跳上车,坐在一堆旧报纸中间,和楚明秋有说有笑。 楚明秋和别的人不一样的地方就在,别人的东西都乱糟糟的,他都按类归置得整整齐齐,丝毫不乱。 “公公,这能挣多少钱?” “这得看运气,收得多挣得多,”楚明秋说:“昨天挣了四毛六,今天,估计能挣三毛多吧,我这不才开始吗,还没找到门路,朱洪,你可别小瞧这生意,这生意要干好了,一年挣个十多万,轻轻松松。” 朱洪晒然一笑,根本不信,十多万,有这种好事?全燕京不好多人都去收破烂了。对这行工作,朱洪了一点,收破烂,一般情况下。收,只是工作的一半,剩下的是拣,比如一些零散的,别人扔掉的旧纸张旧瓶子废铁废铜什么的,经常要翻垃圾堆,收入主要来自拣,真正收的并不多。 朱洪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楚明秋肯定不会拣,他只会收,看他车上的东西,干干净净的,这都是收来的。 “你还别不信,我这是才开始,没找着门路。”楚明秋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头也不回的说道:“别说我了,咱们班还在九中的有那些?林百顺韦兴财他们怎么没看见?” “他们今天留下来参加入团积极分子学习,”朱洪说:“我们班有二十八个考上九中,对了,彭哲现在可积极了,现在是可教育好子女的典型,上周,他写了篇思想汇报,批判他的父母。” “你怎么知道?偷看人家的思想汇报?这可不好。” “放屁!他在校广播里念的,全校都知道。”朱洪说着在楚明秋背上捶了拳,楚明秋没有说话,其实这种事在初中便出现苗头,秦淑娴也写过批判她家庭的思想汇报,宋老师也让她在班会上念过,学校讨论时,还让楚明秋发言,被楚明秋委婉拒绝了,当然也再度激怒宋老师。 彭哲这样作不是偶然,有些批判父母的文章都上报了,各学校都有这样的事,包括四十五中这样的非重点学校,从楚明秋了解到的情况,从这一年开始,政治工作空前增强。开学不到两个月,朱洪他们下乡支农便有一个月,回来不过半个多月,不忘阶级仇的忆苦思甜报告便听了两场。 和朱洪分手后,楚明秋拉着东西上了废品收购站,这个废品收购站并不大,只有六个工作人员,四男两女,其中包括站长和党委书记,收购站在群慧胡同,距离楚家胡同有五站路,属于大佛寺街道,站里的工人没有年青人,都是四十岁以上的中年男人和大妈,整个站都在一个小院子里,小院只有三间房,两间作库房,一间是办公室兼休息室,所有废品都分门别类堆在库房里。 “公公,用不着每天都来,一般一周来一次到两次。”负责秤秤的大叔好心提醒楚明秋,楚明秋是他们站今年唯一新进的外勤,这小伙子看得出来,很勤奋,每天拉来的东西不少,跑了不少路。 楚明秋这才知道,原来这里不用每天报道“打卡”,这让他很高兴,大叔又提醒说:“不过,每周四的下午,必须过来,装车。” “好咧!”楚明秋兴高采烈的答应下来。 大叔姓金,是这个站的老员工,其实站里的六个人都是老员工,从五四年成立开始,这个站陆续来了五六个年青人,都没能留下来,陆续全部调走了,站长是就地提拔的,书记是转业军人,都是在这窝了五六年的老员工了。 “金叔,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楚明秋推着车就走,金大叔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公公,又来了,今儿收了多少?” 从边上过来个嘴里叼着烟的中年大叔,楚明秋扭头嘻嘻一笑:“四毛,哦,对了,马叔,给您!” 楚明秋从兜里掏出包烟扔给马大叔,这马大叔是站里指定的楚明秋的师傅,可楚明秋却没叫过他师傅,他也浑不在意,用他的话说,这玩意叫只狗来,三天也认识了。 马叔接过来,是包大前门,市场售价一毛二,不算好也不算差,不过,对站里的马叔来说已经算是好烟了,金叔打趣道:“行啊,公公,有你师傅的就没我的?我们可都是你师傅。” 楚明秋正要回答,忽然他皱起眉头:“马叔,金叔,刚才您们叫我什么?您们认识我?” “就你,楚家小少爷,这城北区谁不认识?”金叔和马叔哈哈大笑,马叔将烟撕开:“你来报名,我都吓了一跳,这楚家小少爷也干上我们这行了,这可是四九城的一大奇闻,要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相信。” 楚明秋嘿嘿干笑两声,这里虽然不是楚家胡同,可五百年楚家,燕京首富,药业第一家,楚家药房,燕京谁人不知。 “走了,今儿咱老百姓,真呀真高兴,今儿咱老百姓,真呀真高兴!...”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80章 收破烂引发的风波(中) 看着楚明秋背影,听着他怪模怪样的歌声,金叔和马叔禁不住相对摇头,金叔问道:“你说他能干多久?” “就这小少爷?新鲜劲一过,恐怕就得撤。”马叔扔给金叔支烟,语气很是惋惜,收破烂在任何时候都是贱业,特别是外勤,没有任何保障,刮风下雨下雪,都得上街,都得满燕京跑,不然便没有收入。在他们看来,这楚家小少爷不过是来玩玩,图个新鲜,尝过滋味后,自然会离开。对这些外勤,站里也没什么制约方式,这个站成立以来,前前后后来过了不下三十个外勤,现在仅仅剩下五个,干得最久的也不过两年。 这些走了的外勤并不是完全不干了,偶尔还是要来,除非他们找到其他工作或者完全干不动了,收破烂,干得好的话,每月收入在二十块钱左右,比起糊火柴盒挣得多些,可比扛大件或纺蜡光线来说,就要少些了,所以有门路的,多半都不肯长期干。 说着话,来了个老太太,提着点鸡毛,金叔给她看了说是三等,老太太非常不满,坚持说是二等,在那骂骂咧咧的,金叔不耐烦了,和老太太吵起来了。 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其实废品站不喜欢这些零散的,特别是这些老太太,她们多数都是附近的居民,斤斤计较,稍不满意便大吵大闹。 楚明秋不知道身后的议论,他满心高息的哼着歌回到家里,楚宽远已经等了他一整天了,正无聊的和小静蕾玩着。 “你怎么来了?”楚明秋心里有些不爽,不就是这点破事,怎么谁都来说三道四的,想想明天要去医院,这高庆要知道了,还不知要说些什么。 楚宽远没有察觉,将小静蕾交给小赵总管,跟着楚明秋进了房间,楚明秋喝了口水,又洗了下脸,将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在屋外抖了抖才挂在衣架上,这是他特意让穗儿帮他改的牛黄的衣服,他的衣服穿出去实在不像收破烂的。 等他做完这一切,楚宽远才开口,将他们想作皮箱的事情告诉了他,楚明秋这才明白他过来的原因,他沉凝下反问:“你们准备上那进原材料?” “你们不是在塑料厂进的原料吗?”楚宽远觉着只要楚明秋同意,可以将所有原材料进货渠道移交给他们,没成想,楚明秋摇摇头:“原则上我不反对你们作这个,但你们要想清楚,皮具厂既然开始生产皮箱,塑料厂还会象以前那样为你们提供原料吗?” 楚宽远楞了下:“怎么啦?他们不卖了吗?” 楚明秋摇摇头:“原则上,我不反对你们作这个,我的意思是,你们要考虑好,每个原材料供货商都去跑一下,不要告诉他们你们要生产皮箱,就说你们是农村的,生产队要用,让三叔出面。” 楚宽远顿时兴奋起来,还真让顾三阳说着了,这皮箱一转出去,楚明秋的态度便变了,至于楚明秋担心的那些事,他倒不觉着有什么,东方不亮西方亮,总能找到原材料的。 “哦,田婶她们将图纸给我了,你拿去照着描一份,原图给我留下。” 楚明秋走进他的房间,楚宽远跟着进去,楚明秋从柜子里拿出个小描金小木箱,打开里面有一叠图纸,楚明秋将图纸拿出来,翻出几张递给楚宽远,楚宽远好奇的看着木箱里的图纸。 “这是什么?” “我的一些想法,”楚明秋在图纸堆中翻了下,又拿出两张来:“诺,这是折叠雨伞,道理和那个拉杆差不多,你们要想弄,也可以弄弄这个。” “折叠雨伞?这雨伞怎么折叠?”楚宽远更加纳闷了,拿起图纸看,可惜图纸看不大懂,就一些数据和图样。 “远子,你还是要看书学习,不要只想到眼前挣钱,你才二十二三,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还是要看书学习。” “小叔,干脆,你来领着我们干吧,石头和阳子说了不止一次,想请你给咱们当头。”楚宽远试探着说,这几年下来,他们对楚明秋全都拜服,真心希望楚明秋能带着他们干。 楚明秋迟疑了,老实说,他不是没想过,可仔细想想,还是没敢下决心,那场席卷全国,影响深远的革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爆发的革命,让他觉着恐惧,还是先保留合法身份。 楚宽远很失望,楚明秋想了下说:“远子,你们一定要低调,再低调,小规模多批次,另外,挣来的钱,要狡兔三窟,别被公安一下就给抄了。” “说什么呢,小叔,咱们这行可忌讳这个。”楚宽远假装不满的叫起来,楚明秋冲他直摇头,再次提醒他多看点书,不要沉迷在挣钱上,现在钱多也没什么用处。 楚明秋觉着生活就这样,总算可以避开下乡插队了,现在他要做的是等待,等待那场革命,等待太宗上台,他甚至在隐隐期待那场革命,就像士兵在等待战场上的第一声炮响。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算干收破烂的活,也不是那样容易,两天后,他正沿街吆喝,廖八婆带着两个人拦住了他。 “廖主任,又怎么啦?我可是有外勤证的。” “少废话,谁批准收破烂了,到街道去吧。”廖八婆语气严厉,却悄悄冲楚明秋眨了下眼睛,目光透着无奈。 楚明秋心知有异,他也不跟廖八婆争辩,随着他们到街道,廖八婆让他在院子里等着,进去报告,只一会儿,尚组长和王主任出来了。 楚明秋坐在车屁股上,满不在乎的看着他们,尚组长的脸色一下拉下来:“楚明秋,你给我老实点!” “尚组长,有事说事,我还忙着呢!”楚明秋依旧是那样满不在乎。 “忙什么?忙着搞投机倒把?”尚组长冷笑下,楚明秋冷笑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可告诉你,我是废品收购站的外勤,这是我的外勤证,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楚明秋将外勤证扔给尚组长,尚组长随手看眼便揣进怀里,楚明秋不干了:“这是我的东西,我可没送给你,别那么不要脸。” 尚组长眼光象刀子样:“谁批准你了,这东西我们还要审查。” “尚组长,是不是,你觉着这世界就是你的了,就该你定规则了?我告诉你,这办不到,”楚明秋火在心里突突直冒,他一压再压,可就感到要压不住了:“这天是党的天,这地是党的地,有伟大领袖毛主席制定政策,还轮不到你?” “太猖狂了!太猖狂了!”王主任嘴唇哆嗦,不住喃喃叫道,小满气得脸色发白冲到楚明秋面前:“你这资本家的狗崽子!你要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少拿这吓唬人!”楚明秋冷笑下:“尚组长,王主任,我已经一让再让了,你们不要逼人太甚,逼急了,我拉你们上国务院接待站去,咱们上那评评理!” “你在威胁我?”尚组长眼中闪过一道戏谑,似乎感到非常可笑。楚明秋冷冷的说:“按照国务院今年发的国第824号文件,还有燕京市委发的,燕字第135号文件规定,父母身边可以留一个孩子,我妈就我一个儿子,理所当然应该留在城里,街道理所当然应该安排工作,尚组长,王主任,我说的可有错?” “那是针对工人阶级劳动人民的,”王主任叫道:“你应该接受改造,在劳动中好好改造!” “王主任,你看过文件没有?上面可有说资本家的子女不在此列,”楚明秋心里的火愈发旺,今天他半步不能退,否则就再无容身之地:“尚组长,你们别忘了,我父亲的葬礼是在八宝山举行的,我楚家虽然是资本家,可对革命是有巨大贡献的,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国务院定的。” 尚组长的神情依旧冷冷的,心里却感到可笑,这都什么时代了,这资本家的狗崽子居然还抱着剥削阶级的幻想,他冷冷的说:“楚老先生是向革命捐献了些钱,可这些钱是从那来的?还不是从劳动人民身上剥削来的,捐献给八路军,也不过是物归原主!” “这话你可敢到国务院去说?”楚明秋反问道,尚组长冷笑下:“这话我到那都敢说。” 楚明秋再也也不住火了,上前一把抓住尚组长:“走!咱们上西直门国务院去评评理!走!” 尚组长大惊,用力挣扎起来,场上一时大乱,楚明秋拖着尚组长就往外走,尚组长拼命挣扎,楚明秋的手就像铁钳一样紧紧抓住他,小满急了,用力抱住楚明秋,楚明秋左臂一扫,小满一下便跌出去两步,扑腾一下便坐在地上,傻呆呆的看着楚明秋。 “我就不信了,这世界还没说理的地方!走,咱们找领导评理去!”楚明秋大声叫着,边叫边往外走,尚组长被拖着踉跄的跟着,七八个人围着楚明秋,可谁都拿他没办法,楚明秋就像辆坦克,碾开一切障碍。 “快去派出所!去派出所!”王主任见谁都无法制止,急忙叫廖八婆去派出所,转过身来又苦口婆心的劝楚明秋:“楚明秋,你要冷静!你要冷静!这样下去对你是很不利的!你这是向党进攻!知道吗!是向党进攻!” “攻你妈个头!”楚明秋大骂:“姓尚的,今天咱们不去国务院咱们,我跟你没完!” 尚组长非常狼狈,整齐的头发乱了,眼镜也也歪了,被迫跟着楚明秋往外走,楚明秋边走还边大声叫嚷,一定要上国务院去讲理!一群人没拦住楚明秋,工作组又有两个小伙子跑来,一个抓住楚明秋的手臂,另外一个抱住楚明秋的腰,楚明秋腰一拧,就把抱腰的那个甩出去,肩膀轻轻碰了下,抓手臂的那个连退三步。 王主任看着头皮发麻,难怪街道那些老人提起楚明秋便头疼,这小家伙看上去不强壮啊,怎么这么大劲,几个小伙子都抓不住他,难怪廖八婆他们提起楚明秋就怕。 出了街道办的门,街坊邻居们一下围过来,楚明秋走不了了,他也不走了,他松开了尚组长,依旧激动的指着尚组长的鼻子在那叫嚷。 “姓尚的,今儿你不随我去国务院,你丫就是大姑娘养的!”楚明秋声音响彻半条街,尚组长脸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霎是好看。 “楚明秋!你少嚣张!”王主任见状立刻援手,小满和两个工作队队员也大声叫嚷。 “同志们!看看!看看这资产阶级少爷的嚣张气焰!” 楚明秋心里冷笑,就算骂人丫也找不到点,他不管别人,手指差点就点到尚组长的鼻子上:“姓尚的!你个大姑娘养的!你当小爷是软柿子!告诉你!门都没有!” 今儿这些街坊邻居算是见识了楚明秋的战斗力,王主任小满他们根本无法影响他,尚组长对骂了两句,忽然大吼一声:“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开批判会!” 小满和两个年青人就冲上来,楚明秋没有还手,双手环抱,鄙夷的瞧着尚组长,小满三人上来搂头的搂头,抱腰的抱腰,楚明秋气沉丹田纹丝不动,三人使出吃奶的劲都无法动他分毫。 楚明秋冷冷的瞧着尚组长,那目光让尚组长心里发寒,正要呵斥,楚明秋抢先开口:“街坊邻居们,大家作证,是他们先动手的!我可没还………手!” 说着楚明秋腰身一拧,小满三人就象立时飞出去,撞在瞧热闹的人身上,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尚组长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几乎失去理智的要冲上来。 “干什么呢!”人群外面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楚明秋抬头看却是派出所的史今明带着两个警察过来,警服的威慑力还是很强,看热闹的人群一下散开了,都躲得远了,可依旧没散,依旧瞧着这边的热闹。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81章 收破烂引发的风波(下) “尚组长,这怎么回事?” 史今明进来一看,尚组长和楚明秋俩人正怒目相视,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别人不清楚,他可是比较清楚的,别看楚明秋从没上过街,可这家伙在街面上的威望却很高,街道上比较头痛的几个小子都听他的,那些顽主佛爷对他也不敢轻易招惹,最近风头越来越高的顽主黑皮就对他言听计从,肖所长曾经告诉过他,楚明秋四岁习武,十二年无论刮风下雨,从不间断,别说街面上的顽主地痞,就算警察,等闲七八个也难近他身。 肖所长是他的老上级,他从十六岁便跟着肖所长参加反扫荡,对他的话自然深信不疑,当然,他也并不认为楚明秋敢冒天下之大不违对抗无产阶级专政,可今天他居然和工作组组长掐起来了。 “史同志,你来得正好,把这个破坏五反,破坏上山下乡的坏分子抓起来!”一看到警察,尚组长的精神头顿时起来,指着楚明秋大声叫起来。 “好大的罪名!”楚明秋没等史今明开口便冷笑道:“姓尚的!你老师是猪八戒啊!这么快就倒打一钉耙!破坏上山下乡?我们俩人到底是谁在破坏上山下乡?恐怕你说了不算!史所长,您作个见证,我和他上国务院讲理!姓尚的,你要不去,你丫就是大姑娘养的!” “说什么呢!”史今明大声打断楚明秋,到现在他还是一头雾水,破坏五反,破坏上山下乡,当然是重罪,特别是前者,公安部早有文件,各地公安要为五反四清保驾护航,可..,他是警察,警察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你不能说人家不愿下乡插队便是犯罪吧,没有证据,报上去,上级领导也不会批。 “都到派出所去,尚组长,您也去,有什么事到派出所再说。”史今明说道,尚组长犹豫下,楚明秋在边上冷笑道:“看到有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你就害怕了,我看你就是个混进党内的阶级敌人,史所长,您可得好好查查他,这家伙不是小高岗就是小彭德怀,不是甫志高就是赫秃子!” “闭嘴!”史今明皱眉瞪了楚明秋一眼,楚明秋气哼哼的闭上嘴,可他这机关枪似的一通乱棍,尚组长被架上去了,去还是不去都是示弱。 尚组长迟疑下,王主任自告奋勇要随史今明去派出所,尚组长正要顺势答应,楚明秋在边上阴冷的开口道:“吃屎还挺快,王主任,你也不怕臭着了,哎,我说你是不是要作姓尚的主?是你领导他,还是他领导你?他是赫秃子,你也是赫秃子?” 楚明秋夹七夹八一通臭损,既毒又刁,王主任又气又急,脸色涨得紫红,尚组长鼻孔直冒粗气,哆嗦着指着楚明秋,楚明秋不等他开口便开骂:“指什么指,有人下没人教的东西!不懂礼貌是什么?不懂的话回去问你妈去!” 尚组长咬牙切齿:“好,我们走!我就不信了,你这资本家的儿子还能翻天了!” “我这资本家是民族资本家,是团结对象,还是人民内部矛盾!你是潜伏下来的赫秃,是敌我矛盾!你一天到晚做梦试图颠覆咱们社会主义,我写了《大海航行靠舵手》、《我爱你!中国》,讴歌我们伟大领袖和社会主义国家!咱们是没有可比性!” “行了!”事情还没开始调查,史今明就已经有点头痛了,连忙喝住楚明秋:“你这小嘴还一套一套的,挺能白话,什么话都别说了。” 楚明秋正要开口,忽然哎哟叫了声,转身便往回跑,史今明叫道:“回来!干嘛呢!” “我去拿车,我车还在街道,史所长,你们先去,我马上就到,今儿跟姓尚的没完!” 楚明秋跑得飞快,一眨眼便跑进了街道,史今明冲边上的警察使个眼色,那警察跟着过去,刚到门口,楚明秋已经推着车出来了,史今明一看差点笑出来,楚明秋将他的车又作了打扮,在两侧竖起广告牌,上面大书六个字:“支援国家建设”,下面是一行小字:“回收旧书旧报纸旧铜旧铁,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史今明见状忍不住摇头,楚明秋收破烂是胡同的一大新闻,早就传到派出所了,派出所的民警们还议论了好一会,说来也怪,胡同里有不少资本家的子女,这些人无论在学校还是社会都受到不同的歧视孤立,是众人眼中的异类,可楚明秋不一样,不但没人歧视他,孤立他,相反还唯恐不能接近他,能与他套上近乎,是胡同里的小子们最值得夸耀的事。 楚明秋推着车,边走还边嘀咕,时不时还斜眼尚组长,尚组长这时也稍稍平静,他根本没看楚明秋,俩人心里都很笃定,似乎认定,派出所的处理会有利自己。 到了派出所,楚明秋停好车,刚进门,史今明便让他站在门口,然后便开始询问尚组长,尚组长现在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他平静的开始讲述今天的事,但五反工作组组长的倨傲也慢慢回到他身上。 “史所长,人民警察是为我们社会主义建设保驾护航,少奇同志说过,我们的法律不是为了约束自己,而是用来约束敌人,打击和消灭敌人的;公安部也有类似的规定,罗瑞卿部长就曾说过,公安、检察、法院都是党的工具,是党的保卫社会主义建设、镇压敌人的工具。 史所长同志,这楚明秋未经批准即擅自联系工作单位,搞投机倒把,对抗上山下乡,抗拒思想改造,大闹党的一级行政组织,对这样的行为必须进行严厉打击,我建议,立刻逮捕,审判。” 楚明秋边听边观察史今明,史今明脸色有些凝重,旁边记录的警察伏笔疾书,记完之后还抬头看了楚明秋眼,那目光就像盯着个待宰的兔子。 “尚组长,对五反四清,我们公安部门是支持的,部里也有指示,我们公安部门要为五反四清保驾护航,至于,是不是逮捕法办,这要上报,我们派出所对普通治安案件有处理权,但对这种政治事件,我们必须上报,嗯,从你们报上来的材料看,尚组长,您先请边上休息,我再问问。” 尚组长腾地站起来,冲着史所长大声吼道:“他有什么好问的?这种人必须严厉打击,只有老老实实接受无产阶级专政,你这个同志的党性到那里去了?” 楚明秋见史今明目光闪过一道阴霾,心里禁不住稍稍平静,到派出所后,他的心便是提起的,这五反工作组的权力可大可小,大的话可以直达中央,小的话区委派出所都可以不甩他,可这尚组长可能是太急切了,犯了个严重错误,这个时代是不能随便指责别人党性的,这是大忌讳。 史今明勉强笑了下:“你这个同志,我们公安战线有公安战线的规章制度,事情到了我们这里,我们必须按照部里的规定执行,同志,你先休息休息,小吴,给尚组长倒杯茶。” 小吴便是在边上记录的年青人,他连忙将尚组长劝到边上,又殷勤的给他端来杯水,然后才回来,史今明让楚明秋过来。 “你也说说,今天到底是什么事?” “史所长,您可要给我做主,我找了份废品站外勤的工作,今儿我正出车呢,廖八婆带人把我拦住,让我到街道去,我一到街道,他们便给我扣了顶投机倒把的帽子,还把我的外勤证给收了,说不合法,我就不明白了,这是废品站给我的,凭什么他说不合法就不合法了?这是共产党的天还是他姓尚的天?就这样闹起来了。” “就这些?”史今明眉头皱起来,心里暗骂这姓尚的,这不是多事吗,你不给安排工作,人家都干上收破烂了,你还要怎样?可转念一想,这姓尚的是五反工作组组长,他这个小所长还搬不动,相反,这家伙要以五反工作组的名义给局里发封信,他弄不好还要受处分。 “史所长,按照国家政策规定,父母身边可以留一个子女,独生子可以不下乡,这文件我看过,可这姓尚的居然公然违反国家政策,从来没有这样胆大妄为的人,史所长,我怀疑,非常严重的怀疑,这家伙是混进我们党内的特务或叛徒,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现在顶多有三分之二的政权在我们手中,您得好好查查,这家伙绝对不是好人。” 小吴差点笑出声来,他是去年才进派出所的警察,对楚明秋的了解仅限胡同里的偶遇和同事们的口口相传,大炼钢铁时那一脚的风情,画展上的一掷千金,百草园的开荒,此外还有天安门拍照,大闹小八舅舅家,等等,等等,今天,他算是近距离接触这个闻名已久的人物,果然是个狡诈难缠的人物。 “你少胡说,我们自己不会判断?”史所长忍住笑,扳着脸呵斥道,楚明秋却没有退缩:“同志,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要警惕身边的赫鲁晓夫式人物,您想想,赫鲁晓夫式人物,这样把红色苏联变成了苏修,多可怕!咱们党内要出了这样的人,咱们老百姓岂不是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同志,要警惕!” “胡说八道,尚组长是上级派来主持五反工作的,怎么就成了赫鲁晓夫式人物?”小吴憋着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严肃点,可这反倒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滑稽。 “上级派来的,这可说不定,赫秃子还是斯大林选择的接班人,斯大林,多么伟大的人物,不是同样看走眼了,把赫鲁晓夫提拔起来,还让他担任了党的最高领导人,咱们中国有没有赫鲁晓夫呢?肯定有。 这可是毛主席说的,只是,他们隐藏很深,咱们必须睁大眼睛仔细看,毛主席不是说了吗,不要看他是怎么说的,要看他是怎么作的。您看,这尚组长,公然违反毛主席制定的政策方针,他现在才多大点官,就敢如此胆大包天,等官再大点,你们说,他会怎么作?是不是会成为中国的赫秃子!” 楚明秋神情严肃又焦急,似乎红色江山马上就要变色,史今明心中好笑,他有些纳闷,这楚明秋凭什么这样肆无忌惮,要知道,今天这事可大可小,小的话,批评两句就没了,大的话,也可以送去劳教。 这小子还是太小,不知道轻重,就图痛快了。史今明想着,感到这事有些棘手,真要送楚明秋去劳教好像也不容易,这事的材料不全,而且,废品站发了外勤证,楚明秋是合法收破烂。 “你的外勤证呢?”史今明问道,楚明秋冲尚组长示意下,没好气的答道:“在他那,他兜里。” 尚组长听着楚明秋在那造谣中伤,可他很笃定,不管这小子怎么诬陷,公安机关绝不会放过这个嚣张的资本家的狗崽子。 楚明秋也看着他,心里琢磨着怎么把这小子的底掏出来,此仇不报枉为楚家人,枉自装神弄鬼的老爷子,爱偷酒的包老爷子教了他这么多年,不过,今天还是冲动了。 “小子,你要没底线,也别怪老子没底线了。”楚明秋带着淡淡的微笑,心里却握住了刀,下决心要收拾这姓尚的。 尚组长将证扔给了史今明,他又不知不觉中又犯错了,他的倨傲本来是针对楚明秋的,可落在这些民警眼中,却是对他们的挑衅。 史今明不动声色的接过来,翻开仔细看了看,抬头对小吴说:“小吴,给废品收购站打个电话,证实下是不是有这个人?” “是,”小吴正要去打电话,尚组长插话道:“还打什么电话,直接通知分局,今天就送他去劳教所。” “我说你这同志,怎么这么性急,”史今明更加不快,要不是那个组长的名头,他真不想管,这家伙把自己看作什么了,在派出所还颐指气使,难怪楚明秋要发火。 “咱们是公安部门,就算送人,分局问我,他犯了什么罪?我怎么说?楚家是民族资本家,是统战对象,他父亲的葬礼连国务院都派人参加了,不是说送就能送的,你说是吧?” 史今明的口气有些不客气了,可尚组长却没有察觉,他大声说:“他在街道办事处闹事,扰乱街道办公秩序,还动手打人!” “哦,你动手打人了?”史今明语气陡然严厉,楚明秋坚决摇头:“没有!是他们打我,工作队的三个小伙子打我一个!街坊邻居可以作证!我没打,你问他,谁挨打了?伤口在那?” “是吗?”史今明又问尚组长:“他打的谁?” 尚组长有些恼怒,这楚明秋除了抓住他的胸口外,还真没动手打人,正是这个举动,是最不能接受,也是最不能原谅的罪责。 “尚组长,你要有证人,立刻找来,我们问一下。” “不用证人,”楚明秋冷笑下说:“我要动手了,他们谁还能站在那,都得给我躺下。” “口气还不小。”小吴是转业兵,语气中带了丝调侃,楚明秋淡淡的说:“信不信由你,这打人犯法,要是不犯法,你把他们叫来,我打给你看。” “行了,少在这咋呼。”史今明打断他们,呵斥小吴:“办你的事。” 史今明是相信的,肖所长曾经告诉过他,楚明秋在小八舅舅家一脚踢断块条石,这家伙练武十年,功夫着实厉害。 废品收购站的答复没有丝毫意外,楚明秋立刻得理不饶人,再次叫嚷着要上国务院接待站,尚组长感到有点不妙了,立刻对史今明施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82章 刚正不阿 “史同志,现在是考验你的时候了,是跟党走还是跟资本家走?” “狂妄!野心家!”楚明秋打断他:“你能代表党吗!史所长!您看看,现在就想篡党夺权了!姓尚的,今儿的事没完,我要上国务院告你去!” 楚明秋说完转身要走,史今明喝道:“回来!” 楚明秋转过身来,心里有些不安了,他开始琢磨怎么出这派出所,今天,他绝不能被扣在这里,他必须出去,只有出去了才能找到办法,现在他后悔了,冲动,太冲动了,真他妈的是个魔鬼。 史今明非常为难,从警察的角度讲,楚明秋今天没错,可这尚组长毕竟是五反工作组组长,代表一级组织,而且现在正在搞五反四清运动,部里也有文件,要支持五反四清,任何破坏五反四清的行为都要受到严厉打击,可就这样处理楚明秋,而且还是劳教,这绝对行不通,想到这里,他又左右为难了。 “这谁的车啊,弄得花花绿绿的。” 说话间肖科长推门进来,看到屋里的情况不由楞了下随即问道:“这怎么啦?楚明秋,犯什么事了?跟谁打架了?” “肖叔叔,您可冤枉我了,今儿我可是受害者。”楚明秋非常委屈,好像见到亲人似的,挤了挤眼睛,却没有眼泪,肖所长黝黑的脸露出一丝笑容:“哟,你还会哭了!有长进啊,我说,这胡同里谁敢欺负你啊,你说说,我见识下。” “他!这姓尚的老跟我过不去,我正想上国务院告他去。” 肖所长进门便注意到尚组长在屋里,楚明秋一提,才清楚原来和楚明秋发生冲突的是他,这让他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老肖,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史今明问道,肖科长扫了眼屋里,史今明明白肯定有重要的事,连忙把他让进里屋,尚组长跟着便要进去,小吴连忙把他拦住。 “尚同志,这边坐,这边坐。”小吴将尚组长拉到一边坐下,尚组长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看里屋,有些不甘心的坐下。 楚明秋悄悄向里屋方向移动了两步,十二年训练,特别任督二脉贯通后,他的六识变得十分敏锐,将内气聚集到耳膜,里面的说话断断续续传进来。 “外面怎么回事?” 史今明将事情讲了一遍,最后叹口气:“唉,这尚组长仗着是工作组组长,非要送楚明秋去劳教,可这又够不上劳教标准,总不能说人家出身不好就送去劳教吧。” “扯淡!不管他,咱们是派出所,是人民警察,得按党的政策和法律来办。” “可部里有通知的,咱们得支持五反四清。” “支持自然是支持,对那些无理取闹的,搞破坏的,抓一批,这没错,可就今天这事,够得上吗?根本够不上,我说小史,不合理的要求,你得顶住,你呀,就是怕担责任,咱们是警察,是共产党员,在党旗下宣过誓的,生来就是担责任的。算了,待会我去和他们谈,这尚组长.” “行,掌握政策上,你比我强,对了,今儿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上次开会不是说了吗,你们的情况摸得怎样了?” “都摸清楚了,咱们这片,又新冒出来几个小子,黑皮,王五,都是,上次清扫了一遍,这次什么时候开始?” “等各区准备好了就开始,全市统一行动。” 楚明秋心里一震,看来又有一次治安整治行动,黑皮已经上了黑名单,不知道楚宽远他们有没有上黑名单,得通知他们出去躲躲。 俩人又谈了会,史今明向肖科长交了情况汇总,然后俩人才出来,肖科长让楚明秋先出去,到院子里站着,然后才对尚组长说:“尚同志,情况我都了解了,按照部里制定的劳动教养条件,楚明秋还够不上,这样好不好,我让他写份检查,至于这个外勤证,既然是真的,就应该还给他。” “你说什么?”尚组长跳起来,异常震惊的死盯着肖科长,肖科长依旧那样平静:“同志,劳动教养是有规章制度的,只有符合条件的才能送,楚明秋明显不符合条件,我这里就通不过。” “你那里的?你是什么人?” “这是我们分局治安科科长,送劳动教养的,都要他批准同意。”史今明连忙介绍,尚组长大怒:“我要向上级反应你!你包庇阶级敌人!” “这是你的权利,不过,我还是劝你几句,不管五反还是四清,都要按党的政策来,楚家是民族资本家,还是统战对象,是团结的对象,送他去劳教,统战部和政协都要过问,没有确凿的证据,是不行的。” “我看,你们的屁股坐歪了!” 尚组长气哼哼的摔门出去,楚明秋在外面拦住他:“你先别走,咱们还要上国务院讲理。” “楚明秋!进来!” 楚明秋无奈的让过尚组长进去,肖科长让他站在那,看着他没说话,楚明秋低着头,沉默了会,肖科长冷哼声:“我看你才是胆大包天,居然敢上五反工作组闹,马上写份检查,深刻检查!” “凭什么!”楚明秋不满的叫道:“凭什么该我作检查,应该检查的是他们!” “少废话!信不信,我立马送你去劳教!” 楚明秋不敢再犟,不满的嘟着嘴,肖所长在他脑袋上拍了下:“快写!小史,没有一千字,就让他继续在这写!” “肖叔,您这是以势压人!不是以理服人!我不服!” “我今儿就以势压人了!你要怎么着吧!快写!你要再闹,就两千字!” “我抗议!我抗议!”楚明秋叫着,肖科长根本不理会揪着他过去,将他塞在座位上,屋里的警察都憋着笑,肖科长黝黑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厉声说道:“快写!写得不好,我就送你去劳教!” 楚明秋无法,只得老老实实的在那写检查,史今明忍不住乐了,整治了楚明秋,肖科长才告辞,史今明送他出去,到了院子里,史今明才说:“我看,还是只有你能收拾这小子。” “这小子机灵着呢,心里已经打退堂鼓了,否则,我也拿他没办法。”肖科长摇头说:“能收拾他的,恐怕除了他父母就是吴锋了,好好盯着他,告诉他,不要再和尚组长闹了,人家是官,他是民,斗得过吗,和这小子说话,不要讲大道理。” 肖科长和楚明秋接触比较多,是派出所最了解楚明秋的人,史今明连忙点头。 这个上午,楚明秋在派出所写了一上午的检查,临近中午,史今明觉着勉强可以了,才将外勤证还给他,让他回去了,临走前还反复叮嘱他,不要再去找尚组长了。 楚明秋出来后便直奔废品站,刚才小吴给废品站打电话,他必须去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好的影响,这才干了几天,就被请到派出所去了,这让站上的人怎么想。 果然,他刚到派出所,站长和党委书记便找他,告诉他,楚家胡同街道五反工作组来人了,说楚明秋不符合留城条件,他们擅自收他为外勤是错误的,所以。 外勤干了不到一周便失业了,楚明秋越想越窝火,派出所给他留了个尾巴,将来不知道还有什么事,妈的,小爷到这世界还没吃这么大的亏,更主要的是,没有了这份工作,下乡又迫在眉睫,街道干部和工作组最近这段时间全体出动,到应届和往届毕业没有工作的家庭中作工作,送喜报,堵门,办学习班,街道威胁所有人,凡是不响应号召的,均不安排工作。 不过,在大张旗鼓的宣传后面,有门路的依旧纷纷找到工作,剩下的都是没有门路的和出身不好的,特别是出身不好的,没有一个找到工作,工作组整天堵门,锣鼓喧天,一些人绝望之下便答应下乡插队,还有一些便躲出去了,剩下的便死死咬紧,任凭怎么作工作,也不答应。 楚明秋对街道的动向了解得一清二楚,咸鱼干每天给他传递消息,那个尚组长住在那,家里有些什么人,都了解得一清二楚,瘦猴他们摩拳擦掌群情激昂的想对这姓尚的家人下手,被楚明秋坚决阻止。 “你疯了,我刚和他发生冲突,他家里人便出事了,警察又不是傻子,还不找到我头上来,别给我惹事。” 瘦猴觉着楚明秋说得对,这才没有动,要不然,姓尚的俩个正念中学的儿子早就被打成猪头了。 楚明秋思前想后干脆破釜沉舟,他先将得到的消息通知了楚宽远和黑皮,让他们最好出去避一下,楚宽远立刻通知手下所有顽主时刻警惕,楚明秋分析,既然各派出所摸排情况的报告已经交上去了,两周内肯定会行动,他们必须立刻疏散,躲出去,特别是那几个了解整个体系的人。 楚明秋不管他们会怎么作,他已经尽到朋友之义,现在他专心考虑自己的事,想了两天,楚明秋决定反击,这样等着只是坐以待毙。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83章 温柔的反击 他换了身平时收破烂的衣服,骑上那辆半新不旧的凤凰牌自行车便出门了,家里人都知道他的遭遇,岳秀秀和吴锋穗儿都很担心,岳秀秀再次问他需不需要她出面招招领导,楚明秋又再次拒绝了;与大家不同的是,小赵总管却很高兴,这丢尽楚家人脸面的工作丢了就丢了,咱不干这个,建议楚明秋仿楚家先人,摇铃行医去。 这个提议倒让楚明秋有点动心,可这摇铃行医在燕京肯定不行,必须到老少边穷地区,特别是农村,可这一走,其他事情便耽误下来了,而且现在社会管理严,连住宿都要介绍信的时代,他上那开介绍信去。 岳秀秀没等楚明秋开口便坚决反对,这意味着,楚明秋要离开燕京,让她的心尖子,刚满十六岁便出去四下闯荡,她无论如何也不答应。 楚明秋出门便直奔区委,到了区委,门卫把他拦住,问他找谁,他径直说找刘书记,要向刘书记反应情况,门卫问他要反应什么情况?楚明秋没说,只和门卫套近乎,有意无意的提到楚宽元,门卫还记得担任当年的楚副书记,于是便放他进去了。 楚明秋还记得书记办公室的位置,上楼便直奔刘书记办公室,刘书记不在办公室,他便在门口等着,这一等便足足等了半个小时。 刘书记从会议室出来,看到等在门口的楚明秋,他开始还没认出是谁,等楚明秋作了自我介绍后,才想起这是谁。 刘书记心里有些惊讶,将楚明秋让进办公室,然后才问:“小楚同志,你有什么事吗?” “刘书记,”楚明秋现在有点痛恨自己没眼泪,你说要没眼泪,至少眼眶可以红一下,怎么连这功能也没有,将来到了地府,得好好问一下判官这家伙,阴了老子一下不说,还把老子弄成功能不全的残疾人,真他妈的该下十八层地狱。 既然无法象常人那样,楚明秋自好在声音和神态多花点功夫,神态悲戚,声音沉重,非常委屈的将自己的事情描述了一遍,其中自然少不了添油加醋。 “刘书记,尚组长他们违反党的政策,我应该算是独生子女,我妈就我一个儿子,按照党的政策,我应该留下,街道应该给我安排工作,我出身虽然是资本家,可我愿意在劳动中改造自己,党也说了,重在表现,这段时间,我在废品收购站当外勤,您可以去问问,我的表现怎样,可尚组长却强令收购站终止了我的外勤,刘书记,对他们的做法我有意见!” 刘书记抱个茶杯,边听边打量楚明秋,看着这张年青得稚嫩的面孔,想起了楚宽元,虽然不在城西区了,楚宽元现在的势头比较猛,担任了淀海区的常务副书记和常务副区长,将57年的阴影一扫而空,上次开市委扩大会议时,甄书记还当众称赞他,称他有勇有谋。刘书记当年便看好楚宽元,有文化,有战功,除了出身以外,其他一切都堪称完美,张智安这个傻瓜,就知道一味压制,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压制得住。 刘书记还记得,甄书记还提到楚家,说楚家对革命是有贡献的,言谈间对楚六爷很是钦佩,刘书记有些不明白,楚明秋怎么没去找楚宽元,正要开口问,忽然想起一个传闻,楚明秋将楚宽元的老婆夏燕开除楚家,禁止她踏入楚家大门半步,恐怕正是因为这个,楚明秋才拉不下脸来去找楚宽元。 看来楚家又出了个人物,刘书记心里暗道,然后才慢慢的开口:“小楚同志,你说的情况我都了解了,这样好不好,我再向尚同志核实下,你过两天再来。” 楚明秋哭丧着脸问:“刘书记,要过几天呢?” 刘书记笑了下:“你这个小同志啊,这样吧,两天,两天之后,你再来。” “谢谢刘书记。”楚明秋站起来向刘书记鞠了个躬才走,出门后,还悄悄将门拉上。 刘书记靠在椅子上闭上眼思索了阵,心里对尚组长的作为有些不以为然,这尚组长怎么这么毛躁,楚明秋的出身固然不好,可楚家是统战对象,岳秀秀还是政协委员,怎么能这样简单粗暴,不讲政策也不讲策略,这个同志啊,又犯了左倾幼稚病。 让楚明秋沿街收破烂有什么不好,这不就等于树了个典型吗,堂堂楚家子弟不下乡就只能收破烂,谁还敢抗拒?早点这样作,下乡任务早就完成了。 刘书记决定插手,这不但是给楚宽元一个信号,他不相信楚宽元对楚明秋完全无情,更何况,此事没有什么风险。 想到这里,他伸手拿起电话,给区废品收购总站打了个电话,问他们知不知道群慧站的情况,电话里有些紧张的说清楚,不久前,他们接到五反工作组尚组长的公函,批评群慧站擅自收资产阶级子弟,现在他们已经把那个人辞退了,外勤证也收回来了。 “既然收了,干嘛要赶人家走,出尔反尔,这不好,工作要从多方面考虑,思路要放开,楚家是民族资本家,还是人民内部矛盾,而且,让楚明秋从事外勤工作,也是有教育意义的嘛,我的同志,尚组长那里我去谈,好,就这样,把外勤证还给楚明秋,立刻去办。不,不,就是外勤,要招成正式工,那就要犯错误了,明白吗!明白就好,立刻去办吧。” 放下电话,刘书记忍不住摇头,自言自语的说:“这些同志,一点主动精神都没有,就知道亦步亦趋,当年要这样,革命怎么可能成功。” 楚明秋没有想到刘书记的动作这么快,当他回到家不久,废品收购站的站长和书记便双双登门,将外勤证送到他手上,这让他对刘书记涌起一股感激之情。 “小伙子,好好干,过上几年,站上要有转正指标,我首先给你办转正。”书记拍着胸脯向楚明秋许诺,楚明秋很乖巧的连连道谢,双方交谈和睦,其乐融融,不过,楚明秋也没留他们吃晚饭,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经过四清五反,整个社会都在讲阶级站队,书记和站长要是在楚家吃饭,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揭发出来,那就是一条罪状,大罪状,在他们是腐化堕落,在楚明秋是收买腐蚀。 所以大家心照不宣,喝了两杯茶,书记和站长便告辞,恐怕唯一让他们不快的是,院子里的那个老头对他们的态度不怎么好,不过,这是小事,重要的是上级交代的任务完成了,楚明秋同意回去当外勤。 楚明秋仔细端详着外勤证,还是原来那张熟悉的外勤证,上面的折痕依旧清晰可见,拿在手上,轻轻的弹了两下,吹着口哨进院子,小赵总管的脸色阴沉。 “赵叔,别这样,这不丢人,您放心吧,将来后人会说,我就是从收破烂起步,最后重振楚家的。” 楚明秋嬉皮笑脸的拉着小赵总管,小赵总管十分无奈:“小秋啊小秋,这老爷子要知道了,还不气死过去!” “赵叔,您放心,老爷子要知道了,肯定夸我知进退懂取舍,赵叔,您就安安心心的,看我怎么表演吧。” 楚明秋兴高采烈的去看小雅芝,在赵婶的精心照顾下,小家伙正健康愉快的成长着,小静蕾却有些孤独,一个人在那唧唧歪歪的唱歌,看到楚明秋过来,高兴的过来,非要让楚明秋和她一块唱歌。 “我教你首歌,”楚明秋瞟了眼小赵总管,故意大声说:“名字叫,我的未来不是梦。” “你是不是像我在太阳下低头,流着汗水默默辛苦地工作; 你是不是像我就算受了冷漠,也不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是不是像我整天忙着追求,追求一种意想不到的温柔; 你是不是像我曾经茫然失措,一次一次徘徊在十字街头; 因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对自己的承诺,对爱的执著; 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地过每一分钟; 我的未来不是梦,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动; 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地过每一分钟; 我的未来不是梦,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动,跟着希望在动。。” 1965年10月22日深夜,燕京出动三万警察和七万工人民兵,在遍布全市的治保小组的配合下,对新冒出来的顽主们进行了一次大清剿,各派出所拘满被抓捕的顽主佛爷,各派出所迅速统计,将抓捕人员名单上报,城北区分局非常震惊,抓捕的人数远远少于当初的估计,特别是被怀疑有严重投机倒把行为的楚宽远石头顾三阳等人全部漏网,不但他们漏网,就连与他们走得很近的顽主佛爷也全部漏网,比较事前掌握的名单,分局领导迅速断定,消息泄露了,再根据他们消失的时间,分局领导断定,内部出了奸细,于是在分局领导下开始在警察内部排查。 事后,楚宽远才告诉楚明秋,他得到消息后,立刻将派出所监控起来,他手下还有几个顽主的母亲是胡同里的治保委员,在断定公安局开始行动之前两天,他和他的人全部撤出了城区进了西边的大山。 这次逃亡,在楚宽远团体中发展过程有极大的影响,楚宽远带人在山里待了几天后,三人感到就这样躲着不是事,于是三人商议,将所有人分成三路,楚宽远带人上山西陕西,顾三阳带人南下,到上海苏杭,石头带人去东北,沿途都要考察市场,结交些朋友,将来有事也好躲。 与楚宽远不同,黑皮的逃亡要艰难得多,他比楚宽远要早一周离开燕京,可他这是第一次逃亡,不知道该往那去,出了燕京后,他们便沿着京张线往口外走,在张家口待了几天,他们没有介绍信,也不敢住旅馆,每天不是躲在桥洞下,便躲在车站候车室,还要随时警惕警察的盘问,十月底的塞外已经比较冷了,没几天,几个人便受不了了,于是几个人商议便去了大同。 大同是中国的煤都,煤矿工人是最危险的工种之一,这里的矿工来自全国各地,矿区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黑皮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如果说,楚宽远们还知道考察市场,黑皮逃亡的目的就很简单,为了生存,他们行走在黑暗中,打人,挨打,与当地的混混打架,交朋友,于是逃亡变成了大学,半年后,他们重新回到燕京时,便从黑道边沿人,变成了彻底的黑道人物。 十一月十六日,没有锣鼓,没有秧歌队,楚家胡同街道的十八名青年携带行李悄悄在街道集中,在清晨的薄雾中,被一辆公交车送到火车站,在这里,他们与上千名从燕京各区来的青年汇合,然后分别登上去东北和西北的火车。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84章 毕业偷窥(上) 1966年的春节前的一场大雪,将古老的城市变成白色,清晨,胡同里还笼罩着一层薄雾,街面上便传来一阵扫雪的沙沙声,古震和孙满屯俩人奋力挥动手中的大扫帚,将雪赶到一边,堆积在街边的墙角,中间露出冻得结实的黄土地。 孙满屯是新年前回来的,这次回来就不再去农场了,市委让城西区安排他的工作,刘书记和他谈了一次,也不知道谈了什么,事后便让街道对他实行监督劳动,街道安排他每天扫大街。 古震则不同,研究所领导认为他是那种死不改悔的老右派,仅在研究所无法改造好他,于是便停止了他的工作,让他到社会上,接受群众的监督改造。 俩人几乎同时拿起了扫帚,每天早晚两次,清扫整条大街,让他们在劳动中清洗自己的思想,认识他们的“罪恶”,达到脱胎换骨的改造。 胡同口传来脚步声,俩人没有抬头便知道那群小子回来了,果然,脚步声在他们前面停下,楚明秋笑道:“孙叔,老师,今儿够快的,都扫这了,这可便宜我们了。” 古震很是无奈,最初楚明秋从他手里抢过扫帚时,他便告诉他,这会有麻烦的,楚明秋却满不在乎。 “有事弟子服其劳,收我这学生,老师,您就偷着乐吧,再说了,我本就是狗崽子,在劳动中改造思想是应该的,对了,大柱二柱,你们也是狗崽子中人,你们替你们老爸,其他就回去,该作什么就作什么,和往常一样。” 古震和孙满屯开始还认为,楚明秋不过图新鲜,干不了几天自然便会停下来,没成想,楚明秋居然很有耐性,每天帮他们扫,也不扫久了,就一个小时,时间一到便走。 无论古震还是孙满屯,对扫大街心里都有些怨气,可楚明秋从来不,那扫帚在他手里就像戏台上的金箍棒,不断变化方式,时不时还和大柱或二柱来两下,或者唱两句,没两天还编了首歌,边干边唱。 “晨曦露,眼皮重,揣着昨夜的梦,胡同里,大街上,废纸堆,垃圾场,我左一下,右一下,纸屑满天飘,黄色的土扑上苍老的墙,我左一下,右一下,画满皱纹的老树眯上眼,……,” 歌声怪模怪样,楚明秋说是什么r&b,古震不知道他是在那学的这玩意。 “袁婶,早!” “秦叔,今儿卖什么,我可买不起,俺现在一天也就挣几毛钱,秦叔,店里要有旧报纸,旧鸡毛旧鸭毛,什么的,可得给我留着,我要挣了钱,就上您这买早点,那天我要拣着金条了,我就将您这早点包圆了。” 忙中偷乐,还不忘和街坊们打招呼,为自己招揽生意,似乎丝毫没觉着,他正在干的事很低贱,属于被惩罚类型。 “哇塞,王主任,您慢着点,小心这灰扑您身上,这要扑您身上,我这罪过岂不大了,对了,王主任,听说街道有一批旧报纸要处理,干脆您处理给我得了,我给您个好价钱。” 即便遇上街道或工作组成员,楚明秋依旧满不在乎的打着招呼,他们则一脸阴沉,昂着头离开,背后则是楚明秋一脸坏笑。 “这小子,脸皮比正阳门的城门楼子还厚。”孙满屯无奈的摇头,古震已经见怪不怪了。 楚明秋每天扫一个小时的大街,胡同里的街坊们开始还看西洋把戏,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看到他扫街,大家还出来说两句,可楚明秋荤素不禁,两三句话便能逗乐一大群。 扫了大街回来,楚明秋照例就在百草园拎了两桶水洗了个冷水澡,吃了早饭,又打了一个小时沙袋,看看时间,已经九点了,他才推着车出门。 “哥,今儿我跟你去行吗?”狗子从边窜出来,他觉着收破烂挺好玩,一放假便要跟楚明秋去收破烂,楚明秋却不让他去。 “今天我是包老师那上课,下午才去呢,你在家好好温书,看你期末考试都考了几分,我可告诉你,你的板子还都记着的,这次可是师傅打。” 狗子闻言脸色发白转身便朝如意楼跑,这次期末考试,他考得其实也不算很差,可吴锋给他定的标准是数学和语文必须上五分,英语(十一中外语为英语)物理必须上四分,其他科目必须上三分,可他仅仅完成一半,历史还只考了两分,这顿板子是跑不了了。 楚明秋在他身后喊了两声,让他去把那两箱酒拿来,狗子就像没听见,头也不回的跑了,楚明秋无奈的摇摇头,自己进去扛出两箱酒,这两箱酒是山里酿的葡萄酒,三叔专程给楚明秋送来十箱,还坚决不收钱,楚明秋喝了两瓶,觉着很不错,比起前世法国葡萄酒来说有所不足,但比起其他国内葡萄酒来丝毫不差。 于是他打定主意给爱喝酒的老师送一箱去,考虑到这爱喝酒的老师的口味,他又通过朋友弄来一箱茅台,为了这箱茅台,他花了大力气,最后还是葛兴国帮忙,弄来他中将老爸的特供证才在特供商店买到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离开学校后,葛兴国和他的关系反倒更密切了,楚明秋收破烂没有固定范围,今儿在城西区,明儿可能就上淀海,后天就到城北区,反正是想到那便上那,满燕京城乱窜。于是,便曾经到一些大院门口去,于是便遇上了些同学,其中便有葛兴国。葛兴国还不错,帮他弄到不少旧报纸旧书,那一次,让他赚了两块钱。 到了包老师那,这爱喝酒的老师正躺在摇椅上,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智取威虎山》选段,手里端着紫砂茶壶,嘴里还哼哼唧唧的跟着哼。 “老师,您又不上班,白拿国家的工资,挖社会主义墙角。”楚明秋将酒放下,笑呵呵的说道。 “老夫最近感染风寒,正调养身体,再说了,老夫已经打了退休报告,就等领导签字批准了。”包德茂摇头晃脑的说。 楚明秋过去将手放在他额头,包德茂挥手将他的手打开:“楚家药法虽深,可治不了老夫之病。”可接下来一句话便让他原形毕露:“今儿拿来的什么酒?酒不好,就自己滚蛋!” “放心吧,二十年的茅台和新酿的葡萄酒,还有一瓶楚家三十年药酒,怎么样,还不错吧。” “药酒怎么才一瓶?你楚家就穷成这样了?新酿的葡萄酒?那儿酿的?该不是跟你老爷子学的,蒙事的吧。” 楚明秋嘿嘿干笑两声,很是不满的说:“老师,您这可不厚道,老爷子都走了一年了,您还编排他,诺,这酒要差了,我敢给您拿来吗,不信,您尝尝。” 楚明秋说着拿起一瓶,用开瓶器打开,他不知道包德茂家有没有红酒开瓶器,自己带了个,找了下,没看见玻璃杯,便拿了个紫砂茶杯。 “葡萄美酒紫砂杯,逍遥冷眼看世界;老师,您品一下,觉着怎么样。” 包德茂将茶壶放下,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下,眼睛微微睁开,摇头晃脑的说:“不如法兰西多也,却也勉强可以下咽,坐下吧,看看桌上的报纸。” 说完之后,包德茂依旧闭上眼,边品酒边听着《打虎上山》片段,收音机里,杨子荣一腔正气,冒着满天雪花在密林中向虎穴跋涉。 楚明秋拿起桌上的报纸看了眼便微微皱眉,这是去年十一月十日的文汇报,头版文章是《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作者是个姓姚的人,楚明秋看过几篇他的文章,感觉这家伙的理论水平也就那么回事,比起眼前的爱喝酒的老家伙来差远了。 《海瑞罢官》这折历史剧成于1961年,在燕京公演时,楚明秋还去看了,当时可谓冠盖云集,中宣部、燕京市委,民盟领导人,全数出席,主演是京剧名家马连良,马连良和楚家很熟,是戏痴的朋友,岳秀秀喜欢看戏,托他搞到两张票,让楚明秋陪她去看了。 这篇文章楚明秋早就看过,当时他就觉着这姓姚的简直无理取闹,非要把一出戏,上纲上线,除了惯常的用阶级斗争哲学分析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外,还强行牵扯到从1961年开始的平反和单干上,甚至还在影射该局是为彭德怀鸣冤,完全超越了学术争论范围。 这样一篇文章在他看来,无疑是胡说八道,不过是一些无良文人为取悦当局而作,与前世那些砖家叫兽叫嚣的什么“待富者”“提高最低工资对工人不利”“房价低了损害人民利益”等等,如出一辙。 他抬头想问,包德茂开口说:“一份一份的看,想好了再说话。”停顿下,又补充道:“我教了你十二年,该教的,教了;不该教的,我也教了,今天是毕业考试。” “老师,别驾,您肚里的墨水,我还学完呢。”楚明秋的语气轻佻,可神情却郑重,他当然知道,包德茂绝不是偶然说这番话的。 “少废话,认真看,我看看,我这十二年是不是浪费在一个蠢材身上。” 楚明秋倒吸口凉气,半天才勉强笑道:“老师这样说,学生就不得不拿出全力来,怎么也要考个好成绩。” 包德茂没再开口,手里依旧打着拍子,无声的跟着收音机唱着。 文汇报的下面是人民日报,不过却是十一月三十一日的,在第五版,而且加了编者按,编者按认为,这是正常的学术讨论,是关于如何评价历史人物和历史剧的正常讨论。楚明秋觉着这个编者的观点倒是很理性,如果,姚文的那个分析方法,以后谁还敢写历史剧,谁还敢写历史人物,一百年前,也没共产党啊。 在人民日报下面,则是北京日报,北京晚报,还有红旗杂志,另外,还有一些外地报纸,比如津城,甚至还有西安济南等地的报纸,当然也有重要的《解放军报》。 楚明秋一篇一篇的看,渐渐的,他看出点眉目来。在这些所有文章中,外地报纸和解放军报,都是在十一月十二日便转载了姚文,而且没作任何表述,基本上都是头版,只有燕京,还有人民日报和红旗,在十一月底转载,还加了编者按。 他仔细想想,忍不住倒吸口凉气,背脊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心里有几分紧张有几分惊喜和轻松。 “老师。” 包德茂坐起来,看了眼桌上的座钟点点头:“一个半小时,不错,我用了三个月才想明白,你说说吧。” 楚明秋想了想,清理了下思路才小心的开口:“看来吴晗,不,有一批人要倒霉了,燕京的甄书记,甚至太子,都要倒霉了。” 楚明秋说着小心的看看包德茂,包德茂面无表情,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玻璃杯,杯里有小半杯红酒,他轻轻抿了口酒,楚明秋继续说:“在最初,我看这篇文章,认为不过是学术讨论,当时只是有点奇怪,文章怎么就敢点吴晗的名,他是燕京市副市长,是中央管理的干部,按照常理,报刊上要点名批评,必须得到中央批准,所以,我当时有疑问,只是没有深思,我疏忽了。” “少说废话。“这里面就值得玩味了,谁在顶,最后又不得不转载了,说明顶不住。那么谁在顶呢?我认为是甄书记,为什么呢?甄书记在燕京一言九鼎,吴晗是他的副手,吴晗出了问题,势必引起燕京市政局动荡,而且,也只有他有这个能力,顶上二十天,可他最终也没顶住,这说明,这篇文章是康熙授意的。” 楚明秋说着看了眼包德茂,包德茂的神情依旧那样平静,楚明秋这才小心的说:“康熙为什么要授意写这篇文章呢?关键是,为什么是在沪城发表?而不是在燕京,这里面的东西就值得玩味了。” “结合这几年发生的事,”楚明秋小声的说,脑子里象摁了快进键一样,这几年的一些重要事件和重要评论,从脑子里面一闪而过,迅速整理出来。 “如果仅仅处理个吴晗,康熙大可不必废此周章,所以,我认为,吴晗只是开始,最终目标,不是太子就是宰相,我倾向于太子,胤礽案有可能重现,连带一大批人下台。” 楚明秋说完之后便看着包德茂,包德茂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这丝笑意一滑而过,他默默抿了口酒,此刻他的心情既沉重又舒畅,十二年心血没有白费,可他的结论却让他感到有些不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85章 毕业偷窥(中) “待会陪我喝两杯,”包德茂说:“我退休申请大约在三月可以批下来,以后,什么事都与我无关了,退休后,我要到武汉去住几天,等过了风平浪静了再回来,你要小心谨慎,别再那么冲动。” 楚明秋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明白包德茂的意思,此去武汉有两个目的,一是避开风头,燕京很快便有一场大地震,待在这里,犯不着;其二,老包的儿子在武汉,他想去看看儿子和孙子。 “分析合理,论证稍显薄弱,结论大胆。”包德茂轻轻的说:“你怎么想到是太子?”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康熙对太子的不满,最早可以追溯到七千人大会,从一九五七年到一九六二年,康熙先是反右,这个事情在党内没有多少反对声音,太子是赞成的,可随后,康熙竖起三面红旗,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对这三面红旗,党内开始是支持的,可从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一年,三年严重的经济困难,党内出现了反对声音,五九年,康熙收拾了大将军,可没有消除反对的声音,之后召开的七千人大会实际是个否定大跃进的大会,这已经让康熙非常不满,可严重的经济困难,让康熙不得不让步。 七千人大会后,康熙向太子移交了部分权力,这些权力主要是行政权力,康熙对太子是有防范的,这主要表现在军权上,康熙从来没有放弃过军权。 太子为了缓和自一九五七年的反右以来国内的紧张气氛,着手对五七年反右和五九年反右倾进行甄别,因此平反了大批右派和右倾分子,康熙始终没有说话,不过,从这篇文章来看,康熙是有所不满的,但康熙忍下来了,因为当时需要这样,太子这样作不算大错。 但,四清开始后,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前后两个十条和一个二十三条,康熙和太子分歧明显加大。 老师,我最初忽略了这条线索,要不是老师将这些资料汇总在一起,交叉对比,我还错过了。唉,老师,我的感觉很差,这恐怕是场前所未见的,超过我们以前认知的所有运动的一场大运动。 为什么呢?康熙对他的组织很不满意,这点从他一再提及,现在最多只有三分之二的政权掌握在无产阶级手中的论断来看,他认为他的党出了问题,根子在中央,在太子,甚至可能还有宰相,不过,我觉着他需要宰相的稳重,所以,宰相可能不会有事,但可能要受到点敲打。” 包德茂默默的听着,楚明秋说完之后,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些年,无休止的政治运动让他感到疲惫,他看到了燕京政局的危机,所以他才毅然决定退休,可楚明秋却判断,他听出来,这是一场席卷全国的大乱,如果是这样,那退休更是势在必行,唯有如此,才能躲开官场,躲过是非。 包德茂再次重新梳理了一遍楚明秋的判断,可越梳理越觉着这个判断有道理,如果康熙针对的甄书记,他只需要和太子宰相联手,甚至不需要他们,就可以轻松搞定,根本犯不着这样迂回,甚至可以说是躲躲藏藏,就像五九年的庐山会议那样。 不,不只是燕京市委,应该是更高一层,很有可能是针对太子的。包德茂轻轻吁口气:“你毕业了,我再也没有东西可以教你了,今后的路就靠你自己了。” “别,老师,您可不能这样残忍,”楚明秋笑嘻嘻的过去,蹲在包德茂前面:“咱还是小羊羔呢,这如狼似虎的,没有您在后面撑着,还不得给人生吞活剥了。” 包德茂哈哈一笑,在他脑袋拍了下:“小子,别装模作样了,还生吞活剥呢,你不把别人给生吞了,就算他幸运,那姓尚的没再找你麻烦了。” 楚明秋和尚组长冲突,当天全家人都知道了,岳秀秀拉下脸哼了声,吴锋依旧沉默,穗儿叹着气,小赵总管在院子里大骂姓尚的,只有包德茂,他倒是狠狠骂了楚明秋一顿,把他骂得头都抬不起来,楚明秋也暗暗后怕,民不与官斗,更何况,他这资本家的狗崽子,怎么与人家斗。 “没有,对了,君子报仇一年不算晚,老师,我想找个机会把这姓尚的收拾了。”楚明秋若无其事的说,好像伸手便能将这五反工作组组长给收拾了。 包德茂沉默了下才似笑非笑的说:“这手上沾了血,要洗干净就不容易了。” 楚明秋沉默下来,包德茂猜到他的打算,但他不赞成。 可包德茂错了,他忘记了,楚明秋刚才说的,这是一场前所未见的革命,其规模和持续时间,远远超过以往的所有运动。 俩人都不再说这事了,楚明秋心里清楚,以后包德茂不会再每周来给他上课了,现在,他已经在包德茂这里毕业了,也在吴锋那毕业了。吴锋早就不教他任何东西了,只是让他自己练,能练出什么是什么,他已经将压箱底的东西都教给他了,至于年悲秋,早就不管他了,连他的习作都拒绝点评,去年,美院组织画展,年悲秋让楚明秋画了两幅画拿去参展,这两幅画居然卖出去了,价格还不算低,两幅画卖了三十块,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比较高的了。 临近春节,神仙姐姐也扛着行李回来了,神仙姐姐瘦了,黑了点,手也粗糙了,琴艺大幅度下降,手指明显没有那么灵活了,但对乐曲的理解却更深了,一曲《悲怆》让他潸然泪下。 “我得多练练了,要不真废了。”庄静怡叹口气,楚明秋心中哀叹,风暴即将刮起,那里有平静的港湾,多练练,不过是梦中的呓语。 “老师,这个假期就住这了,和军姐作伴吧。” 邓军依旧象以前那样,放假便到楚府来,这是她最后一个学期,下学期写了毕业论文便毕业了,说来邓军这大学上得,整整念了十年,五六年进校,五七当右派,六二年回来,中间整整耽误了五年,今年终于走到毕业季。 十年大学生涯,特别是最近这三年,跟随包德茂学习的过程,从她便可以看出,包德茂的厉害。包德茂教了楚明秋知行合一,教给邓军的却是中国古典哲学和西方文学,这让她脱胎换骨,从里到外象换了个人。 “方怡有信吗?她在那边过得怎样?”庄静怡问道,邓军在边上答道:“信上说还行,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安慰我们,她还问你好,哦,去年还寄了些特产过来,不过信很少。” “能给我看看吗?”庄静怡问,这俩人是她的生死之交,除了楚明秋外,是她最亲近的人。 “烧了。”楚明秋说,心里一直在激烈思考,要不要提醒庄静怡和邓军,就在这瞬间,他决定还是提醒她们一下,楚明秋转身将门关上,然后对庄静怡和邓军说:“老师,军姐,有些话我想和你们说说。” 看着他郑重的神情,庄静怡有点意外,邓军则波澜不惊。这几天,她已经察觉有点不正常,这几天,楚明秋整天待在如意楼,不,准确的说,是在如意楼楼上,一待就是大半天,有时候,半夜还在楼上,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过。 楚明秋犹豫,忽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想了想才说:“又要运动了,你们要做好准备。” 庄静怡摇摇头苦笑下:“这有什么,我都是老运动员了,就运动吧,大不了再回农场去。” 楚明秋摇摇头:“这场运动是前所未有的,涉及到中央高层的内部斗争,这场运动比五七年还猛烈,你们在学校最好低调再低调,军姐,要是可能,最好申请提前毕业,回你的原单位,离开燕京这个是非窝;老师,回去学校后,不要再上课了,嗯,最好申请回农场,或请长期病假,反正,以离开学校,让别人忘记你为目标。” 庄静怡和邓军开始还比较轻松,政治运动嘛,从五七年到现在,几乎每年都有,一场接着一场,她们都习惯了,庄静怡这两年在农场,干的也是最苦的活,时不时还要当靶子,邓军在学校稍好,只是很孤单,几乎没有学生理会她,上那都是一个人,就算上课,旁边的座位也永远是空的。 可渐渐的俩人的神情都严肃起来,楚明秋提出的建议居然如此激烈,庄静怡刚从农场回来,他居然让她回去,邓军则让她回原来那个勘探队,还刻意让别人忘记她们。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专政的铁拳那都有,那有什么世外桃园。”庄静怡低着头,看着黑白分明的琴键,幽幽的叹道,显然不赞成他的建议。 “还有,回去清理下,不该有的文字,都烧了,不要集中在一起烧,分批烧,日记要检查,来往书信全烧了,军姐,要不你申请回老家工作吧,毕业证以后来拿也可以。”楚明秋没有解释,而是进一步建议。 “我怎么听着象仓皇败退似的,”邓军面无表情的开了句玩笑,三人却谁都没笑,她皱眉问道:“有这样严重吗?” 楚明秋郑重的点点头:“你们本来就是靶子,慎重点好,不该留的东西,容易引起联想的东西,该处理的就处理,千万别心疼。” 庄静怡轻轻叹口气,楚明秋这话有点多余,从五七年后,她便再也没写过日记,也再也没保留过信件,回学校后,平时深居简出,尽管在身体调养好后,恢复了昔日容颜,可绝没那个男人敢来追求她,她更加不会主动,现在她已经三十多了,依旧是小姑独处。 “老师,你的琴谱可得收拾好,最好抄录一份存在我这。” 庄静怡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手指强劲的敲击在琴键上,钢琴发出重重的低沉的声音。相比较,邓军的选择更多,她是调干生,是带职读书,可以提前离校,回原单位联系工作,普通学生七月才能拿到分配通知,她则没有这个问题,六月便能拿到毕业证,返回原单位。 “那,我们给你的东西,你可得收好。” 琴声中,邓军低声问道,楚明秋点点头,收集右派回忆录的工作还在继续,方怡回到老家后,又说服了几个当地右派,他们是在苏北劳教的,方怡将这些全寄到燕京来了,庄静怡在农场也说服了一些人,他们也写了,这些人的胆子更大,写得更加真实,直接点名的知名人物便有二三十个;不过说来也是,这些人能从北大荒回来后,再次被送到农场,都是一些胆大包天的花岗岩脑袋,自然无所顾忌。 楚明秋觉着他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只有听天由命了,转眼春节便到了,1966年的春节对普通百姓来说是个欢乐的春节,饥荒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菜篮子更加丰富,政府似乎觉着还不够,还给每个居民增加了两斤肉,两斤蛋,一斤带鱼,还有花生瓜子糖果,各单位的自办农场也提供了大量食物,这是个物资十分丰富的春节。 但对燕京政界人士来说,特别是敏感的人来说,这是个忐忑不安的春节,但很显然的是,楚宽元不在这些人中间,这大半年,楚宽元可谓志得意满,他成为淀海区的三号人物,新年过后,区里传闻丁书记要调走,他会接任区委书记职务。 这个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事实上,去年十月,市委组织部邵部长已经找他谈话了,虽然邵部长没有说他会接任书记职务,但也很隐晦的暗示,市委将进一步调整淀海区的人事。楚宽元猜测,这是进一步消除张智安的影响,毕竟张智安在淀海区担任了十多年区委书记和区长,党政一把抓,区里很多干部都是他的亲信,丁书记上任后,几次区委会上,分歧都十分明显,争论十分激烈,楚宽元为此暗示丁书记,必须对区里的人事进行调整,可丁书记觉着张智安刚走,立刻进行这样的调整,会在区里造成恐慌,不利工作开展,想再等一段时间。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86章 毕业偷窥(下) “丁书记是求稳,其实,这时候,应该趁热打铁,四清五反,清出不少问题,张智安虽然走了,可他的人在下面盘根错节,就该断然进行人事调整,打破他们的关系网,将来再要找这样的机会,那就太难了。” 楚宽元对夏父说,春节了,好容易有两天休息时间,他本来那都不想去,可夏父却让他们春节期间回去一趟,楚宽元只好在初二带着全家到夏家,除了常欣岚,常欣岚在这一天回了楚府,府里的祖祭虽然废了,可常欣岚还是在这天回去了。 楚宽元的兴致很高,对丁书记的稳重有些不以为然,可夏父显然对此没多大兴趣,他轻轻咳嗽两声,打断了楚宽元,然后才问:“你对姚文元的文章怎么看?” 楚宽元楞了下才想起夏父问的是什么,他不由微微皱眉:“我看这姚文元有些无理取闹,我记得毛主席也曾经称赞过海瑞,说过希望咱们共产党员要象海瑞那样,敢于犯颜直谏,难道毛主席也错了?吴副市长我接触过,我觉着他是个老实人,再说,海瑞罢官,公演虽然是在六二年,可写成是在六零年,那时候那来的翻案风单干风,我看这姚文元是强词夺理,根本不是在进行学术讨论。” 夏父闻言禁不住皱起眉头,他显然没想到楚宽元反应这么强烈,待楚宽元说完之后,他微微摇头:“宽元,你的想法太简单了。” “对,爸爸,我就说过他,他对政治太不敏感了,我就说这篇问题不简单,居然敢点吴晗的名,没有上面的暗示,他姚文元敢吗!” 正在收拾饭桌的夏燕听见了,连忙过来插话,夏父笑了下,才压低声音说:“这次势头不小,康老说,三部两线的问题不少,甄书记要是还保吴晗,恐怕连他也要牵连进去。” 三部两线,指的是教育部、文化部、宣传部;两线指的是教育战线和文化战线。在过去数年,三部两线时常受到最高领袖的批评,可还从来没人将它们连在一起说,这倒是个新提法。 夏父口中的康老是中央委员,书记处书记,曾经主持过延安整风运动,解放后位置倒是不显,但最近几年迅速上升,职务越来越重要,最高领袖对他越来越信任。 夏父透露的消息让楚宽元心里一惊,甄书记都保不住,说明来头极大,甄书记最近几年上升势头极快,除了担任燕京市委书记外,还是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排名位列毛刘周朱林之后,如果连他都保不住吴晗,那么说明这次来头很可能是最高领袖。 “有这么严重?”楚宽元将信将疑,他觉着夏父是不是夸大其词了,康老现在地位比起甄书记来,差老大一截,他微微皱眉:“这就是一场学术讨论,这姚文元有点哗众取宠,文汇报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居然也不请示报告,冒冒失失登出来,我看他们又犯右倾错误了。” “学术讨论是学术讨论,这里面可有政治,宽元,还是小心点吧。”夏父微微点头,他虽然积极靠拢康老,可康老对他的态度远不如柯老,柯老很多话都对他说,有些时候是直言不讳,但康老不会,说话总是说半截,剩下的让他自己琢磨,可他琢磨过去琢磨过来,还是觉着这不过是个警告,他没看出甄书记犯了什么过错,最高领袖也从未批评过燕京的工作。 楚宽元沉默了,夏父也说得不错,这几年,关于哲学和文学,有不少人受到批评,几年前的小说反党案,导致国务院秘书长被打成反党集团;后来对一分为二的批判,党的著名理论家、中央党校的校长杨献珍便受到批判,再远点,电影《武训传》,批判红楼学家俞平伯,都是超越了学术范围。 “中央是不是要整顿三部两线?”楚宽元问道,他依旧没觉着有什么大不了的,三部两线已经批过多次,文化部和宣传部自建国以来便是重点整顿领域,而教育战线则关系到接班人的大问题,前些年,就高干子弟问题,中央还专门下了文件,毫不客气的点了一些领导人的名,军队中有上将,地方上有省委书记,批评他们教子不严,此举震动全党。 夏父皱眉思索,夏燕这时擦着手过来:“我看恐怕不是,教育战线虽然有问题,还没那样严重,就像我们三中,完全彻底的执行了党的教育方针,我觉着如果有什么的话,恐怕还是针对宣传部门和文化战线。” 楚宽元笑了下:“爸爸,我看您是不是多心了,没有那么严重,唉,这几年,运动一个接一个,有些都影响生产了。” “宽元,我看你呀,危险了,反修防修,是我们的主要任务,二十八年奋斗才打下来的红色江山,不能再我们手中变色吧。”夏燕拿起个苹果边削边说。 楚宽元笑了下:“怎么可能,要变色,咱们四百万解放军会答应?重视这个问题,……” “谁敢变色,我收拾他!”楚诚志从外面跑进来,大声叫起来,夏燕在他屁股上拍了下:“去,去,出去玩去,少在这掺合!” “爸,姥爷,我们下去放鞭炮了。”楚箐在楚诚志身后说,楚宽元正要答应,楚诚志鄙夷的叫道:“小丫头片子,胆不小啊,居然敢放炮,还是看我的吧。” “不,我自己放。”楚箐的声音很坚决,楚诚志追上去,笨拙的威胁:“你会放吗?小心把你那兰花指给炸没了。” 两兄妹吵嚷着出去了,夏燕的弟弟妹妹也跟着下去了,家里顿时安静下来,楚宽元和夏父都忍不住摇头笑起来。 楚诚志在八一中学念书,或许是随着年龄增加,现在没以前那样调皮捣蛋了,不过,在同龄人中依旧算是顽劣的,他已经从淀海区区委大院的一霸升级到淀海区附近的一霸,经常带着院里的孩子和其他大院,或胡同的孩子打架,学习成绩倒是上升了,特别是语文和外语。 楚箐则依旧是乖乖女,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家,都是乖乖女,不过,楚宽元对她倒是更担心,担心她变成另一个戏痴,这小丫头吵着要进戏剧学校,这个要求,无论楚宽元还是夏燕都不会同意,小丫头气愤之下,威胁说要回楚家大院,不跟他们过了。 家里唯一不变的是,兄妹俩总是不对付,不管作什么都要吵嚷一番,不管什么都要闹一下,不过,楚箐对付楚诚志越来越熟练,楚诚志总是落了下风。 另外还有不变的是,兄妹俩都崇拜,对,是崇拜,崇拜小叔爷楚明秋,那怕楚明秋现在干起了收破烂,他们依旧崇拜他。 在楚宽元首次听说楚明秋干上收破烂时,差点跳起来,没有人知道,他对岳秀秀的感激,岳秀秀在他人生最困难的两次关键时刻为他提供了巨大帮助,在五七年他屈从了巨大的压力,不敢为她说话,为此,他心里一直十分歉疚,大概,也从未有人象他这样了解岳秀秀的心思,了解岳秀秀对楚明秋的期望;大概,也从未有人象他这样了解楚明秋的能力,他首次展露才华便让他惊讶,到现在那个鞋厂依旧是城西区的明星。 可现在他却在收破烂。 而且,他宁肯去收破烂,也没来找他,找他这个当区委副书记的侄儿,楚宽元每每想到这点,心里便如刀割一般难受,在难受过后,他选择了观望,他想看看这个楚家的妖孽,这个楚家的天才,到底能坚持多久。 楚宽元和夏父都认为,这是最高领袖对文化界砍出的另外一刀,是建国以来对知识分子改造的继续,不过,夏父有些担心,甄书记好像在保吴晗,这就意味着,他和最高领袖的意志发生冲突。 “应该没什么吧,毛主席也可能犯错,大跃进,大炼钢铁,不都出现偏差吗。”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主要责任还是应该在下面。”夏父说道。 “下面有责任,但下面人的责任不能抹杀上面应该负的责,爸爸,这是在家里,我觉着毛主席对形势的估计有错误,大跃进最终变成了大倒退。” 夏父沉默了会,最终还是点点头:“是啊,教训是深刻的,经济有经济的发展规律,不过,宽元,你还是要小心,我总觉得那不对,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操这个心干嘛,”夏燕笑道:“爸,其实,吴晗这次是拍马屁拍到马蹄上了,活该他倒霉。” 楚宽元闻言忍不住叹口气,夏燕这话不是没道理,自从最高领袖称赞海瑞后,吴晗连续写了好几篇文章称赞海瑞,就算这部新剧,也是那时开始写的,没成想,事情居然发生这样大的变化。 夏父也笑了笑:“不管怎样,宽元,夏燕,你们还是小心,对了,春节回家没有?你奶奶好吗?” 楚宽元和夏燕的脸色顿时不自然了,楚明秋不许夏燕再登楚府的门,这事夏燕和楚宽元都没给夏父说过,夏父至今还不知道。 “你们该回去看看,燕子,你别老说什么封建封建的,你是楚家的媳妇,就要有个媳妇样。” “爸!”夏燕很是不满:“那个封建家庭就该好好改造,我说爸,今年要开十中全会,您有没有机会再上一步?您也是二九年的老革命了………” “革命就是革命,我们那会就提着脑袋闹革命,没想过这些。”夏父摇头笑道:“比起那些牺牲的战友,还有,你妈妈,能活到新中国成立,已经算是幸运了。” “是,是,可这次也该轮着您了。”夏燕讨好的笑着说。 “行了,行了,组织上会考虑的,咱们就不用再去猜了。”夏父说。 楚宽元在边上陪着笑,心里却不以为然,夏父说得漂亮,实际上还是想再上一步,不然那么频频接触康老作什么,这康老在党内名声不好,延安整风和晋西北土改,都是他在主持,被最高领袖批评左得出奇,也因此被冷落了好些年,最近才又重新获得最高领袖的信任。 在夏家盘桓一整天,晚上回到家,常欣岚已经回来了,楚宽元犹豫会才问起楚府的情况,常欣岚简单的说了下。 “老爷子这一走,楚家算散了,今年也就金兰回去了,宽光和宽敏都没见人影,哦,宽光媳妇带着明强回去了,给老爷子上了柱香,这宽光啊,唉,宽光媳妇想和他离婚,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楚宽元叹口气,无言以对,夏燕在边上插话:“我要是宽光媳妇,早跟他离了。” “有你这样的嫂子吗?居然鼓动弟媳妇离婚。”常欣岚很是不满,儿子再不好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常欣岚对楚宽光是又气又着急,可她没丝毫办法。 “小,小秋怎么样?”楚宽元不关心楚宽光,他对楚宽光已经绝望了,弟媳妇要离婚就离吧,或许能震震他,要是从此改了,也算挽救了他。 “唉,”常欣岚叹口气:“他看上去倒没什么,好像收破烂还收上瘾了,真是个妖孽,哦,对了,他让我告诉你,未来半年到一年内,燕京风雨很大,让你小心点,还有,他说,以前他对你说过的,还算数。” “风雨很大?”楚宽元楞了下,常欣岚说:“是啊,神神秘秘的,我看,他就是楚家的妖孽,从他出生,楚家就没安生过。” 夏燕对楚明秋一直耿耿于怀,听到此话,心里的火腾腾直冒,此刻她有些幸灾乐祸的冷笑着:“他就该在劳动中好好改造,收破烂这工作最合适。” “你少数两句不行吗!”楚宽元烦躁冲她吼道,夏燕再度冷笑:“干嘛要少说,你把他当小叔了,他拿你当侄子吗?我可告诉你,宽元,阶级立场要站稳!”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显摆你的阶级觉悟了!诚志和小箐呢?”楚宽元有些不耐烦的要赶夏燕走,常欣岚却叹口气,自己转身出去了,楚诚志和楚箐回来便溜出去了,小三楚诚意追着姐姐的背影跑了,他还不到追哥哥的年龄。 “显摆?哼,我就是要显摆,”夏燕反唇相讥:“楚宽元,我早就说过,这楚明秋就该好好改造,收破烂是他最好的改造途径!” “有句老话你听说过没有,”楚宽元冷冷的瞧着夏燕,这两年夏燕身上的缺点越来越明显,市侩,庸俗,权力熏心,无论走那,总爱显示自己那无与伦比的生活经历,说着她几岁便坐了国民党的监牢,不但小范围说,还在学校大会上讲,全校师生都知道她的生活经历。 “什么老话?”夏燕问道。 “莫欺少年穷!”楚宽元没好气的说道:“用毛主席的话说便是,这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他们的,可最终会是他们的。” “他们的?”夏燕反问道:“是楚明秋这样的小少爷的?” “你呀!你别老一口一个少爷!总显摆你出身多好似的!”楚宽元直摇头,每次和夏燕谈话都感到困难,有时候他甚至在怀疑,她真的在苏俄留学过吗? “我4、5岁便参加革命,随妈妈坐牢,”夏燕骄傲的扬起头:“这是事实!哼,你4、5岁在做什么?在家当少爷呢!” “我不一样吗,二十岁就参加革命,几次出生入死。”楚宽元说。 “那是,你是革命的有功之臣,不过,你呢,生长在那样的腐朽家庭,生活上,思想上,多多少少有些资产阶级习惯,还是要改造!” “那你干嘛要嫁给我?”楚宽元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讥讽,夏燕反唇相讥:“嫁给你,是为了更好的监督你改造!” “这么说,我娶了个政治委员!”楚宽元继续嘲讽道,夏燕却得意的笑了笑:“那是,政治委员有最后决定权。” 在楚宽元的调侃中,夏燕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俩人都把楚明秋说的那句,以前说过的还算数,当成他关于夏燕的,可实际上,楚明秋所指并非如此。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22章 楚家新人 上   这个春节,楚府并非如常欣岚所说那样冷清,至少比去年要热闹,初二祖祭,楚府照例封府,概不见外客,家里人只有常欣岚和金兰回来了,在祭奠结束后,金兰没有走,楚宽远出走后,金兰非常担心,这几个月一下老了好几年,鬓角都露出了白发。   “小嫂子,不用担心,远子都二十多了,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再说了,他身边还有那么多兄弟。”楚明秋安慰她,可金兰依旧非常担心,眼圈红红的在家里哭了一场。   “小嫂子,你一个人在那,怪冷清寂寞的,干脆搬到院里来,大家也有个照应。”楚明秋提议道,金兰心一动,以前,她做梦都想住进楚家大院,楚明秋这样的提议,她会一头磕到地上,可现在,金兰在犹豫。   岳秀秀眉头微皱,她有些奇怪的楚明秋怎么会提这样的建议,楚明秋冲她使个眼色,岳秀秀也就压下狐疑笑了笑说:“是啊,金兰,干脆搬过来吧,你一个人在那,我们也不放心。”   “可远子要回来了呢?”金兰喃喃地说,岳秀秀还是第一次听说,楚宽远逃亡,她禁不住纳闷的问:“公安局为什么抓宽远?他究竟作什么了?”   “妈,这我知道,”楚明秋连忙替楚宽远解释:“远子不是没工作吗,所以,他就干上了个体户,可街道不给他执照,他就只好自己干,街道就说他投机倒把,派出所就抓他,他没作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投机倒把?他怎么作上这事了?”岳秀秀问。   “老妈,这投机倒把,我觉着吧……”楚明秋停顿会,皱眉想了想说:“商品流动是自然趋利的,这是谁也阻挡不了的,现在给这种流动,称为投机倒把,我觉着这是错误的,是人为阻挡商品流动,而这是错误的,其实,商品是必须要流动,只有在流动中才能创造价值,而且,商品一旦流动起来,对普通人是有好处的,所以,我不认为投机倒把是错误的,更不肖说是犯罪了。”   楚明秋说了一连串经济学术语,岳秀秀和金兰都晕乎乎的,俩人完全听不懂,不过,俩人还是听明白,这玩意国家不准干,但楚明秋人为可以干。   “既然不准干,那以后就不干了,”岳秀秀说:“金兰,你干脆搬过来,这样我们互相也有个照应,等宽远回来,你再搬回去。”   金兰犹豫了下点头答应,这段时间楚宽远不在家,她整个人都空荡荡的,每天就象没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干什么,要不是小霞偶尔来陪陪她,她恐怕都疯了。   说搬就搬,第二天,楚明秋叫上勇子虎子瘦猴等一大群半大小子到金兰家,帮金兰搬家,金兰也没搬多少东西,拿了些衣物和贵重物品,楚明秋耍了个心眼,将金兰家的古董全部重新鉴定了一番,结果他发现,她家的古董居然大部分是真的,但他没动,而是到了晚上才悄悄上门,自己动手,将全部古董装上车,拉到楚家大院。   “你怎么把这些都拉来了?”岳秀秀越发看不懂了,楚明秋这段时间的举动神神秘秘的,不但将他的房间全部清理了一遍,还悄悄将她房间里的所有古董字画,包括金条银元,还有他从山洞里带回来的珍宝,全部一扫空,也不知弄那去了,她问也不说。   “老妈,我不是告诉过您吗,这是预防万一。”楚明秋说:“那边没人住,谁知道那天进贼了,放这边保险。”   岳秀秀将信将疑,楚明秋最怪的一面是,这边将古董字画收起来,过两天一定买上几乎相同的陶瓷,或他自己动手模仿的字画摆上,而且几乎一模一样,特别是那字画,岳秀秀根本看不出来,开始还以为他又挂上了,没成想楚明秋悄悄告诉她,这是模仿的,连纸张都是他按照六爷传下来的法子制的,别说岳秀秀了,没有几十年鉴定功力,根本看不出来。   “老妈,您儿子作的这个,拿到外面去,保准让那些半瓶醋打眼,卖上万八千的,没问题。”楚明秋很得意,岳秀秀忍不住直摇头,反正由着他折腾吧,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到初六时,楚眉回来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和赵立新一起回来的,别看赵立新在四清和整风整社时杀伐决断,挺果断的,可到了楚家,他还是有些拘谨。   这不是对楚家大院的拘谨,而是晚辈见长辈的拘谨,楚明秋开始并没有开口,只是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看,听着岳秀秀盘问他的家底。赵立新向岳秀秀合盘托出自己的情况,包括他曾经结过婚,妻子难产死了,这样的事都说了。   “奶奶,你就别刨根问底了,查户口也没这么细的。”楚眉在边上撒娇,岳秀秀呵一笑对赵立新说:“你别见怪,老了,就看着这些孩子了,眉子母亲走得早,在这府里,受了不少委屈,我少不得要看着她点。”   “奶奶,我听眉子说过,这些年都是您和爷爷在照顾她。”赵立新恭恭敬敬的说,楚家的事,楚眉都给他讲过,包括她母亲只是她父亲的小妾,以及这些年岳秀秀和六爷对她的照顾。   赵立新边和岳秀秀说话,边悄悄打量楚明秋,楚眉在介绍楚家时,特别提到过她的这个小叔,明确告诉他,岳秀秀心软,过她那关估计问题不大,但她这个小叔别看年龄小,眼光却非常厉害,他的话很受奶奶重视,如果他要反对的话,他们就没有结果。   楚眉看了楚明秋一眼睛,楚明秋嘴角带笑,他对赵立新挺满意,这大叔不错,年纪轻轻便是处长了,将来前途无量,更重要的是,他对楚眉很好,他和楚眉的年龄差距比较大,不过,在楚明秋看来这正是他的优势,老夫配少妻,少妻自然受宠。   楚明秋当着岳秀秀什么也没说,吃过午饭后,楚眉拉上赵立新上参观楚府,又把楚明秋叫上,这次依旧先到如意楼,赵立新看着满屋的书,总算相信了楚眉所言,楚府藏书五万册,他看了看紧锁着的二楼,沉凝下还是没开口问,在来的路上,楚眉便警告过他,第一个不许提楚明秋不能哭的事,这是岳秀秀心中的一大忌讳;其次,最好不要提出上如意楼二楼,按她估计,以他那华北军政学校的学历,根本上不去。   “我小叔要问你喜欢什么的话,你可千万别说喜欢看书,为什么?你知道我小叔看过多少书吗?我是研究生毕业,可我看过的书比他差远了,当然外语这些更不要提了,卓立精通两门外语,我小叔精通三门,这三门可不是只能说读看,而是能象当地人那样,用俚语骂人。”   赵立新惊讶之余也牢牢记住了,今天进了如意楼,看着这么多书,他心里自然有些忐忑,果然,楚明秋根本没提上二楼的事,就请他坐下。   “赵同志,四清结束后,工作上有安排吗?有没有可能下基层?”   赵立新稍稍迟疑才回答:“不知道,上级领导让我们总结,过后看安排。”   “我觉着最好争取下基层,老在部里面不好。”   “呵,小叔,你一个收破烂的,还嫌这不好那不好。”楚眉调侃道,在岳秀秀面前她可不敢这样说,他人为这是岳秀秀心里的另外一根刺,碰不得。   “你还别小瞧我们这些收破烂的,历史上很多伟人,开始还不如收破烂的呢,咱的起点够高的了。”楚明秋满不在乎的说。   赵立新笑了下,楚眉鼻子皱了皱:“吹牛吧,我听说过韩信胯下之辱,樊哙是卖肉的,张飞是屠夫,时迁是小偷,其他还有谁?”   楚眉说了一大通,想封死楚明秋的口,楚明秋嘿嘿一笑:“韩信是乞丐,刘邦是吃软饭的顽主,朱元璋是主业是乞丐兼职和尚,努尔哈赤是农民兼职强盗,姜子牙老无所依,差点冻死在渭河边,还有苏秦张仪王猛,个顶个都是些什么都不是玩意,比起我的起点低多了。”   “刘邦吃软饭倒可以说得过去,这韩信怎么成乞丐了?”楚眉摇头说:“小叔,这又是你杜撰的吧,别以为你读书多就来蒙我。”   “怎么是蒙你呢,那是你看书不仔细,”   “老套路吧,蒙事就蒙事,少找借口。”   “我说你还别不信,有个一饭之恩的故事便是说的韩信,史记,淮阴侯传上说,韩信贫困不堪,没有地方吃饭,只好到江边钓鱼,结果鱼没钓上来,差点给饿死,要不是漂母可怜他,给他些吃的,他早就饿死了,你说他是不是算乞丐。” “人家是可怜他,他又没乞讨,这不算。再说,……,”楚眉摇摇头,忽然眼珠一转:“对了,我说小叔,让老赵下基层作什么?是不是想着招工时,顺便把你招进来。”   “切!我说眉子,小人之心了吧,不就是个工作吗,要找个工作,那还不容易,我只是嫌烦,每天多早便要起床,不管有事没事,都要在单位上待着,烦,还是这工作舒坦,今儿高兴,多走点,今儿烦,就在家待着,那都不去,这工作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楚明秋摇头晃脑的样,那模样就象真的似的。楚眉自然不信,依旧在取笑他,赵立新始终待着微笑,心里也不以为然,觉着楚明秋说话太大了。   说笑两句,楚明秋忽然一收神情严肃起来:“眉子,我觉着,不但赵同志该下去,你也该下去,别老待在学校,一点实践经验都没有,你学的地质勘探,可勘探队该怎么运作,怎么找地质构造,你知道吗?还有赵同志,工厂生产该怎么组织,炼钢需要那么程序,各个车间都起什么作用,当今世界最好的炼钢技术是什么,发展方向是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将来上级要提拔你,一句缺少基层实践经验,就能把你封死在处级位置上。”   赵立新一愣,心中顿时有些异样,实际上,在提处长时,部里便有这种议论,有人说,他一直在部里工作,从来没有到基层干过,连高炉是什么样都没见过,这样提上去,怎么领导工作,幸亏他的老领导是部里的实权人物,这才顺利提拔上去,不过,老领导也对说过,让他争取到基层锻炼几年,有这几年的基础,才能为将来打好坚实的基础。让他万万没想到的这个从未见过的小屁孩居然一眼便瞧出他的弱点,难怪楚眉说他这个小叔古怪精灵。   楚眉这下没反驳,楚明秋却没再发挥,他想了下问:“老赵,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楚眉没开口,赵立新也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回答,楚明秋笑了下说:“我觉着五一挺好,眉子,你要结婚,我送你个大红包。”   “没有一万不行啊。”楚眉狮子大开口,赵立新心里却一哆嗦,一万,他这个处级干部也要忙活七八年,这楚眉也真敢开口。   “一万?太少了点,”楚明秋摇头说,赵立新心里一惊,难不成还真给,这小家伙这样有钱?楚明秋冲楚眉作个鬼脸:“这样吧,我画幅画,送给你们作结婚礼物,等你们金婚时,再拿去卖了,价值绝对超过一万,百八十万都有可能。”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金婚,要等五十年,我说小说,你就财迷吧。”楚眉想了下说:“要不这样吧,把你收藏的徐悲鸿的画给我两幅就行了。”   “这个梦就别作了,”楚明秋迅速而坚决的摇头:“要么就是我的画,要么就是一块玉,我可告诉你,这是上好的和田玉,我亲手雕的,你可别不识货。”   “这可不行,姐姐结婚你就送的祖母绿的玉佩,我结婚就送这个,小叔,你可不能偏心眼。”楚眉不高兴的说,楚明秋耸耸肩:“这没办法,谁让你生不逢时呢,小叔我挥霍无度,现在可比不上以前了。”   在楚眉和楚明秋讨论送礼时,赵立新开始还有些不安,渐渐的,他看出来了,他们俩人其实就是在开着半真半假的玩笑。楚眉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非要从楚明秋的收藏里弄两幅画出来,可楚明秋就是坚决不松口。   “小叔,你可是咱们楚家最有钱的主,不能这样打发我出门吧。”楚眉笑着说。   “唉,你还不知道我,挥霍无度,老娘和老爸留给我的那点钱,早让我花得没几个了,要不然我也不会收破烂去,我说眉子,要是我一不小心,收一辈子破烂,还得指望这点钱娶老婆养儿子,眉子,你就忍心把我这点老婆本棺材本给搜刮走。”楚明秋简直是哭丧着脸在哀求。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88章 楚家新人(下)   赵立新忍不住乐了,在到楚府之前,除了楚眉的一再提醒,他心里还是有些不以为然的,无论在农村还是在城市,他见过不少这样的家庭,地主富农资本家,他们非常谨慎小心的生活着,有些时候卑微到让他瞧不起,可今天到楚家,楚家人的精神状态却完全不一样,特别是眼前这小叔,收放自如,丝毫没有因为他这个处长,而另眼相看。   现在他又感觉到楚家的另外一点,那就是轻松,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种轻松悠闲的味道,没有单位上和社会上那种激烈的斗争气氛。   从进入家门,他就有这种感觉,那时,他只是觉着院里和院外的气氛不一样,可不明白究竟在那不一样,现在他算找着了,就是这种悠闲的轻松。   楚眉威胁加利诱都失败了,楚明秋坚决不肯出重金,还狡诈的将楚眉给套进去了,赵立新见状不由哭笑不得,可没等他作出点什么,楚明秋笑嘻嘻的说:“眉子,你先出去下,看看小雅芝,这小雅芝可好玩了,我和赵同志说几句话。”   赵立新楞了下,他有些担心的看看楚眉,没成想楚眉居然就站起来,就这样往外走,到门口时才开口:“小叔,嘴下留情,老赵可是老革命了。”   说着,楚眉冲赵立新使个眼色,赵立新明白那意思,让他小心点,他心里不由暗暗好笑,一个小孩在这装成年人,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回过头来,楚明秋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似乎看懂了他的心思,让他的心脏不由自主的猛跳了几下。   “楚家是燕京有名的资本家,眉子虽然入党了,可我看这里面有运气的成分,老赵同志,如果你和她结婚,有可能影响你的前途,这个问题你考虑过没有?”   楚明秋的问题很直接,第一句话便直奔主题,赵立新有些奇怪的看着他,然后微微摇头:“眉子的情况我全知道,楚家的情况我也了解,我党的政策是有成分不唯成分,重在个人表现,眉子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小叔,你是不是太悲观了。”   “悲观倒不至于,现在这个社会就这样,我们出身资本家,自然要有自知之明,赵同志,你和眉子恋爱结婚都行,不过,我希望你要有心理准备,考虑周全。”   “我想你是不是顾虑太多,”赵立新平静的说:“眉子的情况我都知道。”   “知道不代表想好了,”楚明秋说:“新社会,重视出身,你的出身是贫农吧?”   “哦,不,我是下中农,家里有几亩地,也租地主的地,母亲还做点手工的,这才供我念了三年私塾。”赵立新说,楚明秋却微微皱眉:“下中农?不是贫农?这下中农算是红五类吗?”   “贫下中农,就是贫农和下中农的统称,”赵立新忍不住笑了,楚明秋却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参加革命的?”   “我是四二年参加革命的,那时,我十四岁,给队伍跑交通,年龄小,鬼子不注意,四五年抗战胜利后,组织上送我到学校念书,这一念便念到四八年,后来给领导当秘书,再后来便进城了。”   楚明秋在心里轻轻点头,很好,历史上没有污点,他沉凝下说:“你是给那位领导当秘书呢?”   赵立新犹豫下说了个名字,楚明秋没听说过,他又问起这位领导的情况,赵立新有些不高兴,很简单的说了两句,明显是在应付,楚明秋本来还想问问这位领导的情况,可看赵立新的神情,便没再问了。   “小叔,你要找工作的话,我听说燕钢下属的洗煤厂在招临时工,不过,这厂在密云。”赵立新试探着问,刚才被楚明秋盘问了半天,这让他很不舒服,于是他试图转换个话题。   楚明秋摇摇头:“我现在干得挺好,还没想到换工作,不过,我觉着你可以上燕钢当个经理或党委书记什么的,哦,对了带上眉子,老在学校算什么,地院不大,是非倒不少,还是去工厂或部里。”   “怎么?你觉着洗煤厂不好?要不,我认识铁路文工团的一位领导,你的歌写得好,干脆我介绍你去那,你好不好?”赵立新越来越觉着楚明秋有意思了,居然拒绝了他的建议,不知道是不是没听懂他的话,他介绍到洗煤厂去干临时工,过上两年便可以转正,再过上五六年,便可以给他调换个工作,到部里或其他单位,比如文工团什么的,他相信他是可以办到的,没成想居然被一口拒绝了。   楚明秋再度摇头:“非常感谢,不过,我说的是实话,现在我还不想换工作,这还真不是矫情,老赵,你比眉子他大哥强,刚见面便想着我,那家伙到现在也没露面。”   赵立新越发惊奇了,他可不是楚眉,虽然在部里,可也经常深入基层,知道一些情况,现在各厂矿招工几乎都有个硬指标——出身,就这一条,卡死了很多出身不好的人,要靠楚明秋自己,几乎找不到工作,或者勉强找个工作,也是极差的工作,铁路文工团,那是他的一位老大哥的爱人在那当党委书记,而且楚明秋写了《大海航行靠舵手》,他才敢推荐,否则,他也不敢轻易开口,没成想,连这也被拒绝了,难不成这小孩还真的要收一辈子破烂。   听着楚明秋编排楚眉的大哥,赵立新心里也是另一番滋味,楚眉介绍过家里的成员,知道他是淀海区区委副书记,论级别比他还高,可在楚明秋嘴里,却没有丝毫在意,就这样随口说了。   楚明秋说他不矫情,可赵立新不敢相信,他继续试探:“你真想收废品?”   “这工作挺好,”楚明秋笑了笑说:“从社会分工来说,这工作是比较低级的,属于贱业,不过,现阶段对我比较合适,我想先干上几年再说,楚家别的不敢说,养我几年还是没问题。”   赵立新更加好奇:“我不太明白,现阶段对你比较合适?也就是说,过上一两年你就会换工作?”   楚明秋听懂了他的意思,那意思是,换个工作就那么容易?是你想换就能换的?他再度笑了下径直说道:“对别人来说,换个工作比较难,对我来说,很容易。”   “我听眉子说过你,你精通三门外语,自小习武,四岁开始练钢琴,至今已经十二年了,五岁随国画大师赵老先生学画,现在已经登堂入室,三岁随爷爷学识药,十岁随名医高庆学医,现在已经可以独立开方,既然你学了这么多,为什么非要收破烂?”   楚明秋有些难为情的挠挠后脑勺,笑眯眯的看着赵立新:“眉子看来挺喜欢你,生怕你过不了关,连这些都告诉你了,卓立第一次上家来,她可没告诉他这些,将来你可不要负了她。”   赵立新露出温馨的笑意,心里有阵阵暖意,扭头朝楼外看了看,楚眉在楼外正徘徊不安的来回踱步,他明白了,这个看上去还没长熟的小孩才是这个大院真正的灵魂,难怪楚眉让他千万小心小叔。   “以你的地位和才干,可以很容易吸引女性,为什么会选择楚眉?”楚明秋没有回答,换了个话题转入进攻。   “我和我前妻是青梅竹马,她死了对我打击很大,这些年也有人给我介绍,可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觉着不好,直到遇上眉子。”赵立新在这点很老实。   “是啊,眉子是个好姑娘。”楚明秋叹口气,他现在觉着这赵立新确实比卓立强,不说生活经验事业了,就说这说话的气度稳重,他那略带沧桑和忧郁的眼神,便能杀死不少青春少女。   “以前,卓立第一次上门时,我对他说,他不是眉子的好伴侣,”楚明秋接着说,赵立新愣了下,有些不相信的看着他,楚明秋轻轻点头,便接着说:“为什么呢?因为他影响不了眉子,太幼稚,这些年,眉子养成了一个不好的习惯,喜欢掺合政治运动,我劝过她,可不知她是没听进去,还是迫不得己,依旧热情高涨,我们这样的人,最好不要参与政治运动,老实在边上看便行了。我希望你能影响她,让她远离政治,你能做到这点吗?”   楚明秋说完便紧盯着赵立新,赵立新微微皱眉,他习惯性的摸出支烟,抬头才注意到楚明秋,楚明秋冲他点点头,那意思是可以抽。   “你不喜欢运动?”赵立新问道,楚明秋点点头:“政治这玩意不是我们小老百姓玩的,我们小老百姓讲究的过日子,政治是那些大人物的玩具。”   “运动可不是玩具。”赵立新立刻反驳道,现在他觉着楚明秋的思想有问题:“我觉着你应该积极靠拢组织,积极参加运动。”   楚明秋淡淡的笑了笑:“是不是玩具,你很快就知道了,小老百姓求的是什么,是温饱,是吃饭,你和眉子都有很好的基础,眉子读书不多,不过文凭有力,基础挺好,如果专注生产,应该有发展前途,可要参与政治,什么时候摔一跟斗,再加上她这出身,恐怕要受不少罪。”   “很快就知道了?”赵立新敏锐的捕捉到一个关键,他有些诧异的看着楚明秋:“你说的是四清?”   楚明秋摇摇头:“四清五反,不过是热身运动,这依旧只是热身,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燕京市委书记甄书记恐怕要倒霉了,你还是小心点吧。”   “甄书记?”赵立新严肃起来,他死死盯着楚明秋,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暴风雨就要来了,我可不是海燕,也没资格当海燕,”说到这里,他神情严肃的看着赵立新:“这个话我只告诉了你,家里没人知道,这里也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要说出去,我是不认的。”   “甄书记?为什么?”赵立新皱起眉头,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这个收破烂的半大小子,坐在这有些破旧的书楼,在满堆书中,居然就断定一个党和国家的重要领导人要栽了,说出去都没人信。   “你还积极参加运动呢,”楚明秋冲他微微摇头:“赵同志,政治这玩意就是,今日庙堂,明日天牢,这样的故事,二十四史上有不少记载。”   “你从那知道的消息?”赵立新问道,楚明秋摇头说:“多看点书,多读点报,另外,把家里的东西清扫下,什么日记什么的,不该留的就不要留,不该说的话,就算对眉子也别说。”   楚明秋说着站起来,也不管赵立新了,开门出去,楚眉看到他出来,先看了下表情,发现没有异样,这才松口气,连忙过去。   “怎么样?”楚眉有些紧张的小声问,楚明秋咧嘴笑了下,楚眉有些不好意思,楚明秋点点头:“比卓立强,眉子,好生过日子,少参加运动。”   “小叔,你又来了。”楚眉拉长声音,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居然让这年龄比她小许多的小叔来把关,完全不像以前的她。与赵立新接触越多,她越被他吸引,上次,楚明秋让她问问自己的本心,她不知道该怎么问,左右摇摆了很久,终于有一天她醒悟过来,既然她在摇摆,在犹豫,那说明,她对卓立的感情动摇了,至少不再纯净。   明白过来后,她便当机立断,在国庆后,到密云和卓立谈了一次,彻底断绝了这段恋情。赵立新在得知后,对她展开了更加凶猛的进攻,在新年前,俩人便确定了关系。   楚明秋走了,楚眉进去,赵立新依旧坐在椅子上,神情很是凝重,楚眉一惊连忙问他出什么事了,赵立新勉强摇头,表示没什么事,楚眉这才松口气,随后她待着赵立新到她的小院去了。   “这后院,除了我这间院子,其他都是小叔的,包括前院和东西两院,小叔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从爸爸和二叔那买过来,转手却借给了区里,也不要租金,小叔这人,从小就古怪精灵的。”   楚眉边说边放了张唱片,赵立新打量着这淡雅的闺房,他发现,这里和学校的宿舍,完全是两个样子,学校的宿舍几乎没有任何装饰,而这里却随处可见未婚女性的温馨。   “这些都是你的书,”赵立新看着靠墙的书架,书架上面只有二三十本书:“难怪你小叔说你读书不多。”   “这家伙就知道炫耀他读了多少书似的,”楚眉咬着嘴唇不满的叫道:“你们说了些什么?”   赵立新稍稍迟疑便笑道:“你这小叔是挺骄傲的人,他让我劝劝你,少参加点政治运动。”   “老生常谈,”楚眉挥下手:“他这人不喜欢运动,每次运动都躲得远远的,政治上也从不要求进步,就说少先队吧,到六年级才加入少先队,初中三年,就没写过入团申请。”说到这里,她轻轻叹口气:“其实,别看小叔小,对政治却是很敏感的。”   赵立新有点意外,他饶有兴趣的问:“你怎么知道?”   楚眉轻轻叹口气:“你别问,将来你就知道了,他呀,总是想到出身,觉着出身不好,才躲得远远的。”   赵立新轻轻哦了声,想了想还是没把楚明秋的论断告诉她,他觉着这不过是个小孩的瞎猜,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迹象说明甄书记成了下一个运动目标。   赵立新又问了下庄静怡和邓军的情况,楚眉也解释了下,又将后院的穗儿和豆蔻说了一遍,赵立新有些意外,原以为,穗儿和豆蔻是组织上安排进来的,没成想居然是楚明秋留下的。   “你小叔的心倒是挺善的。”   楚眉轻轻点头:“不过,他也有狠的一面,我那嫂子就被他禁止踏入楚家大院,小叔有个禁忌,就是我爷爷奶奶,谁也不能碰,老赵,将来你要碰了,他也同样不会客气。”   “你嫂子怎么啦?”   楚眉将夏燕在六爷入祖先堂那天的事说一遍,包括如何处理她二哥,怎么处理夏燕,赵立新听后暗暗吃惊,倒不是为夏燕惋惜,而是对楚明秋的杀伐决断感到惊讶,这么大的年龄,能作出这样的决断实在少见。   见了家长后,楚眉和赵立新进入热恋中,俩人几乎每天都见面,赵立新还记着楚明秋的判断,当春天来临时,似乎证明楚明秋判断错了,甄书记主持中央会议和接见外宾的消息不断,还主持制定了重要的《二月提纲》,这个纲领全称叫《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关于当前学术讨论的汇报提纲》,这个提纲划分了学术讨论和政治运动的标准,在中央讨论后通过,下发全党。   到三月时,赵立新觉着有些不正常了,三月中旬,中央下发了关于总参谋长罗瑞卿和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的问题的通知,这两个通知只传达到县处级,普通干部群众还不清楚,不过依旧看不出甄书记有出事的迹象,总理出国访问,中央还委托甄书记管理国务院,于是,他便把这事给丢到脑后,这不过是个小孩的胡言乱语,他居然还把它真当回事,真是糊涂了。赵立新不再想这事了,他全身心投入到热恋中,他和楚眉商议,决定在五一结婚。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89章 试水街面(上)   春天到了,燕京各大公园的花开了,冰冻了一个冬天的大地复苏过来,大街上轻衫飞扬,飞驰而过的自行车带起一遍尘土,尘土悄悄扑上陈旧的土墙,扑上残留的三八妇女节的标语。   进入1966年后,生活明显好转,人们的脸上重新变得红润,枯干的姑娘们变得圆润动人,树枝上的新绿吐着动人的芬芳。   林晚小心的避开人群,从边上悄悄离开学校,她有些孤寂的看看那些正兴奋聊天的同学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在同学中渐渐被孤立起来,她也渐渐害怕和同学接触。在老师眼中,她也不再是好学生了,除此之外,班上的文娱活动也不再让她参加。   林晚知道是什么原因,如果说在小学时还懵懂不懂,现在她已经完全明白出身的重要,十一中不是市重点,干部子弟比起九中来少多了,可依旧是天之骄子,而她这样出身的不多可每个班都有几个,他们也同样是班里的重点,凡有政治活动,他们便是靶子,思想汇报,什么都缺不了。   昨天,老师让她在班会上谈了对她的家庭的认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老师便一再启发她,让她从思想根源认识父母的反动本质,认识这种思想的本源。   虽然发言获得了不少掌声,可她心里却感到很屈辱,但她一点不敢表示出来,还得高高兴兴的。回到家里,她也不敢给爸爸妈妈说,爸爸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工作,在学校里负责打扫实验室,妈妈依旧在剧团负责拉大幕,家里就像笼罩着一团乌云,很久没听见笑声了。   “哥!哥!”   前面一个初中的小屁孩背着个双肩包正兴奋的冲着一辆三轮车叫着,林晚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那是狗子,是楚明秋的弟弟,原来也在十小念书。   林晚顺着狗子的方向看去,楚明秋正秤着捆报纸,将钱付给人家,就这一会,狗子便已经跑到跟前。   “放学了!”   “哇塞,哥,收获不少啊。”狗子朝车上看了眼便叫起来,楚明秋整理着车上的东西:“那是,今儿遇上两个大买卖,有两单位处理报纸,你看,这全是。”   “能值多少钱?”狗子兴奋的问,这楚府中大概就他没有什么贵贱的概念,寒假时,还随楚明秋一块出来收过破烂,不过只出来一次,楚明秋觉着烦,这家伙纯属添乱,根本不是来帮忙的。   “估计有个七八毛吧,”楚明秋说着将东西整理好。   “公公!”   “公公!”   身后几乎同时传来两个叫声,楚明秋回头看,两个女孩正有些意外的互相打量,两个都认识,一个是海绵宝宝林晚,另外一个则是叶冰雪。   “是你们俩啊,海绵宝宝,怎么看上去一脸晦气,是不是谁欠你钱了?叶冰雪,你怎么也不大对劲,等等,让我想想,对了,是不是又偷了什么东西,这样得意?”   “说什么呢?”叶冰雪不满的叫起来,林晚偷偷的打量她,心里在想好像在那见过,终于想起来,这同学是在文化宫见过的,上次楚明秋买画时见过的。   叶冰雪初中是在女四中念的,高中时,叶校长觉着老在女中念书不好,男女混校是教育进步的一种表现,便做主让她中考时,一定要要考男女同校,叶冰雪便考到了十一中,这让一心考重点的叶冰雪很受挫折。   “海绵宝宝,谁又欺负你了,给我说说,我为你出气,谁让咱们是好同学呢。”楚明秋没理会叶冰雪,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林晚,随着年龄增加,林晚变得更加漂亮了,虽然才十六岁,穿的也是件有些旧的暗红色外套,里面套着件白色高领毛衣,却也衬出苗条的身材,黑亮柔顺的长发束成条马尾巴,刘海下是光洁白皙的额头,秀丽的眼睛透着淡淡的忧虑。   林晚对楚明秋是无可奈何,她轻轻哼了声掉头就走,狗子呵呵一笑,那笑声带着点幸灾乐祸,楚明秋没在意,冲林晚背影说:“哟,海绵宝宝,瞧不起咱们劳动人民。”   林晚转过身,冲着楚明秋说:“还劳动人民呢,你这狗崽子也混进劳动人民行列的。”   “咱们毕竟是混进去了,唉,你干脆也混进来,我带你一块混,这念书没什么意思,早点进入劳动人民行列,别成了反动派才后悔。”   林晚不满的哼了声:“你以为谁都象你,没脸没皮的。”   “哥,咱们这上那去?”狗子在边上着急的问,楚明秋在他屁股上踢了脚:“回家去,下次要考不好,我可不替你求情了。”   “哥,带我去玩会吧,下次,下次,最多也就让.,哥,下次你来打,我保证不叫。”狗子低声说。   “是吗!”楚明秋斜眼看着狗子,狗子拉长了脸:“大不了,大不了,我努力一把,考两个五分,这期末还久着呢,你就带我去玩会吧。”   “你呀,改天吧,今天不行,待会我有事。”楚明秋笑了下,狗子更高兴了:“那我也去,我也去。”   “你去作什么,我去学车。”楚明秋说:“我跟人说好了,今儿人家教我开车,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你可千万别给搅黄了。”   “是伏尔加还是大卡车?”狗子激动得双手直搓:“你跟他说说,也教教我,教教我。”   “我还没学会呢,等我学会,我教你,不过,这学期期末考试,必须要有两门上五分,外语要至少有四分,少打马虎眼啊。”   “真的!”狗子叫道,楚明秋点点头,狗子转身便跑,蓝色的书包在背上一跳一跳的,楚明秋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直摇头,这狗子就像长不大的孩子,可楚明秋却偏偏喜欢他这样。   扭头看,叶冰雪和林晚都还在,他笑着耸耸肩:“这是我弟弟,在十一中念初一,你们这些当姐姐的,在学校多关照关照他。”   “就他?还需要我们关照,”叶冰雪摇头说,楚明秋楞了下微微皱眉:“怎么?他在学校闯祸了?”   “你这弟弟跟你一个样,不,不一样,比你真诚,”林晚说:“也跟你一样好打架。”   楚明秋推着车沿着公路慢慢走,叶冰雪也同样推着车,林晚却是走路,叶冰雪补充道:“你这弟弟,上学期,我就看他打过两次,上周又打了一次,这次打的,唉,对了,林晚,好像是你们班的那个,好像邮电部大院的那家伙,瘦高瘦高的。”   林晚轻轻嗯了声,瘦高瘦高的那家伙叫徐清,是大院子弟,从入校开始,他便将矛头对准了她,几次班会都大张旗鼓的批判她,从她穿着,到言谈举止,全都在他批判之列,两周之前,她穿了件翻毛的小西装,被他看见了,徐清居然就在教学楼前将她拦着,要她回家去换一件,当时好多同学围着看,惊动了老师,最后老师让她回家去换了才来上课,当时她是哭着回家的。   没想到,两天后,徐清鼻青脸肿的到学校上课,老师问他,他也不说,只说自己碰着了,没想到居然是狗子下的手。   “徐清,邮电部大院的,”楚明秋喃喃重复,林晚吓了一跳,她以为楚明秋要出手连忙说:“你可千万别,你怎么老喜欢打架!不跟你说了。”   “海绵宝宝,你啊,”叶冰雪却摇摇头:“这帮大院的,就该收拾。”   “你哥不是在十一中吗?让他出手怎么样?”楚明秋神情很随意,叶冰雪摇头说:“不行,他正准备高考,这时候不是惹事的时间。”   楚明秋楞了下,扭头看着叶冰雪,叶冰雪有些奇怪:“怎么啦?”   楚明秋笑了笑,这叶冰雪看上去挺文静,说话做事却挺有女汉子的风采,叶冰雪说:“公公,早就听说你身手厉害,什么时候露一手,让我们瞧瞧,就拿那徐清练手怎么样?”   “快别!”林晚大惊连忙拉住叶冰雪,叶冰雪扭头看着她:“怎么?你见过?”   林晚迟疑下点点头,叶冰雪高兴的问:“唉,你说说,他身手怎么样?能打几个?就徐清那样的?”   林晚咬紧嘴唇不吭声,楚明秋似笑非笑的说:“叶冰雪,什么时候让你哥来试试,我打给你看。”   “拉倒吧,就他那身板,和你打,不行,不行。”叶冰雪连连摇头。   正说着,前面的小树林传来叫声,显然里面有人在约架,楚明秋不想干预正要走开,忽然他停下脚步,微微皱眉,扭头对叶冰雪说:“帮我看着下。”   说完他便冲进小树林里,小树林里,狗子被七八个大汉围着,狗子面不改色,手里拉着根棍子正冲那些家伙叫着:“今儿我一个人,你们是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上!”   “小丫挺的,挺横!”人群中有人叫道,狗子正要开口,忽然发现楚明秋出现在后面,他下意识的扔掉手中的棍子,脑袋立刻耷拉下来。   “小子,你不是横吗,怎么蔫了!”   楚明秋在后面只能看到那些人的后脑勺,这些统一带着帽子,穿着旧工作服,他淡淡的开口道:“怎么,以多欺少,这可丢份。”   旧工作装们连忙回头,楚明秋淡淡的站在那,为首那人扫了他一眼:“哟,还藏着个帮手,还有没有,都出来吧,哟,还有个女的,这女将也上阵,咱可不打女的,清子,这可怎么好?”   楚明秋扭头一看,却是叶冰雪跟进来了,他微微皱眉,叶冰雪抢在前面叫道:“好啊,徐清,在学校看上去挺老实,在外面却在打架,原来你是装的。”   徐清脸色变了,有些畏缩胆怯,为首的那人却满不在乎的大包大揽:“今儿的事与清子无关,是我和那位小兄弟的事。”   “你跟他有什么事?跟我说说。”楚明秋说。   “关你什么事?你丫谁呀?”为首的小子看上去挺凶,剃了个板寸,穿着件旧军装,他是人群中唯一穿旧军装的人。   “我是他哥,周围胡同里的兄弟们叫我公公,还请教你是谁?”楚明秋不动声色的说,他心里有些奇怪,这附近大院的孩子,特别是同年龄段的,不敢说百分之百都认识他,可至少这些敢在大街上堵人的,七八成都该认识他。   “他就是公公!”   “公公!”   旧工作装们低声议论起来,声音中有些胆怯,旧军装却淡淡的说:“没听说过,你丫是他哥,行,我先收拾你。”   “你还不配我出手,听好了,今儿是单挑,你们不出手,我不出手,狗子,你先会会这家伙。”   “行,哥,三分钟,让他躺下。”狗子高兴的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准备动手了。   “别轻敌,这小子练过几天,下盘不够稳,手上的功夫还可以,可能是军队捕俘术。”   “管那么干啥,哥,你在一边看着。”狗子高兴坏了,以前楚明秋从不准他出手,每次在外面打架,从来不带他,没想到今天居然大改以往作风。   “行啊,打赢了,回去扎马步一个小时,打输了,一周不准出门。”   “行,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小子,来吧。”狗子完全不在乎楚明秋怎么收拾自己,迫不及待的冲着旧军装招招手。   场上情况有些奇怪,一边七八个人,另外一边就一前一后两个人,这两个人的气势却死死压住这七八个,叶冰雪看着既奇怪又兴奋,两眼冒着光,激动得浑身发抖。   旧军装冷笑声:“那好,我就先收拾你这小崽子,哎,我说,这可是你自找的,别说我以大欺小啊。”   旧军装说着朝狗子走去,外面又进来几个人,楚明秋扭头看了眼便楞住了,进来的这些人,领头的居然是王五,王五看到楚明秋也不由楞住了。   楚明秋心里有些紧张了,这人数差距太大了,这要单挑,他谁也不怕,可这群狼咬死虎,而且身边还有个叶冰雪,这丫头似乎一点没意识到危险,依旧是那样兴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90章 试水街面(中)   王五却没那么紧张,他看了楚明秋眼,主动靠上来:“公公,咋啦,这些杂碎是那来的?要不要收拾?您说话。”   楚明秋心里有些奇怪,这家伙怎么啦,他被黑皮插了一刀,从根上追,还是在他这里,这家伙怎么不恨自己呢?居然隐隐还有投靠帮忙的意思,他有些糊涂了。   “你怎么跑掉?”   “黑皮告诉我的。”王五简单的说,楚明秋现在隐隐有些明白了,心说这黑皮可以啊,居然学会化敌为友了,有前途。   “我听说,你被黑皮插了刀,怎么不记恨我?”   “公公,您是条汉子,咱们街面上的都是刀头舔血,服的就是汉子,我王五服你,你要是瞧得起我,我以后就跟你混。”王五说。   楚明秋微微皱眉,他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个结果,想了想说:“我没有上街,街面上的事,只要不涉及我的朋友,我都没管,嗯,咱们算朋友吗?”   王五笑了,楚明秋发现他笑起来还是挺温和的,王五笑脸一收,拔出三棱刀便要过去,楚明秋伸手拉住他,王五回头看着他,楚明秋冲他摇摇头。   “他们不是街面的,不过学生打架,让他们自己应付。”楚明秋说:“对了,这是叶冰雪,还有外面那女孩,叫林晚,都是十一中的,她们也是我朋友,告诉街面上的朋友,以后看见谁要欺负她们,伸手帮一下,我楚明秋领情。”   王五扭头冲身后的兄弟叫道:“听清了吗?这是叶冰雪,外面那个叫林晚,都是公公的朋友,以后谁也不准欺负她们,要见着欺负她们的,捧他丫挺的。”   “知道了。”身后的兄弟齐声答道,楚明秋回身抱拳致谢,叶冰雪没说什么,这时林晚也悄悄进来了,躲在后面,不成想,那徐清眼挺尖,立刻发现了。   “林晚,原来是你!”徐清指着林晚愤怒的叫起来。   “瞎指什么!”楚明秋不屑的看着他:“我告诉你,今儿的事是我弟弟和你们的事,你们要能把他撂倒,我放你们走,要被他撂倒了,以后就给我老实点,哎,那家伙,别光说不练,狗子,三分钟,你自己说的,超过了,回去就给我老老实实的练功,少在外面咋咋呼呼的。”   “放心吧,哥,就这小子,三分钟绰绰有余!”狗子一直没管这边的事,象盯着猎物似的,紧盯着旧军装,那目光透着热切和渴望。   旧军装本来还担心,这小子居然有这么多援手,没成想,楚明秋居然说他不插手,这下他放心了,活动了下手腕,心里琢磨着,怎么回去找人帮手,他是军队大院出身,今年父亲转业才随父亲到邮政部,和徐清是邻居,上次见他鼻青脸肿回家,问他才知道被人打了,于是自告奋勇来替徐清出面,没成想居然一头撞上这样一个小孩,这小孩身后居然还有这么多硬茬,连街面上的出来了。现在他就算想退也退不下来了,否则,今后,在大院里,他就再也抬不起头。   狗子神情虽然轻松,可实际上整个人都象绷紧的弦,见旧军装一出来,什么话也不说便冲上去了,犹如一道风,刮到旧军装面前,他比旧军装矮,拳头直奔旧军装的小腹。旧军装看清了,脸上带上一丝冷笑,侧身一让,准备顺势给他一个侧踢,直接将这小孩踢出去。   楚明秋看到这个动作,嘴角便露出一丝笑意,叹口气:“看来还是高估了他,就这还敢叫劲。”   叶冰雪和王五闻言,没等他们开口,场上形势陡变,狗子的身体忽然一稍稍侧了下,就这点偏差,恰好就让过旧军装踢出的一脚,手上的动作也随着身体的变化而变化,一拳打在旧军装的大腿上,旧军装忍不住叫起来,狗子没容他叫声落下,又是一拳,狠狠打在他的小腹,旧军装退了一步,抱着肚子直不起腰来。   楚明秋不屑的摇摇头,还真高看这家伙了,就这两下子,别说狗子了,明子瘦猴水生,随便拎一个出来,也能收拾了。   经过近十年训练,狗子现在的战斗力和勇子相差不大,早就将明子和瘦猴扔到身后去了,在身法灵活上,已经超过了虎子,就是力量还差。   狗子没有停手,追上去,左右开弓,一串组合拳,拳拳到肉,凶狠之极,旧军装连惨叫都没叫出,便被打倒在地。楚明秋微微皱眉,连忙开口:“行了!”   狗子闻言立刻后退两步,他还有点不满意的叫着:“三分钟没到!”   楚明秋苦笑下,王五倒吸口凉气,这小家伙怎么这样狠,旧军装已经明显不行了,这小家伙居然还在打,连他这个混街面的都没这样狠。   “我是让你三分钟内把他打倒,不是让你打他三分钟。”   楚明秋说着走过去,对面的人群自然分开,楚明秋走到旧军装面前,旧军装依旧痛苦的躺在地上呻呤,两眼仇恨的盯着楚明秋。   “就这还好意思出来丢人现眼,小子,回去再练练。”   狗子似乎还没尽兴,蹲在旧军装面前:“哎,下次找个强点的来,你也太弱了,还想跟我哥玩,我在我哥手下走不到一分钟,就你,我哥一只手便能收拾了。”   说完狗子站起来冲着徐清他们叫道:“还有谁要来试试,今儿我哥开恩,..”   “狗子!”楚明秋喝道,狗子立刻闭嘴躲到一边去了,徐清脸色难看之极,看着地上的旧军装,想过来又不敢,楚明秋鄙夷的撇下嘴。   “你叫徐清,”徐清惊恐的点点头,楚明秋沉凝下:“我弟弟不太懂事,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别在半路上堵人。”   徐清咬着嘴唇:“哼,打了人,又来卖好,你什么意思?当我们是小孩!”   “今儿的事是你们挑起来的,你们这么多人堵我弟弟一个,怎么还怨我们了,没这个道理吧。”   “是他先动手的,上次.”徐清忽然想到狗子比他小这么多,被这样一个小孩给收拾了,无论怎样也不是件荣誉的事,说了一半便闭上嘴,恨恨的盯着狗子。   楚明秋微微皱眉,扭头问狗子:“你打过他?为什么?”   狗子低着头不吭声,楚明秋稍稍皱眉:“我这兄弟虽然顽劣,可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徐清冷笑两声,壮起胆子过来,扶起旧军装要走,王五横身拦住他们,楚明秋平静的说:“让他们走。”   旧军装临走时回头看了楚明秋一眼,楚明秋神情平静:“你要不服气可以来找我,别找我兄弟,不管什么,我接着。”   楚明秋注意到,徐清在经过林晚身边时,狠狠的瞪了林晚一眼,林晚胆怯的低下头,狗子在身边不满的跃跃欲试。   “就这样完了?”叶冰雪似乎有些不满意,楚明秋说:“还要怎样?非要弄得满地是血你才满意?”   说完之后,楚明秋看着王五问:“回来多久了?”   王五苦笑下:“两天,这些都是我兄弟。”   楚明秋看了看他身后的人,都是些十六七岁的小家伙,这些小家伙都不认识,不过,他们望着他的目光却很热烈。   “黑皮什么时候回来?”   “黑皮是我兄弟,公公放心,我们之间没有问题,这里面没有以前跟他的。”   王五明白楚明秋的意思,他是在担心,他把人笼络过去,黑皮回来俩人再度发生冲突,可实际上,俩人经过上次的事后,关系反倒好了,这次要不是黑皮通风报信,他就折在雷子手中了。   “今儿是不是有麻烦?”楚明秋问,这地方一般是附近小子们约架的地方,也是街面上处理矛盾的地方。   王五摇摇头:“没事,真没事。”   “有事你说话。”楚明秋说,这时林晚怯生生的走过来:“我们走吧,别打了。”   “有什么嘛,咱们看看。”叶冰雪拉着她到边上,楚明秋看着王五沉凝着点点头,转身对狗子说:“还不快回去,”狗子答应声抬腿便跑,楚明秋在后面叫道:“回去好好想想,为什么要和人打架,谎话要编圆点,别让我找出破绽。”   “好咧!”狗子远远的叫道,撒腿要跑,从外面又进来几个人,正好挡在他的路上,狗子收得快,也差点撞上。   “干嘛呢,让路,让路!”狗子叫道。   走在前面的那人伸手便朝狗子扇去,狗子灵活的一闪,手掌落空,那人有点意外:“小子滚远点。”   狗子大喜,这又送上门来了,他正要开口,忽然想起楚明秋在身后,连忙回头叫道:“哥,这可不是我找事。”   “小子说什么呢!”领头的喝道,楚明秋扭头看了眼王五,王五脸上挂着冷笑,他叹口气叫道:“回来。”   狗子很是不舍的看了那人几眼才走回来,那几个人大摇大摆的进来,领头的看到王五,目光随即瞧见林晚和叶冰雪,领头笑道:“呵,这两妞还挺顺,我说王五,是不是没人了,连妞都叫来了。”   “城南两把刀,”王五目光缩了下,咬着牙哼道:“今儿是我们的事,与他们无关。”   “别介,既然来了,那就有关了,”为首的那人调侃道,王五面无表情的说:“钱带来没有?”   楚明秋见状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了,他退后两步,扭头看到那晚上的跟在王五身边的那小子,那小子见楚明秋在看他,连忙过来,楚明秋低声问他怎么回事,他悄声告诉楚明秋,这俩人是城南的一霸,前几天,原来跟着王五的一个佛爷,小柳子在城南被两把刀给洗了,王五回来便找上两把刀,让他们要么出三百块钱,要么跟他玩荤的。   “街面上在传,老刀的刀挺厉害,出道以来还没遇上对手。”   狗子在边上听着便直撇嘴,楚明秋瞪了他一眼,跟楚明秋说话的这小子叫灰骡,大名叫孙大为,从八九岁就跟着王五,是王五的邻居,比王五小上两岁。   王五沉默的拔出刀走出去,那边刀疤没动,老刀从后面出来,面无表情的站在王五对面,手里的三棱刀寒光闪闪。   林晚一看又亮刀子了,吓得赶紧躲到楚明秋身后,叶冰雪浑身发抖,楚明秋瞧着忍不住摇头,他有些奇怪,专政的力量如此强大,扫地一样扫了一遍又一遍,怎么还有这么多顽主漏网,这两小子是怎么漏网的呢?   “这是做什么?他们真打?”叶冰雪扭头问道。   楚明秋忍不住苦笑,这小丫头兴奋得两眼冒光,小拳头握得紧紧的,狗子说:“今儿要见血,你当闹着玩!哥,你说谁能赢?”   楚明秋紧盯着老刀,这老刀气度沉稳,走过来时,一步一个脚印,双臂自然下垂,手里的刀纹丝不动,手上就像有块吸铁一样,将刀牢牢吸住。   “五爷,”楚明秋忽然开口叫住王五,王五回头看着他,楚明秋说:“这位兄弟看上去不错,赏脸让我跟他玩玩。”   王五楞了下摇摇头:“公公,今儿的事是我的事,街面上的规矩就是这样,我插了人还是被人插,都是本事。”   楚明秋冲老刀笑了下:“要不这样,我给你们调解下,五爷是我的朋友,我说的,他还听,你也给个面子,听我说说怎么样?”   “你丫的算老几?”刀疤轻蔑的说,目光却轻佻的在林晚和叶冰雪身上来回移动。   “我叫楚明秋,朋友都叫我公公,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楚明秋不动声色的说,刀疤或许是在南城横行惯了,加上老刀出手从未逢过敌手,根本没想过楚明秋话里的意思,满不在乎的说:“我管你叫什么,王五,今儿是你出手还是这小子出手,咱们哥俩都接着。”   王五不开腔,楚明秋依旧很平静:“要不这样,我们俩先热热身,你们俩一块上也行。”   “小子,口气忒大了点,知道我们不?”   “不知道,还请教。”楚明秋的口气也渐渐不客气起来。   “城南两把刀,老刀,刀疤。”刀疤先指指老刀,又指指自己。   楚明秋笑了笑,忽然身体一闪,拳风直奔老刀的太阳穴,老刀大惊抬手一刀挥出,拳影顿消,紧跟着手腕一麻,握刀的手一松,,刀就掉下去了,楚明秋伸手将刀抄在手上。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91章 试水街面(下)   老刀大惊失色,慌乱的向后连退几步,拉开和楚明秋的距离,刀疤张开口却没发出声音,老刀出道两年了,那把刀从来没离开过他的手,今天却如此轻松的落到楚明秋的手上,他傻傻的看着楚明秋,身上直冒冷汗。   “刀不错,挺锋利,拿稳了。”   说完,楚明秋一抖手,一道白光划过,在老刀脚边消失,老刀瞳孔紧缩,死盯着楚明秋,过了一会,弯腰去拔三棱刀,随手一拔居然没拔动,低头细看才发现,刀身全没入地下,地面上仅留下一个刀柄。   这几下兔起鹘落,形势眨眼间便变了,王五也倒吸口凉气,他这才知道,那天晚上楚明秋是手下留情了的。虽然同样是两个照面刀便离手,可今天,楚明秋显然多废了几丝力气。   灰骡眉飞色舞,他知道楚明秋一旦出手,今天便就吃不了一点亏,在来的时候,他和王五没有丝毫把握,老刀的刀实在太厉害,街面上早有传闻,这小子手上很硬。   楚明秋冷静的看着老刀,内气加紧调息,这几下看上去轻松,可实际上他已经施展了吴家拳中的身法,内气外放,锁住对手的脉门,十二年训练,在这一刻全都使出来了。   老刀拔出三棱刀,依旧没有开口,紧盯着楚明秋,楚明秋神情平静,内气再度流转,老刀暴喝一声,身形展动,放手提刀向楚明秋冲来。刀疤紧张的盯着老刀,这手反手刀是老刀的绝活之一,这到刀藏在身后,对方不知道这刀刺向何方,待老刀冲到面前,再亮刀出手,对手往往反应不及而中刀,就算躲得快,也非常狼狈。   这一招,老刀不常用,刀疤就见他用过一次,还是前两个月躲出燕京时,在河南道上,刀疤见他用过一次。   老刀紧盯着楚明秋,就这短短几步路中,他便悄悄改变了两次,楚明秋同样盯着他,老刀肩膀一动,刀锋亮出,也就在这时,楚明秋动了,身形一晃便到了老刀右侧,似乎是迎着刀光,将自己送到刀光上。   叶冰雪啊的叫出声来,又赶紧闭上嘴,两手紧握着,王五也同样紧张,他现在明白了,刚才楚明秋不让他上,是因为已经看出,他不是老刀的对手。   在场的人中,只有林晚和狗子神情自若,狗子根本不认为老刀能伤着楚明秋,林晚见过更血腥的场面,那次文化宫,楚明秋以一敌四,眨眼间将四个人打翻,最后还面不改色的插了对方三刀。   在边上的人看来,楚明秋是将自己送到老刀的刀下,可老刀自己清楚,他根本无法看清楚明秋的位置,楚明秋身体不停的变,感觉这个人很模糊很不真实,他一咬牙挥刀朝那个有些模糊的影子刺去,那个身影不见了,老刀大惊失色,连忙向前奔出两步,回手一刀,刀锋划破空气。   老刀冷汗淋漓,他感到对手就在自己身后,可这一刀还是落空了,他继续向前跨出两步,才停下来,快速转身,楚明秋正站在原地,神情轻松。   老刀汗下来了,他有种沉重的失败感,甚至有种恐惧,这人现在真实的站在那,可只有动起手来,才知道他的可怕。连续两次,第一次算是他突然袭击,可。。,能从他手里轻松夺走刀,这本来就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事;这第二次就更可怕了,老刀非常清楚自己出刀速度,可就在那短短的距离中,对手居然还能作出那么多变化,这是怎样的身法速度,就算是他师父也做不到。   老刀紧了紧手中的刀,深吸口气,将渐渐升起的恐惧压下去,楚明秋没说话,他饶有兴趣的看着老刀,这家伙在他交过手的人中,本事算是大的,可能那个还没交过手的胡自强比他强,包括军子在内都比不上他。在他身边的人中,或许虎子和勇子对上他没什么问题,但他们没有这家伙狠,这在关键时刻是致命的。   暴喝声中,老刀朝楚明秋冲过去,途中不断加速,快到楚明秋面前时,他的步法开始变化,可他刚开始变,楚明秋也动了,他直直朝老刀冲过来,老刀一咬牙,三棱刀带着风声直扑楚明秋的面门,这时楚明秋却忽然加速,在刀光之前,撞进他的怀里。   老刀就觉着一股大力撞在他身上,前奔的身体腾腾倒退两步,楚明秋身形只是稍微一顿,又扑上来,老刀身体后退,却冷静的在身前布下一遍刀光,楚明秋却不管不顾,蛮横的撞进刀光,随着他冲进去,刀光嘎然而止。   啪啪啪,一连串声音响起,老刀连声闷哼,胸口再受重重一击,身体再也稳不住,倒飞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   这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变化,多数人并没有看清,就看到俩人撞在一起,然后老刀便飞出去了,楚明秋依旧留在原地,老刀的那把刀已经在他手上。   众人这才发现,楚明秋到现在还是空手,就凭一双手便将老刀给收拾了。王五这边的人神情轻松,而刀疤那边的人则有些慌乱,在他们的印象中,老刀出手还从来没败过,今天却败得这样惨。   老刀躺在地上猛烈喘息,他感觉了下,身上除了疼没有其他问题,显然对手手下留情了。在地上躺了会,老刀站起来,伸手将面前的刀捡起来,看着楚明秋说:“我输了。”   他的口音带点外地口音,这让楚明秋感到有两分亲切,因为吴锋的口音中都带有这个味道。老刀将刀抛给楚明秋,楚明秋伸手接下来,看也没看便抛回去。   “你是那的人?说话怎么这么个味?”   “沧州。”   “沧州?”楚明秋稍稍楞了下:“沧州那?”   “沧州太平湾。”   “太平湾?”楚明秋皱起眉头,思索着问:“太平湾二十里外有个吴家庄,你知道吗?”   “知道,”老刀也愣住了,沧州是武术之乡,乡间农舍习武成风,几百年里,这里出了无数武术大师,在太平湾一带,以吴家庄的家传武学最为著名,不过,近几年,吴家武学衰落了,最直接原因是吴家没人了。   在抗战中,吴家庄庄主揭竿而起,率领吴家庄民众组建了护乡团抗击日军,日军数次围剿都没达到目的,在1940年秋季,天津日军围剿护乡团,包围了整个吴家庄,全庄老小被杀,漏网者所剩无几,护乡团残部在1941年夏季被日军包围在运河边,除了极少数人从河里逃生外,其他人全部战死,包括老庄主和他的三个儿女和两个徒弟,他的师父便是仅有的几个生还者之一,他师父是老庄主大徒弟的弟子。   “你知道吴锋吗?”楚明秋问道。   “不知道。”老刀很老实,楚明秋有些失望,他从这老刀的功夫中看出了一点吴家拳的影子,他也听吴锋说过,吴家人在抗战中全死绝了,全庄被日本人杀绝了,他父亲和兄弟姐妹全部战死,可楚明秋总觉着有可能有死里逃生的,吴老庄主不至于没安排后手,楚家还有着暗棋,吴老庄主有可能安排后手,怎么也要为吴家留个后人,吴锋则摇头说,抗战结束后,他回吴家庄去过,全庄被毁,没有幸存者。   “你的功夫是跟谁学的?”楚明秋又问。   “我师父姓巴,”老刀犹豫下,左右看看,小声说道。   楚明秋轻轻点了下头,抬头对王五说:“这个人和我有点关系,看我的面子,今天给点钱就算了。”   王五没有丝毫迟疑的点头:“我听你的。”   楚明秋转身走到刀疤面前,冷冷的盯着刀疤,把刀疤看得浑身发毛,可他一动不敢动。   楚明秋盯着刀疤的眼睛:“你的眼睛以后老实点,下次要再乱看,我就把它挖出来。”   “是,是,不敢,不敢。”刀疤连忙答道,再不敢朝林晚叶冰雪看一眼,楚明秋说:“拿钱吧。”   刀疤连忙掏出一叠钱,也没数就送到楚明秋面前,楚明秋摆了头,刀疤连忙朝王五跑过去,将钱交给王五,王五也没点顺手给了灰骡,灰骡又给了边上的一个十四五的小子。   刀疤给了钱后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楚明秋皱眉看着他:“你还在这做什么?还不快走?”   “是,是。”刀疤迟疑下给老刀使个眼色,老刀正要动,楚明秋冷冷的说:“老刀留下。”   刀疤脸色陡变,好一会才壮着胆说:“楚爷,咱们技不如人,认栽,可没这样的,要杀要剐,你说句话,把我兄弟留下作什么?”   “没你的事,滚蛋。”楚明秋不耐烦的喝道,然后对王五说:“你们也走吧,这事就过了,以后谁也不许寻仇。”   王五什么话都没说,冲楚明秋抱拳,带着手下的兄弟们走了,刀疤和他的人还站在那,楚明秋转身看着他:“还不走?再不走,我打断你的腿。”   “他是我兄弟,今儿的事是我惹的,他是替我出面,要走一块走。”刀疤牙齿都在打颤,壮着胆说道。   “呵,还有点义气。”楚明秋扭头看了老刀一眼,老刀连忙说:“兄弟,你们先走吧,没事的。”   刀疤迟疑下,楚明秋不耐烦了拉下脸来,老刀猜到楚明秋找他什么事,他也不吭声,他师父曾经告诉他,吴家还有个后人参加了国民党,在国民党的什么组织内,也不知道是不是活下来了,刚才楚明秋问他吴锋,他确实不知道吴锋是谁,师父说的吴家后人是吴家秀字辈大少爷吴秀群,没有叫吴锋的。   刀疤迟疑着走了,楚明秋又让叶冰雪和林晚到外面去等他,等她们出去后,楚明秋再次打量老刀。老刀依旧沉默着,他牢记师父说过的,不管是对谁,除非见到吴家后人,不能透露他的师门,当年,吴家护乡团是属于国民党系统的游击队,不但打日本人,也打共产党游击队,双方结仇不小,他师父也因此一直隐姓埋名,不敢泄露身份。   “你这身功夫是那学的?你师父和吴家庄是什么关系?”楚明秋问道。   “你的功夫是那学的?”老刀反问道。   “我师父姓吴。”楚明秋说。   “是吴家庄的?”老刀问道,楚明秋迟疑下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老刀犹豫片刻小声说:“我师父姓巴,是吴老庄主大弟子的徒弟。”   “他现在在那?”   “走了,六零年,”老刀迟疑下:“病死的。”   楚明秋沉默半响,依旧盯着老刀,老刀很坦然,楚明秋深吸口气:“狗子。”   狗子快步过来:“哥,怎么啦?”   “带他回去,让他见见师父,告诉家里,我要晚点才回家。”   狗子点头答应,过去拍拍老刀:“走吧,还在这作什么?”   老刀随着狗子走了两步,忍不住又转身跑到楚明秋面前:“你究竟是谁?你师父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你去见师父,老刀,嘴巴严一点,今儿的事,你向外面泄露了一个字,我要你的命,听清楚了吗?”   老刀疑惑重重的随狗子走了,楚明秋望着空荡荡的小树林,轻轻吁口气,他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作对了,吴锋躲了十七年,家乡的人也不知道他的消息,让老刀去见吴锋,说不定消息就流传出气,这对吴锋绝对不利,可吴锋心里一直有个遗憾,他家里人没有消息,家里人真的死绝了?   楚明秋从楚家的遭遇来看,总觉得吴家应该还有人活下来了,要人死很容易,可有时候也不容易,现在好容易有了点线索,他不想放弃,冒点风险也值得。   他从小树林出来时,林晚和叶冰雪居然还在,叶冰雪很兴奋,俩人正悄悄议论,看到楚明秋出来,叶冰雪跑过来。   “这就是混街面啊,这没什么啊。”   “他们到底为什么?公公,这以后呢?他们还会打吗?”   “我说,叶冰雪,你那来那么多好奇,这不是什么好事,这事没那么简单的,一两句那说得完。”楚明秋有些不耐烦:“以后,你问小八,他会告诉你的。”   “他是个闷葫芦,除了弹吉他,什么也不说。”叶冰雪抱怨道。   “街面上的事,没有你想的那么浪漫,我告诉你,这里面有的是肮脏和血腥,拼杀很多时候是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说,你是不是三侠五义、七侠五义看多了。”   楚明秋抬眼看了眼林晚:“叶冰雪,林晚是我的小学同学,我们关系很好,是我为数不多的好朋友,她的父母都是右派,这个包袱从小学那会就背上了,你在学校多帮帮她。”   “哦,”叶冰雪看着林晚,林晚正忧郁的看着他们,犹如烈日下的玉兰,没有丝毫精神,她忍不住摇头:“唉,这有什么嘛。”   “呵,我有些纳闷,叶冰雪,你这阶级立场有问题啊,怎么老喜欢和我们狗崽子待一块。”   “我看你的阶级立场才有问题,爹妈是爹妈的问题,我们是我们,有什么大不了,何必背包袱呢。”叶冰雪不以为然,学校里,出身不好的同学,大都背着思想包袱,在学校小心谨慎,叶冰雪很看不惯,相反倒是楚明秋小八他们,一口一个狗崽子,却丝毫看不到任何包袱,这反倒吸引了她。   “行了,回家吧,三侠五义也好,七侠五义也罢,都演完了,赶紧回家,我还有事呢。”楚明秋不耐烦的要赶叶冰雪走。   “不就是学车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话虽如此,叶冰雪还是和林晚打了个招呼,自己骑车走了,楚明秋看着林晚,林晚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走,楚明秋推着车追上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92章 泡妞学车(上)   “海绵宝宝,怎么啦?”   林晚哼了声,楚明秋追上去:“海绵宝宝。”   “别叫我海绵宝宝,咱们不是小学生了。”林晚打断他,楚明秋无所谓的说:“名字不就是符号吗,叫什么根本没什么,唉,在十一中怎么样?咱们班有几个在十一中的。”   “你就是个没脸没皮的活土匪。”林晚无可奈何,她知道自己根本说不过楚明秋,这家伙歪歪道理太多,楚明秋嘻嘻一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调戏”林晚,或许当初认识她时,留下的印象太深,十年过去都没忘。   楚明秋推着车边走边调戏林晚,林晚拿他没法,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和楚明秋在一块总觉着很轻松,没有那种紧张感。   “你怎么还和这些小地痞小流氓混?”林晚没好气的责备道,楚明秋嘿嘿一笑:“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再说了,那些党员团员们,也不带咱们玩,是不?我觉着这些人比他们顺眼。”   “你呀,总有些歪理,”林晚摇头叹道,可她也无法反驳,在小学时还好,特别是十小,有楚明秋这个异类,那时班上并不看重这个出身,同学之间还能玩到一块,现在,同学几乎都不和她多交往,平时在学校她就感到孤独,所以,楚明秋这话也不算错。   “这可不是歪理,人家不带我玩,我干嘛还要凑上捧人家的臭脚,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海绵宝宝,有些事情既然无法改变,那就顺着来。”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林晚喃喃重复几遍,有些疑惑的反问:“什么是顺着来?”   “顺着来的意思是,既然他们不待见我,我也犯不着待见他们,打个比方,我在九中时,好些同学都在争取入团,我知道我入不了团,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写入团申请。后来我发现,不写入团申请还有个好处,就是不用写思想汇报,我们班有两个同学,一个出身资本家,一个出身右派,他们写思想汇报,把自己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一遍,这样的行为让我很不耻。”   楚明秋忽然想起秦淑娴,同样是楚家旧人,秦家和楚家的关系更近,可他对秦淑娴的关照便远远少于林晚,固然,秦淑娴比林晚要坚强勇敢些,可秦淑娴身上的那股味,让他不是很喜欢,这或许是其中的重要原因。   林晚楞了下,这样的事情她也遇上过,在初中三年级时,她也积极要求入团,写过入团申请,也写过思想汇报,不过,老师和团支部不满意,说她避重就轻,要她深挖资产阶级思想根源,当时她还不太明白,后来,班上一个同样出身差的同学的思想汇报在班上念出来,她才恍惚明白。但,让批判父母,她又张不开这个嘴。   好在,初中时,入团的毕竟是少数,老师和同学都没催她,她又犹豫,这事便耽误下来,到了高中,政治进步是一条重要标准,一进校,班上同学几乎人人交了入团申请,她也交了,思想汇报也交了两次,可她连到讨论都没轮上。   “那你政治上不追求进步了?”林晚问道,   楚明秋笑了笑:“海绵宝宝,有个问题,你始终没想清楚,人家革干子弟,工农子弟,是自来红,咱们是什么人,咱们的错误是什么?是出身错,这是个拼爹的时代,我老爸是资本家,所以,不管我怎么作,我都是资本家的儿子,脑子里是剥削思想,海绵宝宝,你爸爸是右派,你就是右派子女,咱们犯的是出身错,要改正这个错误,只有重新投胎。”   林晚低着头默默的走着,楚明秋则吹起轻松欢快的口哨,林晚觉着这曲调从未听过:“这是你写的新歌?”   楚明秋点点头:“嗯,名叫我的未来不是梦。”   “怎么唱的?歌词呢?有歌谱没有?”林晚一下高兴起来,急切的问道。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下:“你啊,听不得这些,你还在舞蹈队跳舞吗?”   林晚轻轻嗯了声:“春苗艺术团现在分儿童班和少年班,我在少年班,我们的指导老师就是上次你见过的那云蕾老师,”说到这里,她欲言又止,楚明秋察觉了问:“怎么啦?”   “没什么,云蕾老师挺好的。”林晚有些慌乱,眼看着到了三岔路口,俩人该分手了,楚明秋停下脚步,林晚也停下脚步看着他。   “海绵宝宝,你的性子太柔弱了,有些东西不去强求,得不到的不用去追,那只会增加你的痛苦。”   林晚低着头轻轻嗯了声,停了会,没听见楚明秋说话,便抬起头来期待的看着他,楚明秋叹口气:“以后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记住啊。”   楚明秋说完推着车要走,回头看林晚还站在那,便又说:“回去和你爸爸妈妈聊聊天,问问他们,当初为什么要回国,是怎么犯错的,只有了解他们了,你才明白他们,懂得他们,才知道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海绵宝宝,千万不要轻易去批判父母,他们生你养你,是非常辛苦的。”   林晚再度点头,楚明秋不知道还该说什么,这次相逢,他觉着林晚不像以前了,以前几乎什么话都对他说,以往他能感觉到,她对他的依赖,可今天,林晚说话很少,几乎没说什么。   楚明秋推着车走了,林晚张嘴想要叫住他,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听着隐隐传来的口哨声,她不知道楚明秋是怎么想的,似乎总是那么快乐,好像什么事都不能影响他。   学车倒不是偶然起意,废品站每周都来车拉废品,楚明秋发现每次来的都是同一辆解放牌卡车,开车的也是同一个司机,这司机叫齐国轩,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楚明秋看着那车,心里直痒痒,前世便想学车,可惜买不起,就算买个便宜的代步车,也养不起,所以一直没去学。   当然他也不是没开过车,店里的看店的黑道朋友不是有车便是有摩托,他跟着学过几次,踩油门和刹车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那是自动档的轿车,这卡车却从来没学过。   楚明秋存了学车的心思,便试图和那齐国轩套近乎,开始人家根本不理他,在这个时代,司机是高级职业,技术工种,别看这齐国轩才二十多岁,可到了站上,将车摆在那便端着茶杯在边上喝茶去了,看着他们在那装车,不高兴了还会呵斥两句,驾驶室更是不让任何人碰。   楚明秋花了番心思了解到这家伙有个爱好,喜欢跳舞,但他的舞又跳得不好,于是楚明秋和他套近乎,有意无意中提到跳舞,果然这家伙便上钩了,楚明秋便教他一个最简单的三步,然后便不管了,这齐国轩便追着他,最后俩人达成协议,他教齐国轩跳舞,齐国轩教他开车。   这个交换明显不对等,楚明秋占了大便宜,这让他有些奇怪,慢慢的他打听出来了,原来这齐国轩二十六了还没结婚,倒不是没人介绍,可他眼光颇高,一般的还看不上,最近别人给他介绍了个女友,他对那女孩很满意,可那女孩喜欢跳舞,这把他给急得。   楚明秋知道后忍不住笑了,转过身便带着齐国轩上旧货商店,买了台老唱机,又给他挑了七八张唱片,一股脑送给了他,让他没事在家自己练,这些东西总共开销不过五六十块,可对齐国轩来说,依旧是笔很大的开销,他的工资并不高,每月只有四十多块,家里的负担也比较重,他能开上车,还是靠他舅舅,他舅舅是废品总公司的处长,没这关系,根本轮不上他。   楚明秋赶到时,齐国轩已经等了段时间了,看到楚明秋便开始抱怨:“怎么现在才来,哥们可等了好长时间了,晚上我还有事呢。”   “知道,知道,路上碰上同学,聊了会,耽误了时间,抱歉,抱歉。”楚明秋陪着笑,从兜里掏出包凤凰烟扔给齐国轩。   齐国轩好抽烟,可买不起好烟,楚明秋每次来学车都给他带包好烟,这凤凰烟还是上海产的,带过滤嘴的,这烟抽起来特香,几乎整条胡同都闻得到。   “上回我给你出的招怎么样?”楚明秋将车停稳,爬上驾驶座,齐国轩坐到副驾座上,闻言忍不住叹口气:“好使倒是好使,可.。。,她说的我都不懂。”   “我不是写了让你背下来吗。”   “可她又说什么,卡秋莎和聂.。啥夫,说这卡秋莎被流放,将来她要被流放,我会不会陪她去西伯利亚,这都那跟那。”   楚明秋噗嗤笑了:“我说,你这位也太文青了吧,从安娜。卡列宁娜,到复活,下一本要谈什么,战争与和平还是白痴。”   “白痴?”   “19世纪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著,”楚明秋摇头说:“我说,她不就是个端盘子吗,怎么弄得跟林黛玉似的,多愁善感的,那丫头多大?”   “十九岁,去年商业学校毕业。”齐国轩叹口气说道。   “行啊,大叔,老牛吃嫩草,够可以的。”   “什么老牛吃嫩草,你丫要跑胡说八道,当心我不守诺言啊。”齐国轩不满的威胁道。   “对,对,你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楚明秋笑着发动了卡车,发动机发出一阵轰鸣声,齐国轩低声骂了句,楚明秋却开口说:“齐哥,我觉着不对啊,你总是被他牵着鼻子走,这样下去你们迟早得玩完。”   齐国轩却呵斥道:“别说了,注意点,你还没到开车聊天的程度,一脚油门,一脚牢门,把住方向盘。”   楚明秋不说话了,专心开车,车速比较慢,时不时瞟一眼倒视镜,卡车绕着场地跑了十几圈,齐国轩让他换档加速,这时,齐国轩开始不断发出指令,加速,减速,停车,倒车,把楚明秋弄得手忙脚乱,这解放牌卡车换档实在太复杂,这车的变速箱没有同步器,换档时必须两脚离合,一踏摘二踏挂,这样才能把挡换上,而减速则更痛苦,这车换档减速,除了前面的两脚外,还要先轰一脚油门,轰大了轰小了都减不下来,动作要又快又准,动作稍微慢了点,就有可能出事,尤其是在上坡时,这样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后,把楚明秋忙出了一身汗。   “好,现在出去,上路。”   “齐哥,我车还在这呢。”   楚明秋上次就上当了,齐国轩让他开车上路,楚明秋老老实实的开出去了,结果就一直开到物资局汽车队外面,齐国轩再接手,便开回去了,楚明秋一下傻眼了,不得不跑回来把车骑回去。   “哦,小子挺有记性。”齐国轩笑了下,让他停车,俩人下车,齐国轩将引擎盖打开,开始给楚明秋讲起车来。这个时代的司机一般都要兼做维修工,车要在半路坏了,你得自己会修。说来,这齐国轩还是挺讲信誉,说教开车便没有藏私,尽心尽力。   “注意这个,这是机油的位置,机油要没了就得赶紧加,这是水箱,这车是水冷,开车的时候,你要注意听发动机的声音,若发出哐哐的声音时,那就是机油快没了,你得赶紧加油。这解放牌就这样,耗油,速度还不快,就算全速,最多也就八十公里,空车也跑不上一百..。”   齐国轩不厌其烦的强调这车的保养,还趴到底盘下面,指着底盘上的十几个黄油点,告诉他,这十几个黄油点必须每周打一次黄油。   楚明秋听着脑袋有些发麻,这老古董怎么这么麻烦,开,麻烦,保养,麻烦,而且这车耗油不说,运载能力有限,前世那么多大卡车,不说别的说,就说速度和耗油,就远远超过这老古董。   可惜,楚明秋对这个时代的汽车技术完全不了解,对前世的汽车技术也不了解,对汽车品牌倒是知道些,什么玛莎拉蒂,保时捷,奔驰,宝马倒是知道的。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两个小时过去了,俩人都有些累了,齐国轩问他记住没有,楚明秋点头说记住了,齐国轩不信,再三问他,楚明秋立刻从头开始,将他说过的技术关键点从头讲起,居然几乎一字不差,把齐国轩惊呆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93章 泡妞学车(下)   楚明秋买来两瓶汽水,俩人靠在车头,看着来往的学生们,他们练车的地方是在电工学校校内的操场上,这里的学生很多,不过这里的学生大都是男生。   “现在播放通知,现在播放通知,”学校的广播在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后传来男性播音员的声音:“今天晚上,各班同学到教室集合,参加政治学习,无故不得缺席!”   楚明秋若有所思的看着远处的教学楼,过了会他问:“齐哥,你们政治学习吗?”   “怎么不,”齐国轩说:“这几个月,每周都要学好几次,有时候是班组,有时候是全队。”   楚明秋轻轻点头,齐国轩好像对政治学习并不在意,更多的心思放在那个楚明秋没见过的女友身上。   “你刚才说要主动,这怎么主动呢?”   楚明秋扭头看着他,这家伙年龄挺大,可实际和他见过的很多这个时代的年青人一样,挺简单,在他二十六年的生命中,就没谈过两次恋爱。   “我看还是这样吧,”楚明秋说:“你也别说什么俄罗斯文学了,这方面你根本找不到话题。女人喜欢什么,喜欢英雄,喜欢有男子气概的男人,齐哥,我给你出个主意,找个有月亮的晚上,你带他到湖边或河边,再不然就你家屋顶上,你们一块谈谈理想,说说人生,再说些你开车过程中遇上的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这主意好。”齐国轩眼睛一亮,这些就太多了,这几年他的车跑遍了燕京四周城郊,最远还跑去过济南,仅这一次,便可以说上三天。   “楚明秋,你这脑子,该去上大学,怎么想起收破烂来了?”   “上大学没意思,我决定要走与工农结合的道路,要不是家里缺人,我恐怕就下乡插队去了。”楚明秋玩笑着说。   齐国轩撕开凤凰烟的包装,点燃根烟,香精在空气中散开,周围氧气添了丝味道,楚明秋始终不觉着这烟有什么好抽的。   “你女朋友是什么出身?”   “好像是小业主。”齐国轩说。   “那没你成分好,算是小资产阶级。”楚明秋说,齐国轩是工人出身,不过他的学历比较低,只有初中学历,和楚明秋一样。   “这倒是。”齐国轩说,这个时代不管干什么都要讲成分,齐国轩教楚明秋开车也是避开别人的,这要让单位上的人知道他教一个资本家的儿子开车,恐怕领导就会来找他谈话了。   “我听说你跟区委刘书记很熟。”齐国轩试探着问,楚明秋有些纳闷:“认识,怎么啦?”   “能不能帮我女友换个工作?”   楚明秋摇头说:“你傻啊,她要换了个好工作,还有你什么份。”   齐国轩楞了下,换个好工作怎么就没他的份了呢?楚明秋也不解释:“齐哥,我看还是结婚以后再说这事吧,只有结婚了,她才是你的。”   楚明秋明白了,刘书记那个电话的副作用开始发生作用了,刘书记是区里的一把手,居然为了这个外勤把电话打到总站去了,虽然没让他成为正式工,可这保不住是人家谦虚。   可他不想更正他们的误解,有这样的误解,对他的处境有好处,比如,学车,大概就是其中之一,既然这样,就让他们误解吧。   齐国轩也不算很蠢,过了会便明白过来了,他也不再问这些事了,楚明秋问他,最近他们的政治学习都在学什么?   “还能有什么,批海瑞,突出政治,批夏衍。”齐国轩问:“楚明秋,这海瑞是什么人?我就听说过他是个清官。”   “这海瑞是明代后期的一个官员,在明代一朝中,官员贪污受贿不绝,整个明代二百七十六年,真正不贪污受贿的,只有这一个人。”楚明秋说着便成调侃的语气:“这清官可不一定是好官,清官思想是要不得的,是封建腐朽的思想。”   “嗯,清官贪官都他妈不是好东西,”齐国轩哼了声,有些好奇的问:“海瑞罢官,历史上真有这事”   “那能呢,这是戏剧,编的。”楚明秋的回答很简单,他不想谈这个事,这事实在太危险,于是他换了个话题:“齐哥,晚上准备上那去跳舞?”   “今儿不行,得周六晚上才有舞会。”齐国轩说:“妈的,这运动一起来,舞会也少了。”   “齐哥,你得动点脑筋,不要只在她身上下功夫,老丈人家也得去献殷勤,没事的时候,多往老丈人家跑跑,你不是经常跑外地吗,路过大集买点便宜货,什么苹果,猪肉,油,什么都行,送给老丈人,齐哥,别舍不得。”   齐国轩点头:“你说得对,是得下点功夫,咱们别的没有,可咱们有车啊,上大集不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吗。”   “就是,”楚明秋笑道:“这也就一脚油门的事,对了,我那有点银耳和干木耳,你要不要。”   齐国轩迟疑下:“多少钱?”   这银耳和干木耳可是少见之物,市场上供应很少,有时候一年也供应不了几两,而且价格昂贵,就算他们这些经常在外跑的司机也很难买到,甚至连普通的特供证都不一定能买到。   “要什么钱,咱们是哥们,你要就拿去。”   齐国轩大喜过旺,连声道谢,说实话,就算遇上,凭他的工资也不一定能买得起。俩人又聊了一会,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这才告辞,齐国轩开车了,楚明秋依旧蹬车回家。   从学校里穿过,楚明秋感到校园里气氛很热烈,似乎弥漫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离开学校并不久,他还熟悉这样的味道,这是一种亢奋,或者说是一种冲动,就像火山喷发前,隐隐流动的岩浆。   楚明秋本想就这样回去,走了几步忽然起意,他转身朝那片房舍走去,他不知道那是办公楼和教学楼,边走还边吆喝着。   “旧报纸旧书拿来卖!”   “旧铜旧铁,鸡毛鸭毛,拿来卖!”   现在已经春天了,天气收得晚,楚明秋也不着急,沿着学校的碎石路慢慢走着,不时身边有学生或老师经过,学生们没有注意他,倒是老师对他挺好奇,这收破烂的怎么跑学校里面来了。   楚明秋四下张望,校园里面还比较平静,没有看见大字报之类的东西,完全没有一场大规模运动已经开始的迹象,只是在一个张贴栏那贴着几张批判文章,那文章也是报纸上的内容。   进入四月以来,对吴晗的攻击进一步升级,已经发展到围攻之态,从学术界的知识分子到工农兵悉数登场,慷慨激昂的批判《海瑞罢官》,人民日报专门劈出一个版面,以学术讨论的名义刊载来自各行的文章,对吴晗的思想进行彻底清算,先后将其与胡适,蒋介石,美帝等海外反派联系在一起加以声讨批判。   除了批判吴晗以外,从去年解放军报发起的突出政治风暴进一步扩展,人民日报在4月6日刊载《突出政治是一切工作的根本》后,连续在4月14日,4月21日发表社论《政治统帅业务》、《突出政治必须坚持毛泽东思想挂帅》,人民日报专门开辟第二版用以刊载全国各地突出政治运动的报道。   与此同时,解放军报在4月18日头版社论中首次提出文化大革命的论断,这让楚明秋又是紧张又是激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所有的一切迹象都显示,风暴就要来了。   让楚明秋有些纳闷的是,学校似乎很安静,没听说那个学校贴出了大字报,学生们依旧在读书学习,准备中考的在准备中考,准备高考的在准备高考,准备下乡参加四清的在准备下乡,似乎除了报纸上在歇斯底里,其他的没什么变化。   “这也就是他们党内的事,吴晗这次是栽定了,夏衍,翦伯赞估计也要被剥层皮,最多也就是些文化人受点罪,没什么大不了的。”   爱喝酒的老爷子很笃定,坚信自己的判断,文化大革命嘛,既然有文化二字,与其他人关系就不大,老爷子加紧办退休,家里都收拾好了,准备一退休便到武汉去住上两年,燕京的房子便托给楚明秋照看,大有今天退休明天便走之势。   楚明秋当然清楚事情不会这样简单,这是一场针对太子的运动,持续时间长达数年,乃至十年,波及全国各个行业各个领域的大动乱,可这话说出去没人信,就算最相信他的老爷子和老妈都不会信。   家里人中,他就告诉了老妈和吴锋,这俩人都是小心谨慎的人,老妈在五七年栽跟斗后,现在再也不随便开口了,她现在有些讲话的草稿都是楚明秋在起草,她拿着念就行了;吴锋则更简单,漏网室的,小心谨慎惯了,开会不点名不发言,即便被点到,不得不开口说话,也经常文不对题。   “我是对人民犯了罪的,”“伟大领袖毛主席.。。”这样的套话都说熟了,谁也找不毛病,吴锋说他的工作一杯清茶一张报,上班就是喝茶读报,整个办公室悄无声息。   “收破烂的!”   楚明秋抬头看,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在在一栋三层楼的楼房门口叫他,他连忙推着车过去,那中年男人也没问价,转身提起一摞捆得好好的书。   “五斤四两七钱,算五斤五两吧。”   “你等会。”   中年男人转身上楼,一会又提了两摞捆得好好的书和杂志下来,楚明秋心里纳闷,翻了翻这些书,有小说有古典文学,还有专业书,甚至还有两本纯英语书,一本是电子工艺,一本是数字电子技术。   “同志,这书可以留着的。”楚明秋将那两本英语书拿出来,特别是后一本,数字电子技术,在这个时代是前沿技术,这样的书很难弄到,国内几乎没卖的。   中年男人沉默不语,楚明秋叹口气:“数字电子是目前世界先进技术,图书馆都没有,这书恐怕费了你不少心思,还是留着吧。”   “你能看懂?”中年男人有些意外,楚明秋点点头:“我在燕大图书馆都没找到这样的书,同志,留着吧,这是专业书,应该不会有问题。”   “你还能看懂英文书?”中年男人更加惊讶了,这不但是英文,而且是艰涩的专业类书,楚明秋点点头,他为了设计那控制器,自学了模拟电路,进而又涉及数字电路,在电子技术发展历程中,这个时代正是数字电路开启的时代,在今后二十年中,数字电路技术高速发展,每十八个月集成的芯片翻一倍,在九十年代初,为世界打开了数码时代的大门。   楚明秋继续翻面前的书,他拿出几本有些泛黄的书,翻开看了看,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了,抬头看着中年男人:“这,这书你也卖!”   “卖,怎么不卖!”中年男人苦笑下,楚明秋说:“我,我只能出废纸的价钱,你还卖?”   “别说了,本来就是卖废纸。”   楚明秋稳定下情绪,想了想说:“同志,我不能骗您,这书,”他仔细认真的看看发黄的纸张,还拿起来闻了闻:“这是明版的,同志留下吧,我真只能出废纸的钱。”   中年人再度感到诧异,楚明秋左右瞧瞧,见没人注意他们,便压低:“春江水暖鸭先知,既然已知,应该有办法留给后人吧。”   中年人犹豫半响重重叹口气:“还是算了吧,留着总是隐患,不过是些物件。”   楚明秋深深看了他一眼:“您该不是老师,至少不象是教工科的老师。”   “哦,那你觉着我是作什么的?”中年人饶有兴趣的看着楚明秋,他没想到一次卖书居然遇见这样一位有趣的小孩,不但知道电子学,还知道明版书。   楚明秋摇摇头:“不知道。”   中年人也没再说什么,楚明秋很快算了钱,将书收进车里,中年人转身要走,楚明秋皱下眉冲他叫道:“家里还有没有旧画之类的东西,要清扫就全清扫了。”   中年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楚明秋笑了下:“我这人比较贪心,而且我不怕麻烦。”   中年人露出丝笑容:“这些东西倒没有。”   楚明秋推着车慢悠悠的走着,他忽然有种兴奋,这可是一门大生意,这燕京城是三朝古都,文化名城,四九城里不知道隐藏了多少古书古画,那股狂潮一起,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卖掉或烧掉,他要作的便是,蹬车到这些学校,文化名人聚集的胡同,收集他们视为灾祸的东西。   这个中年人肯定不凡,居然在这个时候便知道打扫清洁,属于早熟的一类,而且一旦知道,便决绝而行,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他不知道,中年人在楼上也盯着他,对这个收破烂的小孩很是好奇,有这样的才学居然在收破烂,多半是家庭出身不好。   “都卖了?”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中年男人轻轻嗯了声,女人叹口气:“这下安心了。”   “那有那么容易的,这不过打扫清洁,灰尘随时会再来。孩子们呢?”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94章 师侄老刀   在校园里又收了点旧报纸和鸡毛,楚明秋才蹬车出去,到家时,晚霞已经消散,夜色洒满百草园。将车在院子里面挺好,又把书搬下来。   “哥,回来了。”狗子从里面窜出来,不一会,勇子和虎子也过来了,楚明秋发现,老刀居然还在,他不仅楞了下,才让大家伙帮他把所有书都搬到他的院子里去。   “搬进去干嘛,”狗子拧着包书嘀咕着,楚明秋也不解释,到了屋里,将书堆在一角,然后才问:“师父还没回来?”   “没呢,干妈也没回来。”狗子说,楚明秋说:“那你们在这等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虎子,你盯着点。”   “嗯。”虎子点头答应,现在虎子已经全面超越勇子,论拳脚功夫,除了楚明秋,其他人都不是对手。   虎子带着大家伙朝后院走去,老刀迟疑下不知该不该去,按江湖规矩,没得别人同意是不能旁观的,否则人家就算杀了你,也不算错。   “你留下。”楚明秋说,老刀老老实实的站在边上,楚明秋忍不住摇头:“坐吧,随意点,不用紧张,等师父回来就知道了,吃过饭了吗?”   老刀点点头,到这儿后,狗子便象盯贼一样盯着他,不准他乱说乱动,就在这个院子里待着,那都不准去,这让他非常气愤,狗子和他在百草园里较量了一次,居然打成平手,随后虎子又来了,于是他又和虎子打了一次,结果被虎子打翻三次。   虎子听说他和楚明秋交手了,忍不住嘲笑了他一顿,觉着他太狂妄了,就这点功夫,还敢和楚明秋较量,连他和狗子加一块,在楚明秋手下都走不过十分钟,这还全靠狗子身法灵活,在边上游走牵制。   老刀看着楚明秋清理书,小赵总管进来了,把给他留的饭菜端来,楚明秋洗过手,就在边上吃饭,他吃饭的速度并不快,吃到一半,他把收音机打开。   “..,前线,燕京日报,发表了所谓自我批评,他们是在作自我批评吗?不,不是这样的,他们是明批暗保,是舍车马,保将帅,燕京市委和宣传部究竟想做什么?.。。”   楚明秋默默的听着,在四月十六日,燕京日报用了整整三个版面刊载了对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的批判文章,从那天开始,在对吴晗的大批判中,又增加两个:邓拓和廖沫沙。   邓拓、廖沫沙、吴晗三人从六一年开始,在《前线》杂志开办了一个栏目,名叫三家村札记,由三人轮流拟稿,燕山夜话则是邓拓在燕京晚报上发表的杂文集。   当年这个杂文栏目一出来,楚明秋和包德茂都留意到了,看了半年后,包德茂就下了论断,他们的命运取决于政治气候,楚明秋当然就更清楚了,革命一到,他们就跑不了,所以,他一直在看,也一直在等,今天果然证明了。   “晚上不回家没事吧?”楚明秋看着老刀问,老刀依旧只是沉默的点点头,楚明秋问:“你爸妈不管你?”   老刀沉默了会才说:“我爸五四年死了,我妈五七年改嫁到城里,我先跟奶奶过,六一年,奶奶也死了,我是六三年冬天到城里的。”   “你妈在城里做什么?”楚明秋一下便明白了,轻轻叹口气。   “打零工。”   “你继父呢?”   “在澡堂烧锅炉。”   楚明秋沉默了下,这是典型的城南区贫困家庭,他喝了两口汤,才又问:“你今年多大了,你师父是什么时候开始教你的?”   “十九,属猪。五三年,师父开始教我的。”   楚明秋吃过饭,将碗筷收起来,端到厨房,回来后继续整理今天的收获,从这堆书里,他整理出三本明版书,一本宋版的《濛江胡公杂记》,看着几本书,楚明秋还是觉着不太敢相信,他又重新鉴定了一次。   老刀看他忙活,心里很是纳闷,这不就是一本书,而且还有点破旧,这有什么好的,边上那么多书,随便拿本也比这强。   “你这是做什么?”   “嗯,说来话长,我看看这书是那个时候的。”楚明秋说,老刀好奇的问:“是那个时候的?”   “这三本应该是明代的,这一本我估计是宋代的,到现在有七八百年了。”   “很贵重吗?”   “这个,”楚明秋迟疑下说:“这倒不一定,只是很少见。”   世面上很少见到宋版书,偶尔可以看到的是明版书,楚明秋曾经在聚宝斋见过一次,他很想要,可他去晚了,人家已经卖了。不过,他问了下价格,价格不贵,仅仅只有七百多,还赶不上徐悲鸿的画,而且那本书比这本的品相好,还厚些。   算是发笔小财吧,楚明秋在心里嘀咕,这几本拿到聚宝斋去卖,应该可以卖上千元左右,这可比单纯收破烂强多了。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吴锋回来了,楚明秋赶紧将老刀的事告诉他,吴锋很是惊讶,连忙过来,楚明秋没有跟进去,转身去看虎子他们训练。   后院习武的人现在更少了,现在还在坚持的,除了后院的外,前院的就剩下明子还在坚持,不过,明子准备参加高考,他父亲每周只准他来后院两次,其他时候都关在家里温书。   相比较而言,勇子倒没这个想法,他现在一门心思等着毕业考试,考完了便找工作,挣钱养家。与他想法类似的还有瘦猴大渣子他们,而小八呢,楚明秋一直没弄清小八的想法,进入高中后,小八比初中刻苦多了,成绩在学校也排在前几名,不过,从楚明秋的遭遇来看,小八自己也对上大学不报信心,可出路在那呢?下乡?小八不愿意,楚明秋和岳秀秀也同样不愿意。   “唉,今年的高考是不是还要进行都还说不定,管他呢。”   “虎子勇子,休息下。”楚明秋招呼俩人过来,虎子很快过来了,勇子又打了两拳沙袋才收手,狗子则继续在沙袋中游走。   “怎么啦?师父怎么说?”虎子抹了把汗水问道。   楚明秋摇摇头问:“学校怎么样了?”   虎子和勇子都楞了下,楚明秋从来不问他们在学校的事,再说了,这俩人在学校能有什么事,学校里谁敢招惹他们,他们不招惹别人,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学校里有没有开始批判三家村吴晗什么的?”楚明秋见他们没明白,便只好说得更明白些。   虎子这下明白了,他点头说:“开了几次班会,学校也组织学习了几次,其他的倒没什么,哦,对了,班上有几个大院的在悄悄议论什么,我也没问。”   相比较而言,虎子在学校不显山不露水,既不是好学生也不是坏学生,成绩不好不坏,属于班上的中下游,可暗地里,虎子悄没声的将班上几个刺头给教训了,只是每次事情都不大,没引起别人注意,所以,明面上,虎子是因为和勇子瘦猴他们关系好,所以没人敢招惹他。   “我们也一样,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勇子问道。   楚明秋点下头,他思索着该怎么说,虎子和勇子都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这学期,虎子下乡支农了半个月,勇子也到工厂支工一周,四月初才回来。   “没什么,我只是当心,”楚明秋叹口气:“你们在学校要小心点,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要作的不要作,勇子,你要高考,专心温书,不要管其他的事,嗯,告诉瘦猴他们,这几个月里,不要去招惹那些大院的。”   勇子和虎子楞了下,这一带的大院子弟基本被他们打服了,冒出来一个,他们打一个,今天这个旧军装是新冒出来的,还没等勇子出手,狗子便将他收拾了,可楚明秋今天却让他们去招惹这些小肉蛋。   “他们,”虎子的脑子明显要灵活些很快反应过来,他若有所思的说:“这些小肉蛋最近是在搞什么,要不要查一下。”   “查什么查,敢冒头就收拾。”勇子觉着无所谓,这些大院子弟没什么。   “不是这样的,我估计,他们不会直接针对你们,”楚明秋觉着不好说,勇子和虎子他们在他的影响下不太关心政治,参加运动也就是随大流,当然这也与四十五中的大环境有关,四十五中的干部子弟比较少,要有也多是小干部,象九中那种高干子弟极少,他们的信息来源和政治参与热情又要低些。   “我估计有一场大运动,这场运动规模可能很大,可能要超过四清,那些干部子弟可能要借这场运动兴风作浪,所以,暂时不要惹他们,先让他们两分,看看形势再说。”   虎子点了下头,勇子则无所谓:“这有什么,我们不一样可以运动,运动嘛,大家一块运动,有什么大不了的,公公,你不喜欢运动,我们没问题啊。”   “还是不要去玩这东西,这东西不好玩。”楚明秋摇头说:“这政治运动翻云覆雨不是我们玩得起的。”   “你丫团员都不是,还运动,人家运动吧。”虎子笑道,勇子一瞪眼:“老子是班长,班长不运动,谁运动!”   “得了别争了,.。。”   虎子打断楚明秋的话:“勇子,我觉着你该弄个团员,争取毕业前解决组织问题,有了这身份,将来找工作也方便些。”   勇子迟疑下,楚明秋想了想也点头:“勇子,虎子没说错,这五一快到了,你争取下,五一入团。”   “你当团组织是我开的,说入团就入团。”勇子没好气的说,说来,全年级九个班,就他这个班长不是团员,其他八个班的班长都兼任团委书记。   “你怎么就没想过入团呢?”楚明秋这时也好奇起来,他从没想过入团,可没想到勇子他们也没入团。   “我也想入团来着,初中时写了入团申请书,结果一看,小肉蛋优先入团,我靠,凭什么。”勇子不满的说,后来他就再没写过了,当上班长后,老师倒是动员他写过,可团委讨论时,说他经常打架违反校规,没有被批准,他也不在乎,依旧我行我素。   “这时间还来得及吗?”楚明秋琢磨着,虎子叹口气:“我看啊,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勇子,你们班上有几个团员,只要讨论时过半同意便行,咱们私下里给那些团员作工作,讨论下思想问题,不就行了。”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在作势朝虎子肚子捶了一拳:“你丫又想阴招。”   阴招归阴招,他也不得不承认虎子的策略很有效,勇子班上的同学多数是胡同里的平民子弟,而且就算有那么几个大院子弟,也不是什么干部子弟,勇子虽然爱动拳头打架,可他不故意欺负人,还讲道理,只要作通半数团员,他入团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虎子所谓的讨论下思想问题,恐怕不是用嘴巴讨论而是用拳头,楚明秋一下便明白他的意思,勇子看他们互相取乐,想了会才明白过来,他不由摇头,居然用这种方式入团。   “光用打棒不行,还得加上胡罗卜,”楚明秋补充说:“勇子,我给你提供一百块活动经费,咱们胡罗卜加大棒,怎么也要把团票弄到手,虎子,你也得弄,五一前能不能行?”   虎子一笑,楚明秋立马清楚了,这家伙不声不响的,恐怕已经搞定了,就差个仪式了。   勇子虽然觉着这法子不好,可虎子那话打动了他,有了团票,找工作更容易,于是他的抵触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三人凑到一块商议起对策来,虎子动手帮他写入团申请,楚明秋帮他写思想汇报。   正商议着,吴锋带着老刀过来了,三人连忙住嘴,虎子和勇子便要过去训练,吴锋却叫住他们,楚明秋看吴锋的神情,虽然在灯光下看得不是很清楚,可能感觉到,他很高兴,不,是非常高兴。   “来,我给你介绍下,这是你大师叔,楚明秋,这是你二师叔,段小虎,那是你三师叔,李.,”吴锋忽然忘记了狗子叫什么了,平时都叫他狗子,楚明秋在边上补充道:“李怀韬。”   这名字是楚明秋取的的,狗子以前的大名太乡土气,上学时,楚明秋给他改了,连同户口本上一块给改了,吴锋很高兴,又把儿子小国荣叫来。   看得出来,老刀也很高兴,不过他还是有些拘谨,吴锋对他说:“以后你要常来,他们虽然是你的师叔,可年龄你是最大,虎子今年也才十六岁,那是勇子,跟你差不多,他不是我的正式徒弟,是挂名弟子,你们多来往。”   老刀频频点头,吴锋也说了下老刀的情况,楚明秋这才知道,他名叫韩百忠,师父是吴锋师弟的大徒弟,这个徒弟拜师没多久抗战便爆发了,此后一直边作战边学艺,功夫没学全,当年吴锋潜伏津城时,为了完成一个任务,曾经偷偷回去找帮手,见过这个小徒弟,不过,在家里时,吴锋不叫吴锋,而是叫吴秀铭,家里排行老大,吴锋是他在军统中的名字。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95章 小荷露角(上)   “‘毛主席教导我们,社会主义社会还存在着阶级和阶极斗争。毛主席说:在我国“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阶极斗争,各派政治力量之间的阶级斗争,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在意识形态方面的阶级斗争,还是长时期的,曲折的,有时甚至是很激烈的’   文化战线上兴无灭资的斗争,是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种意识形态之间的阶级斗争的一个重要方面。无产阶级要按照自己的世界观改造世界,资产阶级也要按照自己的世界观改造世界..”   广播里传来播音员铿锵有力的声音,赵立新推着车从冶金部大院里出来,沿途不断有人和他打招呼,赵立新多数只是随意的点头回应,作为部里最年轻的处级干部,他被很多人看好,在部里,处级干部或许不是权力最大的,可却是实权派人物,不能得罪的实权派人物。   “赵处长,恭喜!恭喜!该请我们喝喜酒了吧!”   赵立新抬头看是人事司的胡处长,胡处长的年龄比他大了七八岁,在部里也属于少壮派,正笑嘻嘻的和他打招呼,部里的人几乎都知道赵立新正准备结婚,找了个大学生媳妇。   “到时候一定,一定,”赵立新笑着说:“老胡,结婚后,我想将我爱人调过来,部里能不能想办法解决?”   楚眉在地质学院教书,赵立新在冶金部工作,这种跨行业调动对普通人来说非常艰难,首先要说服原单位放人,再要说服新单位接收,而且现在山雨欲来,各单位都在加强政治教育,每周都要听政治报告,那怕停下生产也必须如此,政治领导业务,喧嚣尘上。   “别人还不好说,你老赵的爱人怎么也要解决,放心吧,没问题。”胡处长满口答应。   赵立新沉默下又问:“老胡,听说最近燕钢生产处要人,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去。”   胡处长显然有些意外,赵立新是处长,燕钢同样是部级单位,生产处是处级,按照惯例,部级干部下到基层单位,要提一级,赵立新这样下去等于是平级调动,在外人看来这就是被贬。   “干嘛去燕钢,武钢正在扩建,产能扩大到200万吨,嗯,部里有种想法要加强武钢的领导,准备增加一个副厂长,听说,你爱人是研究生,大知识分子,去武钢也正好增强武钢的科研力量。”   “去武钢?”赵立新默默重复了两遍,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这时他又想起那张还略显稚嫩的脸庞,现在他在几个月前作出的论断基本得到证实,虽然还没向普通群众传达,但已经向处级以上干部吹风,燕京市市委市政府出了严重问题,中央将对燕京市委和市政府进行改组。   老胡建议去武钢,从他话里的意思,去武钢可以提半级,这倒是可以考虑的,不过,去武钢就意味着离开燕京,这他就必须和楚眉商议,楚眉从未离开过燕京。   赵立新赶到西单百货公司时,楚眉已经等了他半个小时,赵立新连忙道歉,楚眉没有在意,俩人兴冲冲的走进百货公司。   “唉,这是我拟的单子,你看看。”楚眉从黄书包里拿出个单子递给赵立新,赵立新接过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今天要买的东西,从水果糖到花生瓜子,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   按照他们的意思办个简单的婚礼,请同事朋友来喝点茶吃点糖就行了,可岳秀秀却不同意,坚持要在饭店办,但这个提议遭到楚明秋异常坚决的反对,母子俩人当着楚眉和赵立新的面争起来了。   “现在情况不一样,什么都讲政治,他们是党员干部,要在饭店大操大办,人家会说是资产阶级腐化堕落,老妈,这要换前几年,怎么办都行,可现在不行,绝对不行。”   赵立新和楚眉觉着楚明秋说得有理,俩人都支持楚明秋,最后楚明秋成功说服了岳秀秀和小赵总管穗儿豆蔻,这次讨论让赵立新非常惊讶,他原以为这些人都是楚家的下人,和楚家不过是邻居关系,没想到,他们居然能参与楚家的家务事,甚至包括楚家人结婚这样的事。   “这些年,我们都成了一家人,牛黄叔和豆蔻,吴叔和穗儿姐,都是小叔既作媒人又操办婚事,小国容小静蕾小雅芝,也都是大家伙帮着带,这后院啊,就是一家人。”楚眉给他解释。   楚眉还笑着告诉他一件好笑的事,就是那次她大哥和大嫂哭着跑家来,她的哭声惊动了后院,结果大人小孩全出来了,连不到十岁的狗子都操刀出来,以为家里进贼了。赵立新在好笑的同时也暗暗心惊,这楚家后院都已经成一体了。   俩人按照采购单子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这些钱几乎全是楚眉拿的,在商议结婚时,俩人相互公开了彼此的财物状况,赵立新这才知道楚眉还真如传言所说的那样是个小财主,和她相比,他还真是穷人。   楚眉除了从楚明书那继承下来的遗产外,岳秀秀以前还悄悄给过她一些钱,这些钱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上万,她的总存款高达六万多,除此之外,她还有三处房产,楚家后院就不说了,楚明书给她购置了一处嫁妆,她母亲生前也给她留下了一处房产,登记在她的名下,另外还有一些古董和首饰,那些首饰,赵立新从来没见她带过。   俩人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从百货公司出来,赵立新就准备把东西整理下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楚眉却好整以暇的将包放在脚边,在门口东张西望。   “歇着吧,待会公公要来。”楚眉说,赵立新楞了下将东西放下。   “你怎么把他叫来了。”赵立新问,楚眉随意的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这里大概是全国人口最密集的地区,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人。   “反正他一天到晚都没事,帮我们做点事,随便让他活动活动。”   赵立新笑道:“他不去收破烂了?”   “这不过他的借口,除了这个法子,他找不到其他留在城里的法子,这公公啊,精明着呢。”楚眉随口说道,赵立新深以为然,虽然才接触过几次,可他已经感觉到了。   赵立新看看四周,感到这样站在门口太显眼,拉着楚眉到边上的报亭边,这里稍微空旷点,赵立新点了支烟,饶有兴趣的看着报摊上的,报纸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露出醒目的头版,头版上几乎全是批判文章,批海瑞罢官,批三家村,批燕山夜话。   赵立新拿起份解放军报,头版是批判《兵临城下》这部电影的,这部电影是1964年发行的,当时引起轰动,赞扬声一遍,可随后不久就被批判,认为这部电影美化了敌人,“作者不去塑造解放军的英雄形象,却不遗余力地去描写敌人,歌颂敌人,美化敌人。作者不去写革命和反革命两种力量的最后决战,却站在资产阶级立场上,姿意地宣扬阶级调和论和资产阶级人性论,这正是修正主义思潮在文艺创作中的反映。”   现在这部电影又拿出来批判了,而且调门更高,已经上纲上线了。在头版的下方,则是批判燕山夜话的。   楚眉等了会,也过来翻看报纸,她手里拿的是文汇报,这段时间,文汇报主宰了大批判的方向,所有报刊杂志都跟随它,它的头版文章被几十几百家报纸转载。   “你们在看什么呢?”   赵立新扭头看,却是楚明秋在身后说话,赵立新连忙放下报纸,有些歉意的冲报亭里的中年妇女笑笑,招呼楚眉,楚眉毫不客气将自己原来的包交给了楚明秋,自己却只拿了小包。   三人的车都停在一个地方,楚明秋将包放在车上,便问拉到那?楚眉扭头看着赵立新,赵立新说到冶金部大院,他在冶金部大院有房子,是按科级干部分的房子,当年他分了这套房子不久,爱人便难产死了,后来,他的职务上升,本来应该住处级干部的住房,可他没有要,觉着自己一个人,住这样的房子已经足够了。   “行啊,头前带路!”楚明秋拉了句唱腔,骑上车便要走。   “哎哟!”楚眉叫起来,赵立新和楚明秋都看着她,楚眉手在兜里面摸了会才抬头看着他们:“我的钱包不见了!刚才买东西时还在呢,老赵,看见我钱包了吗?”   “他又没替你收钱包,再找找,看看包里有没有?”楚明秋摇头说,目光却四下张望,按理持续数年的打击,特别是去年的打击,新冒出来的顽主大都被收拾,剩下的也逃出了燕京,燕京的治安状况迅速好转,可这顽主佛爷,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这风声一过,又冒出来一批,风声一松,这些佛爷又出来了。   楚眉将兜摸遍了,又把书包翻了一遍,依旧没找着,楚明秋问她钱包里都有些什么?楚眉沮丧的说:“还有七八十块钱,另外还有五斤粮票,我妈妈的照片,另外还有取我们结婚照的单据。该死的小偷!”   钱这些倒没什么,主要是她妈妈的照片,这是她妈妈留下不多的几样东西,丢了便再也没有了。   楚眉很是沮丧,想着她便心疼得眼眶都红了,原本的好心情顿时没有了,蹲在地上差点哭出来,赵立新连忙安慰她。   “钱包是什么样的?”   “红色,带暗扣,我前年买的,刚才出来还在,”楚眉的声音里都带上哭音了:“肯定是刚才看报时,有个小个子在边上来着。”   楚明秋四下张望,过了会,他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小伙子,在外人看来,这小伙子没有丝毫异样,很普通的路人,可在楚明秋眼里,这就是个佛爷,楚明秋也不吭声,悄悄过去,到了那人身后,轻轻拍了他一下。   灰夹克扭头看,楚明秋冲他笑了下:“哥们,捅货呢,今儿收成怎样?”   灰夹克一听知道遇上同道了,他打量下楚明秋,可他看不出楚明秋象是同道,疑惑又挑衅的问:“哥们那个河沟里的泥鳅?”   “河源头。”   灰夹克知道遇上事了,这是本地人,恐怕还是附近的,他小心的问:“哥们是寻媳妇还是舅舅?”   这是问今儿出来是找人还是拜码头,楚明秋笑了下:“当然是寻媳妇?”   “要媒人?”   楚明秋点点头,灰夹克松口气:“还请教?”   “街面上的朋友称我公公,怎么称呼?”   “你就是公公?我,我,西单老四。”灰夹克有些慌乱,惊疑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微微皱眉,灰夹克连忙解释:“我就住在附近,早就听说公公的大名,只是一直没缘拜见,公公,你要找谁?”   楚明秋有些惊讶,自己的名头居然传到西单来了?楚家胡同距离西单还远着呢,而且他也从来没西单出手过。   楚明秋不动声色的说:“刚才我朋友在这丢了个钱包,麻烦你帮忙找一下。”   “好咧!”   楚明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回去后,赵立新还在安慰楚眉,楚眉伤心之极,不住诅咒那些可恶的小偷,楚明秋没有说话,赵立新叹着气收拾东西,将楚眉扶起来,招呼楚明秋回家,楚明秋摇头。   “再等等。”   赵立新有点纳闷,这还要等什么?楚眉堵气推车要走,楚明秋连忙叫住她:“我托人去找你的钱包去了,一会便能回来。”   “还能找回来?”楚眉和赵立新都不相信,连小偷的模样都不知道,怎么找回来?可楚明秋看上去很有把握,俩人将信将疑。没过多久,灰夹克带着个小个子匆匆跑来,到了楚明秋面前,那小个子神情紧张的掏出五六个钱包,楚明秋拿起那个红色的钱包,打开看果然有张女人的照片。   楚明秋点下头,西单老四和小个子连忙将其他钱包收起来,小个子没有说话便掏钱,楚明秋摇摇头示意他们可以走了,俩人神情恭顺的走了,甚至都没有报名。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96章 小荷露角(中)   赵立新和楚眉惊讶的看着这一幕,楚明秋将钱包交给楚眉,楚眉打开看后松了口气,将钱包贴在胸口,赵立新满腹疑惑:“小秋,这,是你朋友?”   楚明秋摇头说:“今儿刚认识。”   “这,”赵立新无法理解,这一幕让他满头雾水,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楚明秋也不解释,良久,赵立新才打开钱包,钱包里面空空的。   赵立新依旧还是难以相信,这要不是亲眼所见,他是绝对不信,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好一会,他才想起,忍不住又问:“钱和粮票呢?”   “那一行有那一行的规矩,人家辛苦一趟,那点钱就当他们的路费了。”楚明秋说着推出车来,三轮车上堆着他们买的东西。   “这,这算什么?”赵立新摇头问,小偷送回来,楚明秋居然还给跑路费。   楚眉说:“算了,能把照片找回来就行了。”   赵立新看看他们俩人,忍不住摇头,这里面还有七八十块钱呢,这要换普通家庭就是他们一个月的收入,撂这俩人眼里,就这样算了,这是他首次感到楚家豪富的气势。   走了段路,赵立新忽然想起,楚明秋既然能找到小偷,怎么不把他们送到派出所呢?这不是纵容坏人吗?进一步再想,赵立新忍不住猜想,这楚明秋是不是和小偷有什么联系?   这一路,他都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楚明秋,他就想着,这西单老四怎么会知道他,自己的名头难道就这么大?这让他有些当心。   楚明秋当然不知道,以前他收拾大院的,对于街面的影响不大,街面上的顽主们只是隐约知道楚明秋手底下很硬,可究竟有多硬,只有很少的人见识过,而且那些出名的顽主们都避免和他交手,他也尽量避免和这些顽主发生正面冲突,所以,他在街面上名头并不显。   可最近他出手收拾了城南两把刀,这一架是在众目睽睽下发生,在此之前,城南两把刀在四九城以狠辣难缠有名,这俩人几乎不讲道上的规矩,洗佛爷,抢圈子,几乎什么事都干过,城南的兄弟也出手过几次,可这老刀手底下太硬,出手的几个家伙都折在他手下。   可就这样凶悍的家伙,在楚明秋手下居然没走上几个回合,据传出来的弟兄说,公公空手对战,两次夺下老刀的刀,老刀输得无话可说。   四九城并不大,这消息在两三天功夫便传遍了全城,街面上是弱肉强食的社会,这里只认拳头,谁拳头硬谁是大哥,楚明秋的名气立刻涨停板,几天功夫,公公这个名字便响彻城西区和城南区。   楚明秋以前在城西区的名气便很大,现在的名气就更大了,而且,他这次出手对付城南两把刀,被街面的朋友看着他要上街的信号,城西区的顽主佛爷都悄悄的盯着他,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楚明秋花花绿绿的三轮车蹬进了冶金部大院,大院里的人都惊奇的看着他们三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赵立新要卖破烂。   “赵处长,买这么多东西!喜糖啊!啥时候请客?”   “五一,到时候给您送糖,汪书记,您都啥时候在家?”   “哟,赵处长,这是新娘子吧!”这位边看楚眉边打量拎着大小包裹的楚明秋,楚明秋神情自若,楚眉这才发现,三轮车的不妥,她忍不住暗暗苦笑,这都什么事。   “邵大姐,到时候来玩。”赵立新还没察觉,现在他很兴奋,结婚报告已经批下来了,明天便和楚眉去领证,然后便办婚礼。   冶金部的房子和燕京其他大院的房子没什么两样,都是红砖四层楼,每栋楼有四个单元,处级以上的干部的要好些,房子也要大些,多一个房间,赵立新住的是普通楼,每层住四户,每户都是两室一厅,有厨房和厕所。   楚明秋在房间里参观了下,房间没什么出奇,前世就算廉租房也比这强,房间自然也没前世那种装修,地面没有大理石地板,只是简单的磨平了,主卧比较大,楚明秋估计了下,有十七八个平米,次卧只有十四五个平方,客厅次卧差不多,让楚明秋意外的是,厨房和厕所都比较大,而且还进行了简单的装修,厨房的台面都贴了白瓷砖,厕所安装有白陶瓷的抽水马桶,没有淋浴或浴缸。   “这儿怎么洗澡呢?”楚明秋问。   “大院里有公共浴室,我们都上那洗。”赵立新说,楚明秋没再说什么,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大院家庭,这房子比勇子虎子他们的大杂院漂亮和舒适多了。   厨房的一脚堆着蜂窝煤,现在燕京,不管是大院还是胡同都烧煤炭,不过,大院的取暖设备显然要好多了,每个房间都有暖气,而胡同里的取暖设备全是土制。   楚明秋又逛到阳台,阳台也是光秃秃的,上面没有防盗网,站在这,可以看见下面的院子和远处的街道和附近的公园,视野很是开阔。   冶金部大院的位置不错,就在安定门外,距离天安门也就五公里左右,放在前世也就是二环,算是核心地段了,比楚家大院到天安门还近点。   “这房子该粉刷一下。”楚明秋看过后说,赵立新苦笑下,说实话,这房子住了十多年了,他工作忙又是单身,实在抽不出时间打理,就这还是他最近抽空整理的,楚明秋要早半个月来,恐怕更要抱怨了。   “要不,我找几个人来粉刷下。”赵立新觉着挺对不起楚眉的,楚眉的嫁妆实在太丰厚了,她的三套房子,那套都比这要强。   楚眉正要答应,楚明秋却抢在前面:“千万不要!”   楚眉稍稍迟疑:“那怎么办?总不能我们自己动手,我们那有时间。”   “现在这个时间不合适,算了,是我多嘴。”楚明秋苦笑,这房子是旧了点,可认真作下清洁,再打扮打扮,也是可以的。   “结婚总不至于吧。”楚眉疑惑的说,这段时间,他们准备婚礼,楚明秋再三反复的告诉她要低调,千万别露富,也千万别告诉别人她有三处房子,结婚时,那些首饰千万别戴,尽量俭朴,另外结婚后,要尽快调到冶金部,争取和赵立新一块到基层去。   “总参谋长罗瑞卿,中央办公厅主任杨S昆已经栽了,燕京市风聚云涌,但这不过是场热身运动,用战争的话来说,是火力侦察,大头还在后面。”   “大头还在后面?这大头是谁?”楚眉惊讶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不答,只是叹口气:“结婚后,要尽快调离燕京,到一个新单位去,哦,对了,芸子那边我已经去信了,只是有些话不好明说,也不知道她看懂没有。”   “那大哥那边呢?”楚眉问道。   楚明秋叹口气:“楚宽元前段时间春风得意,可也因此贴上了甄书记的标签,将来难免要吃点苦头,这也是我让你尽快离开燕京的原因之一。”   “这又是为什么?”   “你还热情参加政治运动呢,一棵大树倒了,枝枝蔓蔓总要有牵连。”   赵立新一直在观察楚明秋,他注意到一个很小的细节,当楚眉问大头是谁时,楚明秋的目光朝墙上的主席像瞟了眼,赵立新客厅的墙上挂着两张像,两个主席的像。   “我走了,咱还要收破烂去,哎,你们大院还没人来收过破烂吧,咱今天头一遭。诺,这给你,欣赏下就行了,别带出去。”   楚明秋说着抛给楚眉一块白色的玉佩,楚眉接过来看白色玉佩正面雕刻着四个字:百年好合,反面则是一对交颈嬉戏的鸳鸯,百年好合,四个字,俊秀飘逸,一对鸳鸯,交颈缠绵,惟妙惟肖。   “雕得不错啊,这家伙。”楚眉翻来覆去看,忍不住赞叹道,抬头见赵立新正看着墙上的主席像,她过去将玉佩递给赵立新:“你看看。”   赵立新接过来,他不懂这些,就觉着这玉晶莹剔透,握在手里凉飕飕的,很是舒服。   “他还是不肯送你画?”   “他的画只进不出,是个小葛朗台。”楚眉调侃着说:“他刚才的话你听见没有?我的请调报告已经交上去了,你这边下基层有没有眉目?”   赵立新又楞住了,过了好一会,他才问:“你就这么相信他?”   楚眉很认真的点点头,赵立新皱眉问道:“为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家伙很机灵的。”楚眉转身收拾起东西来,赵立新本能察觉到,他们之间恐怕有什么秘密,不然,楚眉不会这样相信他。   “你别猜了,有些事情你慢慢就清楚了,我这小叔,你不能以普通小孩来看。”楚眉说到这里,迟疑下才问:“你说,他说的大头是谁?比甄书记还大?”   赵立新勉强笑了下:“管他是谁,你也别太上在意,他也不过是在猜测。”   楚眉摇头说:“你不知道,他在这方面的判断极准,到现在为止,没有一次错。”   赵立新惊讶之极,从建国到现在,有过多少次政治运动,随即他又想到,建国时,这小子刚出生,不过,就算从五七年到现在,运动也不少,能次次判断正确的,全国上下就没几个,总不成连大饥荒都看准了。   “你还别说,他还真看准了。”楚眉开口便让他震惊了,楚眉苦笑着说:“原来我也不知道,他把家里人瞒得死死的,家里人就爷爷奶奶赵叔和两个下人知道,大跃进刚开始,他便判断要出问题,然后便疯狂收购粮食,从五八年便开始收,五九年,粮食买不到了,他便把百草园开垦出来种粮食,家里池塘的水换了,养上鱼,又悄悄养了几十只鸡和兔子,小赵叔说,家里粮食最多时,有四五千斤,全燕京没粮食,就他那有粮食。”   楚眉这也是去年才知道,当时,她气得差点揍了楚明秋,她完全被蒙在鼓里,当初要知道家里有这么多粮食,隔三岔五就回家打秋风,当时,她在学校吃双蒸糕脸都吃绿了。   赵立新彻底震惊了,五八年,千斤田万斤田才刚刚露头,全国上下信心满满的,这人却悄没声的收集粮食,准备渡饥荒,这要不是亲耳听见,他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可他还想再问,楚眉却又不提了。   楚眉忙碌的收拾屋子,赵立新点了支烟,似乎想要消化这令人震惊的消息,他又看看墙上的主席像,脑子里想起楚明秋刚才的眼神,但他还是难以相信。   “你别在挡道了,阳台上去抽吧。”楚眉说着将他推到阳台上,随后又给他搬来把椅子,然后自己又忙碌去了。   赵立新没有坐下,站在那默默的抽烟,以往他有什么心事时便喜欢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绿树成荫的公园和大街上来往不息的人流,今天他依然如此,可很快他的目光便被院子里的那堆人给吸引了。   就这么一会功夫,院子里便有不少人围着楚明秋,楚明秋正忙碌的称重,赵立新忽然想到,刚才好像没看见他的秤,这家伙的秤是从那变出来的呢?   “看什么呢?”楚眉将一堆杂物收在纸箱子里,端着到阳台,放在阳台的一角,顺着赵立新的目光看下去,等看清了,她忍不住摇头:“这小子,没什么吧?”   “能有什么。”   赵立新忽然觉着这楚明秋还是挺豪爽的,作为楚家后代,居然能屈身收破烂,而且还干得这样快乐,难道这是他躲过这场运动的方式?可他为什么要躲运动,而不是积极参加运动,楚眉以前也是积极参加运动,说明她没被影响,楚明秋也说过希望他能影响楚眉,让她远离运动,看来他的思想还是有问题的。   自从参加革命,赵立新便坚定不移的跟着党走,战争年代,冒着生命危险穿过敌人的哨卡,建国后,他全身心投入到新中国的建设,党怎么说,他怎么作。   政治运动并不可怕,运动也是必须的,不运动,怎么消灭资产阶级,消灭封建阶级。   电话铃响了,楚眉拿起电话,很快便叫他。   “小赵啊,忙着呢,婚礼准备得怎样了?”   电话里传来上级沈司长调侃的笑声,赵立新也笑道:“正准备呢,沈司长,到时候给您送糖。”   “好,好,我可等着,准备什么时候办呢?”   “下周去领证,准备五一办。”赵立新说:“简单办一下,请大家来喝茶吃糖。”   “嗯,抱歉啊,小赵,我不得不通知你,立刻到办公室来,部里有个紧急电话会议,领导要求处级以上干部全部参加,马上过来吧。”   “好,我立刻过来,领导,究竟什么事?能不能透露下?”赵立新问。   “我也不知道,是吕秘书通知的,尽快过来吧。”   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赵立新迟疑下,放下电话告诉楚眉,部里有紧急会议,他必须走了,楚眉赶紧拿出套衣服给他换上,又替他整理了下,这才送他出门。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97章 小荷露角(下)   等赵立新走后,楚眉看看房间不由叹口气,这房间的布置实在不象新房,家具都是配发的,用了十多年了,沙发的外套陈旧,衣柜和饭桌都是旧的,楚眉曾经想将家具全部重新换过,可楚明秋和赵立新都不同意,赵立新想找人重新漆一遍,楚明秋则干脆告诉她,就这样就行了,清洗一遍就行了。   楚眉怎么看怎么对这些家具不满意,她想起在家里的家具,连忙到阳台上往下看,楚明秋居然还在,还有几个人提着东西在那等着,楚眉连忙关上门跑下楼。   “您别着急,咱们一件一件来,花不了多少时间,咱得秤准不是。”楚明秋不紧不慢的说着,那口气就像在办一件非常重要,绝对不能出错。   楚眉看了下车上,车上已经堆了不少东西,有旧报纸,有酒瓶子,有鸡毛鸭毛,还有两件铜块。   楚明秋将最后一件东西收下,才抬头看着楚眉,他忍不住乐了:“哟,新娘子还没当,先干上家庭主妇了,这赵立新,自己跑了,让你来收拾,他可真作得出来。”   “少废话,和你商量点事。”楚眉很干脆的说,几个坐在边上打毛衣的小脚侦缉队员,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们。   “行啊,什么事?”   “家里还有家具没有,我想搬两件过来。”楚眉的口气有些犹豫,家里的东西全是楚明秋的,而且她也知道,家里的家具都是红木家具,有些算得上古董了。   果然,楚明秋想了下才问:“你能确定不下去吗?”   “到时候再搬回来不就行了。”楚眉说,楚明秋苦笑下:“我说大小姐,敢情不是你动手似的,嗯,行吧,老赵这个家,就不像样,把家具都换换,嗯,二哥院子里的那套家具还不错,你就把那套家具搬过来吧。”   “二叔的?”楚眉楞了下,觉着有些不妥,楚明道是大学毕业,在楚益和的儿女中,是比较有现代意识的,屋里的家具比较接近现代,但材料依旧是红木的。   “对,找时间去拉吧。”楚明秋说,家里最主要的几个院子是他和岳秀秀的,楚明书和楚明道的,还有未曾谋面的大姐的,剩下第三代的,楚宽光和楚宽敏的最好,不过,现在吴锋和穗儿住在楚宽光的院子,豆蔻和牛黄住在楚明书的院子,邓军神仙姐姐住在楚黛的院子,小赵总管和小八本来是住在那已经故去的老爷子的小妾的院子中,赵婶回来后,楚明秋让他们搬到那未曾谋面的大姐院子中,那个院子便让小八住了。   除了这些已经定了的院子,后院还有三四个院子空着,楚明秋并没有在意,可楚眉忽然提起要家具,这让他想到个问题,那场革命要起来,要真是照传闻那样厉害,人家强行安插进来,那可没地方讲理的,楚明秋心下开始着急了,怎么才能保住这些房子呢?   楚明秋考虑的是楚家后院的房子,至于散布在城里的房子,包括戏痴的在内,他倒并不是很在意,那些房子多数都是空的,而且他也从未去住过,以后也没打算去住,关键是,就算别人占了,也不影响他的生活,大不了在文革结束后再要回来。   不过,另外一个问题,楚明秋早就在考虑了,那就是家里的那些红木家具,这些家具可是宝贝,等到改革开放时,这些家具可值不少钱,万一要被抄家了,这损失可不小,可这家具不是书或画,随便刨个坑便能藏,找不到藏的地方,楚眉的想法倒是提醒了他,赶紧疏散出去,那些从来没去过的房子也去看看。   岳秀秀对楚明秋忽然对那些房子感兴趣感到很是意外,楚明秋也不解释,就说想去看看,岳秀秀觉着去看看也好,至少让他知道家里还有那些房产。   楚明秋的房产有些在自己手上,他从来没清点过,这一清点,他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这么多房产,戏痴有三套房,除了自己住的,还在北海和淀海各有一套,给他买的四合院则在北海,就紧靠着她的院子,戏痴的院子都有个特点,安静,因此略微偏僻,她不喜欢嘈杂的环境,为人淡泊,所以院子一向不大,象楚府这样的大院,她根本看不上。   岳秀秀在楚明秋考上初中后,岳秀秀也将手上的房产过户了两套给楚明秋,岳秀秀的房子就不一样,有好有差,一套在淀海,靠近农村,一套在天坛附近,这套就比较大了,两进的院子,有八九个房间,不过,从买过来到现在,一直空着,岳秀秀比较喜欢这院子,以前每年都找人翻修这院子,一直到困难年代才停下来,这院子楚明秋去看过,周围的环境特好。   岳秀秀解释了下这些房子,尽管她说得很简单,可楚明秋还是猜到几分真相,这套房子其实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后路,当年嫁入楚府,可楚府并不安静,楚府的这些爷眼中,她依旧只是个丫头,各路人马虎视眈眈,后来,稳住局势后,又没想卖来了。   不过,岳秀秀真正买了些房产还是在解放前夕,解放前夕,大批国民党军政官员燕京富商文化人逃往南方,房产几乎随意处置,楚家交往广阔,一些人找上门来,岳秀秀也勉为其难的买了几套,价格极低。   “老妈,你还真是这四九城的地主,”楚明秋翻着一叠房产证感慨着,岳秀秀叹口气摇头:“这些房子,多数是帮别人看着,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白菜价,对,白菜价,几千上万的房子,几百块就行了,两三根金条就能换套房子,我还寻摸着,将来要有机会再还给人家。”   “老妈,这话您可千万别在外面说去,这可是变天,盼着蒋介石反攻,这罪名可大了。”   “唉,干脆这些都过到你名下得了。”岳秀秀说,楚明秋想了下摇头:“现在这时候不对,这么多房产,拿去过户,还不是提醒人家,这还有个地主。”   “你这孩子!”岳秀秀爱怜的在楚明秋头上点了下,随后又怀疑的问:“真要这么作?”   楚明秋叹口气,低声说:“妈,您就再信我一次,这次运动前所未见,家里的好东西都要收起来。”   “包老爷子不是说这就是党内的事,与咱们关系不大吗?”   “党内归党内,可那次运动望乡台没有几个冤死鬼,”楚明秋叹口气:“这吴晗邓拓不就是冤死鬼,这次运动的终极目标那是他们,他们不过是导火索,妈,这次是顶层的政治斗争,再说,消灭资产阶级和修正主义,文化革命,这次知识分子又是目标,唉,凤霞阿姨家恐怕要吃苦头了。”   “她们?不会吧,上次会演不是还有她吗。”   “他们夫妻俩都顶着右派的帽子,她先生的帽子还没摘,老妈,您的帽子虽然摘了,可阶级烙印依旧在,这次运动恐怕也会成为靶子,您也要小心。”   岳秀秀轻嗯了声,楚明秋苦笑下:“当年二哥去香港,老爸还不让,早知道,我们就一块去了。”   岳秀秀忍不住皱起眉头,她盯着楚明秋说:“去香港?这念头可千万不要有,咱们楚家的根就在燕京,就国内,国外人家讲的都是西医,咱们楚家是中医,到香港那地界,能作什么。”   “我也就说说。”楚明秋笑道,心里却叹口气,看样子,岳秀秀不管怎样都不会离开燕京,离开大陆,香港也是中国人的地界,中医还是有用处的,再说了,他也不打算干中医。   “你不是给你爸说了,要重建楚家药房吗?这楚家药房只有在燕京才是楚家药房。”岳秀秀知道自己的儿子,这话恐怕不是随便说说的,连忙打消他的念头。   楚明秋点点头,停顿一会,岳秀秀朝外面看看,院子里没人,狗子不知跑那玩去了,楚明秋没有在意,自从内气大成后,十米之内的所有动静都瞒不过他,别说一个人了,就算一只老鼠也瞒不过他的耳朵。   “儿子,若真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咱们家被抄了,你无论如何要保住你的院子,给咱们娘俩留个窝。”   楚明秋多聪明,他稍稍迟疑便明白了:“老妈,难不成,...”   楚明秋脚在地上跺了两下,岳秀秀点点头:“这事家里就吴锋和我知道,连小赵总管都不知道,当年鬼子搜查,吴锋就是在这下面躲过去的。”   “豆蔻,赤豆,她们都不知道?”楚明秋好奇的问,岳秀秀点点头:“就你大姐和楚晴知道,当年就我和她们照顾的,你收来的东西都在下面。”   楚明秋低头看看,地面严丝合缝,没有丝毫异常,用脚在地面上跺,也听不出丝毫异常,岳秀秀笑道:“哪有那么容易,我告诉你,除了机关,脚上没有五百斤力量,根本弄不开。”   楚明秋禁不住啊了声,五百斤力量,老爸怎么弄开的?他腿上有五百斤力量?多半是吴锋干的,这老妈和师父嘴巴可够严的,居然一点风都不透。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下面,其他东西不知道,就他收的那些东西,到新世纪就值几个亿,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   看来只能钉在这了,楚明秋心里转着念头,刚才他也不是随便说说,他想的是,如果实在躲不过,带上老妈偷渡香港,就算不走广东,咱走缅甸,中缅关系这样好,从那偷渡过去,到泰国再转香港,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现在,他必须放弃这个想法了,老妈肯定不会离开燕京,她不走,他就走不了。   “儿子,妈经历的事多了,没什么大不了,放心吧,妈能扛住。”   楚明秋倒不担心自己,以他的本事,实在不行,逃出燕京,广阔天地任他逍遥,可他实在担心岳秀秀,资本家加上摘帽右派,这个靶子实在太显眼。   岳秀秀想了想,将全部房产证和存折都留给了楚明秋,包括她的私房钱都留给了他,楚明秋稍微看了看,岳秀秀的私房钱还真不少,这些年下来,居然还有十来万,另外还有二十多万的国债。   “家里的老底都在这了,儿子,你来处理吧,妈以后就看你的了。”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这些存折和国债倒没什么,存款在银行,这丢不了;国债,这个恐怕倒有些问题,不过,好处理,岳秀秀的首饰,贵重的在前段时间已经被他收起来了,剩下的也就是些普通的,其实,岳秀秀本人倒不在意这些东西,她很少戴那些首饰,平时也就戴个耳环,五七年后,连耳环都不戴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98章 楚箐献艺(上)   一转眼,五一节又到了,这个五一照例是场盛大的节日,天安门堆彻得花团锦簇,城里各处公园装点得繁华点点,胡同里到处是彩旗飘扬,晚上依旧是烟火满天,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个五一,没有组织群众游行,各单位组织的五一庆祝,政治色彩明显强烈,突出政治,狠批三家村。   照规矩,岳秀秀只送出门,在她的坚持下,楚眉从楚家大院出门,由楚明秋蹬车送到冶金部,虎子狗子水生树林这帮孩子吵着要去看,楚明秋一概答应,魏晓虹姜雯雯一大早便到楚家大院来了,临出门时,一个意外的人也来了,是楚眉的大学同学胡振芳,胡振芳是到燕京来参加地质部突出政治全国经验交流会的,听说楚眉今天结婚,今天便赶来了。   和其他人相比,楚眉的婚礼实在简单,连妆都没画,只是作了套新衣服,胸前戴着标明新娘的小红花,楚明秋蹬着三轮车,在虎子狗子水生他们前呼后拥下,走进冶金部大院,到了大门口,几个小孩飞似的的向家属区跑,边跑还边叫:   “新娘子来了!”   “新娘子来了!”   “看新娘子哦!看新娘子哦!”   还没进家属区,便听见鞭炮噼噼啪啪响起起来,二踢脚在天上爆炸,楚明秋扭头朝楚眉看了眼,楚眉的神情很是复杂,有幸福的,有伤感,有期待。   “眉子,以后你就是人家的媳妇了,这可比不得在家里,要相夫教子了。”   楚眉没有言语,只是威胁性的冲他扬扬手,胡振芳和魏晓虹姜雯雯在边上笑嘻嘻的打趣:“眉子,你小叔说得对,明年这个时候就给他添个侄孙,我们来喝满月酒。”   姜雯雯和魏晓虹起哄似的笑起来,楚眉没有丝毫羞怯冲胡振芳笑道:“你说我,胡振芳,要生孩子,也是你在前面。”   胡振芳也结婚了,她是去年结婚的,据她了解,班上的女生除了郭兰没结婚,其他人都结婚了,楚眉算是晚的了。   虎子他们进大院后,便四下张望,他们还是头次进大院,对这里面的一切都好奇。在他们眼中,大院太安静太整洁,高大的楼房,漂亮的花坛,绿绿的树枝,来往的人的穿着都那么漂亮。   “那是什么?商店?”狗子指着远处的门问道,楚明秋点点头,虎子默不作声的看着篮球场,几个男孩正在球场上打球,四周还有十几个男生正围着看,而在不远的树荫下,几个小女孩正快活的跳绳。   这些孩子听到叫声,呼啦一下全跑过来了,好奇的看着楚眉,不时悄声议论,而大点的孩子则外围,悄没声的看着。   鞭炮继续在响,转过弯,便看见一大群人在一处房门前,楚明秋稍稍楞了下,那不是赵立新的房,他扭头看了楚眉一眼,楚眉冲他点点头,楚明秋心里叹口气,看来他们还是想办一下,管他们呢,随他们去吧。   到了门口,人群呼啦一下围过来,赵立新穿着新作的中山装,胸口同样带着标示新新郎的小红花,他过来牵着楚眉的手下车,在人群簇拥下进去了。   “砰!”“砰!”   接连几声炮响,紧接着又是激烈的鞭炮声,楚明秋将车停好,擦了把汗,正要举步进去,过来个年青人:“师父,抽烟!抽烟!”   楚明秋还没反应过来随口说道:“谢谢,谢谢,我不抽烟。”   “那,吃糖!吃糖!”年青人又抓了把糖塞进楚明秋的手里,楚明秋连声道谢,依旧往里面走,年青人楞了下,心说这蹬车的怎么啦,怎么随便往里闯,他打量下楚明秋,楚明秋今天穿了件长袖T恤,这件T恤是去年作的,现在还有七成新,不过,从城西区到城东区,蹬了十多公里,身上满是灰尘,脖子上还围了条毛巾,这形象太像街上蹬三轮的了。   楚明秋依旧没有察觉,用毛巾拍拍身上的灰尘,顺手拿起挂在车龙头上水壶,倒了些水在毛巾上,擦了把脸,顺口问道:“这没小偷吧,挂这不会丢吧。”   年青人摸不着头脑:“不会,师父,您是?”   楚明秋正要回答,从人群中钻出个小姑娘,看到他便冲他跑来,到了边上:“叔爷!叔爷!你怎么还不进来!我找了你好半天了!”   “楚箐啊,长这么高了,什么时候到的?”楚明秋几乎有一年没见到楚箐了,这小丫头几乎长高了一头,已经到他胸膛了。   “好一会了,你们怎么才来。”楚箐说,楚明秋刮了下她的鼻子:“叔爷要送你小姑。”   楚箐被刮了下,有点不高兴的嘟囔着嘴,上下打量下楚明秋:“你该换件衣服,你这太像蹬三轮的了。”   “今儿,你小姑出嫁,叔爷蹬三轮车送她,将来你要出嫁,叔爷开小轿车送你,叔爷就逃不了车夫的命。”说着楚明秋象以前那样伸手去拉楚箐的手,楚箐却闪开了,楚明秋楞了,看看楚箐,忍不住笑了:“小箐长大了,走路不需要叔爷牵手了。”   “人家是长大了嘛,别人说的,女孩子的手不能随便牵。”楚箐认真的说,楚箐今年也有十四岁了,念初一了,楚诚志则念初三了,今年该考高中了。   楚明秋心说糟糕,这几个小子凑一块,这下有热闹瞧了,他连忙过去,边上那年青人听见他们说话了,他瞧瞧小姑娘又瞧瞧楚明秋,怎么不敢相信这小家伙居然是爷爷辈的。   楚明秋赶过去,还好,几个小家伙果然在那,正凑在一块,楚诚志手里拿着不知从那弄来的鞭炮,楚明秋连忙过去问他们要作什么。   “没,没什么!”楚诚志一看是楚明秋,连忙将鞭炮藏在身后,楚明秋都不用想,这几个小家伙多半正商议着怎么使坏。   “给我。”楚明秋向楚诚志伸出手,楚诚志有些不愿意,狗子冲他作个鬼脸,转身便跑了,楚明秋盯着楚诚志:“今儿是你小姑结婚的大喜日子,你可不能使坏。”   楚诚志无奈将鞭炮给了楚明秋,楚明秋将鞭炮的封纸撕开,将一长串鞭炮摊在地上,找来火柴点上,鞭炮在地上爆炸,楚箐在边上捂着耳朵,兴奋的看着,楚明秋看着她的样子,再次感到小丫头长大了,再不是那个惊呼“百草园坏了”的小丫头了。   鞭炮响完,里面的仪式已经开始了,楚明秋匆忙中扫了楚诚志和狗子一眼,俩人正凑在一块嘀咕着,楚明秋不再管他们,从门口的人群中挤进去,进去才看清里面的情况,这是个俱乐部,有点象小型舞厅,正中间是光滑平缓的舞池,最前端是比地面稍稍高点的舞台,楚明秋那应该是乐队的地方。   舞厅上方牵着十几根绳子,绳子上张贴着各种颜色的彩色纸条,围着房间摆着几十张桌子,桌上摆了些糖果和花生瓜子,在四周的墙上贴着大红的喜字,看得出来,赵立新还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赵立新和楚眉正站在舞台正中,有个看上去六十来岁的老者正在讲话:“..,他们都是党员,受党教育多年,是党培养了他们,他们在革命中相识相爱,结为知己,同志们,他们的结合是我们无产阶级革命的一个胜利,...”   楚明秋肚里暗笑,这也算结婚贺词,整个一政治动员报告,当老者说到胜利时,周围响起低低的一阵窃笑,老者看来也没长篇大论的打算,很快便结束了讲话。   “下面我们请楚眉同志的领导,地质学院党委韩副书记讲话!”   另一个五十多岁的带着眼镜的老者走上去,这位老者和前面那位显然不同,要文化多了,象个学者,他轻轻清清嗓子便开口道:“今天是楚眉同志和赵立新同志结婚的日子,也是五一劳动节,我们到这里来祝贺他们,希望他们在今后的日子里婚姻幸福,共同进步。   楚眉是我们学校培养的优秀研究生,她在学习上刻苦努力,成绩优秀,更重要的是,她不仅专,而且红,在政治上坚持党的领导,坚决跟党走,积极参加反右四清,在历次斗争中表现优秀,据我所知,他们便是在整风整社运动中认识的,在四清运动中相爱,现在他们在文化革命运动中成婚,同志们,他们的举动便是证明,革命也有爱情,两不误!”   参加婚礼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韩副书记微笑着扭头看了眼楚眉和赵立新,才继续说下去:“同志们,下面我们赵立新同志谈谈,他是怎么追上我们的楚眉同志的!给在场的,还没结婚的单身汉们介绍下经验,好不好!”   “好!”人群发出一阵哄笑,赵立新涨红了脸,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来,追上楚眉,其实他没费多少劲,好像就是自自然然就发生了。   楚明秋噗嗤一笑,楚箐拉着他朝座位那边去,楚明秋看,那还是首席,身边除了刚才讲话的两个高官外,还有楚宽元和夏燕,楚宽元正和最先讲话的那位老者谈笑风生。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499章 楚箐献艺(下)   楚家今天来的除了楚宽元和他之外,再没别人了,楚宽远还在躲在外面,楚宽光根本没来,楚宽敏在昨天送来一份礼物,今天就没来,其实照老礼,今天送亲的应该是楚明秋,楚宽元可以不来,但无论楚明秋还是楚眉都希望他能来。   看到楚宽元,楚明秋下意识的叹口气,凭直觉,他觉着楚宽元很难逃过这场革命,要吃不少苦头,楚明秋替他想过,实在想不出主意,除非楚宽元现在能离开淀海,调到外地工作,可即便这样,也不能保证他能躲过,他身上的甄派标记比较明显,特别是最近两年,甄书记对他很器重,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   司仪看到赵立新有些为难,连忙上去解围,请楚宽元上台说几句,楚宽元推辞了下便上去了,楚箐在边上怂恿道:“叔爷,你也上去讲两句。”   楚明秋噗嗤一笑:“难为叔爷吧,小丫头,这种场合可不是叔爷能上去的,等你出嫁时,叔爷再上去,这样好不好?”   楚箐羞涩的笑了下,这时虎子靠近窗户的桌边冲楚明秋招手,楚明秋正想挤过去,不成想,他的动作被楚宽元看见,楚宽元看到楚明秋不由笑了下依旧继续讲话。   “小家伙,别挤,别挤,那是娘家人的位置。”身边有人好心提醒道,楚明秋一笑:“没错,我就是娘家人。”   参加婚礼的很多人都在纳闷,这新娘子的娘家人怎么都是些孩子,除了台上的楚宽元和下面坐着的夏燕,其他全是孩子,这过来的又是个小孩。   “哦,是吗,你是他弟弟还是堂弟?”有人调侃道。   “错了,我是她小叔。”楚明秋说着便挤过去了,这席位是特意安排的,虎子水生和树林都在这,本来小国容也吵着要来,吴锋瞪了他两眼,小家伙便沮丧着脸走开了。   “小家伙,那你也该上去讲两句。”有人开始起哄起来,楚明秋作个鬼脸:“咱辈分大,年龄却小,同志,这么多领导在场,还轮不到我。”   楚明秋这样一说,那些人也不敢起哄了,前面坐的都是领导,最大的是副部长,部长和党委书记都参加外事活动去了,要不然,他们也要来。   虎子给楚明秋让了个位置,楚箐就挤在他们身边,虎子抓了把糖果塞到楚箐手里,让楚箐揣兜里,楚箐左右看看,见胡振芳正瞧着她,她不好意思分出几颗给胡振芳:“阿姨,给你。”   “你吃吧,阿姨这有。”胡振芳笑眯眯的让开了,她饶有兴趣的看着楚明秋和楚箐,楚箐喜欢吃糖,犹豫下才飞快的将糖果揣进兜里,然后小心的剥了颗塞进嘴里。   楚明秋有些纳闷:“看你这样,有多少天没吃糖了?奶奶也不给你买吗?”   楚箐摇摇头:“奶奶买了,被妈妈锁起来了。”   “你妈妈?无事瞎操心。”楚明秋摇头说:“以后要经常回来,叔爷这什么都有。”   “妈妈不让。”楚箐撅着嘴说,楚明秋说:“你知己有腿,你不是说你是大姑娘了吗,淀海到家也没远,你想不想老祖?”   “想。”楚箐含混不清的点头。   “想不想叔爷?”   “想!”   “想不想赵爷爷?”   “想!”   “那就经常回来,你妈妈那别管她。”楚明秋说着掏出五块钱塞到她兜里:“这钱是给你的路费,以后想叔爷,想老祖了,就回来看看。”   楚箐用力点点头,虎子继续诱惑道:“小箐,你不知道,咱们院里现在可好玩了,上次,我们在院里开了次音乐会,你叔爷唱了好多歌,还唱了那个威虎山。”   “真的!”楚箐一下便叫起来,满眼小星星的看着楚明秋:“叔爷,我也会唱,咱们唱一出智斗吧。”   “现在?”楚明秋四下打量,有些窘迫的说:“今儿外人太多,改天到府里唱,好不好!”   “不好,叔爷,你就陪我唱一个嘛。”楚箐摇晃着楚明秋的手臂央求道,楚明秋为难了,他左右看看,眼珠一转:“这智斗是三个人,这不只有我们两个,这怎么唱啊?”   楚箐闻言左右看看,扭头看到虎子:“虎子哥,你来那傻瓜司令吧。”   虎子缩了下脖子,连连摇头:“我那行,还是你和公公唱吧,大不了,大不了,大不了不唱智斗,换一个,要不你们唱白毛女,你来喜儿,公公唱杨白劳,再不然,来红色娘子军。”   “拉倒吧,红色娘子军是芭蕾。”楚明秋在下面悄悄踢了虎子一下,虎子连忙改口:“小箐,这样吧,待会随我们回去,你们俩,再加上小八,你们三唱智斗。”   虎子这一提小八,楚箐倒想起来了,左右看看:“小八怎么没来呢?”   “勇子妈病了,小八今儿去医院了。”虎子说,小八虽然住进了楚家,可和勇子家的关系依旧很亲密,勇子家有什么事情他要去。   楚箐很是失望,热切的看着前面,楚眉和赵立新正对着毛主席像行礼,这是革命婚礼的必然过程,新郎新娘要向毛主席三鞠躬,而后,在众人起哄中,赵立新开始讲他们的恋爱过程,经过刚才的打岔,赵立新在肚子里打了腹稿,这次说得很流畅,也基本符合事实。   胡振芳看着楚箐,她倒是没留心楚明秋,以前到楚家,见过两次这小孩,不过,那时没给她留下什么印象,还不如楚箐在老莫给她留下的印象深,但她也听说过,这小孩的歌写得好,也唱得好,那首《水手》便是他写的。   “你叫声胡姨,阿姨便给你出个主意,包保能行。”胡振芳微笑着对楚箐说,楚箐顿时大喜立刻迭声叫着胡姨,胡振芳说:“你小姑不是也会唱戏吗,让她唱司令,你唱阿庆嫂,你叔爷来刁德一,你说好不好?”   “好!好!”楚箐拍手叫起来,转身摇着楚明秋的手臂:“叔爷,咱们唱一出好不好?”   楚明秋苦笑下看着胡振芳:“我说胡姐,您是唯恐事情不大,我听说你也在燕京,怎么没见你来看过邓军,她好像也是你的同学。”   胡振芳有些尴尬,邓军是右派,虽然摘帽了,可还是右派,躲还来不及呢,谁还敢随便招惹她。   魏晓虹早听清他们说话,此刻站起来大声叫道:“咱们请新娘子表演个节目,好不好!”   这绝对没人反对,众人轰然叫好,魏晓虹又大声说:“咱们请新娘子的小叔和小侄女一块表演段《沙家浜》的智斗!好不好!”   楚明秋挠挠脑袋,这起哄架秧子人不少啊,没等他和楚眉表达意见,楚箐欢呼一声,拉着他便朝会场中间跑,楚明秋只好跟着,楚眉为难了,沙家浜她倒是看过,可根本不会,也没记住那些词。   “我真不会,同志们,同志们,我真不会!真不会!”   楚眉急忙解释,可来宾们没人听她的,都起哄让她唱,楚眉实在没法子只好求助的看着赵立新,赵立新急忙过来替她解围。   “同志们!同志们!咱们部里谁唱沙家浜唱得好?”赵立新用身体挡着,手指悄悄朝边上的一个中年人指指,有人立刻叫起来:“卢科长!”   楚明秋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那卢科长带着副眼镜,大约三十多岁,下颌冒出几根胡须,看上去有些粗豪,正在大伙起哄声中乐呵呵的笑着。   “老卢,来一个!来一个!老卢!”   大伙的叫声中,最先讲话的那老者却有些纳闷的问:“楚副书记,你小叔呢?”   “咯,那不是。”楚宽元看着楚箐拉着的楚明秋说,老者有些惊讶:“这么小,这是你小叔?”   楚宽元只好简单的解释下家里的关系,老者听了忍不住笑了,夏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张张嘴正要开口,场上已经开始了。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遇皇军追得我,晕头转向,多亏了阿庆嫂,她叫我水缸里面把身藏。   她那里提壶续水,面不改色,无事一样,哄走了东洋兵,我才躲过大难一场。   似这样救命之恩终身不忘,俺胡某讲义气,终当报偿。”   楚明秋开口唱道:“这个女人那,不寻常。”   “刁德一有什么鬼心肠?”楚箐一开口,众人轰然叫好,小丫头美目流转,四下张望。   楚明秋有心让她表演,自己当起陪衬来,卢科长非常意外,行家一开口便知有没有,这丫头唱得不错,大家叫好,主要是因为她年龄小,可那小伙子却不一样,字正腔圆,就算上台正式演出也没不为过。   “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   楚箐的声音还比较稚嫩,小胳膊架势拉得十足,眉目流盼,白皙的面容上,散发着快乐的红晕,楚明秋完全甘当绿叶,衬出这朵红花,这让小丫头更加出彩,每唱一句都让来宾们叫好不休。   到后来,叫好声掌声连绵不绝,将整个俱乐部点燃。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楚箐也不推辞,大大方方的上前,细声细气的说:“我和叔爷再给大家来一段白毛女!”   “好!”   “嘿,你这孩子不错啊!”老者说道,楚宽元无奈摇头:“唉,这孩子,就喜欢唱戏,整天就迷这个,她奶奶也喜欢这个,这一老一小,在家整天唱个没完,林副部长,你家要有这样两个,够您头痛的。”   “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韩副书记笑道:“这整天有人给你演专场,还在这抱怨!”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场中表演却已经开始。   “人家的闺女有花戴,你爹没钱不能买,扯了二尺红头绳,给我喜儿扎起来,扎呀!扎呀嘛扎起来!”   “好!”   “你这小叔也唱得好啊,他是文艺工作者吧?”林副部长赞叹的问道。   楚宽元苦笑下,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扭头看看夏燕,夏燕佯着没听见,只顾和林副部长的爱人和韩书记的爱人说话,林副部长的爱人年龄并不大,比夏燕还要年青几岁,不过,他们倒不是解放后结婚的,而是四八年结婚的,那时林副部长的爱人才十七岁,是第二野战军的一个年青师长,韩副书记的爱人年龄则要大点,看上去挺知性。   “你女儿唱得真不错,将来去考歌舞团吧。”林副部长又说,楚宽元笑了下:“我倒觉着没什么,夏燕觉着唱唱跳跳的,没什么出息,倒希望她能念个工科。”   “谁说的?这文化革命就是要将文化界将权力从资产阶级手中夺回来,都不去唱唱跳跳,这文化阵地不就交给资产阶级了,再说了,我那口子不一样是在文工团唱唱跳跳。”   楚宽元这才发现说得不妥,林副部长的爱人在冶金部文工团工作。这个时代,除了外交部外,几乎每个部都有文工团,这也是从部队保留下来的传统之一。   楚宽元连忙挽救:“您说的是,这文化革命就是要占领文化阵地,”说到这里楚宽元顿了下,心里有些悲凉,从老领导那得知,甄书记这次在劫难逃,中央对他进行了严厉批判,已经责令他作出深刻检查,老领导告诉他,随着甄书记落马,燕京市要经历一场大地震,让他小心再小心。   “我和她妈妈就担心,整天不是唱歌就是唱戏,这耽误学习。”   “这倒是,”林副部长点点头:“咱们一天到晚都在忙工作,孩子倒是很少管,要么交给学校,要么交给警卫连,整天不知道在干什么,将来怎么接这红色江山的班。”   林副部长叹息着摇头,楚宽元勉强笑笑:“这就交给韩副书记了。”   “光靠我那行,”韩副书记摇头说:“你们还在说什么文化革命,现在已经是文化大革命了,林副部长,这文化大革命究竟该怎么搞?”   林副部长没有答话,喝了口茶,楚宽元也没回答,文化大革命已经提出来了,可究竟该怎么进行?现在谁也不知道,目标是那些人?现在谁也不知道。   以往任何一次政治运动都有明确的目标,三反五反,是针对那些贪污受贿行贿的资本家和党内腐败分子的;肃反,是针对那些国民党特务和潜逃地主的;知识分子思想改造,听名称便知道是针对谁的了;反右,整风整社,四清,都有明确的目标;但文化大革命还不知道目标是那些,运动该怎么进行。   但除了楚宽元外,其他的人都很轻松,文化革命,既然包括了文化两字,自然是针对文化界,另外顺便整整教育界,知识分子始终是个不稳定因素,仗着多读了几本书,便多了些奇思怪想,整整也好。   热烈的掌声再度响起,再来一个的声音又叫起来了,楚明秋赶紧向四面抱拳:“诸位同志,诸位同志,今儿,我们算是娘家人,这娘家人表演完了,是不是该你们大院的同志来一出了?同志们,欢迎大院的同志来一出!”   楚明秋说着用力鼓掌,楚箐拉拉楚明秋的衣角,抬脸看着楚明秋,在场的人都看出来,这小姑娘还没尽兴,还想继续,于是继续鼓掌,让他们再来一出。   楚明秋低头看着楚箐,楚箐满脸期待,楚明秋叹口气:“你再唱一出,我点,就唱红灯记里的李铁梅,行吗?”   楚箐小脸一笑乐开了,那瞬间,楚明秋就觉着一朵牡丹在眼前绽开,露出夺目的光彩,楚明秋在心里暗说,小丫头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从小萝莉变成美少女了。   想着,楚明秋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同志们,现在由楚箐小朋友为大家表演京剧《红灯记》片段,大家欢迎!”   然后退开两步,悄悄走到楚眉身边,楚箐拉开架势,字正腔圆的唱到:   “奶奶,您听我说,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虽说是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比亲眷还要亲,爹爹和奶奶齐声唤亲人,这里的奥妙我也能猜出几分,他们和爹爹都一样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好!”   楚箐今天将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住了,不知不觉中,她居然成了今天的主角,再来一个,再来一个,面对山呼海啸的欢呼,楚箐毕竟是个孩子,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扭头去找楚明秋,楚明秋冲她鼓励的笑笑,让她自由发挥,现在他也不管了,就看她能怎样。   楚箐一下不知所措了,虽然会不少剧,可不知道接下来该唱什么,她有些慌张的跑到楚明秋身边,楚眉高兴的将她拉过来,狠狠的亲了她的小脸蛋一下。   楚眉通知了所有兄弟姐妹,本以为除了楚明秋岳秀秀外,其他人都不会来,没想到楚宽元居然带着全家来了,这让她意外之余又非常高兴,楚宽元可以说是现在楚家最风光的人物。   “眉子,你也来一出。”楚明秋笑道,楚眉迟疑下,正要开口,楚明秋却又改口了:“算了,你会的都是老戏,现在只能唱现代京剧。”   “敢不成,连失空斩都不能唱了吧。”楚眉同样悄声说,楚箐连忙点头:“对,对,小姑,咱们俩唱一出霸王别姬,我新学的,跟凤霞阿姨学的。”   楚明秋楞了下奇道:“你什么时候开始跟凤霞阿姨学戏了?”   楚箐得意的一笑:“去年,暑假,我在少年宫唱戏,正好碰上凤霞阿姨,她就收下我,本来要告诉你的,可上次回家,你不让妈妈进门,就没说上,叔爷,现在我也有师父了。”   “叔爷有好几个师父呢,你才一个,比叔爷差远了,”楚明秋说:“小箐,以后有什么为难的事,就到家里来找叔爷。”   “叔爷,以后让妈妈回家吧。”楚箐替夏燕求情起来,楚明秋坚决摇头:“小丫头,这事得你妈妈来说,你说的没用。”   楚箐撅起嘴,楚明秋依旧坚决,楚眉轻轻叹口气,赵立新也忍不住摇头,他再次感到楚明秋的顽固,瞎子都看得出来,楚明秋很喜欢楚箐,可就这样,依旧没有答应。   楚箐成功的将婚礼的气氛带起来了,林副部长的爱人也出来唱了首歌,连韩副书记也被感染,唱了首山西小调,博得阵阵掌声。   楚明秋正和楚眉小声聊着,抬眼看见水生正冲他招手,旁边的虎子则聚精会神的看着表演。他有些疑惑的看着他,水生冲窗外指指,楚明秋扭头看了眼,神情稍变,窗外是树林焦急的脸,他悄悄起身,从边上溜出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00章 争斗争吵   俱乐部里的气氛很热烈,外面的气氛也同样热烈,楚明秋刚出来,树林便迎上来,拉着他就走,边走边说:“狗子哥和志哥与大院的小肉蛋掐起来了!”   这时虎子和水生也出来了,在后面追着楚明秋就来了,拐过墙角,便看见一群小家伙围在一起,隔着老远便听见楚诚志傲气的喊声。   “有本事,咱们单挑,别仗着人多!”   “出什么事了?”楚明秋问树林,树林结结巴巴的说不清楚,楚明秋明白了,肯定是这楚诚志又惹祸了,狗子虽然和他在一块,但狗子不会主动挑事,只有楚诚志才敢。   “楚诚志,给我出来!”   楚明秋在人堆外一声吼,人群里顿时安静下来,过了会,楚诚志在前,狗子在后,俩人耷拉着脑袋出来了,那群人又将他们一块围起来。   “难怪这么横啊,后面还有撑腰的。”人群里面有人阴阳怪气的叫起来,楚明秋扫了眼,这些小家伙,年岁也不大,都是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打扮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大院的,一张张还略有些稚嫩的脸上满是不忿,死盯着他们。   “今儿是你小姑结婚的大喜日子,你们倒好,到这来挑事来了,先给人家道歉,回去我再收拾你们!”楚明秋有些生气,这楚诚志怎么老改不了这毛病,不管到那,总能找出点事来。   狗子要机灵些,听到楚明秋的声音便想招,楚诚志倔强的扬着头没说话,楚明秋冷冷的盯着他:“要不,我陪你过两招。”   这情形下,楚诚志那敢和楚明秋过招,依旧低着头,楚明秋拉下脸:“怎么着,真要跟我过招?”   “哥,他那敢!”狗子在边上急忙解释:“我们没惹他们,我们在边上放鞭炮来着,他们过来便找茬,这就掐起来了。”   “你也学会跟我说假话了。”楚明秋语气更冷了。   狗子一下便躲到边上去了,楚诚志还没开口,边上的人群中有人叫道:“扳手来了!扳手来了!”   楚明秋抬头看,见几个明显要成熟的男生从大院深处匆匆跑来,领头的那小子穿着件蓝色夹克。   人群分开条路,扳手匆匆跑进来,还没喘匀气便盯上楚明秋:“小子,你那的?”   楚明秋微微皱眉,平静的说:“抱歉,抱歉,我还不知道这两小子作了什么,不过,不管什么,都是我们不好,我先向你们道歉,请大家伙原谅。”   扳手冷笑两声:“道个歉就完了?你们欺负我弟弟妹妹,这事没完。”   楚明秋扭头看着楚诚志和狗子:“你们现在越发长进了,还会欺负女孩了!狗子,回去加料马步三个小时,抄百遍戒规!”   狗子低着头不敢说话,楚明秋又厉声说:“楚诚志,回去后,禁足七天,七天之内,放学回家后,不准出门,回头,我告诉楚箐,由她监督执行。”   楚诚志有些着急了:“叔爷,我没欺负她们,我们只是闹着玩,你知道的,我那会欺负女生,他们是故意找茬。”   “谁故意找茬!”扳手叫道:“我妹妹是哭着回家的!”   “说!到底怎么回事?”楚明秋瞪着他们,楚诚志不敢说话,楚明秋厉声道:“狗子,你说!”   楚诚志胆大,狗子不敢骗他,狗子迟疑着,楚诚志瞪了他一眼,楚明秋轻轻的哼了声,狗子连忙解释,其实事情很简单,楚明秋将鞭炮放了,可楚诚志和狗子早就藏了些,俩人在楚明秋进去后,便四下放炮,楚诚志故意使坏,将鞭炮故意朝那些女孩堆里扔,吓得那些女孩四下乱叫,几个小的被吓哭了,俩人在边上得意的大笑不止。   他们俩人的行为很快引起大院子弟的不满,于是几个人过来干涉,狗子和楚诚志当然不惧,继续干他们喜欢的事,楚诚志还挑衅的将鞭炮扔到那些孩子脚边,领头的是扳手弟弟,他那是楚诚志的对手,楚诚志轻轻松松的将他撂倒,于是,事情就闹大了。   “原来是这样,”楚明秋反倒松口气,看着扳手说:“不过是小孩子玩闹,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打了我弟弟,就这么完了?没那么便宜。”扳手不依不饶,楚明秋笑了下,四下看看:“狗子,去把那砖头搬几块过来。”   狗子飞快过去,他知道楚明秋想做什么,飞快搬了七八块过来,楚明秋也不说话,将七块砖头摞在一块,在周围孩子惊讶的目光中,一拳下去,七块砖头应声而碎,然后拎起最后一块,左手倒拿,右手一拳,砖头飞出老远。   周围的响起一遍惊叫,大院的这些孩子们那见过这个,就算见过,也只是在看解放军表演时才见过,扳手脸色发白,目瞪口呆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将手上的灰擦擦,抬头看着扳手:“他们是我的弟弟和侄孙,不管有什么,我都接着。”   虎子和水生站在楚明秋的旁边,神态很平静,那情势却是种无形的威压。扳手他们全被震住了,扳手再没有刚到时的气势,完全傻了,别说七块砖了,就算一块他也不行。   楚明秋见状知道他已经胆怯了,只是虎死不倒架,平时在院里横惯了,说不出软话来,便上前一步,扳手却不由自主的退了两步。   “你,你要干什么!”扳手叫道。   “别紧张,待会我们就要走了,今儿的事是我们不对,我已经责罚他们了,我再向你弟弟妹妹道歉,这事咱们就算揭过,我请大家吃喜糖,虎子!”   “我去!”水生说着转身便朝里面跑,楚明秋冲他叫道:“直接找眉子,别拿桌上的。”   水生知道,如果真打起来,虎子留下来是最好的,殊不知,扳手他们已经被吓倒了,就这一拳,七块砖全碎了,这功夫,他们全上也不够给。   楚明秋见扳手还没下得来台,便说:“要不这样,我让他们俩随你回家,向你弟弟妹妹道歉。”   “不用,不用。”扳手连忙拒绝,楚明秋说:“咱们不打不相识,交个朋友,我叫楚明秋,我的朋友都叫我公公,以后有机会到城西区,楚家胡同楚家大院来玩。”   “行,我叫赵援朝,院里都叫我扳手。”   “扳手?这外号有点意思,你很会用扳手?”   “那倒不是,”扳手有点不好意思,边上有人笑道:“他爸骂他,总说,给他一扳手,他叫大扳手,他弟弟是小扳手。”   楚明秋忍不住乐了,虎子和狗子也乐了,扳手有些不好意思,冲那家伙骂道:“去,去,你个马溜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唉,对了,你怎么叫公公,听上去,跟太监似的。”   狗子脸色一下变了,凶狠的盯着扳手,扳手心里忍不住抖了两下,连忙看楚明秋,还好楚明秋没有在意,只是苦笑下:“我这不是辈分高吗,诺,你看这小子,我们年龄相差不大,他也就比我小一岁,可论辈分,差我两辈,他得叫我叔爷,所以干脆他们给我取了这么个外号。”   扳手惊讶得忍不住叫出来,楚明秋很随意的和这帮大院子弟聊起来,几句话过去,现场气氛便和缓下来,水生将糖果花生拿来,楚明秋一股脑全塞给扳手,让扳手分下去,扳手就撂那,让大家伙自己取抓,自己只拿了几颗。   虎子看着楚明秋随意的和这帮大院的交上朋友,他最佩服他的这个本事,不管是谁,只需要几句话,便能拉近双方的距离,很快博得对方的好感。就说现在的死党瘦猴吧,当初在大街拦着楚明秋要揍他,可现在呢,楚明秋说东,他绝不会往西;其他还有,黑皮,傻雀,金刚;这些家伙都死心塌地的跟着他;虎子知道,要换自己,肯定不行,今儿的事,多半要打起来。   楚明秋和扳手聊了会,楚箐找来了,看到这个情景,小丫头目光转转便明白了,对着楚诚志哼了声便兴高采烈的问:“哥哥,你又惹事了,叔爷,怎么惩罚他的!是不是由我监督!”   楚明秋一下乐了:“嗯,当然是交给你监督,七天禁闭,还是老规矩,不老实就给我电话,我来收拾他。”   “好咧!”楚箐高兴坏了,每次收拾哥哥,她总是很高兴,楚诚志耷拉着脑袋,没有象往常那样威胁妹妹,因为无数次事实证明,那没用,妹妹早就习惯了,而且电话一打,楚明秋一定会过来收拾他。   “叔爷,爸爸说,我们该走了。”楚箐有些失落,拉着楚明秋的手说:“下次园子里要开音乐会,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   “好,下次一定给你打电话。”楚明秋满口答应,虎子在边上补充道:“放心吧,他要忘记了,我也记着的。”   “还是虎子哥对我好。”楚箐非常高兴,楚明秋向扳手打了个招呼便走了,到了门口,楚宽元和夏燕已经在那等着了,这也是民间规则,送亲的娘家人在婚礼现场待上一阵,不要待得太久就应该告辞。   看到楚诚志过来,夏燕有些不高兴:“你跑哪去了?今儿你小姑结婚,也跟着不三不四的人到处跑。”   “哟,夏书记这是在夸我吧,”楚明秋淡淡的说:“没办法,我这不三不四的人是你丈夫的小叔,说实话,咱们俩都够为难的,你不想认我这小叔,我也不想认你这侄媳妇,咱们都勉为其难吧。”   “楚箐好好盯着你哥,大侄子,你好自为之吧,虎子水生咱们去给眉子道别。”   楚明秋现在不给夏燕一点面子,不管在任何场合,只要夏燕敢炸刺,他一定一点不含糊的反击。楚宽元对此头疼不已,夏燕脸色煞白,死盯着楚明秋,牙关咬得紧紧的,却找不到任何办法。   楚宽元叹口气:“你说话就不能注意点,干嘛非要这么大火气。”   “注意点,注意点什么?”夏燕反问道,楚宽元摇摇头心里烦闷不已,原来楚明秋看在他楚宽元,不,不对,更多的是说看在六爷面子上,才一直隐忍,现在六爷不在了,楚明秋自然不会再忍她了。   “吵什么吵,本来是来散心的,”楚宽元边走边说:“这算什么。”   “散心,散心!”夏燕没好气的说:“我和我爸不是告诉你了吗,这次姓甄的肯定完了,你要给他陪葬就跟着,别拉上我和孩子!”   “说什么呢!”楚宽元暴喝道,夏燕吓了一跳,左右看看,还好没人注意,她忍不住责备道:“你叫什么叫!哼,就知道在横,有本事在外面横去。”   “以后,我的事,你少管!”楚宽元说,夏燕冷笑道:“要不是看在孩子面上,我才懒得管你,哼,我不知道你,你们楚家的就是死抱着那点资产阶级思想不放。”   “这全国上下就你最革命,你这革命的,当初怎么就嫁给我这资本家了呢?”楚宽元反唇相讥。   “你!”夏燕语塞,气急败坏的吼道:“我不是瞎了眼吗!”   “我看,咱们俩都瞎了!”楚宽元冷冷的说,夏燕愣住了,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追上楚宽元:“楚宽元,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说!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倒想问你,你是什么意思?十几年了,就纠着这点,当初结婚时,你不是不知道,我就不明白了,你那点不满意了,我爷爷奶奶那点对不住你了!十几年了,你还要怎么样!”   楚诚志和楚箐一看他们又吵起来了,两兄妹交换个眼色,同时开溜,跑得远远的,楚箐叹口气:“他们干嘛老吵!”   楚诚志默不作声看着楚宽元和夏燕,俩人依旧在那争吵不休,声音越来越大,两兄妹站在那不知该怎么办,正左右彷徨时,楚明秋蹬着车,拉着小树林,虎子水生和狗子一人一辆车,唱着歌便过来了。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哥,你知道吗,叔爷又写新歌了,叫,我的未来不是梦,还有一首,我是一只小小鸟,很好听的。”楚箐羡慕的看着楚明秋他们,他们在那都是歌声飞扬,欢乐无极限。   楚明秋看见楚宽元和夏燕,他没打算理会他们,自行车一摆,打算绕过他们,可临近了,听见他们在吵架,楚明秋稍稍迟疑,没有理会,相反用力蹬车,快速离开。   虎子扭头看了楚明秋眼,楚明秋神情丝毫没变,虎子轻轻叹口气,水生同样没开口,只有树林没有丝毫察觉,依旧大声唱着。   他们肆无忌惮的唱着歌,带上一路豪迈,院里不少人都好奇而羡慕的看着他们,楚箐和楚诚志更是羡慕。   “家里一点不好玩,暑假,我到院里住。”楚箐嘟囔着说,楚诚志眼光一亮,随即又暗淡下去:“暑假,还早着呢,再说了,现在阶级站队,爷爷家是资本家,咱们是革命干部家庭,老往资本家家里跑干啥。”   “这会你觉着是资本家了,以前老往园子里跑,跟着学武,那会怎么不说资本家了!”楚箐轻蔑的说。   “那,那,那时候我不是被蒙蔽了吗。”   “那刚才呢?刚才你不是和叔爷狗子他们一块玩的。”楚箐说。   “刚才,刚才,”楚诚志忽然找到理由说:“狗子是贫农出身,是无产阶级!”   “那叔爷是资产阶级了?”楚箐很是生气的质问道:“可叔爷对我们比谁都好!你是没良心!”   “叔爷,叔爷!我,我..!”楚诚志张口结舌,坚决的叫道:“我不是!我不是!”   “你就是!就是!”楚箐小脸拉长了,异常坚持,兄妹俩人在边上也吵起来,楚宽元和夏燕俩人也争吵着过来,看见两兄妹吵架也不为意,这对兄妹经常吵架,楚诚志屡战屡败,经常挥舞拳头威胁妹妹,可从来没见效过,可只要有人想在他们中间插一杠,必定遭到兄妹俩的联手反击。   楚宽元边开车边和夏燕争吵,后排上,楚诚志和楚箐兄妹俩同样吵个不停,从冶金部大院一直吵到家里,常欣岚带着楚诚意在家,听见他们吵架声,立刻带着楚诚意出来了。   “奶奶,我要糖葫芦。”楚诚意似乎根本没听见家里的吵架声,立刻高兴的朝常欣岚要起心爱的糖葫芦来,常欣岚带着他到大院门口,买了根糖葫芦。   楚诚意现在也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了,这孩子与哥哥姐姐都不一样,喜欢清静不太合群,今天就没去参加婚礼,常欣岚自然更不会去了。   “他们干嘛要吵架?”楚诚意咬着糖葫芦问,常欣岚弯下腰慈爱的看着他说:“他们啊,总觉着比别人高,所以才吵架。”   “哦,那他们谁高呢?”楚诚意好奇的问,常欣岚笑了笑:“谁都不高,都挺傻的,诚意,以后,你可别象他们,记住奶奶说的话,遇事让三分,吵是最没用的。”   楚诚意依旧似懂非懂,他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   楚宽元躲进了书房,楚箐依旧坚定不移的声讨楚诚志,楚诚志坚定不移的反驳,夏燕不耐烦的将两个孩子赶到楼上,然后又追到书房。   夏燕坚定认为,只有她才能将楚宽元从危险的边沿拉回来,从她父亲那得来的消息表明,这次风波非同小可,中央恐怕要对燕京市委动大手术,燕京市委市政府恐怕要彻底变样,最高领袖明确说,燕京市委在包庇坏人,并且尖锐批评了由甄书记负责制定的《二月提纲》,认为这是一部混淆阶级路线,不分是非,具有严重政治错误的提纲,燕京市针插不进,水撒不入。   楚宽元想不通,甄书记怎么忽然就变成资产阶级了,吴晗邓拓廖沫沙怎么就成了三家村黑店了,建国这么多年,政治运动一场接一场,如果说,前面那些运动,他楚宽元还能理解,可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总参谋长,中央办公厅主任,宣传部长,还有中央政治局委员,这些功勋赫赫的开国功臣,怎么忽然就变成了敌人?他想不通。   让他更加意外的是夏燕,夏燕按照过去运动的程序步骤判断,一旦甄书记被揪出来,就像彭德怀那样,燕京市的干部一定面临站队问题,夏父提醒他们,让楚宽元一定要站稳立场,要抢先揭发甄书记,千万不能有一点容情,这是敌我斗争,是路线斗争,容不得丝毫私情。   可楚宽元无论如何也开不了这个口,夏燕这段时间就一直在作他的思想工作,俩人几乎天天争吵,夏燕拿出了那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精神,每天不管他愿不愿意,都要和他谈,一定要将他扭转过来。   听着门外传来的敲门声,楚宽元不由大怒,冲着外面粗鲁的骂道:“你给老子滚!”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01章 坚壁清野(上)   热闹的五一并没有驱散燕京上空厚厚的阴云,《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的语气越来越激烈,很快传来,《前线》《燕京晚报》停刊整顿,《燕京日报》加入对海瑞和三家村黑帮的批判,燕京市民在暗暗流传,燕京市委市政府出了重大政治问题。   楚明秋的生活却没什么变化,家里的事情处理得七七八八了,能处理的都拿出去处理了,一部分家具被他以出卖的名义拉出去了,而后他又窜到神仙姐姐那,将她的房子彻底收拾了一遍,将所有字片烧的烧,收的收,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楚明秋倒不担心邓军,他也告诉了邓军,让她将所有字片全部收拾起来,宿舍里的书全部收起来,读书笔记一定要收藏好,邓军这几年,写的读书笔记就有十几万字,特别是在包德茂指点下开始学习后,学习更加刻苦。邓军舍不得烧她的读书笔记,便将读书笔记全部给楚明秋,让他处理,楚明秋将读书笔记悄悄转移到那山洞里去了,她的读书笔记可不敢随意放,这要被查到一本,就升格为敌我矛盾了。   最让楚明秋头痛的是古震,他那半屋子书,还有他的研究笔记,古震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觉着最多也就是批判,最大不了也就是再到农场。   古震和孙满屯每天扫大街,扫完大街后,俩人便没什么事了,有时候便躲回楚家大院,要么看书,要么下棋,日子过得倒是逍遥。   “我说,你不能不悔棋!”古震看到孙满屯又将棋恢复过去,孙满屯边摆棋边说:“这走错了,重新来过,这又什么!”   “人家说棋如人生,这人生的步子迈错还能从来吗?”古震满悠悠的说道,孙满屯依旧满不在乎:“我这辈子,到现在,我还不认为我错了,历史终将证明,我是正确的。老古,你呢?”   “我走错了一步,五三年那一步,其他的,我也不认为错。”古震说着叹口气:“可惜,不能工作。”   孙满屯闻言也禁不住叹口气,摆棋动作缓下来,俩人神情黯然,下棋的兴致顿时散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天空明媚,暖和的阳光照射下来,孙满屯再度叹口气。   “中国的神武景气一定会来。”古震象是给自己又是给孙满屯打气,孙满屯也笑道:“对,咱们的未来不是梦。”   古震哈哈一笑,楚明秋这家伙的歌就是提气,俩人张罗着重新摆棋,下了一会,古震便吃了孙满屯的一匹马,在孙满屯的防线上打开一个缺口,一只车已经深入敌境,孙满屯咬着烟头冥思苦想。   “不悔棋了?”古震笑道,孙满屯坚决摇摇头:“不悔了,人生如棋,悔得过来吗。”   孙满屯盯着棋盘几次拿起棋又几次放下,这时门道里传来叫声:“古震!孙满屯!古震!孙满屯!我刚才还看见他们来着,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古震和孙满屯抬头对视一眼,连忙将棋收起来,眨眼间棋子便桌面上消失,俩人起身拿起扫帚,孙满屯冲古震笑笑:“看看,人家多关心我们,就一会时间看不见咱们,就找来了,这以后啊,用不着担心有人谋害了。”   古震苦笑着摇头,廖八婆和一个民警进来了,廖八婆抬头看见古震和孙满屯,连忙指着他们说:“我说他们在家吧,这俩人老实着呢,一个看书,一个做家务,平时那都不去。”说着冲古震和孙满屯说:“你们过来,派出所小吴同志找你们有事。”   孙满屯和古震满腹疑惑,不知道要做什么,小吴打开手里的文件夹,看着孙满屯和古震:“你是孙满屯,你是古震。”   孙满屯和古震几乎同时点点头,小吴严肃的说:“最近你们没事不要外出,离开街道,要到廖主任这里请假,另外,不要乱说乱动,如果外地有人来找你们,你们要向街道备案,听明白了吗?”   孙满屯和古震疑惑的对视下,孙满屯皱眉问道:“是要逮捕我们吗?”   “不是,你们一个是右倾分子,一个是右派分子,按照规定在群众中监督劳动,最近我们接到上级通知,对在群众中监督劳动的右倾分子和右派分子要加强监管,我这是通知你们,如果,你们违反了,我们会按照规定处理的。”   “规定处理?”孙满屯问:“按照法律,如果我们有罪,可以逮捕我们,如果没罪,不管是你们还是街道都没有权力限制我们的自由。”   “我再说一次,这是上级通知,你们跟我说不着,我们只是执行,我已经交代清楚了。”小吴比较客气,这也是看在孙满屯在城西区当过副书记的原因,这要是古震,他的态度便没那么客气了。   孙满屯还要再问,古震拉住他,冲他摇摇头,小吴将手上的文件夹合上,转身便走,廖八婆交代了两句便追上去了。   “算了吧,老孙,他们不过是执行,跟他们说不着的。”古震叹口气说:“咱们这牢房毕竟还大点,还有书,还可以看书,真要去了那小牢房,连书也看不了,算了吧。”   “公安局是执法机关,怎么能违反法律呢?”孙满屯很是不满。   古震将扫帚放在门边:“你这资产阶级法学观念可要不得,孙满屯同志,你还得好好改造。”   孙满屯无言以对,古震说:“你好好想想,我看书去了。”   孙满屯站在那,看着古家的门,忍不住叹口气,从五九年到现在,他实际已经七年没有工作了,长期在底层劳动,对基层的问题看得更清楚了,心中的疑惑和愤怒也就更多了,无数先烈流血牺牲创建的新中国怎么会是这样,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哎,我说老孙,是不是有什么事啊!”古震忽然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有本书,正疑惑不定的看着他。   孙满屯回过神来,随口应了声,古震又分析道:“以前,从来没这样,今儿忽然来这一手,肯定有大事,老孙,这甄书记已经倒了,加入了咱们的队伍,你说,还有谁呢?”   “这有什么奇怪的,”孙满屯摇头说:“甄书记是政治局成员,要处理他,肯定要政治局开会,而且,说不定还要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对,多半是政治局扩大会议,当年在庐山就是这样处理彭老总的,我看肯定是要开会了,咱们这些地富反坏右..”   现在孙满屯也不在忌讳这些了,古震想了下点点头,他现在每周去经济研究所报道一次,街道也知道这个情况,他还可以出去散散心,孙满屯则那都去不了,区委将他的监督劳动就交到街道。   俩人也不再说什么,各自拿了本书在阳光下看起来,孙满屯现在也在看书,他看的是马恩列斯毛的著作,希望能从中找到答案。   时间悄悄过去,俩人又提起扫帚到街上,开始每天的第二度打扫起来,下午打扫比早晨来说要复杂点,不少学生已经放学回家了,不过,这些孩子还没人敢找他们的麻烦,最初开始打扫时,几个小孩围着他们闹,正好被虎子看见了,虎子要揍他们,被楚明秋拦下来,楚明秋让他们每人那个扫帚在另一面开始打扫,这些孩子没人敢反抗乖乖的将街面打扫了,从那以后,胡同里再没人敢对着他们乱嚷嚷了。   “哟,老师,今儿可有点慢啊!偷懒不是,还得好好改造。”   古震和孙满屯不用抬头便知道是谁,孙满屯将扫帚一扔:“臭小子,你不是狗崽子吗,也该你改造了,这归你。”   “哟,孙叔,对不起,对不起,我得回去整理下这堆东西,今儿我的收获可不小。”   孙满屯和古震抬头,楚明秋的车上拉了半车书和其他,古震顺手抽出一副卷轴,展开一看却是幅油画,古震仔细端详,看到落款时,忍不住睁大眼睛:“小秋,这是林风眠先生的画,多少钱?”   “不知道,这些都是,一毛一一斤收来的。”楚明秋说,古震连忙放下这画,又连续抽出几幅画,有林风眠、刘海粟、靳尚谊等等,另外还有七八个不知名的,总共有三四十幅画。   “这,这些都是一毛一一斤,这有一斤吗?”古震震惊了,楚明秋笑了:“两斤多,老师,我告诉您啊,这次我到米盐库胡同,正好有家人在处理家里的东西,全被我收过来了,他们本来是要烧了的,我费了老大的劲才说服他们才卖给我。”   古震依旧非常震惊,他翻了翻那堆书,又从里面找出十几本明版书,还有一套宋版《说文解字》,除此之外,还有几十本民国时期的书,简直就像个小图书馆。   “你这些怎么处理呢?”古震问道,楚明秋笑了下:“自然是送到废品站。”   “送废品站!?”古震差点叫起来,再度翻了翻,扔了扫帚便来拿书拿画,楚明秋连忙拦着:“老师,老师,你这是干什么?”   “废品,这是对文化的践踏,粗暴!残忍!”   “老师,老师,别驾!别驾!咱们回去再说,回去再说。”楚明秋连声解释,孙满屯忍不住乐了,他摇头拦住古震,让楚明秋赶紧走。   “不行!这些都是瑰宝,是文明之精华,不能这样毁了!”古震急得直叫,差点就跳起来了。   “你真是个书呆子,”孙满屯摇头说,古震冲口而出:“书呆子就书呆子,你别拦着我,我找他去,这混蛋,混蛋,小瘪三,小瘪三!”   申城调脱口而出,孙满屯再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将孙满屯推到一边,古震返身又要去追,孙满屯又把他拦着。   “你呀你,怎么还不明白公公这小子,他既然买了这些,怎么会送到废品站去呢。你忘了,他在画展上,一次就花了一万买画,怎么会舍得毁了这些画。”   古震这下醒悟过来,盯着楚明秋过去的方向,百思不得其解,沉重的叹口气:“这么好的画,这么珍贵的书,怎么就舍得卖废纸了呢?”   “扫吧,扫完了,咱们回去看看。”孙满屯摇着头说,古震也摇摇头。   扫过之后,俩人提着扫帚回去,胡同里已经炊烟萦绕,空气中已经飘起菜香,俩人提着扫帚往回走,进了家里,孙满屯请古震到家吃饭,古家厨房的门却打开了,楚明秋出来,腰上还围着块围巾。   “老师,孙叔,今儿我下厨,整了几个菜,请老师和孙叔看看我的手艺怎样?”   “行啊,”孙满屯爽快的答应下来,田婶正在灶上忙碌,闻言叫道:“公公,干脆过来一块吃吧。”   “婶子,就不用了,今儿,咱们几个大老爷们有事要说,就不上你那了。”   “哟,你还成大老爷们了,你多大呀!”田婶笑着嘲讽了句,但也没再坚持,男人们要说事,女人自然不该干涉参与。   古震还惦记着那些画和书,连忙问他是怎么处理的,楚明秋笑了下,转身进去端出几个菜来。自从古震离婚后,楚明秋就有了古震家房子的钥匙,古震这个家要不是他经常来收拾,早乱得不成样子了。   “老师,您就放心吧,那些东西我收得好好的,好不容易的捡的便宜,怎么会便宜了废品站。”楚明秋笑道:“将那碗汤端出来,待会咱们慢慢聊。”   古震这下松口气,可他还是纳闷:“怎么有人舍得将这些珍贵的画和书都卖废纸了呢?这不合道理?这没道理的呀。”   楚明秋给古震添上饭:“唉,这有什么不好解释的,有富一代就有败家的二代,就说我那如意楼吧,分家时,谁也不要,老爷子就干脆指给我了,这要换楚宽光,还不是一样卖废纸了。今儿,是怎么回事,我在那碰上搬家的,看他们处理那些书和画,我一打听,原来这家人的老爷子死了,几个小的争钱争金条争古董,剩下一堆书没人要,我就说,你们不要,干脆卖给我,还落我个好,于是,他们就按废纸的价格卖给我了,他们家书不少,老师,我看了看,比起您来,少不了多少,那帮败家玩意还让我明天再去,明天我再拉一车书回来,我估摸着还能找到几本宋版书,甚至元代的,字画,砚台,都有不少,嘿,半辈子的收藏,都落我手上了。”   古震闻言忍不住叹息摇头,这样的人他见过不少,孙满屯给他夹了筷子菜:“龙生九子,各不相同,公公,这次你可发财了。”   “发财?倒不至于,”楚明秋摇头说:“这是祸还是福,现在还不知道呢。咱们边听收音机边吃。”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02章 坚壁清野(下)   楚明秋说完打开收音机,收音机的频率他早就调好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雄壮的男播音员的声音在屋里响起:“...,在我们社会里,阶级斗争还是十分尖锐、复杂、激烈的。阶级敌人不仅从外部,而且从内部拼命地破坏和攻击我们。而一切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他们攻击的矛头,总是对准我们的党和社会主义制度。   邓拓是他和吴晗、廖沫沙开设的“三家村”黑店的掌柜,是这一小撮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的一个头目。他们把持《前线》、《北京日报》以及《北京晚报》作为反党工具,射出了大量毒箭,猖狂地向党向社会主义进攻。   邓拓等一小撮人的反党反社会主义活动,绝不是偶然的孤立的现象。一九五八年,我国人民在毛泽东思想的光辉照耀下,在党的总路线的指引下,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实现了全面大跃进。在政治、经济和思想文化战线上,以雷霆万钧之势,猛烈地冲击着资本主义和封建残余势力。在社会主义革命更加深入的情况下,党内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适应帝国主义、现代修正主义和国内地、富、反、坏、右的需要,在一九五九年党的庐山会议上,向党展开了疯狂的进攻。在党中央和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下,给了这些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以坚决的回击,缴了他们的“械”,罢了他们的官,彻底粉碎了他们的反党阴谋...”   “关了,关了。”古震有些不悦的说:“你还让不让我吃饭了,关了,关了。”   “要紧跟形势,老师,这运动一来,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要找上你。”楚明秋摇头说,孙满屯冷眼看着楚明秋,听着收音机,他觉着楚明秋此举大有深意。   “老古听一听又没坏处,我也想听听。”孙满屯想看看楚明秋葫芦里卖什么药。   “您看,还是孙叔觉悟高,这可是党的声音。”楚明秋调侃道,古震苦笑下不再反对。   “...,《前线》、《北京日报》...,你们长期以来发表了邓拓一伙人那么多文章,放了那么多毒,搞得个乌烟瘴气,成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工具,仅仅一点“资产阶级、封建阶级思想的影响”够用吗?在吴晗反党面目大暴露之后,你们竟然还演出了一幕“周瑜打黄盖”的丑剧,发表了向阳生即邓拓对吴晗的假批判,把吴晗反党的滔天罪行,说成是什么“道德继承论”的学术问题,既为吴晗开脱,又保护邓拓过关。”   “吴晗,邓拓,算是完了。”古震叹口气,孙满屯则看着楚明秋若有所思的问:“刚才你说,是福是祸还不知道,这什么意思?得了便宜还卖乖。”   楚明秋叹口气:“运动要来了,这次是文化运动,既然冠以文化二字,所有的书、画、音乐作品,都是危险的东西,必须尽快坚壁清野,老师,您这半屋子书,到时候还能不能保住,谁也不知道。”   古震苦笑下摇摇头:“你呀,就是杞人忧天,咱们国家是有法律的,只要我没犯罪,”   “老师错了,咱们国家没有法律,资产阶级法权思想是要不得的。”楚明秋三分调侃七分认真的说,古震和孙满屯楞了下,楚明秋说:“如果有法律,您就不会到河南农场去了,孙叔也不会去农场,邓军和庄老师就不会去北大荒了,彭德怀不会因为一封信被贬官,如果,按照法律规定,五七的右派,五九年的右倾,再远点,五五年的胡风,都不该进监狱,咱们国家看上去有法律,实际上是没法律的。在政治需要的时候,法律可以随时被抛到一边。”   孙满屯开始还想反驳,可仔细一想,楚明秋还真没说错,这些事都不是按照法律处理的,楚明秋又说:“就说那劳教条例吧,按照宪法,这劳教条例严重违宪,可就堂而皇之通过了,堂堂公安部长,国家主席,均说可以不按法律办事,谁要说法律,就是资产阶级法权思想,就该批判,全国上下,全党上下,谁拿法律当回事!宪法规定,公民有言论自由的权力,可谁敢自由去,胡风倒是自由了,五七年的右派倒是自由了,结果呢,所以,不要寄希望于法律,法律不能保护我们。”   孙满屯重重的叹口气:“是啊,建国以来,我们最大的错误便是没有建立依法办事的思想,在各项工作中,没有尊重法律,没有依法办事。”   “是这样。”古震也叹口气,楚明秋接着说:“老师,孙叔,你们本就是靶子,这运动一起,人家来家里抄检,翻出你们平时的研究或感想,那时你们就罪加一等,弄不好,还要连累其他人。老师,别这样看着我,您研究过皮箱店,于是人家按你提供的线索,田婶豆蔻宋三七水莲穗儿,当然,也少不了我。   再联系下出身成分之类的,宋三七和水莲豆蔻估计是小农意识,水莲豆蔻恐怕会被遣送回河南,宋三七大概会被批判一段时间,我和穗儿恐怕就轻不了,我就不说了,穗儿虽然出身贫农,可谁让她嫁给了吴锋这前国民党特务,自然是反动家属,我就不说了,当然最重的恐怕还是您,您的研究里自然有不少犯忌的字眼,给您一个上纲上线,您就到秦城吃八两吧,哦,不对,您没资格上秦城。”   孙满屯大致明白楚明秋今天的意思,他还是要说服古震,将家里清扫下,特别是古震的研究成果,他也看过那些笔记,说实话,有好些看不懂,古震给他解释了,他才少许明白一些,知道中国目前的经济结构和经济体制有严重问题,必须进行调整,古震还建议他多看点经济方面的书。   “老古,咱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的这些宝贝该收的收起来,万一真要出现那种情况,人家一把火烧了,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坟头。”   “老师,这些笔记是你十年的心血,真要被人抄走了,人家弄坏或者弄丢了,您找谁去,交给学生,学生替您收起来,等风平浪静了,我再还给你。”   “这不是挺好的吗,老古,别再犹豫了,你看看,这孩子为这事已经说了好几次了,你就把东西清理出来,交给他,要是丢了,唯他是问。”   古震慢慢的咀嚼着,楚明秋看出来,他被打动了,过了好一会才点头:“好,待会我就开始清,小秋,我的那三部书稿,你可千万要收好。”   “老师,放心吧。”楚明秋心情愉快的拍着胸脯大包大揽,这古震脑筋真够铁,说了好几次,今儿终于松口了,现在他终于松了口气,说实话,这样作有一半原因是为他自己,古震研究过皮箱店,和他进行多次讨论,他估计以古震的性子,多半要把这些讨论写进笔记或日记里,这可是要命的定时炸弹,不把它排除了,楚明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   “孙叔,您也得打扫下,我估计这运动第一批冲击的便是你们这些戴帽子的,其他人还有反应时间,你们可没有。”楚明秋笑道。   “行!”孙满屯倒是爽快,他平时也不记什么日记,不过工作笔记倒是坚持在记,这些回去也得清理下。   一顿晚饭吃得皆大欢喜,楚明秋连夜开始替古震整理,连后院的训练都请了假。古震这几年除了研究经济学,还写了三本书稿,两本小册子似的文章,还有大量论文性的文章,这文章全都没地方发表,以前是毕婉替他收着,现在则全部交给了楚明秋。   除了书稿,古震还有五本厚厚的日记和工作笔记,楚明秋看着都乍舌,这十年不到的时间里,古震居然写下了上千万文字。   古震反复叮嘱楚明秋,一定要收好,千万不能弄丢了,楚明秋再度向他保证,绝对丢不了。楚明秋将这些书稿和笔记日记全部整理得规规矩矩,用油纸包起来,装进两个小铁盒子里,第二天将这两个铁盒子埋到池塘假山下面。   至于古震的书,他花了三天时间才清理出来,古震的藏书多数还是经济学和哲学,这些书在楚明秋看来不算有什么问题,但有十几本,在楚明秋看来是要收起来的,这十几本有纯英文专著和两本明版书,此外,古震也收藏了七八张字画,这些字画比起楚明秋的收藏来说差的太远,不过,楚明秋还是将这些东西全部打包拉走了。   “总算打扫干净了。”楚明秋长出口气,从二月初开始,他持续不断的打扫房间,家里家外,现在都打扫得七七八八了,古震的半屋子书,这些书就算查到也没多大问题,他本来就是经济研究所的,有这些书很正常,如意楼也处理得差不多了,还剩下一些,问题已经不是很大了,这红卫兵不是还没出现吗,还有些时间,来得及。   不过,收废品倒没收到多少古董,前两天收到的不过是意外,这段时间,他不是在学校跑,便是到那些文人聚集的胡同里跑,“广告”上明确写着收四旧,支援国家建设,可象那中年人那样的警觉者,这世上没两个。   楚明秋小心的观察着局势,岳秀秀每天将最新的消息带给他,政协其他没什么,消息比不上党内,但比普通老百姓快多了。   五月十六日,召开的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了最高领袖亲自起草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楚明秋是在几天后拿到这个文件的,他和包德茂逐字逐句研读了这个通知,这个通知明面上是批判《二月提纲》的,罗列了十大罪状,几乎是逐字逐句的反驳二月提纲,实际内容却含混不清,提出开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清除一切资产阶级和修正主义思想,可又没制定出具体的政策。   “这是下套啊。”楚明秋叹着气说,包德茂也点点头,当初楚明秋判断是针对太子的,包德茂最后也认可了这个判断,俩人便是根据这个判断来评判,太子没倒,这场革命自然不会结束,燕京市委、甄书记、三家村,不过只是开始。   包德茂很烦,原以为退休申请会在三月批下来,可进入三月,燕京的五大班子忙得焦头烂额,批评批判,一波接一波,根本无暇顾及他的退休,他几次去找领导,可都没见着领导的面,领导不是在开会便是在去开会的路上,根本没时间讨论他的退休。   “老师,人家要留你在燕京参加文化大革命,你就是这命,没得跑!”楚明秋调侃着,目光四下扫射,很显然,包德茂的家也打扫过了,原来的满满一架书,现在依旧是满满一架,不过大部分都是楚明秋从废品中检出来,送过来的,不管是收还是烧,都无所谓。   包德茂已经气不出来了,没力气和楚明秋开玩笑了,楚明秋在屋里转了一圈,满意的点点头,用他的目光看,这屋子已经干净了。   师生俩人喝着茶,慢慢闲聊,今天是包德茂授课的时间,虽然包德茂说楚明秋毕业了,可楚明秋依旧每周来一次,和包德茂谈谈书再聊聊时事,观察着这场革命的进程。   “这邓拓好像有取代吴晗的意思,成为第一号目标。”楚明秋翻看今天的报纸,报上几乎正版都在声讨邓拓,将邓拓几十年前写的文字都翻出来批判。   “他自杀了。”包德茂叹口气,楚明秋一惊,随即摇头叹气,包德茂的声音依旧那么平静冷漠:“这个消息不让外传,没有宣布,组织结论初步出来了,顽固对抗党,死不悔改。”   楚明秋沉默了,良久,包德茂才悠悠的叹道:“望乡台上新添一鬼,那次都这样,五七年反右,五九年反右倾,都有这样的,慢慢看吧,还有的。”   包德茂已经感到了,楚明秋又判断对了,这场运动比以往任何运动都不同,这点从通知上便能看明白,火药味极浓。   不过,从目前看,他的一些基本判断还是对的,这场运动的主要目标还是党内,那些混进党内的资产阶级代表和修正主义分子。   从包德茂家出来时间还早,楚明秋蹬着车哼着小调从胡同里经过,他心里在琢磨着,到现在还没看见那些红卫兵。   “你们什么时候才会出来呢?”楚明秋看着九中的大门,大门里静悄悄的,今天是星期天,学校里没人,校门口的红旗在阳光下轻轻飘扬。   一切都很安静。   不但中学平静,就连大学也很平静,政治学习虽然多,高音喇叭的叫声虽然凶狠,可学生们还是很平静,比起五七年的反右来,差远了,楚明秋特地到燕京大学华清大学和人民大学转过,学校里安安静静的,学生们议论虽多,可没有五七年的大字报,更没有演讲。   “我走,我走,走,走...”楚明秋唱着自己写的逍遥游,晃晃悠悠的走进胡同,经过黑皮爷爷的摊子时,特意看了眼,黑皮爷爷闲不住,虽然有退休工资,依旧在街面上摆摊。   “公公,黑皮回来了。”黑皮爷爷忽然开口对楚明秋叫道,楚明秋一下停住车,扭头问他:“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上学了吗?”   黑皮爷爷叹口气,他对黑皮也没什么办法,可他发现黑皮很服楚明秋,楚明秋说什么都听,所以他想请楚明秋帮帮忙,让黑皮收收心,好好念书。   楚明秋也知道黑皮爷爷的心思,可他觉着黑皮已经收不回来了,不可能再念下去了,倒不如赶紧给他找个工作,可上次没能如愿,楚明秋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弄。   “去学校了,学校说先上着,看看这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黑皮爷爷目光浑浊而茫然,心思重重的。   黑皮算是回来得晚的,五一过后,楚宽远和石头相继回来了,顾三阳则还要回来得早点。他们虽然离开了,可生意依旧还在,杨满堂和柳长林没有进入警方视线,他们俩留在燕京,在风头过去后,又悄悄干起来了。   楚宽远将整个渠道交给他们了,他一点不担心这俩人会夺了他们的生意,渠道还是那些渠道,供应商还是那些供应商,特别是最大的供应商,山里,就认楚宽远,甚至说,就认楚家人。   楚宽远回来后,到楚家大院接金兰,楚明秋和他谈过,想将金兰留在楚家大院,可金兰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一定要跟着楚宽远一块回去,楚明秋拦不住,只好让他们回去,他告诉金兰,她家里的东西被他收起来了,还给了她一个清单,金兰将信将疑。   “妈,小叔心高气傲的,会贪了咱们的那点东西,妈,醒醒吧。”   金兰觉着也对,不过还是将清单收起来了,她心里嘀咕,好好的东西,干嘛要收起来,可这话她没说出来,就收这清单,楚宽远的脸已经拉长了,隐隐有些不高兴。   楚宽远从来没说过,他们这次出去经历了什么,可楚明秋可以感觉到,楚宽远已经大变了,眼神更沉稳冷漠了,举止中有了股狠辣,楚明秋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担心。   果然,楚宽远回来不久便挑起来了两场拼杀,将城北区新冒起来和刚出来的几个顽主收入囊中,其中那个刚从少管所出来的顽主被楚宽远插了一刀。   这些外逃的,出狱的顽主们回来,胡同里的战争再度燃烧起来,黑皮在城西区大打出手,将楚家胡同附近的顽主一扫而空,而后又继续追击,连续挑战两伙势力较强的顽主群,而在城南区,战斗更加血腥,老刀连续插了几个顽主,威震城南区。   听到这些消息,楚明秋忍不住摇头,他早就吩咐这些家伙,不要挑事,可,胡同有胡同的规则,刀尖上的生活,本就是血淋林的。   好在,勇子虎子他们还算听了他的,没有与大院子弟发生冲突,这让楚明秋放心点。   躲吧,只要能躲过这场革命,以后就是阳光大道,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坦荡人生,把妹人生。   “你是不是象我在太阳下低头,流着汗水默默辛苦地工作,你是不是象我就算受了冷漠,也不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03章 风乍起(上)   阳光热辣辣的照在校园里面,高热的气温将校园的温度煎得更加炙热,风从校园上空飘过,从海洋上刮来的,待着水味的风,凉凉的,将燕京城的气温凭空降下几度,可这风没有吹散校园炙热的气氛。   楚眉笃定的走在人群中,不时停下来看看大字报,自从六月一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第二天,六月二日人民日报又全文刊发了燕京大学七同志的大字报《宋硕、陆平、彭佩云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干些什么?》,以及评论员文章《欢呼燕大的一张大字报》,同一天晚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全文播放了大字报内容。   燕京震动了,全国震动了,第二天,地质学院数百学生到燕大看大字报,当天晚上,地质学院便贴出了数百张大字报,矛头直指地院党委。   《地院的文化大革命为什么死气沉沉的!》,《高贵元、箫音、韩守成在文化大革命中作了些什么!》,《必须坚决清除地院四旧》,《看清马鸿祯的资产阶级嘴脸》大字报径直点了校领导和各系领导的名字,其势之猛烈,超过了五七年。   楚眉边看边暗自吃惊,不少德高望重的老教授都被点名了,那些在反右倾运动中落马的学生和老师自然是重中之重,楚眉赫然发现邓军的名字也在上面。   《邓军,资产阶级的乏走狗!》   “邓军,在五七年暴露出资产阶级反动思想,被划为右派后,遣送到北大荒改造,在北大荒,她不思党对她的改造和挽救,依旧顽固坚持其资产阶级立场,她在日记中是这样写的‘在政治领域,我们的政治体制存在巨大问题,我们的社会主义名义上是社会主义,实际上是封建主义,封建主义在我们社会领域中长期大量存在,这种近乎独裁式的社会主义,绝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看看,同学们,看看,多么恶毒,...”   楚眉看着暗暗心惊,这邓军怎么什么都敢写?写了也不收好,还让人看见了,这下好了,被人捅出来了。楚眉看了落款,是和邓军同宿舍的女生,就住在邓军的下铺,平时挺文静的,对邓军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如躲瘟疫似的躲他,相反时不时还帮她解决一些生活上的困难,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射出了这样一箭。   除了校领导外,被点名的老师还有很多,楚眉又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姜国瑞,勘探系党支部成员,院团委副书记;聂风珉,工程系团支部书记;楚眉轻轻松口气,还没有看到她的名字。   “同学们!同学们!”   楚眉闻声望去,是水文系六六级学生,名叫邵成柱,汪滨是个南方人,来自申城,南人生北相,身材比较高大,是学生党员,调干生,此刻他高大的身上散发着滚烫的热情,站在高处对在场的同学们大声叫道。   “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始,这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革命,是我们无产阶级从资产阶级手中夺取文化战线和教育战线领导权的时刻到了,在过去十七年中,那些披着无产阶级外衣的,混进党内的资产阶级分子、修正主义分子、赫鲁晓夫们,把持着文化战线和教育战线,今天,我们夺回这两个领域的印把子!将那些大大小小的资产阶级和修正主义分子彻底清理出去!   可是!同学们,在这场伟大的革命中,工作组在作什么呢?!他们说什么内外有别!说什么党有党纪!说什么国有国法!无耻!这是着借口压制群众运动!压制革命运动!我们对此表示抗议!我们抗议!.”   “我们抗议!”“我们抗议!”   邵成柱的讲话得到几十个同学的响应,他们举臂高呼,但更多的师生却无动于衷,部分还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楚眉在心里轻轻叹口气,这些学生实在太大胆了,他们没有经历过五七年反右,学校里的年青教师多数都经历过反右、整风整社和四清,特别是前者,那场运动,翻云覆雨,不知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大字报刚起来,学校便高度关注,每天都向地质部、高教部、国务院汇报,上级汇集各校的情况,下达的指示很清楚,先放,让所有人充分表演,但大字报不能出校,学生不能上街,必须严格遵循内外有别的方针。从六月三日起,中央指示向各大中学派出工作组。   六月五日,地质部向地院派出的工作组进校,由地质部副部长游家舟担任组长,工作组进校之后便宣布了八条纪律,这八条纪律和上级指示相吻合:   第一,内外有别;   第二,大字报不能上街;   第三,开会要在校内开,不要开大规模的声讨会,不要在校外开;   第四,不要上街游行示威;   第五,不要串联;   第六,不要包围黑帮住宅;   第七,不要防止坏人破坏;   第八,注意保密。   这八条规定一出,楚眉便清楚了,这是反右倾运动的翻版,那些现在跳得欢的学生便是目标。楚眉怜悯的看着激动的邵成柱,要不了多久便会象邓军那样,到北大荒去劳动改造,永远无法翻身。   “现在播放紧急通知!现在播放紧急通知!”   高音喇叭传来校广播员甜美的声音,正在激动高呼的学生和正在观望的师生都禁不住抬起头,看着架在电线杆的喇叭。   “接上级通知,从即日起,学校停课,所有师生集中学习,参加文化大革命运动!下面重复一遍,接上级通知,从即日学校全面停课,所有师生集中学习,参加文化大革命运动。”   这没出意外,楚眉没有一点惊讶,五七年也是这样,先停课参加大鸣大放,然后又是停课反右,这场运动,从现在看来,已经超过了当年的大鸣大放。   可楚眉没想到,所有人都没想到,这次停课时间是如此之长。   阳光是热辣的,气氛同样是热辣的,热辣到有点疯狂。楚眉从大礼堂出来,回到宿舍,她虽然结婚了,可学校没有收回她的宿舍,这是学校给她的照顾,一般情况下,老师结婚后便搬出被称为筒子楼的单身宿舍。   走廊上隐约飘荡着的歌声,除了这歌声,看不见人影,宿舍里多数人都去看大字报去了,本校看了,便上燕大,要不然便是去华清或人大,反正现在也没学生上课,工作组的八条规定多数都没执行下去。   “万泉河水清又清,我编斗笠送红军,军爱民来民拥军,军民团结一家亲.”   楚眉走近了才发觉这声音是从姜雯雯房间里传出来的,楚眉有些纳闷,外面这么热闹,姜雯雯怎么在家待得住,而且还如此轻松,走近了才发现,她房间的门开了条缝,楚眉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房间里没有人,只有一台小收音机在书桌上放着,楚眉扭头看看漱洗室方向,这筒子楼的卫生间和漱洗室在楼道最靠边的一面,卫生间是隔间,男女通用。   楚眉苦笑下摇摇头,这常雯雯居然跑回来了,联想到常雯雯平时的言行,楚眉觉着她不是很关心政治,参加的政治活动并不多,即便参加,多半都带着好奇的姿态,象小孩子得到一个新玩具。   “眉子,回来了!”   楚眉在房间里面没多久,就听见门口传来常雯雯的叫声,扭头看常雯雯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在门口正看着她。   “哦,回来了,这不要吃饭了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好一会了,等我会,我把衣服晾了,咱们一块去。”常雯雯兴冲冲的端着衣服要走,楚眉叫住她问:“魏晓虹呢?怎么一个上午都没看到她。”   “她呀!上华清去了,听说华清的要和工作组辩论,她去旁听去了。”   楚眉楞了下不由微微皱眉,这是严重违反工作组规定的八条纪律,八条纪律中有不准串联的规定,魏晓虹这是要作什么?楚眉想着拿起饭盒到常雯雯的房间。   “眉子姐,你调动报告批下来了吗?”常雯雯边晾衣服边问。   “现在谁还有心思管这个,等着吧。”楚眉淡淡的苦笑下,结婚后,她便向上级打了调动报告,可一转眼运动便起来了,学校一遍混乱,所有的事情全部停下来,调动的事自然也停下来了。   不但她调动的事停下来,赵立新的调动也同样停下来,按照冶金部的计划,今年有一批部属干部要到各地钢铁厂工作,这运动一起,这项工作也停了,赵立新同样被抽调出来,参加燕京钢铁学院工作组,并担任副组长的职务,组长同样是冶金部的一位副部长。   “她这不是违反了八条纪律吗?”楚眉皱眉问道。   “是啊,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常雯雯说,她的衣服并不多只有两三件,夏天的衣服好洗也好晾,很快便晾好了,擦了把脸,将身上收拾了下便提起饭盒和楚眉一块出来。   到了楼下,正巧遇见魏晓虹骑着车和两个男老师一块回来,看到她们,魏晓虹连忙叫她们等等,转身飞快跑上楼去,两个男老师依旧不紧不慢的锁上车。   这两个男老师也住在筒子楼,楚眉也认识,一个是政治教研组的助教,名叫胡永刚;另一个是地质教研室的助教,名叫钱江。   筒子楼并不大,大家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见面时都泛泛的打个招呼,楚眉和他们的交往也不多,没成想,魏晓虹居然和他们一块去华清听辩论会去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04章 风乍起(下)   “华清今天又什么辩论会?谁和谁啊?”   “我也不太清楚,魏晓虹告诉我的。”常雯雯说,楚眉闻言调笑道:“雯雯,这么热烈的运动场面,你怎么有点无动于衷啊?”   “哪儿啊!眉子姐,你可不能瞎说,”常雯雯有些着急的叫道:“我那不积极了,今儿我还在大礼堂看大字报呢,对了,眉子姐,我们也写张大字报吧。”   楚眉心一动反问道:“哦,写什么呢?”   常雯雯愁眉苦脸的叹口气:“唉,我就是不知道写什么好,”楚眉闻言不由哑然失笑,常雯雯依旧很苦恼:“支持他们反对校党委吧,感觉不太对,没有党的领导,这运动还怎么进行下去,可支持工作组吧,好像也不对,这群众发动不起来,这运动还怎么搞。眉子姐,你主意多,帮我想想,我该怎么作?”   楚眉笑了笑,心里却不以为然,小丫头,你明显是在躲运动,还在这装,郭兰在我面前装了五年,你还嫩了点。   “这事我可帮不了你,写不写,写些什么,这得出自你自己的思想,我可不敢代劳。”楚眉笑道,常雯雯正要开口,魏晓虹从楼里跑出来,手里端着饭盒。   “我来了,走吧,我可饿坏了。”魏晓虹换了身衣服,额头冒着汗,她微微喘着气,一手拿着饭盒,一手用手帕擦着汗水。   三人也不着急,慢慢朝食堂走去,常雯雯憋不住没走两步便问:“晓虹姐,我听说华清大学在批判他们蒋校长,贴了好多大字报,是这样吗?”   魏晓虹点点头:“对,光大字报便贴了几百张,他们学校的工作组是计委的副主任,听说王光美是他们工作组的顾问。”   魏晓虹说着看看楚眉和常雯雯,俩人都专注的听着,她心里略微有些得意:“华清的运动开展得比我们热闹多了,你们没看见那大字报,跟海一样多。”   “唉,是不是全是批判他们蒋校长的?”常雯雯追问道。   “那也不是,也有保的,我们这运动开展得多冷清,那像人家华清,每天都开辩论会,他们那边,工作组已经全面接管了校党委,他们的校党委已经不管事了。”   “不要党委了!”常雯雯惊讶的叫起来,楚眉眉头皱得更深了,她想起了当年反右,同样也是有人要反党委,要教授治校,最后这些人全到北大荒去了。   “这是反对党的领导,反对党,必须进行批判。”楚眉脱口而出,魏晓虹惊讶的看着她,楚眉坚定的说:“怎么能脱离党的领导呢?这是右派!”   “眉子,这你可错了,”魏晓虹同样坚决的摇头说:“他们只是党的干部,不能代表党,你没看人民日报社论,没看解放军报社论,我们必须警惕睡在身边的赫鲁晓夫分子,要夺回被资产阶级占领的大学校园。”   说到这里,魏晓虹停顿下:“我听说,水文系的学生正准备批判他们系的教授程乐康,准备开他的批判会。”   “程教授?”常雯雯再度惊讶:“为什么呀?他,他有什么问题?”   “漏网右派!”魏晓虹说:“华清大学已经抓出来几十个黑帮分子了,开了十几场批判会了,咱们学校却一点动静都没有,眉子,工作组到底什么态度啊?”   楚眉没有开口,而是岔开话题:“别聊了,食堂都快关门了。”   说着,她加快脚步,魏晓虹撇了下嘴,每当这种时候,楚眉的嘴总是锁得死死的,魏晓虹和常雯雯都知道,常雯雯快步想追上去,魏晓虹一把拉住她:“有什么,不就是仗着是领导的红人,哼,我看她就是一个保皇派。”   常雯雯扭头看看楚眉的背影,身体缓下来,魏晓虹又说:“你看着吧,咱们工作组也会那样,也会接管校党委的。”   “我觉着高校长挺好的,对学生也和蔼,平时也挺想着咱们这些年青人的,无论是在学习上还是在生活上都很关心。”常雯雯摇头说:“再说了,没有党委领导,这运动还怎么搞?”   “有工作组领导啊,怎么就不行了。”魏晓虹不以为然的说道:“再说了,高校长德高望重,可下面的那些系主任呢?我就不信,这些人里就没漏网的资产阶级和赫鲁晓夫?”   常雯雯有些糊涂了,觉着魏晓虹说得好像也有道理,这么大个学校,怎么可能没有资产阶级分子,可就此否定党的领导,好像也不对。   楚眉越走越快,刚才她话虽然说出去了,可心里实在没底,沿途她听到不少学生在悄悄议论华清和燕大的运动,这两所学校的运动比地院要猛烈多了,她很想去看看,可工作组的八条纪律说得清清楚楚,不准串联,这到华清和燕大就违反了工作组的纪律。   “你去了吗?”   “去了,燕大的大字报足有上万张,嘿,那个陆平彻底蔫了,我去的时候,好多人正批判他呢,脖子上挂了块牌子。你们去看了吗?”   “我们去了华清,人家那运动才叫运动,那像我们,冷冷清清的。”   “今儿上午,水文系的那个邵成柱今天贴了大字报,给工作组提意见了!”   “快说说,都说什么了?”   “说他们压制群众运动,反对八条。”   “这人胆够大的,居然敢给工作组提意见,”边上另一位同学忽然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们,姜老师告诉我,要提防五七年反右的事重演,你们知道五七年反右吗?”   那几个同学摇摇头,这位同学又说:“五七年,也是先放,放了再收,那些给党委和领导提意见的,最后全被划为右派了,就说那个邓军吧,五七年前几个月还是预备党员,转眼便成了右派,这不,在学校待了快十年了,到现在还没毕业,我说大家还是小心为好,等形势明确再说。”   那几个同学沉默半响才点点头,楚眉买了份清炒小南瓜丝,端着边吃边想,她现在实在拿不定主意,前几天去见韩副书记,韩副书记说的也几乎是相同的话,不过,韩副书记说的不是那样,而是让她严密注意学生老师中的情况,随时向党委反应。   可听了这么议论,楚眉感到心里很是不安,她隐约觉着这次运动与以往不一样,工作组和校党委好像不太对路,若真是这样,那可怎么好。   “楚眉,你一个人在这想什么?”   楚眉抬头看是姜国瑞,姜国瑞同样端着饭盒,楚眉勉强笑了下:“姜副书记,怎么,今天嫂子不在家?也吃上食堂了。”   “她也在单位上搞运动。”姜国瑞现在校团委副书记,他爱人是淀海区华清附中的老师,现在不但大学里贴满了大字报,连中学也同样贴满大字报,而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中学冒出一个叫红卫兵的组织,这个组织人数不多,活动能量却很大,全部都是干部子弟,而且都是高级干部子弟,学校拿着不知该怎么办。   “姜副书记,刚才我还听见,说工作组要让党委靠边?”楚眉小心而忐忑不安的问道。   姜国瑞平静的笑了下,目光依旧在打量周围的学生,楚眉见状心中更加不安,姜国瑞犹豫了半天才叹口气:“楚眉同志,你要相信党,相信组织,现在运动很复杂。”   楚眉楞了,姜国瑞是校团委副书记,算得上是位居高位了,斗争经验丰富,现在连他都感到复杂了,闹不清该怎么站队了,说明情况非常复杂。   “楚眉同志,有一点,这场运动是毛主席亲自发动,亲自指挥的,我们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组织上怎么说就怎么作吧。”姜国瑞神情沉重。   “今天上午,我在礼堂看到有人贴了你的大字报...”楚眉愈加小心的说道。   “群众对我有意见,这也没什么,还是那句话,理解要理解,不理解也要理解。”姜国瑞看上去还是很平静,楚眉却知道他的心里却绝不会如此平静,俩人再无话可说,默默的边走边吃。   “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   “唉!”楚眉重重叹口气,姜国瑞算得上老运动员了,现在连他都拿不定主意,这运动真让楚眉看不懂,她心里更加彷徨无助。   回到筒子楼,魏晓虹和常雯雯已经回来了,正在魏晓虹的房间里面,胡永刚和钱江也在,四个人在那议论着,看到楚眉从门外经过,他们也没理会,依旧在议论自己的。   楚眉有睡午觉的习惯,可今天她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感觉一阵阵燥热,让她烦闷不已,她将风扇开到最大,那股燥热烦闷依旧,窗外的大喇叭依旧在播放昂扬的战歌,楚眉有些厌烦的将窗户关上。   可即便这样,她依旧睡不着,心里不停的琢磨,这工作组的态度,工作组组长游家舟是地质部副部长,应该是带着上级指示来的,可这上级怎么会踢开党委呢?还有高校长,高校长在全院威信很高,他不仅是老同志,三十年代便参加了革命,是从枪林弹雨中闯过来的,更重要的是,高校长在学术上极为精湛,主持地院工作期间,对地院教学作了极为重要的改革,学校现在欣欣向荣的景象与高校长的辛勤工作和大胆创新有极大的关系,他在全校师生中有极高的威信。   “不行,我不能这样动摇,作为党员,我必须时刻维护党和领导的威信。”楚眉想到这里翻身下床,对着镜子整理了下,打开箱子准备换条连衣裙,想了想又放下,依旧穿上午的那条。   老师门回来不少,魏晓虹房间的人更多了,他们在一块议论,楚眉在后面听了会,发现除了魏晓虹去了华清,另外还有两个年青老师去了燕大,燕大的情况同样糟糕,从他们的描述中,楚眉判断,燕大党委已经瘫痪,各级党组织彻底乱了,起来反对校党委的不但有学生还有学校的老师和干部。   “你们知道吗,燕大抓了几百个黑帮,原来支持陆平的全部被抓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陆平在燕大积怨不少,燕大又是全国唯一搞了四清的大学,陆平在四清中便被燕大的老师学生提了很多意见,要不是燕京市委甄书记保他,他早就被推下去了,现在甄书记倒了,他自然也跑不了,那个贴第一张大字报的聂元梓,在四清时便被陆平整得很凶,差点被开除党籍,还有,燕大的老教授周培源,也曾经向总理告状,告陆平把燕大告叛乱搞乱了。”   “特大新闻!特大新闻!”楚眉扭头一看,从门外跑进来一个年青男老师,是机械教研室助教戈桐铮,屋里的老师们都扭头看着他,戈桐铮神情激动:“工作组刚才宣布校党委全体停职,由工作组接管校文革领导权。”   屋里的老师们静了下,楚眉更是大吃一惊,她脑袋嗡嗡直响,这怎么回事?校党委全体停职,高校长、韩副书记都停职了?这,这,这可怎么好!   楚眉懵了,老师们也都懵了,工作组的决定太突然了,地院的运动虽然不如华清燕大那样激烈,可运动还是开展起来了,大字报,演讲都有了,高校长在全校师生中的威信还是很高的,怎么就突然停职了?   楚眉又有那种不安了,这种不安已经很长时间没出来了,她原以为入党了,结婚了,有了依靠,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工作组这是要干什么?”钱江有些激愤的大声叫道:“停止校党委的工作,闻所未闻,前所未有,这不是要否定党的领导吗!”   “否定党的领导?”魏晓虹反驳道:“这从何说起,工作组是上级派来的,代表了党的领导!”   “我也觉着这不正常,工作组进校是为了发动和发展文化大革命,可工作组进来作了什么了呢?先是发布了一个八条,说什么内外有别,不准上街,不准串联,我看这根本不是发动群众,是压制群众,现在他们又停止了党委的工作,陷全校于混乱,这不正常,实在太不正常了!”   楚眉看是电机教研室的助教吴雄飞,吴雄飞是本校留校的学生,平时便非常佩服崇拜高校长,人生目标便是成为高校长那样的人,此刻听说高校长被停职了,他便再也忍不住了。   “说得对,我看我们应该给工作组贴大字报,问问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不,不贴大字报,应该直接去工作组,问问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年青老师们群情激昂,钱江看见楚眉默不作声,似乎若有所思,他知道楚眉和校领导关系不错,特别是韩副书记,他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楚眉有什么内幕消息。   这些老师大多数都经过五七年反右的洗礼,五七年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他们心中,华清和燕大之所以这样猛烈,有各自的原因,华清主要是学生起来,燕大内部矛盾重重,干群关系紧张,四清就爆发过一次,当时被压下去,现在不过是次大爆发。可地院不一样,高校长受到绝大部分师生拥护,地院的大字报虽多,可真正针对校领导的还不多,多数还是针对运动本身,号召群众起来。   “楚眉,你是什么意见?”钱江追问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楚眉身上。   楚眉沉默的摇摇头:“我现在也糊涂了,工作组是上级派来指导运动的,校党委是党的一级领导机构,他们冲突起来,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楚眉这样一说,大家又沉默下来,他们是作具体工作的,具体工作不怕工作难,也不怕工作苦,最怕上级领导意见分歧,一个说要这样作,另外一个说要那样作,他们就无所适从,这要作错了,后果非常严重,最后掌权的一定会追究,另一派的追随者。   显然其他人也意识到这点,大家又沉默了,吴雄飞见状有些气愤了,他情绪激动的大声质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高校长是延安回来的老革命,对我们学校的发展建设有目共睹,为什么要停他的职,我想不通!”   “对,如果高校长有错误,应该我们全校师生说明白,就这样稀里糊涂停职,我认为,工作组犯了方向性错误!”戈桐铮也大声说道,随后戈桐铮又把矛头对准了楚眉:“楚眉同志,平时你挺积极靠拢组织,靠拢校领导的,这个时候,你可不能动摇。”   楚眉摇头说:“这不是动摇,工作组同样是领导派来的,同志们,高校长是不是有错误,有什么错误,我相信上级领导会查清的,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我认为,我们现在要作的是继续按照校领导的部属,稳定住学生,不要出现混乱,让运动按照校党委预定的轨道发展。”   “对,楚眉说得对,我们应该按照校党委的部署开展运动。”说话一直比较少的胡永刚此时也站出来支持楚眉:“和工作组对抗是不理智的,我们要用我们的行动来支持校党委,这就是,按照校党委部署,开展运动。”   这些年青教师很快形成决议,他们决定不管工作组的命令是什么,依旧按照校党委前期部署开展工作。在商议已定后,众人散去,楚眉感到还是不妥,决定悄悄去韩副书记那,向老领导请教下该怎么办。   楚眉不知道该怎么办,戈桐铮却不满意,他拉上魏晓虹和钱江,三人商议后,决定在校内串联,联合对工作组不满的师生,共同向工作组提出抗议,要求工作组作出解释。   愤了,他情绪激动的大声质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高校长是延安回来的老革命,对我们学校的发展建设有目共睹,为什么要停他的职,我想不通!”   “对,如果高校长有错误,应该我们全校师生说明白,就这样稀里糊涂停职,我认为,工作组犯了方向性错误!”戈桐铮也大声说道,随后戈桐铮又把矛头对准了楚眉:“楚眉同志,平时你挺积极靠拢组织,靠拢校领导的,这个时候,你可不能动摇。”   楚眉摇头说:“这不是动摇,工作组同样是领导派来的,同志们,高校长是不是有错误,有什么错误,我相信上级领导会查清的,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我认为,我们现在要作的是继续按照校领导的部属,稳定住学生,不要出现混乱,让运动按照校党委预定的轨道发展。”   “对,楚眉说得对,我们应该按照校党委的部署开展运动。”说话一直比较少的胡永刚此时也站出来支持楚眉:“和工作组对抗是不理智的,我们要用我们的行动来支持校党委,这就是,按照校党委部署,开展运动。”   这些年青教师很快形成决议,他们决定不管工作组的命令是什么,依旧按照校党委前期部署开展工作。在商议已定后,众人散去,楚眉感到还是不妥,决定悄悄去韩副书记那,向老领导请教下该怎么办。   楚眉不知道该怎么办,戈桐铮却不满意,他拉上魏晓虹和钱江,三人商议后,决定在校内串联,联合对工作组不满的师生,共同向工作组提出抗议,要求工作组作出解释。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05章 父子对话(上)   楚眉还在犹豫彷徨,楚宽元已经快焦头烂额了,六月三日,中央宣布全面调整燕京领导班子,燕京市委市政府大换血,楚宽元到他的老上级燕京市委副书记文子九那问计,文子九默然无语,俩人枯坐了半天,喝了两瓶茅台,文子九才告诉他,中央对他的处理还没最后定,估计最便宜也是隔离审查。   “这场运动很复杂,甄书记犯了错误,我自然也犯了错误,但燕京有这么干部,都是从枪林弹雨中拼杀出来的,是党的宝贵财富,宽元同志,你要有信心。”   宽元记得当初他喝着酒在那骂娘:“我不信甄书记会反对毛主席,会搞什么政变,这不是瞎扯吗,他要搞政变,也不可能和罗R卿联合,罗R卿是什么人,是毛主席的大警卫员,毛主席最信得过的人,怎么可能!再说了,海瑞罢官,这不过是一出戏,怎么就和反党反毛主席联系在一起了,这不是瞎联系吗,照这样,你踩死一只蚂蚁,我也可以说你要造反,老领导,我不明白,这建国十几年了,这操蛋事怎么越来越多!”   俩人喝了酒,发了些过头的牢骚,也没什么上下级之分了,也没有什么威仪身份,就像战争年代那样敞开怀,斜靠在椅子上,发着牢骚,老领导的爱人急得,拦又拦不住,只好将门关得死死的。   酒醒了,烦恼依旧,新市委上任后,很快便面临各大中学的乱劲。新任燕京市委书记取代了原甄书记的职务,也承担了他的责任,燕京市委按照中央决定向各大中学校派出工作组,同时在各区县全面开展批判三家村运动。   楚宽元迷惑又糊涂的看着这场运动的发展,他的低沉不但身边的下级看出来了,就连上级也看出来了,新来的市委第二书记是原辽宁省委书记,到淀海区来视察时,便安慰他们,不要背思想包袱,燕京绝大多数干部是好的,中央和新市委是信得过的,让他们大胆工作,不要有负担。   可即便如此,楚宽元的的情绪依旧不高。   “楚副书记,这是报上来的小三家村材料。”秘书将一份文件放在楚宽元的桌上,楚宽元嗯了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工作,拿起那份文件,一般情况下,秘书是不会提醒领导那份文件的,只会将文件放在未看的文件堆中,只有那种要紧要快的文件才会提醒。   楚宽元拿起来很快便被吸引了,这份文件是区里抓出来的小三家村,区委区政府联席会议肯定要讨论这个文件。   小三家村,从四月开始,燕京各级政府百年开始批判三家村,可真正开始却是五月下旬,甄书记正式受到批判后开始的。由于起得迟,各区都赶得有点匆忙,各区区委书记都是亲自在抓。   这个小三家村是丁书记上任以来的第一个大动作,区里抓出来的小三家村的三个人是区作协书记蔡一鸣、区教委书记况文山和区宣传处干事简景皓。   这三人有个共同点,都喜欢写文章,都写过赞扬清官的文章,其中蔡一鸣还给邓拓写过信,对燕山夜话中某些观点进行讨论,邓拓畏罪自杀后,他的书信全部被查抄,与他联系的人纷纷被审查,区里对蔡一鸣也进行了审查。   这三个人是丁书记亲自抓的典型,每个人都是他亲自审查的,楚宽元看了看材料,材料里面有不少细节,可楚宽元看后觉着没有更直接的证据,材料很不充分。   楚宽元点了根烟,有些烦躁的站起来,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院子,院子里面彩旗飘飘,秘书科科长正带着几个人在那刷标语,新来的小青年正一笔一划的描着,区委大门的上方飘扬着鲜艳的国旗。   愣愣的盯了半响,楚宽元才回来继续看那份文件,仔细琢磨过后,楚宽元还是觉着不充分,首先是况文山,况文山在六一年和六二年在燕京晚报上发表《小议强项精神在社会主义中的发扬》和《用辩证目光看清官》,这两篇文章有鼓吹清官的迹象,但这不是说海瑞,强行与海瑞联系起来,楚宽元觉着不妥。   其次,区宣传处干事简景皓,简景皓不过是在燕京晚报上发表一篇杂文《帽子的妙用》,内容是批判官僚主义的,于是与燕山夜话联系起来了。   “奇了怪了,要是燕京晚报上发表过文章的都与邓拓有联系,这洪桐县里就没好人了。”楚宽元嘀咕了句,可接下来区委要开会,是不是要确定这三个人,自己该取何种态度呢?他感到有些为难了。   想了半天,楚宽元想明白了,他重重的叹口气:“又是树靶子,又是这一套。”   这是丁书记舍车保帅的法子,先竖起这三个靶子,一是向上级交差,另外便是分散群众注意,减轻区委的压力,这个套路以前反右和整风整社时都用过,群众运动总要有靶子。   下班回到家,楚箐和楚诚意都在家,楚诚志却不在家,常欣岚正和楚箐说着当年去剧院听戏的盛况,夏燕依旧还没回来。   “怎么没作作业?整天就知道玩。”楚宽元有点不高兴,楚箐冲他作个鬼脸:“停课了,没作业。”   “停课了?为什么?”楚宽元有些纳闷的问,楚箐说:“学校说的,停课闹革命,爸,您也太官僚了,连这都不知道。”   “那你哥呢?”   “他们闹革命去了。”楚箐说,楚宽元楞了下不由自主的反问道:“闹革命?闹什么革命?”   “他们八一中学的红卫兵在给校长和党委书记贴大字报,要批判他们。”楚箐说。   “胡闹!”楚宽元脱口出:“去,把他叫回来!”   “我不去!”楚箐摇头:“叫不回来,去干嘛!”   楚宽元再度楞了下,他皱眉问道:“这红卫兵是怎么回事?”   “爸,你也太官僚了,红卫兵都不知道,这可是现在最时髦的,就是毛主席的红色卫兵的简称!现在各个学校的干部子弟都在成立。”楚箐小小耻笑了下父亲。   “那你们学校怎么没成立?”楚宽元问道,楚箐得意的从兜里拿出块红袖章在楚宽元面前晃了晃:“我早就是了,你看。”   “你们学校也给校长老师贴大字报?”楚宽元问,楚箐点点头:“是啊。”   “那你怎么没去?”楚宽元又问,楚箐的小眉头皱起来:“他们说唱戏是四旧,我觉着不是,和他们辩论,他们不讲理;还有,他们贴凤霞老师的大字报,我认为不对,凤霞老师挺好的,他们忒不讲理了。”   楚箐虽然没有直接回答,楚宽元猜到了,楚箐和学校里的那些红卫兵意见不和,所以回来了,这小丫头别看平时有些天真,可真要倔起来,还是随了楚家人的倔脾气。   “你们学校呢?”楚宽元又问楚诚意,楚诚意说:“停课了,闹革命。”   “我问你参加红卫兵没有?”   楚诚意摇摇头,楚宽元在心里苦笑下,这孩子也忒老实了:“为什么没参加呢?”   “没有。”楚诚意说,楚箐再次嘲笑起父亲来:“他们是小学,小学哪有红卫兵,官僚。”   “爸,我饿了。”楚诚意忽然叫起来,楚宽元看了看,叹口气,家里就常欣岚,常欣岚是不做饭的,以往都是夏燕回来做饭,偶尔他们俩回来晚了,常欣岚便领着孩子们上外面下馆子,楚宽元走进厨房,将围裙抖了抖正要围上,忽然一阵烦躁,又将围裙解下来,扔到一边。   “算了,等你妈和你哥回来,咱们出去吃。”楚宽元宣布,常欣岚已经拿了几块饼干给楚诚意和楚箐,三人闻言也没什么表示,甚至都没说话。   没有多久,楚诚志风风火火的跑进来,楚宽元抬头看他,楚诚志穿着件稍显宽大的旧军装,腰上扎了条皮带,手臂上套着个红袖章,上面有黄色字体的红卫兵三个字。   楚诚志大概没想到楚宽元已经在家了,看见楚宽元时稍稍有些迟疑,便要躲开,楚宽元瞪着他:“你在外面干什么?看你这一身,弄成什么,你就不能安分点,这么大了,还一点不让人省心。”   楚诚志的旧军装上除了汗水还有墨汁和尘土,楚诚志赶紧回房间,换了件衬衣出来,楚宽元忽然想起来问常欣岚:“他那来的旧军装。”   “那天把你的那套军装拿去改了下。”常欣岚说,楚宽元心说难怪那军装看上去有点眼熟,凝目想了会,然后低头看报,很快,楚诚志从楼上下来,楚宽元将他叫到面前。   “过来。”   楚诚志忐忑不安的过来,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楚宽元和颜悦色的让他在面前坐下,然后才问:“给我说说你们学校的事情,这些天,你们学校怎样了?”   一听问的是这个,楚诚志的精神头一下便起来了:“嘿,爸爸,学校现在可热闹了,停课闹革命,...”   楚宽元连忙打断他:“别急,一件一件说,慢慢来,不着急。”   “好,”楚诚志将椅子拉了拉,调整下坐姿:“我们现在在学校闹革命,给学校贴了好多大字报,还给老师也贴了大字报。”   “你也贴了?”楚宽元问。   楚诚志点点头,常欣岚在边上插话:“这都怎么啦?学生不读书,整天贴那啥,这都在做什么,还给老师贴,小志,这可不行。”   “奶奶,你这就落后了吧,”楚诚志笑着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凉开水,咕咕的几口喝下去,常欣岚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又瞟了眼儿子,她恍惚记得,当年儿子也这样,连喝水的样子也都这样。   “奶奶,咱们现在要保卫毛主席!铲除资产阶级和修正主义!将资产阶级把持的学校夺回来。”楚诚志大声宣布。   “你说的那些奶奶不懂,”常欣岚摇头说:“天地君亲师,这师排在第五,对老师可不能乱来。”   楚箐眼珠一转插话问:“哥,你给你们老师贴大字报了?”   “没有,”楚诚志很大气的摇头说:“我们蒲老师还不错,对我们挺好,就没贴她的大字报,我们商量了下,给教导主任贴了大字报,这女人看着就象资产阶级分子。”   “我觉着你有泄私愤的嫌疑。”楚箐不屑的撇下嘴,楚诚志是教导处和老师办公室的常客,可不知为什么,楚诚志对班主任蒲老师的观感还挺好,对教导处的几个老师却心怀不满,楚箐对此很了解。   “去,去,你懂什么,”楚诚志依旧很大气:“这是革命行动,要的是夺回学校的印把子,我们蒲老师又没有印把子。”   眼看着两兄妹又要进入熟悉的争吵,楚宽元连忙打断他们:“你们都批判他们什么?”   “包庇重用资产阶级分子,走资本主义道路,不抓阶级教育,”楚诚志脱口而出,看来是经常说起。   楚宽元皱起眉头来,这太宽泛了,好像任何人任何组织都可以这样指责,他忍不住说:“能不能具体点。”   “爸,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不喜欢考试,觉着考试便是资本主义道路,没让他们当班干部,入团,便是不抓阶级教育,自己表现不好,成绩不好,还怪老师,我要是老师,我也不让你入团当班干部。”楚箐继续打击楚诚志。   “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楚诚志站起来,一手叉腰,学着列宁在一九一八中的动作大声说:“马克思主义千言万语,总结下来就四个字,造反有理!我们的使命是防止中国出现修正主义,防止赫鲁晓夫似的人物!”   楚宽元听着有点晕,他看着好像有点陌生的楚诚志,太阳穴上筋突突直跳:“你们要造谁的反?”   “自然是资产阶级的反!”楚诚志昂着头大声宣布,楚宽元厉声反问:“你知道谁是资产阶级?”   “行了,你们两别吵了,”常欣岚给楚诚意倒了些水,让楚诚意慢慢喝:“这孩子随你,当年你爸不是一样不让你出去吗,你不是一样偷着跑出去了,到街上去闹腾,和警察打架,人家都找上门来了,要不是你爷爷和五叔出面,你不蹲局子去。”   “那能比吗!”楚宽元叫道:“我那是抗日,反对国民党投降主义,现在是什么,是社会主义,是毛主席领导,他们要造反,造咱们社会主义的反?!这不混蛋吗!”   “不准你污蔑我们红卫兵!”楚诚志指着楚宽元怒喝道,楚宽元大怒正要一展父威,常欣岚却说:“得了,你也别管了,也管不了,随他去吧。”   “妈,你不懂!”楚宽元有些着急,常欣岚依旧不紧不慢的:“都一样,当年,你爸爸,不是一样这样说你吗,我也这样说来着,不管,结果呢,你这一跑,跑出个干部来,这要照你爸那样管着,不一样是资本家了。”   “哈,”楚箐乐了,抱住常欣岚的脖子:“奶奶说得真好,爸爸,你要是资本家了,哥就别想当红卫兵了,就得跟叔爷似的,满大街收破烂去,哈哈哈。”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06章 父子对话(下)   楚箐搂着常欣岚大笑不已,常欣岚也忍不住摇头,楚明秋现在四下里收破烂,有几次收到淀海来了,楚箐和常欣岚都在街上遇见过,楚箐觉着好玩,还跟着吆喝。   不过,这收破烂毕竟是贱业,让人瞧不起。   楚宽元还想说什么,院子里传来停车的声音,门开了,夏燕风风火火的从外面进来,进门看见他们还坐在那,忍不住皱起眉头:“怎么还都坐着,不饿啊。”   常欣岚脑袋一拧,偏向一边,楚箐连忙笑道:“妈,爸说咱们出去吃,下馆子呢。”   “下什么馆子,不节不年的,妈给你们作!”夏燕的兴致很高,卷起袖子便朝厨房去,边走还念叨:“今儿我给你们做点好吃的,小志,你去食堂买两个肉”   楚宽元和几个孩子面面相窥,这几天夏燕的情绪很坏,在家不是说这个就骂那个,几乎每天都要和常欣岚吵两句,家里人现在都躲着她。今儿这是怎么啦,换天气了。   “还楞着干嘛,再晚点,食堂可关门了。”夏燕从厨房探个头出来,冲楚诚志叫道,楚诚志跳起来赶紧去拿了两个碗,就要出去,楚宽元把他叫住,让楚箐去,让楚诚志在他面前坐下继续问他学校的事。   “你们在学校反党委,工作组呢?他们是什么态度?”   “工作组,工作组就是一帮资产阶级分子,压制群众,压制运动。”楚诚志声音洪亮:“我们给工作组提了好些意见,我们反对工作组。”   “工作组可是党派来的,你们敢反工作组。”楚宽元惊得差点跳起来,这帮小子怎么什么都敢干,反工作组,五七年的事立马浮现在脑海中,再看看楚诚志那张稚嫩的脸,他顿时紧张起来。   “工作组有什么,”楚诚志却无所谓,激情昂扬的宣称:“不管是谁,只要反对毛主席,反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我们都要打倒他们!将他们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楚宽元倒吸口凉气,这帮小子究竟要做什么,他的神情严肃起来,没成想楚诚志已经看出来了,他嘿嘿一笑:“爸,瞧你那点胆量,我们红卫兵全是干部子弟,你这官算小的,咱们学校只有十三级以上干部子弟才能参加红卫兵,人家崔建国他爸还是少将,张进军的爸爸是厅长。”   这崔建国和张进军是八一学校高中二年级的学生,也是八一学校红卫兵的头,最近楚宽元经常从他嘴里听到这两个名字。   “说什么呢?楚诚志,在学校不准胡闹!”夏燕拿了把大白菜出来,听见楚诚志的话,忍不住开口责备起来。   “妈,您还是党委书记呢,怎么这么落后!”   楚宽元心一动:“夏燕,你们学校的情况呢?”   “也一样,这红卫兵也不知道是在那出来的,各校全成立了这样的组织,全是干部子弟,大字报全是针对我们校党委的,说我们走资产阶级道路,蛮横无礼,跟他讲道理吧,他们根本不听。”   “工作组呢?工作组是什么态度?”楚宽元心里暗暗后悔,这段时间他脑子里全是燕京市委大换血,没有留意这些事,没想到才几天功夫,变化居然这么大,他几乎完全不认识了。   “工作组还是支持我们的,”夏燕想是松了口气,这几天学校的大字报是越来越多,昨天工作组进校,今天她和工作组的同志谈了半天,向工作组全面汇报了这些年的工作,工作组明确表示支持校党委,认为红卫兵否定校党委的意见是错误,这个表态让她心里的石头落下来了。   随即她又熟悉的味道,那是五七年的味道,她开始留意学生老师中的动静,不过这次,老师都很老实,出来反对校党委的都是学生,而且都是高级干部的子弟,这让她又有些投鼠忌器。   作为校党委书记,她知道这些高干子弟能量颇大,好些她还不知道的文件,他们便知道,比如这次甄书记的事,她首次听说不是从楚宽元这,更不是上级领导传达的文件,而是从一个学生那,当时,她批评了那学生,可那学生丝毫不惊慌,半个多月后,这消息证实了,让她极为震惊,这可是非同一般的消息,这些学生居然这样早就知道了。   虽然还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反对校党委的学生,不过有了工作组的支持,夏燕心里有底了,再不像前几天那样慌乱,可听到楚诚志也在学校闹,她禁不住生气起来。   “楚诚志,你给我听好了,在学校不许瞎闹,不许攻击校党委,不许张贴反对校党委的大字报,要拥护工作组,拥护党的领导,听清楚了吗!”   “妈!你这是老保!是右派!”楚诚志大声叫道:“我们革命小将决..”   “啪!”夏燕毫不犹豫一耳光扇在楚诚志脸上,楚诚志楞住了,呆了似的看着夏燕,不但他愣住了,楚宽元和常欣岚也都楞住了,夏燕和楚宽元打过,和常欣岚闹过,可对几个孩子还不错,批评过骂过,可从来没打过,楚宽元有时候收拾楚诚志,她还在边上拦着,可今天却动手打了楚诚志。   楚诚志扭头便跑上楼去,到了楼梯口才转身过来冲着夏燕叫道:“我们革命小将绝不怕打击!不怕流血牺牲!任何阻挡我们革命小将的人,都会被历史的车轮碾得粉碎!”   三个大人完全楞住了,直到楚诚志在楼梯口消失也没再反应过来,好一会,常欣岚才喃喃说:“这孩子,到那学的,还一套一套的。”   “行了,行了,你也别生气了,”楚宽元安慰夏燕道,可他自己却重重叹口气:“这场运动,新生事物可真多,随他去吧。”   “随他去!能随他去吗?”夏燕气恼的瞪了楚宽元眼:“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五七年的事,你忘了!”   楚宽元顿时紧张起来,他使劲想了想,区委没有接到反右那样的指示。他皱眉问道:“上级有这样的指示?”   “这还需要指示吗?”夏燕反问道:“那次运动不是这样,先放再收,前面跳得欢的,后面全是典型,这才几年,你就忘了。”   楚宽元倒吸口凉气,当年他坐视岳秀秀和楚明书当了右派,难道再过一段时间再坐视自己的儿子也当右派?他才十六岁。   “我和他谈谈。”楚宽元说,夏燕冷笑道:“谈什么谈,学校不是停课了吗,从明天开始,不准出门,不转变态度,不许出门!”   说着她看了常欣岚一眼:“妈,你得把他看紧了,不许他出门!我不是在开玩笑。”   常欣岚这次没和夏燕吵,沉默的点点头。   楚宽元上楼,推开楚诚志房间的门,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背对着他,听到门响,他连动都没动下。楚宽元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儿子,起来,咱们聊聊。”   楚诚志没动,楚宽元叹口气,点上支烟,也不管楚诚志径自开口说,就好像在自言自语样:“你别怪你妈妈,儿子,我们经历的事情多,从建国以来,已经有多次运动了,镇反,三反五反,知识分子改造,肃反补课,反胡风,反右反右倾,大跃进大炼钢铁除四害,整风整社,四清四不清,有些运动,你参加了,有些没有,不过,你参加的也不过是擦边,并不了解什么是政治运动。   儿子,这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发动的,你们组织红卫兵,我觉着也没多大错误,”楚宽元说到这里时,楚诚志翻身坐起来,象要开口,楚宽元却抢在前面:“不过,儿子,我问你,我们在运动中要不要党的领导?”   楚诚志点点头,楚宽元又问:“那学校党委是不是一级党组织?”   楚诚志有些困惑的,他那是楚宽元的对手,不由自主的点点头,楚宽元又说:“既然要党的领导,谁来领导呢?是不是要党委来领导?”   这次楚诚志没有点头,坚定的看着楚宽元:“爸,您错了,这不是简单的等价关系,毛主席说过,要从资产阶级手中夺回文化教育战线的领导权,资产阶级把颠覆红色江山的希望放在我们第二代第三代上,我们就是要用这个行动告诉他们,这是做梦!”   楚宽元看着他,心里再度叹息,这些孩子是怎么啦?胆子怎么这么大,他沉默下,正要开口,楚诚志却从他这一丝沉默受到鼓舞。   “爸,这是一次触及灵魂的运动,是革命生死攸关的事情。”楚诚志从床上坐起来:“爸,你的立场要站稳!”   楚宽元有些头大,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被儿子教训了,他禁不住有些恼火,猛吸两口烟,压压心里的火气,将窗户打开,天边晚霞染出层层鱼鳞。   “爸,爸,叔爷来了,叔爷来了。”楚箐从下面跑上来,小脸染的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有些兴奋,又有些失望的对楚宽元说。   楚宽元楞了下,楚明秋以前也来过,不过很少进屋,每次都是将楚诚志叫到外面收拾了再进来。楚诚志一惊,连忙问妹妹:“他怎么来了?你给叔爷打电话了?”   “哥,你别大惊小怪的,这次不是来找你的,是找爸爸的。”楚箐擦了下汗气喘吁吁的说。   “找我的?”楚宽元一惊,立刻想到是不是岳秀秀出事了,能让楚明秋低头到他家来,除了岳秀秀的事外,绝不会有其他。   “爸,您快点吧,叔爷说了,他只等十分钟。”   “爸,你快去吧,叔爷肯定有急事。”楚诚志听说楚明秋只是来找楚宽元的,顿时松了一大口气,连忙推楚宽元出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07章 传讯(上)   楚宽元满腹疑惑的下楼,夏燕还在厨房里忙碌,楚箐显然没有告诉她,他匆匆给常欣岚打了声招呼便开门出去了,夏燕在厨房听见门响,立刻追出来,冲着楚宽元背影叫道:“马上要吃饭了,你这是上那去?”   “他小叔来了,他去见见,待会便回来。”常欣岚说,夏燕轻蔑的哼了声:“这时候上门了,哼。”   楚宽元出来便看见楚明秋正懒洋洋的靠在他的三轮车边上,三轮车上堆着近乎满车的书画,看到楚宽元出来,楚明秋翻身骑上车。   “怎么啦?是不是奶奶出事了?”   “上车吧,还楞着干嘛,是我有事找你。”楚明秋说,楚宽元满头雾水站在那没动,楚明秋看看左右,远处有几个人,他估摸着听不见他们说话便说:“当然有事,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这事很重要。”   “有什么事你就说,能办的我一定办。”楚宽元还是没动,楚明秋看着他郑重的说:“本来我是不想管你死活的,老妈非要我过来跟你说说,你那家,人多耳杂,今天我们说的,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楚宽元心里大奇,这楚明秋今儿怎么神神秘秘的,他沉凝半响还是过去,于是在满天晚霞下,区委大院的人们看见楚宽元坐在收破烂的三轮车上,和一个略带稚嫩的半大小子出了区委大院。   “你这都收的什么?”楚宽元顺手拿起本书翻了翻,楚明秋说:“书和画,今儿我在燕大收的,你看看那幅画,就那幅。”   楚宽元将那幅画展开,画有些泛黄,古色古香的,凭直觉,楚宽元便觉着这画价值不菲:“这多少钱?”   “白菜价,八分钱一斤。”楚明秋有些得意的说,这段时间,他是生意兴隆,他每天到各大校园转悠,用买废纸的价格收书画,唐宋元明清的孤本善本古画,都收了一些,其中以清代的书画最多。   “八分钱斤,”楚宽元顺手将画扔到一边,楚明秋连忙说道:“你轻点,这可是真的,元代王蒙的《秋日登高图》。”   “真的?”楚宽元一惊,连忙将那幅画拿起来,展开仔细看,楚明秋说:“你看看,那上面有董其昌的题跋,有乾隆爷的私印,我告诉你,这次我发大发了。诺,那边还有十几本宋版书,三十多本明版书,其中有七八本还是孤本,我说楚副书记,还是运动好啊。”   “这些都是白菜价?”楚宽元不相信的问,他翻看着画,那些画都被很小心的捆好,上面还用报纸盖上了,以免被日头晒着了,那些书也一样,一本本捆得好好的小心的放在篓筐里,四周还用稻草棉絮什么的隔着,生怕撞着了。   “准确的说,这些都是四旧,那些人都是惊弓之鸟,担心成了罪证,所以当废纸处理了。”楚明秋笑道,那笑容有几分得意。   说实话,今天来找楚宽元不是他的意思,是岳秀秀的意思,进入六月后,连岳秀秀也发现情况不对了,联想到楚明秋前期的行为,岳秀秀悄悄问了楚明秋,楚明秋担心吓着她,东拉西扯不想讲,可岳秀秀再三追问,楚明秋想了下还是摘摘减减告诉了她一些。   岳秀秀听后并没有惊慌,考虑一段时间后告诉他,作为楚家族长,必须要考虑整个楚家的兴亡,楚家若没有重起的机会则罢了,可将来要重起,楚宽元是个很大的助力,如果必须舍,那楚宽元则是必须要保住的。   楚明秋心里还是有些堵,首先,他不想管楚宽元的死活,最多也就将三个孩子保护起来;其次,他判断,楚宽元和夏燕都保不住,这次运动中中多半要被揪出来。   岳秀秀看出了他的心思,再次和他谈,将楚家的一些事告诉他,岳秀秀说得简单,可楚明秋听着依旧感到惊心动魄。   “儿子,当一族之长不是那么容易的,有些人,就算你不喜欢,你也得陪上笑脸,有些人,就算你不喜欢也得保住,儿子,他们都是楚家人,都是你的晚辈,你好好想想吧。”   楚明秋最后还是同意老妈说得没错,将来他要重振楚家,楚宽元是他最大的助力,只要他能活着渡过这十年,改革开放之后,必被重用,到时候官商勾结,发财大大的,今儿卖他一个好,为将来打下基础,毕竟自己对夏燕的态度很恶劣。   所以,今天他趁到燕大收破烂的机会到楚宽元这儿来了。   俩人出了区委大院,楚宽元问他到那去,楚明秋说找个没人,说话不会有第三人听见的地方。楚宽元想了下,让他从旁边的小巷钻过去,过去后便是护城河,那里空旷,四面都能看见人。   到了河边楚明秋一看,还真如楚宽元所言,河水看上去有些浑浊,但比起前世来说,已经算是清澈的了,河岸上空荡荡的,渺无人迹,岸边还有几丛芦苇在晚风下轻轻摇晃。   “这可真是好地方,以前怎么没发现,唉,你怎么发现这地方的。”楚明秋将T恤脱下来,又把里面的夹砂背心脱下来,挂在车龙头上,露出精赤发达的肌肉。   对这个环境,楚宽元比较熟悉,以往他有烦心事便到这里来,站在岸上,看着护城河水,看看周围的农田,吹吹这晚风,心情便会好上许多。   “行了,有什么事就说吧,这里肯定没第三个人听见。”楚宽元沿途都在猜楚明秋是什么事,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以楚明秋的骄傲,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找上门来,没有工作,宁可收破烂都没来求他的。   “今儿是为你的事来的,”楚明秋第一句话便让楚宽元一怔,为他的事来的,为他什么事?他不由露出一丝笑容,楚明秋看懂了他的笑容,那意思很明白,我有什么事要你大老远从城里跑来,甚至还有,你不过是个收破烂的,还来管我这区委副书记的事?   “每次运动都有目标,宽元这次运动的目标是什么?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楚明秋也笑嘻嘻的。   楚宽元微微皱眉,这也是他考虑的,可他没找到答案,难道这孩子有答案了?他试探的问:“你觉着是甄书记,三家村?还是文化界?教育界?我和甄书记也就是工作关系,正常的上下级关系。”   “这些不过是外围,火力侦察而已,你也别急着撇清自己。”楚明秋淡淡的摇头,楚宽元微微皱眉,那股烦躁又冒出来了,他划了根火柴点烟,楚明秋却忽然说道:“是刘少奇和邓小平。”   楚宽元一哆嗦火柴差点掉地上,刘少奇和邓小平,一个国家主席,党内公认的接班人;另一个是党的总书记;仅凭他们的职务,便知道他们在党内占有何等重要地位,这次运动的目标居然是他们?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楚宽元深吸口气,稳定下情绪,正要开口,楚明秋又说道:“这是我的判断,宽元,你别不信,这话,你听着就行,烂在肚子里,夏燕,”楚明秋沉凝下:“别告诉她,她这人,盲目骄傲,除了那点出身外,其他一无是处,你找老婆的眼光不怎么地,你也别生气,这就是我对她的看法。   今儿我说你听,我也不想跟你讨论,找什么证据,政治这玩意没什么证据,如果你一定要理由,我建议你把七千人大会以后,中央发的所有文件都看一遍,然后好好过过脑子,那些是第一线发的,那些是毛主席发的,两者之间有多少差别,或许可以得到些线索。   嗯,你要注意红卫兵这个组织,我现在可以看到的是,工作组是刘派出来的,如此,主席是一定反对的,那么主席就会支持红卫兵,这是其一。   其二,我估计你这次躲不过去,迟早会倒霉,家里该清洁的清洁,日记这些东西,该烧的烧,别留下什么罪状。   其三,我最担心的是你老婆,你老婆是政治人,你要能躲过,那还好说,你要躲不过,别说王宝钏了,她恐怕会反戈一击。   其四,不要担心你的孩子,如果你要真发配充军,或者到秦城来个几年游,我会替你照顾他们的。   最后一条,这是最重要的,坚持就是胜利,所以,倒戈一击,揭发领导什么的,就不要去想了。哦,对了,补充一条,不要自杀,无论如何,那怕象条狗,都要活下去。”   楚明秋说完之后,也不管楚宽元,将T恤穿上,没有管那夹砂背心,上车便要走,楚宽元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紧走两步,抓住他的车龙头。   “先别走!我.”楚明秋皱眉看着他,楚宽元死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楚明秋叹口气:“宽元,今儿我能告诉你这些,是冒了极大风险的,说句老实话,本来我是不想管你的,宽元,最近几年,你作的事很有些操蛋,可...,老爸留下话,让我看顾楚家人,老妈觉着有些事不该怪你,让我一定要提醒你,宽元,别问我为什么,那说起来话便长了,我能告诉你的是,这个结论是我研究了最近几年我能找到的所有中央文件和所有报刊资料,才得出的。   我知道,这个结论很大胆,我知道这传出去了,恐怕我就得进局子里,可我认为,这个结论有八成可能,两位主席的分歧在四清运动中表现得很明显,而种子则是在七千人大会上种下的,五一六通知上的睡在身边的赫鲁晓夫是谁?正在培养成接班人,主席的接班人是谁?”   “可刘主席是全党公认的主席接班人!”楚宽元的心怦怦直跳,他脑子还有点晕。   “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楚明秋叹道:“秦始皇贬了太子扶苏,汉武帝杀了太子刘据,唐太宗李世民,贞观之治,光耀史册,可他的儿子呢?宋祖赵匡胤,可谓一代雄杰,临了烛影斧声,留下千古谜团;二十四史中,成功登上帝位的太子有多少!被废黜的太子有多少!今儿不过又添一个罢了。”   “那你说我和夏燕会被揪出来,这是什么意思?”楚宽元的语气有些紧张。   “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总是乱上一阵的,只要不作望乡台的枉死鬼便行。”   楚明秋没有解释,单手抓起楚宽元的手向后一扔,楚宽元踉跄倒退几步,骇然捧着手,手腕上一道红色的痕迹,楚明秋习武十二年,他是知道的,可没想到居然如此厉害,他现在虽然比不上二十多岁了,可自信论力量也差不了多少,居然这样他轻易扔出去,他的功夫有这样厉害。好半天他才醒悟过来,再看楚明秋,他和他的车已经消失了。   楚宽元在那站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四周除了蛙鸣再无其他声音,地上丢了一地烟头,才慢慢往家走,回到家里,夏燕问楚明秋找他什么事,楚宽元摇头说没事,然后随便吃了点剩饭,夏燕在边上冷嘲热讽说找上门居然舍不得请吃顿饭,楚宽元没有理她,很快放下碗便钻进书房去了。   他并没有完全相信楚明秋的话,可也没完全不信,他一晚上都在书房研究文件,他这样级别的干部经常将不是那么重要的文件带回家,包括五一六通知,四清文件,家里都有。   楚宽元在书房坐了几个钟头,看完了书房里的所有文件,可他依旧没有看出这次运动的目标,现在他为难了,不知道是该听楚明秋的,还是不该听。   这个决定可不是那么容易下的,这将决定未来几个月的行动,楚宽元已经察觉未来这几个月非常要紧,这几个月中,每一步都不能踩错。   除了这一点,楚明秋说他和夏燕恐怕都会被揪出来,如果,他的结论正确,夏燕是校党委书记,又与工作组联手压制红卫兵,结果自然不会好,但他也会?为什么呢?楚宽元只想到甄书记的缘故,他能斗倒张智安,主要还是依靠甄书记的信任,被打上甄书记的烙印,自然是一损俱损。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08章 传讯(下)   快半夜了,楚宽元才从书房出来,上楼后才发现楚诚志房间的灯光依旧亮着,他进去一看,楚诚志将靠窗的书桌搬到房间中间,自己站在那写大字报。   “写什么呢?”楚宽元问。   “大字报!”楚诚志头也没抬,拿着毛笔依旧奋力疾书。   楚宽元过去将大字报的前摆拿起来,标题是“排除万难,夺取文化大革命的胜利!”   “同学们!所有坚持无产阶级道路的同学们!这是一场生死决战!自工作组进校后,他们采取了一系列举措,对我们红卫兵大肆造谣污蔑,极尽一切手段要扑灭我们的革命!同学们!战友们!现在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我们决不退缩!。”   “气势不足,字更丑,以前让你好好练字,现在知道字写得好很重要了吧。”   楚诚志稍稍有些意外,他原以为爸爸会象妈妈刚才那样阻止责骂自己,没想到他的态度居然还挺温和,再看看白纸上字,歪歪扭扭,粗细不一,粗的象水桶,细的象蚯蚓,他有些难为情的挠挠后脑勺。   “至于文章,那就更没意思了,除了口号外,没有其他。”楚宽元继续摇头:“以前要你多读书,你不肯,现在知道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吧,这篇文章要让你叔爷来写,肯定写得比你漂亮。”   楚宽元知道自己这两个孩子都佩服楚明秋,楚箐佩服他能写会唱,楚诚志佩服他能打,可实际上,楚明秋最厉害的却是读书多,这才是他一切力量的源泉。   楚诚志苦着脸问:“那该怎么写?”   “文为心声,我不太懂你们的行为,不过,既然是捍卫毛主席,那我就支持,不过,儿子,不管是写大字报还是批判,都要将道理讲清楚,工作组的错误是那些,违反了毛主席的那些指示,你应该写清楚,这样同学们才会明白,你说是吗?”   楚诚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楚宽元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想想吧,重新写一份。”   楚宽元走了,楚诚志看着歪七扭八的大字报,楞了半响,抓起大字报便想揉了,可看着辛苦半夜才弄出来的,又舍不得。   “管他呢,先贴出去,那不就是个形式。”楚诚志心里安慰自己。   楚宽元回到房间,夏燕还没睡觉,正躺在床上看报纸,看到楚宽元进来,夏燕将报纸扔到一边抬头问:“今儿到底什么事?”   “没什么。”楚宽元说着脱了外衣换上睡衣,夏燕连忙拦住他:“去洗洗,一身汗味,臭死人。”   楚宽元闻了下胳膊,感觉没什么味道,不过,他略微迟疑便下楼了,到卫生间就着凉水简单洗了下,然后再回去。   “你看看你儿子,都写些什么,”夏燕的火气好像又起来了,楚宽元心事重重的躺下,夏燕依旧在喋喋不休:“你说说,踢开党委闹革命,这还要不要党的领导了,我看比当年那些右派还坏。”   “叫你管好你儿子,现在看看,快成反党分子了。”夏燕说:“造反,造反,要造谁的反,造共产党的反!这帮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敢干!”   “哦,那楚明秋找你作什么?”夏燕的话跳跃性很大,楚宽元却什么都没说,依旧在想着心事。   夏燕见他不开口,有些生气的推了下他:“今儿,他什么事?我可告诉你,现在是文化大革命,你是革命干部,他是黑五类,你要注意你的立场,不该干的事不要干!”   “行了,没什么事。”楚宽元烦躁的翻了个身,夏燕疑惑的盯着他:“没什么事还这样神神秘秘的,哼,现在想起你了,我看他收破烂也挺好,好好改造下!”   楚宽元心里更加烦了,他沉重的叹口气:“你们学校也象八一学校那样?”   “可不是,哼,先让他们欢腾着,再一网打尽。”夏燕发着狠说。   楚宽元忽然觉着这场运动下来,无论工作组是对还是错,都有大批人要象五七年那样成为右派,去北大荒或劳教。   “看来,他的狗崽子队伍又要扩大了。”楚宽元低声嘀咕道。   “你说什么?”夏燕问道,楚宽元仰身双臂枕在头下:“我是说对红卫兵的态度,你们党委可以和他们谈谈,这些都是孩子,而且好像还是干部子弟,与党的关系紧密,血肉相连。”   “这倒也是,”夏燕叹口气:“这些孩子都是革干子弟,可你说,他们家长都是怎么管的!就说前两天吧,王部长的那孩子,居然冲到我办公室,指着我鼻子说我走资本主义道路,我夏燕从小便坐国民党的牢,组织上找到我,参加工作后,所有工作都是按党的指示办,按党的路线走,我会走资产阶级道路!我夏燕除了党,谁也不会跟!”   “你和他们好好谈谈,说服教育为主,不要这样高压,这些孩子还小,脾气都倔,你看小志,咱们说话都不听,你得慢慢来,你是书记,书记是什么?就是作思想工作的。”   “谁说我没谈了,这些孩子比咱们小志还倔,说什么都不听。”夏燕提起便是气,红卫兵刚出现时,学校便紧急动员,严密注视,老师干部分头找人谈话,可成效小得惊人,就没说服几个学生,前几天,工作组进校后,又作了大量工作,这才说服大多数同学,可还有大约一百多学生,依旧坚持立场不肯改变。   “运动现在才刚刚开始,很多事看不清,匆忙表达立场,会把自己放在不利地位。”楚宽元说。   “什么不利地位,否定党的领导就对了?否定我这个党委书记就对了?”   夏燕的一连串责问,却让楚宽元猛然想起楚明秋的话,他和夏燕多半会被揪出来,现在看来,夏燕由于她的工作和职务,就处在风头浪尖,如果最后主席支持红卫兵,夏燕自然会被揪出来,而他呢,前途未卜。   想到这里,楚宽元翻身坐起来看着夏燕,郑重的说:“夏燕,我觉着现在情况很复杂。”   “有什么复杂的,凡是反对党,否定党领导的,全是右派,反党分子!”   “右派,你当又是反右啊,”楚宽元心一动:“你还记得当初反右吗?开门整风,大鸣大放大字报,引蛇出洞,这次还会是这样?要是这次是支持红卫兵呢?”   夏燕楞住了,然后很不客气的反驳:“做梦!党不可能否定我们自己,全区上百所学校,校党委都错了?这不可能!楚宽元,别跟惊弓之鸟似的,这就是一场新的向党进攻的阴谋!”   楚宽元沉默了,潜意识里他觉着夏燕说得没错,这么多学校,有一两个,甚至十几个学校的党支部犯错误,这都有可能,但全部犯错,这怎么可能?   “是啊,不可能啊!”楚宽元忧心忡忡的叹道,脑袋刚挨着枕头,他突地坐起来,他想起了战争年代,一两场战斗失利不可怕,有多种原因造成,可要场场失利,那就是指挥员的责任,如果所有学校党支部都有问题,那就是上级的责任,追教育战线,追文化战线。   楚宽元首次感到楚明秋所说的可能性,扭头看看夏燕,夏燕已经躺下了,楚宽元正想开口,想起刚才夏燕的话,他又无奈的叹口气倒下。   睡觉,天塌不下来!   阳光灼热,比阳光更热的是气氛,大街上胡同里充斥着高音喇叭的严正声明,开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声讨黑帮黑线,向三家村猛烈开火。各个学校全部停课,学生们全部在学校参加运动,所有学生每天依旧到学校报道,然后便是政治学习。   九中的大字报出现得比较早,第一张大字报在五月底便出现了,从一出现,朱洪便开始注意了,他很仔细的看了这张大字报,很快得出结论,这是去年要求取消高考的翻版,披上了一层反对资产阶级教育黑线的外衣。   去年由于要准备中考,他只是小露锋芒,今年没有中考压力,朱洪准备大干一场,所以在大字报出现后,他便开始收集材料,准备反击。   可没等他的大字报写出来,形势便迅速转变,六月一日,人民日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全文播发了北大的一张大字报,朱洪顿时有点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随即偃旗息鼓,采取观望策略。   从六月二日开始,学校的大字报铺天盖地,远远超过了去年,本来还稳坐钓鱼台的校方慌了,随即将食堂和大礼堂开放,专门让同学们贴大字报,可很快,食堂和大礼堂就贴满了,学生们很轻易的便突破了学校的规定,大字报贴到教学楼外面去了。   随后学校宣布停课运动,这下学生们群情激动,大字报满校飞,到处都上大字报,很快,学校的红卫兵组织便成立了,高三年级的来俊成为九中红卫兵的头。   红卫兵一成立便吸引了所有学生和老师的目光,九中红卫兵的标准装束便是军装和武装带,手臂上套着红袖章。在很短时间里面,班上便有近半同学穿上了这种军装,可朱洪很快便发现,红卫兵并没有对他们开放,班上有同学试图加入红卫兵,可被莫顾澹拒绝了,莫顾澹公开宣布只有革干子弟才能加入红卫兵。   革干子弟消息一向灵通,在学校的号召力也很强,他们贴出的大字报总是吸引了很多同学,很多同学也纷纷跟着贴,朱洪却没有写大字报,不但他没写,林百顺和韦兴财也没写,他们每天到学校参加运动,看看大字报,听听传达的文件,然后便回家吃饭。   可红卫兵的势头没两天,工作组便进校了,进校后,工作组便宣布接管校党委的工作,红卫兵们大为高兴,对校党委的批判更加猛烈,一边观风的同学也群起攻之,连林百顺和韦兴财也张罗着准备给校领导和老师贴大字报。   但朱洪却不肯,朱洪认为这种攻击党委,不要党委的行为是错误的,他不能赞同这种行为,更不能跟着他们这样作。   在一遍对学校党委的批判中,朱洪写了篇支持校党委的大字报《坚持党的领导,争取文化大革命的全面胜利》,大字报写好后,朱洪他们三人看了又看,心里拿不准主意,在家里放了一晚上,第二天咬牙准备贴出去,可抄了一半,他还是拿不准。   “这是个信息不对称的时代,他们的消息要比我们早,比我们快,我们要采取的策略是后发制人。”   “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起争端,为什么?说明高层有人支持他们。”   朱洪想起楚明秋的话了,他终于明白自己的不安从那来了,于是将写了一半的大字报放下,拿起草稿便出门,临出门又吩咐弟妹两句,才出去。   到了楚家大院一问,楚明秋不在家,出去收破烂去了,朱洪很失望,小赵总管让他等会,估计楚明秋中午便能回来,让他到如意楼等等。朱洪看看手里的文章,想了想还是进去了,到了如意楼才发现,狗子和树林国荣二柱全在里面,一个个苦着脸拿着本书在看。   “你们没去学校参加运动?”朱洪有些纳闷。   狗子抱着脑袋苦着脸:“这资本家的狗崽子就是害怕运动,不但自己逍遥,还逼着我们逍遥。”   “你少在我们面前抖你那红五类的身份,我们都是狗崽子,狗子,你丫就叫狗子,早就是狗崽子了。”二柱笑骂道:“水生,你说是不是?”   “对,收拾他!”树林也叫道,国荣举起小拳头叫道:“打倒狗子!打倒狗子!彻底横扫狗子!”   狗子非常不满的叫道:“你们这是打击好人,我要开你们的批斗会!树林,你也是红五类,咱们应该站一条战壕!”   “我不跟你站一条战壕!”树林叫道:“我们在一块!专门批斗你!打倒狗子!打倒狗子!”   狗子孤独了,有些恼羞成怒:“好啊!你们都是些狗崽子!我挨个收拾!”   “狗子哥,狗子哥!”小国容天真的说:“你先收拾豆豆,他是我们院里最大的狗崽子!你要收拾了他,我们全跟你,到你那战壕去混。”   “对!对!你要收拾了公公,我们就跟你混!”树林冲二柱挤眉弄眼的,二柱乐呵呵的点头。   “什么屁话!我是你舅舅!”狗子“凶狠的”冲小国容挥挥拳头,小国容吐吐舌头作个鬼脸:“我爸说了,你是他的徒弟,算我师兄,叫你哥没错。”   “那公公还是你师兄呢!”狗子不满的叫道,尽管他叫穗儿姐,可小国容从来不叫他舅舅,他开始还没注意,等他开始注意时,这已经改不了口了,好在国荣也不叫虎子舅舅,这让他心里有了点平衡,不过还经常拿这事打擦。   “哎,你们怎么不上学校?”朱洪看他们取乐,自己也忍不住乐了。   “还不是那臭舅舅!”小国容这时开始骂起来了:“洪哥,你们学校运动好玩吗?”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09章 朱洪的困惑(上)   朱洪看着小国容的满脸好奇羡慕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有些好笑,他大致已经猜到事情是怎么回事了,多半是楚明秋看学校停课了,担心耽误了他们的功课,让他们在这读书学习,这也合乎他一贯风格,他出身不好,一运动便是靶子,在学校时,政治运动虽然抓得紧,可他实在太棘手,同学中只有莫顾澹向他发出了几次挑战,可不但没讨到便宜,反倒弄得灰头土脸的,这在全班同学中都造成威慑,不敢轻易对他进行批判,而且楚明秋经常生病,这一病便是十天半月,经常不参加班会,为人处事小心谨慎,所以在这三年中倒还算平静。   可真正让朱洪了解楚明秋的还是毕业前,楚明秋对事情精准的判断,对当前社会的分析,都让他折服不已,从那以后他才知道楚明秋的真正本事,才知道他为什么能这样平稳的渡过这三年。   “运动不好玩,只是热闹。”水生面无表情的冷冷的说:“都别聊了,看书吧,待会公公回来还要检查呢,狗子,你少无精打采的,待会检查不过,你就等着吧,朱洪,那里有书,你自己慢慢看。”   水生是这拨人里年龄最大的,显然也是他们的管理者,负责盯着他们,狗子他们不说话了,小静蕾同样规规矩矩的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个画板在上面涂脂抹粉。   朱洪没有看书,而是拿了份报纸在边上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报纸看了一份又一份,朱洪留意到报上空白处的批语。   “马克思同样提倡自由平等博爱,共产主义便是自由平等博爱的最高形势,人人为我,我为人人;这是理想。”   “这是第一把火,第二把火呢?红卫兵,天下大乱,天下大治;学校乱了,社会还没乱。”   “新市委够为难的,一手发动群众,一手整顿秩序,够为难的。”   “这家伙在做什么?”朱洪有些不明白,这些批语多是评论,评论《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上的社评和来信,让朱洪震惊的是,从楚明秋的评论中,他隐约感觉到他对这场运动的看法,这个看法让他迷惑不解,又有些恐惧。   第一把火,第二把火,这什么意思?这家伙看到什么了?朱洪觉着楚明秋对这场运动已经有自己的看法,而且很深,自己还没达到那种程度。   他暗暗庆幸今天来对了。   楚明秋是午后才回来的,到家便叫人,家里的一帮小子都不理他,只有小静蕾高兴的在边上帮他搬东西,楚明秋看到朱洪禁不住楞了下,他完全没想到朱洪会来。   “你怎么来了,先帮我搬东西。”楚明秋招呼道:“搬到那间屋里,小心点,这可是我还不容易才收到的,千万别弄坏了。”   “这什么啊,不就是一堆破书,就算再破点,废品站也一样收。”朱洪嘲笑道,小静蕾笑嘻嘻的拿了本书,楚明秋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小静蕾不高兴了,抓起车上的书乱砸,嘴里还不住咕哝着臭豆豆臭豆豆。   “怎么啦?”朱洪不解的笑着又递给小静蕾一本书,楚明秋连忙抢过来看了看才递给小静蕾:“乖乖的,待会豆豆来陪你玩。”   “哼。”小静蕾根本不信,小巧的鼻子发出耻笑的声音,翻了几页,觉着不好顺手便撕下来,朱洪看到了,先还诧异了下便明白刚才楚明秋为何那样紧张了,可随即又纳闷,这不就是堆破书吗。   “上那收了这么多?”朱洪看着满满一车书,忍不住有些诧异,楚明秋笑了下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是在华清大学收的,华清大学的运动可热闹了,批权威批校党委,可热闹了,你们学校怎么样?”   朱洪叹口气:“今儿来找你就为这事。”   楚明秋楞了下,他站直身体看着朱洪,朱洪叹口气:“我写了份大字报,可我拿不准,帮我看看。”   楚明秋沉默了下,弯下腰继续搬书,朱洪也不再说什么,帮着把书搬进去,楚明秋在厨房洗了手,然后才将锅揭开,里面是小赵总管给他留的饭菜。   朱洪在边上看着他,小静蕾过来了,拉了拉朱洪的衣服,朱洪低头看她,小静蕾手上空空的,再看门边,一堆废纸。   “你够厉害的,这么快,全撕了?”   小静蕾得意的点点头,楚明秋笑道:“这小丫头是破四旧的先锋,不管什么书,到她手里要不了多久便变成一堆废纸,那如意楼我就不敢让她进去。”   “这样破四旧!”朱洪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小静蕾不高兴的叫道:“不准刮我鼻子。”   “这丫头片子将来多半是暴脾气,三句话不对就动手!”楚明秋笑道,小静蕾不满的叫起来:“臭豆豆,不准说我坏话,人家是淑女!”   “淑女!对,对,撕书的淑女。”楚明秋笑了笑说:“小丫头明年该上学了,估计那时候这文化大革命也该结束了,我希望等她长大以后,再也没有政治运动了,可以心无旁骛的念书工作,这政治运动稍不留意便万劫不复。”   朱洪听出来了,他苦笑下问:“你是怎么看的?”   “我想知道你想写什么?”   朱洪从兜里掏出张纸放在楚明秋面前,楚明秋没去拿,低头将最后两口饭刨进嘴里,然后很仔细的将碗里的饭粒扒拉干净,小静蕾好奇的去拿那张纸,朱洪连忙拦住。   “我就不看了,你说说你是那个方向吧。”楚明秋问,朱洪有些不解,楚明秋边洗碗边说:“你是支持党委和工作组还是反对?”   “自然是支持党委,莫顾澹他们要踢开党委。”   没等朱洪说完,楚明秋便打断他:“莫顾澹不重要,九中红卫兵的头是谁?”   “来俊,宣传部长殷柔柔,莫顾澹是高一年级的分队长。”   “呵,具有鲜明的部队特色。”楚明秋的语气带有几分调侃:“朱洪,我还是那句话,先避风头,先不要表明立场,看看再说。”   “为什么?”要不是看了那些评论朱洪恐怕就会叫起来,不过也禁不住皱起眉头来:“公公,你不能老躲着吧,再说了,这文化大革命就不要党的领导了?就不要党委了?”   楚明秋微微摇头,将洗好的碗放进橱柜里,在毛巾上擦擦手,朱洪接着说:“学校的大字报越写越无耻,你知道吗,他们居然还说他们干部子弟在学校收到压制,有这么无耻的吗?学校还不够优待他们,入团,他们优先,军训他们优先,什么都是他们优先,还受压制!还要怎么优待!”   楚明秋听着,将手擦干净,顺手拍拍小静蕾,那意思是让她赶紧走,小静蕾摇摇头,可怜巴巴的仰头看着他,那意思很明显,楚明秋拉着她的小手,小丫头顿时高兴起来。   朱洪还在说学校的情况:“自从燕大的大字报一出来,那些家伙顿时,就像你说的,打了鸡血似的,那个劲,看着我就烦,好吧,我忍了,可工作组进校了,宣布红卫兵是非法组织,宋老师希望我们能站出来支持工作组,我觉着我应该站出来。”   楚明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朱洪,你呀,你知道吗?现在红卫兵和工作组较上劲了,可工作组就一定能胜利吗?”   “工作组是党中央派来的!”   “那个党中央?”楚明秋反问道,朱洪疑惑而陌生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你思想反动!”   “朱洪,别乱扣帽子,你呀,还是冲动,还是沉不住气,”楚明秋摇头叹息:“聂元梓同样是批判燕大党委,为什么人民日报会支持?对于红卫兵,中央文革小组正式表态支持没有?毛主席表态支持没有?朱洪,你好好想想。”   “毛主席怎么就不支持了?每次运动都是派出工作组,四清五反,整风整社,都是中央派出工作组,工作组就是代表党中央的。”   “工作组现在的行为会不会得到毛主席的支持,还说不定,陈伯达说话没有?江青说话没有?如果他们没有公开表态,我建议你什么都不要作。”   “这有什么关系吗?”   “非常有关系,”楚明秋毫不客气的说:“每次运动都代表一定的斗争,三反五反,收拾的是党内的腐败分子和不法资本家,知识分子改造收拾的是有资产阶级思想的旧知识分子,反右倾运动,收拾的是党内外自由主义思想的知识分子,整风整社和四清,收拾的是腐败的基层干部,那么我问你,这次要收拾那些人?”   朱洪楞住了,稍稍迟疑试探着问:“那是不是文化界和教育界的?”   楚明秋没有理会,他轻轻摇头:“我再问你,这场文化大革命是谁在领导?”   “党中央!”朱洪脱口而出,楚明秋几乎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又错了,准确的说是中央文革。我再问你,中央文革有那些人?”   朱洪的眉头越皱越深,看着楚明秋的目光中疑惑越来越多,楚明秋又问:“你看过五一六通知吗?”   五一六通知虽然没有公开发表,可消息早已经捅出来了,这还是那些红卫兵干的,他们把五一六通知全文抄出来贴到校园里,朱洪全文都读过。   “五一六通知是文化大革命的纲领性文件,这份文件每个字我都掰开了,揉碎了,咽下去,”楚明秋说道:“其中有几句话,非常关键,‘彻底批判学术界、教育界、新闻界、文艺界、出版界的资产阶级反动思想,夺取在这些文化领域中的领导权。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同时批判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文化领域的各界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清洗这些人,有些则要调动他们的职务。尤其不能信用这些人去做领导文化革命的工作,而过去和现在确有很多人是在做这种工作,这是异常危险的。’   还有,‘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各种文化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使一批反革命的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要夺取政权,由无产阶级专政变为资产阶级专政。这些人物,有些已被我们识破了,有些则还没有被识破,有些正在受到我们信用,被培养为我们的接班人’”   俩人说着进了楚明秋的房间,楚明秋给小静蕾拿了个苹果,让她到边上自个玩,然后给朱洪倒了杯水,朱洪则在默默的思索着。   “再看,人民日报六月一日的社论,社论中说‘革命的根本问题是政权问题。上层建筑的各个领域,意识形态、宗教、艺术、法律、政权,最中心的是政权。’政权!朱洪,以往有这种提法吗?”   朱洪听出点东西来了,他有些疑惑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叹口气:“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目前党的高层存在分歧,至少在如何开展文化大革命上存在分歧,可这究竟是中央文革小组内部分歧,还是文革小组和中央之间的分歧,我就不太明白了。”   朱洪还是不明白,楚明秋心里叹口气,朱洪还是太年青太缺少经验,如果换楚宽元,一下便能明白,就算楚眉恐怕也会清楚。   “不管怎样说,分歧存在,那就有个问题,凭什么这个分歧还存在,他们各自依靠的是谁?”楚明秋再次提出问题,朱洪却越听越迷惑,脑子里乱哄哄的。   楚明秋摇头叹息,年青人总是凭热情干事,可转念一想,前世的自己何尝不是这样,老子年青老子怕什么,现在的朱洪何尝不是这样。   “你知道吗,能在拳击台上鏖战不休的对手,必须是实力相当的对手,如果实力差距太大,一方会很快承认失败,甚至根本不会走上拳击台。所以,分歧的双方是谁,这就至关重要。”   “他们是谁?”朱洪下意识的问道。   楚明秋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有分歧?”朱洪再问,楚明秋差点气结,合着我说了这么多都白说,他有些丧气的坐下不再开口。   朱洪看着楚明秋,刚才那些话慢慢回到脑海,他忽然明白了,楚明秋绕了这么大个圈子,意思就一个这篇大字报不能发,原因是目前局势不清,工作组并不一定会获得最后的胜利,相反,红卫兵倒可能会获得胜利。   红卫兵会胜利!这让朱洪不寒而栗,他潜意识便想到,如果红卫兵胜利了,那些干部子弟不知道有多狂,今后整个社会都会在他们控制之下,他们这样的平民子弟再没有出头之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10章 朱洪的困惑(下)   “不行,必须阻止他们。”朱洪神情坚定。   “阻止是要阻止,不过,得等机会。”楚明秋漫不经心的说,刚才朱洪一说大字报的事,他第一反应便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一分钱的关系都没有,可他又想到另外一件事,一旦朱洪陷进去了,结果会是什么?他三年的心血白费了,而且,他很可能失去对抗红卫兵的一件利器,朱洪有头脑读书多出身后,在他的身边,这样的人就这一个。   虎子勇子出身也好,可都有缺陷,他们没有朱洪那种热情,虎子在他的影响下变得有些阴暗,勇子有勇无谋,大渣子瘦猴就更不用说了,一旦运动到他身上,他手上的牌不多,每张牌都要珍惜。   所以,他要拉住朱洪,不让他陷进去,至少不让他陷得太深。   但面对朱洪,他又无法象对楚宽元那样“坦诚”,所以他不得不绕了个大圈子。   “朱洪,等着吧,等局势明朗了,后发制人,文化大革命的最后目标还不明显,等目标明显了,会让全国人民大吃一惊的。”   “这么说你知道目标是什么?”这次朱洪反应很快,立刻察觉到楚明秋的潜在意思。   楚明秋笑了下摇摇头:“谁知道呢,不过,我觉着事情没那么简单,你想想看,来俊,莫顾澹,葛兴国,他们的父亲,出生入死,打下了这个江山,他们的子女为什么要造反呢?反掉红色江山?为什么?他们的父亲就不管?我总觉着这里面还有什么,云遮雾罩的,看不清。”   朱洪坐到楚明秋对面,小静蕾咬着苹果,不解的看着俩人,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那么沉重,以至于不高兴,这让她不快活。   “豆豆,我们玩去。”   “乖啊,豆豆和哥哥说话呢,先找国荣哥玩会,好不好?”   “不好,他总欺负我。”小静蕾摇头说,楚明秋笑了笑:“他要再欺负你,你告诉豆豆,豆豆收拾他,好不好。”   “真的?”小静蕾眨巴下眼睛,心里很高兴,有豆豆撑腰,看国荣还敢欺负她不。   楚明秋微笑着点点头,小静蕾欢呼一声跑出去了,边跑还边叫:“国荣哥,国荣哥,我要骑大马!我要骑大马!”   我靠!这小丫头够疯狂的!楚明秋忍不住乐了,小国容这下麻烦了,当年,他可想了不少招才从楚箐的大马中逃出来。   “朱洪,别急,校党委没那么容易被打倒的,这出戏才开场,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这可不是演戏,”朱洪叹道:“宋老师让我们支持党委,我要不写。。”   “呵,她也找上你了,莫顾澹他们不是她的心肝宝贝吗?哎,对了,她还当你们的班主任吗?”   “宋老师今年担任学校教导处副处长,同时在高一三班担任班主任,正好是我们班。”朱洪说。   楚明秋笑了下:“她还升官了,呵呵,这官可不好当,风急浪涌,慌了手脚,拉你们来顶雷,哎,你说,军训时,怎么没想起你来?还有入团时,怎么没想起你,你现在是团员了吗?”   朱洪苦笑下,他是去年十一入团的,不过,楚明秋也没说错,以前学校什么都照顾高干子弟,可现在高干子弟们起来造了学校的反,学校便慌了手脚。   “有些事情他们可以干,你们不能干,我说朱洪,这批判党委的是你们,你说结果是什么?”   朱洪沉默下来,楚明秋又说对了,他叹口气有些不甘心的问:“那我们就只能这样等着?”   楚明秋点点头:“朱洪,这场运动时间短不了,你肯定有机会,”说到这里,他轻轻哼了声:“就让他们先得意几个月吧,先发制于人,后发才能制人。”   “可就这样等着也不是个事。”朱洪皱眉说道:“公公,你不知道,现在同学们人心浮动,如果任凭这样发展下去,我担心...”   “放心,工作组肯定能把他们的气焰打下去,哎,对了,你们学校工作组组长是那的?”楚明秋不以为意,他站起来:“朱洪,还是那句话,你是我朋友,我真心劝你,后发制人,让他们先嚣张会,没什么大不了。”   “你就这么肯定。”朱洪试探着问。   楚明秋笑了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朱洪,这场运动,现在才刚刚开始,来俊莫顾澹他们可以随便闹腾,你可不行,你爸爸没人家爸爸官大,他们摔一跤,没事;你要摔了一跤,万劫不复,所以,得看准了再作。”   朱洪从楚家大院出来,草稿还是捏在手里,他很是失望,可楚明秋说得也没错,这运动才刚刚开始,急于表态会让他陷入不利局面。   到了学校,学校已经到了放学时间了,可学校里依旧还有很多同学,朱洪在教学楼前看到林百顺和韦兴财,俩人正和一大群同学在那议论,走近了才发现,他们不是在议论而是在争论。   “这十七年的教育路线必须全面检查,九中党委执行了一条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其中最主要的表现便是以分数为准则,在各方面压制干部子弟!”   “不对,这十七年都是在党的领导下进行的,文化大革命必须在党的领导下进行,党委便是党派到学校来的一级领导组织!你们这样是错误的!”   朱洪很快发现,这样的争论在学校各处都有,教室里,操场上,走廊上,所有同学都参与进来了,不,不对,也有没参与进来的,彭哲和秦淑娴便没有参与进来,他们俩人悄悄躲在一角落里,茫然的看着激情四溢的同学们。   朱洪在心里叹口气,忽然有些同情他们来了,这学校一停课,没有课上,俩人完全没有失去了生活目标。彭哲和秦淑娴进入高中后,学习更加刻苦,上学期期末考试和这学期的期中考试都进了全年级前十名,可现在,他们满是惶恐,从里到外,全是惶恐。   “朱洪。”林百顺将他拉到一边:“公公怎么说?”   昨天写好这篇大字报后,林百顺觉着还是去问问楚明秋,韦兴财觉着干嘛问他,可林百顺坚持,朱洪想了一夜,才有了今天到楚家大院一行。   朱洪摇摇头,林百顺楞了下,连忙问:“他是怎么说的?”   “晦暗不明,先看看。”朱洪情绪有些低沉,没想到,林百顺却满不在乎:“那就等等吧。”   “为什么啊?”韦兴财很是纳闷,林百顺却说:“你们啊,都不知道,这公公明白着呢,我算是明白了,他那脑袋,结构不一样,你看吧,他不上学了,彭哲和秦淑娴还上呢,爸妈也批判了,现在还是黑五类,还是斗争目标。”   “斗争目标?斗争他们做什么?”朱洪奇道,林百顺轻蔑的哼了下:“莫顾澹他们要立威,拿他们祭旗呗。”   朱洪看着韦兴财,韦兴财叹口气告诉他,今天上午,各年级各班的红卫兵几乎同时行动,对班上的黑五类同学进行批判,上午开了整整一上午批判会。   “老师呢?宋老师就没制止?”朱洪非常震惊。   “老师早躲起来了。”林百顺的神情很是不屑。   “那工作组呢?”   “你说尚组长他们?”林百顺更加不屑:“我看,说不定就是他们鼓动的,昨天还说什么非法组织,今天非法组织非法批判同学,他们就不管了,我看他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这尚组长就是楚家胡同街道五反工作组组长,中学一乱,中央决定向各中学派出工作组,工作组由燕京市委和团中央联合派出,燕京市委考虑各学校的情况不同,决定重点学校由团中央派出工作组,非重点中学由燕京市派出工作组。   全燕京几百个中学,要派出几百个工作组,每个工作组七八个人,几百个工作组便要几千人,上级在匆忙中,将五反工作组就近搬到九中来了。   这时教室上方的广播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教室里的同学都停下议论声,抬头盯着广播。   “下面宣布九中工作组决定,下面宣布九中工作组决定。”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对于最近这段时间学校出现的无政府主义,工作组感到非常痛心,经上级同意,作如下规定。   第一,从即日起,外校人员未经同意,不得入校;   第二,未经工作组同意,禁止召开非法批判会;   第三,所有学生,在晚上八点之后,不得出校;   第四,组建校纠察队,负责维护学校治安;   第五,组建校文革委员会,文革委员会在工作组指导下工作。   第六,九中文化大革命必须严格遵守八条规定;   第七,校党委是党的一级组织,禁止再攻击校党委,所有攻击校党委的大字报一律取下来;   第八,各班加强政治学习。”   朱洪听得很仔细,文革委员会成员只有五个人,工作组尚组长,校党委书记,教导处长,学生有两个,唐刚和来俊。   唐刚在运动开始不久便贴出了大字报,反对批判党委,支持由校党委领导九中的文化大革命。他的大字报贴出来后,随即遭到红卫兵的围攻,于是,高三年级又出现几个支持他的同学。   “朱洪,林百顺,韦兴财,你们来一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11章 工作组的反击(上)   朱洪回头一看,宋老师在教室门口叫他们,三人连忙随她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已经有些同学在了,这些同学都是各班的,朱洪在他们中居然发现了葛兴国。   进入高中后,葛兴国和他们不在同一个班,朱洪在二班,葛兴国在一班,一班几乎全是干部子弟,象莫顾澹殷柔柔向卫红,全在一班,二班则干部子弟和胡同子弟各占一半。   在高一年级红卫兵中,一班是主力,几乎全班参加红卫兵,但葛兴国没有,朱洪觉着他变得沉默了,每天在学校看大字报,从来不贴大字报,甚至别人让署名也不署。   朱洪悄悄靠近葛兴国,葛兴国感觉到有人到他身边,扭头看是朱洪,冲他淡淡的笑了下,算是打了招呼。   “知道什么事吗?”朱洪低声问,葛兴国摇摇头,边上另一个同学悄声说:“纠察队,我估计是成立纠察队的事。”   这人朱洪也认识,是三班的,名叫何浚,也是胡同子弟,他不是从九中升上来的,而是从外校考进来的,不过,他很快在九中脱颖而出,在上学期的秋季运动会上,他超越葛兴国,拿到万米长跑冠军,而且学习成绩也好,是三班前五名,还是团员,很受三班班主任重视。   何浚的判断很快得到证实,宋老师和一个工作队队员进来宣布,他们被学校抽调出来,成为学校纠察队一分队队员。   “纠察队按照学校工作队的部署工作,同学们,最近学校有些混乱,不少外校的人到学校来,好些同学也不遵守八条规定,擅自出校串联,这些都是违反学校规定的,这种行为必须停止。”   宋老师说完之后,那个工作队队员接着说:“最近有些红卫兵反对校党委,这是错误的,校党委是按照党的指示在工作,有意见可以提,但绝对不能踢开党委,有些人甚至说,要砸烂党委,这更是错误的。   同学们,你们都是党培养出来的,是作为接班人在培养,党在你们身上花了很多精力,从毛主席到学校老师,都对你们特别重视,在这场运动中,你们要站稳立场,”   “砰!”   朱洪吓了一跳,扭头看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莫顾澹关从容在前,后面跟着一大群穿着绿军装,手臂上套着红袖章的学生。   “你们要做什么?!”   莫顾澹冲到宋老师和工作队队员面前,振臂高呼:“我们坚决反对工作组的错误决定!工作组这是在扼杀群众运动!破坏文化大革命!”   关从容展看张纸:“这是我们九中井冈山红卫兵战斗组给工作组的抗议信!”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条,归纳起来,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在这场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我们红卫兵响应党的号召,起来造反,砸烂一个旧世界,建设一个全新的社会主义中国,为此,我们必须检查并清算过去十七年九中是如何执行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让我们失望的是,工作组进入学校后,却坚决反对我们红卫兵的革命路线,依旧执行错误的资产阶级路线,我们认为工作组犯了严重错误,应该你可改弦更张,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   关从容念完抗议信后将信交给了宋老师,根本没看那个工作组队员一眼,宋老师叹口气:“同学们,你们要冷静,要冷静,运动是很复杂的,你们没经历过五七年,老师希望你们能吸取教训,这样攻击党委和工作组的是错误的。”   “哼,宋老师,别跟他们废话!”那工作组队员冷哼了声,指着关从容冷笑道:“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吃咱们共产党的喝咱们共产党的,脑后却长出了反骨,造反!你们要造谁的反!?这共产党的江山是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反得了的!我警告你们,你们已经走在悬崖边沿上了!再走一步便是现行反革命!”   “一个革命者是不怕流血牺牲!不怕被人误解!不怕受到打击报复!”莫顾澹大声宣布:“现在历史赋予我们的使命是,打倒资产阶级,保卫红色江山!工作组必须向我们红卫兵作出深刻检查!”   工作组组员气得脸色发白,宋老师连忙开口:“同学们!同学们!冷静点!冷静点!同学们,你们要冷静!工作组是党中央派来的,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派来的!执行的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同学们,你们还年青..”   “宋老师!你不要和稀泥!我们严正警告你!你依旧还站在资产阶级阵营,九中在过去十七年的路线必须全面检查!可以断言,九中党委已经滑落到修正主义中,必须彻底清算!”莫顾澹大声宣布。   朱洪看见葛兴国皱起眉头,他在心里冷笑,这个论断却太武断了,到现在,没有丝毫证据能证明,九中党委执行的是资产阶级教育路线。   自从红卫兵一出现,葛兴国便对他们产生了很大兴趣,可他父亲,一位共和国的老将军却专程到学校来,将他叫回家,告诉他不要去参与这些政治运动,好好读书就行。   父亲的举动让葛兴国非常惊讶,在他的记忆中,父亲从来没到自己的学校来,这次却专门到学校来,还特地将孩子们全都叫回家,态度前所未有的严肃,这绝对是第一次。   正是由于父亲的吩咐,葛兴国才没有加入红卫兵,无论莫顾澹关从容和来俊怎么劝,他都不为所动,这让他很是得罪了一些大院朋友和同学,可他不在乎,他坚信父亲没有错。   如果在最初,红卫兵批判校党委,葛兴国觉着还可以理解的话,可工作组进校后,葛兴国认为这是党中央派来的,应该服从工作组的领导,有错误检查错误,改正了便行,可没想到,红卫兵居然连工作组一块批判,这让他难以接受。   “住口!”葛兴国怒气一闪,挺身而出:“同学们,工作组是党中央派来的!执行的是党中央的政策方针,我们应该服从工作组领导,支持工作组的工作!你们这样作,我坚决反对!”   “对!”何浚走到葛兴国身边大声说:“你们不要党委,不要工作组,你们要什么?你们要夺九中领导的权!让你们来领导九中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有什么不可以!”莫顾澹尖锐反击:“我们自来红就是要扛起革命的旗帜,要接革命的班!葛兴国,你是革命的后代,也是自来红!我希望你站稳立场!”   “就你这样还接革命的班!”工作组队员冷笑道:“我们共产党养你们,还不如养条狗,狗吃了食,还知道忠诚!就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我还不信反了天!”   林百顺他们不由大笑起来,莫顾澹冲着他们冷笑下:“我看你们就是那条狗!”   林百顺涨红了脸,他身后的一个女生站出来:“作党的狗也是光荣的,你们呢?资产阶级,修正主义的狗!”   朱洪不认识这女同学,韦兴财在边上悄声说:“这是七班的君巧巧!从青年湖中学考进来的。”   朱洪悄悄点点头,君巧巧看上不算很漂亮,小巧玲珑的,皮肤略有点黑,韦兴财有点纳闷,他觉着朱洪今天太沉默了,以往要有这样的事,他早就站出来了。   “君巧巧的诗写得好,据说小学便在报纸上发表过诗,她能背下毛主席的所有诗词。”韦兴财继续介绍这个女生,朱洪却没有异样,背下毛主席的所有诗词算什么,楚明秋早就给他表演过了,他不但背下了毛主席的所有诗词,还背下了毛选四卷。   “说得好!”君巧巧身边的一个女生也说:“你们不就仗着自来红,反党委反工作组,把学校搞乱了,把文化大革命搞乱了!干扰了党中央的整体部署!”   “这女生也是七班的,叫焦娇。”   不过,朱洪认得这女生,这女生是运动健将,身材硕长,皮肤黝黑,看上去便生气勃勃,她是学校春季运动会女子一千五百米和跳高冠军。   这两个女生都是从外校考进来的,而且都是平民子弟,焦娇还在小学便到体校接受训练,君巧巧的父亲是银行普通职员,母亲是医生,她们的出身既算不上红五类,也算不上黑五类,民间调侃灰五类。   莫顾澹他们的行动并非偶然,各个年级的红卫兵同时出动,堵住了所有办公室,来俊和校红卫兵领导成员则冲进工作组办公室,直接堵住工作组尚组长,要求和工作组公开辩论。   “公开辩论?”尚组长冷笑下:“你们有什么资格和我公开辩论,你们要作的是老老实实检讨错误,回到中央的路线上来。”   尚组长没有对红卫兵丝毫让步,说实话,要不是他们显赫的家庭背景,工作组早就采取行动了,但即便如此,莫顾澹他们的行动也激怒了尚组长,尚组长当天便召开工作组成员和校革命委员会以及部分积极分子开会,只经过短短半个小时会议,便形成决定,工作组要全面反击。   “对那些顽固坚持立场不肯转变的,立刻予以监督,动员所有群众,对他们形成围攻之势,以下人员的学籍管理卡,由工作组掌握,来俊,莫顾澹,关从容,殷柔柔,向卫红,各班班主任要尽快去家访,动员他们的家长对学生们说服教育,纠察队立刻组织起来,晚上八点闭校。”   尚组长的决定得到迅速执行,当天晚上,校纠察队便上岗了,朱洪耍了个花招,和林百顺韦兴财编在一个小组,三个人守在学校偏门,八点钟一到,三人便将门关上了,几个想要出校的同学在那吵嚷,朱洪毫不客气的告诉他们,这是校工作组的决定,请他们向校工作组提意见。   几个同学闹腾了阵也散去了,全校同学都接到通知了,没有人有意违反工作组的规定,九中有三个校门,正门后门和偏门,正门不说了,后门在学生宿舍附近,偏门则在老师的办公室附近,这里比较僻静,天一黑便没几个人来了。   林百顺坐不住,悄悄溜出去逛去了,朱洪和韦兴财则老老实实的坐在门口边上,没多久,葛兴国和两个同学巡查过来,朱洪问了下学校的情况,葛兴国说没事,挺安静的。   “我看不一定。”随葛兴国一块来的同学说,朱洪也认识,这是葛兴国班上的同学,叫魏北上,也是高干子弟,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葛兴国他们班上有小部分人没有参加红卫兵。   “怎么啦?”葛兴国问。   “他们都到高三宿舍去了。”魏北上说,灯光下,他的神情隐隐有些担心,这个晚上,工作组和老师连夜动员,教室和办公室宿舍都灯火通明,恍若白昼,两边的学生都群情激昂,奋笔疾书。   “我看工作组应该同意辩论。”魏北上说:“真理越辩越明。”   “这样冲突下去,他们会吃亏的。”葛兴国叹口气,朱洪微微皱眉,莫顾澹他们都这样了,可他们的神情和语气却是十分惋惜,他们才是一路人。   “我觉着,莫顾澹他们的举动才证明了过去十七年的教育路线有问题。”朱洪慢慢的说:“学校平时太照顾你们干部子弟了,什么都优待,养成了他们这种习性。”   “我不同意这种说法,”魏北上摇头说:“中央有文件,在培养接班人上,革干子弟应该优先,我们从小接受革命教育,我们的父辈言传身教,不交给我们交给谁?”   “老革命打江山坐江山,这是自然的,但国家政权建立之后,接班人应该公平,我们都可以接班,我可以,你可以,林百顺韦兴财可以,甚至公公彭哲他们也可以,”朱洪慢慢的说:“接班人不是谁出身好便可以接班的,接班人首先要看政治品质,出身只是一个方面。”   “政治品质怎么来?”魏北上反问道,没等朱洪回答便径直说道:“自然只能从他的成长环境,所受的教育来,其中成长环境最为重要,父母对孩子的影响要远远超过学校老师。”   “这是片面的,”朱洪说:“在党和国家领导人中,很多出身都不好,以现在的标准来看,都可以划到地主富农旧官僚中,他们可以成为我们社会主义的领路人,这就证明了,出身不是那么重要的。”   “哼,朱洪,你这样的认识与党的政策不符合。”   “不是,你的认识才与党的政策不符。”朱洪神情坚定:“党的政策是有出身,不唯出身。”   魏北上语塞不知该说什么,过了会才小声说:“反正,反正,我觉着学校压制我们干部子弟。”   “这话不对,”朱洪他们扭头看,却是宋老师从黑暗中走出来,朱洪他们赶紧站起来,宋老师含笑让他们坐下,然后看着魏北上说:“其实,学校一直在为干部子弟的发展提供帮助,这点我可以证明。”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12章 工作组的反击(中)   葛兴国点点头,朱洪沉默无语,宋老师叹着气走了,葛兴国看着朱洪问:“最近你见着楚明秋了吗?他还在收破烂?”   朱洪点点头,魏北上好奇的问:“什么收破烂?”   “接到不给他安排工作,他自己找了份收破烂的工作。”葛兴国解释道,魏北上这才明白,不由惋惜不已。葛兴国叹口气:“公公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朱洪摇头说:“你们大概不知道,宋老师说的,我一点不惊讶,公公报了中专后,我和他谈过,那次公公说了实话,今天宋老师说的,当初他全部料到了,今天不过证实了他的判断,象公公这样的人,岂会一直收破烂。”   “真的?你什么时候跟他谈的?我怎么不知道?”韦兴财奇道。   “那段时间,你和林百顺中午在学校吃饭,我和他在路上谈的。”朱洪面无表情的说。   葛兴国和魏北上上别处巡查去了,韦兴财等他们走了之后,和朱洪面对面坐着,夜色越来越黑,满天繁星,一阵夜风吹来,树叶发出轻轻的响声。偏门并不大,仅够一人出入,铁门紧闭,内外却是两个世界。   周围胡同的建筑比起九中来说要低矮多了,繁星下,黑漆漆的,仅有几盏昏暗的路灯照在地面,学校内,却是灯火通明,四层高的教学楼灯火通明,一派繁忙紧张景象,办公室也一样,多数办公室都亮着灯,老师们不是在开会便是在写大字报。   “洪哥,今儿怎么啦?”韦兴财低声问道。   朱洪摇摇头,今天临走前,楚明秋再三提醒他,他们之间的谈话不要说出去,那怕林百顺和韦兴财都不能说,但又要拉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冲动起来。   “洪哥,公公是什么意思?晦暗不明?这是什么意思?”韦兴财摇着纸扇又问。   “他的意思是暂时不要动,先看看再说,后发制人。”朱洪的回答很简单,韦兴财还是不解,朱洪却不再解释了,俩人沉默了好久。   “嘿,今晚可真热闹,明天大字报肯定能把他们淹了!”林百顺兴冲冲的回来,看到朱洪和韦兴财便叫起来。   韦兴财连忙追问,林百顺摸了把汗,跳上桌子,顺手从韦兴财手里抢过纸扇:“我从一楼到四楼,初中到高中,全跑了一遍,嘿,你们猜,怎么着,全在写大字报,明天,就展开全面反击,我看他们还顽抗到什么时候!”   “公公认为红卫兵不一定会输,”朱洪望着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幽幽的说,林百顺和韦兴财都楞住了,韦兴财皱眉问道:“怎么会?工作组现在也开始反对红卫兵了,他们代表的是党中央。”   “公公的意思是,中央现在有路线分歧,工作组和红卫兵各自代表了一派意见,谁最后能获得胜利,不取决于他们,而取决于中央。”   林百顺的兴奋顿时一扫而空,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教学楼,有些丧气的叹口气:“唉,这么说,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韦兴财皱眉想了想:“洪哥,我觉着我们还是应该写篇大字报,不然同学们以后会怎么看我们。”   林百顺摇头说:“我知道公公,财主,他是个谋定后动的人,凡事都考虑周全才出手,这家伙比我们成熟聪明。”   “我觉着公公做事是很仔细,可他因为出身,所以失之于小心,咱们应该可以大胆点,洪哥,我们若一点不出声,将来同学们会怎么看我们呢?再说,还有咱们学习小组的成员呢,他们可都有意见了。”   朱洪心里吃了一惊,连忙问怎么啦?韦兴财叹口气:“我们一直没发表意见,同学们都在背地里议论了,说洪哥你不坚持革命了,立场动摇了,洪哥,咱们不能不发表意见,不然人心就散了。”   朱洪皱起眉头,林百顺却说:“我觉着公公既然说了,那咱们就后发制人,那上面有分歧,咱们都是穷老百姓,人家莫顾澹还有副部长的老子,学校惹得起吗?工作组惹得起吗?我们要是站错了,谁来救我们?”   韦兴财依旧摇头:“这是瞻前顾后,说不好听点是投机,一个革命者必须勇往直前!”   “你!”林百顺有些气急败坏:“这怎么是投机呢?这是策略!策略,毛主席还说了,革命要讲究策略!懂不懂!”   “就算策略,可也不应该出声。”韦兴财说着:“要不然,我署名写张大字报。”   林百顺从桌上跳下来:“我看可以,财主写篇,贴出来,要不然,我和财主共同署名,洪哥,你看看,等局势明朗再说。”   朱洪看着他们,忽然涌起种使命感,他断然说道:“不,还是我来,我们共同署名,内容我再考虑考虑。”   “我看,让公公给我们起草一份,上次他写的那份,写得多好。”林百顺说道。   朱洪心里有点不舒服:“不用,我来写。”   “就是,以公公的性格,他既然出了主意,我们不按他的主意办,他还就不会给我们写大字报。”韦兴财也说。   这个夜晚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对阵双方的力量极度不对等,工作组有全校三分之二的学生和全部老师的支持,各班班主任全体守在教室里,指导学生写大字报,纠察队在全校巡查,不但校内外的串联被隔绝,学校内的活动也受到严格限制,各个年级的积极分子守在宿舍的楼道上,不准外年级同学进来。   葛兴国在校内巡查了几圈,和守在宿舍楼前的纠察队换班,宿舍楼同样灯火通明,为了方便同学们写批判大字报,学校破例宣布今晚不熄灯。   这种守候很是枯燥,特别是看着同学们热火朝天的忙碌着,葛兴国他们却有点意兴索然,魏北上蹲在宿舍楼前的水泥评判台上,看着树荫中的宿舍楼,高中年级的宿舍楼象个小四合院。   明天,葛兴国有些不敢想,明天会出什么情况,虽然不赞成来俊他们的举动,可葛兴国依旧不愿看到他们被批判。   “你说,工作组会怎么处理他们?”魏北上问道:“会不会被打成右派?”   “恐怕不会。”葛兴国摇头说,无论来俊还是莫顾澹关从容父母的级别都相当高,他们要被打成右派,他们的父母会坐视不管?葛兴国不信。   “唉,他们也是太倔强了,”魏北上叹道:“要是工作组一进校,他们能团结工作组,也不会成这样。”   “他们就是这样...”   正说着,从外面过来几个人影,走近了,葛兴国认出是几个女生,冲魏北上招呼声,俩个人过去。走近了,葛兴国才认出来是殷柔柔和班上的几个女生。   “殷柔柔,这么晚了,你到这来做什么?工作组有规定不准串联。”   “葛兴国,咱们这是学校呢?还是监狱,就算监狱也允许探监吧。”殷柔柔冷冷的盯着葛兴国,银色的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的红色连衣裙披上一层朦胧的银灰。   “这什么话,殷柔柔,还是回去吧,回去休息,别上去了,这太晚了。”葛兴国神情平静,语气却很坚定。殷柔柔是班上的文娱委员,可这丫头在初中就比较有名,出身红五类,学习成绩好,最厉害的便是嘴巴忒厉害,二班的男生们没人不怕,可这丫头有个克星便是一班的公公楚明秋,葛兴国亲眼见他们斗嘴,殷柔柔没有占到半分便宜。   “哼,你倒是工作组忠诚的狗腿子。”殷柔柔冷冷的说,根本不理会他们,带着两个女生便向里面闯。   “殷柔柔,方慧云,向卫红,你们站住!”葛兴国叫道,殷柔柔三人依旧不理会朝楼上走去。   葛兴国要追上去,魏北上拉住他,葛兴国回头,魏北上冲他摇摇头:“让她们上去吧,没事,你要拦着,她们要闹起来,楼上再下来,这事就大了。算了,就让她们上去。”   葛兴国停下脚步看着殷柔柔她们的背影。   殷柔柔三人勇敢的闯进男生楼,即便平常女生也很少上男生楼,更何况现在这个敏感时间,现在这个时间。   上楼之后,殷柔柔便直接去到高三年级寝室,敲开了三零二室的房门。三零二室,是来俊他们的宿舍,此刻房间里烟雾萦绕,七八个男生正围着书桌,小声的议论着。   “殷柔柔来了,让让,咱们学校的才女来了,来得正好,这归你了,你来执笔!”   人群中心的来俊抬头看见殷柔柔立刻叫起来,来俊是九中的干部子弟的核心,身材高大强壮,连上棱角分明,笑起来的,两腮画出一道弧线,这给他平添了两分儒雅。   在干部子弟中,父亲的官职很重要,平时大家在一块,都是父母官职差不多的在一块,可要成为核心,仅靠父亲的职务便不行了,本人还必须有让大家服气的本事。   来俊便有,他的口才很好,在两年前学校举行的辩论大赛中获得优秀辩手的称号,他还是市高中作文竞赛二等奖获得者,他还是学校的游泳冠军,他的梦想是当一名海军军官,为此还通过父亲的关系参加了海军夏令营。   “来俊,你这毛笔字是得练练,就这,六神无主嘛。”   即便面对来俊,殷柔柔的那张嘴依旧不饶人,说完毫不客气的走到来俊身边,拿起那张大字报读起来。   “明天肯定有很多反对我们的大字报,你看,那边教学楼,灯火辉煌的,”向卫红神情不屑的调侃道。   来俊爽朗的笑道:“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同学们,红卫兵战友们,现在,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我们无产阶级失去的只是锁链,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来俊举起拳头:“战友们!让我们共同高呼,坚持就是胜利!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胜利一定属于我们!”包括殷柔柔三个女生在内的所有人都举起拳头,庄重的说道:“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来俊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对面的教学楼,拳头握得紧紧的:“我们一定胜利!我们执行的才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当背对着同学们时,来俊并不象刚才那样激动,相反神情有些紧张,他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能胜利,现在他只能这样鼓励自己。   现在他们退不下来了,现在退下来等于找死,学校一定会秋后算账的,那时反革命、右派的帽子便会给他们带上,他们就从骄傲的自来红,红五类,变成丑恶的阶级敌人。   “来俊,我们有个主意。”殷柔柔看完大字报后说,来俊转身看着她说:“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我建议首先分化瓦解敌人!”殷柔柔说,来俊顿时兴趣倍增:“说来听听,这分化瓦解是怎么个分化瓦解法?”   殷柔柔淡淡一笑:“明天开始,我们各年级红卫兵要集中批判工作组没有执行党的阶级路线,没有实行阶级站队,工作组为了堵我们的口,肯定要采取某些措施,至少要执行某些阶级站队,如此,他们自己便会排斥一些群众。   然后,我们就进行下一步,批判工作组没有批判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相反和校党委打成一遍,工作组便不得不进行批判校党委,如此,校党委和大部分老师便又会被排斥,支持校党委的同学也会离开他们,这样对我们的攻击就又少了一些,而且,这其中肯定还有些同学老师,站到我们这一边来。你看,这主意怎么样?”   “分化瓦解!”来俊皱眉念叨了两遍问:“工作组会这样容易上当?”   殷柔柔点点头:“他们现在很轻视我们,根本没把我们看在眼里,而且,教育战线是中央点了名的,阶级站队是四清以来的重要手段,他们有七成可能上当。”   “我看准行!”莫顾澹首先赞同,关从容随后也表示赞成。   看到大伙纷纷赞成,来俊也点头赞成,于是,殷柔柔将她写的那张大字报拿出来,交给来俊,方慧芸一把抓过去,说我来念,   方慧芸是学校广播站的播音员,声音甜美,来俊他们自然赞同。   “在这场伟大的文化大革命中,工作组却采取了奇怪的措施,组织群众围攻我们红五类,这是极其不正常的,我们是自来红,生在革命家庭,长在党的怀抱,按照四清工作方针,我们是党的可靠依赖力量,可工作组呢?组织那些出身地主富农右派子弟,对我们进行围攻,这让我们非常理解!我们想问工作组究竟要干什么?!...”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13章 工作组的反击(下)   方慧芸虽然才十七岁,身材却已经发育,扎得紧紧的武装带将有些发黄的宽大旧军装紧紧束在身上,勾勒出苗条的曲线,她的一头浓密柔顺的黑发,原来疏散整齐的披在肩头,现在则用条红色头绳扎成了马尾巴,秀气的眼睛紧盯着大字报。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块试金石,是不是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路线方针政策,是考验我们是不是忠诚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是不是隐藏在党内的修正主义黑帮,执行是不是一条修正主义黑线!   同学们!无产阶级失去的只是锁链,得到的却是整个世界!   让我们高唱无产阶级战歌,去拥抱这个伟大的时代!”   方慧芸充满激情的声音顿住,在场的同学们都有些傻了,好一会,才热烈鼓掌。   “好!好!”   “我有个主意,明天我们去抢占校广播室,把这篇大字报向全校广播!”关从容提议道。   来俊想了想摇头:“现在我们要示之以弱,让他们更轻视我们!”   “对!”来俊身边的一个同学叫道,殷柔柔看,这男生不认识,那男生自我介绍说:“我叫范行军,高三八班,总装大院的,我妈进关的行军路上生的我,我爸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名。”   范行军看上有些黑,看着就是军队大院出来的,说话做事很有股军人劲,干脆直接,大概很多人问过他的名字,就一下全说出来了。   “我看,我们应该将文章交给中央文革小组看看,最好请江青同志或陈伯达同志看看。”范行军边上的另外一个同学进一步提议道,这个同学殷柔柔认得,是高二二班的白祖文。   “交到中央文革小组?”莫顾澹有些疑惑,交上去自然好,可怎么才能交上去呢?中央文革岂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魏北上的父亲是中央办公厅的,让他转交怎么样?”   “他怎么可能,他正跟着葛兴国巡查呢。”莫顾澹很是不满。   每个年级的干部子弟都有一个领军人物,高一年级的便是葛兴国,正是由于他站在工作组一边,影响了一大批高一的干部子弟。   “葛兴国也是干部子弟,自来红,我们要团结,要给他们时间,我相信,最后他们一定会站到我们这边。”   来俊的话总是带有总结和结论性的,众人点头称是,来俊略微思索后又说:“我们还是要想办法将大字报交到中央文革手中,莫顾澹,不,还是向卫红,你是女生,目标小点,到四中去,找四中的蒙大伟,就说我让你去的,将大字报交给他,让他设法交到中央文革小组手中。”   向卫红点头答应,方慧芸提出,她和向卫红一块去,来俊也同意了。   白祖文接着提议:“我不能在他们规定的战场作战,我们要选择战场,扩大我们的影响,我提议,将大字报贴到四中八中,还有华清附中,师范附中,对了,还有燕大,华清大学,燕师大,咱们都贴过去,哎,你们不知道,到华清燕大看大字报的,海了去!咱们的大字报一贴上去,肯定能得到很多支持!”   这些红卫兵们都是高干子弟,由于家庭和生活环境,平时便经常互相联系,红卫兵一出现,立刻得到他们的认同,各学校的红卫兵很快成为一个整体,彼此奔走联络,同进同退。   第二天,果然如他们预料那样,大字报铺天盖地,反对工作组和校党委的大字报被连夜撕去,来俊大怒之下,迅速起草了抗议信贴在教学楼和宿舍的门口;工作组动作也不慢,立刻组织回应,就贴在他们的抗议信旁边。   随后,老师们开始走访家长,请家长帮助说服红卫兵,让他们转变立场,不要再与工作组对抗。而在学校,各班连续召开辩论会,对红卫兵们展开批评围攻。   来俊他们显然低估了组织的强大,短短一天时间,便十几个同学宣布转变立场,宣布退出红卫兵。同样工作组也低估了红卫兵核心力量的坚定,来俊他们在围攻之中毫不动摇,依旧每天贴出大字报,在疯狂攻击中,依旧咬牙硬顶坚持。   殷柔柔带着向卫红方慧芸她们每天悄悄到各个学校去,这些学校也都封了校门,非本校学生不能进,她们和校内的红卫兵联系,让他们每天到校外来取,同时将他们的大字报贴到九中去。   阳光下,她们年青的脸上淌满汗珠,她们心里却有种紧迫感和使命感,这些天在各个学校奔波,对整个局势有所了解,除了红卫兵的诞生地,华清附中的红卫兵境况稍好,其他各个学校的红卫兵都很糟糕,都受到工作组的围攻,都在咬牙坚持。   “你们是那的?”   门口两个带着红袖章的工人拦住她们的车,殷柔柔若无其事的说:“我们是来看大字报的。”   “小同学,你们是红卫兵吧,回去吧,今儿开始,红卫兵不准进学校。”门卫说道。   “凭什么!他们怎么可以进去!”方慧芸非常不满的指着边上正进学校的行人,这些人从着装便能看出不是华清的学生,是燕京各工厂和大学的学生。   “这是校工作组的规定,你们看那,那是新规定。”门卫冷冷的指着校门口贴着的通知。   三人过去看,通知是新出来的,边上的浆糊痕迹很新,通知不算长,总共有七条,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禁止非法群众组织成员进入学校,其中便明确指出红卫兵。   在通知边上,还有另外一张通知,这张通知,这张通知让她们三人顿惊,通知很简单,工作组宣布华清大学工程系蒯大富划为右派,工作组认定,蒯大富是假革命假左派,打着红旗反红旗,是典型的右派,工作组决定对他采取措施,实行隔离审查,视其认识态度作最后处理。   “反对工作组就是反党,蒯大富极其同伙必须认清罪责,向人民忏悔,否则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   这杀气腾腾的口气让殷柔柔三人不寒而栗,三人面面相窥,华清和燕大是文革的两面旗帜,燕大是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的诞生地,华清工作组中有国家主席的夫人,这是公开的秘密,所以每天都有大批群众到华清看大字报,通过这些大字报了解运动的动态。   向卫红不服气,抬腿便要往里闯,殷柔柔连忙把她拉住,这华清大学的门可不是随便闯的,这所大学的动向连国家领导人都关注。   “这下咱们上哪呢?”方慧芸有些气馁,垂头丧气的。   今天她们带了八张大字报,每张都定了地点,华清大学和华清附中都有,现在华清大学进不去了,华清附中也一样玄了,这两张大字报贴那呢?   “哟,殷柔柔,不爱红妆爱武装了,真个英姿飒爽啊!”   殷柔柔扭头一看,楚明秋蹬着三轮车过来,三轮车上空荡荡的,显然今天收获还没有。   “楚明秋,你在这阴阳怪气作什么?”殷柔柔皱起眉头。   楚明秋依旧笑嘻嘻的:“咱不是在劳动中改造思想吗,对了,刚才我还遇见你哥了,穿得跟你一样,看上去真威风。”   “楚明秋,你少在这装模作样,”向卫红有些生气,可没等她说完,殷柔柔打断她:“公公,你能进去?”   “能啊,怎么不能,”楚明秋满不在意的说:“哎,我给你说啊,现在那生意最好,就数各大学,你看那废纸旧书,满地都是,别说给钱,就算拣都拣不过来,现在我每天就在各大学里转,就说这钢院吧,昨儿我去了一趟,你猜怎么着,正好碰见他们处理旧书,我说别啊,给我得了,人家多大方,送我了,根本不要钱,殷柔柔,将来九中要处理旧书,通知我一声,千万别给别人了。”   “行啊,今儿帮我们一个忙吧。”殷柔柔似笑非笑的说。   “行啊,没有问题,”楚明秋根本没问什么事便满口答应,殷柔柔将一张大字报交给他:“帮我们贴到里面去。”   “你们是红卫兵吧,”楚明秋微笑着问,殷柔柔淡淡的问:“怎么?害怕了!”   “有什么可怕的,我支持你们,”楚明秋说:“我觉着工作组对你们的态度不对,应该支持你们,我赞同你们的观点,这是压制群众,这十七年的教育路线是要好好总结下。”   “真的!你支持我们!”方慧芸高兴的叫起来,就像久旱的人遇见甘露似的。   “你支持我们?”向卫红则有些怀疑,楚明秋很肯定的点点头:“当然,我觉着在这场大革命中,就是要你们这样小将去冲去闯,撬动下这死气沉沉的局面。”   “你说得很对!”向卫红神色稍霁:“我们就是要砸烂一个旧世界,建设一个新世界!”   楚明秋心里暗笑,神情却很郑重:“说得好,我坚决支持你!要不是现在不是学生了,我就加入你们,和你们一块战斗!”   向卫红划过一丝冷笑,红卫兵刚出现时,多少人想加入,可无论什么时候,楚明秋这样的人,都不会收的。   “行了,行了,快进去吧。”殷柔柔对楚明秋的话将信将疑,可现在只有楚明秋可以帮她们,于是她赶紧让楚明秋进去。   “好,”楚明秋蹬车便要走,可他又转过头问:“我这算不算支持你们红卫兵的革命行动?”   “当然算!”殷柔柔说。   “对了,贴那?”   “哪儿人多贴那!”殷柔柔说。   “好嘞,没问题。”楚明秋蹬车进去,到了门卫那,还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待楚明秋走远了,方慧芸才问:“他就是公公?”   向卫红点点头,方慧芸有些疑惑:“童年,男儿当自强,沧海一声笑,都是他写的?他干嘛干这个?”   殷柔柔也有几分感慨,想想楚家大院,那古色古香,漂亮的大院,那个在院子里弹琴唱歌的小男孩,那个威风凛凛的小男孩,现在却汗流浃背的蹬车,沿街收破烂。   没等殷柔柔感慨岁月,向卫红冷哼声:“资本家的狗崽子,就该好好改造。”   方慧芸轻轻哼起《永远不回头》的旋律,依旧好奇的看着楚明秋的背影:“你们听过这歌吗?我们院的那些人可喜欢这歌了,还有那首男儿当自强,整天就在院子里狂吼!”   “怎么没听过,就去年写的,去年他考中专,就在教学楼唱的。”向卫红神情依旧有些轻蔑:“那沧海一声笑,不是被批判了吗,怎么还唱,这阶级立场可有问题。”   方慧芸可爱的吐吐舌头,向卫红扭头问殷柔柔:“接下来我们上那?”   “还能去那,回学校。”殷柔柔说,三人上了车往回走,向卫红扭头看了校园内一眼,忽然问道:“他不会给咱们扔了吧。”   “放心吧,公公虽然是资本家的子弟,可说话一向算数,这样的事,他做不出来。”殷柔柔说。   三人说着话,蹬车走了,没有注意到,边上过来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扭头看着殷柔柔,想要叫又不敢,边上那女生注意到了。   “怎么啦?认识?”   “好像是小时候一个院的,有点象。”   “就是楚家大院?我说,左雁,那破院子有什么,你现在还念念不忘。”   左雁撇下嘴:“好玩呗,哎,算了,过了这么久了,她不知道还记不记得。青青,我哥他们这次会被打成右派学生吗?”   “有可能,你哥他们太倔了,工作组既然说了,就这么干不行吗,你怎么不加入红卫兵,你怎么不加入呢?”   “我不想加入,忒闹腾了。”左雁笑了下说:“你怎么不加入?”   “不够格啊,我爸是工程师,还在海外留学过,算是知识分子吧,红卫兵不是要十三级以上革干子弟才能加入吗。”   “苏子青啊苏子青,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想当逍遥派,对吧。”左雁笑呵呵的说。   说话间,俩人到华清大学门口,门卫照样将她们拦下,左雁连忙解释说她们进校找人,门卫看看她们的装束,左雁穿着普通小碎花的白色连衣裙,苏子青上身是件白衬衣下面是条黄色的裙子。   “进去吧,不准乱说乱动。”   俩人推着车随着人流朝里走,人群里有人在小声的议论着,广播里,播音员在宣读工作组的决定。   “蒯大富必须老老实实认罪,承认反党反社会主义,破坏文化大革命的罪行,求得华清大学广大师生的原谅.”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14章 奇遇连连(上)   苏子青神情自若,左雁却面露忧色,她哥哥左晋北是育才中学的红卫兵,同样受到工作组的严厉批评。她们是市女三中的同学,也是同一个大院的,苏子青的父亲是抗战时期从德国归国的高级工程师,抗战时期便在延安从事军工生产,是党内少有的受过系统培训的技术专才。   “我记得好像八中来联络的那个薇子是楚家大院的,是吗?”苏子青忽然问道,左雁点点头,九中搞起这种联络后,各学校的红卫兵纷纷效仿,八中的联络员就是薇子。   其实薇子并不是红卫兵,她父亲的级别不到,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努力的,居然成了八中红卫兵红旗战斗队的对外联络员。   “那边怎么啦?”左雁看到那边忽然围着一大群人,好像还在嚷嚷。苏子青和左雁连忙过去。   “你是干什么的?谁让你贴的!”   “同学,同学,我就是一收破烂的,这大字报是门口的几个女红卫兵交给我的,让我给她们贴过来。”   “你是什么出身?”   “同学,同学,真不是我写的,我也写不出来,是个女红卫兵写的,我真不骗您,您看这;落款,九中井冈山战斗队。”   “你说,你是什么出身!”   “我?你看我是什么?我说同学,真是的,您看,我经常在这一带收破烂,同学,您看看,这不是有字吗!”   左雁一听这声音忍不住低低的叫了声公公,连忙往里面挤,苏子青将她拉住,俩人站在边上的花坛上,虽然好几年没见了,左雁还是一眼便认出了楚明秋。   楚明秋刚将大字报贴上去,立刻被高度警惕的校卫队同学给抓住,校卫队是华清大学工作组组织的纠察队,两个年青的学生立刻抓住楚明秋,盘问他是从那来的。   这个时代盘道首先便是问出身,楚明秋当然不敢说自己的出身,这要说出来,立刻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这些人敢立刻将他扣下,送到派出所都可能,所以他左躲右闪,连声解释。   “同学,这大字报上写的什么?”   “你不认字!自己不会看!”校卫队的队员显然很恼火,厉声呵斥。   “同学!同学!我就念了两年小学,您帮我看看,这上面都说些啥。”   看着楚明秋舔着脸赖皮样,左雁差点笑出声,苏子青同样忍不住乐了,苏子青眼珠一转,从花坛上跳下来,分开人群进去,跑到楚明秋面前:“哎,收破烂的,你怎么跑这来了,昨天不是说好了,我在那左等右等,你跑这来作什么!还不快跟我来!”   说着,苏子青抓住楚明秋的手便走,楚明秋多机灵一瞬间便明白了,校卫队队员还反应过来,苏子青便拉着楚明秋从人群中出来,推着楚明秋上车,她又招呼左雁上车。   听到苏子青叫左雁,楚明秋心里微微吃惊,可没敢回头,蹬车便跑,校卫队队员看着他那辆花花绿绿的车也没追,回身再看那大字报,为难了。这大字报没贴上去没什么,可只要贴上去了,要想扯下来就难了,必须要有工作组的明确指示,他们连忙向工作组报告。   放下校卫队不说,楚明秋也不敢再在华清待了,拉着两个女生出了华清,到了校外,他才松口气。   “黄洋界上炮声隆,报到敌军宵遁。这朗朗白日,公公也只能仓皇逃命。”苏子青调侃的笑道。   “唉,没办法,这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实在令人胆寒,不得不逃,不得不逃。”楚明秋摇头叹息,一脸沮丧,左雁噗嗤笑出声来。   “哎,同学,你叫什么?”楚明秋看着苏子青问,这女孩挺聪明,看上去也挺仗义豪气,与她秀气的外面一点不相称。不过,楚明秋嗅到点熟悉的味道,他看着哈哈大笑的苏子青,忽然一个倩影浮现在脑海,那是前世的“哥们”,一个小酒吧的女老板,自称新时代女汉子,前世的他曾经在她那唱过歌。   “苏子青,女三中高一二班,和左雁是同班同学,还同宿舍。”   “是吗。”楚明秋上下打量苏子青,又转头看看左雁,左雁长高了,目测身高有一米六了,留了头齐耳短发,鹅蛋形的脸庞上有双大眼睛,此刻正忽闪忽闪的有些羞涩的看着他。   “哇塞,左雁,长这么高了,黄毛丫头变大姑娘了。”楚明秋略带夸张的叫道。   左雁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公公,你咋还这样,跟小时候一样,满嘴跑舌头,一点没变。”   “老人说,三岁看到老,没办法,没办法,生成这样了。”楚明秋继续调侃着,心里却有些纳闷,这左雁怎么会帮自己呢?在他的印象中,左家兄妹应该很讨厌自己的,自己对他们从来不假辞色,均是用最严厉的手段反击,最后左晋北看到他便害怕,这左雁怎么没在刚才揭发自己呢?她刚才要揭发自己,自己恐怕很难走出华清大学的校门,恐怕要到禁闭室去待两天,和那蒯大富作伴去。   “你和左雁说的还真一样。”苏子青笑道,楚明秋耸耸肩:“说吧,她是怎样污蔑我的。”   “他可没污蔑你,”苏子青笑着说,左雁连忙打断她:“小痞子!你就是个小痞子!”   “小痞子!”楚明秋大奇,随即皱眉拍拍三轮车的把手:“有这样勤劳的小痞子吗?我每天都汗流浃背的工作。”说到这里,他忽然问道:“为什么帮我?我可是资本家出身。”   左雁还没回答,苏子青却说:“就想帮你,怎么着吧。”   “还能怎么着,只能感激莫名,”楚明秋再度耸耸肩:“说吧,要我怎么感谢你们,只要不以身相许就行。”   “以身相许?!”苏子青眼珠子瞪得溜圆,楚明秋忽然觉着她有点象那个韩国的女明星,苏子青仔细打量下楚明秋,很坚决的摇摇头:“不行,不行,太差了,配本姑娘还差上几个等级。”   “就是,要配我们女三中才女的,怎么说也得是骑白马的,你这蹬三轮车的怎么能行。”左雁也认真的点点头。   “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楚明秋慢悠悠的说,苏子青接口道:“就算唐僧也行,本姑娘不嫌弃。”   说完后还很得意的看着楚明秋,显然她早知道那笑话了,左雁抿着嘴在边上笑,楚明秋叹口气:“人家唐僧是和尚,您就放过他吧,不要破坏人家的清规戒律。”   左雁再也忍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苏子青也忍不住乐了:“那不行,遇上本姑娘,他还不赶着还俗!”   这下连楚明秋也忍不住乐了,三人就在路边说笑起来,左雁问他怎么收起破烂来了,楚明秋很简单的解释了两句,自然没有告诉她真话。   “你们没参加红卫兵吗?”楚明秋看她们没有穿红卫兵的标准制服便问道。   左雁摇摇头,苏子青依旧对他很好奇,顺手拿起三轮车上的小喇叭,打量起来,然后问:“你怎么想起贴大字报呢?”   “也是受人之托,左雁,你还记得殷柔柔吗?就是殷红军的那小狐狸妹妹,就是她,这华清大学不知怎么的,不准红卫兵进校了,她就让我去帮她贴,这不,差点将我给陷进去。”   “她参加红卫兵了?”左雁好奇的问,楚明秋笑道:“她参加红卫兵倒不奇怪,你不参加倒是挺奇怪的,你爸爸不是司长吗,够资格呀。苏子青,你怎么不参加呢?你爸的级别是不是不够?”   苏子青淡淡的说:“这倒不是,我爸虽然不是司长,可也是老同志,不参加是不想参加。”   楚明秋看着她们,大略知道她们的关系了,左雁性格比较软弱,没什么主意,苏子青则比较独立,所以她很容易受到她的影响,俩人的关系中,苏子青占主导地位,这不加入红卫兵的决定多半是苏子青的主意。   这个发现让楚明秋有了点兴趣,他想了下正想问,苏子青却拿起喇叭叫起来:“收破烂咯!收破烂咯!”   她略有些尖细的嗓音在大街上回荡,周围的行人都好奇的扭头看着她,她却得意的依旧拿着喇叭叫着,楚明秋苦笑下摇头,女汉子的味道更浓了。   “行了,行了,大小姐,玩够了,该给我了,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   “你可真逗,公公,干嘛将车弄成这样,花花绿绿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收破烂似的。”左雁有些纳闷的问,这三轮车的两侧都挂着牌子,口号还挺时髦,一边是文化大革命万岁,一边是坚决砸烂四旧。   楚明秋笑了下目光落到左雁的胸上,左雁脸色一红,楚明秋问:“你这毛主席像章是那的?怎么没见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主席像成为必不可少的配饰,楚明秋戴了个很大众的铝制的主席像,而左雁的主席像则是很小巧,金黄色的,头像下面还有行字:“毛主席万岁”。这种式样的主席像,楚明秋从来没见过。   “这个啊,你当然没见过,是我爸他们单位订做的,这是全铜的。”   “左雁,自从你家搬走后,院里的兄弟们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今儿重逢,就象重新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楚明秋说着将胸前的那个大众化的主席象摘下来:“作为革命战友,和久别重逢的亲人,左雁,我认为你应该和我交换主席像。”   苏子青噗嗤一声笑起来:“你这人也忒无耻了,想要别人的主席像还说得这样一本正经。”   “你还别笑,”楚明秋依旧一本正经:“这正表现了我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无限热爱,我今天少带了个毛主席像章,明天我再送你吧。”   “行啊,”苏子青似笑非笑的说:“明儿我也给你带个像章来,特大的那种。”   她用手比划着,楚明秋嘿嘿直笑,丝毫没有被看破内心的沮丧或羞耻,只是贪婪的看着左雁的像章,左雁很舍不得,可看着楚明秋的目光,她不由自主的将像章摘下来,交到楚明秋手上,拿起楚明秋的像章,在胸口前比划下又放下,非常为难的扭头看着苏子青。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15章 奇事连连(中)   “别看我,你自己要换的。”苏子青没好气的说,楚明秋急忙上车:“我先走了,咱们回头见,对了,提醒下你们,你们完全可以加入红卫兵,至于加入后是不是参加活动,那随你们的意。”   说完楚明秋蹬车便跑,留下苏子青和左雁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的背影,苏子青又气又好笑:“这家伙,这就跑了,咱们今天干什么来了?和他交换像章。”   左雁蹙起眉尖有些无奈的点头:“好像是吧,这怎么戴啊!这么丑!”   “胡说什么!”苏子青差点就去堵她的嘴:“别以为你是革干就什么话都敢说。”   左雁也吓了跳,扭头四下张望,还好没人注意她们,苏子青在她手臂上掐了下:“记住,别胡说,这不是你家里,你这小可怜。”   “谁可怜了!”左雁不乐意了,苏子青嘿嘿一笑:“你还不可怜,在家听爸妈哥的,在学校听老师的,好容易有个漂亮的像章,人家说换就换了,小可怜,将来多半是出嫁从夫了,是吧,我看这公公还不错,居然收破烂,哈,挺好玩的!”   左雁脸涨得通红,着急的直跺脚:“胡说!胡说!我,我撕了你的嘴!”   苏子青大笑着跳上车,左雁在后面追着,俩人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就算走了很远,楚明秋心里依旧很怪异,他刚才依旧沿着小时候的法子小小欺负了下左雁,可左雁的反应让他非常意外,这小丫头怎么是这样,居然就这样被他小小欺负了,没有一点反抗,这让他很没成就感,也让他心里的那团疑惑更大了。   现在想起来,就算在楚家大院时,他对左雁的印象也不深,她的形象只有在想到左晋北或薇子时,才会顺带想到她,在楚家大院的女孩中,薇子很强势强硬,殷柔柔很聪明圆滑,娟子很平和平淡,而左雁和王延安则是平淡,尤其是左雁,几乎没有给他留下什么深刻印象。恐怕唯一一次印象便是,那次他收拾左晋北,狗子一把将左雁给扭住。   原以为,左家兄妹对他是恨之入骨,没想成,左雁对他几乎没有恨意,还主动帮了他,这让他非常意外,也让他重新认识起左雁来。   “算我欠她一次情,以后有机会再还吧。”   楚明秋没有直接回家,打算再到燕大去看看,从华清到燕大并不远,不过,楚明秋没有径直到燕大去,而是从胡同里绕过去,从燕大的南门进去。他估计燕大恐怕也开始限制外校人员了,南门比较空,进出的人比较少,可实际上,几十年后,这里热闹非凡,是燕京,乃至中国数码和计算机的心脏地区——中关村,可现在这里很萧条,高墙将各校园与外界隔开,只有一条空旷的公路,和少少的几家商店。   从边上的胡同穿过去,又进入另一条胡同,楚明秋刚进去便被一个老头拦住了。   “大爷,有东西要卖?都什么?”   “小伙子,你来看看吧,我搬不动。”老头说着招呼楚明秋进去,楚明秋将车停在老头的门口,跟着他进去那院子,这是个小四合院,院子收拾得很精致,四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   “大爷,您要卖什么?”楚明秋没看见东西便问老头,老头依旧朝屋里走:“都在这呢,你进来瞧瞧。”   楚明秋跟着老头进屋,刚进屋便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屋里和外面比起来就太乱了,到处堆着坛坛罐罐,老头依旧在前面领路:“小心点,别碰着了。”   楚明秋小心的朝里面走,没走两步,他便被屋角的一尊大罐吸引,目测这罐高约五十厘米,素底宽圈足,直口长颈,唇口稍细,溜肩圆腹,肩以下渐广,至腹部下渐收,至底微撇。腹部绘有青花纹饰,共分四层,一层颈部饰有整整云气,二层肩部有云霞缠绕,三层则是装饰主体,苍茫云海间有青山静水,有老人临水垂钓,身边有三个峨冠博带之人,正恭敬的行礼,而最下部为变形莲瓣纹内绘琛宝,在罐身空白处则衬以苍松、梅竹、山石,显得错落有致。   楚明秋蹲下仔细看着这大罐,第一眼,楚明秋便断定这出自官窑,他将大罐抱起来,底部有岁月的侵蚀,再无其他标记。   “怎么小同志对瓷器也有研究?”   老头在身后问道,楚明秋没有开口,将大罐抱起来,放在窗前的桌上,阳光下,大罐青翠,犹如一棵青翠苍松,整个大罐就象活过来似的,云霞翻滚,河水静静流淌,钓鱼的老者背背斗笠,白须飘飘,全神贯注的盯着水面,那几个峨冠博带之人恭敬的候在边上。   楚明秋微微皱眉,再看罐口,罐口比较小,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楚明秋轻轻敲了下罐身,罐身发出清脆的回应。   “大爷,您这罐应该是子牙遇文王吧。”   老头点点头:“小伙子不错,居然能认出是文王遇子牙,那你知道这是那个时代的吗?”   楚明秋皱眉思索,将大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仰头想了很久:“大爷,这元青花吧。”   老头楞了下问:“怎么看出是元青花呢?”   楚明秋在罐颈部,有几个奇怪的花纹:“这里写着,至正八年奉旨督造,至正元年,元顺帝1341年改元至正,应该是元末了,再过十年,黄巾军起义爆发。”   “既然认得,那你刚才还想这么久?”老头好像故意在刁难似的,继续考问楚明秋。   “元青花是不是有,曾经在瓷器界和收藏界存在很大争论,但后来英国人珀西瓦尔。大维德和美国人约翰。波普对元青花进行了考证,认为元代有青花瓷,特别是至正年代,元顺帝曾经下旨,在景德镇烧制了大批青花瓷。   国内瓷器界争议的是,在元史上,从未有元青花的记载,应该没有,不过,后人研究,元代的航海家汪大渊的一份航海笔记《岛夷志略》,里面曾经提到过青白花瓷,这是元代存在青花的第一个记载,康熙年间编制的《陶记》中,对此也有记载,但《陶记》的问题也是没有注明年代,不过,对元青花的研究主要在国外,约翰。波普对比了伊朗宫廷收藏的中国青花瓷,认为元代已经有青花,这个判断已经被考古界和收藏界接受。”   对元青花的认识不是来自六爷的著作,而是来子秦淑娴的太爷爷秦叔业,秦叔业是瓷器专家,在瓷器上有很深的研究,对历史上各个时期的瓷器均有研究,他认定元代有青花,正是在他的指点下,六爷收了几件元青花,其中最大的一件是高约四十厘米的陶三春闯城云龙纹罐。   老头听后没有任何表示:“小伙子家学渊源啊,你这个年龄居然知道元青花,少见啊少见。你再看看,我这里还有什么?”   楚明秋羞涩的笑了下,听到老人让他再看,他连忙答应,一件一件的看过去,这仔细一看,他不由大吃一惊,这老头显然是瓷器收藏家,仅这外屋摆的瓷器中便有元青花六件,最大的便是子牙遇文王大罐,准确的说,应该是子牙遇文王梅瓶,另外还有五件小的,包括青花凤尾扁壶,双凤纹菱花口大盘。   除了元青花,还有明青花,清代康雍乾时期的瓷器,全是宫廷御制,每看一件,楚明秋便说出了瓷器的年代,这让老头更感兴趣,俩人边看边聊,老头兴起之下,转身进去,拿出厚厚一叠信签纸,将自己写的中国古瓷器考送给了楚明秋。   “老人家,您这是什么意思?”楚明秋大惑不解,他简单的翻了翻便知道这叠纸的价值,这几乎是中国的瓷器史,老人从中国瓷器的起源开始,一直写到现代,对各个历史时期的瓷器,门派,名窑,所用的材料,风格,均有详细的描述,旁征博引,论证充分,在楚明秋看来,这叠纸如果出版了,可以拿去给瓷器学的那些专家教授当教材。   老人的神情有些黯然:“我一生痴爱陶瓷,祖上留下的祖业也陆续变卖,全换着了这满屋瓷器,小伙子,我观察你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段时间你天天在学校里转悠,几分钱一斤的古画,几毛钱一斤的商周铜器,你全收走了,铜器放进了南羊圈胡同三十六号,书画则拉走了,是这样吧。”   楚明秋心中大惊,神情却丝毫不变,的确,随着运动升温,各校都有不少教授权威被抓出来批判,比如,燕大便有两百多老师被批判。工作组在打击反对党委的学生的同时,也在有意识组织学生对专家教授和部分学校干部的批判,按照五一六通知上所指示的那样,批判权威,批判专家,批判黑线!   楚明秋认为这是工作组抛出来的目标,有转移学生注意力的作用,在华清大学,楚明篁便受到批判,楚子衿却没有,她在中日友好协会的职务保护了她,只是,楚明秋不知道还能保护她多久。   在楚明秋的老师们中,高庆已经被贴了大字报,而庄静怡已经被揪出来了,楚明秋这次没有忘记通知庄静怡,五一六通知一出来,他便通知了庄静怡和邓军,告诉她们,立刻打扫房间,所有不适合的文字全部清扫,可这根本没有什么作用,她们本来就是靶子,庄静怡在运动一起,便被揪出来了,成为音乐学校的黑权威,只是音乐学院的批判还没发展到燕大和华清那样暴虐的程度,神仙姐姐也不像五七年那会那样固执,很快便写出了认罪书,楚明秋正琢磨着,怎么把她从音乐学院弄出来,那怕是发配到农场去也好。   楚明秋没有说话,只是嘿嘿的笑,目光盯着老人,心里想着是不是杀人灭口之类的,老头神情温和:“以你的学识,楚家的财富,居然会干收破烂的活?唉。孩子,这些东西我都送给你。”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16章 奇事连连(下)   楚明秋眼珠子差点掉下来,震惊的看着老人,连说话都结巴了:“大,大爷,大爷,您...,您要送.,送给我?”   “对,送给你,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必须保护好它们。”老头神情落寂而悲伤:“如果,如果,将来有可能,将这部书给出版了,那我在九泉下也感谢你。”   “大.大爷,您这是什么意思?”楚明秋还是不敢相信,结结巴巴的问道。   “你听我说,”老人说道:“老夫我一生痴迷瓷器,祖上也曾经留下庞大的家产,可为了收集这些瓷器,陆续变卖了,早年成亲,有个儿子,闹鬼子那会病死了,老伴前两年也走了,现在就剩下这些瓷器和这小院了,现在外面整天说四旧,四旧,老夫估摸着这瓷器也算四旧之一,另外,老夫身体也不太好,就想寻个人,将这些东西给传下去,这些可都是国家的宝贝,真要被人砸了,可再也没有了。”   老头说到这里禁不住有些唏嘘,眼角落下几滴浑浊的泪,楚明秋禁不住也有些黯然,这些瓷器,别说全部了,就算那几件元青花,他也买不起,这次是真买不起,元青花自够资格摆在客厅,那书房或库房摆的瓷器是什么?楚明秋都不敢想。   “老人家,为什么不捐给国家呢?”楚明秋问道。   “唉,这都四旧了,国家还会要?”老头摇摇头:“你看看外面,天地君亲师,那个年代有这样的,没这样的,老夫寻摸了好久,还是找个人托付便好,将来世道平和了,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楚明秋看着老人,站起来,冲老人恭恭敬敬的深施一礼:“长者有托,晚辈不敢辞,不过,大爷,您得听我安排如何?”   老头嗯了声,让楚明秋说下去:“东西,我收下,绝不负老先生所托,将来老先生若有子嗣寻来,我一件不拉还给他,老先生在此孤独无依,我想请先生到我家安度晚年。”   “去你家?”老头疑惑的看着他,楚明秋肯定的点下头:“老先生既知我是楚家中人,自然知道,楚家大院,房间众多,老先生住那,我们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此外,晚辈在瓷器上也想向老先生请教。”   老头想了半天,看看这院子,心里有些舍不得,楚明秋叹口气:“老先生在此居住多年,周围邻居自然知道先生,先生离开这里,最好。”   老头沉默了会叹口气,终于点下头,楚明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帮着老头收拾东西,他没管屋里的瓷器,这些瓷器留在最后来搬。   收拾东西的时候,老人告诉楚明秋,他姓周,五行缺土,因此取名岩雨,一生痴迷瓷器,行里人又叫他瓷痴,建国后一直没工作,倒不是没地方要他,而是他不愿去,不想受那束缚,平时也就是帮人作鉴定,或者写点瓷器方面的文章,生活多数靠老伴找点活和剩下的一点不多的积蓄。   临走之前,老头忽然改变主意了,他坚持留在这,让楚明秋先拉走这些宝贝,他最后再走。他把楚明秋带到书房和卧室,这里的瓷器不多,却让楚明秋大开眼界,这些瓷器,以楚府的豪富和交游,多数都没见过。   “这个叫踏雪云霓,出自南宋庆元五年龙泉窑,这青花大盏,薄胎,成于明洪武十八年,由景德镇名窑西山窑,此瓷胎薄,仅有0。3毫米,此盏内径十八厘米,移动时要非常小心,稍有震动,即会破碎..。”   楚明秋头顿时大了,这薄胎瓷怎么搬呢?薄胎,物如其名,其薄如纸,这种薄胎瓷,在史书上有记载,明代的物文志中便有记载,称其薄如蝉翼,轻若绸纱。   瓷痴见注意薄胎瓷,便高兴的介绍起来:“这是洪武年间的内廷督造的,青花龙纹大盏,相传为朱元璋为庆贺他登基十年庆典而造,据我所知,当今传世不过三盏,其中一盏在大英博物馆,另外一盏在台湾故宫博物馆,我这是第三盏。”   “怎么会想起烧这样薄的大盏呢?那时的技术是怎么实现的呢?”楚明秋好奇的问道。   “这薄胎瓷是从北宋的影青瓷发展而来,这影青瓷在北宋便很普遍,坚致腻白,温润如玉,色白花青,有假玉之称。”   这瓷痴真是名不虚传,说起瓷器来容光满面,旁征博引,滔滔不绝,根本就忘记了一切,楚明秋却很为难了,这么多瓷器可怎么弄回去。就说这青花龙纹大盏吧,每一步都要小心加小心,稍不留意便会碎掉,在运输途中,也必须很小心,要避开那些沟沟坎坎,保持平稳,一步不小心,也同样会碎。   书房里的书并不多,可这书房里的书仅仅是瓷痴的一小部分,在偏房中还有没拆箱的书还有七八箱,这点楚明秋倒是估计到了,玩瓷器玩到这种程度,不博览群书是不可能的。   “大爷,要不这样,今儿我先把这些书拉回去,明儿我再来拉这些宝贝。”楚明秋说,瓷痴点头答应,楚明秋将书象收破烂那样倒进三轮车上。   “收破烂的,给我秤秤!”   楚明秋扭头看是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个篮子,篮子里面是些鸡毛,楚明秋为难的看着她:“大妈,这鸡毛,我还不大会认,这要认差了,可不好,这样吧,您找别人去,看看他们出什么价?”   “你这收破烂的怎么就不会认鸡毛呢?你是不是收破烂的?”老太太有些不高兴。   “大娘,这没假,我每天都在这一带收破烂,有名的,破烂小霸王。”楚明秋又开始满嘴胡诌,老太太疑惑的看着他:“那我怎么没见过你。”   “大娘,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您看这,燕京大学,华清大学,学生们都不念书了,书都不要了,那满地都是,随便拣,不要钱。您这鸡毛吧,我这眼力还不足,认差了,您吃亏不是。”   楚明秋说着翻了翻大娘的篮子:“大娘,您这鸡毛是三等吧。”   “三等?你什么眼神啊!”大娘不干了,差点跳起来:“这是一等,一等。”   楚明秋认真看了看:“怎么是一等,三等,绝对三等,您要愿意,我按三等收了,您要不愿意,您另外找人去,行不?”   “我另外找人!”   大娘气哼哼的提着篮子走了,楚明秋在她背后笑笑,扭头一看,胡同口有几个女人正坐在那闲聊,他冲她们笑了笑,转身进屋将那几件元青花搬出来,然后付给瓷痴几块钱。   蹬着车,楚明秋依旧吆喝着出了胡同,经过那几个女人时,还故意问了下家里有没有旧书旧报纸旧铜旧铁要卖,女人们没有理会他。   凭空得了这么多宝贝,楚明秋高兴坏了,脚下用劲,也不觉着三轮车有多重,飞快的向城里奔去,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瓷痴的话,南羊圈胡同三十六号,这瓷痴都知道这地了,其他人呢?   南羊圈胡同三十六号是戏痴留下来的,这房子就如戏痴的其他房子一样,偏僻雅静,院子不大,只有五间房,有个小花圃,十几年没人住了,楚明秋也就是两个月前才将院子收拾出来,这段时间,他将在淀海收的铜器都放在这里了,这些铜器珍贵的不多,楚明秋也没在意。   在瓷痴那,他第一反应是将那些珍贵的瓷器就放在南羊圈胡同三十六号,可想着想着,觉得不妥,这院子连瓷痴都注意到了,其他人呢?而且,那长时间没人住,这两个月他经常在那出没,小脚侦缉队是不是已经注意到他了?   “不行,这些东西不能放在那。”楚明秋下了决心,可随即他又犯愁了,瓷痴手里的瓷器就有几百件,以他的痴迷和骄傲,那种大路货岂能入眼,楚明秋不太清楚三十年后瓷器的价格,前世他对瓷器的了解也就是周董的青花瓷,其他的,全是这个时代跟秦老爷子和六爷学的。   可放哪儿呢?楚明秋想了半天还是只能将主意打到楚府,岳秀秀告诉他,他的房间下面有地库,几个月前,他趁家里没人,下去看了看,地下的秘库还真不小,从他的院子下去,一直到如意楼,包括六爷和楚明书的院子,全部挖空。   秘库的顶部覆盖了三米厚的石头,整个秘库只有一个入口,就在他的房间,靠近柜子的地方,而要开这道门,首先要在六爷的房间中开一个机关,仅仅这机关还不够,楚明秋房间里的门重足有三百斤,由一块整石头制成,要开这道门,全靠腿部力量,将那块石头推开,以楚明秋的腿部力量,也只能勉强打开。   不过,秘库里的东西却让楚明秋很是失望,秘库里面的东西不多,主要是些成药和珍贵药材,另外还有些古董和黄金银元,大半个秘库都空荡荡的,他以前收的,徐悲鸿的画,金缕玉衣什么的,都在里面,楚明秋将如意楼二三楼的珍品和山洞带回来的全塞里面了。   可要把这些东西放进去,也是个麻烦事,必须要瞒过家里人,这些不是书不是画,目标小,几十个瓷瓶拉家里,又忽然消失,家里人会不起疑心,谁要在外面多那么一句嘴,那就全漏了。   还得想个招,将他们支出去,再使个障眼法,不知不觉的将东西偷梁换柱,弄到秘库里去。   楚明秋想通了整个计划,心里轻松起来,哼着小调往家里去,经过九中门口时,他向里面看了看,大字报铺天盖地,从教学楼那边一直贴到校门口。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17章 左右为难(上)   刚过校门口,迎面便撞到了殷柔柔三人,方慧芸连忙拦着他:“楚明秋,大字报贴了吗?”   “还说呢,哎,我说你们不知道华清改规矩了啊!外校的大字报不准贴了,特别是反对工作组的,好家伙,我刚贴上去,几个校卫队的过来就把我给抓住,差点就把我给专政了,我说,以后这样的事,可别再找我了。”楚明秋一脸惊魂未定的样,眼珠子满是惊恐。   方慧芸觉着有些歉意,连忙安慰他,殷柔柔冷眼旁观,怎么看怎么觉着楚明秋象是装的,向卫红皱眉问道:“那你怎么出来的?”   “还别说,咱遇上贵人了,”楚明秋说:“殷柔柔,你还记得左雁吗?就是她和她的一同学帮忙,要没她们,这次我还真很难走出华清校门,殷柔柔,这左雁还真够义气的,不像你们,大字报丢给我就跑了,让我去顶雷,你们被抓住了有什么,红卫兵小将,副部长的女儿,就算折进去,一个电话便出来了,这要轮到俺,资本家狗崽子,那还不直接送劳改农场了,以后这事,别再找俺了。”   殷柔柔这下有些相信了,以她对楚明秋的了解,若是撒谎,不会拿左雁说事,那小丫头几乎没给她留下什么印象,只是记忆中的一个符号。   “左雁?她现在在那所学校呢?”殷柔柔略带歉意的问道,楚明秋没好气的说:“尼姑庵,女三中。”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人家刚帮了你,你就损人家。”殷柔柔假作责备,心里却松口气,还能损人,说明没往他心里去。   “那是损她们了,这男女合校是历史的进步,单独的女校和男校,都是封建主义的余毒,你们红卫兵小将就该反对反对这个啊,这是教育战线的封资修一种表现。”楚明秋说。   “好像有点道理。”方慧芸点头赞成,楚明秋又说:“我看了你们那大字报,我就纳闷了,你们和工作组较什么劲呢,工作组毕竟是上级派来的,你们和他们较劲,不就是和上级领导较劲吗?能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不是我们要和工作组较劲,是工作组不准我们革命。”方慧芸认真的说,这时莫顾澹和葛兴国从校园里出来,俩人边走还边争论着什么,看到殷柔柔她们围着辆三轮车,葛兴国很快认出了楚明秋。   “我看过你们的大字报,是工作组不同意你们反校党委,希望你们集中力量批判三家村,你们不同意,所以,干脆连工作组一块反了,”楚明秋笑着摇头:“你们啊,先顺着工作组的指示批批三家村,也没什么,随着运动的深入,再批校党委,毛主席不是也说了,道路曲折的吗,有时候进三步要退两步,你们是不是太着急了。”   “殷柔柔!你们在这做什么。”莫顾澹鄙夷的看了楚明秋一眼,葛兴国却皱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殷柔柔眉头微没有理会他,方慧芸扭头正要开口,向卫红抢在她前面说:“今儿公公帮我们到华清大学贴大字报了,我们正谢谢他呢。”   “这怎么回事?”莫顾澹疑惑的看着她们和楚明秋,楚明秋耸耸肩:“没什么,不过顺手而已,我先走了,还忙着呢。”   说着楚明秋便蹬着车,哼着大海航行靠舵手慢慢的朝前走,葛兴国想追上去,刚抬腿又停下来,方慧芸向莫顾澹解释了下今天的事,莫顾澹听后微微点头,葛兴国却很是疑惑,不知道楚明秋为什么会作这个,以他对楚明秋的了解,这样的事一般都躲得远远的,今儿怎么会这样痛快的便答应了。   看着楚明秋的背影,葛兴国很想追上去问问他,究竟想做什么,可犹豫片刻还是没动,莫顾澹听后却有些不高兴:“你们这是怎么啦?怎么让楚明秋去干?他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自来红,是捍卫毛泽东思想的红色卫兵,怎么能让楚明秋这样的狗崽子加入进来,还承他的情,我看你们应该好好检讨下你们的阶级立场!”   方慧芸不服气的鼓起嘴,向卫红则沉重的点点头,殷柔柔则不服的反驳道:“这有什么,毛主席还说统一战线是我党工作的重要武器,楚明秋出身不好,可他的这个行为说明他有靠拢我们的举动,另外,我还认为,咱们红卫兵组织不应该采取关门主义,什么十三级革干子弟才能参加,咱们红卫兵成什么了?八旗子弟?要把红卫兵运动推向全国,应该把大门打开,让全体同学都能参加。”   “我同意,”向卫红插话道,殷柔柔有些诧异的看着她,她们从初中便是同班同学,俩人几乎形影不离,向卫红虽然有些高傲,可对她却不一样,从来没有这样当众反对过她的意见:“红卫兵是我们的革命队伍,不是什么人都能参加的,必须要政治觉悟过硬的同学才能参加,什么是政治觉悟?首先是出身,那些资本家子弟,他们在骨子里不支持我们,即便偶尔有表现,也不过是表面现象。”   “对!向卫红同学说得好!”莫顾澹高兴而严肃的点点头:“咱们红卫兵是毛主席的禁卫军,首先在血统上便要纯正,我党历史上便有过,大革命时期,那些投机革命的,在革命遇到挫折时,便纷纷脱离革命,成为叛徒和逃兵,反过来,给党造成巨大损失,殷柔柔,这是长期革命历史总结出的历史经验,有血的教训。”   “这怎么能比呢?”殷柔柔态度依旧很坚决:“那毛主席还是统一战线呢,还说要团结广大群众。”   “对,我认为殷柔柔说得对,”葛兴国眉头微皱,尽量以和缓的口气说:“红卫兵的很多主张,我都赞成,可我很反感的是,为什么一定只能是革干子弟才能加入?为什么一定要反对党委?一定要反对工作组?诚然,十七年中,学校党委执行的路线有问题,但这不可怕,工作组来了,咱们配合工作组工作便行了,检查过去十七年的路线问题,为什么非要拧着干呢?”   “葛兴国!”莫顾澹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叫道:“刚才我不是解释了吗,不是我们不配合工作组,而是工作组的方针政策是错误的,是压制群众。”   葛兴国正要开口反对,方慧芸连忙劝道:“你们别吵了,咱们都是干部子弟,葛兴国虽然还不是红卫兵,可从根上说,咱们还是一类人,有什么可吵的。”   “这是原则问题。”莫顾澹严肃而认真的说,葛兴国也同样严肃:“对,这是一个原则问题,在这个问题上,我不会让步。”   “我也不会让步!”殷柔柔插话道,方慧芸叹口气,每次遇上这种争论,她总是感到很无奈,向卫红没有开口,只是向莫顾澹那边跨了一步。   楚明秋没想到自己随兴帮忙,居然造成红卫兵内部矛盾的一次小爆发,他晃晃悠悠的往家走,到了胡同口的时候,楚眉正从院子里出来,看到他拉着一车旧书回来,忍不住打趣了两句。   “回来,你上那去?”楚明秋将推车要走的楚眉叫住,楚眉扭头看着他:“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两件事,吃过晚饭再走,结婚这么久,也不回家看看,老妈想你了,留下来,陪老妈吃顿晚饭;第二件,你那小院啥时候卖给我,考虑好没有?”   “先说第二件,我的房子,我不卖,”楚眉笑嘻嘻的说:“你就别打那主意了,至于晚饭,我还真吃不了,学校工作组今晚开会,我还必须得快点。”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别掺合这事,别掺合这事,你怎么不听劝呢?”楚明秋有些不高兴了,拉下脸来责备道,在告诉楚宽元后,他又专程到地质学院告诉了楚眉,不过,话说得没象楚宽元那样直接。   “你说不掺合就不掺合了,运动一起,躲是躲不过的,”楚眉低声说,现在她越来越迷惑了,学校反对工作的情绪越来越高,不但学生卷进来了,连很多青年老师也站出来反对工作组,大字报一边倒。地质学院与其他学校不同的是,学生老师之所以反对工作组,原因在于校党委。   工作组进校后便宣布校党委集体停职,从高校长以下,各级领导全部停职,此举遭到全校教职工和学生的反对,包括邵成柱在内的反对校党委的学生,对高校长却是支持的,下意识的将高校长和校党委其他人区分开。   学校的这种状况却让工作组认为,这是高校长暗中支持的,因此对高校长的批判更加猛烈,这反过来又激起了全校师生的愤怒,于是反对工作组的风潮更加高涨。   于是工作组采取了分化策略,首先让韩副书记过关,韩副书记过关后,便召集了与他关系比较密切的学生老师,让他们动员起来支持工作组。   “赵立新呢?”楚明秋问,楚眉叹口气:“他在钢铁学院呢。”   “打个电话,让他立刻回来。”楚明秋很决然的说,楚眉皱起眉头,不高兴的了:“你要做什么?有什么话,你告诉我就行了。”   “上次我给你说的,你告诉他没有?”楚明秋神情严肃,上次他知道赵立新成为副组长后,便告诉楚眉,让赵立新在工作组中要支持学生,这让楚眉大惑不解。   “怎么没告诉他,可事情那有那么容易。”楚眉叹口气。   赵立新对楚明秋的传话不以为然,楚眉却很重视,但她又无法说出口,只好劝,可随着韩副书记被解放,她发现她也退不下来了。   楚明秋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便问:“怎么啦?”   楚眉将车推回来,帮着楚明秋将那些书搬到屋里,书一搬开露出下面的瓷器,楚眉不由楞了下:“这是那来的?”   “别人扔了不要的,我捡回来,洗洗看看能不能卖出去。”楚明秋随口说道,楚眉摇摇头:“又给我打马虎眼,当我不知道,这是那个年代的?唐朝还是宋朝的?”   楚明秋会去拣破烂,打死楚眉她也不相信,楚明秋没有解释,让楚眉帮着,将几个瓷瓶拿回他的房间,现在狗子搬去和小八一块住,有了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变得宽了些。   将瓷瓶放在窗台下,楚明秋让楚眉坐下,自己倒了杯凉开水,楚眉看着也给自己倒了杯水,楚明秋喝着水沉凝片刻:“你看看我这屋里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楚眉楞了下就要取笑他,抬头看见楚明秋的神情,忽然觉着楚明秋此举另有深意,她抬头四下查看,窗台下少了很多狗子的东西,床、衣服、用具,都少了,可楚明秋绝不会指这些。   找了半天,楚眉也没找到,楚明秋摇摇头竖起食指朝头上指了指,楚眉这才发现,原来挂在上面的主席相框少了一副,刘少奇的不见了。   “你把刘主席的像取了?为什么?”楚眉皱眉问道。   “哎,眉子,大哥的几个孩子中,我们关系最亲厚,”楚明秋叹口气说:“说实话,这文化大革命一起,我就在想,该怎么让你过这一劫,当年我们合作,你过了反右这一劫,可这次,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让你过这一劫,最主要的是,没有后患。”   楚眉楞了下心中随即一惊,当年反右,邓军动员她发言写大字报,批判党委,她左躲右闪,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楚明秋告诉了她,可今天楚明秋却想不出办法来,这不能不让她吃惊。   “小叔,你是不是想到什么?”楚眉小心的问,运动越开展,她心里越没底,越感到惶恐,很想与人开诚布公的谈一下,她曾经和赵立新谈过,赵立新让她相信党,跟着工作组走,恰恰是这点让她很是迷茫,当年反右不也是这样,所以赵立新的意见并没有解除她的迷茫。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18章 左右为难(中)   楚明秋沉默了,楚家这些子侄中,楚眉和他关系最好,他们可以做到无话不谈,这些年他一直不希望楚眉对政治运动太积极,楚眉没听他的,这也不算什么错,她有她的考虑,楚明秋也没有强求。可这次楚明秋不能坐视,而且,如果没有楚宽元这事,他也可以不管太多,可既然提醒了楚宽元,他就得提醒楚眉。   “眉子,老爸常说,人啊不可能一帆风顺,这次你可能要受点罪,”楚明秋开口便让楚眉一惊,他叹口气接着说:“这次运动,是中央高层的路线斗争,我认为是针对刘的,工作组是刘派出来的,所以,工作组注定失败,你现在跟着工作组干,将来会被清算。”   “针对刘的?”楚眉脸色煞白,比楚宽元更震惊更紧张,这次她们夫妻全和工作组联系在一块,赵立新更是副组长,如果工作组失败,他的命运就决定了,楚眉脱口而出:“为什么?”   “这要说为什么,那话就长了,眉子,你知道就行了,”楚明秋再度叹气:“现在要想的是,如何自保,群众运动,多数伴随过火行为,所以,你要自保。”   楚眉松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楚明秋叹道:“现在你知道难了吧,现在你陷进去了,你要转变阵营,那对老领导便是失信背叛,另外一边也不会相信你,照样会批判你。”   这话立刻将楚眉心里燃起的念头浇灭,她想的还是老套路,但随即便为难了,韩副书记对她有提携之恩,如果仅仅是离开,这还好说,她不检举揭发,那边会放过她吗?   楚眉没有去想楚明秋的判断对还是不对,过去几年中,楚明秋的判断都应验了,二月的时候,楚明秋便断定甄书记要倒,那时候,那时候,谁想到了,可楚明秋还真下了断言,四月刚过便应验了,这次他又断言是针对刘的,楚眉还真不敢完全不信。   “眉子,那天我看敌后武工队,看到四个字,白皮红心,”楚明秋斟酌着说:“可至于具体怎么操作,眉子,你自己要见机行事。”   “嗯。”楚眉心很乱茫然无助的望着门外,楚明秋皱眉问道:“你说你们工作组今天要开会,开什么会?”   “经过前端时间的排查,工作组确定了六十名右派学生,和十七名右派老师的名单,今晚开会恐怕就是宣布对他们采取措施。”楚眉说。   自从今天华清处理了蒯大富后,就等于发出了信号,各学校受此鼓舞,纷纷开始对学校里冒尖的学生老师采取行动,地院经过前段时间摸排,已经定下了右派学生和老师的名单,工作组领导连日开会,决定对他们的处理。   “有邓军吗?”   楚眉摇摇头,神情依旧黯然:“她是死老虎,那边上台都要批判她,躲都没处躲。”   “确定右派后,会怎么处理他们?”楚明秋问:“是不是隔离审查?”   楚眉点点头,楚明秋想了下说:“危难之际伸把手,人家会感激的,至少将来被批判时,容易过关,我觉着你试着争取下能不能当个看守什么的,暗中给他们以照顾,递个消息,送封信什么的,这样应该不难吧,另外,赵立新那里,要怎么说,你得好好想想。”   楚眉心事重重的离开楚府,匆匆赶回学校。地质学院和钢铁学院相距并不远,同在淀海赫赫有名的学院一条街上,楚眉先到钢铁学院,在学院门口同样被门卫拦下来了,楚眉说明了身份后,门卫才放她进去。   钢院校党委同样被停止工作,不过,钢院工作组对校领导的态度比较和缓,让校党委在工作组的领导下展开工作,相反,对反对校党委和工作组的学生却比较严厉,坚决反对所有反对党委和工作组的举动。   楚眉到赵立新的办公室时,赵立新正在走廊的尽头开会,楚眉没有惊动他,而是心烦意乱的在走廊上等着,钢院和其他学校一样,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教学楼实验楼办公楼全是大字报。楚眉沿途走来留意了下,支持工作组的大字报占多数,反对工作组的也不少,看得出来,双方拼杀很激烈,工作组占上风。   楚明秋的话就像一条毒蛇在撕咬楚眉的心,她忐忑不安的在走廊上踱步,会议室内,赵立新正在发言,楚眉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可她心里更感不安。这样的会议都有记录,谁在会上说了什么,都会记录在册,如果学生一旦获胜,查看这会议记录,赵立新无疑将受到严厉报复。   楚眉几次走到会议室门口,想要敲门将赵立新叫出来,可每次举起手又放下来,她知道赵立新不是她,对楚明秋的了解不如她,上次楚明秋提醒后,她不自觉的在学校降低了调子,有意识的和魏晓虹拉近乎,但赵立新却只是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最终楚眉还是没有敲门进去,而是耐心的等着。   半个多小时后,会议室的门开了,人们鱼贯而出,赵立新在后面几位,他边走还边和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说着,抬头看见楚眉,他连忙离开中年男人。   “眉子,你怎么来了?等多久?”   对这个年青的妻子,赵立新是打心眼里疼爱,而楚眉也让他很意外,身上完全没有富贵娇小姐之气,不但会做饭,还会收拾家,洗衣服,操持家务一点不比前妻差,而且在不经意中还流出大气,这让他尤其满意。   “没什么,路过你们这,进来看看你。”楚眉迟疑下说着,打量下他:“看看你,这衣服穿了几天了,都快有味了。”   “小赵,你先忙去,这里的事不着急。”   赵立新略有些尴尬,说话的是来参加过他婚礼的林副部长,林副部长是工作组组长,林副部长很欣赏赵立新,认为这个冶金部最年青的处长,有政策有灵活,这次受命担任钢院工作组组长便点名要赵立新来。   “行了,什么都别说了,先把新娘子照顾好,其他的,我们待会再说。”林副部长调侃了两句便走了,其他同事更知趣躲开了。   赵立新将楚眉带到他的办公室,工作组仿照四清时那样,纪律同样非常严格,不得吃请,不得收受任何礼品,所有组员全部住在钢院的招待所,别的组员都是两三人一个房间,赵立新和林副部长则一人一个房间,算是领导的特殊照顾。   赵立新要带楚眉去招待所,楚眉摇头拒绝:“不去了,待会就要走,我们今晚也要开会,老赵,你们今天开的什么会?”   赵立新楞了下,楚眉很懂为妻之道,从不打听他工作上的事情。赵立新没有说话,带着她到办公室,给楚眉倒了杯水,然后才问:“出什么事了?眉子,给我说说。”   楚眉沉重的叹口气,看到门还开着,便过去将门关上,然后坐在椅子上愣愣的看着赵立新,赵立新心中不安,连忙过去坐在她身边。   “眉子,是不是家里出事了?”赵立新有些着急了,以他对楚眉的了解,只有家里,或者说,只有岳秀秀或楚明秋出事了,她才会如此失态。   楚眉摇摇头,双手抱怀,茫然的看着赵立新喃喃的自言自语:“老赵,我害怕。”   赵立新又是一惊,在他认识中,楚眉从没这样脆弱过,害怕,在害怕什么,他心更加揪紧了。他走过去将楚眉揽在怀里,轻抚她的肩头。   “别怕,一切有我呢。”   “你不会离开我吧。”楚眉偎在他怀里低声说,赵立新低声笑道:“傻姑娘,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把心放宽点,一切有我呢,别胡思乱想了。”   楚眉在他怀里轻轻摇头,赵立新慢慢蹲下来,看着楚眉秀美的面孔:“到底出什么事了?”   楚眉望着他的眼睛,慢慢靠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公公判断,这次运动是针对刘少奇的,工作组是刘派出来的,所以,工作组目前的措施都是错误的。”   楚眉明显感到赵立新身体一僵,浑身发硬,她抬头看着赵立新,赵立新眉头紧皱,目光越过了楚眉,紧盯着对面的墙面。   “如果,他又断准了,这下可怎么办?你是副组长,我是积极分子,到时候可怎么办?”   赵立新没有说话,他想起当初楚明秋在他家里的话,甄书记不过是开始,是火力侦察,那瞟向领袖像的目光,又进一步想起,第一次上楚家大院时,楚明秋便断言甄书记不行了,开始他还不信,没想到,短短三个月便证明了他判断的准确性。   “难道他又断准了?”   “你不知道,他对这方面极其敏感,”楚眉低声说:“说来,你还记得前十条,后十条,还有二十三条,”赵立新轻轻点头,楚眉低声说:“那时我就觉着上面有分歧,可我总觉着这没关系。”   “他还说什么?”赵立新问。   楚眉摇摇头:“他就让我们好自为之,这次他也找不到法子,不过,他说了,不管怎么选,要一条道走到黑,将来如果真被他说准了,不能揭发任何人,自己的事自己兜着,不要牵连领导同事,更不能落井下石,此外,他还说现在对学生可以宽容点,关键处要替学生说几句话,虽然不至于彻底解脱,倒可以缓解到时候的批判。”   赵立新站起来,他知道了,这才是楚明秋想说的,如果说工作组是错误的,那他赵立新就跑不了,只是,楚明秋这是什么意思呢?如果他赵立新在这次运动中倒了,那还有翻身之时吗?   “他也忒小看我赵立新了,我赵立新岂是出卖之人。”赵立新在心里说,现在他不敢轻易忽视楚明秋的意见了,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在刚才,按照中央统一部署,工作组已经确定了隔离审查的学生老师名单,在今后一周中,钢院陆续有四十二名学生和十七名年青老师将被隔离审查,同时接受广大师生的斗争批判,最后的处理结果,将视上级规定和他们的认识态度,赵立新看到那文件时,五七年的感觉又回来了。可没想到楚眉却给了他当头一盆凉水,让他浑身冰凉。   “眉子,没事,小叔他也不是什么都说得那么准,”赵立新低声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也不要担心,这是党内斗争,经常都这样,没什么大不了。”   楚眉拼命点头:“家里要不要清扫下,不该留的就别留。”   赵立新想了下说:“行,你看着处理吧,我的日记就在书房左边的抽屉里,另外,以前的工作笔记在书房柜子上面的皮箱里。”   楚眉眼泪花花的,赵立新替她擦擦眼泪:“没事,退一万步说,还有上级领导,我们是冶金部派出来的工作组,执行的是冶金部党委制定的政策。”   楚眉这下心稍微稳定点了,赵立新说得不错,他们是冶金部派出来的,执行的是冶金部党委制定的政策,就算有错误,上级领导还是会保他们的,就算有什么,也不至于太过。   赵立新安慰了楚眉半天,才算将楚眉的情绪稳定下来,楚眉又叮嘱了他几句,准备回校,赵立新看看时间,已经到吃晚饭的时间了,他连忙拉着楚眉到食堂吃饭,吃过饭才送她回去,一直将她送到地院门口。   按照工作组统一部署,就在昨天,全校各系各班同时召开大会,就在会场上宣布了十几个学生实行隔离审查,同样,当晚教师大会上,对七个年青老师宣布实行隔离审查。   楚眉回到学校后,当天晚上,当天晚上,工作组召开全体会议和结合进工作组的领导和所有积极分子大会。   “我们必须造成一种声势,对这些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进行彻底清算!彻底揭露他们的真面孔,明天,全院动员,各系各班都要开会,让这些右派分子接受群众的批判!”游家舟声色俱厉的叫道,这二十来天,他受够了这些胆大妄为的学生和老师,居然面对他还那样嚣张,今儿他总算出了口气。   “古副组长,这些人材料要尽快搞出来,其他的先不说,这十几个,先定为三类,中央政策下来,就送去劳改,让他们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我就不信了,八百万国民党军都收拾了,这几个小毛头还收拾不了!”   古副组长四十来岁,皮肤黝黑,楚眉听他作个几次报告,他的文化程度不高,就算在台上作报告也是满嘴脏话,当着几千人大骂X他妈的,最有名的是在一次电话会议上,他在广播里怒吼:“老子三天不骂娘就浑身不舒坦。”   在工作组中,古副组长以铁腕著称,他特反感这些学生,早就嚷嚷着要收拾他们,游家舟将整理材料的工作交给他,那就说明要下重手,今晚被抓出来的这些学生难逃劫难。   “那个邵成柱是水文系的,明天我参加水文系的批判会,古副组长参加地质勘探系批判会,同志们,这是自五七年右派向党发动进攻以来最猖狂的一次的进攻,我们必须在党的领导下击退他们的进攻,干净彻底的消灭他们!”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19章 左右为难(下)   这杀气腾腾的调子让参加会议的工作组队员和积极分子们情绪高涨起来,他们窃窃私语,会场上响起一遍嗡嗡声,楚眉却比较紧张,韩副书记被分派去参加地球物理系的批判会;其余学生的学生积极分子在各系参加批判会,今天晚上都要写批判稿,明天在大会上发言,同时,还要动员学生老师们参加批判。   散会之后,韩副书记将她和另外几个同学叫到他的办公室,给他们具体布置了工作,这同样是反右的翻版,首先召开全系批判大会,而后各班分别召开批判大会。   “你们要大力动员同学和老师,让他们站出来,打退这些右派的猖狂进攻。”韩副书记显然没游组长那么激动,语气很平静,他的部署更加具体:“楚眉,你要将注意力放在同学身上,地质系这次抓出来五个右派学生和两个老师,加上以前的老右派,新旧右派总共有九个,明天上午,开全系大会,下午各班开会讨论,统一思想。”   “是,韩书记。”众人纷纷答道,韩副书记很快察觉楚眉情绪低沉,他略微皱眉的问道:“楚眉,你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没,没有。”楚眉勉强稳定下情绪答道,韩副书记不悦的说:“有什么想法就提出来,楚眉同志,在以往的斗争中,你的表现都很好,这次也要站稳立场,千万不要动摇。”   楚眉心里一惊,她听出了其中的警告,连忙说:“是,韩书记,我刚才在想,那几个老右派是死老虎,同时批判他们,会不会分散火力?”   韩副书记微微楞了下,稍稍思索便点头:“楚眉这个意见很好,那几个老右派就暂时不批,首先集中火力对付新右派,将他们批倒批臭。”   楚眉心里说邓军,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别怪我。   “这只是第一批抓出的右派,随着运动的深入,还会抓出更多的右派,”韩副书记说:“你们要时刻注意,学生和老师中有那些反党的言行。”   “韩副书记,这次批判有没有那些黑权威呢?马元耕要不要上台陪绑。”一个同学问道,楚眉认识,这是学生会的宣传委员,也是韩副书记发掘的积极分子。   工作组在反击反工作组的浪潮中也没有放弃对黑帮黑线黑权威的打击,高校长被宣布执行了错误教育路线,于几天前被宣布停职反省,此举激化了工作组和学校师生的矛盾,好些支持高校长的老师和学生因此加入了反工作组的行列并冲锋在前,就像吴雄飞,居然一跃成了工作组的重点目标。   “集中火力,先反击右派!”韩副书记几乎没思索便否定了,现在首要问题将反工作组浪潮给压下去,保证工作组的领导权威。   除了高校长,学校还揪出了十二个黑权威,这数字在燕大和华清来说,算是比较少的了,可在这个只有十多年历史的学院来说,已经将学校的学术带头人几乎打尽。   地质系系主任马元耕教授被定为地院头号黑权威,马教授早年留学英国获得博士学位,新中国成立后,立刻放弃在英国的优越生活回到祖国,他和其他教授不一样,他很早便入党了,去英国留学也是组织上批准了的。马元耕是地院的明星教授,历次运动都未受到大的冲击,但这次首先便被揪出来了。   这天晚上,地院全校校门紧闭,九点一到便禁止所有师生进出,校卫队在全校巡逻,气氛空前紧张,大有大战来临前之势。   工作组在紧张动员,反工作组的师生们也没有坐以待毙,邵成柱吴雄飞等前段时间最活跃的学生老师被隔离,工作组本以为此举可震慑学生老师中的反对力量,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些学生老师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在校内秘密串联。   “明天,我们拒绝参加批判大会,工作组的大方向是错误的!近二十天的运动证明,工作组执行了错误的方针政策,他们压制群众运动,将地院文化大革命引向错误的方向!”   吴雄飞被隔离后,魏晓虹和戈桐铮成了青年教师的领军人物,他们同样群情激昂,聚集在魏晓虹的宿舍,奋力抄写大字报,一个个墨汁淋漓的大字变成一支支射向工作组的利箭,现在这是他们唯一的武器!   “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革命,不可能没有牺牲,今天是邵成柱,明天是我蔡新建,同学们,革命就是在烈士的鲜血中前进的!我们都要有成为烈士的心理准备!都要有上北大荒劳改的准备!明天是我们决战的时间!明天!我们向工作组反击!”   寝室里,一群学生围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听着他慷慨悲壮的演讲,浑身的血都被他点燃。   从韩副书记那出来,天色已经很晚了,楚眉给家里打了电话,电话铃响了很久也没人接,她又给赵立新的办公室打电话,电话就响了一下便通了,楚眉告诉赵立新,今晚她不回家了,赵立新也同样在办公室彻夜工作。   学校里没有往日的喧嚣,显得非常安静,经过教工食堂时,门口泛黄的灯光下,只有大字报孤零零飘起的纸角。   楚眉叹口气,这时后面传来脚步声,她扭头看了眼,一个人影正快步过来,她有些担心的加快步子,身后那人的步子也同样快。   “你跑这么快干嘛?”   楚眉一听顿时松口气,从声音便听出来,是团委书记姜国瑞,今晚他也是会议列席者,会后负责召集团员和入党积极分子开会动员。   “姜书记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呢。”楚眉勉强笑了下说。   姜国瑞神情很轻松,他笑了下:“没事,今晚,咱们校卫队彻夜巡逻,不管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敢出来。”   楚眉也陪了个笑容:“是啊,该咱们反击了,对了,附中的情况怎样了,您爱人过关了吗?”   姜国瑞的爱人在地院附中,地院附中反工作组的风潮同样很高,红卫兵公开贴了出反工作组的大字报,要求工作组撤出附中,同时附中也同样开始揪黑线黑帮,学校的两个摘帽右派老师已经被揪出来批判。   “过关了,”姜国瑞爱人前段时间经过群众评议,算是过关了,楚眉好像也松口气,她随即问:“那些红卫兵还闹吗?”   “闹!怎么不闹。”姜国瑞叹口气,附中的情况要复杂些,红卫兵全是革干子弟,领头的全是高干子弟,附中工作组束手束脚,既不敢放手处理,也不敢不管,很是头痛。   但附中还是地院的附属,现在地院工作组摆明态度,附中的情况也很快会明朗,俩人慢慢走着,姜国瑞今天情绪极高,前段时间,反工作组学生也同样贴了不少他的大字报,现在他可以大大松口气了。   “楚眉,你们地质系的情况要尽快摸清楚,那些人写了大字报,内容都是什么,都要搞清楚。”姜国瑞的语气里有一丝杀机,楚眉不由一颤,她完全理解姜国瑞的意思,彻底清算,就像当初反右那样,首先是冒头的,然后一步步深入,人人过关。   楚眉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嗯了声,姜国瑞有些亢奋,而且毫不掩饰这点:“明天将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看看这才几年,又一批右派分子冒出来,毛主席说得真好,帝国主义者总是无时无刻的企图颠覆我们红色江山,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看看现在,毛主席真的太伟大了,这次文化大革命首先要解决文化战线的问题,更深层次的问题,是解决接班人问题,看看,要不是这次文化大革命,谁知道我们学校就隐藏了这么多反党分子。我看,一次反右是不能解决问题,过上几年就再来一次,将那新旧右派彻底打扫一遍。”   楚眉不寒而栗,她忽然意识到了,这次不管谁获得最后胜利,必然有一批人,不,是一大批人将成为牺牲品,将走上邓军的老路,她忽然感到楚明秋让她远离政治运动,是多么善意的提醒。   剩下的路就成了姜国瑞的独白,楚眉只是偶尔附和两句,路不长,很快到了分路的地方,楚眉向姜国瑞道别,径直回宿舍去了。   教师宿舍晚上不关灯,宿舍多数亮着灯,不过,楼道里却是静悄悄的,偶尔从房间里传来播音员义正词严的声音:   “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我们必须高举毛泽东的旗帜,以毛泽东思想为武器,彻底批判三家村,清理整顿文化战线的残渣余孽...”   楚眉脸色忽然发白,心里巨震,她匆忙回到宿舍,给自己倒了大杯水,大口大口的咽下去,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水从嘴边溢出,打湿胸口,她都没察觉。   “眉子,你回来了。”   常雯雯推门进来,楚眉吓了一跳,有些恼怒的扭头瞪了她一眼,那目光将常雯雯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啦?”常雯雯小心的看着楚眉问。   楚眉拍拍胸口,喷出股浊气,稳定下心神,然后勉强笑了笑:“没,没什么,唉,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睡什么呢,”常雯雯叹口气,然后热切的望着楚眉:“今儿会议是什么精神,给我传达传达。”   “有什么精神,”楚眉摇摇头:“你不都知道了,就大批判,明儿开批判会,让我发言呢,唉,这发言稿还没写,雯雯,你帮我写吧。”   “我?我那行,你那笔杆子,咱们学校谁不知道,我就八竿子也赶不上。”   以往听到这类恭维话,楚眉心里甜丝丝的,可今天却只有苦涩,没有丝毫得意,常雯雯感到她情绪好像有些不正常,有些担心的问:“你怎么啦?不舒服?”   “没事,唉,魏晓虹呢?她在干嘛呢?”楚眉换了话题。   “还能干嘛,惶惶不可终日。”常雯雯叹口气,身体一歪靠在床上,楚眉端着杯子望着窗外幽深的虚空:“唉,你没写过大字报,以后也别写。”   其实从这次运动开始,楚眉才发现,这常雯雯比郭兰还机灵,楚眉就发现过她写给男朋友的信,情文并茂,深情款款,文字功底颇深,可一轮到写批判稿,她的文字便变得干瘪瘪的,几乎一无是处,每次都通不过,最后采纳的都是别人的,几次下来,领导也就不再找她了,她也就乐得逍遥。   常雯雯沉默了会站起来:“好啦,你慢慢写吧,不打搅你了,我洗澡去了。”   筒子楼洗澡很不方便,只有在公共厕所或漱洗室,而且还要自己烧水,楚眉刚才过来便看见常雯雯的炉子上烧着水,知道她要洗澡。   听着常雯雯唱着歌洗澡去了,楚眉坐到写字桌前,拿出纸笔准备写发言稿,可想了半天却写不出一个字,刚才她在走廊上听到收音机,忽然想到,这次中央广播电台和人民日报的宣传口径与五七年时完全不一样,五七年时对右派的声讨一浪高过一浪,可这次呢,只说文化大革命,只说批判三家村,只说坚持毛泽东思想,只有反对黑帮黑线黑权威,各学校反工作组浪潮狂起,却只字不提,这实在太反常了。   这个发现让楚眉胆颤心惊,这让她意识到楚明秋恐怕又判断对了,也让她更加焦虑,怎么才能渡过这道难关,让自己上岸,也让赵立新上岸。   思索再三,她决定给赵立新打个电话,提醒下他,她起身下楼,经过魏晓虹房间时,她听到里面有低低的声音,她没有理会,快步下楼。   楼下有一个公共电话,就设在楼梯口,楚眉拨通了赵立新办公室的电话,还好,赵立新还在办公室,这让她松了口气。   “立新,刚才我又仔细考虑了,家里的事还是按小秋说的办吧,立新,这次你得听我的,不,不,我又有些新想法,可佐证,对,这样吧,明天我过来和你详细谈谈,好,好,你注意下身体,千万别太累着。”   虽然边上没人,楚眉还是不敢说得太明,她相信赵立新应该听懂了,可她依旧没有信心,赵立新和她不一样,他是工作组副组长,学生们的天敌,不管怎么作,今后都是目标。   轻轻叹口气,楚眉挂上电话,返身上楼,就在这瞬间,她决定了,不写发言稿,明天就即席发言,调子绝不能按工作组定的,至于具体怎么讲,到时候再见机行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20章 楚眉的冒险(上)   楚眉现在还隐隐有些羡慕楚明秋,这家伙收破烂吧,没人管就没有这些烦心事。经过魏晓虹的房间时,她迟疑了下,敲响了她的门。   “谁啊?”里面的声音有些疑问,楚眉答道:“是我,晓虹。”   沉默了一会,魏晓虹将门打开,屋里除了魏晓虹外,还有钱江和另外几个年青老师,桌上铺着大字报,地上还摆着几张大字报。   虽然进来了,可楚眉还是感到他们的敌意,楚眉笑了下:“这么热闹,我先拜读下。”   “行,你看吧。”魏晓虹说,低下头继续写,钱江疑惑的看了看楚眉,又看看魏晓虹,魏晓虹摇摇头,继续写着大字报。   “楚眉,今天你们开会,能不能传达下。”钱江的语气中有丝挑衅,楚眉摇摇头:“还有什么,唉,这运动一开始我就提醒你们,要警惕五七年重演,你们不听,现在果然应验了。”   “怎么,他们打算怎么处理吴雄飞戈桐铮他们?”钱江有些紧张,楚眉摇摇头说:“现在还不知道,游组长说是按三类分子处理。”   “什么?按三类分子处理!”钱江惊呆了,楚眉点点头,魏晓虹轻轻哼了声:“这是打击报复!工作组压制群众运动的铁证!”   “高校长呢?”钱江又问,楚眉摇头说:“组长没说。”   “邵成柱他们也是三类分子?”钱江又问,楚眉点点头,钱江在桌上重重拍了一掌:“太过分了!他们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起来革命,有什么错!工作组这样做,是完全错误的!我建议,明天我们向全体同学号召,赶他们走!他们不能领导地院的文化大革命!”   “你们疯了!”楚眉连忙拦着他们:“工作组是部里派出来的,驱赶工作组,部里有什么反应,你们想过没有?”   “不行!”钱江叫道:“我们必须采取行动,不能任由工作组将咱们学校的文化大革命引向歧途!”   “对!”魏晓虹将手里的笔放下:“现在形势已经到了危机关头,我们不能再沉默了,毛主席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们的战友正在受难,我们不能坐视!”   “第三类分子?是不是要送北大荒劳改?”   说话的是一个名叫黄春林的老师,他是去年留校的学生,在地质系当辅导员,楚眉和他并不熟悉,平时见面也就是点头的关系。此刻他有些紧张,又有些愤怒的看着楚眉。   楚眉叹口气无声的点点头,钱江冷笑下:“看来,过不了多久,我们也会去北大荒的,现在,我问一下,你们谁要害怕了,现在就请出去,留下来的,都要做好去北大荒的准备。”   屋里没有一个人动,魏晓虹看着楚眉问:“你是工作组的红人,你也留下?”   楚眉摇头说:“我对他们这样处理老师学生,是有意见的,这次和五七年不一样,你们并没有反党,到目前为止,这应该是人民内部矛盾,五七年是宣扬教授治校,彻底不要党的领导,根子上是资产阶级思想,但这次不是,所以我不赞成他们的举措。”   楚眉亮出了自己的观点,魏晓虹他们明显松口气,屋里的气氛缓和下来,看着楚眉的目光明显温和了许多,楚眉接着说:“不过,我觉着这样反工作组也不是合适,工作组毕竟是上级领导派来的,在上级没有定论之前,这样直接反工作组,”   说到这里,她轻轻摇头:“我同样不赞同这种做法。”   但钱江立刻反驳:“工作组执行了错误的路线,他们执行的不是毛主席的路线方针政策!而是修正主义的路线!”   楚眉没有与他争论,她轻轻叹口气:“党内斗争,扑朔迷离,我也不知道。”   屋里的人都沉默了,良久,钱江才说:“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立场鲜明,支持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这话就比较苍白,毛主席是不是支持他们呢?谁也不敢打这个包票,工作组毕竟还是上级机关派出来的,有党中央的招牌。   “我觉着你们可以改变下策略,把火力集中到工作组身上,改为支持高校长和校党委。”楚眉试探着建议道:“这样可以得到全校大部分老师同学的支持,比,同时反对校党委和工作组的压力要轻些。”   屋里的老师们再度沉默,就在这时,又传来敲门声,魏晓虹问是谁,门外的回答很轻:“是我们。”   “蔡新建他们。”钱江说着过去开了门,从门外进来三个学生,领头便是地质系的蔡新建,三人的神情很复杂,既紧张又激动,看到楚眉却楞了下,随即警惕之色大增。   楚眉叹口气:“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说完楚眉便离开了,蔡新建关上门,转身便皱眉问道:“她怎么在这?她不是支持工作组的吗?”   魏晓虹说:“她啊,出身差,不跟着工作组走还能怎么着,其实,她心里未必对工作组的做法以为然,”魏晓虹将刚才楚眉传递的消息告诉了他们,最后说:“现在是邵成柱和吴雄飞他们,随着运动的发展,下一步就是我们,所以,你们要有上北大荒的心理准备,否则,现在就请退出。”   “退出!?”蔡新建冷冷的说:“咱们已经上了黑名单了,如果我们失败,他们会放过我们?!别做梦了,五七年的右派就是前车之鉴,现在是要么杀出一条血路,要么就像邓军那样,永坠地狱!没有第三条路,楚眉摇摆不定,是她资产阶级思想本性所决定的。”   停顿下,蔡新建又接着说:“我们是无产阶级,无产阶级失去的只是锁链,得到的将是整个世界,钱老师,魏老师,我们决定了,明天向工作组示威,要求工作组滚出学校,要求地质部重新派工作组来!”   “好!我支持你们!”   没等魏晓虹开口,钱江便立刻表态支持,魏晓虹他们随即也表态支持,钱江随即将楚眉的建议拿出来,蔡新建想了下觉着可行,此举可以拉住那些支持校党委和高校长的师生,至少他们不会再反对他们,甚至部分会参加他们的行动。   “我们已经联系了水文系、勘探系,地质系的同学,也联系了部分老师,其他的老师,还需要你们去联系,今天晚上必须全部落实,明天上午开会时,我们分头冲击会场。”蔡新建说。   钱江连忙问:“总共联系了多少人?”   “具体还要回去统计,你们能联系多少人?”蔡新建问,钱江盘算了,有些困难的说:“恐怕不多。”   老师毕竟要比学生年龄大些,社会经验更多,处事要稳重些,而且这次文化大革命明确提出要整顿教育战线,将资产阶级掌握的权力夺回来,很多老教授被揪出来,这让多数老师有兔死狐悲的感觉,这影响了他们参与运动的积极性,现在起来的多是些这两年毕业留校的青年老师,而且,即便在这些老师中,支持高校长和校党委的也占多数。   “不管有多少,今晚都要跟他们通个气,明天统一行动。”   楚眉今晚迈出了重要一步,可这一步是对还是错,她不知道,整个晚上她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犹如一个赌徒押宝,在宝盅揭开之前,整个人高度紧张;她再次感到政治的不可预测,开始后悔没有听楚明秋的,早点离开政治这个漩涡。   这个夜晚,是不平静的夜晚,地院反工作组派在各个宿舍奔走联络,调兵遣将;工作组方面明显大意了,积极分子们忙于写批判稿,忽视了身边悄悄涌动的暗流,极少数察觉了的,又象楚眉那样,因为各种原因故意隐瞒不报,甚至暗中为他们开方便之门,以至于工作组领导层完全没有察觉。   第二天,地质系召开全系批判大会,由工作组古副组长主持,古副组长敞开衬衣,露出里面陈旧的背心,背心上印着“解放全中国”的红字,古副组长一手叉腰,一手在桌上猛拍一掌,断喝道:“将那些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新右派分子押上来!”   随着这声大喝,右派学生双辈反扭,一人两个校卫队队员,被押上讲台,刚在讲台上站定,台下一阵大乱,蔡新建带着几个学生便向讲台上冲,校卫队员连忙阻拦,两个虎背熊腰的校卫队队员抱住蔡新建,将蔡新建扭到一边,没成想从蔡新建身后冲出一个学生,楚眉知道,这学生是校篮球队的,身高体壮,讲台口的几个校卫队队员正被蔡新建吸引,被这学生一下便冲上讲台。   正扭住学生的校卫队队员连忙阻拦,没成想,那些被扭住的学生反过来抱住他们,古副组长大惊,篮球队员一下冲到他面前,抓起麦克风叫道:“我们抗议!我们井冈山战斗队坚决反对这种肆意镇压学生的工作组!工作组执行的不是毛主席的路线!我们要求工作组撤出学校!我们要求部里重派工作组!”   此时,台上台下乱成一团,古副组长大怒,伸手便抢麦克风,篮球队员根本不理会,依旧大声宣读井冈山战斗队的宣言书!   “地院革命的同学们!从六月五日,工作组进校以来,他们都作了什么!他们首先撤了校党委,将校党委的全体成员停职,而后便开始粗暴镇压学生,现在他们进一步发展到危险程度。。”   台下地质系的师生顿时分成两派,支持工作组的师生大声叱骂篮球队员和蔡新建他们,而支持蔡新建他们的师生行动能力显然更强,一拥而上,迅速将蔡新建和台上被扭住的右派学生们全部解救出来,随即抢占了主席台,将篮球队员围在中间,显然他们早有准备。   “太放肆了!太放肆!”古副组长将桌子拍得震天响,可没人理会他,混乱中,一个刚从校卫队手中解脱出来的右派学生,趁人不注意冲到他面前,抬手便给了他一拳。   古副组长身体晃晃更加愤怒,抓起桌上的杯子便朝那学生砸过去,那学生显然没有打架的经验,被砸了个正着,额头上冒出鲜红的血。   一经见血,场面更加混乱,魏晓虹叫着不许打人,冲过去将那学生扶出来,反对派师生更加激动,围住了古副组长,校卫队连忙将古副组长保护起来,至此台上台下一遍大乱。   应该说,今天反对派的战术非常成功,他们完全估计到了工作组和校卫队的反应,用蔡新建吸引了校卫队的注意力,以至于忽视了真正担任核心任务的篮球队员,被他成功冲上主席台,抢夺了麦克风。   校卫队忙着保护古副组长,蔡新建脱身出来,他挤进人群,反对派立刻将他保护起来,篮球队员将麦克风交给他。   “地质系革命的老师和同学们!我是蔡新建,我代表地院文化大革命井冈山战斗队,宣读致党中央和中央文革小组的公开信。   毛主席,党中央,中央文革小组。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全世界人民要有勇气,敢于战斗,不怕困难,前赴后继,那么全世界就一定是人民的,一切魔鬼通通都会被消灭!   文化大革命是伟大领袖...”   刚读到这,麦克风声音嘎然而止,有人拔掉了麦克风线,反对派同学大怒,两个同学对着那同学便冲过去,那同学毫不畏惧依旧使劲的扯那麦克风的线,支持派同学连忙冲过去保护他,主席台一角再度打成一团。   整个会议已经完全失控,不但被隔离的右派全部被解放出来,古副组长甚至连麦克风都拿不到,被几个反对派学生推攘到主席台一角。   “你们要为今天的行为负责!”   古副组长愤怒之余也很无奈,当年他带着部队面对日本人的刺刀冲锋,带着部队面对国民党军的炮火冲锋,可今天,面对这些学生却有种无力感。   面对混乱,他终于清醒了些,拿出当年在战场拼杀的劲头,大喝住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21章 楚眉的冒险(中)   将军的虎威大作,正在拼斗的学生们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停下来,古副组长走进去,将麦克风的线接上,转身走进人群,从蔡新建的手中接过麦克风。   “今天的事情,我会向工作组和部里反应,你们必须承担责任!散会!”   古副组长将麦克风重重撂在桌上,转身便走,蔡新建这才回过神来,他毫无惧色的拿起麦克风:“广大革命师生们,我们不怕威胁,不怕牺牲,要革命的站过来,不革命的滚开!”   “古副组长必须向地质系全体师生检讨,他是如何坚持反动路线,镇压群众运动的!同学们,自从工作组进校后,倒行逆施,和修正主义分子站在一起,残酷打击革命群众!为此,我们坚决要求工作滚出学校!”   魏晓虹趁机带头高呼:“工作组!”   反对派师生大声叫道:“滚出去!”   “工作组!”   “滚出去!”   “走!我们向部里请愿!”蔡新建振臂高呼,带头向礼堂外走去。反对派准备很充分,各种旗帜横幅早就准备好了。   古副组长回到办公室,依旧怒不可遏,进门便把水杯给砸了。   “太猖狂了!太猖狂了!”   没等他平静下来,韩副书记也回来了,比他更狼狈,连衬衣的口子都被扯掉了,随后,到各系参加会议的工作组队员纷纷回来,最后,游组长和姜国瑞也狼狈归来。   “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反党行为!”游组长震怒了,建国以来,他参加了无数次运动,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发生,目无党纪国法!   “对!”古副组长立刻赞同:“必须打退他们的进攻,必须立刻向部里汇报..。”   没等他说完,外面传来震天口号:   “工作组!”   “滚出去!”   “打倒工作组!”   “打倒工作组!”   “让高校长出来领导地院文革!”   “让高校长出来领导地院文革!”   韩副书记连忙走到窗前,楼外聚集了上千师生,他们高呼口号,包围了整栋办公楼,领头的便是被内定为右派学生头子,准备在运动结束后送北大荒劳动改造的邵成柱,邵成柱拿着个喇叭,领头高呼口号,上千师生举起拳头随着高呼。   “太放肆了!”古副组长大怒,挽袖准备下楼,游家舟连忙拦住他,他沉静的说:“这已经脱离了运动,这是反党行为,是右派分子对党发动的赤裸裸的进攻!”   “我们必须向部里,向燕京市委,向中央汇报。”韩副书记提醒道。   游家舟点点头,没等他拿起电话,走廊上便传来一阵嘈杂声,古股组长开门看了看便赶紧将门关上,回头说:“他们冲上来了。”   游家舟大怒冲到走廊上去,冲向办公室的学生和保护他们的校卫队和积极分子正拼命的拦着他们,他们几乎是手挽手组成人墙,将井冈山派学生拦在后面,姜国瑞拼命在叫:“同学们!同学们!冲击工作组是违反党的政策的!”   “住手!”游家舟大吼一声,古副组长也叫道:“给老子住手!娘卖x的!”   韩副书记也在边上呼吁同学们住手,渐渐的井冈山派师生停下来,游家舟走上前去,韩副书记一把拉住他,低声在他耳边说:“安抚为上!”   游家舟不动声色走上前大声说:“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提,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我们可以向部里,向燕京市委,向中央转交!但你们这种冲击工作组的做法是非法的!也是错误的!”   钱江将手一挥,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魏晓虹从后面挤出来,在钱江的耳边低声说了两句。钱江点点头,毫不示弱的走到游家舟面前:“我们要求下去,接受我们井冈山战斗队的声明和抗议!”   “行!”游家舟同样没有丝毫示弱,抬腿便走,钱江跟在他身后,古副组长身形一动,便要跟上去,韩副书记连忙拉住他,古副组长皱眉看着他,韩副书记微微摇头。   古股组长重重的低声骂了句:“操他妈的!”   韩副书记拉着他到办公室,古副组长到了办公室便再也忍不住:“妈的!老子流血拼命打天下,这帮小兔崽子想干什么!真要惹毛了我,老子吐吐了他!”   韩副书记不动声色的看着楼下,在办公大楼前,游家舟站在台阶上,邵成柱就在他面前,向他宣读井冈山的抗议信和要求。游家舟在上千人包围下,依旧稳住泰山,没有丝毫胆怯。   地质系的会议一散,楚眉就躲开了,她匆忙赶向钢院,出了地质楼时,她看见邓军正拿把大扫帚打扫清洁,楚眉在她身边稍稍停顿下才低低叹口气离开了。   邓军漠然的看着楚眉的背影,到现在,虽然心里还有些芥蒂,可对楚眉的仇恨已经淡了,这些年孜孜不倦的读书,特别是在包德茂指点下,她已经懂了很多,她为她当初的狂热感到幼稚和羞愧,在她看来,现在这些学生和当年的她一样,幼稚且无知。   学校大字报一起,她便被贴了大字报,大字报是她下铺的同学贴的,揭发她在日记中攻击党,其实那不是她的日记而是读书笔记,楚明秋给她打了招呼了,便将她所有可能犯忌的东西全收起来了,可读书已经成了她的一种本能,写读书笔记也成了她的本能,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憋了两个月,她又买了个笔记本,边看边将心得体会写下来,没成想,下铺的同学偷看了她的读书笔记,成了她揭发的材料。   系里因此开了她两次批判会,她在会也解释了她的读书笔记上的内容,也顺应潮流,痛说了一番革命家史,讲到她的亲生父亲被土匪杀害,党和组织上送她到地院来念书,她对党和毛主席的感情,但她依旧没有过关,工作组命令她在群众监督下劳动改造,每天打扫地质楼一二楼和楼前的场地,这地质楼是去年新建的,非常漂亮和新式的一栋教学楼,地质勘探系主要集中在这上课,所以师生们多称其为地质楼。   哨声响起,邓军抬头看,是系里指定的监督他们劳动的系党办主任,这位党办主任三十多岁,姓高,名叫高群,是山东人,曾经参军,在部队立过功,是部队保送到地院学习的,毕业后便留校。   “集合!”高群带有明显军人腔调喝道,对他的这种说话方式和腔调曾经让邓军不明白,这是高等学府,怎么还脱不了那种腔调,可后来才明白,他是刻意保留的。   在地质楼附近打扫清洁的都是地质系的老师学生,这些老师学生分两类,一类是五七年的摘帽右派,另外一类是学校最近揪出来的黑权威,在邓军看来,这些黑权威都是地质系最优秀的教授,没了他们,地质系的天要塌七成。   随着哨子声,连忙从各处跑来,迅速站好队,高群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说:“今天学校比较乱,有些人在反工作组,哼,”他的鼻孔发出轻蔑声,声调更加冰冷:“我知道你们中有人在暗暗高兴,”说到这里,他猛然提高声调:“我告诉你们!你们就是改造,不要做梦!任何反党分子都没有好下场!你们要老老实实!在劳动中改造思想!下面我宣布几条纪律,第一,不准外出,如果必须外出,必须请假说明原因!第二,在校内必须老老实实的改造,不准乱说乱动,不准串联!第三,每周交一份思想汇报;第四,必须随叫随到。听清楚了吗?!”   “是!”   “解散!”   老右派们提着扫帚分散开来,站在楚眉身边的是地质系的副教授罗喻文,罗教授四十多岁,看上去想六十多,他也是五七年被打成右派的,同样是侥幸从北大荒回来,在北大荒的几年中,他妻子与他离婚,带着孩子单独过去了,从北大荒回来后,他也没再结婚,至今一个人单独住在筒子楼的一角。   老右派们沉默的提着扫帚走向各自的领地,罗教授走了几步,忽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邓军迟疑下过去:“罗老师,要紧吗,要不要去医务所看看。”   罗教授痛苦的摆摆手,邓军扶着他坐到台阶上:“您先休息下,我替您扫。”   “别.咳咳咳”罗教授依旧咳嗽着,冲着邓军连连摆手:“别,.咳咳咳,我,咳咳咳,自己,咳,咳,我自己来。”   吐出一口痰后,罗教授似乎舒服点了,他挣扎着站起来,邓军跑到高群面前:“高同志,罗老师病了。”高群看着她,邓军迟疑下说:“要不,我替他打扫了。”   “你替他打扫?”高群打量下她,稍稍皱眉:“他是什么病?别不是装病吧,就这点活,就病了?”   这种嘴脸在北大荒见得太多,邓军强压心中厌恶:“他咳得厉害,最好送他去医院检查下,我看他痰里好像有血丝,要不到校医务所去检查下,看看是不是肺结核,高同志,这可是传染病,我们倒没什么,要是传染到您身上,那可糟了。”   高群一惊看看罗教授,罗教授挣扎着站起来:“我,我没,咳咳,咳咳,咳咳”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吐出口痰才又说:“我没事,我去,别麻烦了。”   “行了。”高群退后两步,厌恶的说:“有病就别撑了,去校医务所看看,别传染给别人,邓军,他的区域归你了。”   说完之后,高群转身便走,罗教授还要拒绝,邓军连忙过去扶着他坐下:“这要不了多久,我的那块已经完了,你那也剩不了多少,我去吧。”   邓军毕竟要年青很多,罗教授歇息了会,看着邓军孤寂的背影,感到有写过意不去,提着扫帚又过来了,邓军也没说什么,俩人很快将这块打扫干净了。   “我送您去医务室吧。”邓军提着扫帚说,罗教授边咳边摆手:“我还有厕所没打扫呢。”   “还是我来吧,您那身子骨,还是多歇歇,这没有好身体,这运动那关可过不去。”邓军低声说。   “还要怎样?”罗教授愕然看着她,邓军苦涩的说:“咱们就是靶子,不管他们那派上台,我们都是受批判,这事不过刚刚开始。”   “啊,你怎么知道?”罗教授惊疑不定,睁大眼睛看着邓军。   邓军低声说:“他们争斗激烈,不管谁胜谁败,都有一批人加入到我们的行列中,胜利者要清算,我们就要陪斩,所以,罗教授,您得赶紧把身体调养好,否则,批判帮助会,您那身子骨顶得住?”   罗教授倒吸口凉气,想想看,邓军说得不错,现在他们是内讧,不管谁上台,他们都逃不了陪斩的命运,罗教授想到这里,忍不住重重叹口气。   苦难,对他们而言,依旧;光明,还在遥远的地平线尽头。   罗教授没有再争了,邓军又去将男厕所打扫了,出来时,罗教授依旧坐在石阶上。   “您怎么还在这?还不快去医务所。”   “嗯。”罗教授低沉的应了声,目光浑浊而无助的望着空旷的校园,学生们都去办公楼了,支持的反对的,都去了,地质楼这里空荡荡的,就剩下孤寂的扫地声。   邓军觉察到他的情绪有些不正常,她轻轻叹口气,坐到他身边:“在北大荒时,我全身浮肿,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肯定无法活着回来了,可最后,我活下来了,还完成了学业,要不了多久便能参加工作,实现我走遍祖国大江南北的愿望,老师,有些时候,看上过去过不去的坎,可事后再看,那有什么呢?”   说到这里,邓军笑了笑:“老师,大幕才刚刚拉开,难道您不想看看,最后是谁来谢幕。”   “不管谁谢幕,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罗教授苦涩无助的站起来,邓军连忙扶着他:“老师,您看过沙家浜吗,那不是有句唱词,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总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嘿嘿,要不了多久,咱们的队伍便会扩大,我们的工作量便会越来越轻。”   罗教授终于忍不住苦笑着摇头,不过精神头却稍微好了些,邓军陪着他慢慢朝医务室走去,校医务室就在实验楼的边上,要穿过操场,从湖边绕过去,这一路上人迹稀少,多数人都跑去办公楼了,偶尔两个学生不慌不忙的从边上经过,从他们的神情中便能看出是逍遥派。   到了医务室,给他们检查的正是当初送邓军到医院去的周医生,医务室的人几乎都跑光了,就剩下他还在坚守阵地,那都不去。   “他的情况不好,体温有点高,肺部有杂音,我怀疑是肺结核早期症状,邓军,你还是送他上医院检查下吧。”周医生叹口气,医务室的条件很简单,没有检测设备,最多也就验验血。   邓军迟疑下点头,然后说:“刚才,我们系的高同志说了,我们要出校必须请假,您能不能给他打个电话,或出个证明,我好去请假。”   周医生没说什么,给她开了证明,他也是摘帽右派,只是,他是校医务室医疗水平最高的医生,所以才没被派去打扫卫生,不过,工作组也说了,让他在医务室接受群众监督劳动,平时给师生看病,没病人时,负责打扫医务室卫生。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22章 楚眉的冒险(下)   邓军拿着证明就要上地质楼请假,周医生又叫住她,自己拿起电话给地质系办公室打电话,找到高群,在电话里他说了罗教授的情况,告诉高群必须上医院检查。高群听后让邓军接电话。   “你送罗喻文到医院,看过病后,立刻回来报告,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放下电话,邓军松了口气,转身告诉罗教授已经请了假,让她负责送他上医院,罗教授还要推辞,邓军笑道:“这是领导布置的任务,我可不敢不作。”   邓军说着有些为难,她摸了下兜里,她身上几乎没钱,好在罗教授身上还有钱,他摸出了几块钱交给邓军,让邓军拿着。   邓军让罗教授在医务室等她一会,她自己先赶回宿舍取自行车,这自行车原来是楚明秋的,后来楚明秋换了辆新车,旧的那辆便送给了她。   出了校门,邓军下意识的便要往中医院去,走了几步才想起来楚明秋告诉她的,最近不要去中医院,高庆已经被揪出来了,中医院的全称应该是燕京中医学院附属医院。医学院同样在六月初开始运动,高庆是第一批被揪出来的黑权威。   庄静怡还好,音乐学院在城西区,她很少上中医院,邓军则不同,地院距离中医学院并不太远,她的身体又不好,每年都要上医院检查,而她每次都是去中医院。   楚明秋知道这个情况,所以,高庆一被揪出来,楚明秋便告诉了邓军,让她以后不要去中医院了,以后要生病,尽量去解放军医院。   距离地院最近的是解放军三零六医院,邓军将罗教授送到那,沿途经过几所学校,邓军都发现这些学校都是高度戒备,带着红袖章的校卫队队员在门口盘查所有没带校徽的人,没有正当理由的,全部被拒之门外。   医院的情况还好,秩序还不错,医院门口和大院里,贴了宣传标语,其他的,至少从外表上是这样。   “挂内科。”邓军将病历和钱递进去,里面穿军装的护士接过病历,看了她一眼问:“什么成分?”   邓军稍稍迟疑答道:“贫农。”   护士看了她一眼,或许邓军饱经沧桑的外形让她没有怀疑,很快将病历和挂号票递出来了,邓军还有些莫名其妙,这挂号看病和出身成分有什么关系?   “什么成分?”   “工人。”   “什么成分?”   “富农。”   邓军看到护士将他的钱和病历扔出来:“地主富农到那边的窗口,我这个窗口只为无产阶级服务。”   那人拿着病历和钱到边上的窗口,那个窗口的护士却没有动,排在前面的女人小心的问:“同志,同志,啥时候挂号啊!”   “急什么!”护士的脸色很不好看:“你们这些资产阶级分子先等着,我们要先为无产阶级服务。”   邓军赶紧转身过去,她心里怦怦直跳,幸亏小护士问的是成分,要是问政治面貌,那就完了,她也得上那边等着。   好在医生没问这些,医生很快给罗教授检查了,告诉罗教授,他得的是肺结核,不过好在只是早期,不算严重,但也必须住院治疗,随后给罗教授开了入院通知,让罗教授上住院部联系。   邓军忐忑不安的上住院部联系,好在住院部没有再盘查出身成分,或许是看在是传染病的情况下,医院很快便将他收进去住院。   “老师,您就安心养病,别急着出院。”邓军办好住院手续后,又帮罗教授整理病床。   罗教授苦涩的点点头,邓军叹口气,看看左右,传染病房比较宽松,只有俩人一间,那边那位正躺在床上睡觉,邓军靠近罗教授低声说:“多住一段时间,那边我去说,不用着急出院。”   然后才大声说:“您看看,还要有什么需要的,我回去给您拿来。”   罗教授明白的点点头,将需要的东西,一一交代给邓军,又把自己家里的钥匙给了邓军,邓军又去给罗教授换了饭票,这里是传染病房,住进来护士便吩咐了,让他们少出病房,多卧床休息,饭菜都是送到病房门口。   邓军在医院忙了两个小时才离开医院,在路上,经过小饭店时,她犹豫片刻还是进去吃了碗面,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了,邓军赶紧去系里向高群报告,同时交上医生开的证明。   “肺结核?”高群看了看证明,又看看纸上抬头的解放军三零六医院几个大字,这几个字让他很有亲切感,他将证明收进抽屉:“那就这样吧。”   邓军神情恭顺的站在那,一句话都不敢说,等高群说完之后,她才说:“罗老师还需要些生活用品,他托我替他拿到医院去,下午,我想请假。”   这次高群没有刁难,很爽快的答应了,邓军这才离开,可高群又在她身后补充了句,让她先打扫了她的区域再去。   学校依旧热闹非凡,反工作组的师生在递交了抗议和声明后,没有就此解散,相反顺势在学校组织起游行来了,上千名学生举着各式旗帜和标语在学校游行,从东门走到西门,再转向南门和北门,闹着学校走了一大圈,沿途不断高呼反工作组,要求高校长出来主持工作的口号。   而工作组方面震惊愤怒之余,一面紧急向地质部燕京市委和中央报告,一面开会商讨对策。午后,游组长从部里回来,刚下车便下令召开紧急会议,早等在一边的工作组领导立刻分头通知各级领导和积极分子,楚眉刚回来便被叫去开会。   “毛主席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今天的事情,是一场有计划有准备的反党反社会主义阴谋,他们的目的是想否定党对地院的领导,扰乱地院文化大革命的进行,所以,我们必须进行反击!”游家舟神色冷峻。   楚眉看着心里发凉,显然,从游家舟的神情语气来看,这已经是定性,这里面有没有高层领导的授意?她感到这很可能。   “同志们,现在是考验我们的时候了,”游家舟说:“战争年代,我们经历了无数考验,我们都经受了那些考验,现在是新的考验,我相信,我们也一样能经受住。”   “对,组长!”姜国瑞站起来,神情严肃的看着游家舟和大家:“我认为,我们也应该造成一种声势,明天,我们应该发起游行,支持工作组,反对右派进攻!”   游家舟微微点头,这个建议很好,他迅速记下来。古副组长接着说:“看来上次我们抓的人还不够,十年不到,右派又出现这么多,还是毛主席说得好,不能忘记阶级斗争!对于今天参与冲击批判会的,一律定为右派,按三类标准定。”   这所谓三类标准,实际便是当年反右的标准,第三类即“反对党对于经济事业和文化事业的领导;以反对社会主义和共产党为目的而恶意地攻击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领导机关和领导人员、污蔑工农干部和革命积极分子、污蔑共产党的革命活动和组织原则”   当年第四类右派已经足以送北大荒劳动改造了,好些第三类还被判刑劳改或劳教,若按古副组长的意见,今天地院至少有两三百青年老师和学生要送北大荒劳动改造。   “这是一场不能输的战斗。”楚眉心里叹口气,她现在很茫然,不知道该怎么作,今天她去见赵立新,赵立新严厉批评了她,告诉她再不要这样作了,这样作没有丝毫好处。   “你知道吗!这样,两边都不会相信你,到时候,两边都要批判你,眉子,你把自己抛到一处绝地。”   楚眉觉着学生有很大的赢面,赵立新承认楚眉的判断有几分道理,不过,赵立新坚持认为:“不管什么运动,都有起码的对错,工作组即便有错误,也不可能全盘否定,眉子,你的立场一定要坚定,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动摇。”   赵立新的话让楚眉非常惶恐,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到现在,她的精神还无法集中,所以,当韩副书记点名让她发言时,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我还没想好,领导说怎么,我一定努力做好。”楚眉勉强应付过去,韩副书记露出失望之色。   “姜国瑞同志说得好,明天,我们要组织一次反击游行,以造成声势。”韩副书记说,说到这里,他停顿下看着游家舟说:“游组长,是不是请部里的领导到学校来一次。”   韩副书记的意思很明显,让部里领导来支持他们,这样他们的声势会更大。游家舟却摇头说:“我们要先把声势造起来,否则,要是部里领导来了,他们再冲击会场,那怎么好。”   韩副书记有些失望,其实,类似的建议,游家舟已经向部里领导提了,但被领导否决了,领导明确告诉他,现在还不是他们出面的时候,让他们继续努力。   楚眉这时举手表示要发言,韩副书记有些意外,示意她说话,楚眉站起来:“各位领导,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韩副书记松口气,他是很看好楚眉的,所以才点了楚眉的名,可楚眉让他失望了,现在他觉着楚眉是因为心中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说,才如此失态。   “是这样,我觉着,学校党委始终停止工作,这会影响学校运动的发展,我建议,尽快让几个校领导下楼,另外,我爱人在钢院工作组工作,他们发明了一种做法,组建新的学校管理委员会,这个管理委员会由学校党委和群众组织领导组成,如此很好的分化了那些极端的右派,我们学校是不是可以这样作?”   这个主意是赵立新想出来的,楚眉向他转告了楚明秋的判断,赵立新连夜重新思考了工作组的做法,而后提出了这个建议,被林副部长采纳,这个措施非常得力,一下便将钢院反工作组的势头给压下去了。楚眉去的时候,他们正总结经验,准备向上级汇报。   楚眉将这个主意拿出来,也不讳言是从钢院学来的,韩副书记微微皱眉,可游家舟却眼前一亮,组织游行只是造声势,可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可楚眉这个建议却是釜底抽薪,彻底解决地院面临的问题。   “看来钢院的同志做得比我们好啊。”游家舟笑呵呵的说,这还是这两天来,他首次露出笑容。   古副组长有些不明白,他嘀咕道:“这不是向他们让步吗?”   “让步?不是这样的,”游家舟边说边盘算,越盘算越觉着这主意太妙了,此举可以将工作组彻底从被动中拯救出来,这个委员会成立后,工作组就可以隐在背后,让委员会去处理。   古副组长毕竟是军人出身,战场上拼杀惯了,直来直去,一时还没绕过弯来。韩副书记却已经明白了,他微微点头:“是啊,我们固步自封了,我看就这样干。”   “对,我看这样,咱们两步并作一步走,明天的游行由姜国瑞同志为总指挥,楚眉同志,.。”游家舟沉凝下说:“楚眉同志召集一些群众,对原校领导进行评议,争取让他们尽快下楼,不过,”说到这里,游家舟忽然加重语气:“高校长这次不参加评议,他的问题由部里解决。”   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杀机,韩副书记嘴角抽搐下,没有开口,楚眉心中黯然,其实,她的建议中便暗含了让高校长尽快恢复工作,只要高校长恢复工作,今天参加游行的师生便能少一半多,剩下的几个顽固分子便好处理了,可惜,游组长将这最关键的一条给否决了。   韩副书记更能理解游家舟的决定,到目前为止,燕京二十四所大专院校的校长全部停职,包括教育部部长兼华清大学校长蒋校长,全部都在停职检查中,无一人恢复工作。游家舟这是出于慎重考虑,不过,此举已经大大减轻了高校长的压力。   接着,会议分成两个小组,韩副书记和姜国瑞带着一帮人到隔壁去商议明天游行的事,游家舟和古副组长以及楚眉他们留在办公室里,商议让校领导中的那些人下楼。   地院在第二天爆发了更大规模的游行,近两千师生在学校游行示威,同样打着各色旗帜,高呼口号,楚眉没有参加这次游行,她和另外一些积极分子在一块对原校领导进行评议。   这次评议,游家舟完全交给了楚眉,这让楚眉感到很痛快,原先那些高高在上的校领导们,生杀大权居然操在她的手上,这让她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   “运动还是好啊。”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23章 楚眉的冒险(再续)   楚眉对那晚的行为更加懊悔了,可她又想不出补救办法,下午她把群众评议中同意下楼的校领导名单交给了游家舟,这里面有两个副校长和一个副书记,交给了游家舟,游家舟看后非常满意,楚眉完全掌握了他的意思,校领导不能不解放一些,可也不能全解放了。   楚眉很担心魏晓虹他们会把她那晚的行为传出去,提心吊胆几天,没见有人说什么,工作组的这次反击更加犀利,大规模的游行鼓舞了支持工作组的群众的信心,随后宣布原校党委的几个领导通过群众评议下楼恢复工作,此举让因为校党委缘故反对工作组的群众一下缓和了,新恢复工作的校领导很快便开展工作,将大批群众拉过来了,此举重创了反工作组一派。   工作组随后再度出招,宣布组成新的校委会,校委会负责在工作组指导下开展工作,成员由原校领导和群众代表组成,韩副书记本来想让楚眉参加到校委会中,可楚眉坚决推辞了,她推荐姜国瑞参加校委会,游家舟也认为楚眉需要再锻炼,积累些经验,同意楚眉不参加校委会,但指定楚眉参加地质系委员会,楚眉无可奈何的接受了。   在地院发生驱赶工作组的运动后,这股风潮迅速在燕京各大学校蔓延,燕邮电、燕师范、燕外,林学院等大学,全都爆发了驱赶工作组的运动;随后这股风潮迅速扩散中学。   在中学,则是红卫兵赤膊上阵,掀起凶猛的反工作组浪潮,这些革干子弟传递着从极高层流传出来的小道消息。   “中央现在争论非常激烈,前几天,文革小组和中央召开的联席会议上发生激烈争论,江青阿姨是支持我们的,她认为中央派出工作组是不妥当的,大部分工作组没有执行毛主席的路线!”   “陈伯达说工作组镇压学生,认为工作组应该撤出学校!”   各种小道消息在各个学校流传,所有红卫兵和反工作组都在期盼中央文革小组,期盼江青阿姨出来为他们撑腰,可小道消息归小道消息,在公开场合,文革小组成员依旧保持庄严的沉默。   面对各学校的混乱,新的燕京市委召开紧急会议,新任燕京市委书记封书记主持了会议,在会上,封书记认为,反工作组成员多数是人民内部矛盾,但也有坏分子混迹其中,目的就是夺取文化大革命的领导权,打着红旗反红旗,利用了群众的革命积极性,以及对黑帮的仇恨,企图破坏无产阶级专政,对这些坏分子要坚决予以反击。   “对于右派的进攻,所有党员干部都要积极挺身而出,保卫党保卫党中央,落实到具体行动上,便是要支持工作组,坚决排除干扰,将文化大革命运动推向全国!”   反干扰的决议迅速向各学校传达,各学校的高音喇叭全天播放封书记的讲话,支持工作组的师生大受鼓舞,反对批判新右派的大字报铺天盖地,而反工作组成员则惶惶不安,一些原本支持反工作组的师生相继退出他们的行列,声势一下衰落下去。   工作组顺势发起了批判新右派运动,华清、燕大相继揪出了一批反工作组的右派分子,地院同样如此,邵成柱吴雄飞再次被揪出来,这次被隔离审查的新右派更多了,领导反工作组游行的成员全部被隔离,钱江魏晓虹蔡新建全部被隔离审查。水文系再度召开邵成柱的批判帮助会,两个情绪激动的学生冲上去打了邵成柱。   在地质系,魏晓虹被隔离在地质楼的一间教室里,蔡新建和钱江则被隔离在二楼的一间角楼中。   楚眉将门口的看守支开后才走进魏晓虹的隔离室,魏晓虹冷漠的看着她,楚眉拉了张椅子坐下,然后示意她们也坐下。   “要开我们的批判会?”魏晓虹冷冷的问。   楚眉点点头:“工作组安排,各系都要开批判会,唉,我提醒过你们,不要反工作组,工作组毕竟是党中央派来的,我也提醒过你,五七年反右的教训,你不听。”   “我没有反党,”魏晓虹坚决不认为自己错了:“工作组执行的是错误的方针政策,他们压制群众,实行法西斯统治。”   “住嘴!你不要命了,”楚眉轻斥道:“我不同意你的观点,燕京新市委的决议你不是不知道,工作组是正确的,反对工作组就是反党,晓虹,你这样下去会很危险的,会和邓军一样。”   “和邓军一样?”魏晓虹不屑的扬起头:“你把我和那个老右派相提并论,这是对我的侮辱。”   “唉,晓虹,我想帮你,可你这样的态度,群众那怎么能通过。”楚眉叹口气,上次她犯了个错误,她必须沿着这个错误走一段,现在她是带着面具在跳舞,必须非常谨慎,不能落下丝毫把柄。   “帮我?”魏晓虹微微皱眉,随即饶有兴趣的看着楚眉:“你想怎么帮我?”   “唉,看来你对我有成见了,”楚眉叹口气:“你也参加过四清,知道运动是怎么进行的,明天上午系里要开你的帮助会,上午是地质专业,下午是地球物理专业,你做点准备吧。”   迟疑下,楚眉又补充说:“态度好点,别对抗,这样也好说话。”   说完楚眉便起身准备离开,到了门口,楚眉回过头问:“你有什么话给钱江吗?”   魏晓虹正在思索,闻言扭头望着楚眉,略微思索便挑衅的说:“那请你转告他,要坚持斗争,最后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楚眉苦笑下拉上门出去了,这时候,她还隐隐有些羡慕魏晓虹,到这种时候,她还能坚持自己的主张,可她还能坚持多久呢?以前的右派也不是没有坚持的,可最后,一个个还不是一样痛哭流涕的检讨。   当然,如果,她和楚明秋的判断成立,魏晓虹将成为反工作组的英雄,双方的处境将转换,那时候来给她楚眉作工作的恐怕就是魏晓虹了。   第二天,在地质系二楼的二零一室,这间教室是间大教室,可以容纳七十多人上课,今天的批判帮助会是专门针对魏晓虹的,由楚眉负责主持会议。   会场布置很简单,所有的课桌都被搬走了,教室里面就剩下凳子,讲台前清除一块空地,就在讲桌下摆了张独凳,这是给魏晓虹准备的专座。   魏晓虹孤零零的坐在前面,没有丝毫畏惧的扬着头,坚定的看着会场上的师生,手里的笔记本拽得紧紧的。   楚眉有些紧张,她既希望魏晓虹认错,又不希望她认错,在这样矛盾交织的心情中,她宣布开会,然后说:“毛主席说,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我希望同学们都遵守批判帮助会的纪律,要文斗不要武斗,要触及灵魂,好,现在开会吧,请同学们踊跃发言。”   按照事先部署,地质专业的学生高彬首先站起来,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批判稿念道: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我们同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的思想还要进行长期的斗争。不了解这种情况,放弃思想斗争,那就是错误的。”   楚眉微微点头,这个高彬是她班上的学生,这个发言稿是经过她审查的,调子要低些,没有将魏晓虹打成反革命。   “这一个多月的斗争,惊心动魄,部分隐藏在学校中的右派和资产阶级代理人,从各个角落出来,打着各种旗号,向党发动了疯狂进攻,他们充分暴露了他们的真面目,也让广大群众认识了他们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丑恶面目。   魏晓虹就是这些人中一个,就在前不久,她带人冲击批判会,组织反党反工作组游行;她明目张胆的违反中央的八条规定,在八条规定中,不准私下串联,可魏晓虹不仅在校内串联,她还跑到华清,燕大,燕师大,与揪出来的右派分子蒯大富等联系,在同学中散布谣言,说什么,工作组没有执行毛主席的路线,我倒要问问,难道你魏晓虹的路线才是毛主席路线,工作组是党中央毛主席派来的,不是执行的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还是执行谁家的路线!   ...”   魏晓虹坐在那,听着暴风骤雨般的批判,她一句话都没说,也没有作一个字的记录,对于这一套她已经比较熟悉了,四清时便是这样,今天还不错,给了她一张凳子,让她坐着听。   她朝周围看了看,正好看见邓军提着拖把从门口走过,看到她的样子,魏晓虹心里不仅打了个寒战,想想未来的日子,自己也可能象她那样,不,我没有错,我们的路线才是毛主席的路线。   “魏晓虹!你老实点!”   魏晓虹的小动作被人发现了,立刻有人呵斥她,魏晓虹嘴角流露丝不屑的笑容,这丝笑容一滑而过,可依旧没能瞒过群众的眼睛。   “魏晓虹!老实点!”   “魏晓虹!必须老实交代!”   “魏晓虹!必须低头认罪!”   楚眉心中有些恼怒,这魏晓虹怎么不听劝呢,楚眉站起来正要开口,这时魏晓虹却先开口说道:“我听了大家的批评,但我不同意你们的批评,这场文化大革命是前所未有的,在中央发布的五一六通知中明确提到,要充分发动群众,我响应党的号召,有什么错!   工作组进校便宣布来哦八条规定,不准串联,不准将大字报贴到街上,不准这个,不准那个,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毛主席说‘群众中蕴藏了一种极大的社会主义的积极性。那些在革命时期还只会按照常规走路的人们,对于这种积极性一概看不见。他们是瞎子,在他们面前出现的只是一片黑暗。他们有时简直要闹到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程度。   这种人难道我们遇见得还少吗?这些只会循着常规走路的人们,老是对于人民的积极性估计过低。   一种新事物出现,他们总是不赞成,首先反对一气。随后就是认输,做一点自我批评。第二种新事物出现,他们又按照这两种态度循环一遍。   以后各种新事物出现,都按照这个格式处理。这种人老是被动,在紧要的关头老是止步不前,老是需要别人在他的背上击一猛掌,才肯向前跨进一步。’   伟大领袖毛主席高瞻远瞩,很早就看清了他们的本质。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我们要向黑线黑帮挑战,而他们是绝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他们想方设法想扑灭蓬勃兴起的群众运动,同志们,我坚信,我们的事业..”   随着魏晓虹的话声,周围同学的愤怒情绪越来越高,坐在前排的一个小个子男生跳起来冲着魏晓虹叫道:“不许你放毒!你有什么资格代表群众!”   “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魏晓虹丝毫没被吓着依旧强硬反击:“同学们,你们被蒙蔽了!”   那小个子大怒,冲上前,挥拳便向魏晓虹打去,楚眉早就防着这手,连忙拦在魏晓虹面前,那一拳正好打在楚眉的肩上,楚眉哎哟叫出声来,向后倒退,歪倒在魏晓虹身上。   小个子呆住了,所有人都呆住了,魏晓虹也惊呆了,在任何运动中,都发生过这样的事,没有人会来阻拦,打人的最多会受几句批评,可给领导留下的印象却很好,说明立场坚定。   从来没有主持会议的领导上来挡拳的,这会给更大的领导和群众造成软弱,被扣上温情主义的帽子,严重的甚至会被当场扣上右派的帽子。   今天,楚眉的行为超出反常!   魏晓虹将楚眉扶起来,神情很是复杂的看着楚眉,楚眉推开她,将她挡在身后,举起双手拦在同学之前:“同学们!同学们!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广大革命群众们!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都应该进行批判’,‘但是,这种批判,应该是充分说理的,有分析的,有说服力的’”   也难为楚眉了,急切之间想起了这条语录,同学们被她震住了,教室里一下安静下来,楚眉赶紧又大声说:“同学们!我们在批判的同时,也要掌握政策,执行党和毛主席的方针政策!我们要从根子批判她们,要让他们心服口服!”   “对于这种人,我们要把她批倒批臭!”小个子激愤的挥动拳头,楚眉点头说:“邹明森同学说得对!要批倒批臭!可我们要从道理上批倒批臭,而不是从肉体上,同学们,党是有政策的!同学们!我们必须按政策办事,只有遵守党的政策,我们在工作中才不会出错!”   楚眉费尽唇舌,将同学们的情绪安稳下来,不过,经此一岔,批判会再没有前面那么激烈,同学们的发言也变得有气无力,又有两个同学发言后,楚眉顺势便结束了批判会。   魏晓虹依旧被送回隔离室,楚眉让她好好想想,尽量争取早点过关,要争取主动,魏晓虹的态度依旧强硬,楚眉叹口气刚要走,魏晓虹在她身后轻声说:“今天,谢谢你了。”   “不用谢,我们观点不同,但我一向不主张打人。”楚眉毫不在意的说。   “你不怕连累你吗?”魏晓虹再问,楚眉摇头说:“我这是坚持党的政策,说不上连累不连累,倒是你要好好想想,别再对抗了,争取早点下楼。”   说完之后,楚眉关上门出来,地质楼里今天开批判会的不少,蔡新建和钱江全在各专业接受批判,楚眉到各会场看看,结果发现,蔡新建和钱江全都被打了。   楚眉很生气,批判会结束后,她召集系委员会开会,严厉批评了今天会上的暴力事件。   “在批判新右派时,要注意政策!在这方面,中央是有政策,我们要严格执行中央政策,打人的事,今后一律不准再发生。”   “楚眉同志,群众运动,总有过火的事发生,这是群众运动的特点之一,这也是群众的愤慨。”主持批判蔡新建的原系团委书记张伟祺有些不满的说道。   楚眉不同意:“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更好的掌握政策,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政策是生命,群众运动需要引导,我们拿什么引导群众,除了政策之外,还有什么?”   张伟祺这才闭口不言,楚眉又说:“下去以后,同志们要多向群众作宣传说明,我们要从他们思想深处揭露批判他们,动手打人是错误的,正如毛主席说的,‘凡是牛鬼蛇神,都应该进行批判,但是,这种批判,应该是充分说理的,有分析的,有说服力的’,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谁敢说不是,张伟祺也不得不表示,今后在工作中要注意,承认错误,楚眉连忙说:“这不是错误,是失误,只是瑕疵,以后注意便行了,下面我们谈谈今天上午的情况。”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24章 闲暇解惑(上)   进入七月以后,燕京市各大学的工作组在中央和燕京市委的强力支持下,基本控制了各学校的局势,运动开始转向批判新右派的轨道上来,就如地院一样,各大学都揪出了不少新右派,这些右派在学校受到批判,六月初那种疾风暴雨的气氛开始慢慢淡化,至少在大学是这样。   可让很多人意外的是,在中学里,红卫兵却象岩石中的小草,在风暴中顽强探出头来,正茁壮成长,势力不但没消散,反而隐隐扩大,对工作组的攻击更加猛烈,这让燕京市委感到非常头痛。   对中学反工作组的红卫兵的处理,从最开始便让燕京市委非常为难,这些红卫兵全是高干子弟,中央拟定的对反干扰方针中,对中学生中反工作组的处理与大学截然不同,大学中,揪新右派,开批判会,工作组便可以决定。但中学生不行,中央明确规定,对中学生戴帽和开批判会,必须经过中央同意,明确规定,对中学生要以说服教育挽救为主。   这一条锁住了工作组的手脚,废除了他们最强大的武器,派驻各中学的工作组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依旧不能红卫兵的势头压下去,这些红卫兵在挺过了最初的打击后,在七月开始顽强反击。   中学里流传着各种小道消息,这些小道消息让工作组非常头痛,他们甚至不敢批判,因为说不定过了两天,这些消息便被证实是真的。   “中央文革小组反对派工作组,江青阿姨是支持我们的!”   “陈伯达认为工作组压制了群众运动!要求中央撤回工作组!”   “江青阿姨昨天在中央和文革小组的联席会议上发火了!拍桌子和中央领导吵起来了!要他们撤回工作组!”   从这些小道消息中传出了中央高层的分歧,这些神通广大的红卫兵有意无意在同学中四下宣传,除了显摆他们消息灵通外,还有振奋红卫兵士气的目的。   一些学校工作组开始改变策略,从强制镇压改为招抚,照搬大学的校委员会,将红卫兵中的头面人物吸收到委员会中,可如此一来,却又打击了支持工作组的师生的信心,让红卫兵的气势更盛。   七月二日,人民日报重新发表了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讲话,同时转载了《红旗》编辑部的按语,在这个按语中,点了有文艺沙皇之称的文化部副部长周扬的名,由此文化大革命取得了第一个战果,文化部周扬黑线被正式揭出来。   随后数天里,各条战线便传来批判周扬的来信和宣言书,对周扬的批判此起彼伏,成为一时的潮流,正被红卫兵闹得焦头烂额的中学工作组立刻找到了一个方向,在中学组织起对周扬文艺黑线的批判。   让楚明秋非常困惑的是,九中居然又把他的那首《沧海一声笑》拿来批判了,当林百顺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都惊呆了,他一直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当年批了近半年,都已经批臭了,现在又拿出来了。   “有人在搞鬼吧,”楚明秋皱眉对林百顺说,林百顺耸耸肩:“你猜是谁写的大字报?”   楚明秋笑了笑:“不是莫顾澹就是关从容,要不然就是炮姐,不对,不是炮姐,当初她还替我辩解来着,我觉着应该是莫顾澹。”   林百顺赞赏的竖起大拇指:“正是他,当初你收拾了他几次,这家伙心里一直不服气,老憋着气要找你麻烦,公公,你可要小心点,现在这家伙气壮得很。”   楚明秋擦了把汗,抬头看看不远处的九中校门:“他!他不就仗着有个好老子吗,说句实话,我是不想搭理他,真惹毛了我,我一翻手就能灭了他。”   此刻楚明秋的车上只有散乱的一点旧报纸,他最近比较郁闷,前段时间,他将瓷痴的珍藏全部搬到楚家大院后,又慢慢的小心的,买了些瓷器替换,将所有瓷瓶藏到地下,这个过程比较缓慢,躲着所有人,各大学校都开始限制校外人员入校,这给他带来不少麻烦,让他很难进入校内,只好在一些传统文人比较多的胡同转悠,但随着运动渐渐平缓下来,愿意处理四旧的也少了。   楚明秋问起了学校的运动,林百顺叹口气告诉他,校纠察队解散了,现在也不禁学生外出了,学校组织了各级委员会,单倥进入了校委会,连莫顾澹都进了高一年级委员会。   “妈的,工作组也是帮软蛋,要换我,就把这帮丫挺的全隔离了,拉各班批判!”   “拉倒吧,”楚明秋笑道,让林百顺上车:“朱洪和韦兴财呢?”   “他们俩还要战斗,洪哥写大字报呢,财主在串联拉人呢。”林百顺无聊的说,楚明秋笑着问他怎么不去帮忙。   “你丫的不是说当逍遥派吗?”林百顺不满的在后面推了他一把,林百顺和楚明秋的关系现在很密切,就算楚明秋不上学了,他依旧经常跑楚家大院来玩,运动一开始,楚明秋便告诉他,最好当逍遥派。   “拉倒吧,你就那样听话,真是好孩子啊。”楚明秋嘲讽道。   林百顺嘿嘿干笑两声:“我就觉着没意思,这都直接打脸了,工作组还忍气吞声,跟他妈的受气小媳妇似的,老子看着就生气,妈的,小肉蛋有什么,不就是有个好老子吗!”   俩人聊着天,楚明秋走了一段,拐进边上的胡同,林百顺问他上那去,楚明秋说你要没事,就跟着走便行了。   “咱这活就是满城瞎逛,全靠能跑,我说,你这样逍遥,学校不说什么?”   “他们自己软不拉挞的,好多同学都灰心了,现在那些小肉蛋更狂了。”林百顺说着向楚明秋挪动了一下:“我听说中央文革小组支持他们,现在他们张口闭口就是江青阿姨,操他妈的,看他那样,好像恨不得扑上去亲她臭脚似的,那个肉麻。”   “你丫小心点,嘴巴管严点。”楚明秋小声说:“对江青阿姨要尊重,呵呵,这事情总是会变化的,你看着吧,要不了三个月,他们就该恨阿姨了。”   “哦,为啥?”林百顺有些奇怪,楚明秋无声的笑了笑,这次文革本就是冲他们父母来的,他们天然便是对手,就算想躲都躲不过。   见楚明秋不答,林百顺便换了话题,照以往现在已经放假了,可今年不同,所有学校停课半年开展文化大革命,随后又宣布大学推迟半年招生,好些憋着劲准备高考的,全都泄气了,丢下课本参加运动去了。   “其实,我觉着当逍遥派挺好,”林百顺自顾自的说道:“妈的,那些小肉蛋闹得挺欢腾,工作组刚进校那会,看上去还人模狗样的,这会全他妈的蔫了,全去捧红卫兵的臭脚。”   从林百顺的唠叨中,楚明秋也听了些东西,工作组转向以后,很多原本支持工作组的同学全都泄气了,这些人立刻分化,一部分向红卫兵靠拢,另外一部分则成了逍遥派,每天到学校去一趟,然后就不知道溜那玩去了,剩下的一小部分则还在坚持反对红卫兵,支持工作组。   工作组对红卫兵采取了招安策略,可红卫兵并不买账,他们利用参加校委会的机会,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九中红卫兵就提出要改革校委会,组建校文化大革命革命委员会,由自来红担任领导职务,负责指导全校的运动。   这个要求太过分了,这是赤裸裸的打脸;林百顺他们得知后,摩拳擦掌准备与红卫兵干一场,没成想尚组长代工作组宣布将向上级转达他们的要求,支持派顿时哗然,林百顺当场宣布退出纠察队,随后便有二十多个同学宣布退出纠察队,朱洪来给他作工作,俩人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楚明秋边听他唠叨,时不时叫上一句收破烂,沿着胡同慢悠悠的走着,林百顺瞧着有趣,央求让他试试,楚明秋也没推辞,让他蹬车,自己悠闲的坐在后面。林百顺吆喝着沿着胡同慢悠悠的走着,刚转过弯,就看见几个小家伙在胡同口打架。   “打你个小特务!”   “你爸就是国民党特务!你就是小特务!”   “放屁!放屁!”   楚明秋看却是小国容正和他们打成一团,小国容正和四个小屁孩打成一团,小国容的鼻子已经被打破了,可依旧在奋战不休。小国容五岁开始扎马步,体能和耐力都在同龄人之上,但他的年龄毕竟还小,以一敌四,依旧落在下风。   “干什么呢!小兔崽子!以多欺少啊!”楚明秋从车上跳下去,过去一手拎一个,将两个小孩拉开,小国容奋起余勇要追击,也被楚明秋拦在一边。   “你爸爸就是国民党特务!”   “小特务!小特务!”   几个小孩看到楚明秋依旧骂着走了,小国容要追上去打,被楚明秋拦住了,小国容气鼓鼓的冲那几个孩子挥挥拳头,林百顺将几个小屁孩赶走。   “行啦,他们走了,你看你,鼻子都被打破了,平时让你认真练功,你不听,你要认真练了,就这几个小屁孩,就算再多两个也不是你的对手。”楚明秋说着拿出手绢给他将脸擦干净。   小国容不服气的说:“他们四个,我一个,这帮丫挺的,有本事单挑呀。”   “单挑?人家不跟你单挑!”楚明秋笑着在他后脑勺拍了下,小国容不满的叫道:“他们不讲规矩!”   “还是你不够强,就你这个年龄,舅舅我收拾三四个这样的小家伙,轻轻松松。”楚明秋大言不惭的给自己涂脂抹粉,当年他这么大的时候,遇上的麻烦不多,最主要原因是有虎子和勇子,特别是勇子,俩人迅速建立起良好关系,有勇子罩着,胡同的小孩也不敢对他怎么样,随后他的名声渐起,两年之内打服了周围的所有小混混,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挑衅他。   楚明秋让小国容上车,林百顺依旧蹬车,在胡同里四下乱窜,楚明秋也不管,依旧和小国荣说话,小国容却沉默的望着。   “舅舅,我爸爸真是国民党吗?”   “你爸爸是国民党起义的,咱们解放军里好多人都是从国民党中起义过来的,你看看啊,八一南昌起义,广州起义,五五年授衔的十大元帅十大将,好些都在国民党中干过,最后他们明白革命道理,就走上革命道路,你爸爸也一样,明白革命道理了,就走上革命道路。”   小国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林百顺在前面说:“吴老师原来是国民党啊?”   “吴老师的事,我了解过,”楚明秋叹口气,思索了一会才说:“他的事可以说很复杂,也可以说很简单,就象毛主席说的,革命不分先后,只要最后走上革命道路,便是好同志。”   说到这里,楚明秋停顿了,看着国荣,良久才说:“吴老师的故事可以写一本书,国荣,你要记住,你有个了不起的爸爸。”   从楚明秋的语气中,林百顺听出来了,他对吴锋非常佩服。可小国容却嘀咕道:“爸爸干嘛要参加国民党,国民党可坏了。”   “你呀,还太小,什么都不懂,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列宁和斯大林也说过了,革命者不是天生的,只有在懂得革命道理后才走上革命道路的。”   楚明秋说到这里笑了下,故作轻松的说:“那我给你讲讲朱德朱老总的故事吧。”   小国容情绪低沉的嗯了声,楚明秋说:“朱老总是四川人,年青的时候,他为了救国,便到云南考进了云南讲武堂,然后参加了滇军,辛亥革命时,随蔡锷将军起义,参加了推翻满清王朝的战斗,辛亥革命之后,朱老总随滇军参加了军阀混战,先后在云南和四川作战,后来,他厌倦了军阀中的争权夺利,离开了滇军,先到上海,后到欧洲求学,在欧洲由周总理介绍参加了党组织。   这样的例子还很多,象十大元帅的叶剑英,十大大将中的张云逸,上将陈明仁,这陈明仁在47年和林彪将军在四平血战,可49年和程潜一起发动湖南起义,五五年,毛主席还授予他上将军衔。”   听到这些,小国容的神情这才缓和,他抬头看着楚明秋:“我明白了,可,舅舅,他们怎么总说我爸爸是特务?”   “那是他们狭隘,不懂,国荣,你要记住,你现在还小,有些事情现在还不懂,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你有个非常了不起的爸爸。”   小国容轻轻嗯了声,楚明秋看出来了,这件事给他带来不小的阴影,他在心里轻轻叹口气,现在阶级教育从小学一年级便开始了,当年他念时,还没这样,现在是越抓越紧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25章 闲暇解惑(下)   “公公,瘦猴他们现在怎么样?”   “最近你没见着他?”楚明秋反问道,林百顺说:“没有,学校纠察队挺忙,现在逍遥了,找过他两次,都没找着,也不知他干什么去了。”   “他能干什么,还不是瞎玩,他们学校也组织了纠察队,总队长便是勇子,他们学校的小肉蛋少,红卫兵没那么厉害,都是你们学校的红卫兵给窜惴起的。”楚明秋笑道。   四十五中同样闹起了红卫兵,但四十五中的干部子弟比较少,就算有那么几个,父母的官职也不高,但这些红卫兵与四中八中九中的红卫兵经常联系,跟着他们闹,四八九中驱赶工作组,他们也驱赶工作组。   不一样的是,当四十五中的运动一开始,勇子便被学校领导挑出来,担任学校纠察队队长。勇子出身好,又是团员,学校领导和工作组的选择无人可说什么。   四十五中的党委书记是叶冰雪的父亲,因为小八的关系,勇子和叶冰雪也算朋友,所以,从一开始,勇子便坚决反对批判校领导,在评议校领导时,勇子将瘦猴虎子他们全挑进评议组,叶书记很快便下楼了,重新恢复工作。   红卫兵开始反对工作组时,勇子坚决站到支持工作组的一边,但楚明秋告诉他,先不要表态,看看再说,可勇子已经被架上去了,无论工作组还是同学都要他表态,勇子只好贴出大字报支持工作组。   楚明秋知道这个情况后,便告诉勇子,将所有兄弟全编入纠察队,纠察队的每个重要职务都要由兄弟担任,另外针对勇子不喜欢动脑子的特点,楚明秋让虎子担任他的助手,经过这样一番动作后,整个四十五中落入了勇子的掌握中。   各校开始组建校委会后,勇子和虎子又被推举到校委会中。虎子让楚明秋有些意外,这家伙不声不响的,在学校交了不少朋友,在班上的威望挺高,他担任勇子的助手后,高一年级由他的朋友(楚明秋也认识)屯子主持年级委员会。   楚明秋隐隐觉着勇子他们将来有大用处,所以,花了不少心思来指点他们。   在他的兄弟们中,最让他意外的是水生,水生的亲生父亲在五九年被打成右倾分子,六二年平反,所以,水生现在是革干出身,他们学校干部子弟更少,几乎没有,即便有那么两个也就是低级官员,所以,他们学校的红卫兵从一开始便带有浓厚的平民色彩,水生参加了学校的红卫兵组织,不过,让他们生气的是,其他学校的红卫兵组织不承认他们,说他们是小市民小流氓,乌合之众,不配当红卫兵,这让他们异常愤怒,于是他们干脆也不跟其他学校的红卫兵联系,自己玩自己的。   楚明秋不想让水生参加红卫兵,可水生的态度很坚决,他告诉楚明秋,现在他算明白了,当初他父亲为什么被打成右倾分子,原因就是当地党组织变修了,变成了修正主义分子,政权不在无产阶级手中,他必须去接过他父亲的班,将无产阶级的权力夺回来。   水生的举动让楚明秋又好气又无奈,没办法只得由他去。小八的日子却不好过,作为右派子弟,在学校本就受到排挤,运动一开始,小八便躲开了,他在家里躲了几天,可红卫兵派人来通知他,必须到学校参加运动,楚明秋担心他受到伤害,陪他到学校去,另外又吩咐老刀和刀疤,让他们注意下,可老刀和刀疤现在整天不落屋,在小八需要的时候,能不能伸手还不知道。   老刀和刀疤学校同样在运动,他们所在的燕京137中学也不是什么好学校,以俩人的成绩也考不上好学校,这所学校用楚明秋的观点来看,就是所垃圾收容所。   137中在城乡结合处,是大跃进时的产物,学生要么是成绩差到各学校都不要,要么是进过工读学校或黑五类子女,整个学校几乎没有一个干部子弟。这样的学校也停课搞运动,可即便正常上课,学生都很少来齐过,这一停课,学生便全放羊了,刀疤和老刀更是整天在外面晃荡,老刀受到楚明秋的暗示,将目标对准了那些顽主。   经过数次打击后,街面上的力量已经很弱了,侥幸逃脱专政铁拳的多是些小混混小佛爷,成年的多已经到大西北吃“皇粮”去了,燕京的社会治安达到前所未有的好局面。   楚宽远石头黑皮这些漏网分子,即便回到燕京,也偃旗息鼓,再不敢象以前那样耀武扬威。城南区街面力量受到的打击尤其沉重,老刀和刀疤以强硬手段,迅速横扫城南区,很快便抢了城南区一半的地盘。   对楚明秋的要求,老刀拍着胸脯保证,只要小八打声招呼,他立刻带着兄弟们上他那去,但小八却觉着无此必要,107中的红卫兵没那样厉害,正起劲反工作组,还没招惹他,再说了,即便有什么,他在学校也有一帮朋友。   107中虽说是区重点,可城南区和其他三个区都不一样,城南区在解放前便是贫民区,解放后,燕京市涌进大量大院,可这些大院大都建在其他三区,而城南区则比较少,要有也只是一些军工保密单位,这些单位自成一体,从幼儿园到高中,一条龙服务,成绩好的便考进城西城东淀海的市重点中学,城南区也有市重点中学,不过,在传统的意识中,城南区的市重点中学比起其他几个区来说就要差一截。   107中的革干子弟不多,绝大多数是胡同子弟,这里的胡同子弟与大院子弟的关系同样紧张,与其他城区不同的是,这里的胡同子弟比较团结,在与大院子弟争斗中,胡同子弟还隐隐占了上风。   小八到107中上学之前,楚明秋就告诉他,在学校要多交朋友,他们离得远,万一真碰上事,他们要来不及过来,就忍下来,好汉不吃眼前亏。   楚明秋一直认为小八和虎子是他的朋友中最有脑子的,小八这几年在学校也交下几个死党,而且他的成绩在班上也名列前矛,虽然没入团,可人缘还不错。   楚明秋想着心事,林百顺沿街吆喝着,小国容低沉了一阵也起哄似的跟着吆喝,到了土井胡同,楚明秋让他们停下,就在这摆开摊子。   “收破烂了!”   “收破烂!有破烂拿来卖!”小国容声音尖厉。   “别瞎嚷嚷,咱们这不是收破烂,是收四旧!”楚明秋靠在车沿笑眯眯骂道:“旧书旧报纸旧铜旧铁,这是支援国家建设!实践文化大革命砸烂旧传统旧习俗的革命目的。”   “拉倒吧!”林百顺举着喇叭冲他吼道:“别给自己戴高帽!不就是一堆破烂吗。”   楚明秋笑了笑没有言声,目光在周围的胡同打量着,这土井胡同别看名字土,其实这里的房子不错,多是标准四合院,住在这里的多是文化人,林晚就住在胡同后面那株鬼脸槐下的院子里,楚明秋在这遇上她几次了。   收了快一年的破烂,特别最近这段时间,楚明秋将城里的情况,特别是这城西区的居民分布情况,那里的文化人比较多,那里的大院是什么类型,军人,文艺,文化,军工,部属,摸得一清二楚。   开始,他对大院还挺重视,可几次去大院都没收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渐渐的,他想明白了,大院的并不认为这文化大革命就要冲击到他们,就像他以前开玩笑说的那样,大院的都是新贵,胡同才是燕京历史的积淀,真正有宝贝的,都在胡同里。   想清楚后,他便不上大院去了,都在胡同里转悠,这一转悠,特别是那些旧文化人多的胡同,有时候在那一蹲就蹲半天。   “公公,这收破烂有劲吗?”林百顺叫了阵,没什么反应,有些泄气的放下扩音器:“我们街道那些不下乡的都安排工作了,你们街道怎么没给你安排工作?”   “我这不是有工作了吗,这活挺好。”楚明秋耸耸肩,林百顺的反应还是慢了点,去年毕业的初高中毕业生,除了下乡插队支边的,留在城里的坚持不肯走的,在春节过后陆续安排工作了,有的到商店,有的到工厂,楚家胡同街道也安排了,可楚明秋根本没去,这些安排了的,都是出身红五类,象他这样的,都不在安排之列;其次,他压根就没想去过那种朝九晚五的生活,所以,他根本没上街道去登记,一门心思的发国难财来着。   “嘿嘿,公公,你丫脑子里到底想的啥,这收破烂有什么好,你看这大日头,还蹬车到处跑,还挣不了几个钱。”   “你这思想可要不得,这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干什么都是为国家作贡献。”楚明秋似笑非笑的看看头上毒辣的天空,碧空万里,阳光没有一丝阻拦的的烧烤着地面,胡同里,连那些小脚侦缉队躲起来了,静悄悄的,就剩下夏蝉的有气无力的鸣叫。   “操,鬼才信你。”林百顺鄙夷的摇摇头。   小国容从他手里拿过扩音器,站在三轮车上,尖声尖气的叫着:“收四旧咯!旧书旧报纸旧铜旧铁!拿来卖了!”   尖细略带稚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胡同中响着,没有人探出头来,小国容叫了阵也丧气了,坐在车上,拿起蒲扇一下一下的猛扇。   “舅舅,你上那弄到那么多旧书的?”小国容很是纳闷,经常看到楚明秋一车一车的往家里拉旧书旧报纸,家里厨房边上的那个储藏室,现在几乎成了废旧物品临时存放处,所有收回来的旧书和旧铜,都在要这里整理后,才拉到废品收购站去。   “那可不是每天都有的,干这行得勤快,得到处跑,林百顺,你看现在俺这思想改造可够彻底的,成了地地道道的无产阶级了。”楚明秋调侃着对林百顺笑道。   “那是,这要不算无产阶级,怎么才算无产阶级。”林百顺报以同样的调侃答道。   “舅舅,这思想改造是咋回事?”小国容不解的问,他才小学一年级,处于什么都不懂的阶段,十小停课开展运动,他们跟在高年级同学屁股后面闹腾,可这毕竟是小学生,工作组一进校便控制了局势,学生们很快在学校组织下开展运动。   小国荣总听老师说思想改造,可他总也弄不懂该怎么改造,今儿听楚明秋也说思想改造,好奇心顿起。可他这一问,楚明秋到为难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让他明白。   “这思想改造就是将思想中的资产阶级成分改造成无产阶级。”林百顺代楚明秋解释道。   “那啥是资产阶级呢?啥是无产阶级呢?”小国容还是不明白。   林百顺楞了下,他看着小国容,这个问题他还从未想过,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区别,这样明显的事,居然还有人不明白。   “这资产阶级就是剥削别人,无产阶级就是..”林百顺不知该怎么解释了,支吾着说:“无产阶级就是大公无私,象雷锋叔叔那样。”   小国容还是不明白,依旧疑惑的看着林百顺,林百顺为难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楚明秋噗嗤笑出声来。   “公公,那你说什么是资产阶级无产阶级?”   “你呀,还整天革命革命的,连资产阶级无产阶级都不清楚,你们那学习小组一天到晚都学了些什么?”楚明秋摇头叹道,林百顺嘿嘿干笑两声,楚明秋接着解释道:“这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其实是马克思从经济学观点对社会的一种划分。   资产阶级就是占有生产资料,比如工厂机器,土地农具,并从这些占有中获得利益的人群;无产阶级则是指那些没有生产资料,靠出卖劳动力谋生的社会人群。   这其实就是一种从经济学划分社会人群的一种方式。你看看马克思的资本论就知道了。”   林百顺轻轻的哦了声,小国容眉头微蹙,小脸蛋上满不解:“我家又没有土地工厂,那我是不是该算无产阶级了?”   这个问题可就复杂了,楚明秋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你不是,因为你爸爸曾经参加过国民党,曾经在军统干活,所以不是无产阶级。   小国容的人生才刚刚起步,对社会的认识还根本不清楚,脑子里只有简单的判断,非黑即白,这个时候要是给他留下阴影,对他的人生影响非常巨大,特别是在这个环境。   林百顺还没意识到,可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这可是当面打脸。   “按照马克思的划分,现在我们都是无产阶级,”楚明秋慢悠悠的说:“马克思说没有生产资料的,靠出卖劳动力生活的,都是无产阶级,咱们社会主义国家,生产资料是属于国家的,不属于私人,所以,按照马克思的划分来看,我们都是无产阶级。”   小国容这下高兴了,并不粗壮的小胳膊拍着车叫起来:“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是资产阶级,我就是响当当的无产阶级!”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下,这就好比前世的屌丝,明明是穷屌丝,却不准人家说他穷,非要充高富帅。   “对,咱们都是无产阶级。”楚明秋笑着给林百顺使个眼色,林百顺会意的附和道:“对,对,咱们国家的资产阶级已经消灭了,都是无产阶级。”   小国容高兴起来,举着小喇叭继续叫起来,稚嫩的收破烂的声音再度在胡同里响起。林百顺坐到楚明秋边上,俩人都看着小国容在那兴高采烈的玩着。   少年不知愁滋味,在他简单的心思里,只要不是资产阶级就是好的,那里知道,这个社会是色彩斑斓的,好些成年人还弄不明白,糊涂着呢。   阳光越发织烈,树荫下的阴影越来越小,很快便小到再无法遮蔽他们了,俩人干脆挪到树荫下,靠着有些发烫的树干休息,只有小国荣丝毫没顾及的在那叫着。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26章 惊恐的林晚(上)   七月流火,灼热的阳光烧烤着大地,空气中没有一丝风,闷得让人发慌,黄土地漫起的尘埃,在燕京上空形成黄朦朦的纱罩,罩住了整个城市。   比气温更高的是燕京的气氛,大街上高音喇叭整日不停,通报着来自城市各个角落的,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大街上满是草绿色的少年男女,军装成为这座城市的最时髦最流行的服装,几乎所有少年男女都期望获得这样一套服装。   七月十八日,最高领袖从南方回到燕京,文化大革命的方向陡然转变,江青数次到华清大学燕京大学与学生们见面讲话。   “毛主席一个工作组都没派!”   “毛主席说青年是文化大革命的主力军,要把他们充分发动起来!”   “毛主席说,派工作组是错误的...”   “毛主席给华清大学红卫兵的信上说,他热烈支持红卫兵,热烈支持我们的态度和行动!”   正在召开的八届十一中全会还没结束,全会上下传的毛主席给华清大学附中红卫兵的信即流传出来,各中学红卫兵大受鼓舞,工作组就此一败涂地,中央文革在燕京展览馆召开全市红卫兵大会上宣布撤销全市所有中学工作组。   在短暂的惊疑之后,原支持工作组的师生随即揭竿而起,加入反工作组行列,工作组狼狈退出学校,红卫兵随即接管了整个学校的工作,校委会随即改组为校文革领导委员会,红卫兵随即成为委员会领导成员。   工作组惨败退出学校,工作组宣布的八条纪律随即作废,大字报再也不受控制,从学校贴到大街上,开始还仅仅是在学校的外墙上,随后便蔓延到长安街,蔓延到全城各处,只要有空墙面,便会成为红卫兵的战场,只要有一张大字报贴上去,随后便有无数张大字报跟上来,迅速成为大字报海洋。   工作组的失败对受到工作组批判的校领导来说,没有丝毫好处,他们的处境不但没有变好相反变得更加恶劣,如果说前期工作组的批判还有党的政策在约束,随着工作组的撤出,这个保护也随即消失,红卫兵的批判则更家猛烈而无序。   在红卫兵大发展的浪潮中,最尴尬的是原支持工作组的师生,工作组的失败让他们也随之失败,原先的校卫队和校委会全部瓦解,他们随即分化,一部分加入支持红卫兵的阵营,另一部分则自行组织,成为中学文化大革命的另一股力量,极少部分则干脆脱离运动,成为文革的第一批逍遥派。   转变阵营和自行组织的随即发现他们又陷入另一个怪圈中,原先的红卫兵们禁止他们打红卫兵旗号,在红卫兵看来只有他们才是最正统的红卫兵,其他人都不能称为红卫兵。   这引起了转变派和自主派的极大不满,双方在学校展开大辩论,这种辩论随即随着大字报扩散到整个社会,燕京的各个中学都在进行这样的辩论。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   就在激烈的辩论中,从燕航附中传出一条对联,这条对联一经传出,立即受到红卫兵的追捧,原本就被不准革命的憋了一肚子气的转变派和自主派则立刻对对联进行声讨,辩论会一场接着一场,整个燕京中学生全都卷进去了。   林晚悄悄移到操场的一角,将身体尽量掩在树枝中间,希望所有人都看不见她,操场的土台上正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全校大部分学生都在台下看着,他们泾渭分明,左边是穿着旧军装带着红袖章,排列整齐的红卫兵,中间则是穿着各种不同的服装,没有统一的队形,很是杂乱,右边则没有人,空荡荡的。   除了这泾渭分明的两派外,另外还有少数学生散布在操场四周,他们都和林晚一样,不出声的,胆怯不安的看着正在辩论的两派。   沙沙的扫地声传来,林晚扭头看却是原学校教导主任,这个老女人正伛偻身体,费劲的挥动那比她矮小的身材还高的大扫帚,打扫着操场边上的小径。   “我们红五类,在解放前被国民党反动派追剿,坐牢,流落街头,斩草除根,什么苦都吃了,现在,那些黑五类,可以上学,可以做工,表现好的,还可以入团入党,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   他的讲话受到红卫兵的热烈欢迎,中间的人群中跑个穿着土布衬衣的学生,他走上台拿起话筒:“我不同意!这个对联是封建主义的余毒,也是严重违反党的政策,党的政策是有成分不唯成分!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党的一切实际工作中,凡属正确的领导,必须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他们所支持的血统论,不过是披了件无产阶级外衣的封建主义内核,严重违反了党的政策,是右倾的表现!...”   台下传来一遍叫好声,比起红卫兵来,他们的叫好声更大,掌声混乱,声音却很大。   林晚往树枝深处退了一步,她没有理会教导主任,她不过是红卫兵揪出来的黑帮之一,学校的情况让她感到恐惧,昨天,黑帮批判大会,平时高高在上的校长党委书记还有眼前这位教导主任被红卫兵押上土台,在全校师生面前低头认罪。   叶冰雪同样没在人群中,她同样小心翼翼的从操场的一角挪过来,林晚看到了她,无声的冲她招招手,叶冰雪会意的点点头,朝那边示意了下,林晚也点点头。   自从上次因为楚明秋认识后,俩人的关系近了,叶冰雪原来算是干部子弟,可自从文革开始后,批判校党委之风一起,她的底气也没那么足了,再不敢那么大模大样的随便说话,前段时间,叶书记下楼了,可工作组一撤,红卫兵掌权,叶书记又被揪出来了,叶冰雪随即从干部子弟变成了黑帮子女。   “我正四下找你呢,你怎么来了?”   “班上通知说,来学校参加运动,你呢?”林晚低声说道,生怕声音太大,惊动不相干的人。   “还不是一样,”叶冰雪低声说:“咱们赶紧走吧,别在这看了。”   “听说还要开会。”林晚小心的说,叶冰雪摇头:“还管那么多,你知道吗,雷鹏被打了,昨儿我去看了,咱们赶紧走。”   林晚也听说了,雷鹏是高三二班学生,他父亲是右派,但他在学校很有名,成绩好,是学校有名的才子,曾经在全国物理竞赛中获得一等奖,还会拉小提琴,要不是父亲的问题,他肯定要进四中八中九中这样的市重点中学,在十一中,他是学校竖起的出身不好学生的典型,曾经数次在全校学习大会上作报告,参加过市里组织的出身不好学生大会。   “我听说徐清他们要开你的批判会,这才四下找你,咱们赶紧走。”叶冰雪低声说。   林晚吓了一跳,徐清是革干子弟,也是班上最早的一批红卫兵,在反工作组中冲锋在前,工作组撤走后,他成了高一年级的红卫兵负责人,整天带着班上的红卫兵高唱战歌,四下贴大字报。   林晚恐惧的左右看看,难怪来传信的同学说,今天她务必要到学校来参加运动,没想到居然是要批判她。叶冰雪看到她左右为难的样子,想躲又害怕,忍不住拉起她的手朝校门口走去。   林晚完全没了主意,跟着叶冰雪就走,从操场出来,听到后面有人在叫她,她正要回头,叶冰雪抢先拉了她一下:“别回头,千万别回头!”   “我,我,”林晚迟疑下说,叶冰雪不由分说拉着她加快脚步,林晚紧走两步才跟上,追上去问:“要是他们到家来呢?他们知道我家住那。”   “还管得了那么多,先出去再说。”叶冰雪很果断,拉着她快步朝校门口去,好在操场离校门口不远,俩人很快出了学校,俩人撒腿便跑,很快跑进家小店,叶冰雪要了两瓶北冰洋,俩人躲在窗后,就看见几个红卫兵气喘吁吁的出来,在校门口四下张望,俩人一下躲起来,林晚的心怦怦直跳,两手紧紧抓着汽水瓶,紧张得快窒息,扭头看,刚才还很爽快的叶冰雪,也同样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好一会,叶冰雪才悄悄伸头看了看,那红卫兵都走了,叶冰雪扭头说:“好像是你们班上的,金瑛他们。”   林晚点点头,追出来的几个都是她班上的,其中的女生叫金瑛,另外还有三个男生,都是班上的红卫兵骨干。林晚脸色惨白,完全失去主意。   叶冰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俩人沉闷的喝着汽水,售货员看出来了,不过,她没有往外赶她们,只是神情眼光变冷了。   俩人喝了汽水,从店里出来,顺着公路走,周围的高音喇叭依旧在叫,她们却空荡荡的,不知该去何处,走了一段路。   “这下可怎么好。”林晚低声说:“她们知道我家的,要上家来,那可怎么好?”   “我看,你还是躲出去几天。”叶冰雪叹口气,学校的批判她看过两次,不说别的,就那架势就让人受不了。   对学生的批判,现在还比较少,主要集中在对老师的批判上,校党委全体成员和黑五类老师全部被关押在学校的教室里,前几天,红卫兵召开了全校批判大会,批判校长党委书记,全校师生都必须参加,那个过程让林晚心惊胆颤,到现在还没平静下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27章 惊恐的林晚(下)   工作组还在学校时,黑五类子女便被集中学习,工作组明确告诉他们,要在这场大革命中认真改造思想,要有到油锅中滚三遍炸三遍的准备,随后各班对黑五类子女开了帮助会,让他们认清形势和家庭划清界线,对那些死不悔改的右派黑帮父母,要进行揭发批判。   林晚便被帮助了,她再也不愿意参加这样的帮助会,同学们对她进行了深入批判,从思想到穿着,再到平时的言谈,原来一块说笑玩耍的同学,争先恐后的起来批判揭发,金瑛原来是她比较好的同学,对她的揭发批判最多。   金瑛其实并没有参加红卫兵,她父母的级别没有达到十三级干部的标准,红卫兵认为她不够标准,现在她是红卫兵外围成员,叶冰雪称她这样的为帮闲。   叶冰雪让她躲出去几天,她觉着这法子挺好,可究竟躲那?林晚又为难了,叶冰雪看出来了:“你家有亲戚吗?干脆躲你亲戚那去。”   林晚摇摇头:“我老家在浙江,爸妈都是从海外回来的,虽然有几个叔叔伯伯,可,...”   叶冰雪明白了,林晚在燕京没有亲戚,父母的几个朋友也都是右派,躲他们那去也不行,叶冰雪叹口气,除了这些,万一人家来个反戈一击,事情就更糟。   “要不找找公公,他家房子多,对,他肯定不会出卖你,咱们找他去。”   叶冰雪开始还有些犹疑,随后便高兴起来了,越想越觉着这法子好,楚明秋肯定不会在意,楚家大院房子不少,藏上那么两个人,谁也找不着。   “这,这行吗?我,我得回去告诉我爸妈。”林晚还在犹豫,叶冰雪有些不耐烦:“你这人,就跟公公说的,拖拖拉拉的,我可告诉你,真要被他们抓回去批判,有你好果子吃!就你这身子骨,挨得了几皮带!”   林晚打了个哆嗦,想起批斗会上那血肉横飞的情景,她就害怕。叶冰雪也不再说什么,拉着她就跑到楚家大院来,正好楚明秋正坐在一堆旧书旧画里,仔细收拾着呢。   “你们怎么来了?你看我这乱得。”   楚明秋看到她们,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整理这些书画,弄得他满身都是灰,他这一拍,又是一阵灰腾起。   “找你有事。”叶冰雪很爽快的将来意说了,然后看着楚明秋说:“林晚到你这来躲两天,你看行不行?”   楚明秋眉头紧皱,林晚有些忐忑的看着他,楚明秋问:“你和你爸妈说过吗?”   林晚摇摇头,叶冰雪说:“她家里还不知道,公公,这次你可得救她,她们班上那徐清,一直对她不怀好意,上次狗子收拾了他,他怀恨在心,叫狗子也注意点,这段时间不要上学校去。”   楚明秋一惊,前段时间,他把狗子他们全拘在如意楼,可后来他拘不住了,除了小国荣和小静蕾,其他人全跑学校参加运动去了,借口全是什么学校要求到校参加运动。   “这徐清是红卫兵?”   叶冰雪点点头:“还是我们高一年级的头。”   林晚看着楚明秋,楚明秋轻轻哦了声,依旧满不在意:“狗子的出身好,家里是贫农,徐清拿他没什么办法,海绵宝宝,你要住这,我没什么意见,不过,你得先说服你爸妈,另外,不管你爸妈是不是赞成,这段时间,你们俩都不要去学校了,另外,还有,要警惕别人来抄家,家里的四旧,该烧的烧,该卖的卖;叶冰雪,你爸收了些字画,告诉他,藏起来,千万要收好。”   “嗯,我记住了。”林晚用力点头,楚明秋想了下又提醒道:“你们一定要记住,这几个月,不管谁让你们去学校,都不要去,另外,唉,叶冰雪说得不错,最好是躲出去,让他们找不到你,就没办法了,躲上几个月,事情就过去了。”   “几个月?几个月以后呢?”林晚悲苦的叹道,楚明秋笑了下:“几个月就够了,最多半年。”   “可半年以后呢?难道我能躲一辈子。”林晚说。   “半年以后,”楚明秋哈哈一笑:“半年以后,天就变了,这运动,今天是什么样,明天是什么样,谁知道,别说半年了,哎,一个月前吧,你知道工作组是错误的?红卫兵那时跟灰孙子似的,现在天地轮转,工作组的成了灰孙子,红卫兵成大爷了,再说了,毛主席不是说了吗,群众运动,开始阶段总是有些过激,等这阵软劲过去了,就好办了。”   叶冰雪苦笑下,毛主席刚给华清附中写了三个热烈支持,红卫兵已经成了燕京城最热的群众组织,正在向全国蔓延,可听楚明秋话里的意思,两三个月后,红卫兵便要被打倒,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希望如此吧,叶冰雪重重叹口气:“小八没回来?”   “没呢,他们学校也在搞运动,昨天我还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少运动,赶紧回来,以他那出身,都是别人运动他,还不如早点回来,可这小子就不听,非要在学校运动。”   “他怎么回事!”叶冰雪也一下着急起来,小八的父亲虽然摘帽了,可阶级烙印打上了,就说林晚吧,他父母也一样是摘帽了的,可依旧被划入黑五类子女中。   “我找他去。”叶冰雪说着转身便要走,楚明秋忍不住摇头,连忙把她叫住:“我已经找人照顾他了,我估计在学校应该没什么事。”   “你找了人?”叶冰雪很是疑惑,要说楚明秋在城西区找了人,这她不怀疑,可那是城南区,楚明秋也有朋友?   “我和小八的关系,还能骗你,再说了,我都叫不回来,你还能叫回来?”楚明秋说完又看着林晚:“海绵宝宝,你还是回家和你爸妈商量下,尽快决定下来,我这找人帮你收拾间屋子,对,你爸妈也一样可以搬过来,但有一条,要保密,别告诉邻居你们去那了。”   林晚郑重的点点头,叶冰雪松了口气,抬头看看楚明秋面前的那堆书,她不由笑了:“我说你上那收了这么多四旧?我看看,都是些什么?”   “别,这可脏了。”楚明秋连忙拦住她,他可不想让外人看出其中的奥秘,这些东西是他这几天收来的,其中最主要的是昨天收来的,那家人的收藏可真不少,仅字画便有二十多公斤,其中不乏唐伯虎文征明这样名家的,最珍贵的还是顾闳中的《秋园夜宴图》,这幅画长有422厘米,比那幅著名的《韩熙载夜宴图》还长了近1米,宽有32厘米,涉及人物八十多个,个个惟妙惟肖,神情各异,论价值丝毫不比《韩熙载夜宴图》差。   “呵,好像什么宝贝似的,不就是一堆破烂。”叶冰雪调侃道,楚明秋连连点头:“说得对,这要真是宝贝,就给你看了,这收破烂还能收到宝贝,你去收点看。”   “哼,现在多少人在处理四旧,”叶冰雪说:“我妈前两天还说我爸来着,让他将那些字画都卖了,要么就烧了,这些都是四旧。”   “千万别烧了,烧了就没有了。”楚明秋连忙说:“干脆卖给我,我拿到废品收购站去,这还落个好。”   “哈,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叶冰雪大笑起来,白生生的手指指着他笑道:“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得,让我看看,都有些什么好东西。”   楚明秋心里暗骂,这小丫头片子,还真够狡猾的,自己一不小心就上了她的当,他耸耸肩:“那行,你帮我收拾下也好,海绵宝宝,你要不嫌脏,也来。”   林晚看看那堆杂乱无章,扑满灰尘的书,犹豫下还是点点头,楚明秋倒不担心,最好的最珍贵的,已经被他收起来了,昨天连夜放进秘库,别说这两小丫头,就算红卫兵来挖地三尺也挖不到,这地下有三米来着,挖地三尺,还差六尺,当年吴锋藏在下面,鬼子在上面怎么找也没找到。   “这幅画,嗯,有点意思,你看看。”   叶冰雪每次拿起一幅画便想点评下,可惜,以她的眼光又看不出来有什么好,只好叫嚷着给楚明秋,楚明秋也不管好坏随便看一眼便丢一边,于是她又拿起另一幅画,照样大惊小怪的评价一番。   楚明秋现在觉着文化大革命挺好,随着工作组败退出校,政治气氛陡然加紧,高音喇叭整天叫嚣要破出旧思想旧习俗,处理家中四旧的人越来越多,他的生意也就越来越好,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不少字画古董,从先秦到满清,各个时代的文物都收了不少,连不太关心的铜器又都收了好几尊。   忽然,楚明秋哎呀叫出声来,林晚吓了一跳,连忙问怎么啦,楚明秋摇摇头说没事,而后便让她们走,特别是林晚,让她赶紧回家。   “行了,你们也别在这添乱了,叶冰雪,你要看上什么,尽管拿,几分钱的事,没什么大不了。”   “几分钱的东西,本姑娘看不上,行了,咱们走吧。”叶冰雪说着站起来,顺手拿起一幅字帖,扫了眼便被吸引了,落款是梅庵主人。   “这梅庵主人是谁?公公,你知道吗?”   “梅庵主人赵之谦,别号悲庵,又号梅庵,浙江会稽人,也就是今天的绍兴,清中后期的书法家和画家,他的字既古朴厚重,又温醇雅洁,可惜死得太早,仅活了五十五岁。”楚明秋低着头随口答道,这赵之谦的书法在晚清是有名的,他所在的时期正是中国书法承前启后的时期。   “好,这东西给我了,行不行?”   楚明秋的脸一下便拉下来了,他估计这条幅将来怎么也能值几万块钱,就这样送给叶冰雪,他可有些舍不得。   “瞧你那脸,都快成驴脸了,刚才还说什么随便挑,这就舍不得了。”叶冰雪激了他一下。   楚明秋勉强笑了下,心中很是懊悔,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只得勉强说道:“行,不过,你得保证,保存好,千万收好,我估计,你家啊,要不了多久就得给人抄了。”   “放心吧,本姑娘藏的东西没人找得到。”   叶冰雪兴冲冲的拉着林晚走了,楚明秋连忙追到门口叫住她们:“叶冰雪,你送林晚回去,到她家附近时,你先进去看看,林晚,你要发现不对,千万就别回家了,到我这来,明白吗?”   林晚点点头,叶冰雪拉着林晚说:“放心吧,本姑娘收了你的画,一定安全将她送到家,全须全尾,一根毫毛都少不了。”   送走叶冰雪和林晚后,楚明秋也不收拾了,赶紧回到如意楼,起草了一份告示——《破四旧宣言》: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要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树立社会主义的新思想新文化新风俗新习惯,..”   楚明秋刚写了几个字,又停下笔,想了想将纸揉成一团,不行,他不能落下嫌疑,他不是红卫兵,就这样写张大字报,红卫兵反过来抓他,这就不要命了。   就目前来看,红卫兵还没走出校园,没有抄家,破四旧也就停留在纸面上,所以很多人,包括很多知名的旧文人,都不以为意,现在卖东西的多为两种人,一种是早就吓破胆,一有风吹草动便成惊弓之鸟,忙不迭的将家里的这些旧书旧画给卖了;另外一种则是先知先觉的,现在就断臂求存。   燕京是文化名城,遍布城里的大小胡同中,不知隐藏了书画瓷器铜器,琉璃厂闻名全国,玩收藏的没有不知道的,整个燕京,家里收藏有古董字画的不知道有多少,楚明秋估计现在出卖的还不到半成,象瓷痴这样的,他也就碰上一个。   此外,楚明秋刚才还想到,现在就算卖的,落他手上的也就万分之一,其他的,恐怕都落到各个废品收购站了,这些东西可怎么弄过来呢?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28章 血腥的幕(上)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楚明秋长叹一声。   “怎么啦?”瓷痴从正好从外面进来:“小秋,门口那堆书,你从那弄来的,不收拾下?我看了下,里面可有不少好东西。”   “那是自然。”楚明秋倒没隐瞒瓷痴,这老家伙玩瓷器成精,对书画也同样有很高的鉴赏能力,那些东西自然瞒不过他。   “唉,老爷子,我在想,这燕京的废品收购站不知道收了多少好东西,这些东西最后也就拉到造纸厂化为纸浆,可惜了,我想弄个招,把这些东西都弄过来。”   “对,对,”瓷痴连连点头:“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可千万别毁了,小秋,你得好好想想,千万别让这些宝贝给毁了。”   瓷痴自从进了楚家大院后,生活比以前好多了,每天和小赵总管一块逗着小雅芝,要不然便在前院和古震聊天,这家伙玩瓷器玩精了,对瓷器这行当什么都门清,真瓷器假瓷器,全都在行,各种造假门道他全清楚,用他的话来说,这些都是他花钱买来的。   楚明秋仔细询问,这瓷痴才告诉他,原来他以前买过不少假瓷,每次买到假瓷,他也不去往回要钱,而是非要问人家,这假瓷是怎么造出来的,特别是到随着他经验增加,眼光越来越老辣,能瞒过他的少之又少,他上的最大的一次当是抗战胜利后,花了五万大洋买了个宋代的钧瓷,为了凑这五万大洋,他卖了家里的老宅子,还有祖上传下来的一些宝贝,最后好不容易才凑齐,可结果居然是假的,这要换了别人,死的心都有了,可他照旧不找人家要,追着人家将人家造假的法子,最后人家不得已居然也告诉了。   楚明秋一听大感兴趣,六爷为人大气,做事也大气,对那些细小的地方毫不在意,作旧的法子也就知道书画多些,对瓷器和铜器了解很少,这瓷痴对瓷器这行,什么都门清。楚明秋这几天一有空便向他请教如何作假,用行话来说便是如何作旧。   “就是找不着法子,唉,要是我是物资公司领导,我就下个令,所有书画都要经过我鉴定后才能送造纸厂,可咱不是不是吗,唉,可惜了。”楚明秋搓着手。   瓷痴一听也着愁起来,楚明秋就这样去,谁搭理他:“唉,这可是一劫,一劫啊!”   “唉,老燕京可遭难了,”瓷痴愁眉苦脸的叹道:“小秋,你想想,这燕京大大小小的寺庙道观几百座,这些算不算四旧呢?”   “我估计多半算吧。”楚明秋苦笑下,看看眼前的白纸,瓷痴呆呆的望着门外,小静蕾正在院子里逗吉吉呢,吉吉现在老了,精气神没以前那么足了,经常就趴在院子里。   “懒虫快起来,快点。”   小静蕾在外面叫着,瓷痴的眼角流出两滴浊泪,楚明秋叹口气:“尽人事,听天命吧。”   说着抓起笔,龙飞凤舞,一气呵成,写完后,看了看,然后又抄了一张。瓷痴依旧呆呆的看着外面,吉吉不理小静蕾,小静蕾感到没趣,跑进来看到瓷痴。   “痴爷爷,痴爷爷,咱们玩去,咱们玩去。”   小静蕾拉着瓷痴出去了,楚明秋连抄了十几张,胸中的那股气这才平下来,将毛笔一扔,看看大字报的内容,忍不住骂了句:“妈的,这帮败家子,化纸浆,还不如给老子。”   九中学校操场上红旗飘飘,国旗台上一身戎装的单倥正主持大会,主席台上方拉着横幅,“彻底批判九中的黑帮黑线!”包括校党委全体人员和部分老师都跪在地上,脖子上挂着厚重的木牌,钢丝深深的勒进他们的脖子,五十多岁的党委书记李潮生被押到最前面,她是台上唯一站着的老师。   可这种站绝不是她愿意的,从她内心里恐怕更愿意跪着。此刻她的双辈被两个强壮的红卫兵反扭着,头发被一个红卫兵使劲向后拉,剧烈的疼痛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略有些富态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这个姿势是红卫兵们的新创造,名叫喷气式。   其他跪着的领导老师们,则被喝令低头,屁股高高翘起,两个红卫兵的脚就踏在他们身上,这个姿势叫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李潮生必须老实交代,她在过去十七年中,是如何执行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在过去十七年,资产阶级占领了我们学校,今天,到了彻底清算的时候了!”   主持大会的单倥(即来俊,为了不必要的麻烦,现改名单倥)义愤填膺,大声怒吼,台下的一遍绿色海洋中,冒起无数拳头,齐声怒吼:“打倒李潮生!夺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   一群学生冲上去将跪在台上的女老师们的头摁住,拿起剪子将他们右边的头发全剃了,这是剔阴阳头。   台下的红卫兵们传来一阵叫好声。   朱洪站在人群中,周围的同学也都高举起拳头,他也随意的举起拳头,目光复杂的看着台上,这半个月风云变幻,如同一部电影,不,就算最好的编剧也没法写出这样的剧本,让人惊心动魄。   “将唐刚押上来!”单倥一声大喝,同样象演戏一样,正在人群中唐刚,被他身后的两个同学扭住,不等他分辩,便将他揪上批判台。   后面的一群同学有些骚动,今天红卫兵都在前面,朱洪他们这样的非红卫兵学生和老师都在会场后面,唐刚被揪出去,后面的同学出现一阵骚动。   “现在,我宣布校革委会的决定,对唐刚实行隔离审查,唐刚!你必须老实交代,是如何跟随黑工作组迫害广大革命师生的!”   “我没有!”唐刚奋力挣扎,单倥大声吼道:“唐刚必须低头认罪!”   “唐刚必须低头认罪!”   “打倒唐刚!”   潮水般的呐喊声中,朱洪忍不住倒吸口凉气,他本能的意识到,单倥他们是在打击报复,唐刚有什么错,不就是工作组赏识他,让他进了校委员会。   朱洪正考虑是不是冲出去,林百顺在边上轻轻碰了他一下,朱洪扭头正好看见林百顺冲他使眼色。林百顺示意他出去,朱洪瞧瞧台上,韦兴财在他肩上撞了下,拉着他从人群中挤出来。   “怎么啦?”朱洪还有些纳闷,林百顺什么话都没说,拉着他朝厕所方向去,离开会场一段距离后,林百顺才低声说:“你傻啊,还在那干什么,陪斩。”   “快走!”韦兴财在后面低声说道,三人快步离开,到厕所转了一圈,然后从教学楼后面溜出学校,沿途韦兴财一直很紧张,等出了学校,他才松口气。   “你们这是干什么?”朱洪很是不解,林百顺叹口气:“洪哥,你傻啊,没看人家已经开始清算校委会的了,唐刚有什么,那错了!要错,也是工作组的错,有他什么事!”   “刚才我看高二的两个家伙就在我们身后,我猜有可能就是对付你的。”韦兴财好像还心有余悸,朱洪这才想起,刚才站在他们身后的几个男生是挺陌生的。   不过,他依旧皱眉说:“他们要批我什么?”   “唐刚有什么罪?”韦兴财尖刻反驳道,朱洪一愣,脸色随即变了,林百顺冷笑道:“他们革干子弟还好意思说他们在学校受到迫害,我呸!要脸不要脸!”   “还是公公厉害。”韦兴财叹道:“他早把这些事看清楚了,洪哥,这次要不是他提醒,我们恐怕都陷进去了,洪哥,最近你得躲一下,这帮家伙疯了!”   “躲?”朱洪摇摇头,牙关咬得嘎嘣直响:“躲那去?我不躲!我,我就等着他们来,对了,咱们不能这样躲,要反击,必须反击,否则没咱们的活路!”   “反击!”林百顺叫道:“这不是送上门去吗,我看地主说得不错,先避其风头,等过了这阵风,咱们再反击。”   朱洪就觉着有股气横在胸口,让他感到窒息,难以呼吸,不吐不快:“难道就这样看着他们横行霸道!不行!我就不服这口气!”   林百顺和韦兴财都不赞成现在反击,可朱洪觉着必须迎头痛击,否则随着他们势力的增加,再配以他们父母的权势,将来就更难制了。   韦兴财坚决不赞成,俩人就在道边争论起来,林百顺无奈的看着他们,说实话他是赞成韦兴财的,现在随着工作组败退,支持工作组的同学纷纷倒戈,就像葛兴国,在工作组撤出的第二天便贴出了大字报,,批判工作组,随后就有一批原来支持工作组的革干子弟聚集在他身边,随后迅速被单倥他们接纳。   但在另一方面,不管是支持工作组还是反对工作组的平民子弟,都没有被接纳为红卫兵,血统论出来后,对红卫兵的资格审查更严了,不是革干子弟根本不可能。好些渴望参加革命的同学只能当帮闲,他们渴望带上那红袖章。   红袖章,现在成了全国中学生最羡慕的标记,带上这东西,昂首挺胸走在燕京的大街上,周围全是羡慕赞赏的目光。   “你们别吵了,”林百顺打断俩人:“我找公公去了。”   俩人顿时停下了,楚明秋,这三个字,禁不住让俩人轻松下来,他在一个多月前便料中了今天的事,或许他能给他们一点建议。   ---------分割线--------------   运动迅速转向,中央文革宣布毛主席没有派一个工作组的消息后,地院的井冈山派顿时入门大赦,纷纷揭竿而起,从隔离室抢出战友,随即对工作组发动更猛烈的攻击,支持工作组的师生如丧考妣,大批师生倒戈,井冈山派势力暴涨。   即便没有井冈山的攻击,工作组也无法坚持了,地质部匆忙派人宣布工作组在运动中犯了方向错误,根据中央指示,工作组撤出学校,由校委员会负责领导学校运动。   可工作组败退,校委员会那还有权威领导学校运动,井冈山派轻松将校委员会推倒,随后宣布成立地院校革命委员会,邵成柱被推举为校革命委员会一号勤务员。   夺取了地院权力后,井冈山派随即在全校展开清查运动,清查过去五十多天的路线错误,宣布工作组主导的对校各级党委成员的审查为非法,必须经过群众的重新审查。   在重新审查校各级党委的同时,井冈山派开始在全校进行清查,特别是那些五十多天里紧跟工作组的师生,姜国瑞张伟祺高群全部被隔离审查,楚眉被责令向全校师生作出深刻检查,交群众评议。   7月28日,地院召开全校师生大会,一百多校各级党委成员和黑权威,被押到会场接受群众批判,会场上当场揪出反革命右派学生高彬邹明森等十几个右派学生。   这一天,地院的历史是灰暗的,皮带在空中飞舞,凶狠的辱骂声和惨叫声响彻整个地院,被打得最厉害的不是校领导,而是与学生接触最多的系领导,姜国瑞被打断两根肋骨,张伟祺因为在主持地质系批判会时故意纵容学生对蔡新建和钱江的殴打,因此他受到的报复也就更惨烈,被打得当场晕死过去。   楚眉作为地质系前段时间主持工作的领导,同样被揪出来,脖子上挂着沉重的牌子,头上带着尖尖的高帽,低头弯腰站在主席台下,由于被批斗的人太多,只有校党委成员才有资格站在主席台上。   她不像其他人那样,拼命解释,自己没有反对毛主席,自己是革命的,只是沉默的挂上木牌,默默的跟着大队黑帮和黑权威走到批斗会场。   “让他们自己暴露黑思想!”   随着大会的一声怒喝,就像变戏法似的,冒出来上百面铜锣,井冈山们粗鲁的给每个黑帮黑权威塞上一面,然后站在一边,严厉的瞪视他们。   这个游戏是这样玩的,由于人数太多,每个黑帮黑权威都要被推上主席接受批判,每个人上台时,便敲着锣上去,然后说上两句话,敲一次锣,说上两句,敲一次锣;稍微慢点,边上两个拿着皮带的井冈山,便毫不犹豫的挥动皮带。   十几斤重的牌子挂在脖子上,开始还不觉着有什么,随着时间延长,楚眉觉着两腿发抖,木牌越来越重,汗水大滴大滴的往下落,楚眉一动不敢动,生怕因此招来皮鞭。   边上的几个老教授已经支持不住,倒在地上,守在他们身边井冈山立刻挥动皮带,带着铜头的皮带,挥动下去,带上一道道血痕,教授发出痛苦的哀叫,挣扎着站起来。   “跪下!向被你们毒害的革命群众谢罪!”   “跪下!”“跪下!”“跪下!”   声声催促,楚眉没有丝毫迟疑,普通一下便跪下,跪在炭渣铺成的跑道上,刚开始,她还还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已经麻木的腿终于可以休息下了,可没过多久,便感到膝盖下的炭渣就象一根根针一样,刺痛着她的娇嫩的肌肤,这种刺痛比麻木更难受。   “跪下!”   边上传来一阵怒喝,楚眉悄悄扭头看,就看见在一遍跪倒的身影中,有几个身体依旧骄傲的站立着,“啪!啪!啪!”,背上连续挨了几皮带,楚眉连忙低下头,边上的井冈山依旧不解气似的又抽了她两皮带。   “老实点!不许东张西望!”   楚眉不敢再动,匆忙中,她就认出两个,一个是地质系的党办主任高群,另一个是地质系教授,地质学院为数不多的学部委员马元耕教授,这个从英国归国的教授,愤怒的站在那。   “士可杀不可辱!”   马元耕愤怒的吼道,一把将头上的高帽摘掉,将脖子上的木牌扔在地上,昂首看着全校师生,周围几个井冈山猛扑上去,将他双臂反扭,使劲将他脖子往下压,马元耕奋力挣扎,可他那是年青力壮的学生的对手,被死死压住。   两个女井冈山冲上去抓起他的头发,连续抽了他十几个耳光,血顺着马元耕的嘴边流下,马元耕依旧在挣扎。   “马元耕不老实!怎么办!”   “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随着这声怒吼,真正的暴力开始了,扭着马元耕的井冈山放开了他,挥动皮带猛烈的抽打他,马元耕很快被抽倒在地上,皮带依旧雨点般落下,马元耕的惨叫渐渐低沉,直到再也没有声音。四个学生将他们的脚踏在他的身上,高呼口号:   “马元耕不老实!就让他灭亡!”   “打倒马元耕!”   “永远不准马元耕翻身!”   血,让更多的人疯狂,皮带在挥舞,血,在四溅,哀号处处,口号震天,批判会进入高潮。在高潮中,邵成柱宣布游行开始。   这次游行不仅仅在学校,井冈山开始迈出走出校园的第一步,所有黑帮黑权威被几千名师生押着,先在学校内围着学校游行一圈,而后从校园正门出去,顺着学府路走一圈。   走到一个路口,黑帮们便敲响手上的铜锣,自报姓名,前面一律加上:“我是该死的xxx,我向人民群众请罪!”   街道两边,数万燕京市民观看着,兴奋的笑着,几个小孩追逐着,玩闹着。   楚眉看到这个情景,禁不住想起楚明秋给她说的话:“当年欢呼凯撒进入罗马的,和几年后,凯撒被暗杀时,在罗马广场上欢呼的是同一批人。”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29章 薇子的不满(上)   这次批判会震动整个燕京,7.28批判会的第二天,中央文革小组即宣布,这次大会是个胜利的大会,高度赞扬了地院井冈山派的革命行为,随后,华清、燕大、师大,各大学纷纷群起效仿,对校党委的批判进入一个新的高潮。   让地院井冈山派意外的是,7.8大会并没有震慑住地院支持工作组的师生,7.28当天晚上,地院原支持工作组的师生纷纷串联,第二天即宣布成立地院捍卫毛泽东思想战斗队,这个组织一经成立,立刻吸引了地院三千多师生参加。   这个情况很快引起邵成柱的注意,他召集井冈山领导成员开会,认为这是保皇党们的进攻,要打退他们的进攻,必须彻底清算工作组的罪行,为达成此目的,工作组必须回校接受群众的批判。   邵成柱的提议立刻通过,第二天,邵成柱到地质部找到部长,向地质部发出通令,要求游家舟和工作组成员必须到地院向广大革命群众承认错误,部长没有当场拒绝,而是让他们等着,部里要开会研究后才能作决定。   邵成柱没有经验,拿到答复便回去了,等了两天,部里依旧没有答复,相反捍卫派却得了部里的支持,部里为他们提供了两部汽车,还给他们提供了经费,让他们出了《捍卫战报》。   这个发现让井冈山派集体愤怒,八月二日,地院两千多井冈山派师生齐集地质部,要求工游家舟等工作组成员到地院接受批判,井冈山打出了标语,要求地质部主要领导出来接见。   井冈山派到地质部抗议去了,学校显得很是空旷,捍卫派接管了井冈山派的工作,黑帮黑权威的处境没有丝毫改变,捍卫派依旧在批判黑帮黑权威。   死亡出现了,地质系讲师韩国辉在八月二日自杀,井冈山派和捍卫派同时宣布,他是自绝于人民,罪加一等,当天他的尸体便被拉到火葬场烧了,也就是同一天,他的家被抄了,妻子和年幼的儿女被赶出家门。   ——————————分割线——————————————————————   薇子穿着最流行的军装,扎着武装带,象一阵风一样从胡同刮过,她走进楚家胡同时,她得意的看了眼后院方向,每次看到楚明秋收破烂的自行车,她都感到无比畅快,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三哥,你怎么还在弄这个,你整天呆在家里做什么!你看看外面,革命进行得如火如荼!你却躲在家里!”   回到家里,薇子看到正专注的盯着一堆电子元件的三哥宽就气不打一处出来,大哥松参加了工作,二哥平考进大学,正在学校参加文化大革命,可就这三哥风,自从学校停课后,整天就待在家里摆弄他的那些电子元器件,不过,还不错,还真装出了一台收音机来,而且还是台能收短波的收音机,可把他们几个孩子给吓坏了,这个时代短波收音机是和特务这样的行为联系在一起的,还是他们父亲说没事,这才让他们安心了。   自从文化大革命开始,宽到学校去了两趟就回来了,然后就再不去了,整天四下里淘换电器元件,差点还被派出所给抓去了,他忽然对楚明秋的电动自行车感兴趣起来,整天在琢磨那控制器,楚明秋弄出控制器,买不到那几个大功率电容,到商店问过两次,店员直接告诉他,这种电容是控制使用,民用要上特殊商店才能买到,而且要单位的介绍信,楚明秋壮着胆子上特殊商店去,在那店员对他一通盘问,要不是看他年龄小,就送到派出所去了,最后店员告诉他,没货,把楚明秋给气得。   楚明秋听说他装了收音机后,偶然一次问他那能买到那种电容,其他人不清楚,可宽子一下就明白了,顿时感兴趣起来,跑道后院来,楚明秋将自己设计的控制器电路图给他看,顿时吸引了宽的注意,立马画了一份,拿回去慢慢研究,一个多月后,他居然给改了改,输出功率提高了三成,但这依旧停留在图上,这次除了几个大功率电容,又多了两个大功率三极管,这玩意比电容更难买,宽子到处找,结果差点被店员送到派出所去。   宽子的大名叫燕行宽,是十一中高三的学生,十一中停课后,他到学校去了,他最喜欢的一个物理教师被红卫兵给揪出来批斗,他就再也没去学校了。   面对激动的薇子,宽子没有丝毫动容,依旧平静的看着眼前的电路板,薇子气极冲过去将电路板夺去,宽子连忙回抢,薇子还没拿稳便被他抢回去了。   “不就是红卫兵吗,他们干他们的,我干我们的,井水不犯河水。”宽子低声咕哝着,转过身不理会薇子。   薇子气得坐到边上,对着风扇吹,宽子对着亮光仔细看着电路板,那副认真劲,让薇子气不打一处出来:“你就不能关心点国家大事!整天摆弄这些,有什么用!”   “咱们家的大事都是你们关心,我干点小事就行了,薇子,今儿怎么回来了?学校的运动完了?”宽子不紧不慢的说着,拿起镊子在电路板上轻轻敲了下,仔细听着。   “今儿在大剧院辩论来着,嘿,可真带劲,我们学校的蒙琪玉可真厉害,把那些小市民驳得体无完肤!你真该去受受教育!”   “你又不是红卫兵,跟着瞎起哄。”   “我马上就要加入红卫兵了,”薇子说:“由于我表现得好,我们班上的红卫兵已经答应了,等条件一放松,就发展我。”   看着薇子得意的神情,宽子依旧是那样:“不就是白员吗,薇子,你傻不傻,人家的爸妈是高干,咱爸妈不过是科长,你这是为人家摇旗呐喊。”   “什么人家人家的!我们也是革干!”薇子不服气的嚷起来,可显然,她的底气不足。   “是啊,是啊,咱们也是革干。”宽子随口应付,薇子气愤的瞪着他,可宽子也不在意,放下电路板又去翻书,拿起书又皱起眉头:“你们学校的书烧了吗?”   “没啦,这些四旧,过几天再处理。”薇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这破四旧是最近几天才兴起的,中央文革号召破旧立新,各学校的红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首先查封的便是学校图书馆,所有图书馆都贴上了封条,准备清查旧书,只是现在红卫兵们忙着辩论对联,还没顾得上。   “你们学校是重点学校,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有没有数字电路这本书?”   “公公那没有?”薇子知道他最近经常到后院去,楚家藏书那么多,这样的书还找不到。   “他那倒有本,只是全英文的,我看不懂。”宽子倒没隐瞒:“薇子,你不知道,公公这家伙太厉害了,懂三门外语,英语看得贼溜,根本不用翻译。”   “哼,那有什么用。”薇子看着后院,心中很是得意:“还不是照样收破烂。”   宽子没说什么,薇子若有所思的看着后院方向,宽子继续问,让她帮忙找找《数字电路》,薇子没好气的让他到市图书馆找去,她们学校的图书馆已经封了。   宽子叹口气,市图书馆早已经闭馆,现在全市图书馆,包括大学图书馆,全都封了,全市的新华书店,他都跑遍了,根本找不到。   薇子看了看依旧专注着电路板的宽子,觉着这人真没救了,她转身离开了房间,出门后,忽然之间她很想到院子里看看,于是她顺着院子出来,先到东院,东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建军的姥姥在门口摘菜,建军姥姥到城里三年了,肖所长的家不大,牛黄就将他原来住的屋子给了肖所长,反正那屋子也空着。   “闺女,找娟子啊,她到后院去了,你上那找她吧。”   薇子微微皱眉,和其他黑五类子女不同,娟子在学校没收到冲击,连批判会都没有,不过,音乐学校的琴房全封了,娟子在学校练不了琴,干脆回家了,也不再去学校了,每天跑到后院练琴。   可薇子心里却觉着很不舒服,她朝后院走了两步,忽然明白了,尽管革命迅猛发展,运动取得一个接一个的胜利,可她心里却总不舒服,有一道阴影,现在她才明白了,这道阴影来自那里。   楚明秋,这个资本家的狗崽子,尽管现在干着收破烂的活,可他始终那样骄傲,如果不能征服他,不能掀翻这座资产阶级的顽固堡垒,文化大革命绝不能算是真正胜利。   必须掀翻这个堡垒,将红旗插上插上这个每根木头都散发着腐朽味的大院,文化大革命才会取得彻底胜利。   想到这里,薇子转身快步往回走,刚转过弯,迎面过来两个人,差点撞上,薇子抬头看,却是肖建国和左晋北。   “左晋北,你怎么回来了?”薇子顾不得生气,惊讶的看着左晋北,左晋北长高了,脸色红润,带着的帽子边沿汗津津的。   “走了好几年了,今儿在大剧院碰上建国了,就过来看看。”左晋北很得意,三人中就他是红卫兵,手臂上套着红袖章。   “你在那所学校?左雁呢?”薇子接连问道。   左晋北矜持的笑了笑:“我在培英中学,高三三班,薇子你呢。”中央政治局委员的女儿。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30章 薇子的不满(下)   三人站在门洞边说了会话,左晋北要到前院去看看,前院里静悄悄的,孙满屯正在院子里修理他的工具,古震家关着门。   左晋北到古震家窗口看了看,看到古震正伏案疾书,自然也看到那半屋子书,忍不住叹道:“每次到这院子都有股腐朽之气,文化大革命正进入高潮,可这里呢,却从未改变,依旧是资产阶级的角落。”   “说得太对了!”薇子略有些兴奋的接口道:“我就觉着咱们的革命始终停留在学校里,这严重影响了革命的发展,五一六通知里号召破除四旧,可燕京城里象这样的大院还有多少,就说这古家吧,老右派了,家里的书全是资产阶级,后院的如意楼,全是陈腐的封建思想,楚明秋依旧象骄傲的少爷,我看不把他的威风扫掉,这文化大革命不会取得胜利。”   “他也配,”左晋北冷笑下,漫声道:“五洲风云聚会,革命大势浩浩荡荡,岂是蚍蜉能阻挡的,所有挡在革命大势前的都会被碾成粉末。”   他们旁若无人的议论着,孙满屯在对面听见,忍不住皱起眉头,心里微微叹息,这些孩子那知道什么是革命。收拾好手里的扫帚,孙满屯过来招呼古震,古震打开门看到薇子三人忍不住露出些许意外。   “老伙计,时间到了,走吧。”   看着他们背影,薇子悄声介绍了俩人的身份,左晋北露出鄙夷的神情,他略微思索下说:“薇子,建国,你们应该行动起来,你们也是干部子弟,举起楚家大院的革命旗帜,责无旁贷,这是历史交给你们的责任。”   肖建国闻言叹口气:“我们连红卫兵都不是,左晋北,干脆你带红卫兵过来。”   左晋北稍稍迟疑后笑道:“这有什么,要积极靠拢组织嘛,不管怎么说,楚家大院这样的封建残余,早就应该扫除了。”   薇子皱起眉头,心里忍不住有些鄙夷,这左晋北还是红卫兵呢,刚才语气满满,真轮到见真章时,就软蛋了,到现在还怕那楚明秋。   三人又聊了阵各自学校的大好形势,左晋北看着后院,还是没有进去,看看时候不早了,左晋北告辞出来,薇子和建国送他,三人刚走到胡同口,便看见楚明秋蹬着车从外面进来,他蹬得很费劲,看得出来车很重,车上的东西不少。   楚明秋一时没认出左晋北,不过看到肖建国和薇子,他却如释重负的乐了。   “可算遇见熟人了,建国,薇子,帮忙推一下,我的那个天,可把我累坏了。”   左晋北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只穿了件汗衫,汗衫下面鼓鼓囊囊的,显然那件夹砂背心依旧穿在身上,脖子上挂着条毛巾,短短的头发水津津的,汗水已经将汗衫浸透了。   薇子和肖建国都没动,左晋北感到气氛有些异样,楚明秋似乎没发觉,依旧在抱怨:“我说,这些小兔崽子都干嘛去了,平时满院子都是,这会要用他们了,都跑那去了!”   说到这里楚明秋好像才注意到左晋北,随口问道:“建国,这是你同学?”   肖建国笑了下:“他,你都不认识了?左晋北啊!”   “左晋北!”楚明秋从车上跳下来,上下打量着左晋北,左晋北笑了下:“公公,你可是贵人多忘事,老朋友都不认识了。”   “还真是你,比小时候精神了,”楚明秋高兴的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可算回来了?你们那司长楼比起这小院来,要洋气多了吧,呵,都红卫兵了,好样的,这就比他们俩强,他们俩,这红套套还没戴上呢。”   薇子和肖建国的脸色顿时拉下来了,楚明秋却象没看见,依旧亲热的和左晋北说着:“前几天我碰见你妹妹左雁了,她和她同学还帮了我一个忙,我还没来得及谢谢她呢,那同学叫什么呢?苏,苏,对了,苏子青。”   听到楚明秋提起苏子青,左晋北算是明白了,他没说空话,这让他有些纳闷,妹妹帮了他什么,居然让他念念不忘,没等他开口问,楚明秋继续说着:“我本来想画幅画送给她,可总没想好画什么,算是我欠她的。”   “来,帮个忙,帮我推到家去,”楚明秋热情的拉着左晋北,薇子禁不住笑了,这楚明秋原来在这等着左晋北。   左晋北这才看到车上,满满一车书,这一车书恐怕有几百斤,薇子皱眉问道:“公公,你上那弄的这么多书。”   “都是废品,”楚明秋兴奋而得意的说道:“今儿我上安定门,刚过安内大街,转到棒柴胡同,从边上的四合院里出来个老头,让我跟他去,诺,就收了这么些书,嘿,这老头不清楚价格,一般旧书一毛二,可他的书实在太旧了,我只给了一毛,这里外里,我就多挣了三分钱,今儿这一车,估摸着可以挣五六块钱。”   左晋北听着楚明秋念叨他的生意经,心里一阵兴奋,那种满足感挡都挡不住,浑身上下都舒坦。肖建国看着满车的书,禁不住乍舌:“这多重啊,你从安定门拉回来,这一路可够呛。”   “是啊,我沿途都在担心,怕我这车散架了。”楚明秋说:“几百斤的东西,还好,这车还算结实,没扒了窝。”   “你怎么不直接拉废品站去,还拉家来?”左晋北问道。   “咱不得先整理下,万一有什么犯禁的东西,这要弄坏了,我这罪过不就大了。”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解释道。   “犯禁的东西?什么犯禁的东西?”左晋北有些纳闷,楚明秋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毛选四卷,毛主席像,这些东西都是不能收的,可这么多东西,可万一我一个疏忽,要给收进来了,送废品站去,那罪过不就大了,所以事先得清点,整理,弄好了,才能送废品站去。”   左晋北这才明白,他心里更加乐开花:“你做得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像和毛选四卷,怎么能送废品站呢?你在收废品时,一定要注意,对这种行为要坚决批判。”   “那是,那是,每次我都告诉他们,这伟大领袖的像要挂在墙上,毛选四卷,要每天都看,不然,咱们的红色江山就会变颜色。”楚明秋认真的说,左晋北三人连连点头。   三人帮着楚明秋将车推到后院,楚明秋依旧很热情的邀请左晋北在家坐,不过却没有邀请他进去,而是就在储藏室边上,从厨房拉出两根凳子,自己一边从车上卸东西一边和他聊天。   聊了没有多久,左晋北便告辞了,出了楚家胡同,左晋北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笑呵呵的告诉薇子,楚明秋这样改造很好。   但薇子不认为是这样,她更加看不上左晋北,难怪当年楚明秋能够随意收拾他,这家伙根本就没脑子,平白有了那么好的出身,这样的人也能加入红卫兵,薇子心里首次产生对红卫兵的蔑视。   这样的人都能加入红卫兵,而且还在红卫兵中担任干部,难怪红卫兵到现在还争论,瞻前顾后,怕这怕那,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我们要砸烂一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世界,象他们那样,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这样一个宏伟的目标。   薇子再度回头看着后院,她似乎可以猜到那个人正在一堆旧书中得意,哼,一定要拆了这个资产阶级的封建堡垒,让革命之光涤荡这个肮脏的角落。   ------分割线---------   朱洪今天一进校便发现不正常,红卫兵们守住大门,所有师生许进不许出,学校广播不停播送校革委会的决议,宣布成立校劳改队,对那些执行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黑帮黑权威极其走狗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几个非红卫兵同学围在校门口,要求出校,红卫兵们再不象前几天那样还辩论,抡起皮带对着他们一阵猛抽,皮带飞舞中,同学四散奔逃,红卫兵们虎视眈眈的盯着每个进入学校的人。   朱洪心里有种不妙的感觉,但他很快又镇定下来,自己安慰自己,没有什么,红卫兵不能将他怎么样,他出身工人阶级,是红五类,不是资产阶级,不是黑五类,他们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可出于谨慎,朱洪没有直接到教室,而是在校园里溜达,装着四下看大字报,现在大字报贴得满校都是,再不局限在校园某处,只是看大字报的少了很多。   操场上,本校的黑帮黑权威正在集合,他们每个人都带着高帽子,脖子上挂着沉重的木牌,十几个红卫兵站在他们四周,关从容给他们训话后,将他们分成几个组,分别在指定的地方打扫清洁。   朱洪在这些黑帮中没有发现校长和党委书记的身影,而且也没看到唐刚,他心里正纳闷,边上传来一阵惨叫,这声惨叫让他心都收紧了,随后又是一声惨叫。   他很快找到叫声的来源,在高中教学楼的三楼,边上几个同学在悄声议论,又是几声惨叫传来,朱洪决定上去看看。   秦淑娴站在凳子上,低着头,班上的红卫兵正对对她进行审判,两个女同学正指着她,大声揭发她的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她一直以为她们是她的好朋友。   “啪!”   皮带狠狠的抽在她身上,她禁不住叫起来,主持会议的是初中的同班同学孟晓丹,楚明秋叫她炮姐,秦淑娴扭头哀求的看着她,可她面无表情,目光冰冷的看着她。   “啪!”   又是一皮带打在她背上,秦淑娴再也站不稳了,惨叫着从凳上跌下来,头重重的砸在地上,血从额头上冒出来。红卫兵们却没有慌乱,依旧冷冷的围着她。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31章 朱洪脱逃   “秦淑娴,你不要认为你可以蒙混过关,人民群众的目光是雪亮的。”   秦淑娴捂住额头,抬头泪眼朦胧的看着她,浑身上下都在哆嗦,拼命点头,可她不知道还要交代什么,家里没有变天账,昨天她到学校看看,便被扣住了,昨天晚上和学校的几个女同学被关在一间教室里,今天一大早,她们便分别受审,在她之前,六班的王文秀被打得血肉模糊送回来,把她吓坏了。   “那你就交代吧!”孟晓丹平静的说,她心里却没有一点平静,正异常兴奋,平时这些资本家的狗崽子,趾高气扬的,有那些黑帮老师照顾,有几个臭钱,就在学校耀武扬威,现在他们终于老实了,在无产阶级铁拳面前老实了。   “啊!”   隔壁的教室再度传来惨叫,秦淑娴忍不住哆嗦起来,她恐惧的缩起身子,几乎是哭泣着问道:“我要交代什么?我都交代了!”   孟晓丹的脸拉下来,站起身,转身似乎要走,忽然她快速转过身来,对着她的狠狠的一脚,秦淑娴惨叫起来。   孟晓丹狠狠的踢打着她,边上的两个女生也围上来,凶狠的踢打着,嘴里还尖声叫着:“叫你狡辩!叫你不老实!”   在隔壁的教室里,这是一个血腥的世界,唐刚躺在血泊中,嘴里不住往外冒血,皮带依旧一下一下的落在他身上,向卫红打得很小心也很仔细,她厌恶这些小市民,他们就像臭虫一样,玷污了这个伟大的城市,玷污了这个伟大的社会,只有把他们清扫出去,才能让这个城市这个社会变得更干净,更光明。   “我操你妈!”唐刚含混不清的骂着,血黏住了他的眼皮,他看不清眼前的女人,可刚被抓进来时,他认得她,是高一年级的一个女生,在学校素有才名,与那个殷素素同称高一女生的两大才女。   向卫红冷笑着,没有理会,只是沉稳的挥动手里的皮带,铜头上沾满血迹和肉沫。在白皙的手臂中带动下,皮带在空中飞舞,血迹溅得到处都是,白色的墙面上到处是斑斑血点。   唐刚已经没声了,向卫红终于感到有点累了,她停下来,不屑的看了一动不动的唐刚,冲他身上吐了口痰,转身出了教室。   出了教室,她深吸口空气,试图将身上的那股血腥味赶走,可空气中依旧有浓厚的血腥味。整个三楼被分成两部分,左边部分的四间教室是审讯室,右边的四间教室是隔离室,关押着学校的黑帮和黑权威以及部分黑五类子女。   对对联的辩论还在继续,就在昨天,单倥召开校革委会,决定对学校的黑帮黑权威和黑五类,以及他们的走狗实行无产阶级专政,改变这温情脉脉的局面。   “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我们要用无产阶级的红色恐怖去战胜资产阶级的白色恐怖!”   向卫红在会上大声宣布,口舌之争已经应该结束了,现在是行动的时候了,必须拿起武器,反击敌人的进攻。   可对这个决定,校革委会内部分歧很大,殷柔柔坚决反对,她认为批斗批判都可以,但实行无产阶级专政的权力在公安局。但她的意见,被绝大多数革委会成员否定了,他们早就厌烦了和那些小市民辩论什么。   “必须停止!”殷柔柔愤怒的蹬着单倥和莫顾澹,脸色因为愤怒而有些发白,嘴唇在哆嗦:“这样作是错误的!”   “殷柔柔!你太让我们失望了!”莫顾澹很生气,他觉着错看了殷柔柔,这女生以前很坚强的,在他们被工作组迫害阶段,她出谋划策,冒着风险四下串联,表现得极为优秀,可没想到革命形势好转了,她却变得软弱了,变得优柔寡断了。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正在莫顾澹边上的一个高三年级女生冲着殷柔柔叫道:“殷柔柔,你要注意你的立场!”   “怎么!也要隔离审查我!”殷柔柔骄傲的扬起头:“林进蓉,你要为你今天的行为负责!”   “我们当然负责!”向卫红推开门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殷柔柔,掷地有声的说道:“柔柔,你现在可怜他们了,但你不要忘,他们父辈在得意时,是如何迫害我们的父辈的,我爸爸四次负伤,两次进监狱,身上留下无数伤疤,现在我们对他们手软,将来,他们可不会对我们手下留情!”   “你不要胡扯,那是国民党时代,现在是共产党的政权!”殷柔柔毫不客气的驳斥道,方慧芸紧张之极,她担心的看着单倥和莫顾澹他们,她非常害怕,他们在一怒之下将殷柔柔也隔离了。   方慧芸轻轻扯了下殷柔柔的衣角,让她不要再说了,殷柔柔毫不客气打掉她的手,依旧强硬的盯着单倥和林进蓉:“革命不是胡乱进行,你们这是盲动,你们这样作,对革命的危害更大!”   “胡说!”单倥气愤至极的猛拍一掌:“殷柔柔,我提醒你,你这样下去是非常危险的!不要以为你父亲是副部长,是自来红,就不会变资,毛主席说过,我们要时刻注意思想改造,殷柔柔,你今天的言行就非常危险!”   殷柔柔有种无力感,她不反对对那些黑帮进行批判,但她反对这样进行拷打,可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反对她,连身边的方慧芸都不见得赞成她的主张。   方慧芸更加紧张了,连忙拉着殷柔柔出来。到了楼下,方慧芸才拍拍胸口,责备道:“和他们争什么,要是他们把你开除出红卫兵,那可怎么好。”   殷柔柔感到有些疲倦,原以为赶走工作组后,就排除了干扰,全校师生便能团结在红卫兵周围,可以放手开展文化大革命,可没想到突然冒出个对联。在第一次听到对联时,她便觉着这里面味道不对,不错,对联对她这样的自来红非常有利,可这就将大多数师生排除在运动之外,红卫兵自然而然就变成了少数派。而且,这对联与中央的政策也是对立的,中央说过是重在表现;也不符合唯物主义,是典型的唯心主义。   所以在学校大辩论时,她没有参加,尽管她是红卫兵的宣传部长,尽管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文章写得好,反应敏捷;尽管单倥和莫顾澹频频作她的工作,可她依旧不为所动。   “殷柔柔,”殷柔柔扭头看却是葛兴国,她惊讶的看见葛兴国手里拿着支烟,在她的记忆中,葛兴国是不抽烟的,在这个时代,抽烟是坏孩子的专利。   葛兴国的脸色阴沉,目光中充满迷惑不解,楼上的惨叫依旧不断传来,葛兴国显然才学会抽烟,猛抽两口,随即连连咳嗽。   殷柔柔和方慧芸没动,葛兴国咳连一阵后,有些厌恶的抬头看了眼:“殷柔柔,我支持你,不能这样,这不是革命!”   “唉,你们俩也真是的,咱们学校还算好的,”方慧芸左右看看低声说:“你们知道吗,实验中学的红卫兵把她们校长打死了,她们向市委报告了,市委也没处理她们,她们的校文革主任还在广播里说,好人打坏人,打死活该。唉,这是运动的新动向。”   葛兴国很惊讶,显然这个消息他不知道,殷柔柔则面无表情,这个情况她是知道的,她是宣传部长,方慧芸是联络部部长,俩人经常到校外联系,各校的消息都知道些。   除了方慧芸刚才提到实验中学,各个学校都有这样的事,上级领导根本不管,如果实验中学打死她们的校长时,那些小女生还心惊胆颤的向市委汇报,请求批评,可市委领导表态后,事情便无法遏制的大爆发了,各校纷纷成立劳改队,校领导几乎全部被囚禁起来。   “不管其他学校怎么样,我都不赞成这样,随意打人本来就不对,更何况打死人。”殷柔柔郑重的表明了她的态度,葛兴国心情烦躁到极点,他现在完全糊涂了。   就在这个时候,朱洪从楼下上来了,葛兴国看到他连忙过去将他拉到一边:“你疯了,这时候还送上门来。”   朱洪莫名其妙,葛兴国将他推到边上的教室,将门关上:“他们到处找你,你要被抓住了,和唐刚一样,赶快走。”   朱洪一听连忙要出门,葛兴国一把抓住他:“走后门,不,走中门,千万别走前门。”   朱洪闻言撒腿便跑,他记住了葛兴国的话,没有从前门出去,径直跑向中门,也就是那天晚上他和韦兴财守的门,远远的看见大门,门口照样有红卫兵守着,他躲在角落看过去,守在门边的是猴子,他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从角落缩回来,朱洪躲到初中部的后花园去了,此时正是花园里枝繁茂盛时,他躲在角落中,别人要不注意,很难发现这里还有个人。   花园里没有几个人,有几个女生在花坛边上窃窃私语,朱洪紧张的想着怎么出去,他有些后悔,今天不该来学校,林百顺和韦兴财早就没兴趣来学校了,昨天他找他们时,俩人同时拒绝了,要是他们俩都在,他就敢从中门闯出去。   可现在,.。,既然他们在抓他,那么从门口出去恐怕就很难了,他忽然想起食堂后边的一角,那里的围墙去年冬天曾经垮塌过,虽然修好了,可还是容易攀爬。   想到这里,朱洪悄悄从边上溜过去,他沿途都小心翼翼,葛兴国不放心从楼里出来,他很快找到朱洪,朱洪把他的计划告诉了他,葛兴国想了下觉着这种大白天下,翻墙很容易被人发现。   “除了猴子还有谁?”葛兴国问,朱洪想了下说:“还有一个不认识。”   葛兴国想了下说:“咱们来个调虎离山,我去把猴子引开,你去闯那道门,记住,如果那人阻拦,你一定要跑,记住,只要跑出去就行。”   朱洪感激的点点头,葛兴国没有径直出去,而是到边上,抓了个低年级红卫兵,让他去把猴子叫来,葛兴国担心猴子让那同学留在那,又特意强调,让俩人一块过来。   朱洪看到猴子走了,门口就剩下一个红卫兵,于是慢悠悠的过去,那红卫兵显然不认识朱洪,但警惕性还是很高,问他要去那?有没有革委会开的路条?   朱洪说:“葛兴国让我出去买墨水和纸,我走得急。”   “不行,没有路条不能出去!”小红卫兵很认真,现在红卫兵的主力操场,要么就是到各校参加辩论,各校红卫兵互通消息,有什么事一天功夫各校红卫兵就都知道了,每天那所学校有辩论会,各校红卫兵就都去声援,今天学校红卫兵主力分成三个方向,支援外校的辩论会去了,学校里剩下的红卫兵并不多,要不然朱洪恐怕一进校便被抓住了,也躲不到现在。   朱洪也不跟他废话,径直拉开校门:“我真有急事,要不回头你跟葛兴国说,看看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小红卫兵连忙上来阻拦,朱洪奋力推开门,出了门撒腿便跑,跑出去好远才回头,看看后面没人追来,他这才松口气,靠在墙上猛烈喘息,休息了好一会才感到没事了。   想了会,他赶紧往家走,弟弟妹妹们都在家,朱洪向楚明秋学习,不准弟弟妹妹到外面乱跑,全留在家里念书。   在家待了会,朱洪担心红卫兵跑到家里来,赶紧将家里清查一下,好在家里的书信不多,弟弟朱明看着他在家里忙里忙外,有些纳闷的问他在作什么?朱洪让他只管看书,其他什么都不要管。   从家里搜出几本小说,这都是朱洪好不容易弄到的,朱洪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将这几本书都烧了。   正烧着,韦兴财过来了,看到朱洪正在烧书,不由惊讶万分:“洪哥,你在干嘛?”   朱洪沉默了会,扭头看看屋里,才低声将今天在学校的事告诉他,最后才说:“多亏了葛兴国和殷柔柔,要不是他们,我今天就回不来了。”   韦兴财忍不住大怒:“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要揪你!工作组的错误是工作组的,与你什么关系!太过分了!”   朱洪苦笑下:“现在连毛主席都支持红卫兵,这等于是拿了圣旨,谁能把他们怎样。”   韦兴财一听也丧气的坐下,现在红卫兵气势高涨,在各种群众集会中,中央领导纷纷表态支持,现在谁敢捋他们的虎须,韦兴财愤恨的骂了句,无奈的坐在边上帮朱洪烧起来。   “他们要来家里怎么办?”   朱洪苦笑下,韦兴财问:“要不要躲出去?”   “躲那去?我爸妈还在这呢。”   “他们不敢动你爸妈,”韦兴财很是愤怒:“要不,我去找傻雀他们,他们好像不怕红卫兵。”   “和他们搅一块做什么。”朱洪压根瞧不起傻雀他们,觉着这些人就是街上的小痞子无赖流氓,和他们交往没得丢自己的人。   “他们不怕红卫兵,”韦兴财说:“傻雀他们院子有个右派子弟,被他们学校的红卫兵追着打,还是傻雀他们拦下来的。”   “他们敢拦红卫兵?”朱洪惊讶的问道,韦兴财肯定的点点头:“是我妹妹亲眼看到的。”   朱洪倒吸口凉气,这时节居然有人敢拦下红卫兵,这人可胆大包天,朱洪有些好奇的问:“他们怎么拦下的?”   韦兴财说:“我听我妹妹说,那人叫,对了,叫巍子,父亲是右派,就住在傻雀他们院子的边上,也不知道他怎么了,被几个红卫兵追着打,他跑得很快,那些红卫兵骑车追着他,结果在胡同口被追上,他不敢还手,红卫兵围着他打,傻雀和几个人正好碰上,便把他们拦下来了,红卫兵看他们人多,也没敢纠缠,就走了,事后,巍子说,他在那边看大字报时,说那对联是放狗屁,正好被边上的红卫兵听见。”   说到这里,韦兴财神秘的靠近朱洪:“我听说陈伯达和江青都不赞成对联,陈伯达说对联应该改一下,改为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背叛,横批理应如此。”   “哦,是这样吗!”朱洪稍稍迟疑便兴奋起来,他反复念叨:“老子反动儿背叛,老子反动儿背叛,改得好,改得好,这样一改,就符合党的政策了。”   “可红卫兵们不赞成,他们要在天桥剧场组织一场全市规模的大辩论,洪哥,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朱洪迟疑下:“算了,不去了,我去看过两场辩论,反对的人一上台,他们便起哄,根本听不清,哼,他们不听中央文革的,连江青阿姨和陈伯达的都不听,迟早要倒霉的。”   韦兴财点点头:“也是,组织是他们,人又是他们多,说不赢便动手,那些出身差的,谁愿意上那去,那不是找磕吗。”说到这里,他又担心的看看朱洪:“洪哥,你还是小心点,要有什么事,让朱明来说一声,千万不要再轻易上学校去了。”   朱洪点点头,他心惊胆颤的在家躲了两天,每天一大早便出去了,到吃饭的时候才回来,好在红卫兵没到家来,这样躲了两天后,他才确认,红卫兵不会到家来。   林百顺得知后,自告奋勇到学校打探消息,中午回来后,脸色煞白,神情慌乱的跑到朱洪家,告诉朱洪和韦兴财,校长李潮生被打死了,高中二年级三班的物理老师自杀了。   “宋老师被剔了阴阳头,唐刚差点被打死,要不是他爸妈找到学校,他妈妈是贫农,爸爸是工人,要不是有这出身,唐刚死定了。”   林百顺惊魂未定,李潮生那血肉模糊的尸体就放在教学楼门前,全校师生都可以看,李潮生的爱人和孩子来领的尸体,都不敢哭。   听着林百顺的描述,朱洪和韦兴财惊出一身冷汗,林百顺接着说:“派出所根本不管,警察来都没来,校革委会派人去报了一声就完事了。”   “这,这,这不是草菅人命吗!”韦兴财喃喃道。   “派出所都不管,你操什么心啊。”林百顺叹息道,说实话,文化大革命开始时,校领导被批斗,他心里还暗暗高兴,以前这些校领导就盯着那些革干子弟,什么都偏着他们,这下被斗了,活该,所以,在保校领导中,他并不象朱洪和韦兴财那样积极,经常逍遥,只有觉着无聊了,才上学校一趟,反正现在学校不上课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红卫兵居然能打死人,更主要的是,打死人居然没人管,照这样下去,红卫兵谁都能打。   显然,朱洪和韦兴财都想到这点,三人几乎同时叹气,都沉默无言,林百顺仰头看着炙热的阳光,禁不住骂了句,操他妈的。   三人都没意识到,包括楚明秋在内,所有人都没意识到,红卫兵们已经不再满足在校园里了,涌动的热情让他们渴望冲出校园,到一个更广阔的天地,去施展他们的“才干”,去砸烂一个旧世界,建设一个新世界。   这头恶蛟已经关不住了,校园太小,它的目光已经盯到更大的天地。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32章 殊途同归(上)   骄阳下,操场一角的青草无精打采耷拉着脑袋,教学楼前的水泥地反射着太阳的光辉,白花花的直晃眼,周围的树枝也有气无力的垂着头。   “我是牛鬼蛇神/我是人民的敌人/我有罪,我该死,我该死/人民把我砸烂砸碎/砸烂砸碎...”   随着歌声,从教学楼里整齐的走出一队扛着扫帚的队伍,这个队伍多数穿着比较厚的外套,头上带着高帽,胸前挂着沉重的木牌,头上一律带着纸糊的高帽,队伍的前后各有两个红卫兵,红卫兵手里拎着皮带,神情轻松,目光却很严厉。   运动场主席台上飘着横幅,横幅上三个大字,斗鬼台,队伍在斗鬼台下面站定,一个红卫兵先是严厉训斥了他们一顿,警告他们要好好改造,否则人民群众的铁拳饶不不了他们,众黑帮老老实实的不敢丝毫反抗。   “今天,你们的工作是将那堆沙搬到对面去,听清楚没有?”红卫兵指着操场一头的一堆沙土说道。   众鬼们连忙答应,夏燕站在人群前头,她穿着件长袖工作服,这种粗棉作的工作服比起衬衣来说要厚得多,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在这样的酷热的天气中穿这样的衣服,不过,穿这样衣服的好处是,挨打时可以稍微减轻点疼痛,另外最重要的是,可以将铁丝放在衣领上,在最初看上去没什么,可时间要久了,就非常重要。   红卫兵给他们分配是随心的,没有什么规矩,就看今天这红卫兵的心情怎么样。有时候让他们打扫教学楼,有时候让他们扫厕所,多数时候是分散劳动,象今天这样的集体劳动极少。   红卫兵说完之后便到一边坐着聊天,众鬼们赶紧向那堆沙走去,到了沙堆边上,将手里的扫帚放下,沙堆边什么都没有,他们只得四下寻找箩筐,夏燕想起后勤处有俩手推车,便向红卫兵报告,红卫兵听后皱眉:“手推车?不行,那达不到劳动改造的目的,这样吧,用撮箕和箩筐,到教室里去拿。”   边上另一个红卫兵嘻嘻一笑:“没有的话,就把外套脱了,两只袖子一扎,也是个工具。”   “是,是。”夏燕连忙回去,将红卫兵的提议转告众鬼们,众鬼一窝蜂全跑到教学楼里,只一会便拿着各种工具出来。   夏燕抢到个簸箕,有两个老师没有拿到簸箕,只好拿了个字纸篓,俩人恐惧的看着红卫兵,红卫兵却没说什么,只是厉声叫道快点干。   所有人都悄悄松口气,夏燕装了满满一簸箕一路小跑着向操场那边跑去,在所有牛鬼蛇神中,她不算年龄最大的,也不算最小的,不算最强壮的也不算最弱的,但她不敢走慢了,生怕落下一个不积极抗拒改造的印象,更怕因此招来一阵毒打。   平时看这操场不大,走上几圈根本没什么,可刚走了五六个来回,夏燕便觉着腿象灌了铅般沉重,高帽子遮住了被剃去一半的头发,汗水象浆一样从两边冒出来,厚厚的衣服更加沉重。   边上的高中生物老师申老师五十多岁了,胖胖的脸上,微凸的头上全是汗珠,脸上被皮带抽出的伤疤依旧清晰可见。   看到他过来,夏燕赶紧往边上躲了下,虽然同在劳动改造,可她还是下意识的将自己和其他人区别开来。和其他牛鬼蛇神不同,夏燕本来是不会被揪出来的,她的经历全校都知道,烈士子女,从小便随母亲坐牢,好容易被党营救出来,安置在一所党控制的幼儿园里,没成想,没有两年,党组织被破坏,幼儿园被关闭,她在社会上流浪,等到抗战开始后,才十二岁的她跑到武汉找到八路军办事处,这才找到组织,后来被组织送到苏联学习,解放战争时回国,在东北民主联军征战。   有这样光荣的履历,她本来是不会被揪出来的,就算揪出来也不该受到严厉批判,可事情偏偏发生了,究其原因,夏燕在为之前强硬付出代价,工作组掌权期间,她对红卫兵的态度强硬和手段狠辣,让她成了红卫兵仇恨的对象,在工作组撤离之后,理所当然就难逃罗网。   现在她心里也在暗暗后悔,楚宽元曾经隐晦的提醒她,这场文化大革命没有那样简单,让她对红卫兵宽容些,可那时的她,那里还记得这些,直接套用五七年的经验,准备将三十多个红卫兵划为右派,这份黑名单在工作组撤离后被校党委的一位成员揭发出来,引起红卫兵的极大愤慨,直接导致对她的批判升级。   夏燕已经记不清经过几场批判会了,从七月中旬到现在,每三四天便开一次全校规模的批判会,头几次她是主角,后来她成了配角,再后来,她再度成为主角。   好在,光荣的履历多少还是起了些作用,红卫兵没有对她下死手,而党委副书记师列宾和五十多岁的校长方芳就在她眼前被打死了,吓得她接连两天都在作恶梦。   好在最近红卫兵们不再热衷开批判会了,只是让他们劳动改造,每天打扫校园,对这些劳改队中的牛鬼蛇神来说,这已经是很轻松的了。   被关在学校已经半个多月了,家里的情况夏燕多少了解些,换洗衣服都是楚诚志送到学校来。楚诚志在学校坚持反对工作组,成了光荣的红卫兵,可没想到,工作组一经败退,夏燕被揪出来,消息很快传到他们学校,楚诚志随即被逐出红卫兵。   楚诚志非常委屈愤怒,整天在家怨天尤人,楚宽元让他给夏燕送衣服,尽管心不甘情不愿,可还是来了。有时候楚箐也跟着来,她也被赶出了红卫兵,不过她倒是看得开,也不去学校参加运动,每天在家和常欣岚唱戏玩。   让夏燕非常不安的是楚宽元没有来,以她对楚宽元的了解,他不会不给她送衣服来,除非他来不了。趁着楚诚志送衣服的机会,夏燕问他家里的情况,可楚诚志正心烦意乱之时,根本不清楚,只是告诉夏燕,楚宽元每天很晚才回来,回来后就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也不知道他在作什么。   夏燕不敢给家写信也不敢给家打电话,只好告诉楚诚志,让他转告楚宽元,找时间到学校来一趟,她想见见他,另外把她的情况转告她父亲,楚诚志漫不经心的答应了。   夏燕正要再叮嘱他,可时间来不及了,红卫兵已经过来了,只好让楚诚志走了,正如她担心的那样,楚诚志走了后,到现在楚宽元也没来,她父亲也同样没有露面。   “动作快点!”   远处传来严厉的呵斥,夏燕赶紧加快脚步,没跑两步,脚下一软,摔倒在地,那边传来一阵放肆的大笑,边上有人过来扶她起来,夏燕扭头看,正是教生物的申老师,夏燕推开他,自己爬起来,申老师轻轻叹口气,端着簸箕从她身边走过去。   申老师是历史反革命,在肃反补课时便被揪出来了,据说他曾经参加过蓝衣社的外围组织,但他自己坚决不承认,一再写信申诉,最后以死不悔改之罪,从人民内部矛盾上升到敌我矛盾,本来他是没有资格教书的,但在六三年暖风吹时,学校重新安排他上课,这次运动一开始,他便被揪出来了。   除他以外,这队里有一半多是右派右倾,在历次运动中都是靶子,以前是夏燕训斥他们,现在她和他们在一块,这让她感到非常屈辱。   跑不动了,夏燕将沙倒在沙堆里,站在那喘了几口气,看着沙堆渐渐升高,估摸着还有半个小时左右便能将整个沙堆搬完,她轻轻松口气。   赶紧往回走,到了那边,装上沙又往这边走,盛夏的阳光火辣辣的,大量失水,喉咙里象是有股火在烧,几个红卫兵坐在树荫里,喝着水谈笑风生,只是偶尔朝他们训斥几句,催促他们动作快点。   教学楼里就有水,教学楼离操场不过几分钟路,但没有人敢现在就去。   所有人都干渴得要死,所有人都知道,只能在干完之后才能喝水。   申老师撑不住了,跌跌撞撞的,摔倒在地上,教语文的钱老师赶紧过去将他到路边的阴凉处,申老师刚刚坐下,那边的红卫兵就叫起来,申老师挣扎着站起来,钱老师正要劝,申老师叹口气摆摆手。   俩人正要回来,从路边过来两个小红卫兵,小红卫兵是指初中红卫兵,他们与那些高中学生比起来,无论身高还是年龄,都要小一号。   “在这偷懒!”   说着,两个小红卫兵抡起皮带劈头盖脑打过来,申老师和钱老师赶紧往回跑,胖胖的申老师步履蹒跚,皮带追着他,钱老师赶紧扶着他走,边走还边在皮带影中解释:“红卫兵小将们,红卫兵小将们,我们没有偷懒,我们没有偷懒,我们年龄大了,只是歇息下。”   小红卫兵根本不听,皮带依旧在飞舞,申老师哎哟一声惨叫,铜头砸在他的腰上,这重重一击终于将他打垮,他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另一个红卫兵同样挥舞着皮带,英勇无比的抽打着钱老师,钱老师用手护着脑袋,看着那小红卫兵,那张还很稚嫩的脸上满是兴奋,并不粗壮的手臂使劲的挥动着皮带,擦得蹭亮的铜头上满是血迹。   他认识这孩子,是临近部队大院的孩子,他父亲在取消军衔前好像是大校,来学校开过家长会,很严厉的军人,这孩子原来挺老实的,怎么忽然一下变得这样残忍!   是什么导致他们变成这样?   树荫下的高年级红卫兵看到了这场殴打,但他们没动,这样的事经常发生,人民群众的监督无处不在,无产阶级专政也无处不在。   两个小红卫兵打了一阵,大慨累着了,讨好的跑到树荫下去了,和那几个负责监督他们的高年级红卫兵聊天去了。   申老师趴在地上喘息了好一会才慢慢爬起来,钱老师早已经端着簸箕跑到沙堆边上,申老师左手扶着腰,痛苦的一瘸一拐朝那边走去。   好容易将沙堆搬完了,牛鬼蛇神们站在那边不知该怎么办,那几个红卫兵看到这种情况,其中一个人站起来,慢慢的走过来。   “把这些再搬回去,动作快点!”   说完之后,红卫兵转身便走,夏燕看他开心的笑了,好像完成一个很好玩的恶作剧似的。   ------分割线------   卡车在校门口停下,早就等在校门口的红卫兵们一拥而上,雄壮强烈的进行曲刹那间就没了,一个男性播音员铿锵有力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学校。   “同学们!红卫兵战友们!罪大恶极的资产阶级分子,黑帮分子,反动学术黑权威丛思被革命群众押回来了!丛思在过去十七年中,在音乐学院推行资产阶级路线,试图从音乐上颠覆我们伟大的无产阶级政权!”   十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中老年教授从车上一下来,等候在车旁的红卫兵立刻涌上去,领头的是音乐学院的院长丛思,一个著名的音乐家,他的作品在海内外广泛传播,在解放前,国民党美国频频邀请他过去,但他没有走,满怀热情的回到新中国。   可今天,他刚下卡车,立刻被两个学生扭住胳膊,随即一桶浆糊从头淋下,早就准备好的大字报贴满他的全身,丛思显然没有准备,立刻挣扎起来,可两个男生死死压住他的胳膊,前面的一个女生看到他居然还敢挣扎,火冒三丈的给了他两耳光。   这两耳光立刻让丛思安静了,他努力扭头看了看同时下车的同事们,他的同事们同样被倒了一身浆糊,同样被贴了一身大字报。   红卫兵们簇拥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青年过来,丛思认得他,是他很欣赏的,指挥系的学生,也是校学生会的组织部长。   “丛思,你必须老老实实接受革命群众批判!不准乱说乱动!”   说完之后,有人指挥黑帮黑权威们排成一排,由院长丛思领头,向校内走去,每走一步,便敲一下搪瓷盆,高呼:“我是该死的牛鬼蛇神xxx。”   进入校内后,队伍分成几路,在学校绕行,沿途数千师生家属围观。   庄静怡没有参加今天的批斗大会,对她的批斗早就进行过了,这次运动,音乐学院是重灾区,全校有一百多老师被打成黑帮黑线,她这样的死老虎被开了两次批判会后,便再没人理会了。   不过,从外表上看,她和其他黑帮黑线没有任何区别,头上带着牛鬼蛇神的高帽,胸前挂着木牌,名字被倒着写,并打上了大大的红叉。可实际上,她的这块木牌是特制的,由楚明秋特制的,比普通木牌要轻十多斤。   今天的批斗会重点是这些刚刚回校的黑线黑权威,这些黑线黑权威在运动一开始便被集中到燕京郊外的马列主义学院中学习,虽然也写了不少材料,可始终没受到什么冲击,音乐学院数次向中央文革要求,让这些黑线黑权威回校参加运动,经过中央文革的协调,这些黑线黑权威终于被揪回来了。   “咚!我是该死的资产阶级黑线凌红枫!”   “打倒凌红枫!”   “咚!我是该死的资产阶级黑线方喻文!”   “打倒方喻文!”   庄静怡看着游行队伍从前面经过,她握着扫帚低着头,很老实的站在那,等人群过去,她才抬起头,看着一群绿色军装中的那几个浑身涂满大字报的身影。   “哼,他们也有今天。”   庄静怡没回头便知道是小碗豆过来了,小碗豆和她一样也是死老虎,被批斗了几次,便没人再对她们有兴趣了,陈伯达在群众集会上公开宣称,这次运动打的不是死老虎,而是那些隐藏在党内的修正主义分子。   在这番讲话后,她们这些死老虎的压力就小多了。   庄静怡知道小崩豆说这话的意思,凌红枫是校党委副书记,方喻文是钢琴系党委书记,当年正是他们主持钢琴系反右,庄静怡就是被他们定为右派的。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庄静怡轻轻的说:“说实话,这让我想起了华沙的幸存者,‘虽然他们把我打得无法支持而倒在地上,但我还听得见。我们这些被打倒在地上实在站不起来的人,又遭到没头没脑的鞭挞。’”   华沙幸存者是犹太音乐家勋伯格的名曲,创作于1947年,国内听过的人很少,建国之后,新中国和美国的关系,以及与以色列的关系,都非常紧张,对西方音乐家的介绍也就极少,这首曲子也就少为国内音乐界人士知道。   但小崩豆听过这曲子,庄静怡回国时带了大批唱片,其中便有这首曲子。她赞同的点点头,头上尖尖的高帽,随着她的摇摆而摆动,看上去很有几分滑稽。   “革命啊革命,多少罪恶假你之名。”小崩豆轻声叹道。   庄静怡轻轻叹口气,小崩豆现在比她还大胆,这几年她经历的风雨更多,在楚明秋有意影响下,懂得明哲保身,再没有以前那种冲劲了。   “我一直认为,艺术需要培养高雅的学识,悲天悯人的胸怀,一个好的艺术家音乐家,可以怪诞的生活习惯,但决不可低俗,更不可残忍。”   说到这里,庄静怡再度叹口气,她看不明白,在这所教授高雅优美的高等学府,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音乐可以洗涤人的灵魂,可这些学生被洗涤了十多年,为什么依旧作出这样残忍的事来?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33章 殊途同归(下)   “来人了!”小崩豆碰了她一下,俩人赶紧低下头扫地。   “庄静怡,叶雨蕾,你们在开什么黑会!”过来的是个女红卫兵。   “不敢,不敢,我们扫地碰上的。”小崩豆连忙解释,那个女红卫兵目光严厉的盯着她们看了会,庄静怡和小崩豆都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女红卫兵才轻轻的哼了声:“老实点!”   皮带威胁性的在空中闪动,发出啪啪声响,俩人恐惧的将身子缩成一团,女红卫兵这才满意的昂着头走了。   今天监督她们的人很少,几乎所有红卫兵都到操场参加斗鬼会去了,这让俩人有了比较宽松的空间,待女红卫兵走远了后,庄静怡问小崩豆护膝带上没有,小崩豆点点头,略有些得意的拍拍腿。   这种护膝是楚明秋首先给庄静怡作的,就用来绑在膝盖处,这样即便跪在炭渣上也不会觉着很难受。   楚明秋给庄静怡作了个后,庄静怡便给小崩豆看了,小崩豆随即在她爱人送衣服来时,给他说了,让他也作了个。   小崩豆的爱人便是地质学院的周医生,促成她们认识的便是当初在中医院看护庄静怡那次,周医生是摘帽右派,小崩豆有右倾倾向,受过监督劳动,对右派没有偏见,俩人认识后,彼此感觉很好,感情发展很快,只是小崩豆的父母反对,两年前小崩豆说服了她的父母,俩人结婚了。   地质学院的运动很猛烈,但地院的死老虎受到的冲击比较少,最多也就象邓军那样开两场批判会,然后便被监督劳动,具体到周医生,那就更轻了,他在医务所数年无欲无求,竭尽全力为师生们治病,得到了多数师生的好感,对他的处置极轻,只是让他在医务室内继续劳动,那本就是他每天都要作的事。   操场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庄静怡忍不住抬头朝那边看了看,再度叹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来告诉她们,让她们到操场上去陪审。   琴房,是一排平房,平时这里很安静,只有钢琴发出的旋律,外面是一排高大的法国梧桐和漂亮的花坛,里面栽种着各种花,时值花期,正是鲜花怒放时,在高大的法国梧桐的遮蔽下,鲜花娇艳可爱。   让她们奇怪的是,批斗会声浪极高,却没有人来这边叫她们过去,俩人将这块区域打扫干净后,便躲到一边去了,只是没有多久,那个女红卫兵又过来了,叫她们去打扫教学楼。   打扫教学楼本是另外几个教授的工作,但两人都不敢问,跟着女红卫兵去教学楼,女红卫兵边走边告诉她们,打扫教学楼的教授被叫去参加批判会去了,但教学楼必须打扫,所以她把她们留下来了。   “好好打扫,老实点,别胡说八道。”女红卫兵说完便走了,庄静怡和小崩豆商量了下,决定从顶层开始打扫,庄静怡负责扫,小崩豆负责拖。   教学楼不高,只有三层,从三层的走廊的窗户上可以看到操场上的情景,今天拉回来的牛鬼蛇神们都在斗鬼台上,多数都跪着,只有两三个被架成喷气式,推到台前。   也不知道被架成喷气式的人说了些什么,激怒了批斗者们,打倒的口号震天,几个穿着绿军装的上前挥动皮带,铜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被打的人在地上哀号翻滚。   “别看了,做事吧。”庄静怡再度叹气,拿起扫帚开始打扫走廊,刚才还有些幸灾乐祸的小崩豆此刻也同样神情阴郁,叹息着扭头,顺眼朝下面看了眼,看到一个骑着三轮车的熟悉身影。   “楚明秋来了。”   庄静怡连忙放下扫帚,到窗边往下看,正好看到楚明秋将车停下,正朝操场那边注目观看,庄静怡连忙转身朝楼下跑。   小崩豆看着楚明秋,楚明秋骑在车上看了会,下车准备到操场去,小崩豆急了,左右瞧瞧,抓起根木块扔下去,木块落在三轮车前面的地方,声音并不大,却已经惊动了楚明秋,他抬头便看到小崩豆。   小崩豆冲他招招手,楚明秋会意的点点头,转身拿起个包便朝楼里走来,在一楼楼梯口遇见了庄静怡。   “老师,您这身衣服,绝对不输魏晋,嵇康见了,也要五体投地般佩服。”   庄静怡忍不住苦笑,这楚明秋好像从来就是乐天派,什么事到他嘴里总能变了个味道,变得挺好玩似的。   “你这狗崽子,怎么还想变成东方朔那样的人物?”   “东方朔,这人特没意思,这人看似诙谐淡漠,实际上权利熏心,除了能博汉武帝欢心外,好像也没什么别的本事。”   “口气越来越大了,连东方朔都不在眼里了。”庄静怡调侃的看着他:“你要有他那本事,也去搏下汉武帝的欢心。”   “汉武帝死了上千年了,我上那找去,”楚明秋笑道,他当然知道庄静怡的意思,不过没有接这口:“汉武帝雄才大略,拔卫青于奴,用主父偃,行推恩令,始有封狼居胥,有这样眼光的帝王,东方朔却始终只能当个俳词之臣,说明汉武帝早看透了,这人没什么本事。”   庄静怡忍不住摇头,东方朔文名谐名传了千年,可到了楚明秋嘴里却是如此不堪,可你真要驳倒他却又很难,随着年龄渐长,这家伙越来越厉害了。   “诺,老师,这是你的换洗衣服,把换下来的给我。”楚明秋将手里的包随意的递给庄静怡,他也没问这是在开谁的批判会,这些天,这样的批斗会已经看得太多了,丝毫不能引起他的好奇。   庄静怡虽然受到的批斗少,可依旧被隔离了,那排琴房便是她们的隔离室,吃饭在学校食堂,衣服就靠楚明秋送来了,有时楚明秋来不了,便让娟子给她送来。   庄静怡拿着衣服去请假,很快回来,手里同样拎了个包,里面全是需要换洗的衣服,那个女红卫兵也跟了过来,楚明秋看着她笑了下:“请问红卫兵小将,您怎么称呼。”   女红卫兵疑惑的看着他,楚明秋的笑容很温和很无暇,没有丝毫威胁还有那么点吸引力,女红卫兵不由自主的答道:“我叫方慧灵。”   “方慧灵,”楚明秋重复了一遍,他忽然灵机一动试探的问道:“有个叫方慧芸的你认识吗?”   “她是我妹妹,你认识她?”红卫兵有些高兴的叫道,楚明秋大言不惭的答道:“当然,九中的,我还帮过她一次忙。”   方慧灵上下打量他,知道她妹妹在九中念书没几个,这小伙子怎么会知道的,她开始有点相信了,楚明秋立刻又说道:“既然是熟人,那就不客气了,这是我老师,你既然是红卫兵,就帮我照顾下,老师身子骨弱,千万别让人欺负她。”   庄静怡好容易才憋住笑,方慧灵皱起眉头:“你是什么出身?怎么给右派分子说话。”   楚明秋笑了下说:“我的出身也不好,资本家,不过,方同学,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你妹妹面上,通融一下,行不行,算我欠你个情。”   “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说这样的话!”方慧灵拉脸来斥责道,楚明秋诚恳的点点头:“对,对,红卫兵小将,我不是东西,不过,这事还得拜托您,托您的福。”   “小秋,你该回去了。”庄静怡赶紧催他走,楚明秋却不肯走,这些天,他一直担心神仙姐姐,庄静怡推着他走,楚明秋却嬉皮笑脸继续和方慧灵纠缠。   “姐姐,”楚明秋将俩人的距离拉近:“别生气,我虽然出身不好,可我也有一颗红心,向着党向着毛主席,姐姐,您可不能因为我出身不好,我背了不少毛主席语录,前段时间,我还帮慧芸她们贴大字报来着,以实际行动支持文化大革命。”   “谁是你姐姐了,你再胡搅蛮缠,小心我揍你!”方慧灵举起皮带威胁道,楚明秋佯作害怕的缩下脖子:“姐姐,千万别动收,我怕疼。”   方慧灵轻蔑的哼了下,没成想她刚收回皮带,楚明秋又牛皮糖似的黏上来:“姐姐,您看您,这身军装,可太漂亮了,太威武了,我做梦都想有套军装,姐姐,能不能帮我弄套军装。”   方慧灵气极,再度举起皮带,楚明秋就像受惊的小猫似的,嗷的一声躲得远远的,方慧灵忍不住噗嗤一笑,楚明秋又要靠过来,方慧灵举起皮带,楚明秋又缩回去,庄静怡见状摇摇头,径直上楼去了,不再管他了。   楚明秋觉着这方慧灵挺有意思,逗逗她挺好玩,当然,这也是看到这里只有她一个人的缘故,要是有其他人在场,他早就一溜烟跑了。   “你少在这胡搅蛮缠,信不信,我把你扣下来!”方慧灵真有点着急了,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威胁道。   楚明秋看她真着急了,也不在胡搅蛮缠了,心里琢磨着回去找方慧芸,让她来给她姐姐说说,看看能不能给神仙姐姐找个保护伞。   既然进了音乐学院,楚明秋便蹬着在学院家属区走了一圈,效果还不错,收了半车旧书旧报纸,不过,楚明秋扫了眼,没有几本有价值的,不过,有几幅油画倒是不错,作者没听说过,只是看那卖主恋恋不舍的样子,这画应该不错,回去好好看看。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34章 扇风点火(上)   从音乐学院出来,车变得重了,街上很乱,也不知道是那个学校扎了个宣传车,大群红卫兵在车上扔传单,另外还有一些红卫兵在路边的墙上贴大字报,周围围着不少人。   楚明秋注意观察了下,现在贴大字报的多些穿工作服的年青人,从神情上看,这些人不像是学生,更象是工人。   “师父,您们是那的?”楚明秋问站在边上看的年青人。   “我们是新华印刷厂的,特地来支持红卫兵!”年青人答道。   楚明秋微微点头,心里略微有些感慨,从六月到现在,起来革命的还只是学生,大学生,中学生,工人和普通市民还没动,工厂还在正常开工,各级地方政府依旧在正常运转,最大的问题也就是几个不安分的青年工人贴了几张大字报。   不过,从这几个工人的行为,楚明秋觉着文化大革命开始进入工厂了,工人阶层开始行动了,虽然还只是一小部分,可很快便会扩大,局面就会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楚明秋没有顺着公路走,走了一段路后,便转入胡同里,到了土井胡同,他将车停下,前几天,他在这贴了破四旧宣言,今天他来看看有没有触动那几家估计收藏比较多的人家。另外还有便是林晚,他给林晚出主意搬到他那去后,没成想,林晚的父母不同意,林晚只得无奈的提心吊胆的留在家里。   楚明秋比较担心她,他已经知道秦淑娴和唐刚在学校挨打的消息,林百顺说俩人都快被打得不成人形,楚明秋虽然觉着不至于,但肯定被打得挺惨,所以他挺紧张林晚。   “收四旧咯!旧书旧报纸旧铜旧铁!拿来卖咯!”   楚明秋刚叫了两声,林晚家的门便开了,林晚从门里探出头来,先小心翼翼的左右看看,见没什么外人才兴高采烈的跑出来。   “一听就是你的声音。”林晚跑过来,笑面如花,在家她打扮得挺漂亮,穿了件淡黄色的连衣裙,白色的短袜,套进了黄色的女式皮凉鞋中,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小腿,在阳光下直晃眼。   “呵,那是,除了我,谁能把收破烂喊得有如此气势。”楚明秋挺胸笑道,林晚撇下嘴,这几天,她就待在家里,那都不敢去,甚至不敢上街,生怕碰到红卫兵。   “家里还好吧?大扫除作了没有?”楚明秋问道,林晚点点头:“都清理干净了,对了,我没让他们烧了,都给你留着的呢,你等会。”   林晚说着又跑回去,过了会,她吃力的提着一大捆书出来,楚明秋连忙过去帮她提出来,林晚叫住他说屋里还有,让他进屋帮忙。   楚明秋进去一看,林晚家的书还真不少,在边上整整齐齐的捆了五六堆,林晚说这大部分是她爸爸的,只有小部分是她和她妈妈的小说和杂志,她喜欢看电影画报,几乎每期都有,现在全给他了。   “我说海绵宝宝,将来你是不是想当电影明星啊?”楚明秋看着这一大堆电影画报忍不住乐了,这下小静蕾可有得瞧了,这小丫头也喜欢这种彩色画报。   “你要再胡说八道我就不卖给你了,快点拉走吧。”林晚催促着,生怕将这堆祸事送出去晚了。   楚明秋将几捆书称好后,很快计算出来,将钱算给林晚,林晚不要,楚明秋塞到她手里:“咱们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该你的钱,你就收着。对了,这段时间没去学校吧。”   林晚沉默的摇摇头,楚明秋松了口气:“我在九中的同学告诉我,九中的黑五类都被收拾了,你千万别去学校,就你这林黛玉似的,也挨不了几皮带。”   林晚脸色发白,嘴里却不服气:“说什么呢,我怎么林黛玉了,你就爱胡说八道,你要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楚明秋笑了笑,这样话的从小学到现在,林晚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每次要不了两天,他一哄,就又回来了。过了会,林晚小声说:“昨天我到文化宫去,你猜,文化宫也贴满了大字报,教我们舞蹈的云蕾老师的最多,说她...”   说到这里,林晚脸色飞红,楚明秋奇道:“说她什么啊?”   林晚蚁语道:“说她背地里偷男人。”   楚明秋噗嗤一笑:“管那么多干嘛,我看你啊,太容易受外界影响了,但丁先生说得好,走自己的路,让他们去哭吧。”   楚明秋心里在摇头,这海绵宝宝怎么到这岁数还这样单纯,什么背地里偷男人,不就是婚外情吗,前世这玩意多了,他促狭的看着林晚问:“哎,你知道她背地里偷的是谁吗?”   林晚连连摇头,随即又皱眉说:“好像是那个学校的书记,我看着心慌,没敢仔细往下看。”   “那你该看完的,”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这样严肃的阶级斗争新动向,怎么能错过呢。”   林晚脸涨得飞红,象摸了层胭脂,楚明秋心一荡,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这样在意林晚了,这丫头就像张白纸那样单纯,自己是唯恐这乌七八糟的社会将她玷污了,所以才一再希望将她保护起来,随即另外一个小丫头又浮现在脑海,那也同样是个单纯的小女生,但与林晚最大的不同是,她更坚强一些。   “林晚,”楚明秋郑重的看着林晚,林晚感觉有些异样,抬头看着他,楚明秋的神情异常严肃:“记住,家里要是出了什么事,就来找我,好吗?”   林晚点点头,楚明秋又问:“你爸爸妈妈好吗?”   林晚愁容满面的摇摇头:“爸爸被隔离了,妈妈她们剧团也在搞文化大革命,妈妈不让我上她们剧团去,也不知道怎么样。”   林晚的父亲是师大教授,他回国的时间比较晚,五四年才回国,正好赶上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的尾声,没有经历大规模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结果在五七年落进了阳谋中。他父亲是苏州人,与甘河家相距不远,母亲却是燕京人,这套四合院实际是她母亲的,她母亲也是书香门第,她姥爷是胡适的学生,解放前去了台湾。   “活土匪,我好害怕。”林晚忽然低头抽泣起来,瘦削的双肩轻轻颤动,楚明秋心一颤,轻轻叹口气,难怪林晚这样胆小,父母几乎都是生死不知,她这样的年龄整天担惊受怕,忍受煎熬,除了他这种没心没肺的,换谁也难免胆小。   “妈妈将家里的东西都交给我,可我那知道怎么办,每天,只要胡同里有动静,我就害怕。”林晚哭泣着小声说。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飞快的看看左右,胡同口有几个小脚老太正在那纳鞋底聊天,他拿出手绢递给林晚,拉着她到边上坐下。   “别哭了,林晚,”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林晚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看着他,楚明秋很少叫她的名字,楚明秋的神情很严肃:“你要记住,你爸爸妈妈最心疼的是你,最重视也是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千万要挺住,你要挺住了,你父母就有希望,也就能坚持下来。”   林晚拼命点头,她低声说:“楚明秋,你能带我去看看我爸爸吗?他都有十多天没回家了。”   “带你去?”楚明秋有些为难,这些天他到过燕师大,燕师大的运动在各燕京各高校中算是比较激烈的,当然比起运动的策源地华清和燕大还差点,但比起地院和钢院来说,要激烈多了,那些被关在劳改队的黑帮黑线黑权威经常被批斗,楚明秋猜测,林晚她爸爸多半挨了不少打,林晚这要看到了,不知道该多难受,他不想让她去。   “海绵宝宝,这样好不好,你也别整天待在家里,担惊受怕的,到我家去,找娟子,这丫头每天霸占我的琴房,你和她一个弹琴,一个练功跳舞,我先到师大去侦察一下,先找到你爸爸,然后我看能不能找到机会,让你见见你爸爸。”   林晚点点头轻轻嗯了声,楚明秋又安慰了她两句,他注意道,那边的小脚侦缉队员看他们的频率更多了,似乎都要走过来了。   “你先过去,我这就上师院去,哦,对了,你吃饭了吗?”楚明秋问,林晚摇摇头,其实生活上,她懂得还是蛮多的,她父母常年不会按时回家,她自己会买菜会做饭会洗衣服,不过,这些天,她都没什么心思做饭,平时中午就凑合,晚上才会认真做点饭菜,等妈妈回来一块吃。   楚明秋带着林晚出了胡同,街边的小饭馆吃了顿饺子,然后楚明秋便上师院去了,师大在太平庄学院南路,前世楚明秋对这一带比较熟悉,印象最深刻的是这里的房租超贵,他曾经为报考电影学院,在这附近租了套房子,住了两个月,单间没有卫生间的旧房子,居然能要价两千,让他肉痛了好久。   这一世他居然在这附近有了套小四合院,这套小四合院是岳秀秀买的,岳秀秀都忘记了,还是这次清理家产时清出来的,岳秀秀回想起来,这是国民党大溃逃时买下的,白菜价,而且还是友情价,这让楚明秋很是高兴,这套小四合院现在还空着,没人住,岳秀秀和他都不想租,就空着。   楚明秋在路上将车上的东西打散,让车看上去比较散乱,把收来的旧报纸堆在上面,旧书堆在下面,他没有选择从正门进去,而是从南门进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35章 煽风点火(中)   进入学院南路,这里的运动气氛浓烈,这一带的高校比较多,邮电学院政法学院财经学院都在这一带,从十字路口沿路过去,街道两侧贴满大字报,路边的电线杆上绑上高音喇叭。   楚明秋整天在各大学校转悠,对各大学的情况很是了解,这师院来过数次,师院的群众组织很多,最大的是两派,井冈山派和红卫兵师。   井冈山派成立很早,其领袖是一个女队的女将,姓兰,名叫兰厚棠,她是师院最先起来反对工作组的,在工作组得势时,她被打成了右派,受到批判和斗争,工作组败退后,江青阿姨亲自到师大为她平反,她组织了师大井冈山,并担任井冈山的一号勤务员。   井冈山派的全称是井冈山兵团,在工作组败退后,井冈山曾经一统师大,是师大的唯一群众组织,可没有多久,井冈山派便分裂了,一些对兰厚棠不满的师生拉了部分人组建了红卫兵师,大概是为了和兰厚棠对抗,红卫兵师也推选了个女将担任一号勤务员,这女的叫孙友文。   除了这两个组织外,另外还有一些小的群众组织,什么红梭镖延河风雷疾之类,这些小组织分别依靠两大组织。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楚明秋边走边看周围的大字报,打倒,油炸,揭露,之类连绵不绝,其中最多的也就是关于对联的,赞成的批判的均有之。   路边一群人围着个女将,女将站在高台上正对他们演说:“...,对联是封建主义的余毒,散发着整整腐尸臭,...”   “腐尸臭归腐尸臭,可有人就是喜欢这味道。”楚明秋心里想着,脚下用力,快速通过,从南门进了师大。   师大是老字号大学,新社会建立后,院系调整,又结合了燕大和华清的部分专业,规模就更大了,可由于地域限制,师大无法继续扩建,校内的建筑显得有些杂乱和紧张,给人以局促的感觉。   “收破烂咯!”   楚明秋边叫边走,目光四下打量,与外面的热闹相比,校内相对比较安静,周围的人不多,一个男生提着几本书出来,楚明秋给他称了,顺手丢进车里。   “学校怎么这么安静,其他人上那去了?”   “都在图书馆呢。”男生促狭的笑笑:“今天你要去那,说不定有些收获。”   楚明秋开玩笑的说道:“怎么啦?难不成要把图书馆处理给我。”   “哈,有这个可能,今天井冈山要处理图书馆的四旧,你去找找他们,说不定他们会送给你,你可以发笔财了。”   男生笑呵呵的走了,楚明秋微微皱眉,大声问图书馆在什么地方,男生头也没回扬手指了下。楚明秋推着车便向那边去了。   “井冈山的战友们!广大革命师生们!今天,我们采取断然行动,对燕京师院的黑堡垒进行彻底清理!燕京师大是革命的大学,燕京师大应该成为社会主义净土!燕京师大图书馆收藏的应该是马恩列斯毛的伟大著作,而不是那些封资修的余毒!我们必须坚决将这些余毒革命青年的东西清除出去!...”   楚明秋脚下用力,图书馆门前正有上百牛鬼蛇神在搬书,将一捆捆书从图书馆里搬出来,这些牛鬼蛇神很很容易辨认,头上带着高帽,胸前挂着木牌,有些人脸上还涂着墨水,变得漆黑一团,他们在红卫兵监督下,将一筐筐书从图书馆里搬到操场上去,操场上的书已经堆成座小山。   在操场上积聚着数千名穿着目下最流行的军装的学生们,主席台上上,一个女人正义正词严的宣读着井冈山的焚书宣言。   “...,对这些封资修的余毒,我们的回答就只有一个,坚决铲除!毫不留情!坚决铲除!”女人声嘶力竭的举起拳头。   “坚决铲除!铲除!”数千人同样疯狂的举起拳头,疯狂的喊着,狂热的兴奋着。   看着那小山般的书,楚明秋感到十分无奈,燕京师大成立于晚清,是中国最早成立的学校之一,比华清大学还早,数十年来,这所图书馆接受了社会各界很多人的捐赠,馆藏图书数十万册,在抗战时期,燕师大内迁西北,全校师生人扛肩挑,将这些珍贵图书从燕京搬到西北,抗战胜利后,又搬回来。   现在,这些无数前人的智慧,面临着灭顶之灾祸。   他自然不会当什么英雄,挽救那些面临灭顶之灾的图书,焚烧数十万册图书,那情景肯定非常壮观,楚明秋顺手去摸照相机,他每天收破烂都带着照相机,将一些他认为可以珍藏的场面照下来。   就在这时,从外面冲过来数十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们同样打着红旗,旗帜上标着燕京师范大学湘江红战斗队。   湘江红战斗队的到来,让井冈山产生一阵骚动,外围的数十个年轻力壮的井冈山挡在他们前面,中年人和他们为首的情绪激动的争执起来。   楚明秋见状不由乐了,将车推到一边,津津有味的看起戏来,他估计今天有好戏看了,靠在车上,楚明秋举起照相机对着那堆书,和正默默搬运书的牛鬼蛇神们连摁几次快门。   “这可是历史性的时刻,几百年才能遇到一次。”楚明秋咕哝着,这时从边上跑过来一群学生,边跑还边彼此催促,“快点”“快点”。   一溜烟过去,几百名绿军装黄军装从楚明秋身边跑过去,领头的军装是个年轻学生,手里拎着根皮带。楚明秋趴在车笼头上,心里更乐呵了,这伙人肯定不是去支持井冈山的,说不定便是红卫兵师的。   “风云起,狼烟动,干戈闪亮,鸣镝声响,这下真热闹了。”楚明秋依旧笑嘻嘻的,眼瞅着这群人便冲过去了,他们没有象中年人那样从操场上过去,而是径直冲向主席台。   但井冈山显然早有准备,从侧面杀出一群人,将他们拦住,主持会议的女将根本没受两群人的影响,宣布革命行动正式开始。   “将黑帮黑线黑权威带过来!”   随着这一声令下,刚才还在搬书的黑帮黑线黑权威们被红卫兵驱赶着到书堆边上,女将继续宣布:“先从黑权威开始,这些黑权威,平时将那些封资修的书看着至宝,张嘴闭嘴便是什么大师,告诉你们,古往今来,中国就只有一个大师,那就是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   这些封资修的东西,毒害我们十几年,现在我们要把它们彻底铲除!革命战友们,让他们自己动手,烧掉这些封资修的余毒!”   “跪下!”   “跪下!”   几十个黑权威被井冈山推着跪在地上,井冈山们又将一捆捆书搬到他们面前,一个军装举起火把向四面示意,周围的学生们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不要!”一个挂着牌子的非权威从地上跳起来大声叫道,他踉跄着冲上去:“同学们!同学们!我们有错误,尽可以批判,这些书都是好东西,你们以前也经常到图书馆看书,是学校几十年的积累,这烧了可就再也没有了!同学们!求求你们..哎哟!”   没等他说完,举着火把的红卫兵一脚将他踢倒,黑权威捂着肚子踉跄倒退,栽倒在地。   “看看!这些黑权威,到现在还死性不改!还幻想着继续毒害我们新中国的革命师生!”主席台上又传来女将义正词严的吼声:“毛主席说,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走掉。革命师生们,这些黑帮黑线不想烧,你们说怎么办!”   “打倒黑帮!”   “打倒黑权威!”   “对!打倒他们!他们不干,就用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强迫他们干!”女将越发铿锵有力,手臂用力一挥,押着黑权威的学生过去便将黑权威们摁倒在地,皮带挥舞,场上一遍惨叫,黑权威们抱着头,躺在地上,皮带雨点般的落在他们身上。   看到这副情景,楚明秋禁不住顿了下,手上连摁快门,很快他又装上个广角镜,又连续拍了五六张。然后他调转镜头对着还在搬书的黑帮们连拍几张,这时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带着红袖章的女学生出现在镜头里,这女学生的身影让他有种熟悉感,他把焦距调了调,女学生的身影更加清晰了。   “舒曼!”楚明秋微微皱眉,正琢磨着她怎么在这,舒曼的身影已经从镜头消失了,他连忙放下照相机,抬头追踪着舒曼的身影,舒曼走到图书馆门口,喝令那些正在搬书的黑帮黑线停下来。   “我是红卫兵师的,我命令你们将这些书搬回去!我们红卫兵师接管图书馆!”   黑帮黑线都傻乎乎的站在那,不敢继续搬也不敢往回搬,负责监督的井冈山赶紧过来,要将舒曼赶走,舒曼坚定的站在那和井冈山争吵起来。   一群红卫兵赶过来,从外面将井冈山包围起来,迅速将图书馆控制起来,操场上最先赶来的中年人那群人从操场上冲不过去,现在也绕道赶到图书馆。   “我们湘江红战斗队坚决不同意烧书!上级领导将图书馆交给我们!我们就要负责图书馆的安全!图书馆原来有多少书,运动结束后,我要交多少书给国家!”   中年人举着扩音器,冲着人群中的井冈山们大声叫道,他身边的湘江红也齐声说道:“对,我们不答应。”   “这些书不但是师院财产,也是国家财产!”   “施令先!不要以为你是老革命,你要清楚,你也是黑线上的人物!”井冈山中人叫道。   “放你娘的屁!老子十六岁就参加革命,走过雪山草地,打过小日本打过蒋介石打过美国佬,半辈子都跟着毛主席干革命,身上还有美国佬的弹片!老子什么时候成了黑线了!”   施令先大怒,在战火中铸就的火爆性格立刻爆发,楚明秋看着挺惊讶,这家伙脾气够爆的,胆也够大,现在敢挠红卫兵屁股的可真没几个,就连多少高级干部在红卫兵面前都不敢说个不字,这家伙居然敢冲红卫兵骂娘,够胆量。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36章 扇风点火(下)   师院的井冈山可不是凡品,特别是那兰厚棠,和中央文革有直接联系,有这样资本的红卫兵可没几个。   可施令先丝毫不惧,井冈山的主力都在操场上,这里的人不多,湘江红和红卫兵师仗着人多,将井冈山赶出了图书馆,把图书馆控制起来。   操场上的情形又是一变,在万众欢呼中,几个黑权威被打得口吐鲜血,井冈山们朝小山般的书堆泼上汽油,举着火把的井冈山拎起一个黑权威,将火把塞到他手里,拳打脚踢,逼着他去点火。   黑权威死活不肯,将火把扔在地上,此举激怒了井冈山,五六个年轻力壮的井冈山冲上去对着他便是一顿拳打脚踢,这时有人跑到主席台向女将报告,女将拿起话筒叫道:“同志们!井冈山的战友们!有人在破坏我们的革命行动!你们答应不答应?”   操场上万众齐呼:“不答应!”   女将立刻派出一队人马去图书馆支援,操场上呼啦少了近一半人,这时又有大群人从操场四周冲进来,三十多个身强力壮的学生打头,如劈波斩浪似的冲开阻拦,掩护着几个领导冲上主席台。   “你们这是挑动群众斗群众!你们要对今天的行为负责!”   喇叭里传来女将的叫声,楚明秋更高兴了,连忙找了个处,猛拍几张,心里期盼着他们快打起来。主席台上已经扭打起来,红卫兵师仗着人多,将话筒从女将手上抢过来。   “同志们!燕师大的战友们!今天井冈山的行为是错误的!我们向总理办公室报告了!总理电话指示!图书馆的书是封资修不假,但不该烧了,可以留给同学们批判使用!烧书行为必须停止!战友们!总理办公室已经派人来了!总理让我们告诉全校革命师生,今天的行动必须停止!”   “毛主席万岁!周总理万岁!”   红卫兵师群起高呼,台上台下都在高呼!连跪在地上的黑权威也激动的举起拳头高呼起来,楚明秋轻轻叹口气,将照相机收起来,这架就打不起来了。   这井冈山也虚有其表,连明知道有反对派,居然连尚方宝剑都不拿一柄,不过,书不烧了,这倒是件好事,嗯,他估计经过这事,以总理的谨慎小心,肯定会通知各大学和市图书馆,所有图书馆恐怕都要封起来暂时不对外开放。   “挽救了这几十万册图书,也算功莫大焉!”楚明秋在心里说道。   果然,没多久,一辆红旗轿车从外面驶进来,操场上的无论井冈山还是红卫兵师都围过去,车门开了,出来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井冈山和红卫兵师都对着他鼓掌。   中年人下车后举起红宝书,频频向周围的群众挥动示意,人群自动分出通道,中年人很快走上主席台,红卫兵师的女将将话筒交给他。   “同学们!燕京师大广大革命师生们,总理今天派我来看望大家,总理让我告诉广大革命师生,他充分理解革命师生的举动,他工作太忙,不能亲自到现场,为此他感到非常抱歉,请广大革命师生原谅!”   随着中年人的到来,图书馆门口紧张对峙也也缓和下来,无论是井冈山还是红卫兵师湘江红都跑过去了,远远的看着中年人。   楚明秋迅速在人群中寻找舒曼,可人太多了,舒曼早已经淹没在人群中了,楚明秋心里很是无奈,这舒曼怎么跑这样快,其实这有什么,又不是总理亲自来,不过来了个代表,而且这代表显然是支持红卫兵师的,来宣布个结果,值得那么激动吗。   楚明秋腹诽着,那边中年人已经宣布了总理的指示,正如刚才红卫兵师的女将宣布的那样,总理指示烧书行动停止,图书馆暂时闭馆,何时重开,听候中央指示。   中年人放下话筒,又和井冈山和红卫兵师的两个女将聊起来,台下操场上,井冈山又要指挥黑帮黑线黑权威将书都搬回去,可红卫兵师和湘江红的群众太激动,自动过去将书往回搬。   楚明秋松口气,扭头看了眼车上,他意识到今天在师大恐怕不会有什么收获了,总理指示给了很多人信心,原先那些准备卖书的,恐怕暂时都不会卖了。楚明秋叹口气,他推着车到女生宿舍楼下,将车摆在那,冲着楼上叫起来。   师院的女生比地院多多了,仅女生楼便有五六栋,楚明秋也不知道舒曼在那栋楼,再说了也不知道舒曼会不会帮他。   “收破烂的,给我看看,多少斤。”   楚明秋看是两个女生,她们各抱着一堆废纸,扔在三轮车上,楚明秋连忙说:“同学,同学,先别忙,先别忙,我先看看。”   “看看?看什么看?”   “同学,你们这是写废了的大字报吧,您别急,我得先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犯忌讳的东西。”楚明秋陪上个笑容:“上次我在街上,也是有人拿来写废了的大字报,我不小心收了,可没走多远,就有红卫兵把我拦住,非要检查是不是撕的她们的大字报,再一查内容,我的天啊,上面居然写了毛主席,差点把我当现行反革命给抓了去,幸亏没走多远,那几个卖大字报的学生小将还在。”   楚明秋絮絮叨叨的,就像收了多少年废纸似的,将一张张大字报打开,先检查了一遍再重新放好,全部检查完了,才重新放好,两个女学生只得耐着性子听他唠叨。   “同学,我跟你们打听个人行吗?”   “谁呀?学生还是老师?”   “井冈山的还是红卫兵师的?”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学生吧,她叫舒曼,听说在你们学校念书,书还念得挺好。”楚明秋试探着说。   “你说她啊,中文系的才女,哼,红卫兵师的笔杆子,你找她什么事?”   楚明秋觉着这女生的口气有些不对,他镇定的说:“也没什么,昨天在你们学校门口收破烂,她说有些东西要卖,让我今天来,我这来了,也不知道她上那去了。”   两个女生又打量下他,楚明秋的那张脸显得非常诚实,女生眼中的疑惑稍淡,楚明秋将钱算好交给她们,女生转身便走,楚明秋连忙追问,女生理也不理的便走了。   “妈的,一点礼貌都没有,以后生儿子没屁眼儿。”楚明秋恨恨的骂道,可骂归骂,他还得在这守着,舒曼是他唯一的希望了,他靠在车上,拿着扩音器,四下里乱叫,引得过路的女生们纷纷张望。   渐渐的,楚明秋开始欣赏起美女来了,前世这一带便以盛产美女著称,附近的电影学院、师范学院,美女如云,每到周末校门口有大量豪车停着,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青女人们钻进去,随着豪车一块消失在夜色中。   “看来美女也是有传统的。”楚明秋在心里嘀咕道,虽然现在这些美女都裹得严严实实的,都穿着军装,清汤寡水的没有任何化妆品,可依旧遮掩不住她们的美丽,阻挡不了她们浑身上下散发着的青春热情。   越来越多的女生从操场上回来,很明显的是,红卫兵师的成员很兴奋,井冈山的则比较低沉,两派成员之间泾渭分明,谁都不搭理谁。   “通知,通知,今天下午,红卫兵师的战友们,明天上午九点在操场集合,明天上午九点在操场集合!”   喇叭上传来一个女将的声音,楚明秋的目光依旧在追逐着女生们,终于在人群中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连忙追上去。   “舒曼!舒曼!”   舒曼转过身来,看着满身是汗的楚明秋,有些疑惑的打量着他,楚明秋连忙说:“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楚宽远的小叔,楚明秋,我们以前见过的,在文化宫。”   舒曼想起来了,她看着热切的楚明秋,曾经试图忘记的日子又回到脑海中,想起了楚宽远和青春时羞涩的萌动,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楚宽远和梅雪分手后,她去看过楚宽远几次,可楚宽远对她的态度始终冷冰冰的,而楚宽远再次落榜后,她也彻底死心了。   迟疑了片刻,舒曼才和同伴打声招呼,带着楚明秋到边上。   楚明秋让她等会,跑去将车推过来,看着那辆花花绿绿的车,舒曼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舒曼恍惚想起自己在校园里是看到过一个小年青在呼喊着收四旧,当时自己还和同学笑道这家伙有创意,没成想居然会是他。   “你这是在做什么?”舒曼很是纳闷,虽然和楚明秋交往不多,可从楚宽远口里了解了不少他的事情,楚宽远对他推崇备至,曾经对她夸口,他这位小叔通三国语言,通中西文学和哲学,钢琴已经达到演奏级,她亲眼见他一人将费斌一伙打垮,可今天他却在干收破烂的活,这让她非常纳闷。   “这是我的工作,”楚明秋笑嘻嘻的说:“我现在是废品收购站的外勤。”   “废。废品收购站的外勤?”舒曼结巴起来:“你,你,怎么干这个?没。没读书了?不考大学了?”   “初中毕业就没读了,”楚明秋还是笑嘻嘻的:“你这啥表情,怎么看不上我们收破烂的?我这可是努力向劳动人民靠拢,我这一代收破烂,我儿子再收一代破烂,我孙子估计就可以算红五类。”   楚明秋没有打趣舒曼,舒曼却皱起眉,心里忍不住叹口气,她听出了楚明秋的揶揄,血统论正喧嚣尘上,对联的争论激烈,学校里反对的人尤其多,支持的主要是那些自来红。舒曼参加过几次辩论会,她对那些自来红的论调感到震惊。   “工农子弟没文化,黑五类子弟政治上不可靠,我们不接班谁接班!”   自来红明确,毫无顾忌的提出要接班要掌权,要接过父母的权把子,那副论调别说旁人了,就算她也看不下去。工业学院的一个姓谭的学生还为此写了篇战斗檄文《从对联谈起》,这篇檄文迅速传遍全国,整个燕京,或者说,整个中国都卷入了这场辩论。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37章 煽风点火(再续)   舒曼原本是支持对联的,可回家和让她崇拜的父亲讨论后,开始转变态度,父亲明确告诉她这个对联是完全错误的,并用她家的实际情况作了说明,她的爷爷便算得上是地主,可她父亲依旧跑到延安参加了革命,她父亲认为陈伯达修改后的对联才是正确的。   又想起悲苦的楚宽远,舒曼就此转变态度,成为对联的坚定反对者,并与红卫兵师的同学进行了激烈的辩论。   “干嘛不念书了?”舒曼依旧问了下,楚明秋叹口气:“我这样的黑五类,就算念高中也没什么用,大学我也通不过政审,算了,不说我的事了,今儿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找我?”舒曼略微惊讶,楚明秋点点头:“我有个同学,她父亲在你们学校教书,好像是西方文学的教授,叫林健文,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他关在那?情况怎么样?”   “林健文?林教授。”舒曼重复了下,摇摇头,楚明秋的心顿时揪紧了,有些紧张的问:“他怎么了?”   “他的情况不是很好,很顽固,”舒曼叹口气:“本来他不是重点,这几年他没怎么上课,可他太顽固了,被批斗了好几次,就刚才,他公开抗拒,又被打了。”   楚明秋倒吸口凉气,难不成刚才被举着火把打的黑权威就是林晚的爸爸?他有些紧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你知道,我是楚家中人,对医术多少还了解些。”   舒曼没有回答,沉默着,楚明秋有些焦急,刚才五六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围着他打,那狠劲,就算一个身体健壮的小伙都受不了,更别说文弱书生了。   “他们是井冈山看着的,我,”舒曼想要拒绝,楚明秋有些急了,脱口而出:“就算监狱也允许家属探监吧,这革命还要讲人道主义。”   “那是温情主义!”舒曼没好气的说,她皱眉想了想说:“我去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通融下,到时候,你就说是他侄儿,明白吗?”   楚明秋连连点头,舒曼让他在这里等着,自己转身进去了,楚明秋心里有些着急,可也没办法,只能在这等着。   舒曼进去后便去找孙友文,但孙友文不在寝室,她转身出来,到三号楼找到红卫兵师的联络部长欧胜利,欧胜利同样是自来红,是对联的坚定支持者,曾经和舒曼进行过激烈争论,不过,这毕竟是红卫兵师内部的事。   “不行!”欧胜利听说她要见林健文,立刻拒绝:“他太顽固,井冈山不会同意的。”   “我们也有权力批判黑权威的,”舒曼抗声道:“这样好不好,今天晚上,我要批判他,你给开个证明,我负责把他押出来。”   欧胜利依旧摇头,舒曼很是生气,俩人争论起来,舒曼无法说服欧胜利,只得无奈的出来了,告诉楚明秋,她没办法。   楚明秋听后有些纳闷:“你们平常批判黑帮黑权威都要向井冈山申请吗?”   舒曼点点头,井冈山成立得早,所有揪出来的黑帮黑线黑权威都被他们看管起来,红卫兵师要批判,必须先与井冈山协调,井冈山同意,他们才能提出人来,否则就不行,红卫兵师内部对此已经有不少非议,可谁也没办法。   “为什么呢?”楚明秋有些好奇也很纳闷,批判黑帮黑权威是红卫兵们展现自己革命行为的重要形式,现在居然被人牢牢卡死,这等于是被人卡住了咽喉。   “那有那么多为什么,”舒曼没好气的说,楚明秋摇摇头:“我觉着这里面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舒曼随口反问道。   “嗯,”楚明秋略想了想说:“这里面有个血统问题,井冈山试图用这种法子告诉别人,他们才是师院文化大革命的领导者,就好比自来红,他们是自来红,你们呢,属于..”楚明秋本想说小市民或农民,觉着那可能太刺激舒曼,毕竟他们也不是太熟,舒曼肯帮忙已经给了很大面子,于是,话到嘴边又改了:“你们便是追随者,是他们的追随者,用这种方式,向全校师生证明,你们要服从他们的领导。”   舒曼沉默的没有反驳,楚明秋的话揭开了师院的另一个问题,文化大革命的领导权之争,井冈山有文革小组的支持,他们红卫兵师在最上层却还没找到支持者,不过,一些同学希望能得到总理支持,可总理会不会支持他们呢?这还是个问号。   楚明秋小心的打量舒曼的神色,见她没有反驳,心里有了五六分把握,于是他又小心的进了一步:“其实今天是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舒曼微微皱眉。   “今天烧书不成,这是井冈山的一大失败,你们应该乘胜追击,毛主席不是说,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今天你们就该追穷寇。”楚明秋低声说:“这是第一,第二,你们反对烧书,主动向总理报告,这已经博得了总理的好感,如果,你们掌握了师院文革的领导权,将运动进一步有序化,总理就会进一步支持你们。”   舒曼越听越惊讶,她打量着楚明秋,楚明秋的神情依旧那样单纯无暇,舒曼轻轻摇头,难怪楚宽远对他推崇备至,就凭这份敏锐,居然只能收破烂,如果给他一个更大的舞台,他能干出什么来,只有天知道。   可她这一下摇头,让楚明秋紧张起来,以为她不赞成,于是他连忙解释:“我也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舒曼打断他:“不是,你说得很有道理,学校是存在领导权之争,现在也是我们趁机打击他们的时候,你再等我会,我去找人。”   舒曼说完之后再次转身走了,这次她没往宿舍方向,这事必须和孙友文商议,红卫兵师的行动比井冈山要有纪律多了,正如中学红卫兵一样,师院红卫兵师的核心成员全是干部子弟,这些干部子弟来自国内各省,一号勤务员孙友文便是来自湖北省,父亲是厅长。   红卫兵师的指挥部设在校行政楼一楼的会议室里,整个行政楼穿上了一层大字报外衣,外墙和走廊全贴满大字报,批判工作组的,批判校党委的,批判校党委书记,批判血统论的,支持血统论的,铺天盖地,到处都是。   舒曼没有估计错,孙友文和几个红卫兵师的主要勤务员都在指挥部,在场的还有湘江红的一号勤务员施令先,他们正在商议明天的行动,今天阻止了井冈山的焚书行动后,他们都很兴奋,他们也有乘胜追击的打算,不过在具体攻击方向上,意见还没统一。   舒曼在红卫兵师中有才女之称,红卫兵师有份量的批判文章多数都出自她手,因此尽管她没担任任何职务,依旧很受勤务员们的重视,她到了后,孙友文便把他们的想法说了一遍,然后问她的意见。   舒曼想了下,理清了思路后才开口道:“我认为,首先要明确的是,师院文化大革命的领导权,我认为,井冈山已经走入盲动中,他们的行动严重破坏或干扰了学校文化革命的方向,现在我们必须将他们赶下台,至少要将领导权夺过来,而夺过来的标志便是,我们要掌握校广播电台,要出版一份宣传我们观点的报纸,另外还有一点,我们要掌握看押劳改队的权力。”   “着啊!”施令先一拍大腿站起来,有些激动的叫道:“而我看舒同学说得对!必须把领导权从井冈山手中夺过来,咱们学校被他们闹得乌烟瘴气,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孙友文还在犹豫,舒曼接着又补充道:“从今天的情形看,总理还是支持我们的,至少对我们有好感,不赞成井冈山的作为,我们如果不能夺得学校的领导权,总理就不会支持我们。”   话说到这里,众人眼前一亮,都感到舒曼说得很对,今天的情况看,总理至少是对井冈山有所不满的,如果他们不能表现出坚决的革命性,不能从井冈山手中夺去领导权,总理还会支持他们吗?   结论不言而喻。   “你说得对,我们必须将革命的领导权夺过来。”孙友文握紧拳头,坚定的说。   亚马逊河的蝴蝶扇动了下翅膀,太平洋东海岸便刮起台风。楚明秋自然不知道,他出于私心对舒曼说的一番话产生了多大的影响,师院的文化大革命的变动有多大,他焦急的在图书馆边上等着,师院却已经风起云涌。   孙友文在指挥部连打几个电话,红卫兵们从各个宿舍迅速到指挥部外集合,孙友文发布命令,将前来的红卫兵分成几路,一路由二号勤务员战平安率领,去抢占校广播电台;另外一路则由武装部长体育专业的赵长征和舒曼带领,去接管校劳改队;第三部分则是文的,由宣传部长覃明明组织一批笔杆子,负责筹备师院《号角报》作为他们的机关报;第四部分则由联络部长欧胜利带领,分成数路,去向华清燕大地院联络,同时向教育部和国务院报告,希望能得到他们的支持,至少要获得他们对号角报的支持。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38章 义助林父(上)   来自上级的支持非常重要,出版报纸需要纸张,需要印刷,需要经费,这些都不是红卫兵师自己能解决的,必须依靠上级。   楚明秋就看见原本已经比较安静的师院内,忽然人头汹涌,人人脸上都变得很严肃,也很兴奋,仅仅一会,校广播电台便响起来了。   “井冈山广播电台向全校井冈山战友请求支援!红卫兵师的保皇派突然向校广播电台发起进攻。。”   广播刚到这里便中断了,广播里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这里是我们井冈山的阵地!你们凭什么来夺权!”   “我宣布,红卫兵师接管了校广播电台!你们立刻出去!”   “同志们!人在阵地在!誓与阵地共存亡!”   “和他们拼了!”   广播里传来一阵厮打声,楚明秋忍不住乐了,怎么弄得跟董存瑞王成似的,好玩,好玩。广播里厮打声还在继续,不过,显然的是,红卫兵师占了突然袭击的便宜,很快广播里的声音消失了,楚明秋估计井冈山的播音员已经被架出去了。   “现在我宣布,我们红卫兵师已经接管了校广播电台!这块宣传阵地将牢牢掌握在无产阶级手中!”   井冈山的反应迟缓,大批井冈山派在操场上集结,可让楚明秋纳闷的是,他们没有采取行动,似乎在等待什么,几个显然是头头的聚在一起商议。   “怎么还不采取行动?就这样等着!”   “兰厚棠他们去了文革小组,他们几个不敢擅自行动。”   楚明秋听到路过的几个井冈山人气愤而焦急的议论着,心里顿时乐开花,他估计,今天烧书失败,井冈山的头头有些慌张,跑到中央文革求援去了,没成想这时红卫兵师发起突然进攻,井冈山群龙无首,自然无法反击,看来舒曼她们的行动很快便能取得胜利。   果然,舒曼很快过来,告诉他,她们已经控制了劳改队,不过,林健文的情况还可以,今天虽然挨打了,可伤情不重。   楚明秋想了下说:“你们应该尽快巩固战果,井冈山肯定很快便会反击,校广播站是重点,但劳改队也不可轻视,应该集中力量保护校广播站,至于劳改队,我建议你们将所有黑帮黑线黑权威全部转移。”   舒曼看着操场上越聚越多的井冈山派,沉重的点点头:“要不把他们转移到实验附中,那是我们师院的附中。”   “千万不要,实验附中别看都是女生,手比男生还黑。”楚明秋摇头说,这转移到哪去也是麻烦,中学红卫兵别看年岁不大,可手比大学生还黑,现在传出打死人的全是中学生,大学里只有熬不下去自杀的,还没有被打死的,可中学里却是活生生打死。   楚明秋沉凝半响,依旧没有想好转移到那去,良久才叹口气:“我建议你将他们转移到比较温和的学校中,另外,看守由你们学校的学生担任,千万不可交给那些中学红卫兵。”   “行,我去和他们商议下,对了,你要不要现在去看看林健文?”舒曼问道。   楚明秋稍稍迟疑便答应了,今天的事都是为了看他才弄出来的,再说,他也答应林晚了,不能说没看见便回去告诉她。   舒曼带着他去劳改队,从图书馆绕过一栋教学楼,舒曼让他将三轮车停在外面,楚明秋看着门口嘈杂的人群,这些显然是红卫兵师的成员,人人高度警觉的盯着过往的人,楚明秋便坐在车上没动,低声提醒舒曼,有没有后门,舒曼一激灵,连忙带着他绕到后门。   “他们都关在四楼,我们从边上上去。”   楚明秋停车时,舒曼靠过来低声说道,楚明秋刚才过来便注意到了,这教学楼有四个路口,除了前后两个门,左右还有两个小门进去,两侧的门都是盘旋楼梯。   俩人顺着盘旋楼梯上楼,在门口便有人出来盘查,看到舒曼便没说什么,舒曼低声告诉楚明秋待会不要说话,有人问什么便由她来回答。   “牛鬼蛇神吃饭怎么办?”楚明秋低声问,舒曼毫不迟疑的说:“自然是他们家里人送来,生活用品都是自备。”   楚明秋心里明白了,林晚的妈妈大概担心女儿看见父亲的惨象,所以不让林晚过来送饭,每天都是自己送饭来,可问题是,她在剧团也受到批判,每天政治学习,而后还要送饭,也够难为她了。   四楼的看守还不多,红卫兵师的主力都集中在二楼和三楼,楚明秋觉着,红卫兵们可能也不想让人民内部矛盾暴露在阶级敌人面前,就好像女人上医院隆胸,里面塞的海绵还是脂肪,那不要紧,只要外面凹凸就行了。   牛鬼蛇神们都关在这里,从门上的观察口看进去,每个房间关了十几个到二十个,这些牛鬼蛇神们都耷拉着脑袋,就像待宰的羔羊,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没有人说话,偶尔看向观察口的目光都惊魂未定。   舒曼没有开口,将楚明秋带到一间空教室,这大概是四楼唯一的空教室,教室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无产阶级专政万岁!”,两侧的墙上贴着八个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教室后面的黑板则用粉笔写着“砸烂牛鬼蛇神的鬼头!”   教室正中摆着张独凳,后面的黑板前放着两张桌子,桌上有台灯。楚明秋的眼睛很贼,很快便看清了,四面的墙上和地上都有红点,很显然,这不是红墨水。   “你在这等着。”舒曼说,楚明秋看着那些红点忽然问:“舒曼,你在这审问过他们吗?”   舒曼楞了下随即摇头:“我们刚接手,以前这是井冈山的审查室。”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舒曼很快出去了,听着脚步声朝走廊的另一头过去了,楚明秋迅速到窗边朝下面看,窗台的下面有条石板,每层楼都是这样,石板上有各种痕迹,大概是为了防止上面掉东西下去,从这条石板可以一直走到教室的尽头,在教室的尽头有大约1-2米,便可以上了螺旋楼梯。   楚明秋正要继续观察,走廊上又响起脚步声,楚明秋迅速回到原来的位置,门开了,舒曼出现在门口,她没有进门,侧身让开,露出后面的一个带着高帽的挂着黑牌,佝偻着身子的中年男人。   “有人来看你,进去吧。”   中年男人一直低着头,舒曼说完之后,他才抬头,当看到楚明秋时,他的神情明显楞了下,楚明秋对舒曼说:“帮我看着点,我们说会话,别让人打扰我们,行吗?”   舒曼点点头,林健文谨慎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在看了看室内,将那张独凳搬到一边,将后面桌子边的凳子搬过来。   “林叔叔,您坐,可能您不认识我了,其实您见过我,我叫楚明秋,是林晚的同学,甘河结婚时,您来过,我就是那个弹钢琴的小孩。”   楚明秋一句话便让林健文疑惑顿开,他小心的回头看看,楚明秋又说:“舒曼是我朋友,她是楚宽远的高中同学,您放心吧。”   林健文慢慢走过来,楚明秋微微皱眉,过去扶着他,将凳子挪过来,让林健文坐上去。林健文坐下后,嘴角稍稍咧了下,楚明秋轻轻叹口气。   “林叔叔,我略通医术,让我给你检查下。”楚明秋说着也不管林健文是否同意,便开始给他检查起来。   林健文低声问:“晚儿怎么样了?”   “先别说话,待会我都告诉你。”楚明秋摸着他的脉,脉搏有些弱,但没多大问题,他又检查四肢,然后让他躺在地上,轻轻摁了下他的肚子,林健文的脸色顿时变了,楚明秋稍稍移动下手指,林健文的脸痛得都变形了,发出轻轻的呻呤。   “肋骨断了,两根。”楚明秋轻声说,林健文要起来,楚明秋摁住他:“林叔叔别动,你现在不能再动了,就躺着,听我说就行了。”   林健文轻轻点头,楚明秋接着说:“林晚现在很好,这段时间都在家,没有去学校,现在学校很乱,红卫兵在打黑五类和黑五类子女,她留在家安全些,本来我想让她到我家躲躲,可她妈妈不同意,留在家,要提防红卫兵来抄家,家里不用担心,都作了清洁,你的日记,书,卖的卖了,烧的烧了,你就不用担心了。   If winter comes,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雪莱的诗很美,总能给人信心,林叔叔,您的意志很坚强,肋骨断了,依旧一声不吭,可我还是担心,所以,我希望你在作任何决定前,一定要想想林晚。”   林健文轻轻的嗯了声,楚明秋站起来,打开门叫舒曼进来,舒曼进来看到林健文躺在地上,不由吓了一跳。   “林叔叔肋骨断了两根,必须送他去医院。”   舒曼闻言稍稍松口气,可一听要送医院,她不由为难了:“这个我决定不了,必须向上面报告。”   楚明秋迟疑片刻低声说:“当一切烟消云散时,还能留下什么呢?只有回忆;当激情过后,还能留下什么呢?依旧只有回忆;当我们垂垂老矣,我们能告诉儿孙些什么呢?舒曼,关于今天,我们能告诉他们什么?”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39章 义助林父(中)   舒曼神情复杂,她深深看了楚明秋一眼,转身出去了。林健文看着楚明秋忽然说道:“我听晚儿说起过你,她很佩服你,在她嘴里,你几乎无所不能,会作画,会弹琴,会写歌,会唱戏,有时候她还用你说的话和我们争辩,晚儿说过你打架的事,每次你打架后,她回家都很不高兴,所以我原来对你的印象不是太好。”   楚明秋耸耸肩,笑道:“海绵宝宝就是太单纯了,林叔叔,我觉着这和你们对她的教育有关,太多正面的东西,社会是多种色彩的,有些是黑暗的,”说到这里,他苦笑下,用英语低声说:“我不认为这是什么革命,我们正处在最黑暗的时代,不过,叔叔,黑暗总会过去,当光明到来后,阳光会再次普照大地,田里会重新长出麦苗,叔叔,您要有信心。”   林健文轻轻叹口气,同样用英语说道:“你是个很了不起的孩子,我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她妈妈在剧团的日子也不好过,说不定那天就被劳改了,小秋,我请求你照顾她,这孩子是很单纯,除了跳舞,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学跳舞很艰苦的,林晚其实很能吃苦,如果在一个正常的时代,她一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舞蹈家,哎,这是个毁人的时代。”   俩人用英语交流着,楚明秋开始还有些生涩,越到后面说得越顺溜,林健文越来越惊讶,林健文问他是不是还在收破烂,楚明秋笑了,林晚居然连这个都告诉了她父母。   “其实,收破烂不过是权益之计,有些人觉着这丢人,我倒不觉着有什么,我觉着这工作挺好,有些人希望我这样的狗崽子沉到阴沟里去,那我就先把自己沉到阴沟里,这样作至少可以让他们没有快感。”   “没有快感?”林健文笑了笑,楚明秋在他肚子上轻轻摁了下,低声说:“待会他们可能会让医生来检查,记住,当医生摁这个位置时,你要作出痛苦的样子,嗯,就像这样。”   楚明秋出奇不意的在另外一个位置摁了下,林健文哎哟叫出声来,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珠滚落下来,楚明秋低声说:“对,就是这样,这样可以让您的伤看上去要重几分,医生会诊断有三根肋骨断了,这样您就必须去医院了。”   林健文点点头,他皱眉问道:“你真会医?”   楚明秋笑了笑:“楚家以医药立足燕京五百年,老爸教了我几年,又更中医学院的高庆教授学了几年,说不上是什么名医,但一般的小病小灾还能应付。”   林健文看着他,眼中露出了疼惜的目光,别人看着风光,可只有从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这要付出多少,楚明秋基本没有童年,他的童年便是在书堆中渡过的,比别的孩子少了很多童趣和天真。   楚明秋看懂了这目光,他只是笑了笑,过去的日子虽然枯燥,可正是这种日子改变了他,将他彻底告别前世的人生,开始了一个崭新的人生,这段生命更加精彩。   上帝给了棒棒糖,必然会收走糖葫芦。   生活不是一成不变,前世的记忆,会将你桎梏在前世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中,要开启今生的大门,仅靠经验是万万不行的,而且介入越深,变化越大。   这一次舒曼去得比较久,俩人说了很长时间,她依旧还没回来,林健文告诉楚明秋,劳改队里还有不少人受了不轻的伤,他能不能都给治一下。   楚明秋摇摇头:“林叔叔,不是我不能,治病需要药物,外科需要手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如果他们愿意,可以送你们去医院,如果不,谁也没办法。”   林健文用英语低声嘀咕道:“我肉体之中,没有良善。因为立志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来由不得我。”   楚明秋随口答道:“得救之道便在进窄门,可惜的是世人大多为欲所支配,不愿入此门。”   林健文更加惊讶了,他看着楚明秋:“你还研究过基督教?”   楚明秋说:“我有个教我弹钢琴的老师,她是基督徒,我还有个教我中文的老师,他告诉我,要了解西方文化,必须学习基督教,否则没法掌握西方文化。”   林健文倒吸口凉气,前者不出奇,到西方留学过的,好些都信了基督教,后者就不同了,西方文化根植在宗教中,无论绘画还是文学,多数都植根于基督教信仰中,好些所谓西方文学专家,在研究了半辈子后才发现这点。   “你现在就是在进窄门,是这样吗?”林健文问道。   楚明秋皱眉想了想,摇头说:“不是,我这是顺其自然,老师说教了我十年,就教了四个字,知行合一,可我却在逆流而行,可我觉着我这是顺其自然。”   “此话怎讲?”林健文也皱起眉头。   “收破烂,是因为,我找不到其他工作,可要没工作,我就得下乡插队,我妈就我这一个儿子,不愿我下乡插队,再说了,我也不愿下乡插队,象我这样出身的人,下去了就回不来了,所以,我琢磨着必须找个工作,只要有个工作便行。”   楚明秋觉着和林健文说话很舒服,别看林健文看上去很狼狈,身上到处是脚印,头上带着高帽,可当面对他时,很快便能感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温和,所以他很罕见的说了很多真话,这要换一个人,他决不会说这么多。   舒曼终于回来了,和她一块过来的还有两个男红卫兵,领头的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生,他先冷冷的打量下楚明秋,而后又看看躺在地上的林健文。   “你说他肋骨断了?”男生问楚明秋,楚明秋点点头:“断了两到三根,这要到医院照X光才能确定。”   “你是什么出身?”高大男生又问,舒曼拉下脸来:“苏卫东,这和出身有什么关系,林健文是不是受伤了,送医院照个X光就明白了,孙友文可同意了的。”   苏卫东再次盯着楚明秋看了看,楚明秋茫然的看着他,舒曼不高兴了:“苏卫东,你什么意思?是不是觉着我包庇了林健文?你可以跟着去看,他要没伤,再押回来也不迟啊。”   苏卫东蹲下来,手在林健文腹部摁了,林健文顿时惨叫起来,头上再度冒出汗珠,楚明秋连忙拦着,舒曼叫道:“苏卫东,你干什么!”   “检查一下。”苏卫东扭头对同来的戴眼镜的男生说:“你也查一下。”   眼睛男蹲下,象医生那样,轻轻在林健文的腹部摁着,不时问林健文痛不痛,过了会,站起来告诉苏卫东,他估计林健文的肋骨是有问题,至少有一处明显断了。   “好吧,林健文,本着革命的人道主义,我们送你去医院治疗,治疗之后,你要继续回来,接手群众的批判!明白吗?!”苏卫东声色俱厉。   林健文困难的答道:“明白。”   苏卫东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楚明秋上去扶起,顺手将他的高帽和牌子摘下来递给苏卫东,苏卫东楞了下还是接过来了,楚明秋又让眼镜男帮忙,俩人架着林健文从边门下楼。   到了楼下,楚明秋将车上的书推到一边,清理出块地方,让林健文尽可能躺下,就算躺不下,也要靠着,苏卫东始终冷冷的看着,待林健文安置好后,他将高帽和木牌放在车上。   楚明秋推着车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身回到舒曼和苏卫东面前:“多谢你们,我给你们提个建议,在劳改队进行一次身体检查,”苏卫东正要开口驳斥,楚明秋冲他摆摆手:“你们刚接手,林叔叔已经这样了,还不知道其他怎么样,井冈山审查这些人这么久,有些伤光看外面是看不出来的,他们身上有没有留下隐患,将来,你们不要替他们背黑锅。”   “你什么意思?”苏卫东惊疑不定的看着他,舒曼点点头:“行,我们会考虑的。”   楚明秋点点头,转身推车走了,苏卫东看着他的背影,皱眉问道:“他这什么意思?”   舒曼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这还不明白,这是对历史负责,井冈山打伤了人,我们接手了,这些人伤情怎么样?有什么后遗症?有没有性命之忧,这些都要搞清楚,将来如果有什么的话,我们也能说清楚。”   “将来能有什么?”苏卫东依旧傻乎乎的,舒曼看着他摇摇头,轻轻叹口气,现在打死个把人根本没人追究,相反还会被视为革命英雄行为,可人命毕竟是人命,将来会不会追究,谁知道?   苏卫东是体育特长生,也是红卫兵师的突击队队长,手够黑,身体够壮,在历次斗争中总是冲在前面,是拼杀的好手,可脑子却不够快,舒曼和眼镜都已经明白了,可他还是不明白,但总算明白了一点,楚明秋的建议是为他们好。   “这人是谁啊?挺冲!”苏卫东看着楚明秋的背影有些不满的说。   “你不是挺喜欢《沧海一声笑》《男儿当自强》《永远不回头》《我的未来不是梦》吗,”舒曼深深惋惜的看着那辆光怪陆离的三轮车,随口说道:“就是他写的,他就是楚明秋。”   “啊!”苏卫东和眼镜同时惊讶的叫出声,苏卫东嘴巴张得大大的,目瞪口呆,唱过这些歌的,在所有喜欢这首歌的人中,都在想象这个作者是什么样。   如李白般长袖飘飘,潇洒问天;   如荆轲般豪迈,一去不回;   如项羽般力拔山兮气盖世,英勇无畏。   却绝没有这般,在烈日下,蹬着三轮车,浑身臭汗,沿街...收破烂。   对比过于强烈,强烈到让人无法接受,只剩下难以抑制的惊讶。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40章 义助林父(下)   在临走前,舒曼塞给楚明秋一张证明,楚明秋拉着林健文出校门,还好,井冈山正集中力量和红卫兵师对峙,暂时没人关心这只死老虎,否则他用一张红卫兵师的证明能不能出师院大门还根本不知道。   楚明秋在刚才等待时便想清楚了,还是去中医院,尽管高庆已经被揪出来了,可毕竟还有不少师兄师姐在里面,比起其他医院来还是要保险些。   井冈山的头头在文革小组得知红卫兵师在全校范围夺权后,立刻赶回学校,一进校便宣布红卫兵师的夺权行为非法,随后便向红卫兵师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他们立刻退出校广播站,退出劳改队,否则将对红卫兵师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红卫兵师毫不示弱,一边积极备战,一边向上级领导机关报告。校行政楼各条通道全部堵死,劳改队的所有黑帮黑线黑权威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转移到附近的第十小学,由舒曼带人秘密看押;另外一部分转移到大栅栏小学。   在燕京所有大专院校中,师院的附属中学是最多的,但红卫兵师从上到下都不敢将劳改队转移到其中任何一所,原因便在于,附中红卫兵和师院的井冈山和红卫兵师都有各种各样的联系,消息一旦泄露,井冈山势必去抢,所以干脆转移到小学。   两派几乎同时开始拉拢学校的那写小派别,同时向其余各校发出联络,华清燕大地院燕航等校也立刻行动起来,这些学校的学生也迅速分成两派,分别支持井冈山和红卫兵师。   师院内部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极点,稍不留意,便会拔枪走火,两派各自抢占几栋教学楼,学校里整天响着红卫兵师的宣言,通告,井冈山愤怒之余,再度向中央文革告状,这时,中央文革却采取了调和方式,希望他们能联合起来。   失去中央文革的支持,井冈山失去最大凭仗,只好与红卫兵师谈判,红卫兵师提出全面改组校文革委员会,由孙友文担任委员会一号勤务员,兰厚棠只能担任二号勤务员,宣传部长和组织部长全部由红卫兵师成员担任。   这个条件井冈山无论如何不肯接受,双方的谈判不欢而散。   谈判破裂,双方都加紧时间备战,师院内的局势更加紧张,各校从开始的口头支援发展到采取实际行动,每天都有各校的支援部队到师院来声援示威。   这种行动又导致了另一个结果,同校的今天到师院支持了井冈山,于是同校的支持红卫兵师的派别,明天一定会到师院支持红卫兵师。   燕京大学的红卫兵加快了分化,形成这种局面是楚明秋当初怎么也没想到的。   楚明秋带着林健文到中医院,中医院同样一遍混乱,到处贴着大字报,高庆的大字报尤其多,排队挂号的人群中,不时可以看见带着高帽挂着黑牌的黑权威,让楚明秋感到有些好笑的是,一些病人家属在监督人员不注意时,拉着黑权威们,悄悄恳求他们给病人看看。   楚明秋将车停在阴凉处,让林健文在那等他,他没回来之前,那都不要去,他自己这跑去找大师兄。大师兄有个很古典的名字,叫范中行,楚明秋曾经开玩笑说他是春秋晋国范氏中行氏的结合。   严格的说,范中行不是高庆的大弟子,但肯定是高庆在中医院带出来的第一批学生,在文革开始之初,他曾经受到过冲击,不过很快便解脱了,他的出身好,解放时,家里虽然有几亩薄田,但也只能算下中农,他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在部队担任卫生员,五二年回国被送到中医院学习,是中医院成立之后的第二批学生,也是高庆加入中医院后的第一批学生,所以,高庆的学生都习惯性的称他为大师兄。   大师兄随高庆十几年,一向深得高庆信任,文革之初受到冲击也是因为高庆的原因,医学院的红卫兵要他揭发高庆,可他就是不肯,后来还是楚明秋给他出了个主意,楚明秋带着他去找到高庆,事先将要揭发的内容给高庆看,得到高庆的认可之后才写成大字报,以此侥幸过关。   看到范中行在,楚明秋便去挂号,半个中医院的人都认识他,自然也就没人问他出身成分什么的,看到是他,挂号处的护士只是冷冷的哼了声。   范中行帮楚明秋联系了医生,医生检查后确认肋骨断了一根,另外一根有明显裂缝,还好没有胸腔积液,可以不用手术,开了住院证明,让楚明秋去办住院手续。   楚明秋拿着证明扶着林健文到住院部,办住院手续的是个带着红袖章的年青女生,楚明秋不认识她,红袖章看了眼林健文,毫不客气的问:“什么成分?”   楚明秋毫不迟疑的答道:“教授。”   “我问的是成分。”   “旧知识分子。”林健文在边上低声答道。   “政治面貌?”   “民盟。”林健文答道。   “哼,看你这样,不是黑帮就是黑权威,滚回去,我们医院只为工农兵服务!不为资产阶级的狗崽子服务!”红袖章冷冷的将登记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到楚明秋的脸上。   楚明秋忍了口气,没有和红袖章计较,让林健文在住院部的长凳上休息,自己转身跑去找到范中行,范中行听说后,很是为难,他的门诊室外还等着一长串病人,他想了下告诉楚明秋,让他去找高庆的另外一个学生孙晓川,他现在是住院部副主任。   “干嘛要找他?没别人了?”楚明秋不想去找这个人,这个人在运动一开始便对高庆发起猛烈进攻,对高庆最猛烈的火力都是他提供的。   范中行叹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个情况,可现在他处于风雨的边沿,说话根本不管用,孙晓川却处在上升期,别看只是住院部副主任,实际上对全院事物都有话语权,他和学校的那些红卫兵联系很密切。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去试试看吧。”楚明秋叹口气,范中行说:“其实,你可以象以前那样,把他接到家去。”   “这次不行,他被师院打成了黑权威,师院的人随时可能来把他揪走,我家保不住他,你们医院倒可能。”楚明秋想过这个问题,楚家大院无论如何都保不住林健文,放在医院还有几分可能。   “老师最近怎么样了?”楚明秋问。   范中行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才低声说:“还好,虽然被批斗,但没怎么挨打,他那张通行证保护了他。”   这已经算是比较好的结果了,高庆是中医院第一批被揪出来的黑权威,批斗自然少不了,好在他有一张中南海通行证,学生们还不敢对他下狠手。   孙晓川是五十年代末毕业留校的,现在就是住院部副主任已经算是提升很快的了,此刻的他正是踌躇满志之时,听到楚明秋的请求后,非常坚决的摇摇头:“不行,我不能开这个口,群众在这方面早意见,黑帮黑线统治中医院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小秋,你还是带他回去吧。”   楚明秋心里火冒三丈,以前每次见面,尽管他还是个小孩,可孙晓川对他却非常恭敬,这种恭敬让楚明秋一直对他保持礼貌的距离。可现在这家伙如此倨傲,口气是如此托大,要不是有求于他,他肯定转身就走。   “师兄...”   “别,什么师兄师弟,这种封建主义的称呼早就该被埋葬了。”孙晓川立刻义正词严的打断他。   “是,是,孙同志说得对,非常对,”楚明秋陪上笑脸:“林健文的情况特殊,伤势很重,肋骨都断了,这要戳到内脏,那就麻烦了。”   “小秋,老师一直很欣赏你,认为你可以接他的衣钵,他这点伤,在你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楚明秋忍了口气,含笑恭维道:“我那行,老师多次表扬你,说你医术高明,让我向你学习,孙同志,您就伸把手。”   孙晓川的医术还是很不错,但高庆是个传统的医生,认为一个医生最大的本事是医术而不是什么官位什么身份,很看不惯他那种钻营的热心劲,多次当众批评他,希望他陆离提高医术,不要追求什么职务,这大概也是他对高庆开火那么猛的原因。   “这个事情我帮不了你。”孙晓川将门关得死死的,丝毫不给楚明秋机会,楚明秋没有办法,只得出来,在住院部外面转了几圈,又去找了几个高庆的学生,可他们都表示没办法,另外几个担心引火烧身,干脆拒绝见面躲着他。   楚明秋最后又去找范中行,范中行也没办法了,只好帮他开了两副胸带,又开了一些止疼药和消炎药,还有活血的药,其实肋骨断了,最重要的静养,慢慢待其愈合。   楚明秋拎着打包小包的药回到林健文身边,沮丧的告诉林健文,住院手续没办下来,只能回家养伤。林健文笑了下:“多谢你了,我们回去吧。”   楚明秋很失望的拉着林健文往回走,林健文倒沿途安慰他,说自己的伤势不重,用不着住院,楚明秋叹口气,让林健文住院的目的就一个,医院安全,无论井冈山还是红卫兵师,还都没那么没人性到医院去抓一个病人来批斗,可要是在家,那就不同了,红卫兵可以随时到家来抓他。   到家时,天色已经渐渐发黑,天边一大遍火烧云,将整个城市映得红彤彤的,胡同的墙上,周围玩耍孩子们的身上,全是红红的一遍。   林晚和她母亲正在家里,焦急的等着楚明秋,林晚母亲到学校送晚饭,得知林健文已经被楚明秋送到医院去了,却不知道上那个医院了,她只好回家焦急的等着。   林晚非常高兴,要不是父母在,她恐怕就扑到楚明秋怀里来了,她万万没想到,楚明秋去看看,居然就把爸爸接回来了。   “健文,伤那儿了?”林晚母亲看着捆着胸带的林健文,楚明秋连忙说:“肋骨断了一根,另外还有根肋骨裂缝,伯父静养两个月就没事了。”说着楚明秋掉头对林晚说:“林晚,这段时间那都别去,就在家照顾你爸爸,对了,伯父不能动,林晚,你得辛苦点,做饭买菜,都得你去干。”   林晚使劲点点头,高兴得两眼放光:“嗯,我能作。活,楚明秋,你真行!”   楚明秋叹口气:“要是能住院就完美了,对了,林晚,这段时间千万别去学校,你们学校都快成威虎山了,另外,叔叔回来的事,千万别声张,要是有人到家来,就说叔叔病得很重,要死了。”   林晚轻轻啐了口,那模样根本不象是生气,更象是撒娇,小女儿之态顿显,林健文眼中带笑,和楚明秋短短接触几个小时,对楚明秋的印象极好,有人才,有学识,更主要的是,机智灵活,心地善良,特别是在离开时对舒曼说的那番话,最能表现出这点,没有几个人能说出那样的话,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其中的善意。   当时林健文正为自己侥幸脱出苦海而庆幸,没成想楚明秋转身对舒曼说了那番话,当时他就震惊,他几乎可以肯定红卫兵师会对劳改队的身体进行检查,虽然此举不能彻底改变他们的处境,却可以缓解他们的境况,能给很多人信心,林健文特别了解里面人的心态,他们极其需要这样的关心。楚明秋这段话看上去没什么,可产生的作用,怎么估计都不够。   楚明秋将林健文抱进家里,又帮着林晚母亲收拾整理了下,又把带回来的药给了她们,将用法详细告诉了她们,然后才告辞回家。   林晚送他出来,到了外面,楚明秋让她回去,林晚摇摇头,俩人一块慢慢走,楚明秋在三提醒她不要去学校,不管学校来人说什么都不要去,要是在家闷了,就到楚家大院去玩。   林晚频频点头,没有丝毫异议,到了胡同口,楚明秋让她回去,林晚期待的看着他:“你明天还来吗?”   楚明秋想了下点头:“明天我再来,你在家等着我,我家里还有些活血的好药。”   林晚露出了笑容:“我就知道,你什么都行。”   “回去吧,你爸爸刚回来,家里有得忙呢。”   林晚依依不舍的转身回去了,楚明秋看着她进了院子,才转身蹬车走了。   林晚去送楚明秋,林晚妈妈忙着给林健文喂饭,林健文回来了,她也终于松口气,看到林晚见到楚明秋的情景,她又有些担心起来,边给林健文喂饭边嘀咕。   “我看这孩子挺好,”林健文说:“有才学,有胆量,聪明,将来是个能作大事的人。”   “他家不是资本家吗,我们的成分已经够差了,再摊上个资本家..唉。”林晚妈妈轻轻叹口气。   林健文笑了:“你呀,看人要看人品,出身好有什么,你看看我这伤,不就是那些出身好的打的。”   林晚妈妈再度叹气,眉宇间满是愁绪,女儿有心事了,可女儿还这样小,由不得爸妈不操心。林家的成分本来就不好,楚家的成分更差,在她看来,楚明秋真不是个好选择。   “...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的过每一分钟,我的未来不是梦,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动...”   林晚欢快的跳进屋里,在屋里旋了个圈,转到林健文的房间门口,伸头朝里面看了眼,正好遇上两双看着她的眼睛,她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   “你这孩子,怎么还在又唱又跳的,没见着你爸爸病着吗。”林晚妈妈责备道。   林晚笑嘻嘻的抱着她的肩头:“妈,那活土匪说了,爸爸的伤不要紧,养上两个月就好了。”   “你就那么信他?”林晚妈妈没好气的说。   没成想林晚羞涩的点点头,林晚妈妈无奈的问:“你就不怕他骗了你?”   “他从来没骗过我。”林晚仰着头亲热的将脸贴妈妈的脸上,撒娇的叫道:“妈,您就别说了,活土匪挺好的。”   “好吧,去烧水,待会我给你爸爸擦擦身子,都有味了。”林晚妈妈将林晚支出去。   等林晚出去了,林健文才说:“算了,你也别管了,这孩子不错,唉,就是早了点,晚儿才十七岁。”   “十七岁,我不就是十七岁订婚的吗。”林晚妈妈却笑起来了,他们的婚姻是包办婚姻,是父母之命,当年抗战时,两家都逃难到大后方,两家成了邻居,关系极好,便结为了亲家,当时林晚母亲才十七岁,不过,他们完婚倒挺晚,二十多岁才完婚。   林晚妈妈随后又摇摇头:“我担心的是,这孩子太聪明,晚儿又太幼稚。”   林健文幽幽的看着床顶,良久才轻轻的说:“这个年月,还是聪明点好,两个幼稚的人在一起,吃的苦头更多,唉,其实,这孩子还是挺善的。”   林晚妈妈没有回答,院子里又传来林晚的歌声,林晚妈妈不由苦笑下,这丫头在林健文没回来前,焦急担心不已,可楚明秋将林健文送回来后,这丫头好像吃了定心丸一样,什么忧愁都没了,好像笼罩在林家头上的所有乌云都消散一空,阳光灿烂了。   叫道:“妈,您就别说了,活土匪挺好的。”   “好吧,去烧水,待会我给你爸爸擦擦身子,都有味了。”林晚妈妈将林晚支出去。   等林晚出去了,林健文才说:“算了,你也别管了,这孩子不错,唉,就是早了点,晚儿才十七岁。”   “十七岁,我不就是十七岁订婚的吗。”林晚妈妈却笑起来了,他们的婚姻是包办婚姻,是父母之命,当年抗战时,两家都逃难到大后方,两家成了邻居,关系极好,便结为了亲家,当时林晚母亲才十七岁,不过,他们完婚倒挺晚,二十多岁才完婚。   林晚妈妈随后又摇摇头:“我担心的是,这孩子太聪明,晚儿又太幼稚。”   林健文幽幽的看着床顶,良久才轻轻的说:“这个年月,还是聪明点好,两个幼稚的人在一起,吃的苦头更多,唉,其实,这孩子还是挺善的。”   林晚妈妈没有回答,院子里又传来林晚的歌声,林晚妈妈不由苦笑下,这丫头在林健文没回来前,焦急担心不已,可楚明秋将林健文送回来后,这丫头好像吃了定心丸一样,什么忧愁都没了,好像笼罩在林家头上的所有乌云都消散一空,阳光灿烂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41章 区委会上的暗流(上)   “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和《人民日报》评论员的评论,写得何等好啊!请同志们重读这一篇大字报和这篇评论。可是在五十多天里,从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领导同志,却反其道而行之,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实行资产阶级专政,将无产阶级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打下去,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围剿革命派,压制不同意见,实行白色恐怖,自以为得意,长资产阶级的威风,灭无产阶级的志气,又何其毒也!联系到1962年的右倾和1964年形“左”而实右的错误倾向,岂不是可以发人深省的吗?”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楚宽元默默的看着手里的纸,上面只有这么一段短短的文字,可这段文字非同小可,这是最高领袖前天在中南海贴出的大字报,昨天便有人将内容贴到华清大学和燕京大学,今天即流传全市,楚宽元相信要不了多久,便会流传全国。   与这段暗藏杀机的文字相比,文字的标题更加令人触目惊心,《炮打司令部》,出于最高领袖之手,贴在最高权力地区,刀光所指,令人不寒而栗。   全党震惊!全军震惊!全民震惊!   楚宽元的震惊却有限,这张大字报证明了一个多月前护城河岸边的谈话,这一个多月,楚宽元尽管不完全相信,可也没完全不相信,这一个多月,他的日子越来越难。   夏燕进了校劳改队,楚宽元不知道该怎么解救她,学校的运动完全掌握在红卫兵手里,无论区委区政府还是学校的直属上级,教育局,都无插手。   除非能找上中央文革,可楚宽元哪有那本事,更何况,他自己的日子也很难过,甄书记倒台了,新燕京市委在工作组上失手后,加紧了对甄书记余党的清理。   多年战争培养出的感觉,让楚宽元隐隐感到,自己身边已经风涌云聚,只是不知道,那最后一刀什么时候砍下来。   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楚宽元觉着自己越发糊涂了,他已经完全看不懂形势,经历了艰难的三年困难时期,国家还没有完全恢复元气,却又来了这样一场大运动。   这是为什么?   最高领袖从南方回来后,整个运动的局面大变,工作组败退,红卫兵运动高涨,宣传部、文化部、教育部近乎瘫痪,自从地院开始冲击地质部后,各院属大中专院校纷纷以揪斗工作组的名义冲击各部。   早在河边谈话之后,楚宽元便悄悄开始对家里进行清扫,家里所有犯忌的东西全部清理了,但有些东西却清理不了。在七月初,区委丁书记已经找他谈话了,让他积极主动揭发批判甄书记,楚宽元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说要好好考虑下。   这一考虑便考虑大半个月,丁书记的脸色已经越来越坏了,七月底,再次找他谈话,这次明确告诉他,是代表组织和他谈话。   丁书记明确告诉他,组织正在对他进行审查,希望他能主动交代问题,这一次楚宽元没有回避,他详细向丁书记交代了和甄书记的关系,他和甄书记只有工作上的关系,甄书记从未让他办过个人事情,更不要说秘密事情。   “同志说,要防止发生政变,说,燕京市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甄庞要做什么?他和罗瑞卿杨尚昆的关系就那么清楚?楚宽元同志,我听说,你的老部队就在张家口。”   楚宽元记得当时他的背脊都在冒寒气,巨大的恐惧让他火冒三丈,他当时便拍了丁书记的桌子,自己离开军队后,便从未再回去过,部队驻扎在哪,军官是谁,他完全不清楚。   丁书记却很冷静,意味深长的告诉他,回去好好考虑下,争取主动。   政变经,在五月的中央扩大会议上提出来的,经过宣传,被无限放大,似乎已经建立了快二十年的人民政权,正被无数阴谋分子包围。   在七月底,中央文革顾问康生,在燕京大学的群众集会上公开宣称,二月底,甄庞阴谋策划政变,擅自调动一个团到燕京,计划华清、燕大、人大,每个学校驻军一个营,甄庞还亲自到燕大看过房子。   康生的话震惊了全市,也震惊了中央。中央文革开始彻查,红卫兵们的大字报满天飞,打倒甄庞,油炸甄庞,贴满整个燕京。   中央追查,最先遭殃的便是淀海区武装部部长邢成,这个1941年的老八路,被隔离审查了,楚宽元也因此被牵连,虽说还没被隔离,可也被秘密审查了,同时被秘密审查的恐怕还有其他区委领导。   可这个事情究竟怎么回事呢?楚宽元心里是清楚的,二月时,中央军委决定加强地方武装训练,燕京军区从外地调来一个团划归卫戍区指挥,这个团的任务是协助燕京地方民兵组织训练,一旦战争爆发,将以这个团为基础,扩编地方武装。   可这个决定有些仓促,这个团进京后,一时没有住房,于是便向地方求助,找到了淀海区区委,区委指定武装部协助解决,这还是楚宽元作出的决定,武装部听说各大学都有一批学生准备下去参加四清,于是便找到燕大人大,准备借他们的房子。   可最后,卫戍区在其他地方找到营房,这事就不了了之,这本是非常正常的工作关系,没成想居然被抬高到政变的高度。   那次谈话之后,楚宽元便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不管是不是主动交代,还是上级审查,最后都要给个罪名,他对家里作了些安排。   夏燕,他已经顾不上了,只好将她的情况告诉了夏父,并且暗示他,自己恐怕也快了,夏父当时的神情很严肃,听后没作任何表示。   政变!楚宽元想着都有些好笑,就凭这一个团,在燕京搞政变?卫戍区,中央警卫团,你真当他们是稻草人。   “甄书记不过是前哨战,真正的主角还在后面。”   楚明秋的话又在脑海里出现,可楚宽元觉着,这张大字报也不过开始,这场运动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他也很迷惑。   门上传来敲门声,楚宽元随口叫进来,秘书推门进来,告诉他区委会要开始了,丁书记要求所有人在十点到会议室集中。   秘书说完之后没等他开口便转身出去了,在以往,他是决不会这样作的。看己是真的时日不多了,楚宽元在心里自嘲。秘书都是消息灵通人士,他们总能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痕迹。   楚宽元看看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他将办公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他隐隐有种预感,今天的区委会将揭开所有底牌。   这几个月下来,楚宽元也知道了新来的丁书记,这家伙比张智安更难对付,张智安还有弱点,可这家伙到淀海后,不声不响的便稳定了淀海区,并很快争取到区委大部分干部的支持,甚至包括于区长。   中央委员们正在燕京聚集,参加最高领袖亲自主持的十一中全会,楚宽元觉着这个会议可能会对刘邓进行组织处理,至少会解除他们的职务,如此,这场运动的目的便达到了,该鸣金收兵了。   但这对他的处境有没有改善呢?楚宽元觉着不会,最多也就有限,自己很可能会被下放劳动。楚明秋提醒过他,让他清理下自己的历史。楚宽元照此作了,他仔细回忆了自己这几十年的革命经历,没有任何疑点,从燕京逃出去后,便到西安,随后便和同学一块去了延安,从抗大毕业后,便到晋察冀,此后一直在部队作战,没有被捕被俘的记录。   至于,那莫名其妙的政变,他认为那不过是恐吓。   今天召开的是区委区政府联席会议,楚宽元走进会议室,非常惊讶的发现,张智安居然在会议室内坐着,正和丁书记谈笑风生,看到他进来,俩人都停下来,分别与他打招呼。   “张书记什么时候回来的?事先也不通知,我们好去接您。”楚宽元似乎是漫不经心的说道,可谁都能听出他的不满。   “智安书记的事待会宣布,宽元同志,坐吧,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丁书记和颜悦色的说。   楚宽元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过了会,于区长进来了,他看见张智安同样楞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和他打了个招呼,张智安坐了于区长的位置,于区长只好坐边上的位置。   于区长用眼色询问楚宽元,究竟发生了什么?楚宽元微微摆动下脑袋表示自己不知道,俩人安静的等着会议开始。几个副书记副区长陆续到来,看到张智安无不是先惊讶一下,随即表示问候,而后便疑惑的看着先来的,先来的则回以同样疑惑的神情。   丁书记的时间观念很强,看看时间到了,便宣布开会,而后便直接说:“为了顺利清除以甄庞为首的旧燕京修正主义党委对燕京各级政府的影响,清除他们的余毒,燕京市委决定,各区进行交叉互查,张智安同志便是市委派到我们淀海的互查小组组长,大家欢迎。”   丁书记说完后便鼓起掌来,这个决定,不但楚宽元,参加会议的其他干部全都惊呆了,丁书记的掌声才惊动了他们,会议室内才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智安同志,你说两句吧。”丁书记微笑着邀请张智安。   “呵呵,”张智安先笑了笑:“在座的都是老同志,都认识,这次市委向各区派出工作组,目的是尽快清除修正主义的影响,将各级党委和政府的力量集中起来,参加文化大革命。   同志们,文化大革命已经进入一个新阶段,前阶段,市委派出的工作组便犯了严重的方向错误!镇压群众运动!走到了运动的方面!”   说到这里,张智安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同志们,这是个严重的教训,我们每个人都要从中吸取教训,可我们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呢?   这里面除了中央的缘故,有没有其他因素?甄庞三家村的余毒肃清没有?这些我们都要总结,都要好好自查,要尽快排除干扰,将主要工作集中到开展文化大革命。   伟大领袖告诉我们,中央出了修正主义怎么?红色江山会不会变色?过去十七年的工作都要检查,..”   楚宽元眉头紧皱,神情严肃,心里却感到好笑,过去十七年的工作都要检查?查谁?过去十七年,有十四五年,张智安是淀海的一把手,淀海区的工作都在他领导下进行,这清查来清查去,不是清查他张智安自己吗,市委就算要派互查组,也不该将张智安派来,市委究竟是怎么想的,究竟是想清查还是有其他什么目的?   张智安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会议室内气氛愈加沉闷,张智安心里非常满意,就像几年前那样,依旧掌控着整个淀海区。   张智安说完之后,会议室内一遍沉默,谁都不开口,丁书记呵呵干笑两声:“同志们,张智安同志是我们淀海区的老领导,对淀海区的情况了如指掌,有了他的帮助,咱们淀海区定能很快排除干扰。”   丁书记说着扫了会议室一眼,参加会议的人依旧在沉默,他看了眼于区长和楚宽元:“老于,老楚,你们说是不是?”   “那是,张书记是咱们淀海区的老书记,过去十多年,淀海区在他的领导下,发展迅速,多次得到市委领导的表扬,这次有他的指导,我们区一定能顺利排除甄庞三家村的影响。”于区长笑呵呵的,话里却满是骨头。   张智安一张脸顿时拉黑,楚宽元差点笑出声来,会议室内有人却已经憋不住了,有了低低的笑声。丁书记依旧那么平静,再度呵呵干笑两声。   “下面进行第二项。”丁书记说:“经过前段时间的审查,关于政变的事,与我区没有什么关系,部队调动是部队的事,武装部邢部长已经解除审查,事实证明,他是经受住考验的好同志。”   这次掌声热烈多了,楚宽元有些糊涂了,前段时间风声鹤唳,追查阴谋政变集团,现在又说没啦,这到底是在搞什么?   丁书记讲话时,张智安嘴角始终带笑,那丝笑容在很多人眼中是那样神秘和可怕,丁书记语气一转:“可是,同志们,我们依旧要警惕,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地方政权有三分之一不在无产阶级掌握中,具体到我们淀海,我们丢掉了多少政权?这个问题我们每个人都要好好想想。所以,今天,我们要讨论下,如何推进我们区的文化大革命。”   丁书记说到这里便停顿下,看着参加会议的区委常委们,那目光特地瞟了下楚宽元,楚宽元依旧默不作声,会议室内没有人开口说话。   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区委揪出了一个小三家村,红卫兵起来后,区教育局和区文化局宣传部受到冲击,其他部门还比较安静,没有动乱。   “宽元同志,你说说。”   丁书记见没人开口便点了楚宽元的名,楚宽元苦笑下:“开展文化大革命,我是坚决支持的,可究竟该怎么开展文化大革命,我还弄不懂,现在各学校踢开党委闹革命,我不明白,没有了党委,谁来领导运动?”   “是啊,咱们是老革命遇上新问题,”于区长接口道:“丁书记,咱们必须拿出办来,现在还是学生起来了,红卫厂,机械厂,都有人贴出大字报,要踢开党委闹革命,生产已经受到影响。老纪,你们公安口呢?”   “对呀,老纪,我听说,几个学校打死了人,你们公安不管?”楚宽元问道。   公安局纪政委苦笑下:“上级有指示群众打死人,我们不赞成,可群众的过激行为要疏导,不能镇压,群众的积极性要保护,我们怎么管?”   于区长苦涩的摇摇头:“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在座的都听说了,各校都有打死人,逼死人的事发生,开始还不信,后来传闻越来越多,楚诚志被开除出红卫兵后,依旧每天跑学校,回来便告诉楚宽元一些学校的事,他们八一学校军干子弟多,红卫兵更加厉害,学校已经有两个老师被打死了。   开了头,下面的议论便来了,大家纷纷议论起现在的一些事,直说看不懂。   “以往,无论是三反五反,反胡风,反右,反右倾,大跃进,四清,都是在党的领导下进行,现在这些学生,却要踢开党委闹革命,不要党的领导了?”   “我那儿子,天天在学校闹,我说了他两句,嘿,小兔崽子梗着脖子跟我顶嘴,说什么斗资批修,说党委出了修正主义,老子革命几十年,最后落个修正主义,操。”   “老纪,你们公安不能不管,这要再不管,可就天下大乱了!”   “管?我怎么管!”纪政委的火气似乎更大:“别说管了,前几天还警校的学生跑来在分局贴大字报,我去劝住,居然指着我鼻子说老子走资本主义道路,电话打市局,市局依旧指示,这是群众运动,要正确理解,前几天,下栅栏派出所报告,说红卫兵到派出所来要地富反坏右的住址名单,问分局给还是不给?我说你猪脑子!这能给吗!”   纪政委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同样牢骚满腹,楚宽元心里一惊,连忙说道:“这可不行,老纪,这个,你们一定得顶住,红卫兵在学校运动就行了,可千万不能放到社会,不然,非乱不可。”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42章 区委会上的暗流(中)   如果说在几个月前,揪出三家村,揪出甄庞,他们还能理解,这毕竟是党内斗争,可面对红卫兵的冲击,他们无法理解,张皇失措,社会秩序大乱,学生们踢开党委闹革命,几乎可以冲击任何国家机关,照这样下去,国家势必大乱。   他们不理解,可又没办,上级频频下发的文件都是一个论调,支持,保护,群众的革命积极性;向市委反映,市委在工作组上栽了跟斗后,似乎再不敢管红卫兵的事,总是让他们要坚决执行上级指示,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我看没什么!”张智安干笑两声:“主席说过,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我们人不怕乱!乱,只会乱了敌人,不会乱了我们自己!   刚才我听了下,同志们牢骚不少,这不要紧,运动开始以来,新事物不少,不理解不要紧,思想上慢慢就会通,战争年代,我们不是一样有这样的事吗,没有关系,只要紧跟毛主席的路线,革命就会胜利!”   张智安一开口,大家又安静下来,张智安威严的扫了眼会议室,满意的点点头,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后继续说:“发动群众,是我们革命的传家宝,红军时期,我们发动群众,红军才能发展壮大,抗战时,我们减租减息,群众发展起来,八路军新四军,发展到一百多万,解放战争,土改,我们才能打败蒋介石。   解放才十几年,我们就忘了,害怕群众起来了!把这个传家宝给丢了,同志们,这很危险!非常危险!群众起来了,贴几张大字报,批斗几个资产阶级的残渣余孽,有些人就害怕了,说社会乱了,我看这些同志的思想就有问题,要认真考虑下,是不是还站在的路线上?同志们,你们要好好想想。”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张智安声色俱厉:“来之前,我便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什么干扰了生产,我看没什么,历次革命告诉我们,路线问题解决了,革命就能取得更大的发展,他们被群众吓住了,说明他们将自己摆在了群众的对立面。”   张智安语气一转,变得语重心长:“同志们,要迅速转变观念,要与毛主席站在一起,要与群众站在一起,不要走到运动的方面,那必然会被运动所埋葬。”   正当人们都以为他说完了,没成想,他目光一转看着楚宽元说:“你说是不是这样,宽元同志。”   楚宽元淡淡一笑:“智安同志说得不错,群众运动是我党的传家宝,这次运动出现了不少新事物,以往历次运动,都是在党的领导下,群众支持我们,所以我们不怕乱,也乱不了,可这次不一样,同志们有所担心也是正常的,我也担心,担心不是害怕,更不是站在群众对立面。”   楚宽元已经明白,这次张智安肯定不会放过他,军人的血性涌上头颅,既然来挑战,那我就应战。   于区长拼命给楚宽元打眼色,楚宽元视而不见,继续说道:“我们是政府,必须要管理社会,这个权力不能交出去,否则要我们这些人作什么?现在学校的秩序已经乱了,党委已经瘫痪了,学生们全都放羊了,各校都出现打死打伤人的事,这说明事态已经失控了。   同志们,整风运动时,反右运动时,毛主席都说过,一个不杀,大部不抓,可今天,却死了这么多人,我认为这不是的路线。   其次,全市这么多中学,这么多高校,难道全部都是资产阶级在掌权?就说我爱人吧,五六岁就坐国民党的牢,十二岁到武汉参加八路军,十五岁,党送她去苏联,可现在却成了资产阶级?我想不通。   除了我爱人以外,我儿子在八一中学念书,八一中学,校长是晋察冀时期的老同志,党委书记是从延安回来的,可也被打成了资产阶级当权派,战争年代那么复杂的,那么艰苦的情况下,他们坚持革命,现在却成了资产阶级,我认为,我们必须考虑下,这里面有没有扩大的因素。”   楚宽元边说边挨个看参加会议的常委们,每当他的目光转到一个人时,这人便低下头回避了。楚宽元心里明白,张智安刚才这一句话便将他单独划出来了,所有人都知道,张智安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楚宽元。   张智安现在手捧尚方宝剑,与钦差大臣无疑,谁还敢捋他的虎须,就连于区长也不敢与楚宽元的目光相对,刚才还拼命给他使眼色,现在却明哲保身了。   不得不说,张智安这一手非常厉害,一下便将楚宽元孤立起来了。   “群众运动难免过激,”张智安依旧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微笑,口气却满不在乎:“我看你还是太小心了,宽元同志,矫枉必然过正,这么大的运动,有所误伤,也是难免的,我们人不会害怕这些。”   楚宽元摇头说:“我不同意智安同志的意见,矫枉必然过正,这是为扩大化开脱,也是为滥杀无辜开脱。同志们,历史不能忘记,也不应该忘记,当年的抢救运动,冤枉了多少好同志,这些都是我们曾经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为什么要让历史重演呢?智安书记,如果,我说的是如果,这个过正落在了你或者你的家人身上,你还觉着可以接受吗?”   “当然可以,”张智安面不改色的说:“我们每个党员都要接受组织的考验,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愿意接受组织审查。”   楚宽元眼神冰冷的盯着他,原来对这个人还仅有的那么一点敬意荡然无存。以前尽管俩人这明争暗斗,可楚宽元心里对他依旧存了两分尊敬,可就是刚才那番话,他这两分尊敬就烟消云散。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的后面,是对他人尊严和生命的漠视。   可现在主动权不在楚宽元手上.他只能轻轻叹口气:“我希望大家好好想想,我们要对党的事业负责,对人民负责,对那些错误的事情,不能听之任之。”   “什么错误?”张智安毫不掩饰的针对楚宽元:“你把话说清楚,究竟是什么错误?”   “扩大化的错误,”楚宽元针锋相对,毫不回避:“有一两所学校有问题,这我相信,可全市全部都有问题,这我不相信,我把话搁这,我认为这里面至少八成党委是没有问题的。”   “多少有问题,多少没问题,组织上会审查,”丁书记见俩人掐起来,连忙和稀泥:“大家的牢骚也发过了,咱们还是回到正题上来吧,如何发动群众,推进我区的文化大革命?”   没有人开口,丁书记干笑两声,催促道:“大家都说说,别闷在肚子里。宽元同志,你一向办法多,有什么好办法,说出来,大家参详参详。”   楚宽元叹口气:“踢开党委闹革命,咱们区党委什么也该被踢开了,丁书记,等着吧,造反有理,会有人来造我们的反的。”   丁书记楞了下,稍稍皱眉,随即笑道:“宽元同志别发牢骚了,啊,老于,你有什么好主意。”   于区长也摇摇头:“我也糊涂着呢,踢开党委闹革命,这提法新鲜,丁书记,我也跟不上形势了,得好好琢磨琢磨,这踢开了党委,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   “就是,我们就是一级党委,群众会听我们的?”潘副区长也不阴不阳的说道。   丁书记看看周围的人,他再度笑了笑:“看来,大家都没考虑好,这样吧,咱们也不浪费时间了,下次会议我们再讨论这个问题。下面我们进行第三项,按照市委统一部署,燕京各区县都要揭发批判甄庞,同志们,甄庞在燕京当了十多年书记,将燕京弄得针插不进,水泼不入,这十几年里,他背着毛主席都干了些什么罪恶勾当。你们在燕京,在淀海都十几年了,大家都说说。”   会议室再度陷入沉默,气氛变得凝重起来,揭发批判甄庞的会议已经开了多次,开始还有人不疼不痒的说上几句,可至关重要的却一点没有,汇报材料交上去,市委那怎么也过不了关,于是便一再开会,总也完不了。   “看来都不肯说,这燕京还真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丁书记有些不高兴了,脸顿时黑了,冷冷的抛出句让所有原燕京市干部心惊肉跳的话:“还是智安同志,你们县搞得好,我们得向你们学习啊。”   楚宽元和于区长交换个眼色,心里明白了张智安能得此钦差的原因,多半是揭发甄庞有功。于区长见丁书记找上门来了,不冷不热的笑了笑。   “丁书记,以前在淀海我也就是副书记,和甄书记直接接触的机会少,哎,对了,张书记在您身边,他是淀海的老书记,与市委的工作都是他在作,甄书记有什么指示也是直接给他。”   “智安同志早就揭发过了,他们县搞得很好,我们区落后了,燕京十几个区县,咱们是最后,我也不瞒大家,市委领导批评我了,话说得很不好听,我也不给大家重复了,批判甄庞,发展文化大革命,是我们区今年的两大任务,核心任务。”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43章 区委会上的暗流(下)   丁书记将桌子敲得叮当响,可依旧没人开口,丁书记不得已只好再次点名:“宽元同志,你来领个头,你在城西区和淀海区的工作都得到甄书记的表扬,你先说说。”   楚宽元心里冷笑,这大概是废物利用了,他叹口气:“甄书记这人,我也就是在工作中接触过,私下里没有接触,我认为他的工作能力还是很强的,要不然主席也不会将燕京市交给他十几年,至于缺点错误,我认为他最大的错误便是,干扰了的决策,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当初他不让燕京的报纸转载,二月提纲,再次犯错,他没有领悟毛主席的战略,这是他最大的错误。”   “他和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呢?有没有联系?是怎么联系的?”张智安在边上逼问道。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楚宽元淡淡的说。   “你不知道?”张智安冷冷的问道,楚宽元点下头:“确实不知道,罗瑞卿是总参谋长,陆定一是宣传部副部长,杨尚昆是中央办公厅主任,我不过一小小的副区长,我怎么可能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联系,是怎么联系的,张书记,你是淀海区委书记兼区长,党政一把抓,全燕京独一份,我倒想问问,你和甄书记私下里有没有关系?”   “你不要狡辩,”张智安冷笑两声:“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是39年到的晋察冀,甄庞是38年到晋察冀的,他一直是你的老上级,他在晋察冀推行王明右倾投降主义那一套,你为什么不交代?”   楚宽元淡淡的说:“那是以前的事,我认为,毛主席和中央是知道的,更何况,当年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指导员,刚刚参加革命,对这些不清楚。”   “宽元同志,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写个材料,交给我。”丁书记说道。   楚宽元想了下说:“丁书记,你也别说了,我知道的都已经写过了,不知道的,我不能捏造,您说是吧。”   “宽元同志,你这个态度可不行。”丁书记依旧没有动气,依旧笑呵呵的说道。   楚宽元没有答话,神情平静,他有些烦躁,文化大革命到底该怎么推进,谁也不知道,以前的经验不可靠了,现在该怎么弄呢?中央公布的八条随着工作组败退,已经宣布作废,新的方案还没出台,中央文革小组成员频频在群众组织中露面,公开发表刺激群众的讲话,导致群众无限扩大,他已经隐隐感到,学校已经快关不住这些红卫兵了。   “老于,你有什么想法?”丁书记见楚宽元不开口,转向于区长。   于区长喷出口烟雾,叹口气:“我也不知道,全乱了,以前都是靠党的领导,现在呢?丁书记,中央正在召开十一中全会,这次会议上应该拿出办法来,有了中央的指导,我们至少可以不犯错误。”   “对,我支持于区长的意见,咱们再等等,”潘副区长神情凝重的接口道,楚宽元眼中滑过一丝淡淡的讥讽,他估计现在每个常委的桌上都放着最高领袖的大字报,恐怕都被这张大字报的语气和指向所震惊,都是从惊涛骇浪中闯出来的,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次文化大革命的目标所指,大家就等着中央掀开最后那层薄纱。   刘、邓倒台,按照以往的经验,各地势必要抓一批小刘邓出来,现在要出了错,那就犯在刀尖上了,正好送上去。   “看来同志们顾虑不小,那这样吧,我们都下去好好想想,如何紧跟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如何发展文化大革命,散会。”   丁书记找了个台阶,结束了这个常委会,楚宽元有种无力感,他感到绳索在一步步拉紧,可他找不到反击的办法,他找过老领导,老领导告诉他现在中央斗争非常复杂,让他暂时偃旗息鼓,退避三舍,待中央的局势明朗后再出策反击,老领导隐晦的提醒他,可以对甄书记进行一定程度的揭发,但不要上纲上线,不要牵扯到历史问题,甄书记得罪的不是中央文革,是最高领袖,燕京市的干部不揭发批判,过不了这关。   可楚宽元心里不赞成,他不认为甄书记有什么错,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甄书记顶得有道理,姚文元的文章本就不通,明明文艺理论上的争议,强行挂在政治这辆车上,这本来就不正常,就是错误的。可,.……   老领导的话打消了他反击的念头,先等着吧,看他们要作什么,可今天张智安出现了,这让他有了强烈的感觉,就像落入陷阱的猎物,不过,他不是没有机会,今天张智安的出现,不但让他警惕,也让淀海区的很多干部警惕,不过,让楚宽元不明白的是,上级为什么会派张智安回淀海,这里面有什么蹊跷吗?楚宽元暂时还想不明白。   正如楚宽元判断的那样,很快于区长便到他的办公室来了,于区长丝毫没有掩饰他的担忧,脸上挂着愁绪,进门便唉声叹气。   “老楚,市委怎么会派智安书记过来?唉。”   张智安的倒台,实际是楚宽元和于区长联手的结果,张智安回来,对于区长的震动丝毫不下于楚宽元,楚宽元给于区长倒上茶,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   “为什么?我哪知道,新市委上任不过几个月,可能是对我们区的工作担忧,智安书记熟悉淀海区,所以才派他过来。”   楚宽元丝毫不敢露出口风,现在形势完全看不清,于区长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   “老兄,明人眼里不说瞎话,智安书记此来不善啊。”于区长忧心忡忡。   “是啊,我看商业局就要大变了。”楚宽元有意无意的说,商业局窝案是张智安一手抓的,可也是他倒台的一大因素,楚宽元正是从商业局窝案将于区长拉到一个阵营,在张智安倒台后,俩人联手为商业局窝案翻案了,所以,张智安要撬动淀海的局面,首先便要否定对商业局窝案的翻案。   “是啊,老屈那边要小心了。”于区长觉着自己和楚宽元是拴在一起的,这个案子若翻过来,跑不了楚宽元也跑不了他。   “我就不明白了,市委干嘛要将张智安派回来!”于区长觉着很窝心,今天的会议上,张智安将目标对准了楚宽元,可他觉着,张智安后脑勺盯着的却是他,他对于市委的决定难以理解,为什么要派张智安回来?   俩人各怀心事相对而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运动发展得太快了,快得让他们都无从适应,中央高层面临巨变,十一中全会公告,势必震惊全国。   窗外传来广播的声音,播音员正义愤填膺的播送着批判周扬的社论,楚宽元望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感觉这阳光太刺眼了,眼睛禁不住眯起来。   茶,冲了一道水又一道,俩人相对无言,楚宽元打定主意,静观其变,后发制人。   丁书记觉着今天的会议很失败,除了通报了个情况,介绍了张智安外,没有取得其他任何结果。张智安却比较满意,今天他采取的策略是敲山震虎,在会上,不管他怎么针对楚宽元,可实际上,目前他对楚宽元暂时还没有办,要动必须从下面开始。   “我们的老办法,发动群众。”张智安对他的互查小组组员们说道,他非常有信心,还有谁比他更熟悉淀海区?他离开不过半年,楚宽元和于区长就算本事再大,也无将他提拔的人全都清除,他的人散布在淀海的各个行业。   “既然是文化大革命,那我们就从文化着手,按照中央精神,首先是区宣传处和文化处,从这两个入手,打开局面。”   张智安在心里冷笑,楚宽元和于区长必定以为他会从商业局开始,他偏偏就不如他的意,只要局面打开了,商业局那点事,不过是小事。   张智安没有理会教育局,区教育局已经瘫痪了,高校大学生冲击了教育部,中学生冲击了市教育局,另外一些学生则冲击了区教育局。区教育局的蒲良安局长按红卫兵要求到各个学校向红卫兵们解释,这十七年的教育路线,每天都焦头烂额。   教育局人心惶惶,职工们每天上班都紧张万分,大院稍有动静,便能让整个教育局慌乱起来,每天提心吊胆的上班,一到下班时间,便争先恐后的立刻回家。   张智安的到来,让本就暗潮涌动的淀海区,变得更加复杂,知道内情的所有人都紧张的盯着区委一楼的小会议室,那是张智安互查小组的临时办公室。   燕京乃至全国的干部们都在等待十一中全会的结束,可红卫兵们已经等不了了,学校的高墙再也阻挡不住他们的热情,他们在寻找各种理由走出学校,炎热的杂乱的燕京胡同吸引着他们的目光,他们无比兴奋的想要征服这些他们一直瞧不上的,总是以轻蔑的口气称呼的胡同。   八月初,一次偶然事件,让整个燕京的红卫兵们狂躁起来,一个黑五类子女在学校被批判后,两个红卫兵认为他不老实,追到他家中,继续对他进行殴打,在胡同口,被几个社会青年阻拦,气焰正处于顶峰的红卫兵们哪吃这个,挥起皮带便打,可这次,他们碰上硬茬,几个社会青年不像黑五类那样老实,三两下便将红卫兵收拾了,这时两个红卫兵才知道,这社会还有不怕他们的。   可吃了亏的红卫兵不服气,回校搬兵,学校革委会立刻向派出所报告,同时向全市红卫兵通报了这个情况,这下引起了全市红卫兵的愤怒。   派出所行动迅速,没用多长时间便将那几个社会青年抓捕,审判非常迅速,仅仅两天时间便召开了公判大会,为首的判了十五年,另外两个分别判了十二年和十年。   一起普通街头纠纷,在与政治挂钩后,判得如此之重,却没能让红卫兵们满意,将燕京变成纯洁的城市,革命的城市,将那些玷污这个地方的地痞流氓揪出来!   一场更大规模,更血腥的的动乱开始了。   楚明秋没有想到,随着红卫兵冲上街头,他被迫改变坐山观虎斗的策略,更深的卷入了这场他千方百计想要避开的运动。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44章 八月血(一)   夏日炎热的风暴继续在燕京上空,城里到处是英姿飒爽的红卫兵,他们骑着自行车从校园里出来,迅速分散开,冲进了胡同里,很快便冲进杂乱无章的大杂院,揪出早就瞄准好的地痞流氓,押着他们胜利的返回学校。   “辛小林,你老实点,石头跑哪去了?你们在一起都干了些什么流氓活动!都要老实交代!”   辛小林先是好奇的打量下周围,然后才冷笑一声:“姑奶奶的流氓活动多了,你要知道啥,就你这样,还是个雏吧,连女人是啥样都不知道,还流氓呢,我呸!”   “你给我老实点!”审讯她的红卫兵恼羞成怒,辛小林丝毫不惧,杏眼中透着轻蔑:“小子,你想干啥,姑奶奶啥没见过,有本事你给姑奶奶开膛!”   “你!”红卫兵有些气急败坏,辛小林知道他们在抓石头和楚宽远,红卫兵刚冒起来,楚宽远便传话了,不要惹红卫兵,离运动远点,停课以后,楚宽远更是告诉她们,不要再去学校了,她和小霞便没再去学校,小霞还好,整天泡在楚宽远家,陪着金兰说话做事,可她就没事了,在家闲得无聊,便和几个朋友到街上玩,哪儿热闹跑哪去,没成想,今天一上街便被红卫兵抓住了,被带到学校来。   辛小林不屑的神情,气坏了红卫兵们,他们还没见过这样的女生,那些被带进审查室的,无论是党委书记还是校长老师.无不战战兢兢,今天抓来个圈子,居然如此倨傲。   “说你是怎么搞流氓活动的!?”   为首的红卫兵举起皮带恐吓性的将桌子打得啪啪响,殊不知辛小林丝毫不惧,连讽带刺街头大姐风范展露无疑。   “说什么意思,干脆咱们作得了,光说有什么意思!”   “你都和哪些人搞过流氓活动?”   “那人多了去,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你老实点!信不信,我们把你脱光?!”   “行啊,要不要姐脱给你看,雏儿,没见过女人吧!”   辛小林带着不屑的神情开始脱衣服,不一会便将外套脱下来,白皙的皮肤上就剩下一条白色乳罩,细腻的皮肤,泛着眩晕的光。辛小林又开始脱裤子了,红卫兵们惊慌起来,他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流氓!”   几个男红卫兵面红耳赤的从审查室败退出去,辛小林得意的笑了,这不过是些雏,跟老娘斗,还嫩点。   她刚将衣服穿上,审查室的门又开了,进来一个女红卫兵,女红卫兵穿着身发黄的旧军装,皮带勒住细细的腰身,皮肤同样白净,一双眼睛弯弯的,很有几分迷人,纤细的手上提着条嵌着铜头的皮带。   “姐们,长得不赖呀。”辛小林打量着女红卫兵,饶有兴趣的调侃道:“跟这些雏混有什么意思,姐给你介绍个,保证比他们……”   没等她说完,女红卫兵抡起皮带便打,辛小林猝不及防,眼看着皮带飞来,她仅仅来得及偏了下头,铜头带着风声便落下来,她惨叫一声。   “操你妈!”辛小林大叫声,皮带便又落下,她左躲右闪,可不管怎么躲,皮带总能找到她,从进门到现在,女红卫兵一声不吭,只是挥动皮带,死命抽打。室内,只有辛小林的咒骂声,和皮带着肉的响声。   过了一会,咒骂声消失了,仅剩下皮带的响声,辛小林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白色的墙上溅上了新的红点。辛小林趴在地上,背上一阵阵疼痛,皮带带着风声依旧频频落下,她努力的抬起头,想要看清楚女红卫兵的脸,可刚抬了半截,便无力的垂下。   听着门外传来的急促砸门声,金兰慌张的从屋里出来,连声叫道来了来了,她刚将门栓抽调,门便被推开,一大群红卫兵气势如虹的冲进来。   “你们,你们”金兰刚开口,为首的红卫兵举起皮带指着她问:“楚宽远在不在?!”   “他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金兰担心的看着这些人,远子是不是又在外面闯祸了,人家都追到家来了,这可怎么好,现在他可千万别回来。   “你是谁?”红卫兵声色俱厉。   “我,我是他妈,同学,到底有什么事,你给我说说,要是远子不对,我教训他。”外面的世界闹翻天,可金兰的世界依旧是那样平静,她不懂什么红卫兵,更不懂什么文化大革命,上次楚宽远出去一躲便快半年,从此之后她便提心吊胆,担心警察上门,担心他在外面与人打架,好在小霞不错,经常在家陪着她。   金兰说着便招呼小霞:“小霞,快给同学们倒茶。”   小霞在屋里早就瞧见了,看到红卫兵们冲进来,她已经紧张万分,她有些不明白,这些红卫兵怎么跑家来了,而且还是楚宽远的家。   “你就是小霞?”红卫兵指着小霞问,小霞茫然的点点头。   “抓起来!”   为首的红卫兵一声令下,几个红卫兵一拥而上,将小霞两手扭住,金兰大惊,连忙上前阻拦:“同学,同学,这是作啥?这是作啥!”   没等她靠近,一个红卫兵转身便给了她一耳光,金兰一下懵了,这么多年了,在楚家,无论是常欣岚,还是楚宽光,他们歧视她,嘲讽她,可从未动她一根手指头,今天这几个红卫兵气势汹汹的闯进来,不由分说便动手,她当时便被打蒙了。   “不准打人!”小霞开始挺安静顺从,楚宽远早就给她说过了,在学校不要和红卫兵对抗,能不去学校便不去,躲着他们便行,所以,几个红卫兵上来抓她,她没有反抗,顺从的让他们抓起来,可看到金兰被打,她一下激动起来,开始拼命挣扎反抗。   “臭圈子,老实点!”那个红卫兵抬手又给了小霞两耳光,小霞挣扎着吐了他一脸口水。   受到反抗的红卫兵愤怒了,开始了对小霞的殴打,金兰从震惊中醒过来,她疯狂冲进人群,试图将小霞拉出来。她的举动让红卫兵更加愤怒。   “把这个资本家的小老婆捆起来!”   几个红卫兵冲上来,将金兰抓住,金兰拳打脚踢,破口大骂,两个红卫兵试图将她控制起来,被她逼退,一个红卫兵从背后冲上去将她抱住,随后红卫兵们涌上去。   没有丝毫意外,金兰和小霞很快被制服,为首的红卫兵在边上一直冷静的看着这一切,等金兰和小霞被制服后,他才大声宣布:“现在我宣布,对资产阶级的小老婆和女流氓进行专政!”   红卫兵们开始轮流对金兰和小霞进行殴打,惨叫声响彻小院,没有多长时间,捆在树上的俩人便血肉模糊,无力惨叫。   殴打持续了两个小时,红卫兵们打累了,便自行到房间里找些吃的,他们很快被房间里的陈设吸引,金兰衣柜里的裘皮大衣,丝绸旗袍,首饰盒里漂亮名贵的首饰。   随后,红卫兵们对全家进行大搜查,将搜到的裘皮大衣旗袍以及首饰金条现金等全摆在院子里,红卫兵们看着这些东西,踌躇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是我们缴获的战利品!”为首的红卫兵大声宣布,他指挥红卫兵们将东西装上院子里的三轮车,随后,红卫兵们将从楚宽远房间里抄出来的书和字画,全部堆积在院子里,点上火全烧了。   院子里传来的惨叫早已惊动了周围的邻居,邻居们围过来,红卫兵们大声宣布,金兰和小霞对抗文化大革命,是现行反革命,红卫兵决定对她们进行专政,命令围过来的邻居们必须留在现场,观看对俩人的专政。   新一轮的殴打开始,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金兰和小霞再度昏死过去,一个红卫兵笑嘻嘻的从厨房提出一壶刚烧好的开水从金兰的头上浇下去。   冒着热气的开水,浇到血肉模糊的身上,高温从新鲜的伤口上刺进肉体里,深入内腹,金兰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便再没了声息。   小霞的头耷拉着,长长的秀发遮掩了她血淋林的脸,她漂亮的连衣裙被铜头撕烂,露出血模糊的肌肤,血顺着她的头向下滴落,很快便在脚边形成一摊暗红色的血污,在灼热的高温下挥发,空气中迅速弥漫着血腥味。   周围的邻居们心惊胆颤的看着这一幕,红卫兵们神情严肃,他们怒视着这两个鲜血淋漓的女人,认定她们便是共和国身上的脓疮。   楚宽远最近在家的时间比较少,从外地回到燕京后,他便着手恢复原来的供销渠道,供货渠道比较简单,主要是山里,这个点非常稳定,剩下的便是在各地发展的,这些人早就盼着楚宽远回来了,所以这方面的工作很顺利。   不顺利的一面是销售渠道,受到公安的打击后,楚宽远苦心经营的销售渠道完全垮了,街面上的顽主佛爷损失惨重,多数被送进工读学校,少数被送到少管所,这在一方面为楚宽远扫清了统一城北区街面的道路,另一方面造成销售人员的不足。   这次回来后,顾三阳又力主上马拉杆箱,这让原本紧张的人手变得更加紧张,楚宽远和石头四下想办法,这时,顾三阳带着黄诗诗出现了,黄诗诗告诉他们,她去广州找工作是假的,她原本想偷渡到香港,但她的运气不好,偷渡时被抓住了,被送去劳教了半年。   黄诗诗的坦率让楚宽远和石头非常震惊,他们无论混成什么样,可都没有想过离开祖国,除了父母家人在这里外,十几年的爱国主义教育,让他们坚信,祖国才是他们的家,偷渡是叛国行为,罪不可赎的叛国行为!黄诗诗怎么走到那一步了。   “在国内,咱们人不人鬼不鬼,连腰杆都挺不直,在外面,至少我可以站直了说话。君不明,臣投外国嘛。”黄诗诗很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丝毫不觉着这有什么大逆不道的。   楚宽远和石头依旧很震惊,顾三阳却已经震惊过了,他笑着说:“行了,远子,黄诗诗要和我们一块干,你觉着行吗?”   楚宽远皱眉想了想便点头,现在极端缺人,能多一个便多一个。他召开了一个工作会议,让杨满堂和柳长林也来参加,他们俩人在楚宽远逃亡避祸这段时间,尽力将生意维持下来,虽然规模比以前小了,可毕竟坚持下来了,   在这个会上,楚宽远决定让顾三阳柳长林和黄诗诗负责拉杆箱项目,他和石头杨满堂负责黑市生意,由于人手少了,他们都不得不经常去出货。   正当生意在逐步恢复时,文革开始了,楚明秋跑来和楚宽远谈了一番,让他小心,特别是红卫兵,一定要警惕,家里该清扫的清扫,该收拾的收拾,值钱的东西一定要收好,楚宽远又将家里打扫了一遍,把他认为值钱的东西全部转移了,可即便这样,家里依旧还有不少东西没动,特别是金兰的东西。   今天楚宽远和石头累坏了,他们连续给五家食堂送货,这五家食堂分布在城北区的五个方位,他和石头杨满堂分三路,避开那些红卫兵,从小胡同里穿过去,好容易将货送到了,楚宽远又赶到鱼鳞胡同。   鱼鳞胡同位于城乡交界处,这里鱼龙混杂,楚宽远在这有套小四合院,原来一直没管,自从开始作生意以来,他便将这里整理出来,成了他的一个据点,现在他把这交给顾三阳,让他把拉杆箱生产点办在这里。   根据楚明秋提供的图纸,拉杆箱的试制很成功,可要投入生产,又有两个问题,一个是至关重要的原材料,正如当初楚明秋预料的那样,塑料厂的产品全部被皮具厂订购了,所以,现在他们无法从塑料厂弄到原料;其次是人手,街面上无所事事的青年,多数是男人,让他们来作这个,他们不愿也做不好,而女人呢?街面上的女人多数是靠男人吃饭,跟着吃穿玩可以,要做事,那就难了。   楚明秋在鱼鳞胡同和顾三阳黄诗诗柳长林商议了一个多小时,在人手上,顾三阳觉着现在可以动员一些返城知青来干,文革开始后,从中央到地方都有些混乱,少数知青便趁机返城,他们到国务院请愿,要求返城参加运动,其实目的便是回城。柳长林反对,认为这容易被扣上破坏上山下乡的帽子,顾三阳听后没有坚持,可如果不找他们又找谁呢?   除了人手外,最让他们为难的是原材料,塑料厂不给货,他们便只能去找其他厂,可燕京的塑料厂就这样几家,顾三阳建议到天津去,黄诗诗出了个不错的主意,认为可以考虑牛皮或帆布,甚至可以用薄点的木板代替。   可即便如此,上哪去找这么大量的牛皮或木板,石头认为可以上张家口去看看,但柳长林再次提出反对,认为国家对牛皮的控制更加严密,牛皮运用范围更广,是制作皮箱和皮鞋钱包的原材料,市面上皮鞋的供应本就很紧张,买皮鞋要皮鞋票的,所以牛皮不要想,建议先把注意力放在帆布上。   可哪有帆布厂呢?帆布的硬度是不是适合拉杆箱呢?楚宽远不知道,谁也不知道,这需要作实验,柳长林自告奋勇要去买帆布来,黄诗诗在广州见过一些帆布,特别是帆船用的帆布,她认为柳长林并不懂帆布,坚持她自己去。   柳长林很不服气,俩人差点吵起来,楚宽远干脆让他们一起去,可即便这样,楚宽远也不放心,帆布作皮箱,以前从未有过,他想起在张家口见过的羊皮,觉着那可能也是个材料,另外,或许还可以使用其他材料。   到目前为止,楚宽远他们依旧采取的分散经营模式,随着生意的扩大,这种模式已经给他们带来很多困难,他已经感到越来越难以掌控这个团队了。   楚宽远没有隐瞒,将他的担忧合盘向大家说明,众人的反应不一,杨满堂柳长林和黄诗诗参加进来晚,三人很自觉的闭口不言,石头觉着现在这样没什么,每个人将每天的收入上交给每个小组长,各小组长再交给他们,最后汇总到楚宽远这里,由楚宽远最后汇总,这个法子挺好,大家都方便。   顾三阳则认为是该作出调整,现在这个模式已经不太适合,对工作影响很大,而且其中非常容易出纰漏,必须修改现在的管理流程。   石头觉着太麻烦,顾三阳觉着必须修改,俩人争吵起来,谁也无法说服谁,楚宽远也认为应该修改,可石头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想采取强硬措施,于是整个会议便在石头和顾三阳的争吵中停顿下来。   来旺拼命蹬车,楚宽远是个好大哥,这两年跟上他后,他再没有被人欺负过,更主要的是,楚宽远虽然收了他的钱,但对他们这些小弟很照顾,无论谁家里有事,他都伸手帮忙,这两年下来,街面上的兄弟们都服了,连那个花豹都服了。   来旺连续跑了几个地方,都没找到楚宽远,直到碰上石头的手下茶壶,茶壶告诉他,楚宽远和石头都去了鱼鳞胡同,他赶紧向鱼鳞胡同来,同时告诉茶壶,让街面上的弟兄都集中起来,出大事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45章 八月血(二)   茶壶一听便慌了,连忙去找人,来旺拼命蹬车向鱼鳞胡同来,到了鱼鳞胡同时,整个人都快累垮了,看到守在门口的崩豆和水泵儿时,他几乎都将身体内的最后一滴力量都压榨出来了,今天,他几乎将整个城北区跑遍了。   “快,……,红……,红,……”   来旺是被崩豆和水泵儿架进院子的,见到楚宽远时,他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楚宽远大惊,来旺和崩豆是最先跟他的佛爷,这两年,他逐步培养他们,让他们从佛爷那泥坑中拔身出来。今天来旺这样子,是从来没有过的,肯定出了大事。   楚宽远虽然焦急,可还没想到其他,石头更是若无其事,他只是将时刻带在身上的刀拉出来了,这把刀可不是三棱刺刀,而是蒙古人常用的腰刀,这种腰刀自然不是成吉思汗的骑兵刀,而是蒙古人随身佩戴的刀,比军刺要短点,刀身带弧形,刀柄雕刻精美,这是他这次逃亡过程中的收获。   如果开始看到来旺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话,看到石头抽了刀,杨满堂和柳长林都紧张起来了,他们加入楚宽远一伙后,还从未在街面上动刀,以至于俩人几乎都忘记了,街面上还有血腥。   顾三阳心里叹口气,他其实不喜欢这种街面斗殴,可现在这种情况,又回避不了这种事,他看了手下一眼,他的手下弯钩会意的拍拍腰上,那意思很明白,已经准备好了。   来旺喝了几口水,喘息了一阵,才恢复了些力气,却依旧站不起来,坐在地上焦急的看着楚宽远:“远,远爷,红,红,红卫兵到你家去了,你妈和嫂子被他们抓住了。”   “他,他们抓我妈做什么?”楚宽远很是惊讶,自从楚明秋来警告他后,他便约束手下不要与红卫兵冲突,即便遇上挑衅,也要避开,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红卫兵会冲进他家,去抓金兰和小霞。   “不知道,据说,他们快把你妈妈打死了,嫂子也快了。”来旺渐渐恢复过来,说话也连贯了些。   楚宽远脑子顿时炸了,他的眼珠子都快红了,双手抓起来旺,瞪着来旺的眼睛,几乎是一字一句的问:“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来旺恐惧的看着楚宽远的眼睛,这双眼睛目露凶光,只要他说得稍有差错,那双有力的手便会将他撕烂。   “我不知道,是你家的邻居,那个小马驹跑来告诉我的,”来旺艰难的说:“小马驹说他是亲眼看到的,大哥,我真没说假话。这两天红卫兵像疯了似的,四处抓人,说是抓流氓,好几个兄弟都被他们打了。”   除了楚宽远依旧死瞪着来旺外,其他人都皱起眉头,说起来,楚宽远下了令以后,他们都约束手下,不与红卫兵发生冲突,可他们,特别是杨满堂和柳长林都关注着红卫兵。   楚宽远和他们将主要注意力放在生意上了,在街面上混的时间少,所以,他的劣迹一般不显,只有街道和派出所才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但他们又没有证据,无法对他采取行动。   所以,楚宽远对红卫兵找上他家,感到非常奇怪,对他们采取行动更加震惊。   来旺说完之后,楚宽远一松手,转身便走,顾三阳连忙冲上去拦住他。   “远子!冷静点!婶子已经被他们抓住了,就算要作什么,也要把兄弟们叫齐了再说!”   楚宽远使劲推开顾三阳,依旧一言不发朝门外走去,顾三阳急了,再次冲上去抱住他,扭头对石头叫道:“石头!石头!”   顾三阳知道自己一个人根本拦不住,这里面只有石头开口,才有可能拦住他,石头却根本不想阻拦,他站起来便朝外面走,这时茶壶却从外面冲进来,俩人差点就撞在一起。   “石头,石头,不好了!”茶壶很是慌张,石头一把抓住他:“妈的!慌什么!”   这时顾三阳的一个手下也慌慌张张的跑来了,没等他开口,茶壶便慌张的告诉石头:“嫂子被红卫兵抓走了,他们今天还抓走好些兄弟,花豹他们全落在红卫兵手里了。”   石头大怒,辛小林跟他几年了,他不懂什么爱情,就觉着她挺好,挺合他的脾气,他已经准备等她今年毕业后便结婚,此刻听到红卫兵居然将她也抓走了,让他大为震惊和焦急。   没成想,楚宽远听到这个消息反倒冷静下来,他停下脚步叫住石头,让茶壶将事情再说一遍,茶壶告诉楚宽远,他接到来旺的信后,可没成想,一多半的兄弟找不到了,他挨个打听,原来他们全被各校的红卫兵抓去了,后来他又打听到,辛小林被十七中红卫兵抓走了。   “顾爷,他们到大院来找过你。”顾三阳的手下叫贵宝,今年才十六岁,也是大院子弟,不过他父亲是大院里普通工人,母亲是大院里的售货员,五七年时,他父亲给顶头上司提了几句意见,随后便被打成右派,他也就成了臭名昭著的右派子弟,他父亲死于59年,家里就剩下母亲和他弟弟妹妹。   他在大院里名声很不好,而且还很孤单,后来顾三阳找到他,跟上顾三阳后,他才发现这里还有个不同的世界,于是他很热情的投入到这个世界中来。   “找过我?”顾三阳皱起眉头,他比较珍惜名声,虽然上街了,在街面上也参加了几次拼杀,可在大院里,他的行为一直非常低调,甚至可以用唾面自干来形容,从不出头,从未欺负过谁,这些红卫兵怎么会找上他家。   “石爷,他们也找到你家了。”茶壶又补充了一句。   这下杨满堂和柳长林黄诗诗全紧张起来了,顾三阳慢慢抬起头看着楚宽远:“远子,这下麻烦了,这肯定是有计划有目的的行动,他们的目的是把我们一网打尽。”   石头冷冷的看着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网打尽,还得看爷的刀答应不答应,哼,这些小兔崽子见过血吗?”   石头根本不怕这些红卫兵,这些家伙不过是温室里的花朵,而他们则是才大草原上历经风霜的野草,见识过暴风雪和酷日,绝不是那些红卫兵能比的。   顾三阳有些着急:“人家根本不跟你玩刀,这几天,学校打死那些多人,你见过派出所处理吗?红卫兵打死你,是好人打死坏人,你要敢反抗,公安就会对你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你怎么玩?啊,怎么玩?”   “老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石头冷冷的说。   “你爸妈弟妹呢?”顾三阳尖刻反问道:“你要杀了红卫兵,红卫兵会放过你家?他们会冲到你家,对你父母和弟妹下手!傻瓜!这不是个公平的战场!”   “那该怎么办?”楚宽元怒吼道:“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把我妈和小霞打死吧!”   顾三阳一激灵,他当然知道,若金兰出事,楚宽远肯定要疯,他脑子急速转动必须阻止楚宽远,外面的红卫兵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我们去找小叔,”顾三阳毫不迟疑的说,只有他能阻止楚宽远:“远子,现在回去已经晚了,如果他们要打死婶子,他们已经得手了,可如果他们的目的是关押婶子并诱使你回去,那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石头,你别露出那种表情,我敢肯定,派出所的公安就在你家附近,红卫兵收拾你,他们不会出面,你若亮刀,他们便会抓你,明天或后天,便会召开公审大会,就像前两天那样,名正言顺的枪毙你,而后红卫兵便会冲进你家,婶子和小霞就再也难逃。”   顾三阳的话如同一桶凉水从头浇下,将楚宽远和石头浇了个透心凉,如果真如他描述的那样,那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远子,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查清楚,婶子和小霞的死活,是哪些红卫兵来干的?咱们那些兄弟都关在哪?还有,你必须躲出去,还有要把内奸查出来,红卫兵怎么知道咱们的?”顾三阳的语气中透着杀气,他们和红卫兵没有丝毫冲突,而且,他们早就离开学校,红卫兵怎么会注意到他们的,而且找到他们家来,这里面没有人通风报信,是绝不可能的。   对叛徒内奸,绝不手软。   楚宽远心里着急,不知道金兰和小霞怎么样了,石头心里也七上八下,对方既然冲到楚家,自然也能找到他家,顾三阳心里倒比较平静,好在贵宝告诉他,红卫兵没作什么,和他母亲说了会话便走了。   “我们去小叔那,这段时间满堂、长林,你们多跑跑,诗诗,你上远子家去看看,不要进去,就在外面打听打听,有什么打电话。”   顾三阳没管楚宽远和石头,自顾自的下令了,现在所有工作都要暂停,让茶壶和崩豆去打听兄弟们都关在哪,让贵宝去打听红卫兵到底要作什么。   顾三阳刚布置完,楚宽远却插话道:“所有生意暂停,石头,你到山里去,给三叔解释下,然后就留在那,等我的信,我的信不到,你不要出来;书生,你和黄诗诗去天津,然后去唐山,在外面多待一段时间;满堂,你带贵宝去查查红卫兵的动向,还有弟兄们都关在哪,长林,你去我家和石头家看看,不要进屋,在周围邻居打听,把眼镜带上。”   楚宽远的这番调整比顾三阳走得更远,人员分配更合理,他安排石头顾三阳离开燕京,目的显然是想保护他们,而他留在燕京,自然是要等家里的情况。   “远子,这可不行,我石头从来没怕过事,”石头摇头说:“不管什么时候,我们兄弟都在一起,所有生意都停了,书生还去天津作什么,我和你去小叔那,书生去山里,书生,我和远子要折了,你要负责替我们报仇。”   楚宽远没说话,顾三阳沉默了会,也摇头说:“山里让茶壶去一趟就行了,我和满堂去查红卫兵吧。”   “不行,他们已经到你家去了,你回去就会被抓。”石头说:“你不能打,留在城里没什么意思,进山吧,到山里躲上两月,若我们折了,你要负责报仇,阴谋诡计比较适合你。”   “和红卫兵斗,光靠刀子不行,就得靠阴谋诡计。”顾三阳同样冷淡的说。   “我看………”杨满堂本想说先避开他们,可话到嘴边便想起,金兰小霞若出事了,楚宽远绝对忍不下来,他们和红卫兵的冲突无法避免,所以,他改口道:“大家都别走,当初不是说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就到时候了,书生的脑子够快,远子石头,这段时间你们要少出面,有什么让书生出面。”   “对,我看这样好。”黄诗诗丝毫没有新人的感觉,立刻接口道:“远子,你和石头去小叔那,我们在这,如果红卫兵走了,我们把婶子送到小叔那去。”   楚宽远叹口气,他安排石头和顾三阳出去,本意就是保全他们,让他们避开这个漩涡,如果他有事,他们俩人回来给他报仇,可现在,俩人都拒绝离开,这让他非常感动。   院子里的惨叫早没了,可红卫兵们依旧没有离开,金兰和小霞完全变形了,她们脚下流下一摊猩红的血迹,脑袋无力的耷拉着,红卫兵们将家里的东西抄捡出来,堆在院子里,让周围的邻居们来参观,可邻居们却没有人敢进来。红卫兵们很生气,强行命令邻居们来接受教育,宣布无产阶级文化大革齤命取得了新一轮胜利。   到晚上,红卫兵们依旧没有撤走,从各种电影中学到的技巧,他们决定在屋里设伏,抓捕回家的楚宽远,红卫兵们互相鼓励,像电影上那样,他们悄无声息的分散在院子里,在屋顶放了两个岗哨,密切监视着周围的动静。   可让他们失望的是,到早晨,楚宽远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他们才悻悻的拉着战利品走了,金兰和小霞依旧被绑在树上,悄无声息。   等红卫兵们走了,崩豆和来旺悄悄摸进院子,俩人匆忙将金兰和小霞从树上解下来,崩豆摸了鼻息,脸色惨白的扭头看来旺,正好遇见来旺同样惨白的脸色。身体早已经冰凉,血已经干涸,凝结成块,粘住了破烂的衣衫。   楚宽远闻讯大恸,当场吐血晕倒。把石头顾三阳吓得,就要送他去医院,楚明秋制止了他们,告诉他们没事,这不过是伤心过度,吐了那口血就没事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46章 八月血(三)   夜,很安静,皎洁的月光透过树枝,留下斑驳的亮影,古老的墙壁上,红色油漆写下的大字,在月影中清晰可见,红色的油漆,犹如淋漓的鲜血,在月色下显得尤其可怖。   一群自行车悄无声的驶进胡同,在门口停下,为首的人站在门边,自行车像军队一样,整齐站成一排,为首的黑影低声说行动。   自行车迅速分成两队,一队依旧停在门口,另一队则快速从侧面的小胡同奔向屋后,过了会,一个黑影跑过来。   “全部到位。”   “进去!”   林晚被猛烈的砸门声惊醒,她掀开蚊帐,拉亮床头灯,将边上的睡衣穿起,汲着拖鞋出来,父母房间的灯已经亮了,她冲门外叫道:“谁呀!这么晚!来了!”   她正要跑出开门,身后传来母亲的叫声:“晚儿,等会。”   林晚扭头看,母亲已经站在堂屋门前,轻声叫住她,门外显然听见了屋里的动静,砸门声更激了,林晚母亲让林晚回房,自己走到门口,高声问道:“谁呀!”   “开门!”门外的声音严厉,林晚母亲依旧在问:“谁啊?有什么事吗?有事明儿再来好吗?”   “开门!”门外毫不掩饰他们的敌意和凶暴,猛烈的敲门已经变成赤裸裸的砸门,隔壁的邻居的院子的灯亮起来了,有人悄悄打开门。   “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的?”   “十一中红色突击队!”外面的人厉声答道:“今天我们来抓阶级敌人!”   林晚一听是十一中的,吓得不知所措,跑到妈妈身边,林晚母亲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她的目光胆怯且迷惑不解。   门开了,红卫兵涌进来,月光下,林晚认出了为首的是十一中高三的学生,上次在小树林被狗子打趴下的同学,也是徐清的邻居,名叫陶三勇。陶三勇是十一中红卫兵红色突击队队长,专门负责审查老师和同学,林晚亲眼见过他在批判会上挥舞铜头皮带殴打校长和党委书记。   “所有人都站好!听候处理!”   陶三勇进了小院便大声宣布,林晚母亲略有些惊慌的问:“同学,同学,你们要做什么?”   “少废话!”   一个学生用力推攘着林晚和她母亲,将俩人推到厢房边上,让她们面对墙壁站着。陶三勇冷冷的看着林晚的背影,这个反动右派的女儿,以前气焰是何等嚣张,现在只能老老实实的听候革命人民处置。   “抓到了!”几个红卫兵在屋里叫道,林晚回头张望,身后的红卫兵立刻厉声呵斥。   “同学们!同学们!他身上有病,”林晚母亲不敢说有伤,她惊慌的叫道:“医生说了不能动,不能动!”   “啪!”皮带挥动,林晚母亲忍不住惨叫声,林晚浑身发抖,她悄悄扭头,月光正好照在一个红卫兵身上,她认出来了,是班上的同学。可面对她求助的目光,同学只是冷冷的扭过头去。   林健文躺在床上,几个红卫兵围在床边,大声喝令他起来,林健文只能挣扎着起身,红卫兵们等得不耐烦,挥动皮带抽打起来,铜头重重砸在他腹部,还没完全愈合的肋骨,再度遭到重击,剧烈的疼痛让他发出一声闷哼。   “起来!你这反党的右派,狗特务!”   “同学们!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林健文额头上汗珠直滚,挣扎着起身,几个红卫兵依旧大声呵斥,根本不听他解释。   林健文被拳打脚踢赶到院子里,林晚母亲连忙迎过去,将他扶到边上,红卫兵们呵斥他们面壁站好,接着他们开始抄家,将抄检出的东西堆在院子里。   “仔细检查!注意电台和密码本!”陶三勇大声命令道,林晚没有听懂,他们到底在干什么,电台密码本,这都是什么东西。   红卫兵们终于将周围邻居闹醒了,院门外聚集了大群胡同里的邻居,他们站在那,冲着院子里的红卫兵指指点点。   “革命群众们!我们接到报告,林健文伪装华侨,从美国回来,是领受了中央情报局的秘密使命,藏有电台和密码本,企图颠覆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是地地道道的美国特务!”   林晚大为惊讶,爸爸怎么成了美国特务?怎么会这样?邻居们一阵大哗,夜风中隐约传来他们的议论声:“我就说嘛,美国过得好好的,怎么舍得回国。”   “难怪,他们家经常说鬼子话。”   “美国生活多好,电灯电话,还有小汽车,怎么会回来,原来是当特务来了。”   ...   林晚浑身发抖,她努力咬紧牙关,尽量控制自己的恐惧,父母为了让自己学好英语,所以平时在家都说英语,没成想,这居然会成了罪状,而且是特务,这样的大罪。   听父母说过,父亲在美国时,出了两本专著,挣了一些钱,母亲依旧是在剧团,收入同样不错,家里有套别墅,还买了辆小轿车,可为了建设祖国,父母最后还是抛下了在美国的事业,返回了祖国。   可现在,这也成了罪状,难倒不回国才是对的?   这上哪说理去!   “同学们,你们误会了,……”   林健文还没说完,一个红卫兵便冲过来,举起皮带猛抽,林晚母亲连忙叫道:“别打!别打!他有病,他有病,不能打!同学们,要文斗,要文斗!”   “滚一边去!”   红卫兵将林晚母亲推到一边,继续抽打林健文,不一会,林健文便被打倒在地上,陶三勇这才命令停止,他慢慢走到林健文身边,蹲下看着林健文。   “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交出电台和密码本。”   林健文嘴里冒着血泡,困难的摇摇头,陶三勇冷笑着将脚踩在他的肚子上,缓缓用力:“林健文,顽抗是没有好下场的!”   林健文痛苦之极,依旧坚持摇头,陶三勇猛的一脚跺在他肚子上,林健文惨叫一声,陶三勇轻蔑的笑笑:“和人民对抗是没有好下场的!”   说完之后,他连续对林健文肚子上猛跺两脚,随后便猛烈踢打他的胸部和头部,打了一阵后,他觉着有些累了,挥手让两个红卫兵上来继续对林健文拳打脚踢。   林晚母亲要上前阻拦,被红卫兵拳打脚踢将她和林晚一块驱赶到一边,院子里堆着抄出来的东西,林晚母女已经顾不上了,她们焦虑的看着林健文,林晚母亲死死抱着林晚,俩人都感到彼此内心深处的战栗。   月色渐渐偏移中天,抄家行动还在进行,残暴的殴打已经停止,林健文依旧躺在地上,发出低低的呻吟声,林晚和母亲平静了些,不时扭头担心的看着林健文。   随着时间消失,红卫兵们越来越不耐烦,抄出的东西堆在院子里,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没有电台,没有密码本,只有一些无足轻重的书和贵重衣服等东西。   林晚和母亲的皮鞋被摆在院子里,红卫兵们将它们摆得整整齐齐的,就像摆在商店鞋柜上一样,同样摆着的还有十几件毛衣和呢子大衣,这些衣服有些是林晚父母回国时带的,有些是在国内添置的。   “看看这些资产阶级的腐朽生活。”陶三勇向依旧站在门口的群众大声宣布,让周围的邻居们进来参观,这些东西在这个贫困的时代,是那样惹人注目   让陶三勇失望的是,群众们在参观了这些东西后,却没有生出愤慨,只有简短的惊呼,再没有其他表现。陶三勇也有些失望,如果找不到电台和密码本,今晚的行动就是失败。   “队长,这院子这么大,该不会是他藏起来了。”   陶三勇看着这院子,院子其实就一进,有四间房子,前后都有院子,后院是个小型花圃,林健文喜欢梅花,院子里都栽着各种梅花树,每到梅花盛开时,整条胡同都是花香。   现在这些精心维护的花树被红卫兵找来的各种工具掀翻,深扎在地里的健壮根系暴露在带着热气的月色中,茂盛的树枝被肆意践踏,绿叶被踩进泥土中,茁壮的青草被无数双脚踏为青泥。   红卫兵们的兴奋渐渐被疲倦代替,神情中多了越来越多的不耐烦,天边蒙蒙发白时,红卫兵们终于停下来,院子里已经一片狼藉。   陶三勇走到林晚身后,让她转过身来,林晚低着头,一夜的折腾让她很是疲惫,心里焦急着躺在地上的父亲,林健文似乎也疲倦了,悄无声息的躺在冰凉的地上。   “林晚,现在给你个立功的机会,检举揭发,林健文的电台和密码本藏在什么地方?”陶三勇尽量让语气和气点,可安静的晨曦中,依旧那么刺耳。   林晚低着头没有说话,焦急担心的看着林健文,陶三勇眼中滑过一丝嘲讽:“林晚,你不要执迷不悟,你究竟是站在革命一边,站在伟大领袖一边,还是坚持包庇你这当特务的父亲一边,你好好想想。”   “我……,我,……”林晚弱弱的,有些语无伦次的低声道:“我家没有这些,真没有这些。”   “没有?!”陶三勇冷笑一声:“我们今天来是接到群众举报,不是没有原因的,群众揭发说,经常听到你家说鬼子话,还有,林健文经常收听敌台,你家的收音机是短波收音机,林健文在五七年就向党发动进攻,六二年借机会再度向党进攻!”   “我,那是,为了学英语,”林晚分辩道:“我家真没什么电台,你们都翻遍了,哪有什么电台密码本的。”   “哼,看来你是要顽抗到底了。”陶三勇冷笑下,林晚紧张到极点,就像皮带已经落下来似的,她拼命摇头,林晚妈妈转身想要过来,两个红卫兵连声呵斥。   “林晚!”陶三勇改变战术,厉声呵斥道:“你不要执迷不悟,跟着这狗特务,绝没有好下场!”   林晚将鲜花般的嘴唇咬得死死的,陶三勇冷笑下,又走到林晚妈妈边上:“她不肯说,你说!”   林晚妈妈茫然的摇摇头:“我家没你们说的那东西,你们肯定搞错了。”   陶三勇冷笑两声:“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们来不是没有依据的,你们要好好想想,是不是要和党和政府对抗到底!”   正说着,那边的红卫兵走到林健文边上对着他狠踢了一脚:“别装死狗,老实交代!”   林健文没说话,红卫兵又狠狠踢了两脚,林健文依旧没有出声,连呻吟都没有,红卫兵觉着不对了,蹲下摸了摸林健文的鼻息,随即冲陶三勇叫道:“队长,这狗特务装死!”   “还用我教你吗?”陶三勇头都没回便叫道,林晚妈妈闻言惊慌的跑到林健文身边:“健文!健文!”   林健文依旧没开口,林晚妈妈冲陶三勇叫道:“快叫医生!救命啊!救命啊!”   林晚同样惊慌的跑过去,推着林健文的身体叫爸爸,林健文终于有反应了,可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一串血泡从嘴里冒出,不但原来还没痊愈的肋骨再次被打断,另外两根肋骨也被打断,断裂的肋骨,刺穿了他的肺部。   “救命啊!”   林晚母女凄凉的声音在胡同清凉的晨曦中回荡,显得如此孤独无助,胡同里,寂静无声,昨夜还在看热闹的人们,紧关着门,好像这里是一片荒漠,没有丝毫人烟。   陶三勇拉着抄来的物资,喝令林晚母女在家好好反省,他们还会来。等他们一走,林晚和林晚母亲顾不上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家,找出家里的自行车,可单人自行车无法送病人。   林晚跑到胡同里,挨家敲门求救,但冰冷的门始终没有打开,最后她跑到胡同口,准备给楚明秋打电话,可胡同口的杂货铺没有开门,她再次跑回来,再次挨家敲门,这次一家人悄悄打开门,看看安静的胡同,才勉强同意将家里的三轮车借给她们。   林健文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根本无力起身,身体稍稍移动便疼痛难忍,林晚母女费尽力气才将他抬上三轮车,俩人推着车往医院赶,林健文嘴里不住冒血泡,林晚边推边担心的观察。   “爸,您挺着点,挺着点。”林晚哭泣着叫道,林晚妈妈不时回头,街上早起的锻炼的人,不时从她们边上经过,却没人停下来帮忙。   天光越来越亮,城市从睡梦中苏醒过来,早起赶着上班的人蹬着车上路,汽车渐渐多起来,城市依旧安静,林晚却觉着这个城市好像就她们母女,周围的人都是那样陌生,那样冷漠,让她在这夏日的早晨,寒彻透骨。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47章 八月血(四)   汽车从身边驶过,路边的墙上贴满大字报,清洁工沙沙的打扫着街边的,将被风吹落的纸屑扫到一边,灰色或白色的衬衣,提着包匆匆的从大字报下走过。   满街的高音喇叭响起来,雄壮的乐曲之后,播送着来自各地的大好消息。林晚不时给父亲擦擦嘴,将嘴边的血迹擦去,多次之后,手绢已经被血染红了。   好容易赶到医院,医院还没上班,林晚赶紧去挂急诊,急诊护士打着哈欠有些不耐烦的看着她,林晚焦急万分:“阿姨!阿姨!挂号,急诊!”   林晚母亲则顾不得了,她实在无力将林健文从车上搬下来,她跑到急诊室去找值班医生,值班医生是个年青的男医生,有些惊讶的看着林晚母亲,林晚母女由于太着急,连睡衣都没换,经过半夜折腾,睡衣上有血有泥土,慌张焦急的面容上满是疲惫,和绝望。   “求您了!求您了!”林晚母亲再也顾不得,拉着医生哀求道,医生叹口气,快步随她出来,在三轮车上看了看,病症很容易诊断,几分钟之内,医生便断定,这是折断的肋骨刺穿了肺部,由于时间比较久,病人已经很危险了,再拖延可能形成肺气肿和气胸。   “赶紧挂号,送急诊室!”医生从急诊室叫来两个护士,准备将林健文送急诊室抢救,护士过来看了看,将医生拉到一边,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医生听后脸色变得很差,他艰难的看了看林晚母亲,林晚母亲焦急无助的祈求的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医生才叹口气:“病人是什么成分?”   挂号处,护士向林晚提出了相同的问题,林晚迟疑才低声说:“摘帽右派。”   “啪!”   递进去的挂号费和病历被扔出来。   “我们医院只给广大工农兵服务,黑五类一律不准进院。”   “阿姨!阿姨!我爸爸是好人,他是好人,不是坏人!”林晚急了,哭泣的哀求着。   在另一边,林晚母亲同样在哀求着,医生扭头看了看,见护士已经走了,他低声告诉林晚母亲:“走吧,赶紧去边上的第二工人医院,病人已经非常危险了,耽误不起,我,我真没办。”   林晚母亲赶紧将林晚叫回来,母女俩人推着林健文匆匆朝第二工人医院赶去,到了第二工人医院,已经快九点了,医院已经上班,可让她们无奈的是,她们再度被医院拒之门外。   林晚母亲急了,在急诊室对着医生护士跪下,再也没有自尊,对着满室的医生护士频频磕头。   “求你们了!救救他!救救他!”   杜鹃滴血,声声哀鸣;却无法撬动医生和护士的革命坚定,他们冷漠的告诉她们,这是工人医院,只为无产阶级,黑六类分子概不医治。   地富反坏右,现在有些地方增加黑帮,变成了黑六类分子。   林晚茫然麻木的跟着母亲跪在地上,冰凉的地面,将她的心冻得冰凉的,塞满绝望,母亲的额头已经磕破了,血糊糊的一遍。   绝望中,林晚忽然站起来,冲出去,到公共电话处,给楚家大院打电话,还好,楚明秋还在家里,楚明秋闻言大惊失色,连忙告诉林晚,立刻去中医院,不要再在那耽误了,然后丢下所有事情,骑上车便朝中医院来。   等他赶到时,时间已经快中午了,林晚母女正在医院门口,无助的等待着,林晚母亲完全绝望了,林健文依旧躺在车上,浑身是血,周围有人不时悄声议论几句又走了。   楚明秋顾不上问什么,过去便检查林健文,稍稍检查,楚明秋的心便沉下去了,时间已经耽误了,这林健文的伤本不致命,可耽误不得,若形成气胸,就非常危险了。   楚明秋什么话也不说,立刻推着林健文到医院里,然后立刻去找大师兄,可大师兄不在门诊,到住院部去问,他到学校参加批斗会去了,今天不会到医院来。   楚明秋想了想,转身又径直去找外科找人,高庆主要在内科,不过,高庆在中医院威望很高,与外科主任贾东明很熟,楚明秋对贾东明也同样熟悉,贾东明不是传统中医,曾经在日本留学,不过,他历史上有污点,曾经在国民党军队担任过军医,后来同样随傅作义起义,平时小心谨慎,不敢多说一句。   可让楚明秋失望的是,贾东明也没找着,外科医生告诉他,贾东明同样到学校参加文化大革命去了,楚明秋不认识守在门诊的医生,可他现在顾不得了,回到内科住院部,抓了个高庆的学生,这学生姓什么他都不清楚,非要他想办帮忙。   “老师说过,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而且,咱们八路军对日本鬼子都救,摘帽右派怎么就不救了,师兄,这可是救命的事,千万不可再耽误了。”   楚明秋几乎是强行拉着他到院子里,让他看看林健文,师兄观察了下林健文的情况,转身便告诉楚明秋,立刻送急诊室,他去挂号。   看到师兄跑去挂号,林晚母女好像看到希望,连忙准备去扶林健文,楚明秋赶紧叫住她们,自己跑到找来张推床,然后将林健文送到急诊室门口。   师兄早就等在门口了,看到他们过来,连忙招呼两个护士将人推进去。林晚母女刚才就来过,急诊室的医生护士都认识她们。   “她们是右派。”护士好心提醒道,楚明秋在边上听见了,立刻凶狠的盯了那护士一眼,那目光之凶狠,就像一头狼正欲撕人一般,护士吓了一跳,不敢再说,扭头便走。   楚明秋也顾不得再去管她,焦急的看着师兄,现在全靠他了,师兄很快和一个医生说妥,然后让楚明秋去交钱,这边医生便开始检查,随后便下了病危通知书。   “我去交吧。”林晚追着楚明秋出来,楚明秋摆摆手,让她盯着她妈妈,自己去把钱交了,交了钱回来,林健文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   林晚和林晚妈妈坐在手术室外等着,林晚妈妈面如死灰,整个人都呆了。楚明秋叹口气,坐到她们对面,家里还有一堆烂事。   金兰死了,楚宽光死了,楚宽远眼珠子都红了,楚明秋好容易才压住他,不让他去报仇,昨天,他陪着他回家,将金兰和小霞的尸首收拾了,小霞的父母也来了,两个都是老实巴交的老实人,听说是被红卫兵打死的,俩人连哭都不敢哭,楚宽远什么话都没说,跪在二老面前,给他们磕了三个响头。   将金兰送到火葬场,楚明秋才算明白,这几天已经有上百人被红卫兵打死了,火葬场的师傅一看金兰和小霞的尸体,便明白是红卫兵干的。   楚明秋曾试探着到派出所报案,派出所只是登了个记,便让他们回去,警察明确告诉楚明秋,红卫兵干的,他们管不了。楚宽远当时便暴怒,楚明秋和石头连忙将他拉走,生怕他说出不合适的话来。   林晚今天的表现让他有些意外,以往林晚给他的印像是很柔弱,可今天却表现得很坚强,甚至比她妈妈还坚强,要不是她在边上撑着,她妈妈恐怕已经垮了。   楚明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们母女,现在只能期望林健文没事,若他真因此死了,这个家将来就更艰难了,忽然他又想起楚宽远来了,心里暗叫糟糕。   本来今天要去给金兰送葬的,楚明秋决定让金兰葬入楚家祖坟,可临出门,接到林晚的电话,他一慌便跑到这边来了,还没通知楚宽远。   他悄悄告诉林晚,他要去给打个电话,然后到公共电话处给楚宽远打了电话,在电话里告诉楚宽远,出了些事,现在他过不去了。   今天同时入祖坟的还有楚宽光,他为这些年的吃喝嫖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成为楚家嫡系子孙中,第一个被打死的人。   辛小林也死了,据说她是从楼上跳下来自杀的,石头根本不信,以他对辛小林的了解,她决不会自杀,石头开始了秘密调查,到底是谁杀了辛小林,还有金兰和小霞。   楚宽远的调查受到很大阻碍,红卫兵的突然袭击,给城北区街面上的弟兄造成很大损失,大批弟兄被红卫兵抓住,连数次跟着石头逃亡的毛豆都被红卫兵抓住了,就关在十七中。现在城北区街面上的弟兄全都躲起来了,楚宽远可以调用的人手实在有限。   放下电话后,楚明秋还是心神不定,总觉着还要出事,他又给家里打了电话,告诉赵叔,让狗子虎子他们不要去学校,就在家里。赵叔却告诉他,狗子被学校的叫去了,说学校开什么会,还要游行。   楚明秋皱起眉头,现在各校整天开会,批判这个批判那个,大街上整天都有游行示威,狗子的出身好,地地道道的贫雇农,红卫兵即便对他有所不满,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楚明秋又问了家里,小赵总管说家里挺好,没有什么事,问他什么时候回去,楚明秋告诉他还有段时间才能回去,让家里不要等他了。   放下电话,楚明秋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安,总觉着要出什么事,他边朝手术室走边想,将家里的事和人挨个过了一遍,依旧没有发现什么。   家里人中,最让他担心的是小八,他今年念高三,正全力准备高考,在运动开始时,他还没留意,总觉着过两天便完了,没成想运动发展越来越快,学校很快宣布停课闹革命,随后又宣布高考推迟,这让小八很是失落。   让楚明秋不安的是,自从小八到城南念书后,他对小八的情况了解就不多,小八不像勇子和虎子,什么事都告诉他,这几年,小八在城南的情况他都不太了解,每次问他在学校怎么样,小八总说挺好,其他什么都不肯说,不单不告诉他,连勇子也不告诉。   楚明秋觉着自己的不安是不是来自小八,他决定林健文的事完了后,便上南城去看看,让小八回家,他的身份在学校待久了没好处。   手术室的灯依旧亮着,林晚和母亲依旧在门口的长椅上坐着,护士急匆匆的推门进去,偶尔有经过的病人或家属都奇怪或同情的看着她们母女。由于太匆忙,母女俩现在还穿着睡衣,蓬头垢面,身上满是泥垢和血迹,的脚上穿着拖鞋,一向很注意穿着的林晚,现在什么也顾不上了。   楚明秋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低声问林晚吃过饭没有。林晚摇摇头,楚明秋不说还没有,从昨晚到现在,又惊又怕又担忧,已经完全忘了还要吃饭这事,楚明秋这一提,她才觉着饿得不行。楚明秋叹口气,问她想吃什么?林晚低声问妈妈,林晚妈妈没有反应,林晚想了下说就买几个包子馒头就行。   楚明秋转身出来,中医院外面不远处有个小饭铺,楚明秋进去要了几个包子,又到边上的商店买了两瓶汽水,东西买了,这时代却没有东西的盒子,不得已,他转身又去买了个饭盒,就在饭店里洗洗,装上包子,拎着两瓶汽水回来。   “妈,吃点东西吧。”林晚拿了个包子递给妈妈,林晚母亲轻轻摇头,林晚再度劝道:“妈,吃点吧。”   林晚妈妈接过包子,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上,林晚无助的望着楚明秋,楚明秋摇摇头,示意不要再劝了,林晚拿着饭盒,自己也没吃,依旧焦急的看着手术室。   “你先吃点吧,不会有事的。”楚明秋轻声安慰她,林晚拿起包子,小小的咬了口,忽然想起来,端起饭盒递给楚明秋,楚明秋摇头说吃过了。   林晚慢慢吃着,忽然扭头对楚明秋说:“公公,我怕。”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这时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了,楚明秋看着他的脸色,心一下便沉下去了,林晚和她母亲一下便站起来了。   医生走到她们面前:“对不起,送来太晚了。”然后扭头对楚明秋说:“他断了四根骨头,肋骨刺穿了他的肺部和肝部,如果抢救及时,还有救,可,太晚了。”   林晚已经泪流满面,楚明秋面沉似水,轻轻将林晚揽进怀里,林晚呜呜的哭出声来,林晚妈妈没有流泪,喃喃的说着谢谢,然后走进手术室,护士已经将林健文的尸体蒙上,准备送到太平间。   林晚妈妈过去将蒙在他脸上的白布揭开,轻轻抚摸他的瘦削的面容。现在这张面容是如此安详平静,原来深邃智慧的眼睛紧闭着,嘴角依旧骄傲的向上翘着。   “死了好,死了好,再也不用受罪了。”林晚妈妈轻轻的在林健文耳边低语,楚明秋揽着林晚,过来,林晚无助的哭泣着。   楚明秋紧紧揽住林晚柔软的腰,少女清新的体香压过了福尔马林的味道,隔着薄薄的睡衣,依旧可以体会到少女娇嫩光滑的肌肤。   禽兽!楚明秋心里猛扇自己耳光。   护士过来要她们出去,准备将尸体送到太平间,楚明秋一手拖着林晚,一手拖着林晚妈妈,将她们扶出来,到急诊室外面的长椅上。   “阿姨,林晚,叔叔已经走了,节哀顺变吧。”楚明秋低声说:“现在还有一大堆事情要作。我先送你们回家。”   林晚点点头,她们站起来正要走,护士叫住她们,让她们去交太平间的管理费,林晚和母亲身上没带多少钱,楚明秋连忙跑去交了管理费,这个时代的管理与前世不一样,前世是按天收,现在是按月收。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48章 八月血(五)   楚明秋将林晚母女送回家里,到了林家,他才发现,林家现在一片狼藉,院子里到处都是坑,茂盛的梅树倒在地上,泥土到处都是,屋子里,柜子全部被打开,倒在地上,贵重点的衣服全部被抄走,剩下的扔得到处都是。   “谁干的?”楚明秋低声问,林晚下意识的答道:“陶三勇。”   楚明秋没有作声,扶起张椅子让林晚母亲坐下,然后挽起袖子开始整理屋子,林晚累极,也拣了张椅子坐在母亲身边,看着楚明秋忙里忙外。   楚明秋先将卧室整理出来,然后烧了壶水,让林晚母女稍稍清洗下,将林晚母亲送到房间里睡下,再开始整理客厅。   “来,让让。”楚明秋拿着扫帚打扫房间的纸屑,扫到林晚身边,催促林晚挪动下,林晚忽然抱住他,死死的抱住他。楚明秋稍稍意外,随即叹口气,放下扫帚,轻轻将林晚抱着。   “我爸爸是好人,他们为什么要打他?为什么这么残忍?”林晚在楚明秋怀里低声问道。   “宝宝,现在这些事说不清,”楚明秋低声说,他轻轻叹口气,稍稍迟疑下,轻轻拍拍林晚的后背:“你也去洗洗,你看你,快成小花猫了,再换件衣服,好好休息休息,我把这收拾之后,还要上派出所报案。”   林晚一听心中有了希望,在他怀里抬起泪眼蒙蒙的丹凤眼,仰头看着他:“警察会把那些人抓起来吗?”   楚明秋叹口气,低下头看着林晚低声说:“恐怕不会,这些天,红卫兵打死这么多人,你看警察抓过谁?”   “难道他们就不管吗?”   两行泪水顺着白皙娇嫩的面容流下来,楚明秋心里叹道,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这世界谁忍心伤害她呢?他心里更加后悔了,当初要是将林健文留在医院就好了。 “海绵宝宝,现在好多事我都不明白,警察抓还是不抓,我们都得去报告,至于警察怎么处理,我们无法,陶三勇,哼,这个名字我记下了,宝宝,我向你保证,将来我一定给叔叔报仇。”   “不要!”林晚使劲抱住他,好像生怕失去了似的:“不要,活土匪,他们是红卫兵,你斗不过他们的,不要,千万不要。”   看着满屋的狼藉,虽然和林健文接触不多,可这些天,他经常到林家来,林健文的渊博知识和洒脱的为人,让他深为折服,这样一位睿智沉稳的学者,就这样死在红卫兵手上,这让他非常愤恨。   可要对付红卫兵,最麻烦的事是他们的身份,楚明秋根本看不起这些红卫兵,除了倚仗权力外,根本没有其他能力,至少有能力的,他还没遇见。   “操他妈的!”   要是生活在战乱不休的年代,什么军阀混战,抗日战争,老子至少可以明刀明枪的杀,可碰上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世道,打又不能打,连反抗都被剥夺了,这他妈的算什么!   安顿好林晚,楚明秋到派出所去报案,还好,派出所派了两个警察过来,对林晚和林晚母亲作了笔录,这让林晚和林晚母亲一度有了希望。可笔录做完,林晚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抓住凶手。 “等着吧。”警察不冷不热的答了句,楚明秋忍不住在边上刺了句:“警察的使命是维护法律尊严,保障社会秩序,你们现在知道凶手是谁,却毫不作为,对得起身上这身警服吗?”   “哼,对不对得起不是你说了算,”警察冷冷的答道,边上老警察似乎这样就走还是有点愧意,便解释道:“上级有指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群众运动,林同志,这事我们只能报上去,上面要怎么处理,我们也不知道。”   两个警察走了,楚明秋连忙叫住他们:“同志,医院太平间挺贵的,你们要不要到医院去调查下,这天太热,明天我们可能便要给林叔叔火化了。”   “当然要去,明天上午,你们到派出所来拿证明。”老警察说道。   楚明秋面沉似水,送两个警察到门口,关门瞬间,他冲警察说:“警察同志。”   两个警察转身看着他,楚明秋思索着说:“要是有一伙红卫兵把你们抓去,也这样收拾,你们是不是也这样自认倒霉。”   两个警察楞了下,楚明秋没容他们反问便将门关上了,年青的小警察反应过来:“嘿,这小子,要干啥!”   老警察叹口气,拉了他一下:“走吧,人家死了人,还不许发几句牢骚。”   俩人到了自行车那,小警察皱眉说:“这是牢骚吗?老李,这可不像牢骚,妈的,要真有这么一伙红卫兵冲到派出所来,咱们怎么办?就让他们打死?”   老警察皱眉苦笑:“算了吧,别想这么多,咱们毕竟是警察,红卫兵针对的也就是黑五类。”   俩人骑上车出了胡同,老警察忽然嘀咕道:“那只得认了。” 小警察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会才醒悟,老李这是在回答刚才楚明秋的问题,若红卫兵真的把他们抓去,他们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认了,不过,身上这身警服是很好的保护伞,红卫兵一般不会动警察。   楚明秋在林家一直忙到晚上,总算将屋里收拾得差不多,然后又作了几个菜,可林晚和林晚母亲都没胃口,他只得又劝,好容易将林晚劝起来吃了点东西,林晚母亲却无论楚明秋和林晚怎么劝,都不肯起来。   楚明秋走后,林晚将饭菜温在锅里,又将院子整理了下,然后进屋看了看母亲,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正在刚收拾出来的屋里整理着。   林晚见此稍稍松口气,轻声劝母亲吃点东西,林晚母亲轻轻点头,林晚赶紧出去将温在锅里的饭菜端到母亲房间,林晚母亲吃得不多,每样菜都尝了尝,吃了大半碗米饭,便说不吃了。   林晚正要收拾,林晚母亲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林晚有些紧张,她不知道母亲怎么了,林晚母亲慢慢抚摸着林晚的面容。   “晚儿,这些东西都是这几年我和你父亲攒下的,你爸爸走了,妈的大字报也越来越多,不知道什么就劳改回不来了,这些东西你收起来,小心保管。”   林晚将桌上的存折拿过来,打开看了看,里面的金额不算多也不算少,有四千多块钱。林晚母亲说:“这些钱,都是这些年我和你爸爸存下的,本来是准备给作嫁妆的。” “妈,别说了。”林晚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林晚妈妈轻轻给她擦去:“楚明秋,这小伙子不错,你有这样的朋友是你的幸运,晚儿,今后你要学会独立生活,有什么为难的事便去问他,他比你成熟。”   林晚含泪点头,林晚母亲在身上摸了摸,又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几乎都是空的,她叹口气:“本来你奶奶留下的手镯,妈准备在你出嫁时给你的,可惜被他们抄走了。”   林晚勉强笑了下,眼泪还挂在脸上,看上去很是凄凉,林晚母亲将另一个抽屉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个本子:“这是购粮本,这是菜本,这是油票,这是布票,这是……”   林晚母亲交代得很仔细,林晚安慰她说:“妈,明天再说吧,日子还长着呢。”   林晚母亲却没有停下而是依旧在说着:“你舅舅在美国,你三叔叔在英国,对了,这是他们的照片,当年你爸爸要回国,你舅舅还劝我们来着,你爸爸却一定要回来,将来有空你到了苏州,你大伯还在那,前几个月还来信,哦,对了,这是你大伯的地址,你爸爸被划为右派后,担心牵连他,便很少给他写信了,晚儿,将来有机会去苏州看看他们。”   林晚点点头,母亲絮絮叨叨的说了好长时间,才让林晚回去休息,林晚要将桌上的东西收拾了,林晚母亲不要,她自己收拾了。   今天一天,林晚也累极了,浑身乏力,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想着父亲,想着将来的日子,院子里传来响声,林晚起来看了看,是母亲在院子里。   “妈,别收了,明天再弄吧。”林晚冲院子里叫道,母亲在收拾东西,这让她放心下来。   林晚母亲没有回答,林晚起身出去,可到了门口,林晚母亲已经转身进屋了,林晚这下放心的回到床上,迷迷糊糊的想了会心思,不知不觉中便睡着了。   第二天,当她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林晚暗叫糟糕,看看时间,还好,只比平时晚了一会,她连忙穿衣起床,院子里静悄悄的,母亲的房间也同样静悄悄的,她连忙到厨房去,灶台上冰冷,她连忙生火烧水,赶紧洗漱,然后拿了口小锅去早点铺。   走在胡同里,林晚觉着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她小心的几乎是小跑着到早点铺,感觉卖早点的胖阿姨今天打的稀饭比以往多,她端着早点匆匆回来,院子里依旧是静悄悄的,母亲还没有起床。   林晚没有去催,她想让母亲多睡会,炉子上的水开了,家里的水瓶被打烂了,她只好将水壶继续温在炉子上,然后开始整理院子来,她小心的整理着,生怕惊动了休息中的母亲。   院子里的树大部分都被挖出来了,歪倒在地上,她想将树搬到一边,可尽管使出浑身力气也搬不动,要是活土匪在就好了,林晚想着,忍不住开始盼望着楚明秋早点出现。   可随着时间渐渐过去,楚明秋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胡同里渐渐有人在大声说话,门口不时有人过来探头探脑的朝里看,林晚站在杂乱无章的院子里,很是无奈。   胡同对面杂货铺的阿姨过来,让林晚妈妈去接电话,林晚转身去敲母亲的门,屋里没有声音,林晚叫了两声,屋里依旧没有声音。   林晚试试推门,门虚掩着,她轻轻的推开门,抬头看见,母亲正挂在屋梁上,林晚惨叫一声便晕倒过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49章 八月血(五)   楚明秋回到家里,全家都焦急的等着他,狗子到现在还没回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岳秀秀正焦急不安,不知道他到哪去了。   楚明秋问了下情况,小赵总管告诉他,中午时,学校来人,说下午要召开全校批判大会,所有学生老师都必须回校参加,狗子吃过午饭便到学校去了,可这一去便没有消息,到现在都没回来。   虎子和勇子晚上过来了,岳秀秀让他们到学校去找找,到现在,他们也没有回来。 “这孩子干嘛去了,怎么还没回来?”岳秀秀很是焦急,李家只有这么一个孩子,这要出个好歹可怎么给李家交代。平时,楚明秋对狗子的管得很严,放学后不准在外面多逗留,要玩也要先回家,多少年了,这规矩始终没破过,今天,狗子居然这么晚了还没回家,这还是首次。 楚明秋匆匆吃了几口饭,便上学校去,此时明子也过来了,明子没有参加红卫兵,他父亲的级别没到十三级干部,但自从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他到后院练功的时间便少了,有时候在胡同里遇上,他也只是急匆匆打个招呼,可今天晚上却来了。   俩人在路上碰上虎子和勇子,虎子告诉他,十一中封校了,非他们学校的学生不能进校,不过,勇子打听到十一中今天没有开什么批判会,但今天抓了一批小流氓。   楚明秋脸色有些发白,想起过去的一段往事,连忙问道:“那个徐清在学校作什么的?也是红卫兵?”   勇子和虎子显然不知道徐清是谁,楚明秋没有问,明子自告奋勇要进校去找熟人,他有几个朋友在十一中念书,楚明秋点点头,等明子走后,楚明秋让勇子去找叶冰雪,最好请她过来,他有些事要问她。   等勇子和明子都走了后,楚明秋和虎子便到十一中门口等着,明子已经进去了,十一中大门处有七八个红卫兵在那守着,俩人躲在校门的对面阴影里,紧张的盯着黑黢黢的校园。   “要不我们进去看看。”虎子提议道,楚明秋迟疑下摇摇头:“先等等,现在不能乱了方寸,妈的,这十一中的红卫兵手挺黑,林晚的爸爸被他们弄死了,老子迟早要把这狗窝给抄了。”   虎子闻言惊讶万分,连忙追问怎么回事,楚明秋简单的将今天的事介绍了下:“林晚说领头的叫陶三勇,说她爸爸是美国特务,家里藏有电台和密码本,这他妈的不是瞎扯吗。”   虎子也愤愤不平的骂着:“我看他们就是欺负人。”说到这里,他迟疑下说:“公公,我担心,他们哪天找上你家,那可怎么办?”   “找上我家?”楚明秋苦笑下,这个问题他早就考虑过了,家里他已经清理打扫了,只可惜了如意楼的书,五万册书,不管他怎么收拾,都不可能全部收拾了,只能将最珍贵的部分收藏起来。   俩人默默的盯着十一中校门,良久楚明秋才幽幽的叹口气:“抄就抄吧,可别碰人,要碰了人,我可不依。”   虎子沉默的点点头,以楚家的名声,抄家恐怕免不了,但只要不伤人就行,特别是不能伤了岳秀秀,否则楚明秋肯定要发疯。   就在楚明秋在想办法打听狗子的消息时,十一中教学楼的地下室里,这地下室原来是存放体育器材的,红卫兵将这改建成审讯室,徐清正代表红卫兵审问狗子。徐清是红红红战斗队的小队长,每天志得意满的带着他的小队在学校和胡同里到处贴大字报,打流氓起来后,又带着他的人满胡同抓小流氓。   徐清看着站在对面的狗子,心里很有股恨意,就是这小地痞小流氓,居然敢对他动手,对这些小地痞小流氓就不能手软。   在决定是不是要抓狗子的内部会议上,红红红是有分歧的,狗子出身是红五类,而且在学校劣迹不是很大,好些人认为可以不抓,可徐清知道,他们并不是在意狗子,学校里关着的小流氓小地痞出身红五类的又不是没有,他们害怕的是狗子身后的那人,公公的大名在这一带的学生中谁人不知。   徐清很鄙夷这种胆怯,所以他坚决认为,应该将狗子抓起来,不但应该将他抓起来,还应该将楚明秋也抓起来,拔掉这个资产阶级的堡垒,这是我们红卫兵的天职。   陶三勇支持他的行动,昨晚,根据情报,他带领红色突击队查抄了那个美国特务的家,虽然没有找到电台和密码本,但他坚信,他们的行动保卫了燕京,保卫了,狠狠的打击了阶级敌人。   狗子很困惑,通知说到学校开会,可到了学校却没有开会,相反却把他带到隔离室,和学校的一些同学关在一起,下午不断有同学被去审问,回来后,一个个都鼻青脸肿或血肉模糊的,这让他有些担心,要是审问他时,他们也动手怎么办?是还击还是……?可还击,这打红卫兵是反革命行为,这该如何是好。   “交代你的流氓行为?”徐清严厉的问道。   狗子为难的挠挠后脑勺,流氓行为?他有什么流氓行为,从来没有欺负过女同学,最多也就是上课说了会话,校外打过架,等等,打过架!狗子仔细看着眼前的这个红卫兵,他想起来了,这家伙是海绵宝宝班上的,这家伙欺负林晚,而林晚是哥的好朋友,所以,他找了个机会收拾了这小子。   “没有!”狗子一口否认,扬起头看着徐清说:“你这是打击报复!我是红五类,是贫雇农,你没有权力审查我!”   狗子说完便准备出去,徐清在桌上猛拍一掌:“太嚣张了!”   站在狗子身边的两个红卫兵立刻挥起皮带向狗子打去,可他们眼前一花,狗子不见了,皮带落到空处,待两人定神再看,狗子又回来了。   “毛主席说的要文斗不要武斗,你们要敢动手就别怪我不客气。”狗子说道,这换个时候,他恐怕已经高兴的拳打脚踢了。   “对你这样的小流氓就是要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徐清在心里冷笑,他丝毫不惧,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以往桀骜不驯的小流氓小地痞终于老实了,终于知道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厉害。   徐清对身后的两个高三红卫兵使个眼色,两个红卫兵走过去,四个人对狗子采取了包围方式,狗子依旧很困惑,他还是不知道该不该反抗,他根本没把这四个人放在眼里,可哥说过,要避免和红卫兵发生冲突,可他没说,这避不开该怎么办。   “你说你是红五类,可我们调查过,”徐清说着举起手里的材料,将材料拍在桌上:“你出身在山区,可你打小便被资本家楚家给收养,在这个资本家家庭中生活了十年,是不是这样?” 狗子又困惑了,这和资产阶级有什么关系,哥是好人,干妈也是好人,当年要不是哥救了爸爸,爸爸早就死了,哥还出钱让山里喂猪种粮食,爷爷说山里的生活好多了,要是资本家都象哥那样,资本家也不是坏人。   可即便再不懂,他也知道这话不能说,徐清见将狗子的气势被打下去,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现在,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你可以检举揭发,外号公公的楚明秋,他的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行,以及以他为首的流氓团伙的罪行。”   狗子这下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人抓他是假的,真正的目的还是针对哥,他脸色一沉:“你丫的说什么呢?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带了个红箍箍,我就不敢收拾你了,就你们几个...”   狗子看看四周,抬腿猛地劈下,面前的凳子哗啦一声便碎了,徐清和围着他的四个红卫兵吓了一跳,狗子傲气十足的看着他们,那意思很明显,怎么样要不是试试。   审讯室内,寂静无声,好一会,徐清才反应过来,他禁不住大怒:“狂妄!嚣张!太嚣张了!实在太嚣张了!”   狗子双手环抱,冷冷的盯着徐清,浑身上下每根肌肉都调动起来,鹰隼般的目光紧盯着徐清,他盘算好了,只要他们敢动,他便首先打倒徐清,而后迅速冲出去,找到哥,再想办。   徐清叫得厉害,可没人敢动手,狗子这一脚已经将他们震住了,就在这时,陶三勇推门进来,看到屋里的情况,忍不住皱起眉头。   “出了什么事?”陶三勇问道。   “这家伙太狂妄,太嚣张,居然敢跟我们红卫兵斗,你看看,那就是他干的。”徐清指着碎掉的凳子说,陶三勇冷冷的看着狗子,当初一分钟不到便倒在狗子的手下,这惨痛的记忆深深烙在他脑海中,现在终于把他抓住了,哼,这小子居然还敢对抗,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形势。   “还这样嚣张!”陶三勇手里拎着皮带,慢慢走到狗子身边,他冷冷的说:“群众揭发,你在校外进行了无数流氓活动,你必须老实.!”   刚说到这里,陶三勇的手动了,铜头皮带带着风声飞向狗子的脑袋,早有准备的狗子轻轻一闪,纵身前跃,冲到陶三勇的身前,一把抓住陶三勇的手腕,猛地往怀里一拉,陶三勇身不由己的向他怀里倒下来,狗子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陶三勇忍不住叫起来,脚下一软,就跪在狗子面前。狗子身体一转绕到陶三勇身后,用他的手臂死死勒住他的脖子,然后才盯着周围的四个红卫兵。   说来话不少,可实际却不到一分钟,四个红卫兵还没反应过来,狗子便将号称十一中最善战的陶三勇给制服了,四个红卫兵禁不住大惊失色。   “怎么样?谁还要试试,”狗子将陶三勇的脑袋向摁下,陶三勇就觉着呼吸困难,他使劲挣扎,可狗子的手却像铁腕一样,死死的压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单挑还是一起上,你们自己挑。”狗子有几分得意的挑衅道,徐清和四个红卫兵都不敢应答,屋里沉入沉默,狗子继续叫道:“你们这帮丫挺的,谁来?老子一只手收拾他。”   “好大的口气,好嚣张!”   随着声音,从门外进来两个红卫兵,徐清一看不认识,不是十一中的学生,狗子却没管怎么多,盯着进来的两个红卫兵,走在前面的红卫兵身材不是很高,但很壮,发达的胸肌将薄薄的夏季军装顶得鼓鼓的,裸露在外的手臂粗壮有力。后面那人也相差不多,同样孔武有力。   狗子心里暗自警惕起来,手上加了点力度,依旧控制着陶三勇,前面的那个红卫兵看到这个情景,忍不住皱了下眉。   “放人吧,小子,我和你单挑。”   狗子看着他,就像猎人遇上狗熊,高度警惕中又很兴奋,他冲红卫兵嚷道:“单挑?”   红卫兵点点头:“单挑,别说我欺负你人小。”   狗子毫不犹豫的将陶三勇放开,陶三勇站起来,羞愧又仇恨的盯了狗子一眼,不过他对那红卫兵好像很有把握,也很服气,没有吭声便走到一边去了。   黑壮红卫兵朝狗子走去,边走边活动身子,身上骨骼嘎巴嘎巴直响,一旦面对对手,狗子便变得很冷静很松弛,双手自然下垂,手指不住捏紧又松开。   “别让人说我们以多欺少,你们都出去。”黑壮红卫兵在狗子面前站定后开口说道,随他来的红卫兵沉默的转身便走,陶三勇略微迟疑,招呼徐清他们也一块出去了   等人都出去后,黑壮红卫兵盯着狗子说:“你叫什么?老子手下不死无名之辈。   狗子冷冷的反问道:“你叫什么?”   “段毅。”   “李怀韬。”   “你比我小,你先来。”段毅神情平静的说。   狗子没有开口,深吸口气,盯着段毅,段毅现在也同样放松,他心里很笃定,在师傅教了这么多年,军队又训练了这么多年,到燕京后,打遍了整个大院没遇上对手,甚至在他手下坚持三分钟的都没有,面前这个小屁孩,再怎么厉害又能怎样。   看到狗子没动,他开始变得有些凝重了,他这话不是随便说的,那么一听便抢攻的,落入了他的圈套,他说了这句话后,左脚悄悄向后挪动半步,两手背在身后,放开中路,引诱对方直扑中路,这等于便限制了对方的攻击方向。   狗子没有动,猎人的天性让他感觉到危险,他观察着段毅,对方空门大开,可他觉着这里面有陷阱,以前和哥对练时,哥便用过这招,只是当时哥的双手下垂,不像对方这样托大。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50章 八月血(七)   观察了会,狗子开始动了,不是直接冲向段毅,而是绕着段毅走圈,段毅的神情更加凝重,这样的对手,他还没碰上过,他的师傅是父亲的警卫员,师傅曾经警告过他,若有人识破他这招,他一定要小心。   段毅随着狗子转动,始终保持正面面对狗子,狗子却始终没有出手,不过,他的脚下动作越来越快,一会顺时针,一会逆时针,段毅不断调整身体,渐渐的他身形变了,两手不再背在后面,变成了自然下垂。   “看来你挺强。”狗子忽然开口道,段毅楞了下,他没想到狗子这会忽然开口说话了,他禁不住答道:“你也不错。”   狗子看出来了,这家伙不像其他人,下盘很稳,移动中,两脚始终在原地转圈,身体调整很快,不像一些壮汉,上身力量十足,可下盘不稳,移动快了,便无法保持平衡。   狗子依旧围着段毅绕圈,不过他的动作加快了,段毅脸色愈发阴沉,有些不耐烦,身形变缓,狗子瞧准了,嘴角露出一丝嘲讽,这家伙也就这样。   轻斥声中,狗子闪身攻上去,就在这时,狗子看见段毅嘴边露出的一丝笑意,那是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得意,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段毅不退不挡,脚下生根,腰部猛地一扭,狗子的拳头擦着身子便过去了,他顺势抬腿给狗子一个膝撞,腿刚抬起来,便被狗子抱住,他的拳头猛地落下,向狗子的后背猛击,狗子匆忙中用力一掀,段毅猝不及防,仰天便倒,狗子也随即被带倒。   后背一着地,段毅便迅速侧翻,谁知道狗子动作更快,他没有与段毅在地上纠缠,一个侧身翻,跳到一边,迅速站起来,拉开和段毅的距离。   几下忽起忽落,动作迅捷,可只要谁的反应力量稍微慢点,便要吃大亏,这个回合打了个平手,段毅稍稍吃了点小亏,但显然狗子很忌惮他的力量,主动脱离接触。   段毅鲤鱼打挺轻巧的从地上起来,看着狗子说:“好,有力道。”   狗子嘴角轻蔑的撇了下:“你也够拽。”   短短交手几下,狗子已经清楚,论力量,他赶不上段毅,可长期和楚明秋虎子对练,他积累了一些与力量比自己强的对手对战的经验,所以他丝毫不惧。   段毅也没刚才托大了,摆了姿势,伸手冲狗子招招手,让他继续进攻。狗子也不答话了,身体径直向前冲去,快到段毅跟前时,脚尖一点,身体便转到段毅右侧,拳头忽地飞向段毅右肋。   段毅身体半侧,右手横档,左脚迅速侧前迈出一小步,身体就转过来了。两拳相交,狗子顺势继续向右侧漂移,段毅的左拳擦着狗子的肩膀飞过,他的身体迎面撞向狗子。   俩人身体撞在一起,都禁不住闷哼一声,狗子踉跄后退两步,显然吃了点小亏。狗子吐出口浊气,平复下有些絮软的心血。   段毅依旧没有动,他盯着狗子,刚才两次交手,虽然还没将狗子的实力完全摸清,可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小屁孩力量不足,但身法灵活多变,正面交手,绝不是他的对手。   段毅打定主意,一声不响的便朝狗子冲来,犹如一头黑熊猛冲过来,狗子全神贯注,身上的每根神经每根肌肉都绷紧了。段毅的拳头不是直线打来,也不是弧线飞来,而是从上往下砸来,就像一块石头狠狠砸下来,声势吓人。   看看拳头要砸到头上,狗子身形动了,身体一闪便蹿向段毅的侧面,段毅早有防备,别看当头砸下的拳头声势吓人,可实际上,他仅仅出了七分力,真正的杀着却在左手,看着狗子窜向侧面,右拳收回,左拳迎头痛击。   这一拳来得好快,拳影一闪便到脸前,狗子只来得急低头,脚下一蹬,身体陡然加速,没等段毅完全发力额头便撞上拳头,同时后脚倒提,身体拧成一个怪异的曲线。   两声闷哼同时响起,俩人几乎同时向后摔倒,两条身影都是刚接触地面,又瞬间弹起,段毅的脸上有一块乌黑的脚印,狗子的额头红了一块。   俩人互相瞪着,目光死死咬住对手,这一拳一脚都没能用上全力,不然俩人都没那么轻松。   “行,不错,”段毅露出一丝兴奋,狗子也笑了笑:“你也不错,和虎子哥有一比,比我哥差远了。”   “你哥?”段毅神情凝重,他不认为狗子是在虚张声势,狗子毫不迟疑的点头:“你的力量比我强,但身比我差,所以,你比虎子哥要差点,甚至比城南的老刀还差点,跟我哥比起来就差得更远了,不信,哪天我替你约约虎子哥,你们较量下就知道了。”   “干嘛不约约你哥?”段毅有些不服气,自从去年进京后,自己在城东没遇上过对手,无论街面上的还是军队大院的,都没遇上过对手,这小屁孩居然一下说出三个比他强,这让他很不服气。   “第一,我不敢约我哥,他不会同意打架;第二,和我哥交手,你真的只能挨揍,没意思;虎子哥那,你还能走几招,不说别的,要真打,我在我哥手下连一招都过不去。”   段毅咬咬嘴唇没有作声,他不相信狗子说的,狗子却也不再解释,深吸口气,再次向他冲来,这次狗子的战术变了,根本不与段毅纠缠,一粘即退,每次攻击和后退,身形总在变化,段毅几次欲反击,都因为摸不着他的变化而不敢轻易追击。   楚明秋和虎子在校门口焦急的等着,楚明秋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十点,不想再等,起身准备进去,虎子一把拉住他。   “我去。”   楚明秋楞了下,虎子解释说:“我出身好,红五类,还是团员,就算被他们发现了也能脱身,你进去要是被发现,就成了阶级报复。”   楚明秋再看虎子,发现虎子居然穿的是身旧军装,不注意看,还以为是红卫兵,他略微思索便点头:“好,进去后,千万要注意,若被发现,一定要争取出来,只要出了这校门就有办法。”   虎子点头答应,俩人绕着十一中的围墙走了半圈,在边上的小胡同里,俩人找到一根紧靠墙壁的电线杆,虎子爬上去翻墙而入。   楚明秋回到校门口,他将口罩戴在脸上,将上衣解开,将里面的背心脱下来,拧成一股提在手上,目光紧盯着十一中大门。   过了好一会,自行车响,勇子带着叶冰雪过来了,叶冰雪听说狗子被抓后忍不住连叫糟糕,叶冰雪告诉楚明秋和勇子,今天下午学校红卫兵抓了一批小流氓,恐怕狗子便在其中。   “上次狗子不是收拾了徐清和陶三勇吗,现在这俩人都是红卫兵的得力干将,他们恐怕要借机报复。”   “报复?他们怎么报复?打得过狗子吗?”勇子还不太着急,现在的狗子连他都对付不了,战斗力排在楚家大院第三,徐清和陶三勇根本不是他对手。   楚明秋却很着急,这不是公平较量,红卫兵打了人,那是革命行为,狗子要反抗红卫兵,那是阶级报复,无产阶级专政的板砖立马拍下,要不是顾及这个,那些小流氓个个都在街面上刀头舔血,谁还害怕红卫兵了。   “妈的,大不了我去叫人,我们直接冲进去。”勇子听后也感到后怕,楚明秋摇摇头,咬牙说道:“再等会,虎子和明子都进去了,看看他们有没有办法,叶冰雪,你能进去吗?”   叶冰雪有些为难:“我进去是可以进去,但我爸在四十五中被揪出来了,我现在也是黑帮子女,他们恐怕不会听我的,勇子,我爸爸在四十五中劳改队没遭罪吧。”   勇子苦涩的叹口气:“我不知道,现在四十五中是晋西北他们在掌权,我早就没管事了。”   工作组败退后,勇子也被解除职务,现在的他也算逍遥了,每天在家做事,很少上学校,但与其他人不同,学校好些同学有事还来找他,甚至有些被红卫兵抓走的同学的家长都来找他帮忙,求他去帮忙说情。   四十五的红卫兵人数比较少,领头的就是勇子班上的晋西北。不过,晋西北被勇子教训数次,对勇子很有些惧怕,虽然勇子的纠察队解散了,可他说话,红卫兵还是要听三分。   叶冰雪闻言神色禁不住有些黯然,转身要校内走去,楚明秋叫住了她:“不用进去了,你这身份,要进去,说不定成了自投罗网,叶冰雪回去吧,以后少到学校来,最好不要来。”   叶冰雪兄妹都在十一中念书,兄妹俩现在都尽量不到学校来,躲在校外,今天为了狗子,叶冰雪冒险要进学校,楚明秋已经很承情了,他不能再把叶冰雪陷进去。   叶冰雪没有走,而是陪着他们等在外面,楚明秋让她回家,叶冰雪拒绝了.一定要在这等着。夜很安静,白日喧天的广播现在全没了,激情万丈的学生和市民,现在都缩在家里喘息,准备天色一亮,白日再次投入到让他们兴奋不已的运动中。   虎子翻墙进去后,发现学校很安静,校园多数教室和宿舍都熄着灯,他想了会便朝教学楼摸去,多数学校的劳改队监禁室都设在教学楼中。   他顺着墙根到教学楼后门,后门已经关上了,他又走到侧门,可侧门也关上了,虎子嘀咕,看来他们防备还挺严,虎子在心里苦笑。十一中的主教学楼有五层楼高,虎子打量了下,在五楼和四楼都有灯光亮着,三楼和二楼只有几间教室亮着灯,他估计狗子被关在四楼或五楼,他必须混进去。   虎子从楼角出来,准备到顺着楼边到大楼里面去,这时从操场那边过来几个人,几个人走得挺快,边走还在说话,很快便进去了,借着门口的灯光,虎子发现其中一个是明子。   虎子心念一动,张嘴欲叫,明子已经进去了,虎子连忙加快脚步,追到门口,明子他们正在楼梯处,拦住了两个红卫兵正在询问。两个红卫兵显然是刚写完大字报,一个手里抱着一堆大字报,另一个手里拿着浆糊,还提着一把椅子。   “今天下午的抓的都关在五楼,你们找谁?”语气中明显有些怀疑。   “初一年级的,叫.。”明子迟疑下,他忽然忘记了狗子的大名,虎子连忙从后面出来:“李怀韬,初一三班,李怀韬。”   明子扭头见是虎子,忍不住有些纳闷,他怎么也进来了,他忍住没有问,虎子几步过来,站在明子身边,两个红卫兵看着明子又打量下虎子,怀疑的问:“你们是他什么人?”   “邻居,他爸爸妈妈看他还没回家,让我们来学校找人。”虎子不动声色的说:“不是说下午开会吗?怎么没回家?”   这倒是常见事情,学校好些被抓起来的黑五类学生家里人都找来了,开始还是亲自找来,结果被红卫兵趁机批判训斥,后来那些家长就不敢来了,改求朋友或邻居来看看。   “李怀韬啊,应该关在器材室。”红卫兵终于透露了狗子的下落。   明子扭头询问他的朋友,他的朋友脸色一变,低声告诉明子,器材室是审讯室,换句话说,狗子正在被审问。   红卫兵的审问是什么,明子比虎子还清楚,他曾经看到过八一学校的红卫兵是如何审问的,相比较而言,四十五中的红卫兵还温和些。   虎子和明子连忙向地下室跑,刚下到地下室,便被门口的徐清一伙拦住,虎子凝神听,室内的打斗声不断,他悄悄松口气,他相信狗子吃不了亏。   “啊!”   室内传来一声惨叫,虎子脸色陡变,他听出这是狗子的声音,随后室内又想起一连串声音,这下连明子的脸色也变了,明子刚开始和虎子一样笃定,连他都不是狗子的对手,何况十一中的这些小绵羊,在革干子弟中,也分层,八一中学以军队大院子弟为主,他们看不上重点学校那些学生,觉着他们不过是老师的小绵羊,家长的乖宝宝,而重点学校的革干子弟也看不上普通中学的同类们,觉着他们五大三粗,粗痞无味。   现在乖宝宝居然把狗子给收拾了,明子不由大为惊讶,顿时有天地倒悬之感,难道十一中出了什么妖孽?要不然便是地下党太厉害,隐藏太好。   虎子就要进去,陶三勇伸手拦住他们,明子一声不吭,伸手便抓住他的手腕,胳膊用力便将他推倒在墙上,右肘压住他的脖子。   “小子,你是红卫兵,老子也是红卫兵,妈的,你要敢炸次,老子废了你!”   明子恶狠狠的瞪着陶三勇,陶三勇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明子正要收手,一道拳风直奔他的脑袋,随后便听见虎子厉喝一声,从他身边一闪而过,随即不宽的走廊上,拳头风呼呼,连声闷响,明子扭头一看,虎子已经和一个红卫兵打成一团。   虎子的动作大开大阖,那红卫兵连连后退,很快便退到地下室门口,明子一手压住陶三勇,一手指着徐清他们:“都不准动,没你们的事,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明子的两个朋友也连忙上前,喝令徐清他们不准动,徐清都快懵了,这都是从哪冒出来的,居然敢跟他们红卫兵动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跟他们红卫兵动手!!!   虎子听到里面的声音便知道今天的事不能善了,他想起了楚明秋曾经给他讲过的,如果必须动手,就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凶猛的打击,控制住局面,也曾经目睹过两次,楚明秋就是用这种手段迅速控制局面。今天他就是打定主意,在最短时间里控制住局面。   狗子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咸呼呼的,有些腥味,他狠狠的吐出一口带血的口水,抬头死盯着段毅。段毅同样狼狈,脸上几道血痕,绿军装的胸前被血迹打湿,他同样狠狠的吐出口血泡,凶狠的盯着狗子。   狗子觉着身上好几处都在疼,他不知道是不是肋骨被打断了,但肋骨处和腿部肩部,不,全身都在疼,可在段毅眼里,这狗子就像个怪物,他清楚记得,自己好几次将他打趴下,差点就取得胜利,可这小子总在不可能的时候,突然一击,又将局势扳过来,可这小孩的力量始终差点,同样几次将他逼到绝处,也被他扳回来。   此刻狗子在吐血,可眼光却越发明亮,那神情,他从来没见过,一般人在受到如此打击后,要么畏怯,要么放弃,可这小子却越打越精神了。   狗子虎吼一声,脚下的步伐丝毫不乱,再度向段毅扑来,段毅稳稳的站住,目光紧盯着狗子的步伐,他已经领教了狗子步伐的灵活性,这家伙的步伐是他见过的最诡异的,不到最后一刻,根本不知道他会从哪方向攻来。   果然,狗子身体一晃,就向左侧奔来,这一招他刚才已经使过了,段毅脚下迅速向后撤半步,身体侧转,可这时他发现,狗子又变了,脚下一点,便冲到右边来了,他的动作正好将自己空虚的右侧送到他的面前。   “嘿!”狗子吐气开声,拳风直奔右肋,段毅面沉似水,心里丝毫不乱,右手下劈,腰部猛地一扭,全力转身,左手却并指为刀,猛劈向狗子的肩头。   扑,扑,两声闷响,又是一次对撞,狗子击中了他的右肋,他也劈中了狗子的肩膀,俩人都受到牵制,都没能使出全力。   俩人倒退两步,狗子的喘息声更猛烈了,他毕竟年龄要小些,与这样强硬的对手较量花费了他很多力气,段毅猛吸口气,大喝一声便冲过来,狗子倒踩七星,迅速后退两步,看准拳影中的空隙,身影一闪,从空档中闪出来。   段毅大喝道:“哪走!”   左脚为轴心,右腿迅速飞起,狗子的身影刚刚窜出拳影,即感到一股劲风直袭后背,他暗叫一声不好,猛地向前窜,可依旧缓了下,后背上猛地挨了重重一击,狗子闷哼下,借势前扑,倒地后忍住疼,连续两个前滚翻,拉开两人的距离。   段毅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腾腾连续上前,狗子刚站起来,拳影带着巨风扑面而来,狗子双拳护住面门,任凭拳头打在手臂上。   拳头和肉体相交,啪啪声响,段毅目露凶光,终于将这小子逼住了,他再也施展不出那鬼魅般的身法,他的双拳抡圆了,疾风暴雨般砸过去,段毅在兴奋中,忽略了,狗子的双手依旧紧紧护住他的头,拳头都打在他裸露的双臂上。   “啊!”狗子猛地大叫一声,合身前扑,抱住段毅的腰向前冲,段毅连连后退,双拳猛击他的后背,疼痛让狗子爆发出更大的力量,死死抱着段毅重重的撞在桌角上,段毅爆发出同样的惨叫。   狗子奋起余力猛地将段毅掀翻,扑上去挥拳便打,段毅不及反应,脸上连续中了几拳。到这时,俩人都打出真火了,狗子目露凶光,双手死死卡住段毅的喉咙,段毅拼命挣扎出来,翻身将狗子压倒,骑在狗子身上猛打不休。   狗子现在也没了章法,抓住他的手腕,俩人在地上纠缠不休,狗子猛地抬头,一头撞在段毅的鼻子上,段毅的鼻子随即鲜血直流。   俩人在地上纠缠,如果在开始时,俩人都还有所顾忌,此时都已经毫无顾忌,都恨不得将对方撕成碎片,狠手死手毒手,什么毒辣凶狠,施展什么。   挣扎纠缠中,狗子抓到一根木棍,举起木棍朝段毅脑袋上打,段毅的头上挨了一棍,血立刻淌下来,粘住了他的眼睛,迷糊中他抓住了狗子的手,用力去夺那木棍。   俩人的头都破了,血从身上冒出来,浸透了衣衫,淌在地上,俩人都快筋疲力尽了,拼命榨出身体的最后一点力量,以求将对手最后击垮。   对狗子来说,他不能败,败就是死。   对段毅来说,他也不能败,狗子已经打红眼了,败也是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51章 八月血(八)   “砰!”   门被踢开了,虎子拎着那个红卫兵冲进来,短短的几分钟里,那个看上去孔武有力的红卫兵已经鼻青脸肿,被虎子拖着走进屋里。   徐清紧跟着虎子进来,刚进门便被屋里的情形惊呆了,屋里一片狼藉,到处是血,两个依旧扭打不休的人几乎成了血人,尽管虎子一脚将门踢开,这样大的动静,俩人依旧没有松手,依旧在死命扭打。   虎子大惊失色,将手上的红卫兵一扔,冲过去,将段毅从狗子身上提起来扔到一边,抱起狗子,狗子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抱着他的是谁,挥动木棍便打,虎子一把将木棍夺过来扔到一边。   “明子!明子!赶紧找个车!”然后才扭头对狗子叫道:“我是虎子哥,狗子,是我!是我!”   狗子努力睁开眼,他的眼睛被血黏住,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虎子哥。”   说着便晕过去了,虎子心中大痛,紧紧抱着狗子站起来,明子这时松开陶三勇也跟着进来了,看到屋里的情况也惊呆了,虎子抱着狗子站起来,他才醒悟过来。   被虎子扔出去的红卫兵跑到段毅身边,跪在地上,将段毅的头抬起来,擦干他脸上的血,愤怒而恐惧的冲虎子叫道:“你们!你们!你们把他打成这样!知道他是谁吗?知道他爸爸是谁吗?”   “狗子要有个好歹,他爸爸就算是天王老子,老子也要宰了他!”虎子冷冷的答道,然后抱着狗子大步走出去,徐清和陶三勇傻乎乎的看着,完全忘记了阻拦,也不敢阻拦。   楚明秋和勇子在外面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正准备冲进来,虎子和明子几个人便出来了,门口的红卫兵看着不对,正想盘问,勇子便冲进去了,刀就顶在红卫兵的脖子上。   “你快给看看,”虎子看到楚明秋,连忙将狗子放下,就在校门口的灯光下,楚明秋大惊失色,连忙去摸狗子的脉搏,狗子的脉搏虽然有些缓,可依旧持续不断。   他稍稍松口气,连忙检查其他地方,迅速将全身检查了一遍,他稍稍松口气,还好,多数是皮外伤,肋骨可能断了一两根,必须送医院检查。   “发生了什么事?”楚明秋抬头问道,虎子和明子都摇摇头,虎子将看到的情况告诉了他,楚明秋闻言稍稍皱眉,看着黑沉沉的校园,这时,又一群人匆忙的从学校出来,虎子脸色顿变。   “你们送狗子上医院检查,记住挂急诊,要照x光,我估计肋骨不是断了,就是有裂缝。”楚明秋的声音很冷,在这热气腾腾的夜晚,明子听着禁不住心里发寒。   “那你呢?”虎子问,楚明秋淡淡的说:“我在这等会,会会这几个家伙,看看是哪路神仙!”   “我跟你一块留下。”虎子说,楚明秋摇头说:“这事我一个人就行了,你们带狗子赶紧上医院,走!”   楚明秋的语气很严厉,虎子没再坚持,拉着勇子和明子也一起走了,明子的两个朋友正犹豫着要不要跟着一块走,楚明秋过去低声说:“你们最好也躲两天,这两天不要上学校来。”   明子的朋友醒悟过来,连忙追赶虎子他们去了。虎子和勇子走出去一段路,虎子将车停下,让勇子和明子带着狗子上医院,他悄悄的躲在不远处的树后。   楚明秋一个人站在校门口,那群人也赶到校门口,看到楚明秋禁不住楞了,徐清和陶三勇头皮发麻,不知所措的站在那,被虎子扔出去的红卫兵上来便要推开楚明秋。   楚明秋一把抓住他的手,那红卫兵正要发怒,手上一阵剧痛,忍不住哎哟哎哟的叫起来,楚明秋根本不管他,拖着他走过去。   段毅已经醒过来了,神志清醒,可依旧浑身发痛,头上包了一圈白色的布条。楚明秋伏下身体,盯着他的眼睛,这目光像一束刀一样,让段毅感到恐惧。   楚明秋径直走到他面前蹲下,抓着的红卫兵也顺势被他带下来,楚明秋伸手抓住段毅的手腕,徐清大惊:“公公,你要做什么!”   门口的红卫兵这才知道,眼前这人是大名鼎鼎的公公,他们兴奋中又有些恐惧,迟疑着要不要上去抓他。楚明秋摸了下段毅的脉搏,还好,比狗子还强劲些,然后又检查了下他的伤,总体来说比狗子要轻些。   “还好,伤得不重,不过,狗子是我弟弟,你打伤了他,这事就没完,今儿你受伤了,我不占你的便宜,我不管你是谁,等你伤好了,咱们找时间较量较量。”   楚明秋说完之后站起来,目光冷冷的,挨个扫视徐清他们,在他的逼视下,所有人都躲避着他的目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徐清身上:“谁是陶三勇?”   “你,你要做什么?”徐清紧张之极,结结巴巴的反问道,目光却禁不住朝陶三勇瞥了下。   楚明秋没有理会他,径直盯着陶三勇:“你就是陶三勇,很好,今儿,咱们算认识了,以后有机会,咱们好好亲近亲近。”   说完之后,楚明秋转身便走,在对面推出自行车,蹬车走了,路灯下,他的背影是那样孤独,高大。   “他是谁?”段毅虚弱的问道,随他一起来的红卫兵还在活动手腕,刚才楚明秋抓住他时,他就觉着抓着他的不是手,而是一道铁钳,将他死死禁锢住,丝毫动弹不得。   “李怀韬的大哥。”徐清低声答道,段毅猛地抬头看向楚明秋,楚明秋已经消失在夜色中,他看着那个红卫兵低声嘀咕:“原来是他啊。”   随他来的红卫兵靠近他低声说:“毅哥,我们不是对手,必须告诉大哥,恐怕只有大哥才能对付他。”   段毅的大哥叫段强,人如其名,手底下强得要命,段毅在他手下根本走不上三回合,段毅的功夫有一半是他教的,不过,段强已经参军,在南方的某特殊部队服役,据说经常出国。   段毅皱起眉头,头往后仰,没有开口,红卫兵连忙叫走,一群人抬着他往医院赶,半路上,抢了一辆三轮车,将段毅送往医院。   楚明秋走了不远便遇上虎子,俩人蹬车很快赶上勇子他们,一群急匆匆的赶到工人医院,上午,林晚他们在这碰了一鼻子灰,这次狗子却没有,勇子很“自豪”的告诉护士,狗子出身贫农,是大有作为的革命接班人。   就在医生们急急忙忙给狗子检查时,徐清他们带着段毅也赶到了,医生们一看便明白了,但全都佯作不知,很快将段毅抬进急救室。   两帮人在急救室外,随段毅来的红卫兵沉默的看了看楚明秋,转身出去了,虎子悄悄跟上去,见那人连续打了几个电话,虎子转身回来告诉了楚明秋,楚明秋眼里凶光一闪。   虎子连忙拉住他,低声在他耳边说:“别,冲动是魔鬼,狗子的检查也快完了,咱们先避一避。”   楚明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盯着陶三勇的目光就像两把刀,虎子有些紧张,担心他就这样扑上去,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勇子也注意到了,他也过来在楚明秋的耳边低声告诉他,现在发生动手不合适,他有些担忧的说:“公公,我觉着有点不对味,我问过了,这家伙不是十一中的,是城东区总参大院的。”   “刚才那小子出去打电话了,我看多半是叫人去了,”虎子也很担心:“公公,咱们还是避避。”   楚明秋盯着陶三勇徐清他们,轻轻摇头:“不能避,躲过了今天,躲得过明天吗?咱们若躲了,他们会认为咱们怕他们了,明天就敢追到楚家大院来。”   虎子和勇子交换了个眼色,俩人都有些担心,来的几乎肯定是军队大院的红卫兵,他们倒不在乎对方来了多少,更主要的是,对方的身份,从中央到燕京,各级领导都表态支持红卫兵,凡是和红卫兵对抗的均受到严惩,以至于红卫兵的气焰越发嚣张,觉着这天下,毛主席老大,他们老二,天老三,谁都不放在眼里。   楚明秋显然明白他们的担心,他略微想了想便说:“你们不用担心,你们记住,待会他们人到了,由虎子和勇子出面应付,记住,你们的出身是红五类;第二绝对不能承认他们的行为是革命行为,他们是在打砸抢,狗子是红五类,不是黑五类。虎子,现在全靠你了。”   楚明秋将希望寄托在虎子身上,勇子不善言辞,他不能出面,只有靠虎子了。虎子沉稳的点点头,楚明秋还是担心人少,又去打了两个电话,一个给家里,让建军接电话,告诉建军,带上大小武,另外还有通知瘦猴他们,立刻到医院来;另一个电话打给林百顺,让林百顺通知金刚,马上到医院来。   医院很安静,来看急诊的不多,两伙人都在急诊室外,各占据一边,双方泾渭分明,陶三勇徐清他们人多,楚明秋他们人少,气势却更足。楚明秋劝叶冰雪和明子的两个同学离开,叶冰雪不走,相反在焦急中有些兴奋,对这一切好像充满好奇。叶冰雪表态不走,明子的两个同学也不好意思走,坚持留下来了,楚明秋也不好赶他们走。   沉默的等着,陶三勇掏出烟,准备抽烟,被路过的护士呵斥了,陶三勇尴尬的出去了,护士对这些打搅她们休息的家伙很不客气,低声咒骂着,楚明秋听到后更加烦躁。   叶冰雪时不时的看看急诊室的门,狗子刚出来时,浑身上下都是血,可把她吓坏了,如果说最初和楚明秋他们交往是出于好奇,这两年下来,他们也成了朋友,可她却觉着自己好像还是没有进入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关系看上去是那么随意,根本不像书本上描述的那样,急公好义,热血满腔;相反,多数时候,大家各忙各的,有时候还不愿意帮忙。   可若仅仅是这样,那又不对,他们这些人,有时候明明是对手,转眼又变成了朋友,刚刚拒绝了帮忙,可转眼间,又能舍下身家性命,哪怕刀山火海也要为朋友冲锋陷阵。   叶冰雪曾经很纳闷的问过小八,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八只是笑了笑,根本不作解释。   急诊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段毅出来了,此刻段毅已经变了模样,头上裹着绷带,半裸着的上半身,贴着大小十几个“伤疤”。   徐清他们将段毅围着,段毅出了急诊室的门便要坐起来,护士让他躺下,要他留查室观察,段毅二话不说将手上的针头拔掉。   “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进医院,这点小伤算个屁。”段毅说着从床上跳下来,休息了一段时间,他的精神明显好转。   “毅哥,那几个小子还在,我已经打电话回去了,王勤他们很快便过来。”随段毅过来的红卫兵靠近他低声说道。   段毅皱起眉头,总参大院号称海陆空,里面各军兵种的人都有,这个总参大院在整个燕京大院中都很有名,里面的人多,子女也多,而且还都是军人子弟,好勇斗狠,更主要的是,团结,比普通大院的子弟更团结,招惹了他们其中一个,就等于招惹了他们全部。   “水豆子,干嘛叫他们,今儿老子没吃亏,那小子不是还躺在里面吗!”段毅有些不高兴,水豆子楞了下,随即明白,段毅虽然占了些便宜,可这个结果却不怎么光彩,他比狗子年岁大,身材高,看上去也强壮许多,居然拿狗子没法子。   “那小子是个天生的军人。”段毅的语气中有些赞叹,他以前还没碰到过这样难缠的人,坚韧顽强,决不放弃。   “你什么立场,怎么替他贴金。”陶三勇有些不满的说,段毅和他是老交情了,俩人的父亲都在同一个野战军,今年年初他的父亲转业,而段毅的父亲却调到总参,今儿段毅到学校来就是他叫来的。   “去,这你就不懂,我爸爸说过,真正的军人,就是不怕牺牲,决不放弃,哪怕到最后时刻也要坚持到底。”段毅大模大样的说:“我看那小子就有那么点意思。”   正说着,院子外传来停车声,很快走廊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随即有人叫道:“段毅!段毅!”   水豆子连忙过去开门,从门外涌进来七八个穿着同样军装的小伙子,领头的没有顾得上水豆子,看到段毅的模样便禁不住大怒。   “谁干的?妈的,吃了豹子胆了!谁干的?”   “怎么啦,怎么啦!”段毅不慌不忙的说:“王勤,你着什么急,老子今儿没吃亏,那小子现在还在急诊室里。”   王勤看着段毅头上裹着的绷带,绷带很干净,没有血迹,可身上的衣服却到处是血,腮帮子上,还有手臂上,都血迹斑斑,段毅见他盯着自己看,便自嘲的笑了下:“没什么大不了,那小子是有点扎手,多废了些力气。”   “妈的,这是谁?敢跟我们红卫兵作对,是不是外面的那帮小流氓?”王勤身后的一个高个子叫道。   徐清心中大喜连忙说:“就是外面那帮人。”   红卫兵们呼啦转身便要出去,段毅连忙将他们叫住:“我们是单练,一对一,哎,对了,那小子叫什么?李………,李什么来着?”   “李怀韬,外号狗子。”陶三勇在边上补充道,段毅笑了下就要开口,这时走廊上又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口稍稍停顿便直奔急诊室方向去了。   段毅神情一下凝重起来连忙问王勤:“来的就你们几个?还有其他人没有?”   王勤摇摇头:“我们就两部车,太晚,就没叫别人,就咱们几个。”   段毅倒吸口凉气,徐清有些慌张:“这小子就是附近的,来的是不是他的人?”   “哼,敢跟我们红卫兵作对,找死!”王勤狠狠的丢下句话,转身便出去,段毅叫不住他,他不好意思说外面的那几个很难对付,他丢不起那份人。   王勤带着人气势汹汹的向急诊室涌来,此刻急诊室外,建军和大小武还有水生他们正围着楚明秋,他们听说狗子进医院后,楚家大院几乎都炸了,整个大院几乎全体动员,全部往医院赶,建军又安排人去通知瘦猴,让瘦猴立刻带人到医院来。   狗子还在急诊室内,不过从医生护士的反应来看,狗子已经没多大问题了,目前情况稳定,医生已经走了,护士正在观察,等天亮后,照了x光片,查明肋骨和内脏有没有出血。   王勤气势汹汹的过来,不成想,明子他们气势更盛,两边的人就在走廊上对峙起来。   按照楚明秋的布置,虎子应该出面对话,可他忘记告诉明子了,明子冲到最前面,与王勤脸对脸,俩人都穿着军装,区别就在王勤的军装要新些,另外还有便是,王勤的手臂上套着红袖章。   “你是什么出身?”王勤看着明子手臂上光秃秃的,气势立刻高涨了三分,厉声盘问起来。   “老子是革干!你丫什么玩意!”明子寸步不让,上前一步,几乎顶到王勤的脸上。   “老子是革军,”王勤的语气有种自豪,他有意无意的抬起左臂,露出那红袖章:“你是哪部分的?”   “你管老子哪部分的?”明子依旧没有丝毫客气,气势丝毫不输王勤。   “你不是红卫兵!”王勤冷笑着说,明子以同样傲慢的神情答道:“是不是红卫兵关你俅事,哼,我知道你们是海陆空的,可你知道里面躺着的是谁?是我们的兄弟!妈的!告诉你,今儿的事,咱们没完!”   “你想怎么地?”王勤不动声色的反问道,明子冷笑两声:“里面那位,受伤了,老子今儿就不找他,可老子心里有股气出不了,想揍人,诺,就你吧。”   明子下巴微扬,挑衅似的看着王勤,王勤依旧不动声色,心里开始盘算起来,对面的人手跟他们差不多,如果加上徐清陶三勇他们,他们依旧占优势,可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对面所有人都神态自若,丝毫没有因为他们人多而露出一丝怯意,当然更没将他们红卫兵的身份和海陆空的威风放在眼里。   “这伙子人不好对付。”王勤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样,王勤在陆海空中以多谋善断著称,段毅可能不服别人,却对他有三分服气,认为这家伙是水泊梁山上吴用那样的角色。   没等他开口,明子的挑衅已经激怒了王勤身后的同伴,一个脸色有些黝黑的大个子就要向前挤,王勤感到身后的动静,他举起一只手,身后立刻安静下来。   “我们不是街上的小流氓小地痞,不作无谓的斗争,”王勤淡淡的说:“你们是红五类,我们之间的矛盾是人民内部矛盾,...”   “少他妈屁话,”明子蛮横的打断他:“我弟弟正躺在急诊室里,啊,你们他妈的内部矛盾上哪了!操你妈!你不过是欺负那些不敢动手的,妈的,今儿,爷想试试你们,凭啥在这四九城这样横!”   王勤冷笑声:“对你客气不是怕你,我是看在都是革干子弟才对你客气点。”   依旧没等他说完,勇子冷冷的插话:“我不是革干,胡同里面的苦哈哈,咱们称量称量。”   “你是哪根葱?”王勤后面的大个子再也忍不住了,从后面冲上来,指着勇子问:“你什么出身?”   “工人,祖上三代都是工人贫雇农!怎么,够格吗!”勇子冷冷的反问。   大个子方头方脑,看上去比勇子还高了半个头,上来时气势十足,可见出身压不住勇子,气势稍逊,勇子依旧那么冷,身上那件单薄的旧衬衣涨得鼓鼓的,看上去便孔武有力。   楚明秋在人群最后,守在叶冰雪身边,他始终在冷静的观察局势,对方只来了十来个人,这让他有些意外,早知道只来这么几个人,就不用叫人了,不过,既然来了,那就趁机杀杀他们的威风,别太嚣张了。   至少让他们在决定追到楚家大院时,要好好掂量掂量。   所以,他没有阻拦,让勇子明子他们闹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52章 八月血(九)   “荤的素的,你选!”勇子进一步逼上去:“我们胡同的都是苦哈哈,没你们小肉蛋松快,可苦哈哈不怕换命,怎么着,谁想跟我换?”   王勤觉着有些不妙了,以往碰上较劲的,要么对方被他们身份吓着,要么被他们的势力吓着,可今天这帮人根本不吃这套,总参大院子弟数百上千,而且逢寒暑假便过集体生活,不是送卫戍区,便在大院警卫营,所以年龄不大,却个个都染上了几分军人习性。   王勤眯眼打量这几个人,他很敏锐的将目光落到了人群中的虎子身上,虎子看上去比面前的两个要小些,个头也同样小些,可王勤就觉着这人比面前两个更危险,虽然他到现在为止还一句话都没说。   “小子,别光说不练,”勇子盯上那大个子,继续进逼:“咱们到院子里去,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说大话的本事。”   勇子便向前走,王勤禁不住连连后退,红卫兵们跟着后退,这时,王勤发现虎子皱起眉头,悄悄向后看了眼,他顺着虎子的目光看过去,在人群后面,椅子边上坐着个女生,那女生身边还坐有另外一个人,这个人有些奇怪,在阴暗不定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面目,可这个人坐着。   走廊上的其他人都热血沸腾的站着,只有他和那个女生坐着,这情形本就有几分怪诞,以这帮的人气势,这人不该坐着,而应该像其他人那样站着,向他们投来仇恨的目光。   勇子和明子领头,一步一步将王勤他们逼退到走廊中间,这时,急诊室的门开了,大束白色的灯光照出来,两个护士推着狗子出来,正剑拔弩张的局势顿时松缓了两分。   楚明秋已经上去了,站在床边看着狗子,狗子脸上的血已经擦洗干净,眼睛紧闭着,楚明秋连忙问:“同志,他怎么样了?”   “睡着了,打了针镇定剂,睡着了,不要打扰他,明天照x光。”护士面无表情的答道,随即冲着堵在门口的人群叫道:“让让!都在堵在这干什么!都出去!”   护士的呵斥声无形中让剑拔弩张的形势缓和下来,大小武建军全过来了,围着病床,护士连声呵斥,将狗子推进了留察室,楚明秋跟着进去。   “你们进来干什么!只准进来一个,其他人都出去!”护士很厉害,扭头怒斥他,楚明秋推了下叶冰雪,叶冰雪会意的跟着进去了,楚明秋伸手将其他人拦在门边。   “他们怎么有两个人?”大武不满的指着正在段毅身边的两个红卫兵,护士扭头看到他们,微微皱眉说:“你们也出去,留察室只准有一个人。”   两个红卫兵正紧张的看着门口的楚明秋们,闻言后也没敢说什么,站起来便出来了,护士扭头看到门口的情景,更加不满了。   “都围在这干什么?不要影响病人休息,都出去!出去!”   护士走到门口,将他们往外赶,楚明秋嬉皮笑脸的笑着说:“姐姐,我们都是哑巴,不会说话,不会影响病人休息的。”   护士冷笑说:“那是狗在说话?”   楚明秋笑而不言,大武正要开口,楚明秋轻轻撞了他一下,大武扭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冲他眨眨眼,大武醒悟过来,捂着嘴乐了。   护士开始还莫名其妙,忽然明白了,顿时大怒,冲到门边将楚明秋他们往外赶:“滚出去!滚出去!你们这些地痞流氓,就活该被打!”   “姐姐,您可真是慧眼如炬,您看看,这都什么人,横穿衣服倒穿裤,就不是咱们工人阶级!”   大武乐呵呵的推了楚明秋一把:“你丫就损我吧,姐姐,您别听他,这人最坏,是我们那有名的顽主,姐姐,您可千万要警惕。”   “滚!滚!”护士气极,她没见过这样的,一般病人家属哪敢跟医生护士斗嘴,唯恐因此触怒这些医生护士,生怕因此牵连正在接受治疗的病人。   “姐姐,姐姐,我们真是好人,您看,都是革命群众,前两天,我们还上街了,贴大字报,游行,咱们都加入过少先队。”楚明秋依旧嬉皮笑脸的:“姐姐,您就让我们进去看看吧。”   段毅开始听着,心里一直在鄙夷嘲弄,可越听越有趣,差点乐出声来,他忍不住咧开大嘴笑起来。护士更加生气了,涨红了脸。   “你们走不走!要不走,我,”护士扭头看了看,留察室内又没有其他人,正要发狠说要把狗子推出去,走廊那边呼啦又进来一群人。   这群人进来便叫:“公公,公公,谁他妈吃了豹子胆,脑子啐了他!”   楚明秋扭头看,却是金刚带人赶来了。金刚嗓门大,形象生猛,犹如一座移动的黑铁塔,走在走廊咚咚直响。   楚明秋赶紧闪身过去,迎上金刚,这一过去,他才注意到,刚才和勇子明子他们对峙的红卫兵已经不见了,用目光询问虎子,虎子示意都在门诊大楼外的院子里。   金刚的到来让王勤吓了一跳,金刚又带来十几个人,这下他们在人数上就落了下风,而且领头的那个黑大个,看上去就让人发怵,极为不好惹。   王勤有些后悔了,该多叫点人来,学校里大院里还有不少同学同伴,一个电话便可以叫来几十上百号人,可城东区离这里这么远,等他们赶过来,恐怕他们已经被揍扁了。   “谁跟附近的红卫兵熟悉?”王勤转身问道,目光就落在陶三勇徐清身上,陶三勇自告奋勇,去给八中九中的红卫兵打电话,可到了公共电话那,却看见虎子正守在电话处,冷冷的看着他。   陶三勇转身便出来了,把情况告诉了王勤,王勤顿时有不妙的感觉,没等他作出决定,金刚他们已经出来了,金刚走在最前面,过来便将他们围起来。   不用王勤吩咐,身后的红卫兵们都紧张的提起皮带链子锁,金刚虎虎生风的走到王勤面前站住,他的身材比王勤要高一点,穿了件榨麻丝的军短袖衬衣,裸露在外的手臂粗壮有力。   金刚根本不想说什么,他比勇子还不会说话,在他看来,拳头是最有力的语言,其他的都是废话,所以,他根本不想和王勤说什么,过来便想动手。   “等会!”虎子从人群中出来,走到王勤面前:“今儿我弟弟被你们的人打伤了,这事,你们得给个交代。”   “你想要什么交代?”王勤本着不吃眼前亏的想法反问道,虎子冷冷的盯着他:“怎么交代是你的事,接受不接受是我们的事,我告诉你,如果,我们不满意,今儿,你们就别回去了。”   “别回去?你们想干什么?”王勤警惕的看着他,这时,他看到楚明秋从后面过来,前面的人纷纷给他让路,心说果然,这小子才是这群人的头。   “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桦南胡同工业中学的保卫毛泽东思想战斗队一号勤务员,我们都尊敬的叫他金刚,”楚明秋微笑指指金刚,然后又指指勇子:“这位是四十五中红星纵队的一号勤务员,我们都尊敬的称他勇哥,这位是四十五中红星战斗队,突击队队长,我们都尊敬的称他虎子哥。   至于我,无名小卒,不足为道,刚才他们商议了下,认为,你们今天的行为是地痞流氓行为,应该带回学校进行教育,所以,你们的认识最好深刻些,千万别敷衍了事。”   楚明秋说完之后面带微笑的看着王勤,王勤觉着很是荒唐,自己堂堂军干子弟转眼间便成了小流氓小地痞,天下间有这么滑稽的事!!!   楚明秋一直在观察他,刚才的这番话是他临时想起的,如果这小子不服软,群众组织嘛,谁都可以成立,并不是非要红卫兵,只要是群众组织,政府便得支持。   红卫兵只是对这个时期的学生组织的一种统称,实际上红卫兵有多种组织,分别是各种战斗队,保卫队的存在。   楚明秋还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找到了红卫兵们的软肋,那就是,谁都可以成立群众组织,谁都可以拉上两三个,贴张大字报,宣布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群众组织便算成立了,而后便可以开展运动,根本不需要向谁报备,也不需要到什么机关去登记。   但在这个时候,这个社会还没有人这样干,学生们要么在统一的红卫兵组织之下活动,要么当逍遥派。楚明秋这是首创。   “你说小流氓就小流氓?”大个子不服气的顶撞了一句,楚明秋淡淡的笑了下:“是不是得群众说了算,你们说,他们是不是小流氓!”   “是!”   “他们不是谁是!”   周围响起一阵放肆的大笑,王勤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心里一阵阵发紧,他忽然觉着楚明秋的威胁不像是假的,他很可能真的这样干,如果他们被抓进学校审查。   审查!想起这两个字,王勤心里便发紧,他当然清楚那所谓的审查是什么。   就在王勤转动心思想体面下台的同时,陶三勇在后面叫道:“我知道你,你是楚明秋,资本家的狗崽子!地地道道的黑五类!”   “我是资本家的狗崽子不假,但他们是地地道道的红五类,”楚明秋依旧笑嘻嘻的,王勤却看到他眼中寒光一闪,心里暗叫糟糕。楚明秋转身对他的人说:“看来不进行无产阶级专政,这些小流氓小地痞是不肯认罪的,唉,我也没办了。”   虎子觉着好笑之余又有些担心,这些人毕竟是军干子弟,自来红,收拾了他们,上面会同意?虎子感到有些不妥。   王勤还在想招,金刚已经上来了,瞪着他那双牛眼便朝王勤扑过来,就觉着眼前一花,肚子上便挨了重重一脚,身体不由自主往后连连倒退,半路上便觉着嘴里冒出一股腥味,一口血便喷出来。   金刚一动手,勇子明子建军便纷纷朝自己选定的目标扑过去,战斗没有丝毫悬念,几分钟之内,王勤们便躺在地上了,呻吟惨叫声响彻整个院子。   “有本事,你弄死我!”王勤豁出去了,冲着金刚叫道。   楚明秋蹲在他面前,轻轻拍拍他的脸:“弄死你,太容易了,你说说,你们学校审查室死了多少人,有人管吗?没有吧,这日子,打死个把人,算什么?哎,你说说,你打死过几个?”   王勤脸色苍白,眼中满是耻辱和恐惧,他哆嗦着,此刻的楚明秋就像个魔鬼,他艰难的说:“我,我爸爸,...”   “哎,别这样,要勇敢点,想想看,你爸爸在国民党的刺刀下,多么坚贞不屈,你要挺住,”楚明秋微笑着说:“中美合作所有一百零八种刑罚,咱们没有,那种鬼子的毒刑,我们没有,不过,你们要不老实交代,你觉着人民群众会不会答应?   哦,对了,不要指望你爸爸,你爸爸是谁,我们不关心,我们就关心你们有没有交代罪行。而且,你爸爸在知道你的罪行后,肯定会大义灭亲。”   王勤闭上眼睛不说话,楚明秋拍拍他的脸:“醒醒,别睡了,我知道你在装死狗,这可是对抗无产阶级专政,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好好考虑下吧。”   王勤睁开眼盯着楚明秋:“你真阴险!”   楚明秋笑了笑,摇摇头:“我不过是小人物,命不值钱,你们都是大人物,将来不是元帅就是大将,你们的父母早就为你们铺好了金光大道,对了,你们还承担着解放全人类三分之二受苦人的使命,这要死在臭水沟里,窝囊不窝囊。”   那大个子看着楚明秋咬牙切齿的骂道:“操你妈!今儿你要整不死我,我跟你没完!”   楚明秋叹口气,什么话都没说,虎子阴沉着脸上去就是一脚,大个子顿时满嘴是血,大个子鼓鼓囊囊的还在骂,虎子抓住他的头发,正正反反就是十几个耳光,十几个耳光下来,大个子满嘴是血,依旧用血红的眼珠子瞪他。   虎子正要继续,楚明秋开口道:“都带回去,金刚,回去将你们的审讯室整理下,每个人都单独关押,要警惕他们串供。”   金刚乐呵呵的答应着便要动手,王勤连忙叫道:“等等,等等。”   楚明秋说那话时,王勤感到一股杀机扑面而来,他立刻判断,绝不能去那什么学校,无论学校还是家里都不知道他们上哪去了,等他们找来,就算没被打死也够呛。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53章 八月血(十)   楚明秋说那话时,王勤感到一股杀机扑面而来,他立刻判断,绝不能去那什么学校,无论学校还是家里都不知道他们上哪去了,等他们找来,就算没被打死也够呛。   “你们在干什么!”   门诊楼前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医院,急诊室的护士电话打到保卫科,保卫科值班的保卫带着几个人就赶来了,正好赶到。   楚明秋给虎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虎子面带忧色,楚明秋又补充了几句,虎子微微点头,立刻迎了上去:“同志,我们是四十五中红星纵队的,接到群众举报,这里有小流氓在进行流氓活动,我们赶过来制止!”   虎子去拦着医院保卫科人员,楚明秋转身回到王勤面前,保卫科一出现,王勤心里顿时松口气,可听到虎子的话,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浸透全身,让他如坠冰窟。   “我们不是流氓!我们才是红卫兵!叔,...”   明子过去便是两耳光,徐清捂着脸蹲下,明子顺手将他的红袖章扒下来,楚明秋让他还回去:“八路军里面还有叛徒,布尔什维克里还有赫鲁晓夫,红卫兵里混进去几个小流氓小地痞很正常。”   王勤恨恨的盯着楚明秋,看来楚明秋是真不想放过他,现在唯一的希望是保卫科的同志能主持正义。医院保卫科的同志没有听虎子的一面之词,边和虎子说话,边朝这边过来。   虎子边走边说,希望能拦住保卫科的人,楚明秋看着心里叹口气,虎子到底是胡同里出来的,缺少了大院里的那股气势,他恐怕是保卫科遇上的最温和的红卫兵。   王勤心里又燃起希望,楚明秋冲他笑了下,返身过去拦住保卫科的人。   “伟大领袖教导我们,马列主义千条万条,归根到底就四个字,造反有理!”楚明秋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同志,革齤命不是请客吃饭,对资产阶级修正主义,要采取坚决行动,要坚决铲除阶级敌人!”   保卫科领头的是个二十五六的年青人,穿着件蓝色的短袖衬衣,过来时,他气势还很足,被楚明秋当头一喝,禁不住顿了下,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红卫兵小将,”年青人迟疑下客气的说:“你们对资产阶级黑五类采取革命行动,我们坚决支持,可有群众报告,他们也是红卫兵。”   “他们是红卫兵,不过,他们是红卫兵中的败类,吃喝嫖赌五毒俱全,”楚明秋顺口胡诌,一盆盆污水泼向王勤们:“必须对他们采取无产阶级专政行动,要把我们伟大的首都,建设成水晶般的城市,必须将这些坏分子流氓,从这个伟大的躯体中清除出去,同志,今儿的事,由我们四十五中红星纵队负责!”   保卫科的年青人迟疑了,楚明秋转身对大家叫道:“把这些社会渣滓带回去,严格审查!”   不等保卫科的人开口,金刚勇子他们一拥而上,扭住王勤他们便出了医院,徐清边走边挣扎,冲着保卫科的人叫起来,保卫科的年青人皱眉便要上前。   “叔叔,非常感谢您对我们革命行为的支持,”楚明秋不紧不慢的说道:“明天我们就过来贴张大字报,感谢医院保卫科支持我们的革命行动!”   年青人的嘴一下便闭上了,他听懂了楚明秋的意思,如果他干涉了,那明天的大字报恐怕就不是感谢,而是炮轰了,这年月谁敢承担被炮轰的后果!   年青人迟疑了,就这一会功夫,勇子金刚即驱赶着王勤他们出了医院,出了医院,医院保卫科便管不了这事,归派出所管了,楚明秋很高兴的和年青人握握手,对他们的支持表示感谢。   “和他们打交道,首先要在气势上压倒他们,虎子哥,你得背点语录,他老人家的话什么时候都管用,”   楚明秋边走边教虎子,虎子又佩服又担忧,这要真把这些人弄回去,人家爹妈都是大官,找上门来可怎么好?还有,这些大院的小肉蛋都是通着的,他们,就算将两所学校的学生都算上,也扛不住全市的红卫兵。   “这事到底怎么办?”虎子问道:“难不成真要弄回去收拾?”   “弄不弄回去得看他们的态度。”楚明秋淡淡的说,说实话,他是真想将这些王八蛋弄去好好收拾下,特别是那陶三勇,这家伙打死了林晚的爸爸,不收拾这家伙,他心里不舒服,可真要收拾他,可又很麻烦。   红卫兵们现在势力极大,除了人多势众外,还有来自高层的支持,王勤开来的两辆吉普车便是明证,不是有关部门提供给他们,还能是谁?   可楚明秋很想收拾这帮家伙,特别是十一中这帮家伙,陶三勇和徐清,他真的很想给他们一个教训,他居然敢碰狗子,如果,不给他们教训,下次他们就找到楚家大院来了。   楚明秋感到左右为难,这些家伙犹如缩成一团的刺猬,放了不甘心,要抓起来,又刺手。   虎子看出了他的心意,这里面唯独只有虎子能看破他的心思,他试探着建议道:“要不打一顿,放了!”   楚明秋皱起眉头,望着路灯下安静的街道,这是个没有夜生活的时代,前世的燕京,灯红酒绿,人来如潮,无论什么时候,大街上都满是人,可现在,还不到十二点,大街上已经看不到人,偶尔有晚班的公交车经过,那是为方便上夜班的工人开的。   勇子和金刚将王勤他们驱赶到医院边上的小胡同里,小胡同里的路灯昏暗,稍微远点便看不清,两边的墙上照例有红色油漆刷的大标语,隐约可见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楚明秋追上去叫住金刚,还没开口,王勤便在身后叫道:“楚明秋,你到底要作什么?”   楚明秋转身看着他,就凭这句话,他觉着这人还算聪明人,至少可以打交道,与他相比,徐清陶三勇不过两蠢货。   “我要什么?你不知道?”楚明秋反问道,王勤盯着他看:“好,我答应你,医药费由我们出,从今以后,我们不踏上城西区半步。”   楚明秋心说这小子上道,居然开出这样大的价码,楚明秋挥手让大家停下,拉着王勤到边上:“这就对了,什么事都可以谈判,在华清附中的同学的信上说,要注意团结群众,革命群众之间更要互相团结,对那些假左派假革命要进行坚决斗争!   你们呢,仗着自己是自来红,有个打江山的爸爸,所以谁都不放在眼里,今天打这个,明天打那个,我今天就是要告诉你,你们的倚仗一点用都不管。   在炮打司令部,敌人的司令部在哪?你如果不知道的话,回去问问你那了不起的爸爸。再说了,既然有了司令,下面肯定有参谋干事军长师长团长一大堆,这里面有没有你爸爸,回去好好考虑下。   话说多了,你说了两条,这两条都不是我要的,医药费不足为奇,不踏上城西区,你也做不到,咱们就别说废话了。”   楚明秋唠唠叨叨的说了一大通,王勤开始还黑着脸,渐渐的眉头皱起来了,他听出来了,楚明秋本就没打算怎么他们地,可如果他们不让步,他也不介意收拾他们一顿。他根本不怕他们那些权势熏天的父亲,尽管他们控制着这个国家的绝对权力。   可随着楚明秋的话越多,王勤的心越寒,特别是司令部下面还有参谋干事,让他不寒而栗,他是什么意思?   “我也要两条,”楚明秋随意的说道:“第一,今天的事到此为止;第二,如果城西区红卫兵再有什么行动,你们不准再参与,当然,中文文革组织的不算此列。这两条不过分吧。”   王勤皱起眉头,前一条没什么,可暴露了楚明秋的担心,或者说是他的软肋,但第二条,王勤却觉着有些纳闷,不准参加城西区红卫兵的行动?这是什么意思?   王勤觉着自己好像抓到楚明秋的软肋,他刚想以此做点文章,楚明秋却悠悠的开口道:“到此为止,不是怕你们报复,说实话,我每天在全城跑,海陆空的大名也知道,可真要论战斗力,也不怎么地。”   “为什么不准参加城西区红卫兵的行动?”王勤问道,楚明秋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反问:“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要不答应呢?”王勤觉着就这样太窝心,高傲的血统让他咽不下这口气,隐隐开始反击。   “你要不答应,也没什么,我就把你们对那些黑帮施展过的手段在你们身上走一遭,如果,你们不满足,可以再走第二遭。”   面对楚明秋赤裸裸的威胁,王勤将嘴唇咬得死死的,他咽不下这口气,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楚明秋的威胁很现实,将他们曾经用过的手段在他们身上用一遍,   “你这是报复!是阶级报复!”王勤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   “这怎么是阶级报复?”楚明秋故作惊奇:“首先这是群众运动,群众运动懂吗?他们全是红五类,我这资本家的狗崽子怎么可能对你们动手呢?”   “你有本事打死我!”王勤依旧咬牙齿切的说。   “群众运动打死个把人很正常,”楚明秋依旧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上级不是说了,群众打人,他们不赞成,可群众出于对坏人的仇恨,打几下,他们也管不了,当然,你们要反抗,那是坏人打好人,他们会管,这叫无产阶级专政。”   王勤哑口无言,这正是上级传达的精神,也正是正在发生的事。楚明秋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我给你一分钟,一分钟以后,我就走了。”   “我,………”王勤非常艰难的开口,说了一个字便说不下去了,楚明秋平静的看着他,渐渐的楚明秋的神情有些不耐烦,转身要走,王勤连忙说:“我同意。”   王勤从心里怕了,他觉着楚明秋是真的敢打死他,他们学校便打死了好几个老师同学,还有几个老师自杀,可从上级到基层派出所,谁都没说一个字。   “这就对了。”楚明秋说:“咱们之间没什么化不开的仇恨,都是革命群众,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嘛,再说了,你们前程远大,犯不着和我们这样的小市民计较,你说是吧。今天,咱们就算交个朋友,将来你们要当了大官,可得提携提携兄弟,我的要求也不高,咱们街道的街道办主任就够了。”   王勤哭笑不得,这也太荒诞了,刚才还磨刀赫赫杀气腾腾的,一转眼,好像又在讨好他,以往这样的讨好可能会让他有种优越的厌恶感,可今天,这样的场景下,他只感到荒诞。   “好了,我们达成协议了,”楚明秋拉着王勤过去,乐呵呵的大声说:“刚才就是一场误会,全是误会,这位同学,我给你赔礼道歉,我这位兄弟手重了点,改天我请你吃饭,赔礼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啊。”   楚明秋殷勤的给王勤的每个同学道歉,勇子金刚皱起眉头,虎子给他们使个眼色,这里面恐怕只有虎子才明白楚明秋的目的,楚明秋最大的担心是,这些红卫兵没完没了的纠缠,红卫兵的势力太大,他们现在还对付不了。诚然,他们不怕这些小股红卫兵,可若他们召来更多的呢?还有,他们背后权势。   一旦真正冲突起来,他们会被压成齑粉。   王勤将楚明秋的行为看在眼里,他的人还有些忿忿不平,他明白楚明秋此举的目的,是给他们的台阶下,可他也看出来了,楚明秋没有理会陶三勇和徐清他们。   “他们呢?”王勤觉着同是红卫兵,想要伸手帮一把。   “他们的事,待会我和他们解决,你们先走吧。”楚明秋依旧笑嘻嘻的,王勤却觉着这笑容太邪恶了,他迟疑下问道:“你想怎么他们?”   “这与你无关,”楚明秋丝毫不客气,王勤神情有些讪讪,楚明秋拍拍他肩膀:“赶紧走吧,我这些兄弟那口气还没顺呢。”   王勤垂头丧气的带着人往回走,医院里还停着他们开来的两辆吉普车,半路上,大个子嚷嚷着要回去搬兵,回来再和楚明秋较量较量。   “我看,发动群众,对这些小流氓小地痞必须严厉打击!”另一个红卫兵提议道,王勤心一动,如果他们把这消息散发出去,肯定会激起红卫兵的整体愤怒,这股愤怒一定能将楚明秋们砸得粉身碎骨!   转念一想,王勤又觉着不妥,他刚和楚明秋达成协议,楚明秋最后也挺上道,挺给他们面子,这么快就翻脸,不妥。另外,楚明秋与其他小流氓不一样,这人目的性很强,做事很有严密,就算过来,恐怕也不一定能占便宜。   “算了,先回去,今儿的事,大家都烂在肚子里,这家伙,”王勤沉凝着说:“以后,咱们还有机会,明天咱们先审问,准备后天的批判大会,这才是咱们近期工作重点。”   后天要在工人体育场召开全市红卫兵斗争小流氓小地痞的斗争大会,学校里关着抓来的小流氓小地痞还没审完,参加大会的材料还没弄扎实,今天要不是接到陶三勇的电话,他们还在审问小流氓。   想到陶三勇,王勤忍不住又回头看看小胡同,楚明秋会怎么对付陶三勇呢?难道真要把他们带回去审问?王勤有些好奇。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54章 八月血(十一)   王勤他们一走,徐清的脸色就变得煞白,他感到万分恐惧,偷眼瞧瞧陶三勇,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不,应该说是恐惧,徐清感到他好像全身都在发抖。   “瘦猴怎么没来?”楚明秋很随意的问道,今天他的大部分朋友都到了,可瘦猴大渣子却没到,这让他有些纳闷,在他的认识中,瘦猴不是那种怕事,不讲义气的人。   金刚说:“不知道,傻雀也不在,下午他们约好去游泳馆游泳,还来找我来着。”   “到游泳馆去了!”楚明秋皱眉,他早就告诉他的朋友们,最近少上街,上街也躲着红卫兵点,游泳馆在北海,夏天是游泳馆,冬天是冰场,这时代少有娱乐场所,所以这里成了人最多的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红卫兵们完全可能到这这些地方去抓人。   “勇子,回去看看瘦猴大渣子回来没有,金刚,你看看傻雀回来没有,哦,他们肯定不是两个人去的,查查和他们一块去的回来没有。”   楚明秋觉着有麻烦了,这瘦猴和傻雀在街面上小有名气,前些年打肉蛋和红卫兵结下不小的梁子,这次他本就担心这两小子,没成想这两小子居然无所畏惧的跑去游泳去了,妈的,这要撞上红卫兵,这不是找死吗。   听说瘦猴大渣子没回来,勇子也感到不安,这两小子没有在外过夜的经历,如果现在还没回来,说不定已经出事了。   “公公,我们在这就行了,勇子和金刚先回去,如果瘦猴他们没回来,就去找找,连夜找,今晚我和公公都在医院,到时候你们给医院打电话。”虎子提议道。   楚明秋点点头,这子不错,勇子和金刚都没迟疑,带着人便回去了,楚明秋又让明子和建军带人回去,明子和建军丝毫没问还在现场的徐清和陶三勇该怎么处理便带着人走了。   小胡同里就剩下楚明秋和虎子,可徐清陶三勇丝毫不敢乱动,陶三勇背后的一个红卫兵目光就在四下寻摸,悄悄向后移动了一步,然后便不敢动了,虎子已经盯上他了。   楚明秋低着头,慢慢的踱到陶三勇和徐清面前,徐清和陶三勇紧张之极,楚明秋忽然动了,拳风擦着徐清的脸,“砰!”,拳头重重的落在徐清边上的墙面上,墙面应声凹下一块。   徐清紧闭着眼,浑身都在冒汗,只一会,衬衣便被浸透。陶三勇看着那凹下的墙面,脸色惨白,浑身直哆嗦。   “为什么?为什么要抓狗子?”楚明秋的声音像冬天的冰块一样寒冷。   徐清心里藏着个秘密,谁也没告诉的秘密,自从看到林晚的第一眼,他便喜欢上她了,可他不知道该怎样表示,所以他才一再针对林晚,没成想,狗子横加干涉,让他在林晚面前大为丢脸,为了找回这个颜面,又将陶三勇卷进来,于是梁子越结越深。   红卫兵起来之后,徐清和陶三勇都加入了红卫兵,陶三勇还是十一中红卫兵作战部部长,徐清成了突击队队长。这段时间的顺利,让俩人都有些飘飘然,俩人便大胆将狗子给抓起来了,从而惹出了这样一场惊天大事来。   要是知道楚明秋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凶狠,给俩人一个豹子胆,也不敢去动狗子。   至于上林晚家则是另一回事,林健文回家养伤后,师院井冈山派的一个讲师,当年在评讲师时,被林健文查出有抄袭论文的行为,在林健文的坚持下,他不但没有评上讲师,还被通报批评,因此对林健文怀恨在心,在反右时,便大举揭发林健文,这次再次检举揭发,给林健文戴上帽子,红卫兵师夺权后,他打听到林健文已经回家养伤,于是他便通过他在十一中念书的侄儿,再次污蔑林健文有特嫌,撺掇红卫兵去抄家。   徐清不愿去抄林晚家,可陶三勇觉着淀海那边的华清附中、八一中学都开始抄家了,他们不抄上几家,革命行动便落后,非要去抄了林晚家。   抄家,原来仅限于抄住在学校的老师的家,红卫兵的行动还没走到校外去,可最近不知从哪传出来的,红卫兵开始到校外抄家,现在这种行为还很少。   虎子看着楚明秋背在身后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担心他失去控制,悄悄走到侧面去,他知道楚明秋一定注意到他的行动,也肯定明白他此举的用意。果然,楚明秋听后,沉默了好长时间,才问了那个师院讲师的名字,然后才命令陶三勇和徐清回去后将今天抓的人全放了,以后不准再抓人再出来抄家。   徐清和陶三勇没想到楚明秋这样容易便放过了他们,连忙带着人走了,俩人好几天没醒过神来,几天都没到学校去,连天桥剧场的批判大会都没去参加,等心神稳定下来后,到学校才知道,那天晚上的人中,有两个第二天便到学校贴出退出红卫兵的声明,他们直言告诉陶三勇,他们怕死,宁肯背负逃兵的骂名,也不敢再留在红卫兵中,这俩人从此成了逍遥派。   “就这样放过他们?”虎子盯着俩人的背影问道,今天的事全是这两小子闹出来的,放过王勤们还有可说的,可没想到楚明秋连这两个也放过了。   “放过他们!天下有这好事!”楚明秋冷冷的说,虎子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这两小子死定了。   楚明秋倒没难为段毅,第二天狗子照了x光后,医生检查后,认为狗子问题不大,有一根肋骨有点裂缝,回去养几天就好了,但楚明秋不敢让狗子在楚家大院修养,将他送到虎子家去了,让湘婶照顾着。   而后让虎子到家告诉家里,他估计昨晚家里人都在担心,特别是后来他电话通知建军,建军将院子里在家的兄弟们全带来了,家里院里的震动恐怕不小。   将狗子送到虎子家后,他才松口气,想起林晚还在家等着他,看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他连忙蹬上自行车往林晚家赶,等到了林晚家,才发现林晚家聚集了好些人。   “唉,真是可怜!”   “听说她家是特务!昨儿红卫兵还来抄家来着。”   “谁知道呢?这年头,什么事都有。”   “说她家里有电台,还有啥本,昨儿红卫兵抄了一天,也不知道抄到没有。”   “瞎扯吧,林老师多和气的一个人,小晚多好的女孩,唉,这昨儿爸爸死了,今儿妈妈又上吊了,这都什么事!”   楚明秋大为惊讶,林晚的妈妈自杀了!他赶紧挤进去,家里已经有不少人,两个警察正在屋里看,林晚呆呆的坐在院子里的,完全不理会周围人的神情和议论,也不管警察和其他人在屋里做什么,院子里用白布盖着一具尸体。   楚明秋慢慢走到林晚面前,林晚的神情让他心疼不已,这是一张完全没有生气的面容,麻木,呆滞,了无生趣。   楚明秋不知该说什么,迟疑一会才扳着林晚的瘦削的肩低声说:“林晚,我来了。”   林晚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楚明秋又重复了一遍,林晚呆滞的眼睛才稍稍转动,就像一具僵尸从沉睡中醒来,让人惊悚不已。   “妈妈走了。”   就这一句,让楚明秋的心差点碎了,他冲动的将林晚抱在怀里,此举在人群中引起一阵惊呼,楚明秋喃喃低声说:“你要哭就哭吧,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些了。”   林晚静静的任由楚明秋抱着,她已经没有泪了,泪早已流干,她的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完全没有一点光明的黑暗。   现场很清楚,警察没费多大劲便断定这是自杀,林晚父母的单位很快来人,师院来的是红卫兵师的两个红卫兵,林晚母亲剧团也来了人。   师院来人宣布林健文的死亡是意外,至于他的后事以及林晚的安排,他们回去向领导汇报后才能决定,林晚母亲单位的来人则直截了当宣布,林晚母亲是自绝于人民,属于罪有应得,罪该万死,他们回去同样会向剧团领导汇报。   警察出具了自杀证明,有了这个证明,林晚可以将父母尸体送到火葬场火化。   警察和林晚父母的工作人员走后,接下来便是街道出面了,林晚已经不能管事了,楚明秋以林晚的同学的身份帮林晚处理母亲后事,不过有些文件还是必须由林晚签字,林晚则像个木偶一样,楚明秋让她在哪签字,她便在那歪歪扭扭的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晚将所有字签完后,街道工作人员也走了,楚明秋再度电话叫来虎子勇子,想了想又给金刚打电话,可金刚回去后便四下去找瘦猴和傻雀去了,没有在家,楚明秋只好给叶冰雪打电话,让叶冰雪赶紧带几个人过来。   林家依旧混乱不堪,抄家的痕迹依旧,屋里院里一片狼藉,林晚母亲依旧躺在院子的地上,身上蒙块床单,唯一可以看见的是脚上的红色高跟鞋,显然她临死前为自己好好收拾了下。   “你们还在这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楚明秋看着依旧围在林家门口的邻居们没好气的说道:“这事很好看吗?”   “你这小伙子也真是的,我们也就是关心下!”边上的一个中年妇女不满的说道。   “唉,大妈,您要真的有心,就别在这看着了,帮忙去买口棺材吧,别让林晚妈妈就这样走了,好不好。”楚明秋对这些邻居有股怨气,前天晚上,要是有人出来制止下,林健文说不定就不会死,昨天早晨,要是有人出来帮下忙,林健文说不定也不会死,现在聚在门口,抛下几声叹息,展现自己的同情心。   廉价的同情心!   不过,被楚明秋这样一激,倒是有人采取行动了,几个大妈和大伯总算进来了,帮着整理起院子来,楚明秋又拿了些钱,让一位大妈到棺材铺去帮忙买两口棺材。   虎子和叶冰雪先后到来,俩人看到林家的情景都极度震惊,虎子知道林晚父亲被打死了,可没想到她母亲也自杀了,叶冰雪进门便哭了,止不住泪流满面。   “哭什么,死了好,死了好,死了就不再受罪了。”林晚看着叶冰雪说。   叶冰雪更加悲痛,眼泪一串一串的往下落,死命抱着林晚:“林晚,你一定要挺住,千万别想不开,千万别想不开!”   或许是林家的遭遇激起了周围人的怜悯,也或许是楚明秋他们不避嫌疑的出手相助,让周围的邻居们有了勇气,过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   歪倒的梅树被扶起来,重新培上土,推倒的石桌被扶正,被踩坏的花草被清理出去,屋里被撕毁的书页被打扫到一边,被红卫兵弄得乱七八糟的东西被重新归整好。   林晚呆呆的坐着,给她水,她便喝;给她饭,她便吃,以往的灵动和秀气都荡然无存,只是在棺材拉来了,楚明秋指挥大家将林晚母亲放进棺材时,她才终于有了动作,扑上去抱着棺材,死死的抱着,不肯松手。   楚明秋将她抱开,林晚对着他拳打脚踢,疯了似的,叶冰雪试图靠近,楚明秋冲她摇摇头,任凭林晚厮打,将她拖到一边。   周围的大妈大婶们看着无不落泪,楚明秋不敢让尸体在屋里太久,这可不是冰棺,具有冷冻能,只是普通的木棺,这个天气下,要不了两天,尸体就得坏了。   两口棺材停在院子里,楚明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林健文的尸体还在医院太平间放着呢,要取尸体,必须得林晚出面,否则医院不给,而且这发送也是个问题,也同样要林晚出面,可林晚现在这个状态……   谁能放心?!!   就在楚明秋左右为难时,勇子和金刚俩人急匆匆跑来,带来另一个让楚明秋揪心的事,瘦猴傻雀大渣子被九中红卫兵给抓走了,勇子面露焦急之色,楚明秋看看院子里的两口棺材,又看看没有任何动静的屋里。勇子一看这情况,知道楚明秋在这脱不开身,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在边上急得直搓手。   “勇子,这样,你去找林百顺,昨晚他来过,让林百顺带你去找朱洪,让朱洪和林百顺去找一个叫葛兴国的人,另外,也找找殷柔柔,她也在九中,好像还是九中红卫兵的一个头头,请他们俩帮帮忙,这边我实在走不开。”   勇子答应下来,拉着金刚就走,楚明秋又叫住他们:“记住,九中不是十一中,单倥不是陶三勇,千万不要发生冲突,听清楚了吗?千万不要发生冲突,最好你们不要出面,让朱洪和林百顺去交涉。”   勇子和金刚答应着离开了,楚明秋忧心忡忡,勇子还理智点,这金刚可是个只认拳头的主,这要冲突起来,那麻烦就大了。   “要是不行怎么办?”虎子低声问。   “那他们自己就得扛下来,”楚明秋的语气焦虑又冷漠,虎子忍不住打个寒战,他试探着问:“要不我们先去,将人抢出来再回来。”   楚明秋摇摇头:“九中不是十一中,九中学生的背景太硬,除非能扳倒他的爹,否则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再说了,这里我们走得开吗?”   虎子沉默了,院子里停着的两口棺材,让人看着就感到心颤,他心里忍不住暗骂,事情怎么就这么凑巧,都走一块来了。   楚明秋的回答让他有些失望,以前不管什么难题,到楚明秋手里便纷纷瓦解,有些在他看来根本是无解的事,楚明秋总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可今天,他听出来了,如果那个葛兴国和殷柔柔不帮忙,他也没办。   邻居们渐渐散了,楚明秋揪心瘦猴和傻雀,又担心林晚,房间里响起叶冰雪低低的劝慰声,楚明秋叹口气进屋,林晚已经醒来了,躺在床上,无声的流泪,叶冰雪红着眼睛在边上安慰。   叶冰雪很知趣,看到楚明秋进来便将位置让开,然后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拉了虎子,两个人悄悄的出去了。   房间里就剩下楚明秋和林晚,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海绵宝宝,你可得振作点,林叔叔和林伯母还没入土为安,你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不管怎样,你得将他们送走了才行,哪怕悲伤也得等那时才行。”   林晚没有说话,楚明秋继续低声说:“海绵宝宝,别伤心了,以后还有我,还有虎子,还有叶冰雪,我们都是你的朋友,别怕,你等着瞧,到时候我再给你演一出打渔杀家,你知道,我戏唱得挺好的。”   “海绵宝宝,你现在这样可不好,得像个员,要继承父母的遗志,扛起革命的旗帜,要继续革命,不能让资产阶级修正主义者认为你垮了!”   “你看,外面的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他们的,也是我们的,可最终还是我们的,咱们要活得精彩,活得比他们好,干嘛要悲悲切切的,咱们就高高兴兴的,咱们就是要他们悲悲切切的。”   ......   楚明秋没心没肺的劝着,说得口干舌燥,嗓子里直冒火,连忙端起边上的水杯喝了,看看林晚还是没动,他轻轻叹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别!别走!”林晚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祈求似的望着他,楚明秋心中一喜,连忙转身回到床边,林晚抓住他的手,死死抱着他。   “别走,我怕!”   楚明秋将她抱在怀里,感受到怀里单薄的身体的颤抖,感受到她内心的恐惧和无助。十六岁的她,原本有灿烂阳光的天地,现在变成一片灰暗,渺茫,别说她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就算成年人也不一定能承受这样巨大的打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55章 八月血(十二)   楚明秋在紧张的处理林家的丧事,勇子和金刚找到林百顺,林百顺听说瘦猴和傻雀被九中红卫兵给抓了,没有去通知朱洪,朱洪自从上次从学校逃出来后,便没有再去过学校,哪怕学校来人通知回校开会,他也不去学校。   林百顺带着勇子和金刚到九中,让俩人在校外等着,他自己进去找人。自从朱洪逃出来,他也很少到学校来,主要靠韦兴财来学校打听消息,可韦兴财来了几次后,也没兴趣了,这段时间来得也少了。   学校和以前变化不大,依旧是满校的大字报,从校门口到教学楼再到食堂再到学生宿舍,整个校园都是白纸飘飘,留在学校的学生看上去不多,校园里稀稀拉拉的,倒是劳改队很整齐,虽然时间已经不早了,依旧在校园里劳动改造。   林百顺拉着个同学问葛兴国和殷柔柔,那个同学上下打量他,问找他们做什么,看着同学有些敌意的目光,林百顺有些莫名其妙,找个人有什么问题。   “我找他们有事,怎么啦?”   林百顺的反应让那同学少许明白过来,知道这人恐怕是逍遥派,于是没好气的说:“这俩人是咱们红卫兵中的败类,他们背叛了红卫兵!是叛徒!”   林百顺有些迷惑不解的看着他了,葛兴国和殷柔柔怎么就成了叛徒,他们可是根红苗正的自来红。   那同学看林百顺确实不知道学校发生了什么事,禁不住有些生气了:“革命形势突飞猛进,你怎么能躲在一边当逍遥派呢!林百顺,你这思想有问题!”   林百顺没有分辩依旧追问葛兴国和殷柔柔的消息,那同学最后告诉他,葛兴国殷柔柔带着一批同学退出了校红卫兵组织,组建了一个叫新九中公社的组织,与单倥分庭抗礼,此举导致九中红卫兵组织的分裂,在红卫兵中,俩人都被视为红卫兵的叛徒。   那同学最后也没告诉葛兴国和殷柔柔的去向,林百顺无奈只得挨着教室找,在教学楼大门上,他看到了一张刚才被他忽略了大字报《新九中公社宣言》。   林百顺仔细研读大字报,葛兴国和殷柔柔毫不掩饰他们的主张:“………从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以来,各地革命形势蓬勃发展,革命左派扬眉吐气,可在这片大好形势下,一些假左派冒革命的名义,执行了一条形左实右的路线,这条路线的表征便是怀疑一切,打击一切,推行残酷的斗争;伟大领袖教导我们,革命,首先要加强纪律性,没有纪律的队伍,是一盘散沙,他们的行为只能是暴民政治,绝不是一支革命队伍!   看看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学校发生了什么,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文斗,不要武斗,要触及灵魂,不要触及肉体,可这些假左派,却肆无忌惮的违背毛主席的教导!………”   葛兴国在这篇大字报中从三个方面对单倥为首的红卫兵组织进行批判,其实这也是他和单倥的主要分歧,而大面积频繁的使用暴力,是其中一个主要分歧,葛兴国认为,批判斗争应该按党的政策办,不是任意侮辱打骂。他为此曾经数次和单倥建议,可单倥却根本不接受他的意见,所以,为了挽救九中的文化大革命,他不得不采取断然措施,成立新九中公社。新九中公社向所有老红卫兵敞开大门,他不指望他们立刻加入新九中公社,他可以等待,等待他们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   不过,葛兴国也表露了另外一点,新九中公社依旧将以自来红为核心,首先考虑发展自来红,这让林百顺在心里不住冷笑。   林百顺最终在高一年级政治教研室找到了葛兴国,葛兴国正和殷柔柔在商议出版一张报纸,作为新九中公社的宣传喉舌。   “………,傻雀和瘦猴不是小流氓,当然,他们的表现可能不是很好,但绝对不是小流氓,他们没有流氓行为。”   殷柔柔得知瘦猴被抓了,也不由有些惊讶。对于那个什么傻雀,她不知道,可瘦猴她是清楚的,要说瘦猴喜欢打架,这她相信,可要说他是流氓,她觉着有些过了。   葛兴国没有开口,他皱眉想了下,这事居然是楚明秋托林百顺来的,楚明秋为什么自己不来?昨天晚上,王勤他们被楚明秋收拾了,这个消息被王勤瞒得死死的,除了他们一伙,其他人谁都不知道。   “公公有事,来不了,瘦猴和傻雀都是他的朋友,他请你帮个忙。”林百顺好像也知道自己在葛兴国面前没多大份量,便把楚明秋抬出来了。   葛兴国依旧没有开口,林百顺有些不高兴了:“帮不帮,你说句话。”   “不是我不帮,”葛兴国轻轻叹口气,缓缓开口道:“你可能不知道,我和殷柔柔刚退出红卫兵,成立新九中公社,我们这个时候出面去找单倥,我担心不但不能将他们放出来,相反有可能会适得其反。”   林百顺犹豫了,回想刚才的遭遇,他不得不承认葛兴国说得有道理,以他们现在和单倥的关系,出面说服他们放人几乎不可能,相反,单倥恐怕还会利用瘦猴和傻雀来打击葛兴国和殷柔柔。   “我去试试!”殷柔柔站起来,林百顺下意识的反问道:“能行吗?”   “试了才知道。”殷柔柔说着径直出了办公室,办公室外面的墙上贴满了大字报,举目望去皆是叛徒败类,更有甚者则是打倒油炸,阳光下,这些漆黑的字体,显得那样恐怖。   抓来的小流氓小地痞都关在教学楼,这教学楼是红卫兵的一个主要据点,一楼是敞开的,任何人都可以进去,可要上二楼便难了,二楼以上便是红卫兵司令部,楼道口有红卫兵纠察队站岗,所有上来的人都要受到盘问。   纠察队的队员们看到殷柔柔都有些纳闷,自从宣布退出红卫兵后,殷柔柔便再没有上过教学楼二楼,甚至连教学楼都很少进来。   “殷柔柔,你来干什么!?”   林百顺看在楼道站岗的居然是初中同学猴子,此刻猴子腰扎皮带,手臂上带着红袖章,神情严肃而警惕的盯着殷柔柔和林百顺。   “昨天你们抓了几个人,他们不是小流氓,是邻校的学生!今天他们的家人找来了。”殷柔柔很直接的说道。   “不行,没有总指挥部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放!”猴子毫不含糊的答道,他心里在冷笑,这些小流氓好容易才抓到,是明天批判大会的主要对象,将他们放了,岂是那么容易的。   想想明天的批判大会,猴子便有些热血沸腾,明天各校都要到工人体育场,全市的红卫兵都要参加,中央领导也要来参加,各校抓获的小流氓小地痞都要集中到大会上,想想看,那是几百个小流氓小地痞,是他们红卫兵运动开展以来,继斗走工作组,批判校党委后的第三个巨大胜利。   现在想将这些小流氓小地痞放了,让他们玷污我们伟大祖国的心脏,这可能吗?!!!   猴子觉着殷柔柔异想天开,殷柔柔坚持要见单倥,猴子冷笑着让人带她进去,可却没有放林百顺进去,林百顺没有开口,也没有坚持要进去。   “最近看到朱洪没有?他怎么没来?”猴子问道,林百顺脸色阴沉:“没有,我和韦兴财也在找他,好像他爷爷病了,他到医院去照顾他爷爷了。”   “是吗?”猴子神情冷冷的,显然不相信林百顺的话,林百顺也不管,睁眼四下张望,这上面也同样贴满标语大字报。   猴子见林百顺神情挺冷,也不再理会他,林百顺正看着,一个带着高帽子的女人弯着腰,提着水桶从楼上下来,走到边上,将水桶放下,开始拖地。   林百顺觉着这身影有些熟悉,女人头上的高帽尖尖的,胸口还挂着块木牌,木牌很大,超过了她的身体,这让她拖地的行动很不方便,不得不费更多的力气。   “宋老师!”林百顺禁不住叫出来,宋老师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依旧吃力的拖着地。   “什么宋老师!”猴子轻蔑的厉声说道:“这里没有什么宋老师,只有特务宋吟歌!”   “特务?”林百顺非常惊讶,猴子冷冷的哼了声,他还没开口,莫顾澹从边上的房间出来:“她是受日本熊机关派遣,打入我党内部的特务!早在延安审干时,便有群众举报,可被她的同伙压下来了,一直是控制使用人员。   林百顺,你没有想到吧,这样一个危险的特务,居然哄骗了我们三年,要不是文化大革命,她还能隐藏起来!还要继续蒙蔽群众!毒害青少年!”   说到这里,莫顾澹扭头对宋老师呵斥道:“宋吟歌,你是不是?!”   宋老师的背影迟缓的凝重下,慢慢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的答道:“是,我是该死的日本特务,毒害了很多青少年!”   “你要认真改造!不许乱说乱动!”莫顾澹说完之后,很随意的说:“继续改造!”   宋老师沉默的转过身,继续拖地。林百顺倒吸口凉气,这宋老师居然是日本特务,延安审干,历史书上怎么没提?应该是延安整风吧。随即他又想到,既然有群众揭发,组织上怎么没查出来?怎么让她继续隐藏起来?   林百顺糊涂了,不知道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教室里忽然传来激烈的争吵,林百顺听出来了,一个是殷柔柔的声音,另外则有好几个声音,他忍不住咬紧嘴唇,看来事情不是那么顺利,可勇子和金刚还在校外等着的呢。   林百顺悄悄看看三楼,三楼比较安静,好像没有人受审,他当然不知道,为了明天的批判大会,今天就没有再审问这些小流氓小地痞。   教室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林百顺的脸色越来越差,频频向那边张望,莫顾澹和猴子却神情自若,丝毫不担心着急。   半个多小时后,殷柔柔气冲冲的出来,随手砰的将门关上,林百顺的心一下沉下去了,莫顾澹和猴子嘲讽的看着殷柔柔,莫顾澹鄙夷的骂了声:“叛徒!”   “你们才是叛徒!”殷柔柔反击道:“你们背叛了党和的方针政策!你们才是真正的叛徒!”   莫顾澹和猴子没有反击,殷柔柔和林百顺到了楼外告诉林百顺,单倥拒绝放人,不过,殷柔柔告诉他,昨天抓回来的人还没有挨打,审问比较温和。   林百顺稍稍松口气,向殷柔柔道谢后,脸色阴晴不定的看着教学楼。殷柔柔对单倥他们更加不满了,没有任何证据便将人抓起来了,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勇子和金刚在外面早已经焦急不堪,看到林百顺出来,俩人赶紧迎上去,林百顺将情况告诉了他们,俩人听说他们还没有挨打,这点安慰丝毫不能缓和俩人焦急的心情。   “妈的!干脆冲进去,把人抢出来!”金刚恨恨的看着九中的校门,校门口的几个红卫兵正注意着他们,金刚就不明白,傻雀他们怎么就被抓住了。这两年,傻雀还是比较安静的,自从跟着瘦猴去卖皮箱后,好像明白了一些道理,在外面惹事打架也少了,连上次公安局的严打都没找上他,怎么就忽然被红卫兵抓了呢?   勇子当然就更想不明白了,瘦猴以前虽然爱打架,跑去堵过别人校门,可同样是在卖皮箱后,一下转变了很多,打架少了,在学校表现也好多了,怎么就当流氓给抓了呢?   “先别冲动,”林百顺连忙阻止,到目前为止,还没谁敢与红卫兵发生公开冲突,红卫兵的势力太大了,而且有最高层的支持,现在谁敢惹他们,他们若真的公开冲进去抢人,恐怕就算将人抢出来,公安局也就要介入了,结果更糟。   “可,……,还有什么办法?!”金刚急得脖子都粗了。   勇子牙关同样咬得紧紧的,他也很想冲进去,将人抢出来就走,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作。   金刚看出勇子的犹豫,有些焦躁的叫道:“怕个屁,昨晚咱们不是收拾了一次!今儿照样再收拾次!”   林百顺闻言有些惊讶,连忙问怎么回事,金刚正要解释,勇子连忙插话:“今儿可不是昨天,这是人家的学校,再说了,就算要抢人,也得把弟兄们都找来,还得问问公公是什么意思。”   “公公胆小,”金刚摇头说:“他出身不好,什么事都放不开,要问他,肯定不会同意的。”   金刚点中了楚明秋的死穴,勇子没有反击,可他从心底里不认为楚明秋胆小,楚明秋什么人,七岁就敢开工厂,八岁开始倒腾黑市,九岁上附一中打架,敢斗街道办敢插人,这样的主会胆小吗?他要胆小,昨晚敢收拾那些根红苗正的红卫兵?!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56章 八月血(十三)   勇子将这些年楚明秋干过的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越发不敢认同金刚的抱怨,他摇头决然的对金刚说:“别瞎说,公公要是怕事的主,昨晚他敢干那事,咱们先回去,问问他的意思。”   林百顺更加好奇了,他们昨天干了件什么事,于是追着俩人过来,缠着金刚问,金刚被纠缠不过,将昨晚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   林百顺惊讶得不知该说什么好,自从工作组败退后,再没有谁敢直接挑战红卫兵,朱洪名气那么大的人,听说红卫兵要抓他,也只能落荒而逃,唐刚被打了个半死,现在还在家躺着疗伤。学校里胡同里,红卫兵想收拾谁便收拾谁,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谁都不敢反抗,谁都不敢阻止。   可就在昨晚,红卫兵们第一次被人收拾了,被狠狠的收拾了!   “他,...他们就服软了?!”林百顺震惊得有些结巴,金刚很得意的点点头:“就那几个小肉蛋,要不是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根本不用公公出手,我们就收拾了,妈的,轮得到他们猖狂!”   勇子昨天从头到尾都参与了,对整个事情的经过了解得更清楚,此刻听着金刚在那自吹自擂,忍不住嘲讽道:“你刚才不是还在说他胆小吗?这时候又吹起来了!”   金刚略微有些尴尬,嘿嘿干笑两声,勇子叹口气:“公公做事动脑子,不像咱们,就知道打架,不会动脑子。”   “那些红卫兵不会来报复吧?”林百顺有些担心的问,勇子摇摇头:“肯定不会,公公告诉他们,说我们是四十五中的什么红星纵队的,金刚是他们学校毛泽东思想战斗队的,咱们也成了红卫兵,他们敢来吗?”   勇子和金刚想起来便忍住乐了,暂时将瘦猴傻雀的事抛到脑后,林百顺开始还笑嘻嘻的,过了会,他忽然叫起来:“对啊!勇子,咱们就以四十五中红星纵队的名义向单倥他们要人,他们要敢不给,咱们就冲进去抢人!你们看行不行?”   笑容凝固了,勇子和金刚面面相窥,好一会,金刚才一拍大腿:“着啊!勇子,我看这招行,狗日的,红卫兵了不起啊,我们也成立个群众组织,群众组织对群众组织。”   勇子想了想,也觉着可行,不过,他还是小心点先去问问楚明秋,这些年下来,胡同里都知道楚明秋能打,可只有他身边的人知道,他真正厉害的是他的脑子。   三人没有去楚家大院,依旧赶往林家,到林家时,天已经灰蒙蒙的了,天边的彩霞已经淡了,院门口上挂着白花,院子里与中午时已经完全不同,整个成了白色的世界。   梅树上挂着白色纸条,房间门楣白纸敷面,窗户被白纸蒙上,客厅正中,林晚父母的照片上披着白花白纱,院子里的两口棺材上,同样挂着白花,披着白纱。   这个白色的世界,阴森森的,让人禁不住起鸡皮疙瘩。   林晚已经好些了,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裙子,袖子尾端用别针别了条黑纱,叶冰雪陪着她在客厅里喝粥,楚明秋则在院子里准备着明天出殡的东西。   看到三人进来,楚明秋就知道事情没办成,瘦猴傻雀他们没能捞出来,他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这个结果,他已经料到了。   几个人没有进屋,金刚迫不及待的将事情讲了一遍,刚说了几句,可他没有进校,说了几句便说不清楚了,勇子打断他,让林百顺讲,林百顺将他进校后看到和听到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其中包括特务宋老师的事也都讲了一遍。   楚明秋对葛兴国和殷柔柔另立山头很感兴趣,可林百顺说不清楚,只是将《新九中公社宣言》的主要意思说了一遍,再多的细节便不知道了。   “这新九中公社挺有意思,百顺,你回去后好好打听下,有多少人,主要主张是什么,搞过哪些活动,成员的身份是什么,所有的事,尽量详细。”   林百顺点头答应下来,他有些纳闷的问:“公公,你说,他们为什么要针对朱洪,却对我和韦兴财没什么,今儿我可是壮着胆子进校的。”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好久,红卫兵针对朱洪的动作已经有好几次了,却从未对他和韦兴财采取过行动,他和韦兴财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看到有人来,叶冰雪和林晚也从房间里出来,叶冰雪提来水瓶,林晚端来几个茶杯,林晚紧靠着楚明秋坐下,手紧紧的抓着楚明秋的胳膊。   “对呀,公公,你说说,这是为什么?”叶冰雪也饶有兴趣,叶冰雪兄妹都在十一中念书,运动一开始,书痴叶书记便在四十五中被打倒,他们兄妹也就失去参加红卫兵的机会,而且很快成了运动的对象,不过,兄妹俩在学校人缘还不错,没被批判过。   “这个,”楚明秋沉凝下冲林百顺笑了笑:“我就直说了,他们针对朱洪,是因为,他们原来便嫉妒朱洪,朱洪出身好,成绩好,政治上积极,记得初三时,班上发展第一批团员,胡同子弟中,就朱洪榜上有名,差点将莫顾澹给挤下来,你说,这能不让他们记恨!”   “就为这!”林百顺皱起眉头,他有些不相信,朱洪成绩好表现好,争取进步难道错了?   “你可别小看了这个,”楚明秋叹息着说:“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这对联很简单很直接也很操蛋!”   说到这里时,林晚忍不住皱了下眉头,若换在以前,说不定便要打断楚明秋,可今天她只是皱了下眉头,心里却觉着这话还是有点顺耳。   “可这对联,怎么说呢?”楚明秋略微想想:“其实,这对联简单粗暴直接,揭开了过去十年的政策,你们想想,在过去十年,干什么不问出身?几乎没有,可这对联是冲谁去的呢?我这样的黑五类狗崽子?绝对不是,我这样的人,已经被封杀了,不能上学,不能入团,不能入党,没有出路,最好的出路恐怕就是收破烂了,这种工作,他们自然不会瞧上眼。   那么他们是针对谁的呢?自然是针对你,勇子,朱洪这样的,出身好,政治上没污点,历次政治运动都整不倒你们,从整个社会的层面上看,便是针对,工人农民小知识分子,针对这些人的。”   楚明秋喝了口水,略微停顿下,让他们有时间思考,跟上自己的思路,然后才自提一问:“那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作呢?”   “对呀,为什么要这样作呢?”叶冰雪也纳闷的问道。   “其实,说穿了也简单,为了权力。”楚明秋说:“红色江山代代传,传给谁?谁最可靠?自然是自己的儿子,难不成传给你,传给你了,他们的儿子怎么办?所以,中央才一再提接班人问题,才一再强调要培养接班人。”   “什么才是合格的接班人?简单的说,便是又红又专,红,便是入团入党;专,便是学习好,成绩好;入团入党,这好说,他们的身份摆在那,很容易;可专就不好说了,得看成绩,考试成绩,所以,他们才要废除高考,用政治表现来确定谁上大学,可这政治表现谁说了算?朱洪和莫顾澹竞争入团,最后莫顾澹赢了,为什么他会赢?结论不是很简单吗。”   林百顺叹口气,楚明秋本想继续进一步说说这文化大革命,可转念一想,还是不要说这些,这些对他们来说,还是太震惊惊悚了。   金刚听着觉着好玩,他从来没想过上大学,什么又红又专,什么高考,与他有屁关系,他现在关心的是怎么将瘦猴傻雀他们捞出来。   楚明秋刚说完,他便迫不及待的问:“公公,林百顺刚说,我们也成立个群众组织,就你说的那什么红星部队,以这个群众组织的名义向九中要人,你看行不行?”   说完他有些紧张的盯着楚明秋,勇子苦笑着纠正道:“是红星纵队!”   “对,对,是红星纵队,红星纵队。”金刚连声道。   楚明秋没有开口,叶冰雪则有些兴奋,嘀咕着要灭灭红卫兵的威风,楚明秋皱起眉头,他没有忘记昨晚的事,不过,这两天实在太忙太疲惫,整整两天没睡觉了,让他无暇思考一些事。   “你快说说行还是不行啊!”叶冰雪催促道:“我觉着这是好主意,凭什么就只能他们革命,不准我们革命!”   林晚很紧张,侧脸看着楚明秋,这张脸明显有些疲惫,眉头稍稍皱着,下颌有几根短短的胡须,身上有股汗味,她觉着这股味道好闻极了,让她有点陶醉。   从叶冰雪的反应看,楚明秋知道,红卫兵实行的严格身份认定,以及他们的张扬,已经让很多人不满,这股怨气已经积累了不短时间,就等待一个宣泄口,如果,勇子他们成立另外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只要不限制身份,放开身份这道门槛,那么肯定能吸引大批人参加,特别是那些干部子弟不多的平民学校。   可成立这样的群众组织会有哪些问题呢?楚明秋必须掂量,勇子是他的朋友,他不能让他冒无端危险。   “你就说行还是不行?!磨叽……?”金刚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   金刚还没说完,便被勇子制止:“让公公好好想想,着什么急!”   楚明秋苦笑下摇摇头:“行倒是行,不过,我建议再等等,而且到时候起个什么名称,也得好好琢磨琢磨。”金刚正要开口,楚明秋冲他摆摆手:“你听我说完,现在全市中学生只有一个红卫兵组织,那就是红卫兵,这个红卫兵组织全是,没有平民子弟的组织,你们和葛兴国殷柔柔不同,葛兴国殷柔柔就算从红卫兵中分裂出来,可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干部子弟的内部矛盾,所以,不会对他们怎么样。   但你们不同了,就像朱洪那样,一旦你们成立新组织,他们就会像针对朱洪那样针对你们,特别是第一个这样的组织,他们会把这看着是对他们权威的挑战,会全力围剿。”   “那有什么!那就打吧!”金刚觉着没有什么,到时候,谁拳头硬谁说了算,就凭那些小肉蛋,谁挡得住他的拳头。   “人家就不跟你拼拳头,”楚明秋再度摇头说:“人家动用的是权力,让公安局来对付你,你怎么办?”   金刚楞了下,随即叫道:“凭什么!凭什么!我们也是群众组织!”   楚明秋嘲讽的看着他:“你说是,人家说不是,谁说了算?现在红卫兵已经成了革命者的代名词,要想挑战他们的正统地位,可能要付出极大代价。”   “革命不可能没有牺牲吧。”金刚憋出来一句话,勉强分辩道。   “但可以尽量少付出代价!”楚明秋打断他说,金刚有些焦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瘦猴和傻雀大渣子他们还在红卫兵手里,如果不成立这样的组织,怎么才能把他们弄回来?”   “成立了就能救出来吗?!”楚明秋尖刻的反问道,金刚肯定的点头头,林百顺说:“学校里人不多,而且明天他们要开什么大会,学校里肯定只有很少几个人,我们……”   “没那么便宜,”楚明秋摇头说:“四中八中九中,还有六中十一中,这些学校的干部子弟一向互通消息,而且他们最厉害的武器不是他们自己,是他们的父母,他们父母掌握的权力。”   “那瘦猴他们怎么办?”勇子也问,楚明秋想了下对林百顺说:“你想办联系上委员,让他给瘦猴傻雀传个话,让他们挺住,不要硬扛,我再想想,有什么招可以把他们弄出来。”   楚明秋还真没想出招,怎么将这几个家伙弄出来,红卫兵的势力太强了,和他们正面冲突,他实在没把握,这一个不好,可能要将所有兄弟都陷进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57章 八月血(十四)   勇子和金刚只得遗憾的回去了,楚明秋实在累了,到后院小睡一回,让叶冰雪陪着林晚在院子里,今儿一天,间或有人悄悄前来,他们多是林健文的同事,林家的朋友,还有林晚妈妈的同事,他们都是单独过来,说上两句话,便悄悄走了。   天完全黑了后,又来了几个人,这几个人都是林健文的学生,他们不约而同在晚上悄悄过来,简单拜祭之后,便悄悄走了。   “叶姐姐,你回去吧,你在一天了,家里人该着急了。”林晚低声对叶冰雪说,叶冰雪抱着她瘦削的身子,轻轻摇头说:“我给家里说过了,这两天不回去,林晚,今后你怎么办呢?”   叶冰雪说不回去,让她心中稍稍宽慰,可叶冰雪一提起这事,她的心又彷徨起来,叶冰雪感受到了,心中有些后悔,连忙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公公肯定有办,对了,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月光下,林晚的脸上腾起一片绯红,就像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娇羞无限,没容她分辩,叶冰雪又说:“公公这人呢,挺好,家世好,有才能,人也好,是最好的选择,不过呢.……”   林晚听着正高兴呢,听到这个不过,她一惊连忙问:“不过什么,啊,你说不过什么?”   叶冰雪一下乐了,在林晚脸上轻轻拧了下:“哈,这下你不能否定了吧!”   林晚羞涩的低下头,随即有些害羞的问:“你说他怎么啦?”   叶冰雪笑了笑,低声在她耳边说:“不过,他这人太聪明太出色,所以,恐怕很难被女人控制。”   林晚轻轻松口气,这世界她已经再没亲人了,现在最大的依靠便是楚明秋,再说,她爸爸生前也说过,楚明秋是个好孩子,至于控制,她早就知道她控制不了他,关键时刻,他从不考虑她的意见,就说那次在文化宫打架,自己跑了,可他依旧不闻不问,冲进小树林中。   女孩早熟,对爱情的向往也早于男孩,这是生理决定,哪个时代都一样。林晚已经算迟钝的了,今儿叶冰雪给她点破了,她也不再分辩,算是默认了。   “可,他喜欢我吗?”林晚想着有些揣揣不安,叶冰雪轻轻笑了笑:“傻瓜,他要不喜欢你,会这样帮你?”   林晚听着心里甜滋滋的,俩人在月光下悄悄聊着,看着林晚心情稍稍舒缓,叶冰雪也渐渐放心,楚明秋悄悄告诉过她,让她无论如何要留下,林晚的情绪不稳定,楚明秋担心林晚干傻事。   第二天,楚明秋早早就起来了,今天出殡,按照习俗,出殡之前还有很多事要作准备,六爷出殡时,全家整整准备了一天,仅仪式程序便有十几个,但今天却不行,楚明秋只是简单的选了三四个,林家没有男孩,林晚自然只能担起捧灵摔盆的担子。   快九点时,街道干部带着火葬场的一辆卡车过来,街道干部指挥着几个工人将两副棺材抬上车,根本不管楚明秋拟定的程序。   “这些都是四旧,封建的东西!不准作!”街道干部拉下脸严厉斥责,楚明秋没有开口,从林晚手中接过泥盆,使劲摔在地上,扯着嗓子吼了声,才让工人进来抬棺材。   街道干部脸色阴沉,可看看院子里两副无声的棺材……   工人开始还有点不满,在得知死去的是林晚的父母后,他们禁不住叹口气,再没说什么,看着林晚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   沿途林晚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抓着楚明秋的手臂,目光都不敢看面前的两口棺材,可她也不敢看街上,街上到处都是红卫兵,红卫兵们唱着雄赳赳的战歌,举着各色旗帜,蹬着锰钢自行车呼啸而过。   除了红卫兵们,另外还有一些人,这些人穿着各色服装,年岁都不算大,被反捆着在红卫兵的推攘鞭打下,向前走。一个被捆着的小子一瘸一拐的跟不上,摔倒在地,几个红卫兵呵斥着冲上去,挥起皮带便打,那小子在地上不住翻滚惨叫,红卫兵更加生气了,皮带舞动更快。   卡车呜叫了两声,红卫兵们让开了,卡车驶过,车厢上的工人默默的看着,那个始终怜悯的看着林晚的老工人轻轻叹口气。   楚明秋心眼一动便开口问道:“叔叔,你们最近忙吗?”   “忙,怎么不忙,这么大个燕京,又碰上这样的事,每天要死多少人,孩子,这也是红卫兵打死的吧。”   楚明秋点点头:“她爸爸是,妈妈是自杀。”   “唉,”老工人叹口气:“前些日子,我们才烧了一家,一家子,五口人全死了,最小的小子才六岁。”   “六,六岁!”叶冰雪有些口吃,老工人叹口气:“自杀的,说在学校被批判,受不了了,两口气回家自杀,可又丢不下孩子,干脆一家人全死了。”   楚明秋闻言也禁不住叹口气,老工人看着林晚说:“姑娘,可千万要想开点,这好死还不如赖活着,这日子,咬咬牙,挺挺就过去了,别干傻事。”   “你说,这红卫兵打死人,怎么警察也不管管,就让他们这样干!”边上另一个中年人说道。   “就是,上次送来的那女人,脸都被打烂了,浑身都是血,也不知道家里知道不知道,就给烧了。”   “叔叔,难道家里不知道,你们也烧?”楚明秋惊讶了,这死者要进火葬场火化,必须要有公安局或医院开的死亡证明,火葬场才能烧,否则是不能烧的,六爷那么隆重的葬礼,最后也是医院开的证明,墓地才给埋的。   他们去的这火葬场可不是八宝山火葬场,燕京不是每个区都有火葬场,城内的老四区没有火葬场,火葬场都设在郊区,他们要去的是设在淀海的草甸子火葬场。   “现在不比从前,公安局都不管,红卫兵将人拉来,或者通知我们去拉,我们不能不去.领导向上面反映,上面说要支持红卫兵的革命行动。”   几个工人几乎同时叹气,他们多数在火葬场工作十多年了,这样的事情还从未见过,红卫兵带来的有些尸体,连名字都不说,就要他们烧了,开始他们还抗议,可上级却让他们支持红卫兵,他们也就只能照办。   叶冰雪和林晚听着脸色煞白,从胡同口,又涌出一群红卫兵,他们押着几个小流氓雄赳赳气昂昂的朝工人体育场奔去。   “……,彻底清算过去十七年的错误路线,彻底肃清文化教育战线上的封资修余毒,对那些坚持封资修的当权派,要坚决执行无产阶级专政..”   喇叭里传来的声音依旧慷慨激昂,数百个从各校抓来的小流氓小地痞跪在主席台不远的地方,每个人都带着高帽,胸前挂着木牌,木牌上的罪名根据他们交代的罪行而拟定的罪名。   “老实点!”   背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厉喝,瘦猴不敢再动,坚硬的水泥地,让他的膝盖隐隐生疼,铁丝深深的勒进颈后的肉中,迫使他不得不将头尽量向下,以便木牌贴近地面,以便让后颈松弛下。   傻雀和瘦猴是在从游泳馆回来的路上被抓进九中的,红卫兵本来没有冲俩人来,而是冲大渣子来的,他们俩人上去阻拦,结果被红卫兵一股脑抓进去了。   进去以后,他和傻雀还没受什么罪,大渣子就惨了,被几个红卫兵暴打一顿。要不是有人进来制止,说他们今天还有大用,大渣子有可能被打死。大渣子后来说,那几个红卫兵曾经被他拦过,不过,他们说了是公公的朋友后,他就没再难为他们了,所以他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打他。   昨天晚上,有人递话进来,让他们咬牙顶住,楚明秋他们正在想办解救他们,这让他们有了几分底气,可今天早晨,红卫兵们将他们从劳改队里提出来,不由分说便给他们挂上木牌,将他们押到这里。   “红卫兵小将们!”一个嗓音有些尖细的女人在讲话,她声嘶力竭的叫嚷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取得了巨大的胜利!我代表伟大领袖向你们表示祝贺!”   随着这句话,整个体育场被点燃了,遍布各看台的红卫兵们疯狂高呼“万岁!”,瘦猴想要看看是谁在讲话,可他不敢抬头,只能悄悄向侧面看,目光只能看到边上的傻雀,根本看不到其他,傻雀同样将头埋得深深的,让木牌下沿抵在地上,努力调整颈后铁丝的位置。   红卫兵没有让他等多久,很快,另一个尖锐高亢的女声便叫道:“向江青阿姨学习!” 全场数万人齐声高呼:“向江青阿姨学习!” “向江青阿姨致敬!” “向江青阿姨致敬!”   前面那个尖细的女声也叫道:“向红卫兵小将学习!向红卫兵小将致敬!”   于是红卫兵们更加激动了,学习致敬的欢呼声响个不停,过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尖细女声接着讲话,瘦猴听了几句便听不下去了,努力弯腰的结果是,脖子上的痛疼减轻了,可腰上和膝盖又叫他受不了。   水泥地干硬,膝盖支撑在地上,时间一久,膝盖便疼得厉害,汗珠大颗大颗的落下来,渐渐的将面前的水泥地打湿了一团,他心里祈祷着让这批判大会赶快结束。   批判大会继续进行,又换了个男人在讲话,瘦猴觉着膝盖越来越痛,他悄悄的挪动了下,想要活动下膝盖,这个动作立刻被警惕性极高的红卫兵发现。   “啪!”   背上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瘦猴忍不住一咧嘴,身后传来红卫兵的叱骂:“叫你不老实!叫你不老实!”   随着叱骂,皮带一下一下落在他身上,瘦猴开始还努力跪正,可皮带依旧一下下打在背上,他干脆顺势躺在地上,卷曲起身体,头尽量向胸前低下,这样可以稍稍保护下面部,至于身体其他部位,就顾不得了。   红卫兵边打边骂,喝令他起来,瘦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在心里发狠,要么你狗日的打死老子,只要老子不死,老子跟你们没完!   从眼缝中看去,傻雀也被打倒了,两个红卫兵围着他狠打,傻雀不像他这般咬着牙受着,不断发出惨叫,那边又传来大渣子的惨叫声,瘦猴忍不住皱起眉头,傻雀和大渣子不是这样窝囊的人,他忽然明白了,他们这样叫是想引起主席台上的中央领导的注意,于是他也开始惨叫起来,声嘶力竭的叫起来。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主席台上的中央领导就像没听见似的,依旧在不急不慢的讲话,好像根本没看见,就在主席台一侧,正发生的暴行!   葛兴国和殷柔柔在主席台对面的人群中,他们将新九中公社的旗帜树得高高的,可他们的旗帜在众多红卫兵旗帜中,是那么不显眼,尽管他们的位置正对着主席台。   殷柔柔咬着嘴唇,默默的看着主席台一侧正在发生的事,她扭头看看葛兴国,葛兴国的神情同样严肃,目光不住闪动,殷柔柔知道他的内心正在进行复杂的交战。   “难道我们错了?!”葛兴国的心里非常痛苦,眼前的发生的一切,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主张,中央首长都不管,说明这样的行为,上面是支持的,可如果他们对了,那么他就错了。   殷柔柔的神情同样复杂,她的想与葛兴国大同小异,可她想得更多,今天大会结束后,回去单倥势必对新九中公社进行围剿,新九中公社本就人少势单,眼前发生的一切,势必造成公社成员思想波动,再受到围攻,恐怕好多人的思想便会动摇,会脱离新九中公社,新九中公社就会彻底沦落为少数派。   殴打还在继续,白晃晃的水泥地,渐渐蒙上了一层血红,灼热的空气中,混杂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受到这股血腥味的刺激,会场上的情绪越发高涨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58章 惊变(上)   岳秀秀从政协大楼出来,抬头看看明晃晃的阳光,忍不住低低叹口气,身后传来包德茂的低低的笑声:“六奶奶,有子若此,您还烦什么?!”   岳秀秀回头,脸上习惯性的浮出笑容,四周没有其他人,随即又叹口气,刚才政协传达了文件,十一中全会胜利闭幕,公开发表了全会公告。   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政协的工作也全面转入文化大革命,每天都是政治学习,听上面作报告,八届十一中全会在燕京召开期间,政协的工作便围着全会进行,特别是《炮打司令部》 一文发表后,政协便与全会同步,十一中全会当天的讨论内容,政协当天便传达,第二天便讨论,各小组分别开会。   人民日报在八月九日刊登了《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这个决定共有十六条,因此习惯上称之十六条,这个决定公布之后,燕京市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游行,全市共有数百万人上街游行庆祝。   今天人民日报又发表社论《学习十六条,熟悉十六条,运用十六条》,在社论中,进一步明确了,十六条是文化大革命的纲领性指导文件。   在十一中全会中,中央进行了组织调整,已经被揪出来的甄庞等反党分子,被撤销了职务,扩大了中央政治局常委,常委名额增加到十一人。   令人全国人民震惊的是,刘少奇在中央的排名从第二位落到第八位,林彪的排名则上升到第二位,原来有的七八个副主席,被林彪一人取代。   这个变化实际上是向全国人民宣告,林彪将成为最高领袖的主要助手和接班人,取代了刘少奇的位置。   这个变化让普通老百姓震惊,可对岳秀秀和包德茂来说不算什么新闻,《炮打司令部》 一文出台后,政协所有人都知道了,刘少奇邓小平完了,文化大革命的目标是他们。   “得子如此,夫胡何憾!”   包德茂站在岳秀秀身边,略微感慨的叹道,当初刚开始收拾甄书记时,他看出有一场新的运动,但不清楚运动的目标和目的,可楚明秋却一口断定是针对太子的,当时他并没有相信,可随着运动的发展,他越来越相信这个结论了,今天,这个结论终于得到证实了。儿子的出色表现让岳秀秀更感到骄傲,几个月以前,楚明秋便告诉了她这个结果,那时候恐怕全国人民都还蒙在鼓里,现在不过证实了他的判断。不过,得意归得意,岳秀秀在外表上丝毫没敢表露出来,她在市政协工商组参加批判修正主义讨论,这个所谓的批判修正主义讨论,实际上便是批判刘邓的讨论会,之所以用修正主义代替,那是中央还没真正点刘邓的名,只要一点名,这个会议立刻转变为批判刘邓的大会。   岳秀秀的批判发言是楚明秋帮着草拟的,这批判发言内容很温和,是从工商角度出发,批判刘少奇的物质刺激政策,对邓小平只是淡淡的一笔带过,为什么这样作,楚明秋也告诉过她,刘少奇是死定了,邓小平则不一定,有可能将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对这个判断岳秀秀没作丝毫询问,她对文化大革命以来的一些现象也看不明白,她听说过红卫兵打人,甚至打死人,可她没有亲眼见过,不过,楚明秋告诉过她,这些都是真的,而且还告诉过她,楚家很可能被抄家。   对这个判断岳秀秀不太相信,她认为自己虽然在五七年犯了错误,可楚家终究在燕京在全国医药界都是有影响力的,国家再怎么也不可能让红卫兵随便抄了楚家。可怀疑归怀疑,她也没管楚明秋在家里的坚壁清野活动,家里但凡贵重的东西都被楚明秋收起来了。   红卫兵运动越来越高涨,岳秀秀也开始担心起来,难道楚明秋的判断会再次被证实,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岳秀秀又叹口气,包德茂有些诧异,感觉到她心里有事:“怎么啦?还有什么事是小秋处理不了的?”   “唉,”岳秀秀终于开口了:“他哪能都处理得了,老爷子,我也不瞒你,家里现在一堆烂事,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解决不了。”   包德茂有些惊讶,连忙追问,在他看来楚明秋无法解决的事已经很少了,更何况还有个老辣的岳秀秀,他倒很想知道,这母子俩都解决不了的事,都是些什么事。   其实包德茂最近也很郁闷,他的退休报告春节后便交上去了,上级先说三月批下来,后来推到五月,再推到六月,到七月时,干脆告诉他,现在正开展文化大革命,领导实在忙不过来,让他再等等。于是他退休的事便挂起来了,每天还得老老实实来上班,还得义愤填膺的批判太子,这让他非常郁闷。   岳秀秀再度叹口气,将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包德茂。   这些天,事情不断,林家的事还没忙完,先是瘦猴和大渣子出事,在批判会上被红卫兵打个半死,他们的父母去将他们抬回来时,俩人浑身上下几乎就没一块好地方,全身是血,送医院,医院居然不收,楚明秋连夜熬制了楚家药膏给俩人敷上,现在俩人还躺在床上,每天都要换药。   楚宽远和小八也出事了,金兰和小霞死后,楚明秋让楚宽远和石头躲进山里,可俩人坚决不愿,在淀海躲了几天,便悄悄回来了,俩人都红眼了,也不管什么生意了,暗地里袭击那些落单的红卫兵,每次都将那些红卫兵打得头破血流,不过,好在他们还没完全丧失理性,没有闹出人命来,所以,还没引起派出所的注意。   相比楚宽远,小八则更让岳秀秀操心,停课闹革命一开始,楚明秋便让小八回来,小八回来了几天,后来又回校参加运动,从七月中旬,他便再没回过家,整天待在学校,前两天,城南区老刀忽然过来,说小八被红卫兵抓走了,楚明秋和勇子虎子全赶过去了,几个人正在那边商议,怎么将小八抢出来。   “这穗儿也出事了,”岳秀秀说:“皮具厂有人贴出大字报,说他们为了私利导致国家损失了数十万外汇,要求将他们清除出工人阶级队伍………”   当初,为了拉杆箱,楚明秋使计,让几个人全进了皮具厂,可长时间的谈判耽误了时间,无法完成一万件皮箱,港商生气之余,写信向外贸局告状,外贸局调查了一番,最终也不了了之。   此外,田婶几人进厂之后,便是熟练工,工资定级比普通工人高,这又引起一些工人不满,此刻有人借机发作,上级很快作出处理,对他们作出区别处理,右倾分子的老婆田婶、国民党特务的老婆穗儿和逃亡地主黑皮爷爷被开除,宋三七被降级降薪,好在豆蔻和水莲依旧还在厂里干临时工。   包德茂听完后也忍不住叹口气,这确实是一堆烂事,楚明秋根本无法解决:“唉,车到山前必有路,总有办法的,六奶奶,小秋不是个普通孩子,还是那句话,龙困浅滩!”   包德茂说着摇摇晃晃走了,岳秀秀四下看看,没有看见三轮车,看看离得不远的公共汽车站,她迟疑半晌还是没过去。平常她都乘公共汽车,可这段时间,她宁肯坐三轮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现在乘车都要问出身,出身不好的,要么不准上车,要么不准坐座位,即便空着也不准坐,所以现在,她干脆不乘公共汽车,就坐三轮车。   岳秀秀在附近等了一会,依旧没有等到,这让她有些奇怪,平常燕京的三轮车不少,多数都空着,今儿是怎么啦?三轮车的生意怎么忽然变好了。   她决定到前面的商店门口去看看,平时那里有不少三轮车在那等着。从政协门口到商店要拐过一个街口,岳秀秀还没到街口,从对面便驶过来一辆三轮车,岳秀秀心中一喜,正想扬手,便看见后面坐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神情紧张,不断向后看。   岳秀秀举了一半的手又垂下来,随即后面又过来两辆三轮车,上面同样坐着女人,同样的神情紧张,其中一个看得出来,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岳秀秀很失望,没有多想,依旧继续向商店那边去。   转过街口,前面不远便是商店,这里的人流比较多,岳秀秀小心的避开迎面而来的人,她依旧没注意到,迎面过来的人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   快到商店时,岳秀秀才注意到,商店门口有一群红卫兵,这些红卫兵正对进出商店的顾客进行检查,一些女人被拉到一边,红卫兵拿起剪刀给将她们的头发剪掉,还有几个红卫兵手里拿着尺子和斧子,一对男女被红卫兵拦下,红卫兵拿尺子量了下他们的皮鞋,就将他们拉到一边,把他们的鞋子脱下来,男人的皮鞋前面剁了一斧,在他漂亮的火箭皮鞋前面开了口子,女人的皮鞋则被敲掉高跟,变成了平底鞋。   除了鞋,另外还有几个红卫兵则拿着针线,看到穿旗袍的女人便测量下她们的开衩高度,要是超过了膝盖便将上面一截给她缝上。   岳秀秀还是没看明白,她正想找个人问问,这是怎么啦?两个红卫兵便到了她面前,红卫兵略微打量下她,便让她到边上去,岳秀秀这才注意到,边上已经有一群女人在那等着了。   “红卫兵小将们,这是怎么啦?”岳秀秀纳闷的问,红卫兵厉声呵斥:“少废话!到那边等着!你们这些资产阶级阔太太!”   岳秀秀不敢争辩,到那边和女人们站在一块,低声问身边的女人发生了什么事,女人愁眉苦脸的说她也不知道,她不过是来逛逛,没想到碰上这样的事。   女人打量下岳秀秀,岳秀秀今天没穿旗袍,而是穿的一件短袖便装,下身则是条长裙,长裙一直到脚踝,脚上却是双漂亮的绣花高跟鞋,头发略微有点卷曲,卷曲幅度不大,耳朵上带着珍珠耳环,这是她带的唯一一件首饰。   女人看出岳秀秀好像有点身份,便请岳秀秀去问问,到底怎么啦?岳秀秀想了下也觉着该问个明白,于是她拿出工作证,对边上的一个女红卫兵说道:“红卫兵小将,这是我的工作证,我能问问吗,让我们在这作什么?”   女红卫兵上下打量下岳秀秀,接过工作证,扫了一眼便扔回给岳秀秀:“哼,你们这些资产阶级的阔太太,告诉你们,高跟鞋,烫卷发,高开衩的旗袍,这些都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是四旧,是不符合社会主义生活方式的,必须全部消灭!你们同意吗?!”   岳秀秀笑了,连连点头:“是这样啊,我当然支持!红卫兵小将,你看我这哪些是不符合的,你说我改。”   红卫兵仔细端详下岳秀秀:“你的问题不大,高跟鞋的鞋跟去掉,头发稍微有点卷,去拉直,嗯,耳环摘掉,还有,指甲上不能再抹指甲油。”   岳秀秀爽快的点头:“行,没有问题。”说着她将耳环摘下来,又将鞋脱下来,就在地上,使劲敲,很快便将鞋跟敲掉,然后对女红卫兵说:“这鞋不能穿了,我进去买双鞋行吗?”   女红卫兵有些意外,她迟疑下点点头:“行,你做得好,对这些东西要坚决抛弃,你的觉悟很高,去吧。”   岳秀秀将鞋穿上,没了高等,这鞋就像跷跷板,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岳秀秀朝店内走去,女红卫兵对那些女人大声说道:“你们要向刚才那位女同志学习,要自觉的与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划清界限,要以实际行动支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岳秀秀很快便出来了,出来时,她已经换上一双最普通的黑面布鞋,那双皮鞋就扔在商店里了。她出来之后便径直到女红卫兵那去了。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59章 惊变(中)   “红卫兵小将,你看这那有理发店?我去把这头发收拾下。”   女红卫兵不客气的说:“没事,我们待会给你理。”   岳秀秀看她不相信的模样便解释道:“红卫兵小将,对你们的革命行为我是坚决支持的,我家附近便有理发店,你要不信,你也看了我的工作证,明天到单位上来,看看我的头发是不是剪了,要没有,按欺骗革命群众论罪,你看好不好!”   女红卫兵有些不耐烦了,示威性的挥动下手中的皮带:“少废话,刚才你的表现很好,现在怎么啦!告诉你,少耍花招!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岳秀秀没有生气,现在谁不对红卫兵退避三舍,她微笑着诚恳的说:“要不这样吧,这附近那有理发店,我上那理发,理完后回来,你看看可以吗?”   女红卫兵有些生气了,她推了岳秀秀一把:“一边等着!少废话!”   岳秀秀被推了个趔趄,身后的女人们连忙将她扶着,岳秀秀还要开口,先前那女人连忙将她拦住:“大姐,别去了,你没看见她们拿着皮带吗,刚才他们还打人来着,算了吧,大不了回去再剪一次。”   岳秀秀眉头皱起来,她的年龄大了,六爷走后,她发现自己落发的速度快了,头发比不上以前浓密了,经不起经常剪,所以她想一次剪了就行。   可,这些红卫兵也太霸道了,岳秀秀心里很不高兴,女人在还身边劝解,岳秀秀叹口气,也没有再坚持,等了一会,那女人先被红卫兵拉过去,就在商店门口的一边将她烫的波浪头发给剪了。   岳秀秀急着回家,待女人剪了后,便主动上前,要求先剪,这次女红卫兵没难为她,让她过去,几下便剪了,然后告诉岳秀秀可以走了。   岳秀秀不敢再在商店门口拦车,她朝前面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等了一会,才有拦下一辆三轮车,三轮车夫看了她的头发一眼,没有多问,拉上她便朝楚家胡同过来了。   到了袁师傅的理发店门口,岳秀秀让车夫停下来,袁师傅看到岳秀秀,便不由乐了:“我说岳同志,您这也是红卫兵干的吧,得了,我再给您修修,没问题一会就好。”   岳秀秀只是笑了下,坐在椅子上,理发店里没有其他人,就她一个顾客,岳秀秀对着镜子看了看,后面的头发给剪得长短不齐,跟狗啃了似的。   “今儿啊,您这是十几个了,我说,这红卫兵怎么想起给人剪头发了,这亏得他们手段不好,要不然,这不是抢我的饭碗吗,您说是吧。”袁师傅依旧乐呵呵的开着玩笑。   “袁师傅,您可别这样说,这红卫兵要知道,弄不好会抄了你这小店。”岳秀秀说。   “抄了我这店?我这小店已经公私合营了,现在是国家的理发店。”袁师傅依旧笑嘻嘻的。   “你少在这胡咧咧!”袁师傅老伴有些不高兴:“这红卫兵是好惹的,前些天我上西四胡同,如果那学校,我的天,那红卫兵打人,就往死里打。”   “这算什么,”潘安觉着师娘少见多怪:“我那口子前几天回家,从边上的那所学校用板车拉出来几具尸体,白花花的,跟猪肉片似的,走一路血流了一路。”   岳秀秀听着依旧没开口说话,这些话不能随便接,倒不是不相信袁师傅师徒,而是出于习惯性的谨慎。理发店在前几年结合进了几位进城干部家属,这几年,这些家属陆续调走,这小店现在就剩下袁师傅老伴和两个徒弟。   “我说岳同志,这打死人,派出所怎么就不管呢?这可是人命啊。”袁师傅老伴显然很是不解。   “我哪知道,”岳秀秀谨慎的说:“这文化大革命,新东西不少,咱们慢慢理解吧。”   “这打死人总不好吧。”袁师傅老伴摇头说道。   潘安笑了下说:“师娘,这你就不懂了,这叫无产阶级专政,这红卫兵就是大闹天宫中的孙猴子,什么事都敢干!”   “什么事都敢干!”袁师傅老伴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哦,死个人就那么容易的,那是一条人命,人命,知道不!”   潘安不敢跟师娘顶嘴,他笑呵呵的分辩说:“那是,这红卫兵是忒不讲理了,你说,十小那赵老师,岳同志,就是小秋那老师,前段时间被四十五中的几个红卫兵抓去批斗,剪了个阴阳头,你说这让那说理去!”   岳秀秀闻言连忙转头问:“是十小的赵老师?!”   岳秀秀的动作让袁师傅措手不及,差点将头发剪乱,他连忙说:“岳同志,您别动,别动。”   潘安点头说:“是啊,就是赵老师,那红卫兵还打了她几个耳光,挂着个牌子,带了高帽,在学校游街呢!”   岳秀秀在心里再度叹气,她当然见过这赵老师,对她的印象非常好,而且儿子楚明秋也挺服气这老师的,没想到,她也没躲过这场磨难。   “这年头就不能当老师,”袁师傅端详着岳秀秀的头发,漫无心机的说道:“这老师以前叫什么,先生,为什么叫先生呢?就是先出生先知道,你后出生自然不懂了,人家先出生的就教你,唉,让你明白道理,少摔跟斗!   嘿,你说这帮小兔崽子,人教你还错了?!还有罪了?!这要换我,我就不教了,我不教了,你丫一个个都文盲!上厕所都不知道男女!”   岳秀秀听着忍不住噗嗤乐了,这袁师傅这张嘴,就是应了那话,剃头师傅的嘴,跟推子似的,平推过去,又油又快。   “还别说,这倒真是个招,”潘安笑道:“师傅,当年您不是说过,这手艺在手上,谁也偷不去抢不走,到了,要剪头,还得找我!”   “这就是,”袁师傅说:“我说岳同志,这就好比楚家药店,这满燕京城谁不知道,楚家药店药好,就算你是老佛爷,你也得用楚家的药,是不。”   “袁师傅,您可千万别这样说,”岳秀秀连忙打断他,再说下去就危险了:“咱们现在是社会主义,楚家药房也公私合营了,楚家的秘方也都交给国家了。”   袁师傅师傅也察觉了,连连点头:“那是,那是,现在什么都是国家的,我是说啊,这文化大革命,新玩意不少,我活了几十年,就这几个月,新东西最多,就说这四旧吧,旧书,我大字不识,肯定没有,岳同志,您家那如意楼肯定不少,您可得仔细了。”   “那是,”岳秀秀不置可否的应了声,袁师傅却没管,依旧自顾自的说着:“旧思想是什么,我这大老粗不懂,可这旧风俗、旧习惯,我就不懂了,难不成春节元宵清明,这些也是四旧?   老话不是说,过了腊八就是年,二十三糖倌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炸豆腐,二十六炖锅柔、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   难不成这些都是四旧?”   没等岳秀秀开口,潘安在边上笑道:“师傅,您还别说,弄不好啊,这些就是四旧,以后恐怕都不能提了。”   岳秀秀无声的笑了笑:“袁师傅,潘安说得对,弄不好啊,以后这师傅徒弟的称呼也得变变,以后啊,咱们都得称同志。”   “师傅徒弟也是四旧?”袁师傅眼珠子瞪得溜圆,惊讶得嘴巴都没闭上。潘安笑道:“可不是,这年头什么都可能,这红卫兵要说是,那就是,要说不是,那就不是。”   袁师傅老伴不信:“照你这样说,这天下就红卫兵说了算?我听说毛主席还给他老师写信来着,怎么,到你小子这,就数典忘宗了!”   “师娘,您可别冲我来!”潘安连忙解释:“我可没那本事,我这点本事还是师傅教的,”看着师娘的脸色稍缓,潘安又补充道:“我说的是红卫兵,万一这红卫兵要这样定,那谁也没招是不。”   这时袁师傅给岳秀秀剪完了,岳秀秀过去洗,袁师傅老伴边给她整理边说:“哼,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几千年了,都是这个理,难不成这还有变了。”   “师娘,这话您可千万别往外说去,”潘安说道:“这样让红卫兵知道了,非给你扣上顶破坏文化大革命不可,这就凭这可以把您抓到劳改队去。”   “我说说怎么啦?难不成派出所就要来抓我不成!”袁师娘很是不服气。   “派出所哪管这,哎,这要派出所还好了,这要是红卫兵抓去,那才惨,前些日子,那窦尔墩,还记得吗,就前面胡同那小子,来这理过发的。被红卫兵抓去,打得受不了了,自己偷跑出来,到派出所投案,非要让派出所把他抓起来,宁肯回牢房,也不愿再外面;这红卫兵手忒黑,抓着就照死里打。”   “那是,要换我,也照派出所跑,”袁师傅说道:“那窦尔墩,派出所抓了吗?”   “没呢,派出所说他的事已经结了,让他回去。这窦尔墩哪敢回去啊,赖在派出所,坚决不走,派出所拿他没办,让他在派出所待了两天,结果,还是把他赶出去了。”   “那红卫兵抓他了吗?”岳秀秀也感兴趣起来,潘安摇头说:“后来,这窦尔墩也不知道跑那去了,红卫兵还在四下抓他呢。”   “红卫兵抓不着也没。”袁师娘说。   “那有那么便宜。”潘安说:“红卫兵给他家下通知书了,让他到学校去报道,接受批判,结果他没去,红卫兵便把他妈抓走了,他妈,您也见过,前些日子还来理发,挺瘦的大娘。”   “啊!是她啊,”袁师娘想起来了,忍不住叫起来:“这要抓去受得了几鞭!这要不了几鞭,就得打坏了。”   “可不是吗,这家里人正四下找人呢,把窦尔墩找回来,换他妈回来。”潘安叹着气说道。   正说着金猴子兴冲冲跑进来,他一进门便叫道:“你们知道吗!你们知道吗!”   “你这猴子,都三十的人还没个定性,毛毛糙糙的!一转眼就不见了,这又上那去了!”袁师娘不满的斥责道。   金猴子满头是汗,顺手将挂在边上的毛巾扯下来擦着,依旧兴奋的说着:“师傅师娘,您知道刚才那伙红卫兵干啥去了?!知道吗?”   就在岳秀秀进来前不久,一群红卫兵从小店门口过去,金猴子跟着就去看热闹去了,袁师傅问道:“怎么啦?是不是抓着窦尔墩了?”   “什么啊!师傅,”金猴子擦着脸说:“他们抄楚家大院去了,说这是砸烂资产阶级的黑胡同,抄楚家去了!”   金猴子没认出正在洗头的岳秀秀,看到袁师傅和潘安呆若木鸡的神情,颇有几分掌握机密的炫耀:“这是文化大革命新动向,破四旧,打击遗老遗少,楚家的如意楼,不是说藏书几万吗,人家就是冲那去……岳,岳同志。”   岳秀秀一听抄楚家去了,连忙抬起头,金猴子这才认出正在洗头的居然是岳秀秀,不由呆了呆,变得结巴起来,岳秀秀没管有些着急的连声问道:“你说什么?抄楚家去?为什么要抄我家?打人没有?有没有人受伤?”   一连串的问题让金猴子有些手忙脚乱,楞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岳秀秀心里着急,从包里拿出钱来,往袁师娘手里一塞,提起包便走。   袁师娘看着手里的钱,赶紧追出去:“岳同志找你钱呢!”   岳秀秀就像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的飞快往家赶,袁师娘看着她的背影叹口气,金猴子在边上低声说:“哎,赵叔和那老头挨打了,红卫兵不是要抄家吗,赵叔和那老头上去拦,这那拦得住红卫兵啊,红卫兵抡起皮带就打,这两老头那是红卫兵的对手,当时便被打翻了,赵叔头都被打破了,那老头更惨,被打得吐血!红卫兵还在打,这岳同志这会赶回去,也不知道拦不拦得住。”   “应该没问题吧,这可是楚家。”袁师傅看着楚府方向喃喃说道。   岳秀秀几乎小跑着往家赶,心里不住祈祷,求老爷子在天之灵保佑,千万别出事。抄家没关系,楚明秋和她都有心理准备,可人却不能有事,小赵总管夫妻,还有穗儿母子,还有瓷痴,家里的人老的老小的小,谁也经不住红卫兵的皮带。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60章 惊变(下)   进入楚家胡同,远远的便看到后院门口围了一大群人,院子里有人在叫嚷,有人在高呼口号,岳秀秀感到心怦怦直跳,连忙扶着墙喘口气,不由在心里叹道,老了,就这么几步路,居然就喘得不行,这要换以前,就算跑上十来里,停下来喘口气,就没事了。   到了家门口,围观的人看到她,便自动让开条路,岳秀秀也没管这些人的神情,急忙进去,百草园里已经被一大群红卫兵占据,这些红卫兵有男有女,正围着当中一个红卫兵,那红卫兵正大声说着什么。   岳秀秀顾不得听他在说什么,连忙朝里面看,平时练的树桩上捆着两个人,两个人都耷拉着头,白色的头发乱蓬蓬的,再往对面看,小赵总管的老伴抱着孩子,神情满是惊恐,穗儿在边上死死拉着她,小静蕾则不见了,没有看见吴锋,她想起来了,吴锋在政协学习,恐怕这会还没到家。   除了百草园的这些红卫兵,另外还有十几个红卫兵正从她和楚明秋的院子里往外搬东西,她的衣服,六爷的医书,楚明秋的书和衣服,还有花瓶,座钟,在百草园里堆了一大堆。   岳秀秀着急绑在树桩上的两个人,连忙过去,穗儿已经看到她,连连冲她摇头,让她不要过去,岳秀秀没有看见,就算看见了,她也得过去。   楚家人,有楚家人的骄傲!那对面是刺刀,也必须面对!   “红卫兵小将,请让让!”岳秀秀压压心里的火,依旧温言道,本来背对着她的红卫兵转身看到她,正要开口,对面的一个女生已经叫起来:“她就是资本家的老婆岳秀秀!”   岳秀秀认出来了,这个穿着旧军装的女生就是西院的薇子,她有些纳闷,平时这孩子看上去挺好的,怎么这会变了。可她顾不得问为什么,急忙从人丛中进来。   捆在树桩上的是小赵总管和瓷痴,两人的头耷拉着,浑身都是血,小赵总管的头被打破了,血顺着面颊流下来,沾住了他的眼睛,听到薇子的叫声后,小赵总管努力想睁开眼睛,可挣扎了一会,也只能睁开一只眼,他看到岳秀秀过来,张开嘴冲她叫道:“快跑!”   声如蚁语,连他身边的红卫兵都没听见。岳秀秀没管红卫兵,走上来仔细看看他们俩人,摸了下鼻息,俩人都还有气息,只不过瓷痴的气息要微弱得多。   “快救人!还楞着干什么!”岳秀秀说着便将手上的包放下,松手给俩人解绳子,从侧面冲上来两个红卫兵,一个抓着她胳膊,另外一个则直接抓住她的头发,刚洗完的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岳秀秀剧痛下叫出声来,眼泪差点出来。   “不要!”穗儿惊慌的叫起来,接着便冲上来,一个男红卫兵当胸给了她一拳,穗儿捂着胸口便倒下了,那红卫兵随即顺腿便狠踢了两脚。   “不许打人!”岳秀秀愤怒了,从前清到北洋政府,从日本人到国民党,还没有谁动过她一根手指头,更没有谁敢打到后院来。   “你这资本家的狗婆娘!现在是你们老老实实接受人民专政的时候!”为首的红卫兵看上去挺清秀,此刻怒瞪双目,举起手便给了岳秀秀两耳光。   “啪!”“啪!”   两记清脆的响声在百草园响起,这两个清脆的响声让很多人呆住了,肖建国呆住了,他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岳秀秀被打了!!!楚明秋的妈妈被打了!!!他脑子一片混乱!   薇子也呆住了,随即她便兴奋起来,岳秀秀是这个封建大家族的贾母,是这个封建堡垒的象征,只有将她的威风打下去,才能彻底瓦解这个封建堡垒。   小赵总管的老伴呆住了,这可是六太太,楚家掌门人的太太,这个红卫兵就这样满不在乎的打了她两耳光,这可怎么好...,她惊恐的,将孩子抱得死死的。   相对于后院中人,围观的街坊邻居受到的冲击要小得多,不过,他们多数想到了楚明秋,要是楚明秋知道他妈妈被打了,会有什么反应呢?   岳秀秀暴怒了,她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母狮子一样,奋力挣开两个红卫兵,冲到那红卫兵面前:“十六条明确规定,要文斗...。”   没等她说完,那红卫兵一脚将她踢翻,随即死死踩在她的身上:“这个资本家的阔太太不老实!你们该怎么办?”   “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吼声如雷,随即七八条腿对着岳秀秀猛踢,岳秀秀的反抗让他们愤怒,又兴奋!唯唯诺诺的黑五类见多了,收拾他们已经让他们感觉不到刺激,这样有反抗的,有冲击的,更能让他们兴奋,刺激!   所以,他们的脚下更有劲,岳秀秀却更让人惊讶,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畏缩的躲起来,而是双脚不断乱踢,双手挡着踢来的腿,不时还趁机反击。   “滚开!”   树林和静蕾不知从哪冲出来,他们稚嫩的声音吼叫着,树林手里拿着根不知道从哪捡到的木棍,小静蕾则拿着根鸡毛掸子,跌跌撞撞的跟着树林身后。   树林冲过来一通乱打,手里的棍子不粗,他的力量不大,可他的气势却很足,小静蕾更是不爱红妆爱武装,手拿鸡毛掸子,冲着红卫兵横眉冷对。   红卫兵们被吓了一跳,等看清是两小孩后,不由乐了,慢慢的围上去,肖建国心中不妥感更加强烈了,他想拦着,可看到红卫兵们,又张不开嘴。   岳秀秀从地上爬起来,看到红卫兵围过来,她连忙将两个孩子拦在身后,就像护小鸡的母鸡一样:“跟他们无关!树林,静蕾,回去!”   “不!”树林胸膛一挺,稚嫩的神情透着坚定:“奶奶,舅舅说了,我是家里的男人得保护这个家!奶奶,您先走!我掩护你!”   “我也掩护你!”小静蕾稚声稚气的叫道,鸡毛掸子当胸横握。   岳秀秀着急了,伸手将两个孩子向外推,在他们说话时,红卫兵们没有动,就像看着老鼠的猫一样,什么事都在他们掌握中。   “想走!没门!破坏文化大革命!破坏我们红卫兵的革命行动,把这两个狗崽子抓起来!”为首的红卫兵冷笑道。   岳秀秀大惊,伸手从树林手里抓过木棍,回手一棍,混子带着风声直奔逼上来的红卫兵的脑门,那红卫兵惊叫一声,往后一跳。   “阶级敌人报复!”为首的清秀红卫兵眼里闪着寒光,扭头对同伴叫道:“战友们!阶级敌人拿起了武器,我们怎么办!”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犹如念经一般,众人齐声叫道,随即举起手里的皮带和棍子,岳秀秀看情形不对,转身将树林和小静蕾往外一推,看到墙边有根铁棍,这棍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下的,上面满是铁锈,她赶紧冲过去,将铁棍一把抓在手里。   铁棍的威慑力要比木棍强多了,红卫兵变得慎重起来,再没有刚才那玩笑戏谑之态,为首的清秀红卫兵神情严肃,勇敢的走上前,指着岳秀秀喝令道:“放下你的武器!我严正警告你,你这是对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现行反革命行为!”   岳秀秀没有理他,先给小赵总管的老伴使个眼色,让她带着孩子赶紧走,随后偏头对小树林说:“树林,快去找肖叔叔!快去找肖叔叔!”   小树林正在犹豫,穗儿从地上爬起来,刚才那一脚让她捂着肚子在地上躺了半天,此刻才爬起来,跌跌撞撞的扑过来,拉着小树林和小静蕾要走,却被红卫兵们拦住了。   岳秀秀知道今天已经无善了,一咬牙,怒睁双目,举起铁棍朝清秀红卫兵冲去,清秀红卫兵吓了一跳向后连退几步,红卫兵们惊叫一声,一下便散开了。   “穗儿,带孩子走!”   穗儿没有争辩,此刻她表现得很果断,一手抓一个,飞快的朝外面跑,清秀红卫兵正要让人去追,肖建国低声说:“算了吧,这两个小孩都是红五类。”   “肖建国同学,不要心慈手软!组织上正在考察你!”清秀红卫兵严厉的斥责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同志残忍!”   肖建国默然退下,薇子心里越发得意了,眼看着这个封建堡垒终于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灰飞烟灭,这让她心情非常愉快,天空是如此明媚,阳光是如此灿烂,空气是如此清洁,好像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岳秀秀举着铁棍,拦在小赵总管和瓷痴前面,和红卫兵们对峙,红卫兵年轻力壮,如果冲上去,可以轻易将她打翻,可他们好像并不着急,很有耐心的看着她。   岳秀秀的心忽然感到异常寒冷,她察觉到对方的心思,他们是在等人,等楚明秋或者吴锋,或者是虎子国荣。楚明秋去了城南,也不知道那的事处理好没有,小八救出来没有,但愿他还在那。   儿子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与他相比,她的命算什么呢?!岳秀秀想妥了,立刻拿起铁棍就往外走,红卫兵们没想到她居然向外走,面对她的红卫兵向后退了两步,可很快他们就觉着自己是不是太怯弱,羞愧中,他们又堵在岳秀秀面前。   岳秀秀心里有些慌了,她迟疑了下,又停下脚步,铁棍依旧横在胸前,铁棍有些重,要换二十年前,恐怕会觉着轻些。她知道她不能真的向这些孩子打过去,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她都不能真的向这些孩子打过去。   可她也不能放下手里的铁棍,任人欺凌,楚家人不会这样活着!   岳秀秀觉着手里的铁棍越来越沉,她略微活动了下手掌,铁锈刺进了手掌心,隐隐有些发痛,她深吸口气,这个动作让红卫兵们提高了警惕。   百草园发生了变故,抄家的红卫兵们都围过来了,十几个红卫兵将岳秀秀紧紧包围,僵持着,这时围观的人群分开,两个人气喘吁吁的进来。   俩人连气还没喘匀,看清眼前的形势,立刻呵斥起来:“岳秀秀放下手中武器!”   岳秀秀看了眼,认得这俩人,两个人此前都到楚家来过,一个是街道办的王主任,另外一个则是原街道四清工作队的,这年青人好像叫什么小满。   这四清工作队的尚组长,在文革开始后,便担任了四十五中的工作队队长,可随着工作队败退,他也从学校败退出来,但四十五中的红卫兵没有放过他,将他从原单位揪回四十五中,连续开了好几次批判会,到现在为止,依旧关在四十五中。   “岳秀秀,你不要一误再误,任何对抗文化大革命的行为都是没有好下场的!放下手中武器!”小满在人群中喝令道。   看到他们俩人到了,岳秀秀心里稍稍松口气,就要放下铁棍,可刚刚松弛下来,她又紧张起来,这俩人都是街道的,他们根本控制不住红卫兵。   只有肖所长才能控制住红卫兵!   肖所长身上的警服才有那么一点威慑力,是她的全部希望了。   “先救人!”岳秀秀面无表情的说,小赵总管和瓷痴还在流血,特别是瓷痴,情况很危险。   “岳秀秀,不要执迷不悟!”王主任先厉声呵斥,然后讨好的对红卫兵说:“红卫兵小将们,你们放心,我们已经通知了派出所,派出所的史所长马上就到!”   清秀红卫兵保持着矜持,王主任的讨好很普遍,现在红卫兵到哪都受支持,别说一个小小的街道办主任了,就算国家部委军区市委,也一样,平趟。   “同志们!红卫兵战友们!”清秀红卫兵转向门口围观的群众大声说道:“这楚家大院,是城西区的一个封建的,资产阶级毒瘤,同志们!你们看!建国已经十七年了,这个院子藏污纳垢,依旧保持着什么灵牌!祖先堂!”   说着,他从搬出来的那堆东西里拿出块灵牌举起来向周围的群众示意,让他略微有些失望的是,看热闹的群众没有丝毫惊讶,楚家每年初二祭祖,从未对外隐瞒过,胡同里的邻居们,楚家大院前院东西两院的都知道,院里的人甚至还去观摩过。   “建国十七年了,这样的事,依旧发生在我们伟大祖国的首都,世界革命的中心,这是何等令人痛心!对这样的封建堡垒,我们要坚决摧毁!”   “打倒岳秀秀!”   “捣毁黑堡垒!”   十几个红卫兵,包括王主任和小满在内,齐齐举起拳头,场面很是壮观。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61章 惊变(续)   清秀红卫兵见围观的群众没有随他们一块高呼口号,心中略感诧异,也略有些不满,他向前过去对着群众大声疾呼:“同志们!红卫兵战友们!你们看!”他指着从岳秀秀和楚明秋房间里抄出来的东西大声说道:“这些东西,都是从他们家抄出来的!这些便是他们吸取劳动人民血汗的铁证!楚家号称在燕京五百年了,这五百年里,他们几十代人,都靠吸取劳动人民血汗,过着腐朽堕落的生活!...”   正说着,史今明带着人赶来了,史今明进门便看见岳秀秀手里拿着铁棍,小赵总管和瓷痴被捆在木桩上,他心里不由暗叫糟糕。   也就是前几天开始,红卫兵杀出学校,冲上街头,各派出所纷纷接到报案,不是红卫兵冲进别人家抄家打人,便是在大街上拦着剪人头发,剁人鞋,这些人到派出所来报案,派出所拿着便头痛,向上级报告,上级明确指示,要支持红卫兵的革命行动,所有公安人员都要充当红卫兵的保护者,凡是对抗红卫兵的行为,一律严惩不怠!   公安部为此专门下文件,要求各地公安局,要以实际行动支持群众,群众打死人,他们不赞成,但群众出于义愤打了人,也不算大错,不能因此压制群众的革命积极性!   简单的说,红卫兵打死了,也就打死了。   “向人民警察学习!”   “向人民警察致敬!”   看到警察过来了,红卫兵们立刻高呼起口号,这套他们已经玩得很熟了,他们的经验丰富,知道对什么人可以骄傲点,对什么人可以矜持点,对什么人要稍微放低点身段,警察就在这要放低点身段的这类人之中,但这并不意味着害怕他们,如果处理的结果不能让他们满意,他们敢围攻派出所分局,甚至公安部。   “向红卫兵小将学习!向红卫兵小将致敬!”   史今明也举起红宝书,向红卫兵们致意。这红宝书的全称是毛主席语录,由于封面全是红色的,所以被称为红宝书。也不知道是谁首先开始的,前段时间红卫兵们人人手里拿着一本红宝书,随后便开始流行,现在基本上是每人一本,有些单位还专门上书店订购,现在新华书店全力加印红宝书,依旧无法满足需要。   岳秀秀看到史今明后,心里总算松口气,有警察在,就算被抄家,只要人没事便行,她将铁棍扔掉,正要开口让史今明赶紧将小赵总管和瓷痴送医院。   史今明却已经过来,神情严肃的呵斥道:“岳秀秀,鉴于你对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我宣布将你拘捕!”   岳秀秀没有反抗,任由史今明给她带上手铐,她焦急的对史今明说:“史同志,史同志,赶紧把赵叔和瓷痴送医院,他们快不行了!”   史今明没有回答,过去看看小赵总管和瓷痴,俩人身上都是血,伸手探探鼻息,小赵总管的鼻息微弱,瓷痴的鼻息全无。   “警察同志!他们装死狗!”清秀红卫兵急忙过来,史今明依旧没有开口,翻翻瓷痴的眼睛,轻轻叹口气,低声对清秀红卫兵说:“我们支持你们的革命行动,可打死人总不好吧,这老头已经死了,这个也得赶紧送医院,要不然也得死。”   清秀红卫兵楞了下,随即分辩道:“他们是资产阶级的走狗!哼!我看他们是在装死!警察同志,你不要被他们骗了!”   史今明心里顿时生起一股无名火,心说老子干警察十几年了,死人活人还分不清了!他没再说什么,将俩人解开,吩咐同来的那个警察将俩人赶紧送医院,晚了恐怕两个都保不住。   “同学,死人活人,我还是能分清的。”史今明不冷不热的对清秀红卫兵说道:“这个恐怕已经不行了,这个送得快,还有救,同学,这打死了,就没有了革命目标,活着才能继续接受批判,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肖建国听说已经打死一个,心经不住抽搐成一团,他暗自祈祷,这小赵总管可千万别出事,他要出了事,楚明秋回来还不疯成什么样,他都不敢想。   “哥!你在这做什么!”   肖建国抬头看,肖建军满头是汗,顾不得擦拭,便愤怒的冲着他叫起来,他的身后是大小武,显然他们赶了不短的路,每个人身上都被汗水浸透了。   “我,我们...”肖建国弱弱的要分辩,薇子却抢先一步义正词严的对肖建军大声说:“肖建军同学,你要注意你的立场!我们是在进行革命,楚家大院,这个封建腐朽的院子,早就该进行一次大扫除!”   “去你妈的!”大武从肖建军身后冲出来,冲着薇子骂道:“臭娘们!就不会干好事!”   “你是什么出身!”清秀红卫兵大怒,还没有谁敢冲他们来,冲他们红卫兵来。   大武一拍胸膛:“老子工人!”   大武的父亲虽然也是进城军人,不过,他转业到机修厂当工人,他也就没有混上革干。   “既然你是工人,红五类,为什么要包庇资产阶级!”清秀红卫兵厉声问道。   建军冷笑下上前一步:“怎么!是不是也要对我们采取无产阶级专政!老子告诉你,门都没有!”   清秀红卫兵大怒,红卫兵们举起武器便逼上来,肖建军和大小武毫不退缩,同样抽出皮带,小武拎起一根棍子。   “同学们!同学们!”史今明连忙过来劝阻,他拿着红宝书叫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这样,我们就可以把敌人缩小到最少,朋友越多越好,敌人越少越好。同学们,红卫兵小将们,伟大领袖毛主席还教育我们,要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要作批评和自我批判,要警惕资产阶级挑动群众斗群众。”   史今明说着将肖建军和大小武推开,肖建军大小武无奈的后退,史今明又接着说:“红卫兵小将到我们楚家胡同推动文化大革命,我们是欢迎的,你们说是不是,王主任!”   看到岳秀秀被带上手铐,王主任简直心花怒放,这一年多在楚家受的气都宣泄出来了,此刻听到史今明的话,连声支持:“对!对!史同志说得对!肖建军,大小武,你们要向红卫兵学习!不要一天到晚跟着公公鬼混,他是什么人,资本家的狗崽子,你们是什么人,响当当的红五类!你们要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要以实际行动支持文化大革命!”   “你!”肖建军语塞了,对方高举政治大旗,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身后有人拉了他一把,回头看却是明子,肖建军禁不住楞了下。   “是,是,我们支持文化大革命!你们继续抄!这两个院子是楚明秋和他妈妈的院子,你们继续!”明子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说完之后,拉着肖建军便走,肖建军一脑门糊涂,这明子是怎么啦!   明子将肖建军拉到一边,刚出了百草园的月亮门,肖建军一把将明子推开:“你说什么呢!那抄的是公公家,你没看见公公他妈已经被拷起来了!”   “今儿这情势公公家是肯定保不住了,想来公公也不会怪我们,”明子思索着说:“建军,你哥哥居然在里面,这下麻烦了,以公公的性格,决不会放过他。”   “他活该!”话虽如此,可肖建军的脸上也是忧心忡忡,他们还想不出楚明秋要知道了这事会怎么作,可想想便让他们感到恐惧。   “建军,你立刻送赵叔上医院,然后便守在那。”明子说,肖建军还楞着,明子推了他一把:“还不快去!”   肖建军连忙转身便跑,他没走百草园,而是从前院门口出去。明子又告诉小武,让小武赶紧去附近,将附近的朋友都叫来,他和大武则将赵婶和穗儿叫回来,让她们都躲到豆蔻的家里去,他们俩人则守在百草园月亮门的门口,俩人一人一根棍子,像两尊门神,就在那盯着那群红卫兵。   今天漏网室学习十六条,批判修正主义,每个人都要发言,对这种事情,漏网室的漏网人士们少有的表现机会,每个人都结合自己的特殊经历,洋洋洒洒的说上一大通,吴锋也写了几万字,说了大半个钟头,参加会议的领导直表扬他说得好。   其实,漏网室的漏网分子都知道,这他妈的都是瞎扯,但一个个都郑重其事,该义愤填膺时,绝对愤怒;该高呼口号时,绝对感恩戴德;一点不落。   争相表现的结果便是,下班时间被严重延后,当然,对漏网室的这些漏网分子来说,这是政治积极的表现,所以,他们走出政协大门时,每个人都像吃了大餐一样满足。   吴锋骑到胡同口时,夕阳已经换过好几套衣服,正穿着一套红彤彤的服装,就像一个正准备出嫁的新娘,将它的喜悦洒遍这个古老城市的每个角落。   迎面冲出来个女孩,吴锋连忙停下车来,娟子双臂张开,脸蛋通红,汗水顺着刘海往下滴。   “吴叔叔,你不能回去,快躲躲!”娟子急匆匆的说道。   吴锋楞了下,随即严肃起来,娟子不等他开口,拉着他的车便往边上的小胡同里走,那瞬间,吴锋感到自己好像回到那血雨腥风的年代,鬼子已经盯上他了,联络点有埋伏。   尽管心里满是疑问,可吴锋还是跟着娟子往小胡同里走,到了小胡同,娟子才告诉吴锋,今天红卫兵来抄楚家了,小赵总管和瓷痴被打伤了送医院了,岳秀秀被警察抓走了,红卫兵现在还在楚家抄家,不过,胡同里来了好多楚明秋的朋友。   吴锋大吃一惊,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楚明秋和他还有岳秀秀悄悄商议过,楚明秋非常坚定的认为,楚家会被抄家,吴锋也免不了。   对这个判断,岳秀秀还有些怀疑,可吴锋却相信,楚明秋告诉过他们,如果来抄家,千万不要反抗,让他们抄家,损失点钱财没什么,只要人没事便行。   所以,吴锋对岳秀秀居然会反抗感到非常吃惊,他连忙仔细问,娟子将经过又仔细讲了一遍,吴锋这下明白了,岳秀秀这也是不得已,她的目的还是为了保住小赵总管瓷痴,甚至还有穗儿小树林和静蕾。   “穗儿姐没有事,明子他们保着她和赵婶,”娟子看吴锋的神情阴晴不定,连忙告诉他穗儿国荣小雅芝都没事,这些天楚明秋四下救火,小国荣没人管,穗儿虽然回来了,可根本管不住他,他每天一丢了碗,便不知跑哪去了,不到吃晚饭不回家。   刚才倒是回来了,听说家里的事后,提着根棍子回家了,半路上被闻讯赶来的猛子给拦住了,猛子让人把他拉到他家去了,明子多了个心眼,让小武叫人时,便告诉他不要叫出身黑五类的,来的全是红五类子弟。   吴锋听说岳秀秀被抓到派出所去了,心禁不住往下沉了,现在正值当局要依靠红卫兵推动文化大革命,任何试图阻止红卫兵行动的行为都会被看着对抗文化大革命,因而受到严惩。   吴锋想了想,调转车头便朝派出所去,娟子喊了两声,吴锋回头告诉她,让在这里拦着楚明秋,让楚明秋千万不要回家。   娟子这下松口气,依旧蹲在胡同口,神情紧张的注视着每个从胡同进来的人。   相比其他黑五类子弟,娟子的日子好过多了,音乐学校的红卫兵干部子弟本来就不多,红卫兵自然就少,相反音乐学校的黑五类子女却多,一般要占一个班的四成,所以斗争对象就多,更主要的是,娟子有保护伞,红卫兵们都知道,甚至学校的光荣榜上,就有娟子接受最高领袖接见的照片,加上娟子在学校一向很谦虚低调,因此,没有红卫兵去批判她,她也按照楚明秋的吩咐,躲在家里,每天坚持练琴练歌,只是偶尔到学校看看。   今天红卫兵闯进来时,她已经练完琴回家了,等顺子跑回来告诉她红卫兵正在抄楚家,她便要去看看,可她妈妈坚决不准,将他们姐弟三人全关在家里,生怕引火烧身。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个机会跑出来,出来便遇见明子,明子让她到胡同口守着,一定要拦着楚明秋,娟子便跑到胡同口守着,她看见岳秀秀被警察带走,看见小赵总管和瓷痴被送去医院,看到小武带着人赶往楚家大院。   但她没有动,她还记着楚明秋还没回来,红卫兵没走,他不能回去。   吴锋赶到派出所,派出所已经下班了,值班警察告诉吴锋,岳秀秀已经被分局派人来带走了,分局对这事很重视,恐怕已经交到分局的看守所了。   吴锋心里更加不安了,这可不是好兆头,这么多年了,凡是上级重视的事,要么极好,要么极糟,岳秀秀这事,就算用脚趾头想,也不可能极好。   吴锋打听清楚了,分局看守所在哪,他连忙朝分局看守所去,走到半路,他忽然感到,自己就这样去没有丝毫用处,他想了下,又转身去找包德茂。   娟子在胡同口一直等着,天色渐渐深了,红卫兵大获全胜,他们敲锣打鼓的拉了整整两车东西走,猛子和胡同里的兄弟们也走了,娟子依旧在路灯下,等着。   可楚明秋一直没回来,就像消失在燕京浓浓的夜色中。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62章 风行烈(上)   月明星繁,满街的喧嚣随着夜色沉寂,街上只有星星点点的路灯还在发着孤寂的光,勇子虎子蹲在一零九中学边门的墙外,俩人不时焦急的抬头看看,又不时看看对面的胡同,刀疤带着两个兄弟守在那。   城南同样在大规模的打流氓,可城南的红卫兵相对而言要弱一些,老刀和刀疤接到楚明秋的警告,俩人和手下都躲起来了,红卫兵抓了他们几次,都没有抓住。   小八被扣在学校里,楚明秋决定今晚进去劫狱,他和老刀进校,虎子和勇子在外面接应,刀疤则负责交通工具和更远点的接应。   对面胡同口有点点火光闪过,勇子知道那是刀疤在抽烟,这家伙也不怕暴露目标,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随后他又轻轻叹口气。   这声叹息刚落,身边也同样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勇子扭头看,虎子同样面带焦虑,俩人都没有说话,蹲在墙根下,紧靠墙根的有一棵大树,这他们正好蹲在树的阴影里面,要是不留意,哪怕从面前的街上走过,也不会发现他们。   虎子似乎知道他在烦,轻轻碰了下他,那意思是没事,可他不知道他究竟烦的是什么,勇子不担心楚明秋和老刀,他相信这俩人就算救不出小八,也能从一零九中全身而退,他真正烦心的是另一件事。   瘦猴被抬回来后勇子去看他,瘦猴告诉他,希望他能出面组建一个红卫兵组织,然后将弟兄们全拉进去,只有这样才能把弟兄们保护起来,才能拧成一股绳,否则,要不了多久,他们便得被红卫兵各个击破。   勇子将瘦猴的想告诉了楚明秋,可楚明秋虽然没有表示意见,可勇子感觉,他不是很赞同,于是,他便没有答应,可这个念头却在他脑子里扎根了。说实话,瘦猴的建议很吸引他,狗子瘦猴大渣子小八,连续出事,若他们不作出反应的话,红卫兵的气焰恐怕就更嚣张了。   以前,楚家胡同这一带几乎是小肉蛋的禁区,他们等闲不敢进来,双方结仇颇深,如果让这些红卫兵杀进来,胡同里好多兄弟都要遭殃。   已经有好几个兄弟悄悄告诉他,晋西北在学校就公开扬言,说勇子是这附近最大的流氓头子,迟早要收拾他,这是个十分严重的信号,如果瘦猴他们的事传到学校去,恐怕晋西北他们就会对他下手了。   想着心事,勇子禁不住又轻轻叹口气,瞟了眼虎子,虎子盘腿坐在地上,他的日子比勇子轻松,这得益于他平日的低调,与班上的同学关系融洽,甚至晋西北还拉拢过他,希望他努力表现,争取早日进入红卫兵的行列。   头上传来窸窣的声音,俩人连忙抬头看,一个人影翻身骑在墙上,两人正准备招呼,上面那人却冲他们摆摆手,俩人连忙闭上嘴,那人冲墙内伏下身子,过了会,另一道身影爬上墙头,这人尽管在前面那人的帮助下,依旧爬得很费劲。   俩人骑在墙头也没动,过了一会,墙头上又出现一个身影,这次勇子看清楚了,最后上来的这个是楚明秋,他的动作要轻盈得多,他们在这边根本没听见响声,他便已经上到墙头。   从墙上垂下一根绳子,中间上来那人拉着绳子慢慢向下落,落了一半,勇子和虎子便能抱住他的脚,那人下的速度就更快了,几个呼吸之间,便落下来。一抱住他,勇子便知道这是小八,看到小八还能爬墙,勇子不由松了口气,随后上面的俩人轻轻松松的下来。   “走!”楚明秋轻轻说了句便朝对面的胡同跑去,几个人跟着他跑进胡同里,刀疤和几个小兄弟正蹲在地上抽烟,看到他们过来,将烟头一扔便迎上来。   “上车!”   早就准备好几辆自行车,他们各自骑上自行车,小八抱着楚明秋的腰,驶进了黑漆漆的胡同中。在胡同里绕了几个弯,再回头已经看不见一零九中的大门了。   楚明秋在路口停下,转身对刀疤的兄弟们说:“好了,你们先回去,记住,不要回自己家,找个地方躲上两天,红卫兵肯定要四处搜,嘴巴严点,对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知道。”小兄弟们转身便走了,等他们走后,楚明秋才看着刀疤,刀疤咧嘴一笑,一拉笼头便朝东边驶去,楚明秋他们也不说话,蹬车跟上。   这次营救小八,事前楚明秋便作出了种种预判安排,其中便有救出之后的安排,小八必须躲起来一段时间,勇子开始还想将小八安排躲到他家,但楚明秋认为他家不安全,红卫兵可以轻易的查到小八和他的关系,同样道理,楚家大院也不适合,最后楚明秋将这个事交给老刀和刀疤。   刀疤拍着胸脯告诉楚明秋,由他负责给小八找地方,出了事,把他脑袋拧下来,绝无怨言。于是楚明秋便把事情交给他,不过,楚明秋也没完全相信他,这家伙在城南区的名气太大,人又好色,与他们比起来,这家伙是真正的流氓,城南区红卫兵一直在抓他,不过这家伙也有几分本事,居然没被抓着,楚明秋估计,他要被抓住恐怕就不能活着出来了。   勇子担心的看着小八,骑上去和楚明秋并行,小八好像知道他的担心,冲他笑了笑,摇了摇头,勇子这下放心了,动作变得轻快了许多。   城市很安静,偶尔有路过的夜班车,或匆忙下班的工人,看到他们身上的红卫兵服装,都悄悄的躲开了,为了行动方便,他们每个人都换上了旧军装,手臂上还带了红袖章,这深更半夜的,谁会来查他们呢。   路上人少,他们的车速很快,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刀疤拐进一条小胡同,楚明秋看看胡同口的路牌,叫营匠胡同。进入胡同后,刀疤没有直接向里走,而是停在胡同口的一个屋檐下,探头向里面观察了一会,才扭头冲大家作个噤声的手势。   他们没有骑车进去而是推着车轻轻的朝里走,走到三分之一时,刀疤又拐进了另一条小胡同,这条胡同更小,只能有俩人并行,在胡同中间只有一盏路灯,路灯不够亮,昏昏的,地面根本看不清。   “跟着我,小心点。”刀疤低声说道。   几个人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的穿过胡同,唯恐发出声响,惊动了胡同里的小脚侦缉队。出了这个小胡同后,对面便是个小院,刀疤左右看看,在门上轻轻拍了两下,门很快开了。   刀疤一闪而进,楚明秋他们跟着便进去了,进去便听见刀疤在问:“都准备好了吗?”   一个女人低声嗯了声,女人没有开灯,借着月光将边上的门打开,楚明秋他们进去,女人将门关上,才拉开灯。   “好了,你们就住这儿吧,挤是挤了点。”女人开口说道,她的声音不像是本地人,有股山东味,也带点东北味。   灯光下,女人看上去有点白,一张苹果脸,眼睛很是灵活,身段苗条,看上去很是俏丽。   女人并不忌讳她和刀疤的关系,在吩咐了后,拉着刀疤就去了她的卧室,勇子看着他们的背影微微摇头,他对这种事还是挺看不惯的,在老燕京人看来,这就是搞破鞋。   “这女的有男人,”老刀低声解释,可这话一出口让勇子更加鄙夷了:“她男人在西南三线工厂,一年才能回来几天。”   楚明秋笑嘻嘻的低声说:“那是,要换我,我也憋不住。”   几个人顿时都乐了,勇子笑着推了下他:“人家是女人,哪像你,哎,你和那个海绵宝宝怎么样了。”   楚明秋回避了和林晚的关系,笑着低声说:“你们都错了,其实女人更喜欢这个,比男人更喜欢。”   “去你的!”勇子在他肩上捶了一拳,楚明秋耸耸肩:“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其实这书上都有,潘驴邓小闲,女人最喜欢这样的。”   “潘驴邓小闲,你丫瞎扯,这是什么?”老刀好奇的问道,虎子在边上笑呵呵的整理着炕。   楚明秋边给小八检查,示意让勇子去弄点热水,勇子转身要出去,这时门却开了,女人提了两个热水瓶进来,低声告诉他们这是热水,让他们自己洗一下。   勇子感激的送走女人,关上门,立刻倒了些热水端过来。老刀透过窗户看着女人进屋,低声骂了句狗男女,虎子在边上笑道:“你丫是羡慕嫉妒恨吧。”   “去,去,在咱们乡下,这女人得浸猪笼。”老刀瓮声瓮气的说道。   “拉倒吧,这是新社会了。”虎子继续调侃道,老刀摇摇头说:“新社会也不能偷人。”   勇子依旧好奇的问道:“公公,这潘驴邓小闲是啥玩意?”   “这潘,就是貌似潘安,潘安是古代著名的美男子,也就是说要长得漂亮;驴呢,就是...”楚明秋诡异的笑了下:“你那东西得大;邓,古代有个人叫邓通,富甲天下,这意思就是,你得有钱,女人需要钱养着的;小,那意思便是,你得年青,咱们哥几个都符合这一条;闲,就简单了,你得有空,别一天到晚忙忙慌慌的,女人需要陪的,没人陪,她们便会找人陪。   所以,潘驴邓小闲,这是女人找男人的不二门,你若五项占全,女人自己就会送上门,没有五项,有四项,找女人跟玩似的,有的是女人找你。”   “操,公公,我看你丫就该被红卫兵弄去,好好收拾收拾,怎么把小八给抓去了,这些家伙有眼无珠。”老刀不满的说道。   “你丫才知道,这家伙是漏网的最大的流氓地痞,隐藏极深。”小八笑道,他扒在炕上,裸露的后背上纵横交叉着几条伤痕,楚明秋看着,让勇子去弄点酒来,勇子开门出去,轻轻去正房敲门。   “靠!”楚明秋在小八上拍了巴掌,小八轻轻哼了声:“你丫别报复啊,老子可是伤员。”   “你丫活该!”楚明秋又在他上拍了巴掌:“嗯,肉墩墩的,手感挺好!”   “靠!老子不搞基!对你没兴趣!”小八骂道,在楚明秋常年教育下,好些二十一世纪语言提前被他的这些小兄弟们熟悉,并很快能熟练运用。   “靠,我这是替叶冰雪检查下!”楚明秋笑道,小八想翻身起来,这时,勇子回来了,楚明秋忙让他别动,接过勇子递来的酒,看了下是六十度的二锅头,虎子问刀疤和那女人在做什么?   “操,”勇子粗鲁的骂了句:“这小子正喝酒呢,这酒还是从他嘴里夺来的,老子是狗嘴拔牙!”   楚明秋倒了些酒在小八背上,酒精灼烧下,小八忍不住猛抽凉气,背上的肌肉不住发抖,楚明秋若无其事的说:“嗯,别动,说你活该,你还不服气,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别去学校,别去学校,你丫不听,非要自投罗网,受点苦,痛一会,记忆深刻。”   “操,你丫不上学,你说不去就不去了。”小八不服气的反驳道,随即转换话题:“哎,你和那林晚究竟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咱们就是拉拉手,纯洁着呢。”楚明秋说,自从帮林晚办了丧事后,他在林晚那连续留了几天,有时回家都是匆匆忙忙的,林晚害怕一个人过夜,他第一天回家时,林晚整夜不敢睡,手里拿着他给的刀,在屋里守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他去了才放下。所以,每次他离开,都让叶冰雪过去陪她,就像今天,他来城南,叶冰雪就陪在林晚那。兄弟们本来以前便开过他和林晚的玩笑,现在更将他和林晚看作一对了。   几个人说笑着,楚明秋小心的将小八的伤痕清洗了,现在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明天才能买药,也不知道女人家里有没有药,楚明秋看了下正屋,正屋的灯已经熄了。   “靠,这两个狗男女。”楚明秋骂了,顺手在小八的上又拍了下:“今晚就扒着睡吧。”   勇子担心的看着他,他摇摇头说:“这家伙看上去弱,其实挺皮实,你看看这肌肉,一身腱子肉,再挨上几鞭子都没问题。”   在楚明秋最好的这几个朋友中,小八是最不能打的,所以,他们一向认为他体弱,可实际上,他并不弱,常年大运动量锻炼,他比普通同龄人要强壮得多,腹肌不像楚明秋他们那样有八块也有六块。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63章 风行烈(中)   勇子这下放心了,他躺在炕上,这时,炕上已经躺了四个人,楚明秋再也睡不下了,楚明秋端了把椅子,将脚撂在独凳上。   “公公上来吧。”勇子说,楚明秋说:“算了,这炕已经够紧了,你们注意点,别碰着小八的伤口了。”说着,啪在身上打死个蚊子:“靠,这蚊子还不少。”   说着他起身在屋里翻,运气还不错,翻出盘蚊香,点上蚊香,屋子里弥漫股药香,可他感觉蚊子好像还是那么多。   “公公,明儿作什么?”老刀开口问道,楚明秋说:“明儿你找几个人上学校去看看,有什么事到什刹海的烛槛胡同十二号找我们,这个地方你知道就行了,别告诉别人,明儿我们转到那去。”   “去那干嘛,这不挺好吗?”老刀纳闷的问,黑暗中,楚明秋轻轻叹口气,这儿并不安全,那女人是有老公的,万一家里来个人,老公的同事,周围邻居,他们就得全陷在这。   或许这几天太老累了,尽管周围蚊子叫个不停,楚明秋还是很快睡着了,第二天依旧按照生物钟醒来,还没睁开眼,就听到鼾声一片,楚明秋再也睡不着,干脆出来,在院子一角盘膝坐下,开始练起来,细细感受内气的运行线路,渐渐的物我两忘。   这段时间练拳暂停了,但内气修炼却很正常,可楚明秋发现,内气的增加却很慢,这几个月,内气几乎没有增加,楚明秋翻了六爷留下的笔记,按照笔记上说的,这是正常情况,没有其他办,只有通过不断苦练才能克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传来开门的声音,楚明秋从沉睡中醒来,他没有睁眼,可他知道这是正房的门开了,那个女人出来了,女人很快便看到坐在院子一角的楚明秋,心里略微有些诧异,便朝他走过去。   “别去碰他。”   女人抬头看却是虎子站在门口,其实楚明秋出来时,虎子和勇子都醒了,他们的生物钟几乎都是一样的,相差无几,可楚明秋出来可以练内气,俩人却不能干任何事,于是俩人不约而同选择了继续睡觉。   睡了会,屋里温度渐渐升高,虎子睡不住了,干脆起来,刚下床便看见女人出来了,他赶紧出来,正好拦住女人。   “他这是做什么?”女人好奇的问道,虎子说:“你别管,他没事。”   女人哦了声,到厨房端了口锅便出去买早点,虎子又叫住她:“平时你也买这么多早点?”   女人摇头笑道:“平时就我一个人在家,哪用得着买这么多。”   “哦,那你平时买多少,今天还买多少,不用管我们。”   “那哪行,你们不饿?”女人摇头说,虎子露出丝笑容:“你买多了,人家便要问,你家是不是来人了,你怎么回答?平时买多少今天买多少,待会我们就走。”   女人也不算笨,轻轻哦了声,听到他们待会便要走,不免有些诧异,昨天,刀疤来说了,他们要在这停留两三天的。   虎子没有解释转身便回屋了,女人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楚明秋,轻轻叹口气便端着锅出去了。他们的话一句不落,楚明秋全听见了,他心里暗自点头,虎子的心思还是要缜密些,这要换勇子便想不到这些。   楚明秋缓缓收,这两天训练量不够,这让他感到浑身上下不舒服,他很想打套拳,可一想到惊动邻居,又不敢动了。   楚明秋进去,发现大家都醒了,老刀已经穿好衣服,小八也准备起床,楚明秋先检查了下他背上的伤,还好,伤口多数开始结疤,还有几条比较狠的还在冒血珠,这个天气最容易的便是感染,楚明秋又给小八清洗了一遍。   刀疤过来了,勇子告诉他,他们待会便走,他和老刀回去打听消息,看看红卫兵有什么动作。刀疤觉着有些意外,楚明秋解释说,他们这么多人在这不合适,这女人结婚了,还有老公,他们这么多人很容易引起周围邻居怀疑,刀疤这才消除疑虑。   女人买了东西回来,招呼刀疤进去吃饭,刀疤迟疑了下,楚明秋告诉他像往常那样,别露出什么破绽,不过,他已经警觉了,女人没有像往常那样只买一个人的早饭,而是多买了刀疤的,这有可能引起别人怀疑。   在女人家又待了会,楚明秋看看时间,感到此时上班的已经上班了,小脚侦缉队们正是买菜的时候,于是招呼大家准备走。   女人先出去看了看,附近没有人,刀疤领头出去,出去后便直接从昨晚的小胡同过去,从那出胡同口,楚明秋发现这小胡同真是好通道,无形中掩护了女人和刀疤偷情,刀疤从这里过去,别人猜不到他到底从那家出来的,而他进来的时候呢,别人又不知道他要去哪。   在街口分手,老刀和刀疤往西走了,楚明秋四人则先向东,过了潘家园再往北,从广渠门进城。随着阳光普照,城市重新变得喧嚣起来,不断有红卫兵和宣传车从身边经过。经过一夜休整的红卫兵们精力旺盛,丝毫不顾头顶的热辣的阳光,在大街上吼着口号,散发传单,他们同样也看见商店门口拿着斧子和剪刀的红卫兵,可被拦下的却很少,燕京市民们已经从前两天的革命行动中吸取教训,鞋子纷纷换成平底布鞋,身上的首饰全取下来了,头发到理发店拉直了,落到红卫兵手里的极少。   燕京城的社会主义现象明显增多,相反资产阶级现象大幅度减少,楚明秋想着,十多年过后,这些红卫兵大概也得换上高跟鞋,带上耳环,抹上口红或唇膏,烫起卷发,想着这些,他嘴角禁不住露出嘲讽的笑容。   楚明秋在什刹海的这套房子是戏痴留给他的,以前他很少来这里,这里的环境很安静,非常符合戏痴的性子,院子不大,分前后院,前院种有两株枣树,后院则挖了个池塘,水是从什刹海引进来的,沿着池塘种了一排柳树,只是很长时间没收拾,院子有些破败,但在这盛夏,倒也充满凉意。   虎子和勇子四下打量这小院,俩人都感到奇怪,特别是虎子,他完全不知道楚明秋在这还有个院子,楚明秋告诉他们,他这也不过来了三次,这里的家具都是最近搬来的,都是家里用不上,才搬到这里来。   “行了,你们也别感叹了,我都不知道有几间房子,你们俩人得走了,哦,对了,吃过饭再走,胡同口有家小吃店,虎子,你去买些饺子回来,咱们不出去,就在院子里吃。”   一般这种情况都是楚明秋花钱,几个人都习惯了,虎子接过钱和粮票便出去了,走了几步又回来,跑厨房去拿了一口锅,这些东西倒是新添的,楚明秋将这作为避难所,添了些生活用品。   等虎子出去了,楚明秋又让小八脱下衣服,他现在穿的衣服是那女人老公的旧工作服,原来的衣服被打烂了,已经不能穿了。楚明秋小心的给小八抹上药膏,药膏有些辛辣,刺激着新鲜皮肉,小八又开始猛抽凉气。   可过了一会,小八却感到伤口处传来阵阵凉意,很有几分舒服,他不由调侃道:“我说公公,这药不错啊,不是你家的吧。”   楚明秋笑了下说:“你还说对了,这药就是楚家药房生产的,你看这,写着,燕京中药厂,和秀牌跌打损伤膏,知道为什么叫和秀不,我老爸和老妈的名字。”   小八点点头:“嗯,楚家五百年的药,名不虚传,哎,公公,我听说你老爸自己发明了十几种新药,你丫学了这么久,怎么就不弄几种新药来给哥几个瞧瞧。”   “操,我老爸发明新药,那是家里药房需要,我弄那玩意作什么?劳心费神半天,还不是给别人,到头来,俺还是黑五类,一样得收破烂。”楚明秋开玩笑的说道,他当然不会告诉小八,在他房间的地下,已经藏了七张新药的药方,其中有两张是他研究出来的。   “啧啧,瞧你那样,好好改造思想,就你这资本家的小少爷,收破烂是你改造思想的最好方式,”小八鄙夷的反击道,随即冲勇子使个眼色,他们已经养成习惯了,只要和楚明秋斗口,都是一拥而上,单打独斗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勇子立刻会意参战,他调侃的笑道:“就是,对了,前段时间,某人还得意洋洋的说,收破烂是发家致富的最佳途径,我说,你是捡到金了,还是捡到银了,拿出来给哥几个瞧瞧。”   “靠!”楚明秋冲俩人竖起中指,俩人毫不含糊的也冲他竖起中指,楚明秋笑道:“你们还别不信,就说几天前吧,我路过前门时,那胡同边上有一堆报纸和书,我顺眼瞧了下,问是谁的,结果没人应,我就守在那,这一堆报纸和书有四五十斤,值几块钱了,等了好久都没人来,后来有人告诉我,这是别人不要了的,我要便拣去。   我将那堆报纸和书搬上三轮车,结果你猜怎么着,书下面压了两个木盒子,打开看,一个盒子里装着三根金条,另外一个盒子里装着首饰,有一串项链居然是钻石的,我看那钻石至少有七八克拉,手镯还是祖母绿的,再说那堆书,我从里面整理出了两套宋版,七套明版,另外还有六七幅画,我靠,你们说这要值多少钱?俺发了!”   楚明秋说得眉飞色舞,第二天他又去了,结果那地方又有一堆书,他毫不客气的又拣走了,又整理出几本书画,他猜测是胡同里某家人在消灭四旧。   红卫兵杀出校园冲上街头冲进胡同,破四旧的风声愈紧,收破烂的生意就越发好了,他房间的地下收藏也就愈发多了,这几天处理林家的事和救小八,让他损失不少。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64章 风行烈(下)   小八和勇子根本不信,俩人交换个眼神,同时嘿嘿一笑:“公公,你丫发了,还不请我们上老莫一趟。”   楚明秋神情不屑,却不肯答应:“你们就是一帮吃货,除了知道吃,就不能想点别的,干脆,你们也别去闹啥文化大革命,也弄辆三轮车,咱们一块收破烂去,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咱们得为将来完成原始积累。”   “马克思可说了,资本来到世间,每个毛孔都流着血,”小八拉长声音说道:“流着血,小少爷,那可是血!”   “血又不是我制造的,”楚明秋满不在乎的笑了笑:“我看过一本书,那书上的主人公就说,什么时候是发财致富的最好时机呢?第一是社会崩溃时,趁乱发财,这是首选;第二呢?你们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勇子和小八再度交换个眼神,勇子没看过多少书,你要跟他说书,几乎就等于对牛弹琴,小八看过不少书,是楚家大院看书第二多的人,可他也不知道这是出自哪。   “你丫就编吧,”勇子笑骂着挽起袖子,准备用实际行动来战胜这个理论派:“怎么着,欺负我们不识字!”   “靠,你丫都高三了,马上要毕业了,俺可只念了初三,整整比你少了三年,你丫还不识字!”楚明秋更加不满,神情极端鄙夷:“你丫要进工厂,学徒都比俺要少一年,俺得三年,你丫就只要两年,靠,还在俺面前装文盲!这还有没有天理!”   “这资本家的小少爷就是隐藏得深,”勇子对小八说:“早不早就给自己找了件外衣披上,混进劳动人民的队伍中,隐藏极深!隐藏极深!”末了,他还是好奇的问:“那第二机会是什么?”   “第二机会?”楚明秋拉长声音,卖了个关子,勇子拉上脸,威胁性的挥挥拳头,楚明秋作个鬼脸:“社会崩溃是第一机会,那社会重建自然是第二机会。”   小八面带笑意的看着楚明秋,勇子哦了声,随即不解的问:“我说公公,你丫整天就是发财发财的,老忘不了你那发家致富的资产阶级梦,这有用吗?你丫还不是黑五类。”   楚明秋笑了下,招呼他们坐下,然后才说:“这大乱之后大治,社会不会一直这样,我一直相信,总有一天,社会回到正轨。’   “什么是正轨?”小八机敏的问道,楚明秋耸耸肩:“所谓正轨,在我看来就是传统的社会形态,在我看来,我们现在这个社会理想主义色彩太重,现实色彩太少,在经过一场大乱之后,社会会重新思考社会的走向,于是理想色彩慢慢淡去,现实的,或者说世俗的东西便会增加,那个时候出身就不重要了。社会重新回到重视学识,重视个人才干上。”   勇子没有听懂,迷惑不解的看着楚明秋,又看看小八,小八微微皱眉:“照你这么说,资产阶级复辟是必然的?”   楚明秋笑了下,没有解释,尽管小八勇子他们和他交好,可若说资产阶级复辟,依旧让他们感到难以接受,楚明秋早已经知道这点,所以他从不在朋友们面前直说这些,都绕了些圈子。   “你丫在打这主意?”勇子好像不认识他似的,很奇怪的看着他。   “勇哥,你别那么激动,正义感又爆发了,”楚明秋调侃道:“你的头脑里有个框,这个框束缚了你的认识和判断,只有打破这个框,你才能真正理性的,沿着事情发生的正确方向作出判断。”   “照你这样说,资产阶级复辟,蒋介石重新回来,这才是正确的?”勇子不满的反击道。   楚明秋再度叹息,这个时代的年青人接受了十几年正统教育,尽管他们在胡同里,尽管他们看不惯那些享受特权的官员,尽管他们和小肉蛋有各种矛盾,可主义却已经深入他们的脑海,牢牢的占据了他们的思想,任何与主义背道而驰的东西都会受到他们的坚决反对。   “不说这个问题了,”小八赶紧打圆场,化解纠纷最好的方式便是,换个话题:“公公,接下来我们怎么作?”   “还能作什么,”楚明秋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你在这养伤,咱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你可千万别再回学校,下次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你们都走了,就丢下我。”小八有些不满:“谁给我换药?我自个可不行。”   “你这伤啊,皮肉伤,”楚明秋说:“敷一次管两天,两天后,我来给你换药。”   勇子冲小八挤挤眼:“小八,公公现在正热恋呢,你丫,男子汉,忍忍就行了,要不我来给你换,不就是敷药,谁不会似的。”   “明...白!”小八拉长声音和勇子相视大笑,楚明秋也不着恼,笑嘻嘻的看着他们:“那是,人家海绵宝宝多温柔可心,就你们这帮大老粗,除了知道瞎嚷嚷的,还能干什么?海绵宝宝就不一样了,能歌擅舞,比你们强多了。”   楚明秋自吹自擂着,虎子端着一大锅饺子回来了,勇子和小八都饿了,也顾不得和楚明秋斗嘴,赶紧摆碗筷,几个人就在院子里开整。   一锅饺子看上去不少,其实也就一斤半,猪肉馅的饺子,薄薄的皮,吃得几个人满心欢喜,这个时代,吃饺子可是大事,只有过年才能吃上饺子。   吃完饺子,楚明秋给小八留下五十块钱和十斤粮票,让他节约点,最好过上一个月,然后再回楚家大院,这让小八非常不满,五十块钱倒是足够了,可十斤粮票,哥们不能一天只吃三两吧。   “一天三两是少了点,你丫这伤最多十天便好,用得着三十天吗?”楚明秋骂道:“五十块钱可是老子两个月的收入!”   虎子和勇子俩人直乐,楚明秋的真实意思是让小八过上十天,可小八毕竟受伤了,所以多给些钱,让他吃好点,补充营养。   楚明秋三人离开什刹海后,没有直接取道长安街,直接往回走,直接回家要经过好几个学校,特别是路上的四中八中,还有实验附中,女三中,这些学校的红卫兵都闹得很厉害,长安街上满街都是红卫兵,这个时候闯过去,有点羊入狼群的感觉。   楚明秋选择从积水潭到西直门,再绕过月坛,从月坛南边过去,这条路上红卫兵虽然不是没有,可比起长安街来说,要少多了。   可走到月坛时,楚明秋感觉不对了,月坛附近的红卫兵人山人海,比农村大集还多,还没到月坛大门,就看见十几辆宣传车,沿着大街宣传,卡车上的红卫兵不是在敲锣打鼓,就是满街撒传单。   “妈的,早知道,咱们直接走长安街了!”勇子低声骂道,楚明秋也叹口气,虎子瞧着这些红卫兵:“要不咱们混进去瞧瞧,到底这是在作什么?”   要混进去其实也不难,三人身上穿的都是旧军装,与红卫兵的差别就是少了红袖章,丢人堆里,只要不碰上熟人,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算了,咱们就别生事了,”楚明秋说,可看看虎子和勇子,俩人神情都有些跃跃欲试,他苦笑下:“要去你们去吧,这种事,看着恶心。”   楚明秋也不管他们了,一摆车笼头脚下,车飞快从人缝中钻出去,虎子和勇子互相看了眼,俩人不约而同停下,将车放在路边的自行车存放处,这个存放处原来是要给钱的,可红卫兵存车,那就不用给钱,看车的大婶还挺热情。   楚明秋绕过月坛公园门口,沿着南礼士路往回走,可没走多久,街上的红卫兵和沿途的民众都耸动起来,红卫兵们叫着:“来了!”“来了!”   红卫兵们纷纷向道路两侧涌来,很快占据了道路两边,楚明秋不得不停下来,将自行车带到人行道上,自己也蹬在车上向路上看。   从街道那边先是过来两辆卡车,卡车的速度不快,车厢两边插着彩旗,车头顶端捆着两个高音喇叭,十几个男女红卫兵站在车上,一个女红卫兵正义正词严的宣读着:   “……充斥着我们社会主义的舞台,拒绝执行伟大领袖毛主席发出的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的号召,正是由于他们的阻挠,十七年来,文化战线上腐朽没落,才子佳人不断,在旧社会,演员被称为戏子,三教九流中位居下品,新社会以来,党和政府给了他们极高的政治地位和生活待遇,多数人工资都达到几百块,可他们却不思党和毛主席的恩德,却时时暗中准备颠覆党的领导,复辟资产主义,以马连良为例,...”   头辆卡车过去后,第二辆和第三辆卡车则是并行,两辆卡车紧靠着人行道,卡车上的红卫兵向沿途的红卫兵和群众散发传单,下面的红卫兵接到传单后,便纷纷传给身边的群众.有人给楚明秋也塞了一张,楚明秋看了眼标题,上面写着:“揭开文艺战线十七年的修正主义黑幕!”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65章 风行烈(续)   正要仔细看,在三辆卡车后面,是一长串游行队伍,不,准确的说应该游街队伍,这支队伍与以往楚明秋见过的所有队伍都不一样,以往的游街队伍,都带着高帽,挂着木牌,要么被红卫兵押着,要么自己手里拎着个铜锣,走上几步,敲一下,高呼自己该死。   但这支队伍不一样,每个都像登台唱戏一样,每个人都穿着戏台上的服装,有曹操、有诸葛亮、有关羽、有宋江、有项羽,有貂蝉虞姬,有穆桂英梁红玉,完全按照他们最拿手的曲目的角色画妆,穿着戏台上的厚底鞋和绣花鞋,在红卫兵严厉的监督下,从长街的另一边走过来。   “哎,你们看,那是马老板!”有人认出了其中名角,惊讶的叫起来。   “那不是谭老板吗!去年我还看过他的定军山!怎么他也揪出来了!”   围观的市民不断发出惊呼,很快他们的惊呼便被身边的红卫兵喝止:“这些封建主义的黑干将,你们什么立场!”   没有人敢反驳,甚至连出声都没有,依旧伸长脖子看着。楚明秋的神情越来越冷,握着车头的手越来越,他认出了好多人,戏痴的好多朋友都在里面,好多人都在楚府来唱过堂会。   凤霞,这个玉一般的人,在舞台上塑造了一个个生动活泼的青春少女,开创一代新京剧的大师,此刻带着凤冠,穿着绣袍,可原该粉唇红面的扮相,却涂上了一层锅底黑,鼻梁上却抹了点白,扮成个丑角。   刚才广播的马连良,同样是六爷的老朋友,六爷过世,还特意过来送礼,在六爷灵前唱了一出,他与楚家相交近四十年。   谭老板,同样是楚家的老朋友,楚明秋还记得他的《借东风》,一人扮两角,名震京华,家中三代人皆为梨园名家。   阎老板,金老板,...   游街的人很多,楚明秋粗粗算了下,有一百多人,几乎囊括了燕京梨园的所有人物,除了在最前面的那些名角,后面甚至还有琴师、龙套,所有都一样,穿着登台演出的服装。   凤霞神情漠然,今天的批判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在剧团已经受到多次批判,也多次被红卫兵揪出去批判,可今天这规模还是第一次。   楚明秋已经明白了,红卫兵冲出校园,杀上街头,他们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先是打流氓,现在开始破四旧了,四旧,什么是四旧?这些梨园名家便是四旧最典型的靶子,最高领袖曾经亲口说他们就是为才子佳人封建帝王将相树碑立传,所以,他们成为目标是天经地义。   街道上的人越发多了,人头汹涌,人们脸上有各种各样的表情,兴奋的,好奇的,惊愕的,喜笑颜开的,在前面的人对着游街的人指指点点,低声地议论着;在后面的,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拼命向里面挤。   午后的阳光辣的照着地面,街上的气氛将温度烘托得更高,空气中飘荡着浓烈的汗气,楚明秋厌恶的看着沿街的人群,这一张张的面孔,狂热的看着这些平时难以接近的人,在众目睽睽下受到鞭斥,受到喝令。   厚底鞋不是高跟鞋,走路非常费劲,这些游街的不知道走了多久,酷热下,他们穿着厚厚的戏服,汗水将他们脸上的油彩弄花,楚明秋可以清楚的看见他们的脸上那一道道汗迹。   一个白须长袍者已经受不住了,踉跄几步栽倒在地上,一个红卫兵威风凛凛的冲上去,喝令他起来,白须长袍就像一条死鱼,躺在地上,红卫兵喝令了几句,便不耐烦的挥起皮带,白须长袍连呻吟都没有,依旧不动的躺在那。   街边的人群发出阵阵哄笑,有人在叫好,有人在鼓噪,更多的则是兴奋的向前挤,就像一条条攒动的蛇,脑袋就向前伸,手里拿着分发下来的小彩旗不住摇晃。   就像一个节日,很盛大的节日,全民狂欢的节日!   楚明秋不想再看了,推着车从人群后面悄悄走,临走前,他忍不住又撑起来看看那些熟悉的身影,队伍已经走过去了,戏服中很难看清谁是谁,他轻轻叹口气,不知道以凤霞刚烈的性格,能不能忍下这奇耻大辱。   越往家走,红卫兵越少,楚明秋判断更清楚了,这次又是全市红卫兵的统一行动,他心里在默默的想,今天沿途就有数万红卫兵,月坛公园里还有多少,谁也不知道,楚明秋估计至少有五万。   离楚家胡同越来越近,楚明秋犹豫了下,没有直接回家,他决定先到林晚那去看看,这两天不见,林晚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这丫头看上去好了,从悲痛中出来了,对他表现得很依恋,不,不是依恋,而是依赖,他说什么都照办,若他存了坏心眼,林晚恐怕就大祸临头了,占了她身子,恐怕还是最简单的。   不过,楚明秋觉着这有点乘人之危,落了下乘,恐怕对功德不利,再说,将来林晚要恢复正常了,恐怕落下阴影。   楚明秋没有从大道上过去,而是从小胡同抄近路,所以他错过很多人。昨天楚家被抄,从昨晚开始,明子便派出了他能调动的所有人出来找楚明秋,逃出劳改队的黑皮也同样下令,还在街面上的兄弟们,全部行动起来,就一个目的,找到楚明秋。   楚明秋到了林晚家,天已经比较晚了,林家的大门紧闭着,这让楚明秋有些意外,如果不是大门上挂着锁,他恐怕就要以为这两丫头被红卫兵绑票了。楚明秋有林家的钥匙,他打开门进去,屋里整整齐齐的,没有丝毫乱象,这让他稍稍放心。   “这两小丫头,这时候能上哪去呢?”楚明秋有些纳闷,虽然从年龄上看,他只比林晚大几个月,比叶冰雪还小几个月,可他总从心理上将她们看着小丫头。   这街上这样乱,叶冰雪的父亲还是牛鬼蛇神,这要是哪个红卫兵见色起意,两个小美人可就遭殃了。   楚明秋决不会将这些红卫兵看着理想主义的清教徒,三字经上说人之初,性本善,可这些红卫兵若是善人,能干出这样的事?   楚明秋叹口气便到左邻右舍去问,可邻居告诉他,上午来了几个人,林晚和叶冰雪就随他们走了,看神情,他们走得很急,楚明秋问他们认不认识那些人?邻居说不认识,这样楚明秋的心又揪起来了,不过随后邻居告诉他,那些人不是红卫兵,穿的不是旧军装。   这让楚明秋稍稍放心,看看天边的彩霞,楚明秋有些纳闷,这两小丫头到底上哪去了,难不成上叶冰雪家去了?不能啊?叶冰雪自己都躲出来了,上她家干什么?   叶冰雪的父亲书痴叶书记,母亲是老师,算得上是书香之家,可这样的家庭是运动的首要目标,运动一开始便受到冲击,叶冰雪家还没被抄,这主要是四十五中的红卫兵还力量不够强,不过,楚明秋觉着已经快了。   楚明秋在林家无聊的等着,天色渐渐晚了,两个小丫头还没回来,他不由着急起来,正要锁门去找,边上却来了个老先生,这老先生是林家的邻居,住着胡同的另一头,也是楚明秋的目标,楚明秋来了几次,在他家门口将喉咙都喊破了,老先生却不为所动。   可今天,他正准备走,老先生却找上门来了,要将家里的四旧处理给他,楚明秋看看天色,有些犹豫。   “小伙子,我看了多少天了,你就收下吧,我……”老先生犹豫下:“我可以不要钱。”   “老先生,明天我来收,行吗?”楚明秋很着急,想急着去找林晚,他勉强找了理由:“我没带称秤啊。”   “我说了,不要钱,你拿走便行。”老先生神情变得坚决起来,楚明秋叹口气跟着老先生过去了,他忽然想到,今天梨园劫难,估计多少人都被抄家了,这些梨园人家可是身家丰厚,他们的收入高,由于唱戏的缘故,多数对书画感兴趣,所以家里的收藏都不少,就说困难时期吧,凤霞给他介绍了不少主顾,楚明秋因此收不少好东西。   楚明秋无奈只得跟着老先生上他家,到了他家后,楚明秋发现老先生已经将东西整理好了,整整三大书柜的书全部整理装箱,画也整理好了,用一个竹篓装着。   楚明秋心里有事,也没顾得上细看,将箱子搬上自行车后座,连续运了十几次,才将所有东西全部运到林家,最后一趟时,老先生和他老伴看着楚明秋拿起个小箱子,俩人神情都有些不舍,楚明秋没有察觉,他只是简单问了下这箱是不是也包含在内,老先生点点头,楚明秋拉上便走。   到了林家,楚明秋将小木箱打开,这才将他吓了一跳,这小木箱内装了一件整块祖母绿雕刻的观音佛像,佛像栩栩如生,观世音悲天悯人的神情,衣服上褶皱,手中的瓷瓶,瓷瓶里的花,瓷瓶上的画,都惟妙惟肖。   这还不算,观音头上的冠,额头上的白毫光目,是用一颗红色钻石嵌入的,头上的冠带,则是用一颗大珍珠制成的。   楚明秋仔细端详着这雕像,心里忍不住赞叹,就凭这玉的质地,还有这雕工,这观世音像用价值连城来说还不奇怪。木箱里面还有张纸,楚明秋拿起来,是老先生写给他的。   “小友,吾观察汝多日,知汝心意,初始吾颇不以为然,然经多日观察,始知小友乃有先见之明,林家之变,触目惊心,始见小友之仗义,余又打听小友之为人,颇有乱世孟尝之姿,玉观音乃当年乾隆宠臣和珅之物,辗转落入吾手,此为国家之宝,望小友妥善保护,安然渡劫。”   看完之后,楚明秋叹口气,转身出去,到了老先生家里,老先生和老伴正神情悲戚,看到楚明秋进来,有些茫然不知他要作什么。   楚明秋对老先生深深一躬:“先生信我,我楚明秋也非小人,若能保全,将来当原物奉还。”   “不用,不用,”老先生深深叹口气:“我有子女数人,可敢保全这些宝贝的就没有,惭愧呀!惭愧!小友不必多虑,此物算我送给小友的。实不相瞒,近日,已有人上门,要老朽交出四旧,老朽惶恐,无力保护,还好有小友,...,只要能保全,老朽已经感激不尽了。”   老先生无论如何不答应,楚明秋叹息着回到林家,看着满屋的东西,楚明秋正想动手收拾,院子里传来叫声:   “公公!公公!公公在吗?!”   楚明秋出来一看是小学同学鸡窝,鸡窝家就在附近不远的胡同里,楚明秋正想开两句玩笑,鸡窝一看到他便焦急的跑过来。   “你怎么还在这!到处都在找你,快点回去,你家出事!”   楚明秋一愣,还没等他开口,鸡窝便气喘吁吁的叫道:“红卫兵到你家抄家,你妈妈折进局子了,院里的人正四下找你呢!赶紧回去!”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66章 怒向刀丛(上)   “他回来了!”   “公公回来了!这下有得瞧了!”   楚明秋犹如一阵风从街面刮过,刮过胡同,刮进楚家胡同,刮进楚家大院。胡同里的街坊邻居们都议论纷纷,岳秀秀被捕后,楚明秋一直没现身,街坊邻居们都以为他躲起来了。   可随后楚家大院的小子们,街面上的小子们,全体出动,四下里寻找楚明秋,这才知道原来楚明秋还不知道家里的事,于是大家都盼望着楚明秋回来,看看这个楚家现在的当家人会作出什么反应。   楚明秋十六岁,还不到十七岁,以收破烂为生,可周围街坊邻居没人敢小瞧他,敢斗街道,敢斗工作组,以一人之力将街面上的混混们压得死死的,不敢在这附近闹事。   楚家出了这么大事,全家人乱成一团,都等着他回来,拿个主意。   “他也没什么办!”金猴子看着楚明秋的背影宣称:“这是红卫兵干的,六奶奶对抗红卫兵,据说要枪毙!”   “你听谁说的?”潘安纳闷的问道。   “还有谁,派出所的张同志!对抗红卫兵便是对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还能落了好!”   ……   “唉,这孩子怎么才回来!”秦老板叹息道。   “晚咯!晚咯!”他徒弟现在的饭店掌勺,手里拿着把勺子,同样叹息着。   “那不一定,小秋办法多,说不定他有办法!”秦老板的老伴虽然这样说,可神情却出卖了他,她并不看好。   ……   家里的人不多,只有不多几个人敢在这个时候到楚家来,叶冰雪和林晚都在楚家,狗子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把不知从哪寻摸来的刀,在百草园里发泄似的斩着地上的泥,看到他进来,立刻奔(他喊):“哥!咱们宰那王八蛋去!”   楚明秋什么话都没说便冲进岳秀秀的屋里,屋子里依旧一片混乱,房间里空荡荡的,衣柜和床被翻得乱七八糟,屋角的花瓶被打得稀烂,正厅中间挂着画被扯落在地上。   楚明秋没有吭声,转身出来又进了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同样一片混乱,柜子里的被子,毛衣棉衣,全部被抄走,抽屉里的手表不见了,书桌上的书不见了,唱机唱片不见了,鞋柜空荡荡的,他的十几双皮鞋也不见了。   “哥,咱们怎么办!”狗子追进来大声问道。   楚明秋依旧没有开口,他留心看了下地面,地面没有任何开动的痕迹,这让他稍稍放心,红卫兵们没有找到他的秘窑,里面的东西还是安全的。楚明秋将歪倒的椅子扶起来,这椅子是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了。   “哥!你说话啊!”狗子着急了,大声叫起来:“赵叔被打伤了,瓷痴爷爷被打死了!吉吉也被打死了!咱们得报仇!”   楚明秋腾地站起来向外走,狗子还在嘀咕,楚明秋扭头厉声呵斥:“少废话!”   楚明秋刚从院门到百草园,一大群人从月亮门那边涌进来,领头的是穗儿,她神情紧张,紧紧抱着小雅芝,林晚叶冰雪娟子,还有水生树林明子大柱二柱,这时,古震和孙满屯也急匆匆的从门口跑进来。   “穗儿姐,赵叔怎么样了?我妈呢?”楚明秋焦急的开口问道。   穗儿眼眶红红的,还没开口,眼泪便滚落下来,楚明秋的心一下便沉下去了,心情更加焦急:“怎么啦?我妈呢?赵叔呢?”   “赵叔在医院!”狗子在边上叫道:“干妈折进局子了!师傅被红卫兵逮去了!”   鸡窝传讯说岳秀秀被警察抓了,家里有人被打伤了,可没说吴锋出事了!他不由楞了下,有些不相信的看着穗儿,穗儿眼眶又湿润起来,她告诉楚明秋,昨天那伙红卫兵来抄家后,没能抄走多少东西,今天另外一伙红卫兵又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那伙,他们来了后便将后院封锁起来,恰好吴锋今天请了半天假,准备去看看岳秀秀,没成想一回家,正好碰上那群红卫兵抄家,红卫兵便说他是国民党特务,将他抓走了。   “姐,你家抄了没有?”   穗儿点点头,她家没什么东西,要有也早就收起来了,楚明秋又问了下家里还有哪些人受伤,穗儿摇头告诉他,吴锋昨晚连夜将全家人召集在一块,告诉大家,如果红卫兵再来抄家,谁也不要干预,要好好招待,就像欢迎八路军解放军那样,要热情接待。所以,红卫兵抓吴锋时,谁也不敢动,连穗儿都不敢动。   “赵叔的情况怎样?伤重吗?”听到穗儿转述的吴锋的安排后,楚明秋冷静下来了,心情没再那么激动,脸色依旧跟寒冰一样冷,连带周围燥热的空气也凉爽了几分。   穗儿轻轻摇头:“赵叔已经过了危险期,瓷痴老爷子……”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穗儿叹口气,她对楚家大院了解,别看楚明秋在兄弟们中威风,办多主意多,一有事情,大家都指望他拿主意,可楚家后院的真正的定海神针却是岳秀秀和吴锋。   吴锋告诉过穗儿,别看楚明秋在兄弟们中挺威风,可楚府的定海神针以前是六爷,现在则是岳秀秀,楚明秋还太小,举不起楚府这杆旗。   穗儿承认吴锋说得对,但她也认为,吴锋也是楚府后院的一根定海神针。这些年,吴锋悉心教导这帮孩子,在他们心目中有至高无上的威望,有他在,这帮孩子才不会乱了方寸。   现在这两个人同时消失了。   现在只能看楚明秋的了,看他能不能顶起楚府这片天。   “我妈妈呢?派出所是怎么处置的?”   “老吴昨晚去了派出所,奶奶被分局接走了,具体会怎么样,……,本来他今天要去打听的,”穗儿说到这里像是想起来:“对了,昨晚他还去了包老爷子那,包老爷子说这事得通过组织。”   楚明秋再没说话,林晚担心的看着他,悄悄向他这边移动,娟子拉住了她,林晚扭头疑惑的看着她,娟子微微摇头,林晚心里满是疑问,可平素随和的她顺从的听从了娟子的安排。   叶冰雪同样担心,呼呼的吐着粗气,就像随时要扑出去撕人的小母豹。   楚明秋又去看了看穗儿的院子,院子虽然已经整理过了,可依旧看得出被抄检的痕迹,小国荣拿着根棍子呼哧呼哧的喘粗气。   从穗儿的院子出来,楚明秋又去了如意楼,让他非常惊讶的是,如意楼基本完好,穗儿在边上告诉他,红卫兵们还没来得及查抄如意楼。   “楚府目标太多,红卫兵们忙不过来。”穗儿不无讽刺的说道。   前一批红卫兵将目标对准了岳秀秀和楚明秋的院子,还没来得及彻底查抄,明子叫了一大帮人来,一大群人虎视眈眈的盯着这些红卫兵,红卫兵们见天色已晚,便拉着抄出来的战利品走了。   今天来的这批红卫兵也是从岳秀秀和楚明秋的院子开始,他们正觉着抄得不够劲时,吴锋回来了,于是他们便将目标转到吴锋身上,暂时便放过了如意楼。   “小秋!”穗儿看着楚明秋的脸色越来越平静,心里也就越来越担心,没有谁比她更了解这个她一手抱大的孩子,如果,他愤怒,狂喊,那她还没这么担心,可他越是这样,说明他的愤怒越深,待他作出反应后,那必定是惊天动地。   “穗儿姐,让大家都散了吧,叶冰雪,你陪林晚回家,她一个人住害怕,麻烦你多陪陪她。对了,林晚,我放了些东西在你家,回去看见别慌,过两天我去拿。”   楚明秋说完后转身进了如意楼,没等穗儿跟进去,他便把门给关上了,穗儿从窗户中往里看,楚明秋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穗儿轻轻叹口气,转身让大家伙都散了,她抱着雅芝回去了,似乎丢下一切不管了。叶冰雪气恼的盯着如意楼,娟子拉着她和林晚往回走,叶冰雪忽然冲着如意楼叫道:“你倒说句话呀!这算什么?!”   娟子连忙拉着她走了,狗子急得直跳,就想冲上去砸门,娟子瞪了他一眼,狗子又气又急,不知道该怎么作,水生和二柱将他拉到百草园。   楚明秋从进门后便没再出来,晚饭时,豆蔻去叫他,他也没开门,虎子和勇子急匆匆赶来,在门外叫,他依旧没有开门。   明子和大小武过来,他还是没开门,始终呆呆的坐着。   楚府的夜晚安静了,没有琴声,林晚和叶冰雪没有回去,她们和娟子就在琴房,星空闪烁时,菁子过来,小心的告诉娟子让她回家,娟子没有动,依旧留在琴房。   也没有往日的叱诧风声,百草园的树桩沙袋静静的躲在月光下,草丛中传来秋虫的低鸣,往日胆怯的小虫们,早早的躲到一边去了,今天却大胆的探出头来,发出生命的呜叫,向这深沉的夜宣示自己的存在。   百草园也不是没有人,十几个人或蹲或坐,散乱的坐在院子里,偶尔粗鲁的骂上几句,然后又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又有人骂上两句。   不时有人匆匆从门外进来,进来之后,无一不是问公公呢,可随后便坐在那,黑暗中,有火星亮起,烟头在黑夜中一闪一灭。   林百顺很是迷惑不解,也有些心惊胆颤,所有的人都在愤怒的沉默着,好像都在等待什么,瘦猴,身上还捆着绷带,昨天去看他,他还躺在床上,今天却已经在这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他们的身上,林百顺看着他们,忽然感到有些发冷,他缩了下脖子,可依旧感到有些冷,看着他们的神情,他忽然明白了,他们身上有股气,这股气让他感到发冷。   明子没有待在后院,他和院子里的五六个孩子坐在前院的台阶上,他们不像后院的那样沉默,他们时不时悄悄议论两句,发泄心中的不满和愤概。   孙满屯担忧的看看他们,楚家的事已经发生了,除了向上级报告,请求上级干涉外,还能有什么办,他非常担心楚明秋因此走上邪路,于是他到后院来了,到了如意楼前。   如意楼的灯已经亮起来了,透过窗户,孙满屯看见楚明秋正聚精会神的画画,一幅猛虎下山图,老虎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怒目而视,那目光直透纸外。山风阵阵,虎啸连连,走兽惊惧,远处的夕阳的将天边染得红彤彤的,像血一样。   孙满屯不会画画,更不懂画,可看着这幅画,他有些心惊肉跳,这孩子要做什么?   “小秋开门,我和你聊聊。”   楚明秋好像没听见,依旧聚精会神的端详着画,端详着画上的老虎。   “小秋,我是你孙叔,开门!我要和你谈谈!”   楚明秋身形稍动,却是在画上添了两笔,然后将画笔一扔,转身开了门。孙满屯进去,楚明秋却不等他开口便说:“孙叔,别说了,我不会听,多谢您的关心。”   孙满屯神情稍滞,开口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知道。”楚明秋神情依旧那么淡,那么冷漠:“楚家要被抄家,我是有思想准备的,但这样的结果,我不接受。孙叔,我跟您不一样,您习惯了,听上级的听组织的,有冤,忍着,等着组织上给您平反昭雪,我不会这样。”   “那你想怎么样?”孙满屯听着更加担忧了,楚明秋这是要破罐破摔,他急忙劝道:“你可千万别作傻事,你得为你妈妈想想,她要回来了呢?”   “我不会作傻事,孙叔,别看这些红卫兵耀武扬威,其实,对付他们很容易,就他们,一帮二世祖,王八蛋!”楚明秋神情极端冷漠,甚至还有些嘲讽。   孙满屯大为惊讶,红卫兵现在红透燕京城,几乎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批党委,驱赶工作组,批黑帮,冲击部委,自称无无天的孙猴子,谁都不敢撄其锋,楚明秋那神情却好像,他只需要挥挥手,便能让这个庞大的,声势极高的组织灰飞烟灭似的。   “孙叔,今晚,我就请您作个证,不是我想招惹他们,是他们在招惹我!既然无躲避,那咱们就斗斗!看看到底谁厉害!”   楚明秋说完便转身拉开门向外走,孙满屯急忙追出去:“小秋,别冲动!”   “孙叔,我一点都不冲动,这些年,我一直在躲,不让我念书,我就不念;不给我分配工作,我就收破烂,甚至猜到他们会来抄家,我依旧没在意,抄就抄吧,只要平安躲过去便行,我不是没办反击,我只是不想,可今天,我知道,我躲不了。”   楚明秋很平静的说着,他一直在躲,狗子出事了,他没有反击,依旧以躲为主;林晚父母死了,他还是在躲,没有反击;瘦猴傻雀出事了,他依旧在躲,不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击,而是他不想掺合这些事,他希望以低调再低调的方式,渡过这个混乱的年代,可今天,他知道了,他躲不过去。   “我不躲了!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他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他们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他们不把别人当人,不把别人的命当命,当厄运降临时,他们也别怪谁。”   楚明秋毫不犹豫的转身走了,孙满屯呆呆的看着他,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似的,这个孩子让他感到恐惧!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67章 怒向刀丛(中)   楚明秋出现在月亮门时,等候在百草园的兄弟们全都围上来,瘦猴迫不及待的问道:“公公,咱们该怎么办?”   楚明秋没有回答,而是看着他们,一个个的看过去,勇子也问道:“公公,想好没有?”   “公公,你说,我们干!”虎子阴阴的,两眼闪着寒光。   “你们都愿干?”楚明秋问道。   “干!”没有丝毫犹豫,众人齐声答道,楚明秋点点头:“那好,咱们就干一场!教训教训这帮家伙!”   楚明秋深吸口气,这些伙伴没有让他失望,十年心血的浇灌,今天到了收获的季节。   “勇子,虎子,你们连夜去联络交好的同学朋友,明天一大早,成立红星纵队,你当头,虎子协助你,明白没有?”   勇子和虎子点点头,楚明秋接着说:“红星纵队成立后,第一件事是抄家!”   “抄家?!”勇子惊疑的问道:“抄谁家?”   “我家!也就是楚家!”楚明秋说:“记住,抄家的时候,要把街道的人叫来,让他们看着你们抄!明天,你们的重点是抄如意楼,如意楼里面的书,你们要全部烧掉!烧的时候,要让周围的街坊邻居们来看!当众烧!明白没有?明白了,吧!”   勇子和虎子俩人同时点头,俩人转身便跑。楚明秋又把水生叫来,让他同样去联络交好的朋友和同学,成立一个红卫兵组织,成立红卫兵组织后,第一件事,同样是来抄楚家!   然后又让狗子去叫明子过来,狗子刚走到月亮门,就碰见明子他们过来了,楚明秋向明子大小武部署了同样的事情,让他们回去成立红卫兵组织,然后到楚家来抄家!   孙满屯站在月亮门后面,楚明秋走后,他看着那幅猛虎下山图,感受到其中的阵阵杀机,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担心,下决心再与楚明秋谈谈。于是他追到百草园,此时正好听到楚明秋在告诉明子。   “你们成立的不一定是红卫兵,可以是其他群众组织!毛主席说要发动群众参加文化大革命,你们成立的是群众组织,不是什么红卫兵,但也不要刻意和红卫兵分开,咱们也可以穿军装带红袖章。”   “红卫兵要出来阻拦?他们凭什么阻拦!要敢于和他们斗争,不要怕,举人老爷不准阿q革命,咱们难道是阿q?!”   “成立组织之后,要打开大门,按照中央文革小组宣布的,老子反动儿革命的方针,打开大门,只要赞成十六条,支持十六条,就可以吸纳到革命队伍中,不要像红卫兵那样,非要十三级干部才能参加,咱们没那个臭规矩!”   孙满屯眉头越皱越紧,多年的革命实践,他听出了其中的隐含的杀机,楚明秋这几条一旦推行,特别是不管出身,只要赞成革命便行,势必让他们的组织在短时间里迅速扩大,而且,此举将一举打破红卫兵对运动的领导权和解释权,这就为他展开下一步行动创造了基础。   下一步他要作什么呢?孙满屯不知道,可他能感觉到,楚明秋的还击势必非常凶狠,他针对的目标绝不是某一个红卫兵,而是这个阶层!可,这个阶层是他能对付的吗?孙满屯想想便胆战心惊。   百草园里面人越来越少,一个个少年很快离去,就像当年他们领受任务,带领部队去参加战斗一样,楚明秋就像司令员,在给他的下属一一布置任务。   看着人少了,孙满屯正要出去,从门外又进来一群人,百草园的灯光不多,黑黝黝的看不清,楚明秋看到他们便迎了过去。   “黑皮,王五!你们怎么回来了!”   “回来两天了,操他妈的!是谁干的!”黑皮简单的亮出了手里的三棱刺刀,去年他出去躲了半年多,这个举动再次让他失学,黑皮爷爷苦恼之余再次去求学校领导,学校领导只好再次勉强收下他,这次也没再让他留级,而是让他接着读,那意思很明显,你丫念完赶紧走。   工作组一退出学校,黑皮便感到事情不对,他们学校几乎就没有干部子弟,遍地都是垃圾,可垃圾中也有那么两颗鱼目,他们和外校的红卫兵联系,开始在学校批老师,宣传对联时,黑皮的感觉就更差了,楚明秋传来消息,让他不要再去学校,于是他和他的兄弟们便再不去学校,当打小流氓的举动刚冒出来,他便和兄弟们躲出了燕京。   在山里待了一段时间后,黑皮忽然感到心惊肉跳,他开始担心起爷爷来了,于是带着小兄弟们悄悄潜入燕京,白天他们不敢露面,都躲在楚明秋提供的房子里,昨晚他悄悄回家,才知道楚家出事了,今天晚上他便召集兄弟们过来了。   楚明秋将他的刀接过来,在手掌上摩挲了会,然后将刀还给他:“谁我还不知道,你们能过来,我很高兴。黑皮,你能不能找出两个出身好的,信得过的红五类?”   黑皮毫不含糊的点点头,垃圾学校没有干部子弟,红五类却不少,这些红五类全都是地地道道的红五类,家里几代人都是赤贫,解放前要饭,现在在澡堂子替人搓背。   “那好,让他们领头成立群众组织,你们全都加入进去,每个学校都要成立你们自己的红卫兵组织,不要管出身,尽量发展成员,明天来抄楚家!”   孙满屯听着更加忧心,他粗粗听了下,就这一会儿时间,楚明秋便安排了七八所学校成立红卫兵,每所学校的红卫兵组织第一件事便是到楚家来抄家,明天,楚家要迎来七八个红卫兵组织抄家。   黑皮一伙人可不是来自一所学校,而是来自不同的学校,如果,他们再扩散出去,完全可以组织起十几所学校的红卫兵。   但黑皮并不懂该如何成立红卫兵组织,楚明秋毫不含糊的告诉他每一个步骤,甚至很快帮他写了一份成立宣言,这个宣言很简单,没有政治主张,就几句简单的口号,然后便宣布本组织成立了。   孙满屯渐渐明白了楚明秋的目的,他认为楚明秋就是通过成立支持他的红卫兵组织,达到保护自己打击红卫兵的目的,可他还是想不明白,楚明秋的信心从哪来。   有着长期斗争经验,他更加深刻的知道,红卫兵权力的来源,楚明秋凭什么认为,他只要成立这样的组织,就能战胜红卫兵?!   身后传来几个女孩低低的声音,孙满屯从月亮门后面出来,他慢慢走向楚明秋:“小秋,我要和你谈谈!”   “孙叔叔,”楚明秋刚开口,狗子在边上叫道:“我呢!哥!我干什么!我也回学校成立红卫兵!”   楚明秋一把将他推到一边:“一边去!少瞎闹!”然后对孙满屯说:“孙叔,别再说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就让他顺着该发生的轨迹发生。”   “可你这是以卵击石!”孙满屯有些急了,几乎是冲他吼起来,把他身后的娟子林晚差点吓了一跳。   “孙叔,您看错了,他们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楚明秋的声音很冷,带着股血腥味。   “我,我,我不许你这样作!”孙满屯几乎是冲到楚明秋面前,扬手手掌便要打下去,楚明秋没有反抗,也没有躲避,只是扬起头倔强的看着他,那目光刺得孙满屯心直痛。   孙满屯的手慢慢落下来,楚明秋平静的说:“孙叔,您要打就尽快打,用不着犹豫。”孙满屯呼哧呼哧的喷着粗气,可手掌却无法再扬起来,楚明秋平静的看着他:“孙叔,刚才我说了,我和您不一样,您习惯了逆来顺受,受了委屈,泪往肚里咽,我不是,您和古老师是一类人,赤诚,忠诚,坚定,打了您们的左脸,您还伸出右脸,内心却依旧坚持自己的主张,我不是,我会打回来。”   说完之后,楚明秋扭头对林百顺说:“百顺,我们走!”   “哥!我呢!”狗子叫道,楚明秋头也不回的答道:“家就交给你了,狗子,照顾好家里!”   狗子非常不满,冲着楚明秋的背影叫起来:“我不干!我也要去!”楚明秋没有理会他,和林百顺一块走了,狗子呼呼的吐气,抬腿便要追,娟子叫住了他,如果是别人,包括穗儿,此时恐怕都无将他留下,可娟子一开口,狗子便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   林百顺刚开始还有些迷惑不解,本来他是想和瘦猴他们一块走的,可楚明秋却把他留下来了,然后便看着楚明秋安排的全过程,以他对楚明秋的了解,楚明秋这样作是有目的的,这个目的不是简单的打击那几个来抄楚府的红卫兵,而是有更深远的目的。   沿途楚明秋没有开口,林百顺按捺不住忍不住开口问要去哪?楚明秋告诉他:“咱们去找朱洪。”   “洪哥?找他做什么?”林百顺有些纳闷,自从从学校逃出来后,朱洪变得消沉了,林百顺知道他,他不满红卫兵,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整天唉声叹气,躲在家里愁眉不展。楚明秋找他是作什么呢?难道也是让他出面组织红卫兵? ----------------------- 下面部分为新增内容,没有好的分节 -----------------------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68章 怒向刀丛(下)   林百顺想问,可楚明秋神情严肃,夜晚的胡同很安静,偶尔有灯光从路边的家中照出来,夜空中偶尔传来收音机的声音。   他们找到朱洪时,朱洪和韦兴财正无聊的坐在院子里纳凉,俩人一人一把蒲扇,淡淡的说着这些天的事,特别是楚家的事,楚家被抄,传得很快,就半天时间,几乎整个城西区都知道了,别的人可能当笑谈应付,但朱洪和韦兴财却认为,楚明秋绝对不会就这样算了。   楚明秋的到来让朱洪和韦兴财都有些意外,他们刚才就聊过,俩人都认为楚明秋可能会去找葛兴国或殷柔柔,再不然可能去找他那当区委副书记的侄子,韦兴财走得更远,认为楚明秋会利用街面上朋友展开报复,这附近街面上的都听他的。俩人都没料到楚明秋会在这么晚跑来找他们。    “家里还好吧。”朱洪问道,楚明秋摇头说:“不好,今天我过来是请你出面在九中组织一个红卫兵或类似的群众组织。”   楚明秋开门见山便提出了此来的目的,没等朱洪开口,楚明秋又接着说:“明天,从四十五中开始,会有十几个学校成立平民红卫兵组织,这些组织在半个月甚至更短的时间里,将会合并为一个全区性的红卫兵组织,这个组织将领导城西区的中学文化大革命。而后,半个月内,这个组织将向其他区扩展,最终这个组织将成为全市中学红卫兵的唯一组织。”   韦兴财一头雾水,朱洪傻了,好像不认识似的看着楚明秋,他把红卫兵当什么了,说接管城西区红卫兵组织便接管红卫兵组织?那些红卫兵就这样心甘情愿让他领导?   “公公,你这是什么意思?”韦兴财困惑之极,他虽然问楚明秋,目光却是看着林百顺的,后者同样困惑不解。   “我是想请朱洪来领导这个组织。”楚明秋神情平静,就象在说一件唾手可得的事情似的。   朱洪认真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也同样直视着他,俩人的目光没有火星,楚明秋毫不掩饰自己的希望,朱洪则充满疑问,好像就在问,你凭什么!   “公公,”朱洪斟酌着用词:“你是怎么想的?”   “很简单,现在这帮红卫兵让我很生气,”楚明秋面无表情:“所以,我想教训他们一下,告诉他们,这世界有些规则是他们必须要遵守的,有些东西是他们必须要敬重的。”   朱洪倒吸口凉气,他听出来了,楚明秋是下决心要干一场了,他慢慢皱起眉头:“红卫兵,红卫兵是他们的组织......”   “红卫兵不是任何人的组织,红卫兵只是这场文化大革命运动中的一个群众组织,他们可以成立我们也一样可以成立红卫兵,我们不能在他们画的框里跳舞,如果是那样,我们永远会被他们踩在脚下。”楚明秋说道。   朱洪韦兴财眼前一亮,在别人的框里跳舞,俩人都是心思敏捷之人,楚明秋一句话便让他们醒悟过来,红卫兵们划定了一个范围,让他们的思维不自觉的随着他们的思维转动,让他们在不经意之间随着他们的指挥转动。   “可,”朱洪随即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毛主席和中央文革都支持红卫兵。”   朱洪的话很委婉,可潜台词却很明显,红卫兵获得了最高当局的支持,你楚明秋组织再多的组织,人家才是正统,中央文革会改弦更张来支持你?!   楚明秋再度冷笑一声,断然说道:“中央文革不会支持他们,毛主席也不会支持他们,他们是天然的运动对象!”   “公公,别瞎说!”林百顺急忙打断他:“毛主席可是给华清附中红卫兵写了信的,江青陈伯达也经常参加红卫兵组织的活动,如果不支持,他们会这样作?”   “这只是表面现象,”楚明秋的语气依旧很决然,不容置疑:“当初只有红卫兵这一个群众组织,中央文革支持他们是迫不得已,至于毛主席,他老人家支持的是群众运动,而不是红卫兵!”   朱洪不相信,红卫兵将毛主席给华清附中红卫兵的信贴得满城都是,甚至还发到参加十一中全会的每个代表手中。   楚明秋的神情依旧淡淡的:“你们不信?那好,我就说说这文化大革命吧,从五一六通知,到十一中全会公报,你们看这文化大革命的目标是什么?是我这样的黑五类?不是,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的目的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不是知识分子,不是黑五类,我们不过是鱼池之殃,真正的目标是党内,简单的说吧,是刘少奇,极其追随者。”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看看朱洪和韦兴财,俩人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十一中全会公报后,刘少奇的位置从第二下降到第八,全国人民都知道了,刘少奇失势了,所以,楚明秋说文化大革命的目标是刘少奇,这并没有让朱洪他们奇怪。   可朱洪也意识到,楚明秋并不是简单的说是刘少奇,那个追随者,包含的范围就广了,朱洪皱眉想了会,忽然浑身一震,他意识到了,楚明秋这是要将红卫兵们一网打尽,他不由倒吸口凉气。   “你究竟想作什么?”朱洪盯着楚明秋一字一句的问道。   “不想作什么,就想让他们安静点,”楚明秋淡淡的说:“社会是需要规则的,他们捣毁了一切规则,我就来重建规则。”   朱洪深吸口气,平复下心情,依旧盯紧着楚明秋:“我还是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楚明秋反问道。   “为什么是我?”朱洪问道,他已经敏锐感觉到,楚明秋此刻来找他,应该是他在他的计划有着重要作用,甚至有可能是不可替代的。   “九中在城西区是个重要学校,城西区的红卫兵主力主要是四中八中九中六中,实验中学女三中女一中,他们构成了红卫兵的主要力量,要打破他们,我选择了九中,这是因为我熟悉九中,了解九中,”楚明秋诚恳的说:“另外,我不能出面,我的身份决定了我不能出面,这个人必须是红五类出身,有较高的理论修养,因为一旦成立组织,势必要和红卫兵发生冲突,如果要打,虎子勇子他们能对付,可要辩论,他们就不是对手了,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你行。”   “洪哥,干!妈的,我早看这帮小肉蛋不顺眼了!”林百顺一挥手:“什么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工农子弟没文化,黑五类政治不可靠!操他妈的!这天下就是他们的!”   “这幅对联不过是块遮羞布,”楚明秋冷淡的说:“你们再想想,为什么只有十三级干部的子弟才能加入红卫兵?在入团时,你为什么会败给莫顾澹这样的人,在我看来,这家伙根本没半分本事。”   楚明秋诉说着过去数年他们亲眼见到的种种不公现象,其他很大一部分发生在朱洪三人身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发生在其他同学身上。   “就说唐刚吧,他有什么错?如果他有错,他的错就在他不该这样出色,不该这样优秀,我听说,如果这次不延迟高考,以唐刚的成绩很可能获得一个保送名额,可现在他们却差点把他打残,捡回来一条命,朱洪,上次你侥幸逃脱,可下次你还有这样的运气?如果不把他们的气焰打下去,那么迟早有一天,他们还会找上你。”   朱洪沉默了,林百顺和韦兴财紧张的望着他,楚明秋看出了,朱洪的心动了。在他看来,别看朱洪看上去淡定,入团失败,运动被阻挡在外,他心里早就憋着火,早就想投身到这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中,但朱洪也是慎重的,不然他不会如此低调的躲在家里,现在楚明秋解决了八成甚至九成顾虑,他还剩下最后一丝顾虑。   “朱洪,你要害怕了,也没什么,我可以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开始行动。”   楚明秋不再劝说了,采取了激将手法,他站起来准备走了,朱洪楞了下,他没想到楚明秋居然说走便走,在他看来九中除了他,没有人可以领头对抗红卫兵。   可楚明秋还没有说通他便起身要走,朱洪急忙站起来,林百顺已经着急了:“朱洪,你这是做什么?公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干嘛不干?他们有什么?不就是有个好老子吗!把他们老子打倒,他们还能凭仗什么!”   韦兴财也站起来:“洪哥,我看可以干!妈的,咱们躲在家里就行了吗?公公说得对,必须把他们的气焰打下去!”   楚明秋转过身看着朱洪,朱洪咬咬嘴唇下决心了,他看着楚明秋问:“公公,我们该怎么作?”   楚明秋松口气,朱洪已经进套了,他将三人招呼过来坐下:“你们今晚要联络同学,越多越好,不要管出身,只要肯参加革命就行,但九中的现实是,干部子弟比较多,幸运的是,他们分裂了,所以,你们一旦成立组织,要联合葛兴国他们。   这是第一步,第二步,你们主动出击,首先建立宣传站,写大字报,大字报的内容是反对修正主义,注意,不要点刘少奇的名,中央还没点他的名字;其次是坚决反对对联;第三,呼吁对校党委进行群众评议,群众评议过关的,可以解放出来,恢复工作!”   朱洪三人面面相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楚明秋伸手掏兜,迟疑下拿出来一张手帕,擦擦额头的汗,然后才接着说:“这三步完成后,红卫兵势必要与你们论战,不要担心,论战时,你要把战场设在学校内,然后通知勇子他们,勇子他们会来支援你们的。”   “公公,为什么?”林百顺好奇的问,楚明秋淡淡的笑了下:“听我的绝对没有错。”   这三步棋是他在如意楼深思熟虑出来的,第一步是向中央文革小组摇动橄榄枝,第二步直接打击红卫兵,挑动他们来冲击,然后再自卫还击;至于第三条,那是向宰相献媚;宰相是管理国家的具体事务的,国家这样乱,宰相势必很心焦,如果有群众组织出来号召解放干部,这势必是宰相所愿意看到的,就能吸引他的注意,这样再有几次,他们便可以受到宰相的支持。   楚明秋没有将后续计划告诉朱洪便走了,这后续计划的细节他还没想清楚,不过,刚才他没有将裤袋里面的大字报拿出来,今天林百顺和韦兴财都在,这份大字报可是枚重磅炸弹,他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这是他写的。   肖建国今天本来不想回来,昨天抄了楚家后,他便不敢回家了,他带来的人打死了楚家的人,楚明秋回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要是在路上收拾他,根本不用他自己出面,只要暗示一下,街面上有大把的人愿意为出力。   今天他同样不愿回来,可晚上接到肖建军的电话,告诉他,父亲要他今晚回家。自从红卫兵运动起来后,父子俩已经发生多次冲突,肖科长不希望他盲目去参加运动,可肖建国坚持认为这是响应党和毛主席的号召,父子俩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可抄了楚家,肖建国想想都感到后怕,尽管这些年,他和楚明秋渐行渐远,现在已经基本不在一块活动,可楚明秋的厉害他还是深知的,回家!这么晚回家,路上要是从那钻出来一两个家伙,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可肖建军的语气很急,似乎是老爸生气发怒了,他不得不提心吊胆的驶过那黑漆漆的胡同,好在一路上没有什么事,直到楚家大院,他才松口气。   刚松口气,肖建国又得意起来,看来薇子说得对,只有打掉了楚家才能揭开楚家胡同这一带的封资修的黑盖子,才能彻底发动群众,肖建国推着车刚进院子,便看到院子一角站着个人影。   “谁?谁在那?”肖建国警惕的摸到挂在笼头上的车锁,有些紧张的问道。   那人慢慢走出阴影,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肖建国禁不住松口气,可依旧非常警惕:“公公,你要做什么?”   楚明秋盯着他,直愣愣的盯着他,那目光让肖建国感到恐惧,他再度问道:“公公,你要做什么?”   “肖建国,我来只想问问你,我楚明秋是不是有那点对不起你,得罪你了?”   肖建国楞了下,下意识的答道:“公公,这是文化大革命,你要正确对待,要和你妈妈划清界限!”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天,想不起那点得罪过你肖建国?所以,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楚明秋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凶狠。    肖建国困难的咽下口唾液,楚明秋没有催促,只是凶狠的盯着他,肖建国平复下心情才说:“楚明秋,你不要执迷不悟,留恋你那资本家的腐朽生活,我希望你能坚决和剥削阶级家庭划清界限。”   “少废话!”楚明秋冷冷的打断他:“现在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那天来的都是那些人?都叫什么?你说,我就放过你,否则就别怪我对不起你了!”   “你想作什么?!”肖建国鼓起勇气反驳道,紧紧抓着车锁,可他知道,楚明秋要收拾他,别说拿着锁链了,就算手握双刀,楚明秋也能轻轻松松收拾了他。   “看在多年邻居份上,看在你弟弟肖建军的面子上,你只要告诉我来的是那些人,都叫什么,我就放过你,肖建国,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楚明秋气势迫人,肖建国感到呼吸困难,他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打气,不要怕,不要怕,他不敢干什么,不敢干什么!   “公公!”建军从另一边冲出来,建军脸色煞白,显然他在边上已经看了一会,将俩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看到楚明秋要走,建军连忙出来叫住他。   “建军,你是我的朋友,可你哥不是,我今儿给你面子,”楚明秋毫不含糊:“但,如果他不说出那些人的名字,是那所学校的,建军,我只有对你说对不起了。”   “公公,你别着急,哥你就给他说说吧!”建军是真的着急了,冲着他哥便吼起来,他甚至没留心楚明秋说的对不起他了。   “我告诉他,这不是要我出卖战友吗?”肖建国反驳道。   “敢做不敢当啊!”肖建军冷笑道,楚明秋冷冷的说:“肖建国,我告诉你,我给你这个机会,为完全是因为建军,要不了三天,我就能查出来,我今晚在这等你,就是给你一个机会,记住,你只有这一个机会!”   “你能做什么?你不就是个黑五类吗,还敢和我们红卫兵对抗!”肖建国已经心虚了,楚明秋把所有话都挑明了,让他不由自主感到害怕,他不知道楚明秋想作什么,能做什么。   “哼,你很快便会看到,肖建国,告诉你,我不能将自己变成红五类,可我能把你变成黑五类!”楚明秋说完之后,挣脱肖建军的手,转身便走。   “啪!”屋角划燃一根火柴,火光点燃了烟头,也照亮了肖科长那张阴沉的脸,楚明秋不由停下脚步。   “爸。”“爸。”   两兄弟都低着头,肖科长没说话,抽了口烟,然后才看着楚明秋:“你妈妈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很对不起,这孩子,...,你妈妈关在分局看守所,今天政协的领导过问了。”   肖科长心里叹口气:“不过,你妈妈持棍对抗红卫兵,这是犯了严重错误,市局直接过问,要求严判,分局初步意见是十年,上报市局,小秋,你赶紧去找找政协领导,否则,………”   楚明秋咬紧牙关,下唇咬出一道深深的齿印,冒出一排细细的血珠,肖科长冲儿子说道:“都滚回去!哼,除了会瞎胡闹,肖建国,你还会做什么!”   肖建国和肖建军两兄弟低着头朝家去了,楚明秋站在那,呆了一会才开口:“肖叔叔,多谢您了,如果我妈事情不大,肖建国的事我可以放过。”   说完楚明秋便匆忙朝外走,他听出了肖科长话的含义,以前凡是对抗红卫兵的处理都极重,枪毙的不乏其人,岳秀秀正好闯在刀口上,能被判十年,估计还是肖科长使力的结果,可肖科长也提醒了他,市局可能不会同意只判十年,所以他必须赶紧想办法,可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几年中,六爷和岳秀秀有意让他代表楚家出现在燕京社交场合,可这些场合都是楚家世交,严格的说都是遗老遗少,没有一个掌握实权的。   唯一一个掌握实权的是楚宽元,可楚宽元能出力吗?楚明秋完全没有信心,当年岳秀秀被划为右派,楚宽元都坐视不理,现在更加危险,他会为岳秀秀冒险奔走?楚明秋没有信心。   穗儿告诉楚明秋,吴锋在昨天便给楚宽元打了电话,可楚宽元到现在还没出现,楚明秋便更不敢对他寄予什么希望,他现在只有去求教包老爷子了。   “你怎么现在才来?”包老爷子有些纳闷,今天一整天他都在等楚明秋,可楚明秋却迟迟没有露面,直到这深更半夜才跑来。   灯光下楚明秋看上去有些疲惫,他也不说什么,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连喝三杯后,他抹了把嘴边的水迹,抬头看着包老爷子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把老妈救出来,穗儿姐告诉我说,您和吴老师正在想办法,我就只有拜托您们了,我呢,作了些其他准备,我妈要有个好歹,很多人会为她老人家陪葬。”   包老爷子楞了下,看着楚明秋那张年青而疲倦的面色,微微皱眉,他心里轻轻叹口气,这孩子还是太年青,虽然经过他悉心指点教育,可还是缺少历练,遇上关心的人就沉不住气了。   “我妈的事领导是怎么说的?”楚明秋神情有些紧张。   “你啊,每逢大事有静气,给你说了多少遍了,”包德茂轻轻责备了一句,可楚明秋神情依旧,包德茂微微摇头:“你就算着急也得想清楚办法,不要没头苍蝇似的四下瞎撞。”   “是,老师。”楚明秋无奈,只得深吸口气,内气运转一周,消除了疲惫,在包德茂对面端坐好,小院里很安静,夜很深,东边拂来一阵凉风,吹散了浓浓的暑意,楚明秋神情舒缓,内心的焦急渐渐平复。   “今天我去找了政协领导,政协领导对此也很惊讶,不过,他们和公安局联系后,感到很棘手,上面正准备抓两个对抗文化大革命的典型,不过,领导向市委汇报了,市委回答要研究研究。   我又去找了统战部,相对而言,统战部要积极得多,别忘了,你还有个姐姐在台湾,你姐夫好像还是台湾军方的重要人物,所以,市统战部立刻向中央汇报了,中央统战部和市局联系了,判刑估计少不了,只是多少的问题。”   包老爷子和肖科长的话差异很大,楚明秋禁不住皱起眉头,他将肖科长透露的消息说了一遍,包老爷子听得很仔细,又问了两句细节,可楚明秋当时正在气头上,没有顾得上打听细节。   “看来明天我还得去趟统战部,”包老爷子平静的说道:“楚家的老朋友你也应该找找,不要只想着,....,刚才你说作了些准备,都作了些什么准备?”   楚明秋迟疑下还是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老爷子,他和老爷子无话不谈,但他也隐埋了他的后续动作,只是告诉他,他让他的朋友们在各校成立红卫兵。   等他说完了,包德茂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深深的看着他:“然后呢?”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下,老爷子对他了解太深,一下就觉察到,他的目的绝不是简单的保护自己,更没想过,让很多人陪葬的手段。   “老师,这事很脏,您就别管了,就当不知道,我一个人掏大粪就行了,别把您给牵连进来。”楚明秋还是不肯讲他到底要做什么。   可包老爷子已经猜到了,他沉凝了很久,包师母出来给他们添了壶水,也没催促包老爷子,看看楚明秋,欲言又止,最后轻轻叹口气,什么都没说便进屋了。   楚明秋现在倒完全平静下来了,他打定主意不把后面的动作告诉包德茂,一个老爷子都该退休了,犯不着再把他牵连进来;其次,如果岳秀秀真的被枪毙,他的报复势必血腥无比,老爷子肯定不赞成,到时候俩人势必吵起来。   “那可有血。”包老爷子静静的说,楚明秋沉默着没有回答,老爷子知道劝不动,轻轻叹口气。   俩人相对沉默,不时有轻吸声,月光轻轻的洒在院子里,四周愈发安静。包老爷子仔细端详着这个孩子,他教了十年,现在要展动翅膀,想让世界看到他的举动。   “今儿,我路过月坛,看到很多楚家的老朋友被有些批斗侮辱,”楚明秋终于开口打破沉默:“前天,小八被他们学校的红卫兵扣下来,再前天,是瘦猴傻雀,....,   老爷子,康熙要天下大乱,红卫兵是他的先锋,他们打着革命的旗帜,随意践踏别人的生命尊严,现在已经非常严重残暴,如果不制止他们,会更加严重,燕京城会死很多人,如果我能冲击下他们,把他们打下去,恢复点社会秩序,至少可以少死些人。”   包德茂依旧没有开口,楚明秋叹口气:“老爷子,我也想躲,可我躲得了吗?昨天来一伙人,今天又来一伙,我相信,以楚家的名声,还会有更多的红卫兵来抄家,楚家就是任他们宰的鱼肉,昨天是我妈,今天是吴老师,明天呢?我还是穗儿姐?既然躲无可躲,那我就跟他们玩玩。”   包德茂默默的听着,默默的想着,过了好一会才说:“政治,这玩意沾上就很难脱手。”   “我没想过从政。”楚明秋冷冷的说,他没说真话,将来究竟走什么路,他还没想好,改革开放后,从政是个很好的机会,贪官的成本很低,以他超越时代的目光,弄个官商勾结,完全可以做到天衣无缝,谁也查不出来。   “我不知道你这样作究竟是对还是错,”包老爷子缓缓的说:“不过,你要记住,心中存一善字,少沾血。”说道这里他叹口气:“孩子,因果循环,总有报应,你要好自为之。”   “谢谢老师。”楚明秋知道包德茂松口了,他忍不住舒口气。   “我的退休报告快要批下来了,等批下来,我就去武汉。”   “老师,您不帮我?”楚明秋知道这是包德茂在向表示不满,他内心里实际是不赞成他的举措的。   包德茂面无表情的说:“我帮不了你。”   楚明秋没有再说话,沉默一会,他站起来冲包德茂深深一躬,然后转身出了包家,走进深深的夜色中。包德茂没有动,沉默的看着他的背影,面前的茶水腾起袅袅轻雾,良久才叹口气。   这声叹息是如此沉重,这是他这辈子最出色的学生,却选择了一条晦暗不明的道路,稍有不慎,即粉身碎骨。   “唉,”身后同样传来一声叹息,老伴悄悄过来,坐在他边上,低声问:“还好吧?”   包德茂轻轻摇头,望着院子里的槐树,月光透过繁密的枝叶,星星点点的洒在泥土上,树下的小草平静而欢快的享受着这点滴光明。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69章   “你们有什么资格成立红卫兵!”看着墨汁淋漓的大字报,晋西北愤怒的冲着勇子叫道。   勇子面无表情,根本不理会他,转身对着台下的上百名同学大声宣布:“现在我宣布,四十五中红星纵队正式成立了!我们红星纵队的使命是领导四十五中的文化大革命!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保卫党中央!”   晋西北扭头看看身边的几十个同伴,人人散发着愤怒,他们都是干部子弟,父亲或母亲都是十三级以上的高官,在他们看来,红卫兵是他们的,不是这些胡同里的小市民的,这些小市民只能玷污红卫兵这个光荣称号!   “参加红卫兵必须得到我们的批准!”晋西北再度冲勇子叫道,虎子一把将他拉到一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你要敢破坏我们的成立大会,老子揍扁了你!”   说完,虎子一挥手,晋西北踉跄退出几米,被身后的同学给扶住,勇子不经意的扫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昨晚,他们连夜分头联络同学,很快便联络到上百人,今天到校宣布成立红星纵队,立刻又有上百人要求加入红星纵队,他们的力量迅速超过了原四十五中的红卫兵。   ----------   这是个培养厨子的学校,学生是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多数学生都是因为家庭贫困,或有这样或家里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才进入这所学校的。   文化大革命在这所学校进行得很不顺利,没有干部子弟,便没有红卫兵,学校里几个积极的同学,成立了一个红卫兵外围小组,小组成立后,仿照其他学校,同样开始批判校领导和老师。   可今天,一个真正的红卫兵组织宣布成立了,这个组织的名字叫赤水战斗队,一号服务员是二年级一个叫水生的学生。   ----------   “都给老子听着!”金刚庞大的身躯站在台阶上,冲着下面的男女学生吼道:“从今儿起,咱们学校也有红卫兵了,老子就是红卫兵的司令,咱们的名号,就叫....”         说着便看着台阶下的傻雀,傻雀轻声提醒:“卫东战斗团!卫东战斗团!”   “就叫卫东战斗团!咱们的使命是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向那些隐藏的资产阶级!修正主义开火!猛烈开火!”   傻雀振臂高呼:“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   这所学校同样没有干部子弟,多数学生有少管所或工读学校的经历,前段时间,打小流氓运动刚起来时,不断有红卫兵进校抓小流氓小地痞。   ----------   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伟人的话在八月十七日城西区再度得到证明,一夜之间,城西区冒出了十来个新红卫兵组织。   大渣子的伤还没好完,便在三十二中搞起了红卫兵组织,这所城区边沿的学校,学生来自工人和农民家庭,红五类很多,可干部子弟极少,要有,也就几个生产队大队干部的子女,大渣子很顺利的在这组建了他的红卫兵组织。   最让楚明秋惊讶的是瘦猴,这家伙在整天在外打架,可认识的人可真不少,当天晚上,他不但发动了四十五中的同学,还联系了安平里中学,二十二中,十六中,等等,仅凭他一人便策动了七所中学的红卫兵组织。   ----------   楚眉将车骑得飞快,汗水顺着面颊淌下来,浸透了肩上和后面,刚进楚家胡同,便远远的看见楚家大院门口挤着大群人,她心里一急,车蹬得更快,以至于忽略了胡同口的路牌已经改名了,由楚家胡同改为反资胡同。   围在门口的人群看到楚眉过来,自动让出一条路,楚眉推着车进来,百草园里依旧还有不少人,不过穗儿正在百草园中,守在楚明秋和岳秀秀的院子前,看到楚眉,穗儿略微有些差异,急忙将她拉到一边。   “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怎么啦?奶奶怎么样了?”楚眉左右看看,都是些不认识的人,个个穿着最流行的旧军装,扎着武装带,可从他们的神情中,她却没有看见红卫兵常有的骄横,相反还有些畏缩。   “待会给你说。”穗儿正要解释,几个红卫兵从岳秀秀的院子里抬出来一个梳妆台,他们小心翼翼的将梳妆台抬到百草园,唯恐将它碰坏了。   “这是怎么啦?奶奶呢?”楚眉心里很着急,昨天她在学校接到电话,得知岳秀秀被捕,这好像就是在她耳边打了霹雳,将她震得眼冒金花。   楚眉在学校依旧还是监督劳动,可随着红卫兵的斗争方向转变,主要精力都放在抓工作组上了,对他们的监管就松多了,今天她请了假赶快回来看看。   看到楚眉着急,穗儿将她拉到一边低声在她耳边说:“这是小秋找来的,小秋的意思是,与其让别人抄,不如自己先抄了,放心吧,那些可以动,那些不能动,事先都定好了的。”   楚眉稍稍松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我奶奶呢?她怎么样了?”   穗儿神情顿时阴郁,担忧的摇摇头:“不是很清楚,小秋说,可能要判刑坐牢,唉,小秋说,这样也好,监狱里至少比外面安全点。”   “他疯了!”楚眉咬牙齿切的骂道:“奶奶多大岁数了,受得了那罪!”   “唉,可有什么办法呢?眉子,你爱人不是当官的吗?能不能让他给说说。”穗儿也同样担忧,吴锋到现在还没消息,甚至连是那家学校的红卫兵抓的都没弄清楚,楚明秋已经让人去打听了,可到现在也没回音。   楚眉顿时被噎住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赵立新的日子也不好过,钢院红卫兵仿照地院井冈山冲击冶金部,要求钢院工作组回校接受批判,冶金部领导保了工作组,可钢院红卫兵不答应,双方正僵持着,赵立新悄悄告诉她,领导已经露了口风,工作组组长年龄大了,身体不好,回校恐怕受不了红卫兵的批判,恐怕要让他这个副组长和另外几个年青同志回校,接受红卫兵的批判。   楚眉当时便差点跳起来,这算什么道理,当初的政策方针是组长定的,现在却让他去顶雷,这还有没有天理!大学红卫兵批斗的凶狠程度丝毫不亚于中学,地院已经死了好几个老师和同学,她坚决不同意。   “大哥呢?楚宽元呢?这事他就不管?”楚眉压低声音问道,穗儿摇摇头:“不知道,昨天给他电话的,到现在也没回音!”   楚眉心往下沉,身上汗水直冒,可心比严冬还冷,楚宽元此举太让她失望了,奶奶以前对他多好,可他却翻脸不认了,平常小事可以不计较,可这样事,他是绝不能坐视不理的!   “这个王八蛋!”楚眉恨恨的骂了句脏话,四下看看,没有看见楚明秋:“公公呢?”   “在如意楼呢,勇子和虎子在那边抄家呢。”穗儿低声说道:“你过去看看吧,千万别闹,街道办的王主任也在那看着。”   楚眉心中疑惑不解,可也没再问下去,转身朝如意楼快步走去。今天楚家来了很多人,可一点不乱,有人维持秩序,有人负责搬东西,有人负责刷大字报刷标语,还有几个人则守在其他院子门口,这里不是抄家范围,不准其他人进去。   一切都有条不紊,与楚眉常见的抄家完全不一样。   如意楼前更家热闹,楚明秋老老实实的面对如意楼站着,院子里已经升起一堆火,不断有红卫兵高呼口号,将书本投入到火中,另外还有七八个红卫兵从三楼将书和画轴从三楼扔下来,院子里还有十几个红卫兵在楼下将这些东西收集起来,扔到那火堆边上。   一个女红卫兵从如意楼出来,将手中盒子交给站在楼门口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看了勇子一眼,勇子轻轻点头,那男生立刻笑嘻嘻到王主任面前,将盒子中的东西拿给王主任。   “同志们!红卫兵小将们!你们看看,这是楚家的房契,五五年,楚家假装将房子借给政府,可暗地里,他们却保留了这些房契,这些都是什么?!这是他们私藏起来的变天账!对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理!?”   “烧了它!”虎子大声叫道,随着他的叫声,红卫兵们齐声高呼:“烧了它!”   王主任一愣,没等她反应过来,勇子过去伸手便抄过来,随手扔给火堆边上的红卫兵,红卫兵接过来看也没看便扔进火堆里,火舌一卷,木盒里的几张纸便化为灰烬。   “楚明秋!你家还有什么变天账!”王主任转过来厉声呵斥,王主任兴奋得两眼冒光,上次来没抓着这楚明秋,今天总算抓着了,这下可以好好教训下这小兔崽子。   “没有!”楚明秋的回答很简单干脆,王主任哼了声:“今天你必须老实交代!”   “王主任,那就是几张房契,哪是什么变天账,当初和区里说好了,这房子是借给区委的,房契自然在我家,借据自然也在我家,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王主任轻蔑的哼了声,扭头对勇子说:“这人很不老实!”   虎子禁不住一阵恼怒,今天的抄家行动全部是在楚明秋设计之下进行的,包括这个木盒,当初楚明秋便说得很清楚,一定要让王主任看,然后一定要烧掉;抄如意楼也一定要从三楼开始抄,抄出来的东西,也一定要烧掉,当众烧!   勇子和虎子都不知道为什么,楚明秋也不解释,就让俩人照办,今天一切行动进行得很顺利,他们到街道便将王主任小满等人给接来,浩浩荡荡的抄了楚家。   可这王主任真他妈的笨蛋,还不断兴风作浪,话里话外挑动他们要揍楚明秋,靠,这蠢猪,也不看看,抄家有这么温柔的吗?!   楚眉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看到虎子和勇子在抄家,就算再笨,她也明白事情全在楚明秋掌握中,勇子和虎子,这俩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背叛楚明秋,他们会来抄楚家,就算亲眼看见,楚眉也不相信。   “住手!住手!”   楚眉扭头一看,从后面进来个穿着白衬衣蓝裤子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看上去很着急,看到如意楼前的火,禁不住呆住了。   “你是什么人!敢干涉我们红卫兵的革命行动!”勇子冲到中年男人面前吼道。   中年男人看着火光,长叹一声:“你们太糊涂了!太糊涂了!”   “你是什么人?”勇子厉声问道,中年男人拿出张工作证:“红卫兵小将,我是康老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康老派我来,是告诉你们,楚家如意楼暂时封存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去!”   勇子一愣,虎子过来接过中年男人的工作证看了看,然后还给中年男人,他疑惑的问:“为什么?这些都是封建主义和资产阶级的大毒草,应该全部烧掉!”   “红卫兵小将,领导这样作,自然是有深意的,康老是中央文革小组的顾问,红卫兵小将,你们应该服从中央文革小组的领导。”中年男人劝道:“立刻停止行动,将如意楼封起来。”   从二楼又扔下一堆书,几个红卫兵将书捡起来,送到火边,中年男人连忙过去阻拦,虎子悄悄看了楚明秋一眼,楚明秋已经听到中年男人的话了,他扭头冲虎子轻轻点头。   楚明秋冷眼旁观,三楼的已经烧完了,剩下二楼的烧的差不多了,毁尸灭迹,非常完美。   虎子见楚明秋轻轻点了头,便冲勇子使个眼色,他们的分工很明确,勇子在明面上,所有发号施令全都由他下,虎子则隐在身后,暗中观察分析,查漏补缺。   “战友们!停止行动,”随着勇子的命令,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勇子大声说:“按照中央文革小组顾问康老的命令,将如意楼封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入!”   楼里的红卫兵迅速撤出来,拿起封条便要封了如意楼,中年男人连忙说:“等等,等等,红卫兵小将们,我受康老委派,为了向康老和中央文革小组说明情况,我先进去看看。”      中年人进入如意楼,他还记得康老告诉过他,如意楼名气极大,据说其三楼藏有楚家历代收集的珍品书籍,这些东西是国家文物,至于有些那些,传闻很多,具体要上三楼看了才知道,但无论如何要保住三楼的物品。   中年男人看着空荡荡的三楼,禁不住长叹,直说糟糕,糟糕。转身再看二楼,还好二楼的书只少了一部分,这让他稍感安慰。   出来之后,中年男人再三叮嘱勇子,如意楼绝在没有上级明确指示下,绝对不能再进行查抄,这一条一定要保证,同时告诉街道王主任,一定要注意这点,任何到楚家抄家的红卫兵都要告诉他们这点。   王主任早就听呆了,连连点头,中年男人临走时,再度看看那堆灰烬,跺脚长叹一声才离开。这一打岔,对如意楼的抄检算是结束了,勇子给如意楼贴上封条。   中年男人刚走,大渣子带着三十二中的红卫兵也来了,进门就宣布对楚家的四旧进行查抄,可惜如意楼已经封了,于是他们又给如意楼加上了一个封条。   接着,水生,金刚,分别带着各自学校的红卫兵过来,他们来得非常嚣张,扛着红旗,敲锣打鼓,走进楚家,先后又给如意楼贴了两张封条,然后在百草园中,将从楚明秋房间抄出来的书籍给烧了。   “妈的,这帮家伙在弄什么?”史今明看着楚家大院极其周围的数百红卫兵,心里很是纳闷,最初接到红卫兵抄楚家大院时,他没有在意,可今天来楚家大院的红卫兵越来越多,他担心出什么意外,带着所里的几个警察过来看着,没成想却看到这样一个场景。   在抄家现场看到勇子和虎子,这已经让他很是迷惑不解,现在大渣子水生他们又来了,这更让他不解了,水生是什么人啊,他敢带人来抄楚家,牛黄豆蔻要知道了,还不把他打死。   好容易闹腾到中午,红卫兵们带着战利品浩浩荡荡的走了,可刚吃过午饭,金刚带着人过来了,在楚家闹腾一阵后走了。他们走后不久,黑皮和一大群红卫兵又来了。   这一天楚家胡同,红卫兵就像走马灯似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令人眼花缭乱。   “老肖,他们这是在作什么?”   职业敏感告诉史今明,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可他又不知道问题在哪,只好将电话打到肖科长那去了。肖科长闻听不由大为惊讶,他立刻想到那晚楚明秋撂下的话,还有这几天楚家遭遇的变故,他立刻判断出这是楚明秋主持的,都不是真正的抄家。   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肖科长在心里叹道,可他依旧想不出楚明秋接下来作什么?   封了如意楼,封了岳秀秀的院子,肖科长的第一反应便是,楚明秋这是以退为进,目的还是保护自己,既然红卫兵已经封了,那么接下来的红卫兵便不能再抄。   可这又有两个疑问,首先,这有效吗?其他红卫兵会遵守吗?其次,这还是一种防守,昨天晚上,楚明秋撂下的话来看,他是要进攻的。   他的进攻方式是什么呢?肖科长从放下电话便开始想,可就算回到家里,他也没想清楚。到家后很意外的看见肖建军肖建国兄弟俩,兄弟显然吵架了,俩人面红耳赤的相对而坐,肖奶奶在院子里摘菜,边摘菜边唠叨,数落肖建国。   “街坊邻居的,你充什么能耐,还带人抄家,你能耐呀!......”   肖建国看样子已经疲劳了,恨恨的盯着肖建军,肖建军也同样不满的盯着他,肖科长将车停下,肖奶奶看到他回来了,便开始唠叨起他来。   “回来了,好好教教你这儿子,乡里乡亲的,哪有这样种仇的,小秋,楚奶奶,那点对不起咱们了,咱们现在住的房子还是人家给的!”   “奶奶,他们这是剥削来的,”肖建国分辩道:“乡下不也一样打土豪分田地吗!奶奶。”   肖奶奶被顶了,乡下打土豪分田地,照样抄家,照样开批斗会,肖科长呵斥了肖建国一句,然后问肖建军:“今儿抄楚家你去了吗?”   肖建军摇摇头,没好气的答道:“没有!我现在没脸去见公公。”   “我看你就是小资产阶级的软弱!”肖建国尖锐批判道,肖建军没好气的反驳道:“那好啊,你再带人来抄家啊,大义灭亲,多了不起!哎,对了,你可以去分局贴爸爸的大字报,也可以上八一学校贴我的大字报,咱们一家子除了你,其他都是资产阶级分子,就你革命!”   肖建军冷笑着说:“我是小资产阶级,奶奶是地主富农,咱爸是修正主义分子,咱们家就你是红五类,自来红,一红到底。”   肖建国脸色都变了,连声呵斥:“你瞎说什么!这话是随便说的吗!”   肖建军也吓了一跳,自觉失言,低下头不再回话,肖科长却心里一震,他心里隐约有了点想法,可这道想法好像一颗流星,从脑海里划过,随即消失在茫茫星空。   “老二,待会你上公公那去,替你哥给人家道歉,乡里乡亲的,这是弄什么!”肖奶奶端着菜进来。   “奶奶,您们这是怎么啦?我响应党和毛主席的号召,打掉楚家这个资产阶级封建主义的黑堡垒,有什么错了!你们怎么就针对我了!”肖建国有些怨气,发泄似的叫道。   “肖建国在家吗?”院子里传来薇子的叫声,肖建国答应着出去了,肖奶奶不满的嘀咕着:“这丫头片子,瞧着便是个惹祸精,不安分,我说他爹,你得管管,别建国跟这丫头搅合在一起。”   肖科长没有说话,掀帘进了里屋,躺在床上思绪连翩,努力想捕捉刚才在脑海中闪过的那点星光,可翻来覆去,他也没再找着那点星光。   肖建国随着薇子出了楚家大院,到了院子外,才看到门外还有几个人,这几个都是红卫兵,灯光下,他们悠闲的低声聊天,看到他们出来,他们停止聊天。   “薇子,这就是肖建国吧。”领头的红卫兵问道,薇子点点头:“是,这就是肖建国,十八中的肖建国。肖建国,这是九中的莫顾澹同志。”   莫顾澹热情的上前握住肖建国的手:“肖建国同志,祝贺你们,你和薇子带人抄了楚家这个大黑窝,这振奋了反修胡同的所有群众,是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取得的巨大胜利!”   肖建国有些受宠若惊,九中的红卫兵在全市都有名,莫顾澹是九中红卫兵的干将,在城西区的红卫兵中小有名气。   肖建国还没来得及开口,薇子在边上笑道:“战友们过誉了,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是我们每个红卫兵战士都应该作的!”   肖建国楞了下,扭头看了下薇子,薇子的左臂上套着红袖章,她已经成了光荣的红卫兵的一员,肖建国连忙向她表示祝贺,薇子豪迈的表示,只要他继续努力,相信很快便能在红卫兵队伍中看到他。   “打掉楚家这个资产阶级黑窝,意义非常重大,”莫顾澹高屋建瓴的总结道:“不过,我们要宜将剩勇追穷寇,彻底将楚家这个资产阶级黑窝扫除掉!”   “对!”薇子接着说:“别看楚明秋现在老实了,勇子虎子他们反正了,但我认为,楚明秋决不会老老实实接受改造,肯定在暗地里策划阴谋!”   “对!”莫顾澹看着薇子赞赏的点下头:“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不甘心失败,肯定会躲在暗处密谋反对文化大革命,必须继续对他采取无产阶级专政,肖建国同志,你要继续关注楚家大院的动静,过两天,我们九中红卫兵会继续来楚家进行革命!”   肖建国有些晕乎乎的,过了一会才明白过来,他有些纳闷的问:“干嘛要过几天?干嘛不是明天?”   “明天伟大领袖毛主席要接见首都红卫兵,我们都要去天安门广场。”莫顾澹很是得意,全市十万红卫兵将接受伟大领袖的接见,这是伟大领袖对他们表示的最大支持,对红卫兵运动的发展至关重要。   “不过,我担心,那些傻瓜打草惊蛇后,楚明秋这条狡猾的毒蛇会躲起来,肖建国同志,你要密切注意他的情况,明天我们参加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接见,后天我们再来抄楚家,这次我们要彻底查抄楚家大院,不但要抄了楚明秋的家,还有特务分子吴锋,死不悔改的右派分子古震,右倾分子孙满屯,对楚家大院的每一个家庭都要进行审查,特别是后院,必须彻查!将这个藏污纳垢的后院彻底清扫一遍!”   莫顾澹神情坚定而轻松,大有一切都在掌控中的感觉,可肖建国却背心汗水直流,才抄一个楚家,家里周围邻居对他就已经刮目相看了,这要抄了整个楚府,他还不成过街老鼠,以后,他还能回楚家大院吗?   薇子听着兴奋之极,这个腐朽的院子,早就应该来次大扫除,彻底打扫一遍。想着楚明秋在皮带下颤抖求饶的丑态,她禁不住激动得想要大声呐喊。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70章   一个孤独的身影在胡同口的灯光下闪过,那人看到院子门口的人群,他犹豫了下,没有过来而是转身离开了,过了一会,莫顾澹他们说笑着走开了,明天还有更大的事在等着他们,这是一场必将记入历史的重大事件,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无法在这里耽误更时间。   过了一会,那个身影又出现在胡同口,他小心的四下看看,见没有人注意他,他从阴影中快步经过前门,到了后门敲开门闪身便进去了。   “我正想去找你,没想到你就来了。进去坐吧。”   朱洪闻言有些意外,他边走边四下打量,虽然同意出面组织红卫兵,可朱洪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特别是听说明天最高领袖要接见首都十万红卫兵,他更加不安了,可他不想让林百顺和韦兴财看出来。   他心中有几个疑问,成立红卫兵后又该怎么办?也来抄了楚家?就算斩将立威,楚家被抄了数次,这个威也不够;其次,他们联络了初高中同学总共一百多人,这看上去不少,可九中仅仅高中学生便有一千五六百,加上初中,总共有两千多学生。   如果他再成立一个红卫兵组织,九中便有三个红卫兵组织,势力最大的是来俊,他们有两百多人;其次是葛兴国殷柔柔,他们有一百来人;可这是简单的数字,来俊还有六百多外围成员,葛兴国也同样有两百多外围成员,如果他们肯放宽限制,成员会暴增,就没他什么机会了。   最后,红卫兵有最高领袖支持,他的红卫兵成立后呢?来俊他们蛮不讲理,双方一旦发生冲突,谁来给他们撑腰。   楚明秋听后心里忍不住暗暗称道,自己果然没有看错,朱洪已经意识到了,红卫兵是上面有意识推动发展起来的,所以上面不允许有任何人干扰或阻挠红卫兵运动的发展。   房间里很安静,狗子被他赶到池塘边练功去了,今天晚上,只有他一个人还在楚家大院练功,其他人都有各自的事情在忙碌,新生的红卫兵组织才刚刚露头,要在这个大浪潮中迅速站稳脚跟,他们必须加倍努力。   按照计划,今晚勇子虎子在四十五中实行夺权,四十五中文化大革命的领导权将转入红星纵队手中,而后,勇子将召开全校大会,发布一份重要文告,这份文告将成为红星纵队的纲领性文件。   同样在今晚采取行动的还有水生的商业中学,大渣子的三十二中,金刚傻雀,黑皮,他们将采取统一行动,夺取学校的控制权。   “你的顾虑有道理,不过,你只看到他们强的一面,没有看到大势所趋。”楚明秋淡淡一笑,示意他坐下,然后提起水壶给他倒了杯茶。   “昨天有些话我不好当着林百顺和韦兴财的面说,今晚只有我们俩,我就说说,其实你的担心全是多余的。”楚明秋说。   朱洪闻言忍不住稍稍一愣,随即展开眉头,露出注意的神情。楚明秋呷了口茶放下茶碗才说:“首先,我就说说这人的问题,来俊和葛兴国,他们的人看上去不少,可你没想过,红卫兵有个固有的弱点,他们讲究血统,他们的成员必须是十三级干部子弟,所以,他们的人注定不会增加,那么你要说,他们会不会放开条件?我告诉你,不会。   还记得那副对联吗?他们狂热的支持那幅对联,为什么?就因为,他们要掌控运动的领导权,还有上级领导指示的解释权,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维持自己的特权,这种权力可以让他们占有更多的社会资源。而他们放开条件限制,无疑将削弱他们的权威,用自打耳光来说,毫不过分。   所以,你们的组织成立以后,那些无法加入他们的红卫兵组织的,就会加入你们的组织,所以,今后你的组织成员将会占九中同学的七成以上。”   朱洪想着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因为那幅对联发生的诸多事情,红卫兵势力高涨,可对联的争论却没有平息,相反争论更加激烈了,一些平民学生旗帜鲜明的反对对联,红卫兵们则拼死保护对联,双方都不再面对面的辩论,而是借助大字报进行辩论。   楚明秋接着说:“第二个问题上级支持问题,对这个问题,哼,其实,这些红卫兵就没看清楚这文化大革命是什么?目的是什么?昨天我对你说过,文化大革命目的是整党内走资派,根本不是我这样的黑五类。   为什么这样说,如果五一六通知还不明显的话,那么十六条就非常明显了,十六条第一条便是‘在当前,我们的目的是斗跨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批判资产阶级的反动学术“权威”,批判资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的意识形态,改革教育,改革文艺,改革一切不适应社会主义经济基础的上层建筑,以利于巩固和发展社会主义制度。’   你看,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放在最前面,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剥削阶级意识形态,还在它的后面,这说明什么?   资产阶级当权派,这些人在哪?只能在党内,所以,红卫兵掀起的批斗、造反,其实是在给他们自己掘墓,给他们的父母掘墓,没看清这点,我不会劝你出面组织红卫兵。”   “你早就看清楚了?”朱洪有些皱眉问道,楚明秋轻轻点头:“只要他们不惹我,我根本不会理,我就坐台下看戏,可他们惹了我,那就对不起了。朱洪,现在你明白了,你的第一刀应该砍向那里?”   “砍向那里?”   虽然明白了大势,可具体该怎么进行,朱洪还是一头雾水,楚明秋一笑,起身进屋,再出来手里便攥着几张纸,递给朱洪,朱洪接过来先匆忙扫了眼标题:“中国修正主义产生及其发展。”   纸不厚,朱洪一目十行,很快将三页纸看完,他惊喜又迷惑不解的抬起头,楚明秋笑了下:“感觉没完是不是?”   朱洪点点头:“对,这好像意犹未尽!”   “这是第一部分。”楚明秋解释道,随即郑重的说:“这两天实在太忙了,我只有这点时间,不过,朱洪,整篇文章只能以你的名义发表,你要发誓,这篇文章不是我写的,是你写的。”   朱洪迟疑下,虽然没有细读,可他已经明白,这篇文章的份量,这不是一篇文章,而是一篇檄文,讨伐修正主义,党内走资本主义当权派的檄文。   这样有份量的一篇文章,他的作者势必名扬天下,朱洪觉着自己来冒名,有种负罪感。   可转念一想,楚明秋肯定是因为他的出身,就像上次那样,他写文章自己署名。   “第二部分什么时候写出来?”朱洪问道。   看着朱洪热切的目光,楚明秋心里暗暗得意,他知道朱洪会同意,朱洪面上淡泊,可实际上功利心比谁都重,看到这样的文章,他不会不动心。   “先发第一部分,看看反应,也勾引下读者的兴趣。”楚明秋说,这招自然是前世的经验,网上这样的炒作多了,先漏一点,然后再漏,追的人越多,点击越高,名气越大。   朱洪沉凝片刻又问:“发了这篇大字报后呢?”   楚明秋沉凝下了一会,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朱洪热切的看着他,楚明秋心里有些难下绝断,他有两种方案,两种方案的问题不在现在而在以后。   忽然楚明秋想起了六爷给他下的论断,不够狠,他自嘲一笑,这也是一种舍吧。   “文告发表之后,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上面有人来主动联系你,你一定要抓住;如果没人来,你就在九中红卫兵中,看谁不顺眼,就到他爸爸单位去贴几张大字报,然后冲进去抓出来批斗。”   朱洪惊得嘴巴都合不拢,这样也行?楚明秋稳稳的坐在他对面,默默的喝着茶,朱洪呆了片刻,思索半天,忽然发现,这是个极好的办法,谁是修正主义者,十六条里没有,那就只有找了,谁是谁不是,还不是谁掌权谁说了算,他首次看到一扇大门徐徐打开,一条金光大道展开在眼前。 重生之如歌岁月 第571章   第二天是红卫兵的节日,十万红卫兵群集天安门广场,接受最高领袖的接见,整个广场成了绿色和红色的海洋,到处都是红旗和巨幅画像,红卫兵们以最高的热情在享受最高的待遇。   最高领袖出现在天安门城楼,穿着绿色的军装,1500名红卫兵代表分批走上天安门城楼接受伟大领袖的接见,一个女红卫兵亲手为他带上了红卫兵的袖章。   这一刻,红卫兵们疯狂了,万岁声响彻云端,游行的方阵乱了,无数张年青的面孔淌着眼泪,扑向金水桥,随后整个游行都乱了,无数双手伸向天安门城楼。   在万众瞩目中,最高领袖走下天安门,走进红卫兵中,用这种行动告诉全国人民,他亲自发动了文化大革命,他支持红卫兵。   红卫兵们疯狂了!他们疯狂的涌向最高领袖!十万双手伸向天空!   总理亲自指挥红卫兵们唱起《大海航行靠舵手》,原定两个小时的接见计划,被大大延长,最高领袖坐在金水桥边,不愿离去。   游行变成了庆典,红卫兵们载歌载舞,在广场上欢庆着他们的胜利,此刻他们意气风发,年青的脸上洋溢着真诚的青春的热血,随时准备投入到保卫最高领袖的战斗中!   就在这盛大的节日气氛中,城西区悄悄发生了变化,四十五中,虎子带人接管了校劳改队,瘦猴带人占据了校播音室,勇子向全校发出通令,宣布成立四十五中校革命委员会,由他代理校革委会主任,随后公布了校革委会三道通令。   “四十五中校革委会第一号通令: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一切行动听指挥,从即日起,凡是召开批判会批斗会,均要到校革委会提出申请,校革委会批准后,方可进行。”   “四十五中校革委会第二号通令: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为防止地富反坏右,以及混进党内的走资本主义当权派的破坏,校革委会宣布成立校纠察队,校纠察队负责管理校劳改队,维持学校治安,校革委会任命,段小虎同学担任纠察队队长。”   “四十五中校革委会第三号通令: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我们坚决反对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但对那些在工作中犯了错误的同志,我们要允许他们改正错误,只要改正了错误,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依旧是我们的同志。为了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校革委会决定对劳改队的成员实行群众评议,各班分别召开全体大会,对劳改队成员进行评议,凡是通过评议的,即解除劳改,恢复工作和待遇。”   这三份通令震动全校,新加入红星纵队的红卫兵们议论纷纷,感觉怎么和其他红卫兵不一样呢?特别是第一第二条通令,这不是和工作组一样,镇压群众运动吗?   面对议论,红星纵队高层却不作任何解释,纠察队很快成立了,虎子带着纠察队员们在学校巡逻,校门口布置上了岗哨,负责检查所有外校人员。   日子最好过的便是劳改队了,虎子接手劳改队后,随即宣布休息一天,让劳改队员们回家洗洗澡换身衣服,晚上八点到校集合。   “都听好了,劳改队实行军事化管理,床要铺好,个人物品必须摆放整齐!以后每天半天劳动改造,半天政治学习,听见没有?”   “听见了!”劳改队员们听说可以回家看看,以后还半天劳动改造半天政治学习,顿时大喜过旺,整个队伍喜笑颜开。   “听好了,我们红星纵队与其他红卫兵不一样,我们严格按照十六条执行,坚决批判走资本主义当权派,严格执行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政策,对批判者要触及灵魂!”   虎子宣布的政策让劳改队员们松了口气,红星纵队接管劳改队,劳改队员们都有些忐忑不安,杀鸡吓猴,谁都知道,他们这些劳改分子正是最好的鸡,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如何让他们不欣喜若狂。   劳改队员们习惯性的拿起高帽,挂上木牌准备回家,虎子又下令,告诉他们不用再这样,这些东西以后开批判会时可以带上,平时不用。   这更让劳改分子们意外,他们看着虎子和他身边的红卫兵,终于怯怯的离去,虎子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这不过是开始,今天除了四十五中,还有商业中学,三十二中等,今天都在夺权,过了今天,楚家胡同的附近的普通学校都将掌握在他们手中,而他们真正的行动将在明天开始。   四十五中商业中学等学校的夺权行为并没有引起红卫兵组织的高度警惕,在红卫兵们看来,这些学校所谓的红卫兵就是一帮乌合之众,一群小爬虫,能翻起什么浪。   但朱洪在下午在九中贴出了大字报,宣布成立九中红卫兵造反兵团,在朱洪的成立宣言中,明确提出:“....我们的使命是打击党内走资本主义当权派,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兴高采烈的红卫兵们从天安门回来,校园里彩旗飘飘,喇叭里面放着雄壮的进行曲,朱洪全身披挂,对着百多名兵团战士发表演说。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条,归纳起来,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我们要砸烂一个旧世界,将那些旧文化,旧习俗,旧思想,旧观念,通通扫到历史的垃圾堆中!战友们,这是我们造反兵团的历史使命!   可是,战友们!我们最该警惕的是修正主义,在过去十七年,修正主义分子窃取了我们社会主义部分领域的领导权力,他们兴风作浪,试图在中国复辟修正主义,所以,我们要检查过去十七年,特别是最近十年的政治路线,......”   韦兴财边听边留心朱洪,朱洪刚开始讲话时,还有些拘谨,现在越说越有信心,精气神越来越足,而且很快影响到台下的听众,听众的情绪也越来越高。   林百顺也同样在留心,不过他留心的不是台上的朱洪,今天为了保证造反兵团成立大会顺利举行,金刚水生各瘦猴各带了一帮人在校外,佯装看大字报,只要里面一有动静,他们立刻就要进来帮忙。   陆续有红卫兵唱着歌,带着满足的神采回到校内,他们很快被造反兵团的成立宣言所吸引,拥挤在宣言下面,仔细看着,随后便悄声议论。另外还有一些人则在成立大会的外围观看。   在观看的人群中,林百顺看见了猴子和莫顾澹,也看见了葛兴国殷柔柔和委员,他们神情各不相同,莫顾澹和猴子显然有些激动,指着朱洪毫无顾忌的大声议论着什么,葛兴国他们则要安静得多,偶尔有小声的交流。   林百顺心里冷笑,暗地作个手势,造反兵团赤卫队成员悄悄在主席台周围聚集,警惕的看着四周返回的红卫兵们。   莫顾澹他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开始冲着朱洪大声辱骂,林百顺看着朱洪,朱洪神情严肃,没有理会他们,林百顺冲着外围的萧槐使个眼色,萧槐会意的点下头,带着几个赤卫队队员便过去了。萧槐是高三年级的同学,是学校的体育尖子,身强体壮,更重要的是,他和唐刚是好朋友,唐刚被打伤后,他便憋着气,要不是顾忌官方对红卫兵的支持,恐怕他早就找上红卫兵了,林百顺一找上他,他便毫不犹豫答应参加。   莫顾澹看着萧槐带人过来了,他们依旧毫不在意的大声嘲笑着朱洪和造反兵团,萧槐过去让他们安静点,不要干扰了造反兵团的成立大会。   “你们算什么红卫兵!一帮乌合之众!”莫顾澹肆无忌惮的嘲讽道,大院子弟的优越感表露无疑。   萧槐冷笑下,反唇相讥:“你们是什么东西!不要干涉我们的成立大会,否则别怪老子对你不客气!”   “你他妈的说谁?!”猴子骂道,萧槐丝毫不让:“老子说的就是你们!狗日的!咋啦!”   猴子脸色涨得通红,可看着萧槐雄壮的身体,又不敢轻举妄动,萧槐继续施压:“老子警告你们,若是胆敢干扰我们的成立大会,老子就要对你们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你敢!”猴子左右看看,见周围自己人不少,因此也丝毫不怕,莫顾澹撞了他一下,然后冷静的对萧槐说:“我们不承认你们的组织,你们算什么红卫兵!”   “老子需要你承认吗?”萧槐冷笑着说。   “你们这是非法的!”众人扭头看,却是炮姐涨红着脸冲萧槐叫道:“红卫兵是毛主席的红色卫兵,他是属于自来红的!你们这样的组织不能叫红卫兵!”   “老子三代贫农,根红苗正,孟晓丹!你爷爷是富农!你姥爷是地主!你算什么自来红!你应该好好检讨你的剥削思想!”   没等萧槐反击,林百顺已经赶过来了,孟晓丹和莫顾澹他们的情况早就被胡同里的同学摸清楚了,大院里,除了干部子弟,同样还有普通工人子弟。   “我爸爸妈妈都是革命干部!为革命出生入死!”炮姐脸色通红,嘴唇咬得死死的,不服气的叫道。   林百顺冷冷的说:“同学们,地主富农的狗崽子能真心支持革命吗?!我深刻怀疑,你爸爸妈妈是打入我们内部的敌特分子!孟晓丹,你要好好检举揭发他们的反动本性!”   孟晓丹大急几步冲到林百顺面前:“林百顺!你给我说清楚!”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林百顺冷笑着说:“孟晓丹,你说地主富农的儿子女儿,能是好汉吗?那不是黑五类是什么?!”   “你!你!.....”孟晓丹不知道该说什么,指着林百顺直哆嗦。   “怎么!你敢说你爷爷不是富农!你姥爷不是地主!”林百顺喝问道,孟晓丹当然不敢,莫顾澹连忙插话:“孟晓丹的爸爸在三二年便参加了革命,她妈妈在三八年便参加了革命,是经过考验的老同志!难道你比组织上还了解他们?”   “阶级敌人隐藏得很深,”林百顺依旧死死扣住地主富农身份,根本不理会那什么老同志,什么组织上考察过:“地富反坏右,这些黑五类分子,混进党内,阴谋从内部颠覆无产阶级政权,莫顾澹,你也要回去检查一下你的家庭状况,你妈妈不同样是资本家家庭出身,你应该和你妈妈划清界限,动员你爸爸和你妈妈离婚!”   林百顺说得义正词严,萧槐却憋不住,面带坏笑。莫顾澹又羞又辱,恼羞成怒下冲上去冲着林百顺便是一拳,林百顺正得意的扭头对着萧槐坏笑着,没有防备,待发觉了,只来得及偏了下头,肩上被重重打了一拳,忍不住倒退两步。   “你敢动手!”林百顺大怒,返身冲上去便与莫顾澹扭打在一起,猴子过去帮忙,萧槐暴喝一声便冲过去拦住猴子。   随着猴子和萧槐加入冲突,冲突迅速扩大,林百顺和萧槐的人纷纷加入战团,莫顾澹身边的人也随即加入战团,赤卫队向这边增援,红卫兵也向这边增援,战团随即进一步扩大。   朱洪在台上面沉如水,怒火几乎要将他焚毁,今天是造反兵团成立的日子,今天是他朱洪大展宏图的第一天,他不允许有人来破坏,可这些家伙,这些一直压在他头上,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家伙,他们高高在上,骄傲的践踏他的努力,他的奋斗。他们一出生便有好的生活,可以毫不费力的过上想要的生活,而他呢,他有不输给他们智慧,有比他们顽强得多的毅力,可他不得不每一步都走得那样艰难。   今天,他们还想将他踏于脚下,不,不,他们办不到!   葛兴国和殷柔柔也在边上,他们和莫顾澹他们泾渭分明,俩人都意识到随着造反兵团的成立,学生将进一步分裂,俩人低声商议着,没成想那边就打起来了。   “莫顾澹和林百顺打起来了,朱洪也冲进去了。”委员乐呵呵的回来报告,顺便还冲殷柔柔边上的方慧芸眨巴下眼睛,方慧芸没好气瞪了他一下,委员也不以为意。   “这莫顾澹到那都挑事。”葛兴国摇头叹道,殷柔柔却摇头说:“朱洪太沉不住气了!”   “我看还是莫顾澹他们,刚才我就看到他们在那说呢。” 方慧芸说道,殷柔柔依旧微微摇头:“即便莫顾澹他们挑衅,他今天也该忍下来,葛兴国,我们怎么办?”   殷柔柔的意思显然不是在问是不是参战,葛兴国冷漠的看了眼战团,殷柔柔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丝厌恶,于是便知道他的决定,她挽住方慧芸的胳膊,什么话都不说便转身就走。   委员的目光盯着俩女,葛兴国没好气的踢了他一脚:“你什么时候变成流氓了!”   “什么流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委员笑嘻嘻的狡辩道,葛兴国冷笑下:“我看你资产阶级思想要好好改造!你们说是不是!”   周围的同学轰然大笑中抓住了委员,就在这时,从校外涌进来一群红卫兵,领头的黑大汉吼声如雷:“造反兵团的战友们,我们来支持你们!”   说话间便冲进战团,这黑大汉好不威风,冲进战团后,挡者披靡,红卫兵人仰马翻,葛兴国看着忍不住叫道:“好一个黑旋风!”   话声还没落,从外面又冲进来一群人,这群人到了操场便齐声大吼:“造反兵团的战友们!我们来支援你们!”   这群人进来后,没有直接加入战团,而是散布在外面,对红卫兵形成包围态势,红卫兵本就支持不住,一看对方又来了援兵,顿时大乱,纷纷朝宿舍那边跑。对于那些逃散的,造反兵团和他们的援兵也不追赶,只是将最中间的那些死死围住。   场面陡然急转直下,正在打闹的葛兴国们这才发现,禁不住目瞪口呆,葛兴国更是惊呆了,他立刻想到对于这场冲突,造反兵团是有准备的,这些外校的人来得这样快,只能有一种解释,他们早就等在外面了,难怪朱洪会不顾今天这个日子,悍然出手。   武斗迅速结束,莫顾澹和二十多个红卫兵被围在中间,莫顾澹的脸上青了一块,手臂抹了下嘴边的血,狠狠的看着林百顺,林百顺面带冷笑,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他,嘴角流露出不屑而兴奋的笑意。   “把这些破坏文化大革命的反动分子抓起来!”韦兴财叫道,韦兴财也有些兴奋,他的衬衣被撕破了,露出了里面的红色背心,额头上上破了道口子,血珠从伤处冒出来,边上一个女生正在为他包扎伤口。   莫顾澹还没来得及反抗,过来两个人便将他双臂反扭,孟晓丹也被围在里面,她冲出来拦在莫顾澹面前,瘦猴面无表情抬手便给了她一耳光,命令两个红星纵队的小伙子将她捆起来。   看到孟晓丹被打,红卫兵们大哗,可没等他们说什么,扑过来的造反兵团和红星纵队便将他们捆起来,正要将他们押回去,朱洪转念一想,立刻决定顺势召开一场批判大会。   这下会议规模就大多了,林百顺兴奋的押着莫顾澹他们主席台下,二十多人全部反扭双臂,强迫他们跪在泥地上,他们迅速掌握了喷气式批斗发,林百顺让人迅速赶制了一批木牌,这批木牌可不是普通的木牌,而是加料的,重达二十多斤,后面用细铁丝栓起来,挂在脖子上,时间稍长便勒进肉里,苦不堪言。   瘦猴兴奋不已,他没想到这才几天,居然就颠倒过来了,几天以前,他跪在地上,现在他拿着皮带,狠狠的抽打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红卫兵。   “妈的!叫你不老实!”   “跪好!”   .......   喝令声不绝于耳,皮带飞舞,还在挣扎反抗的红卫兵很快老实下来,两个红卫兵抓着孟晓丹,孟晓丹惊恐的看着一个男生拿着剪刀过来,她拼命挣扎,瘦猴看着冒火,过去便给了她两耳光。   孟晓丹一下便老实了,眼泪涌出来,拿剪子的男生迅速给她剔了阴阳头,抹了顺手在她胸部摸了一把,他的身体挡住了别人的目光,押着孟晓丹的两个男生只是笑了笑,孟晓丹流下了屈辱的眼泪。   莫顾澹招来了最多的毒打,两个红卫兵似乎认准了他,轮番挥动皮带,背上的衬衣很快被打烂了,白衬衣被染上块块红色,莫顾澹开始还很顽强,可很快便发出阵阵惨叫。   葛兴国惊呆了,正在打闹的委员也停止了打闹,大家都呆呆的看着批斗台,殷柔柔和方慧芸站在宿舍楼前的乒乓台前,傻了似的看着那边。   周围的围观的同学也同样惊呆了,不,是震惊,就在昨天,不,就在上午,他们还是被仰望的,高高在上的存在,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带着军帽和红袖章,意气风发的奔走在校内外,挥斥方遒于大街小巷,可转眼间便被踩在脚下,象黑五类那样哀鸣。   参加大会的造反兵团更加兴奋,蜂拥而上,疯狂的欢呼,跺脚欢呼,“打死他!”“打死他!”   朱洪双手叉腰,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用力太紧,将腰上的肌肉掐得生痛,可这种痛此刻让他无比兴奋。       当暴力出现,社会道德底线降低后,如果不能得到有效制止,暴力会迅速泛滥,社会道德底线会更进一步降低,直到所有人都受到没有规则的伤害。   没有人出来制止,莫顾澹被打得昏迷过去才停止,对他的殴打震慑了所有被抓住的红卫兵,所有人都不敢再反抗挣扎,低着头不敢看这边,生怕下一个便轮到他们。   成立大会迅速变成了声讨大会,朱洪的演说才能得到充分展现,他没有打草稿,略微想了想便开口说道:“同学们!战友们!今天发生这样的事,非常令人痛心,他们冲击我们的成立大会,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作呢?只有一个解释,他们害怕。他们害怕我们的组织,他们企图控制运动的领导权,将运动引向错误方向,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作呢?   文化大革命应该向什么方向发展?十六条便告诉了我们,我们应该将力量投入到批判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上,这些人隐藏在党和政府内.......”   朱洪正大声疾呼,从操场那边又涌来一群人,这些人手里拿着棍棒,来势汹汹,金刚一看,带着人便迎上去了,双方根本没作什么交流,瞬间便冲突起来。金刚依旧勇不可挡,别人的棍子打在他身上,就像给他瘙痒一样,他一拳过去,对方就受不了。他的人全部都参加过街头斗殴,打群架的经验丰富,对今天的事也早有准备,取出藏在身上的短棍,一阵拼杀,红卫兵们仓皇而逃。    单倥接到报告时不在学校,参加了天安门活动后,他便上八中联系,准备第二天在全区范围内展开一次破四旧的统一行动。刚接到电话时,他根本不信,居然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向红卫兵发出挑战,不但打了人还抓了他们的人,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立刻向派出所报告!同时向中央文革报告,给江青阿姨报告!必须对这种反革命行为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单倥在第一时间下达了他认为最正确的命令。   放下电话,八中红卫兵领袖路新桅有些激动的问他要不要支援,他可以带八中红卫兵去支援他们。单倥正要拒绝,电话铃又响了,单倥急忙抓起来。   “不行,你们要坚守!学校的权力绝不能给他们!我立刻带人回来支援你们!”   单倥放下电话对路进军说:“这个朱洪,胆大包天!他居然宣布要全面接管学校的运动领导权!”     “他怎么敢这样干?”路新桅惊讶的看着他,单倥皱眉摇头:“这家伙,我听莫顾澹说过,是个野心家,莫顾澹认为这家伙迟早会跳出来,现在果然跳出来了。”   “向中央文革小组报告吧。”路新桅同仇敌忾,任何对红卫兵个体的挑衅就是对整个红卫兵的挑衅,八中的红卫兵们群情激昂,不过,路新桅还是谨慎了下,让单倥再了解下情况,单倥将电话打回去,这才知道有外校红卫兵进校支援。   “是那些市民阶层的红卫兵!”路新桅闻言立刻作判断:“最近有十来所垃圾学校的市民阶层子弟组建了红卫兵,本来我还没当回事,反正这些学校也没几个干部子弟,现在看来,这些家伙勾结在一起了,他们来了多少人?”   “大约六七十个!加上朱洪的人,大约两百多。”单倥答道,九中红卫兵的主力不在学校,参加了天安门接见后,红卫兵们兴奋不已,纷纷到各处去玩去了,只有他们这样的领袖才会在一起,为推动红卫兵运动进一步发展而忙碌。   “葛兴国和他们有联系没有?”路新桅再问,单倥摇头说:“葛兴国不可能和他们勾结,虽然我们有分歧,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自来红,是我们中的一分子!”   路新桅想了下点点头,转身吩咐召集战斗队,八中战斗队便是学校的纠察队,有大约五十多人,但今天,战斗队只有大约三十人在校内,但一些红卫兵听说后,主动要求参战,单倥短时间里便集结了七十多个红卫兵。可即便这样,单倥还是感到不放心,又给六中四中红卫兵打电话,请他们支援。   八中红卫兵浩浩荡荡向九中驶去,但单倥没想到的是,九中刚刚打起来,勇子便接到报告,他和虎子商议了下,不知道该不该去增援,于是勇子给楚明秋打来电话,楚明秋闻听后,立刻让他带人去增援,不但要增援还必须通知大渣子水生他们,全部赶往九中。   “勇子,不要迟疑,他们是一体的,弄不好附近几所中学的红卫兵都要支援。朱洪今天有些冲动,他不该在今天便和他们冲突起来,”楚明秋有些着急:“你赶紧过去,告诉朱洪,如果能避免冲突,要尽量避免冲突,我们还没有高层支持,一旦冲突起来,后果难料。”   勇子立刻通知水生大渣子傻雀,让他们立刻增援九中。楚明秋有些生气,朱洪让他很失望,他不该在这个时候这样冲动,可他又不能不管,他不能让朱洪这杆旗倒下,这杆旗一旦倒下,对他的后续计划将产生致命影响。   楚明秋在院子里转了几个圈,叶冰雪和林晚俩人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可俩人都没干涉他,俩人只是默默的看着楚明秋。   楚宽远停下来抬头看着叶冰雪:“叶冰雪,你敢冒险吗?”   叶冰雪微蹙眉头:“先说说,是什么刀山火海?”   楚明秋淡淡一笑:“那有那么危险,你跟我来吧。”   楚明秋叶冰雪进屋,林晚也要跟着进去,楚明秋却让她在外面看着,不要让人进来,然后将门关上,林晚有些失望的嘟着嘴,还是老老实实的守在院子里。   “说吧,有什么要冒险的?”叶冰雪跃跃欲试,一副迫不及待的神情,让楚明秋忍不住微微摇头,这丫头性格中有股唯恐天下不乱的劲。   “很简单,你送封告状信到中央文革小组去,敢去吗?”   “就送封信?”叶冰雪愕然看着他,楚明秋点点头:“就一封信,不过,他们可能会盘问你,但你得说你是九中造反兵团的红卫兵,最好不要说你的名字,只说你是造反兵团的红卫兵。”   “这倒是没问题,”叶冰雪依旧眉头不展满是迷惑:“可中央文革在那呢?我进得去吗?”   楚明秋淡淡的笑了下:“这个倒不是问题,中央文革小组你肯定进不去,不过,文革小组成员却比较好找,嗯,今儿下午,华清大学有个红卫兵的集会,你去那,如果江青能到,就要想办法交到江青手上,江青没到,陈伯达到了,就要交给陈伯达,若这俩人都不在,那就遇上谁给谁。”   叶冰雪先点下头,随即又问:“那告什么呢?”   “今天朱洪的九中造反兵团成立,单倥和莫顾澹带领红卫兵冲击成立大会,造成双方冲突,你去向中央文革小组请求支援。”   叶冰雪哈一笑:“就这事,太简单了,不就是告状吗,这事我拿手。”   楚明秋点点头,这叶冰雪与林晚最大的不同便是,敢干,这要换林晚,还不给吓死。楚明秋现在也没别人了,起草这样一封告状信,根本要不了多少时间,写好后让叶冰雪看看,叶冰雪一目十行,看完抓起便要走,楚明秋连忙拉住她,让她抄一遍,叶冰雪嘻嘻一笑,老实的坐下抄了一遍,这事上她没开玩笑。   叶冰雪骑上自行车便走了,林晚进来,楚明秋冲她笑了下,抓起电话给九中打去,那边电话响了半天没有人接,林晚轻轻抱住他的腰。   “咱们不管这事行吗?”   楚明秋轻轻拍拍她的手,转身将她抱在怀里,嗅着她的体香低声说:“不行啊宝宝,你想啊,先是你爸爸妈妈,过了是我妈赵叔瓷痴,然后是吴老师,下一个是谁?楚家大院这么明显的目标,周围这么多学校,抓我妈,打伤我赵叔的是十八中的红卫兵,抓走我吴老师的是六中,下一次来抄家的是谁?九中,八中,四中,十一中,还是铁附中,别忘了,光铁附中就有五六个,他们走马灯似的来来去去,咱们还活不活了,你说是吧。”   林晚苦涩的嗯了声:“你总有道理。”   拥着这软软的身子,嗅着淡淡的香味,可楚明秋却没有冲动,神情渐渐阴沉下来,刚才那番话让他想起了吴锋。肖建国虽然不开口,可楚明秋依然没费多大劲便打听出来了,吴锋是被六中红卫兵抓走的,导致岳秀秀被捕,小赵总管受伤,是十八中红卫兵干的,名单也都查出来交到他手上,他只是还没动,他在等,看岳秀秀最终的处理情况,然后再处理。   这不是什么革命,这是个人复仇!对这些家伙,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当然,还有林家!   所以,朱洪这次的事绝不能败,败了,红卫兵势必更盛,后果不堪设想。   “还在想朱洪?”林晚低声问,楚明秋嗯了声,他不知道九中的情况,他相信勇子他们去了后,至少在下层不会有问题,现在关键就看上面了,先不说叶冰雪能不能将信交到文革小组成员手中,就算交到了,可文革小组就会支持他们吗?   楚明秋没有把握。   这是一场赌博,如果输了呢?   “宝宝,两天我很忙,你就留在家里怎么样?”楚明秋决定先把林晚保护起来,让她暂时离开楚家。   林晚身体一抖,将他搂得更紧了,使劲摇头,楚明秋低声说:“情况比较复杂,这里不安全。”   “我是不是妨碍了你?”林晚抬头问道,楚明秋还没开口,林晚说:“我就在旁边,不打搅你的,”说道这里,她的声调低沉:“每天都要看着你,我才放心。”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林晚这两天都住在楚家,后院反正有房子,楚明秋本想给她安排个小院,可林晚说晚上一个人害怕,楚明秋只好让叶冰雪过来陪着,叶冰雪倒无所谓,她父母都在劳改队,家里就她和哥哥俩人,回家说了声便跑来了。   九中校内,勇子带人赶到九中时,批判大会已经结束,朱洪继续让这事扩大,将抓获的红卫兵押着在全校游街。朱洪对勇子赶来有些纳闷,勇子将楚明秋的担心告诉了他,朱洪颇不以为然。   “一切都在我们控制下,我想乘机接管校劳改队,改组校革委会!”朱洪大手一挥,神采飞扬的说道。   “现在就改组?”虎子觉着有些不妥,在四十五中,红星纵队占压倒优势,晋西北根本不敢乱说乱动,可即便这样,他们也是在第二天才宣布接管全校权力,九中的情况要严重得多,朱洪居然现在便要接管所有权力?   “对!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这是时代给我们的机遇,我们就要抓住!”朱洪丝毫不觉着有什么,他挥手大声说道。   虎子微微皱眉,有心想劝,可看朱洪意气风发的样子,劝阻的话又说不出口,勇子却没管那么多,他很干脆的说:“那行,公公要我提醒你,尽快将今天的事向上面报告,屎盆子要扣在他们身上。”   朱洪犹豫下才说:“先把游街干完再说,这事不着急。”   说完转身便走,看着他的背影,虎子忍不住叹口气,看看左右没人,虎子低声骂道:“妈的,现在狂起来了,这八字才刚一撇,公公也是,干嘛要支持他。”   勇子心比较粗,没有在意这么多,召集自己带来的人,告诉大家,咱们是来支持九中造反兵团的,先帮他们将声势造起来。   单倥他们措手不及,集结人手花的时间长了,等他们赶回九中时,水生和黑皮带着他们的人都已经赶到了,操场上绿压压的满是人。   单倥和路新桅一下便呆住了,这那才不到两百人,足足有四五百。游街还在进行,莫顾澹炮姐他们,带着高帽,挂着牌子,手里拎着铜锣,走两步敲一下,跟他们批斗黑五类没有一点变化。稍微慢点,边上造反兵团的皮带便雨点般落下。围观的人群便发出一阵哄笑,快活的哄笑。   单倥瞋目裂眦,脑子翁的一下炸了,随他而来的红卫兵群情激昂,不等他吩咐便冲上去,早就有所准备的造反兵团分出一股人将他们拦下。   没有多少交流,红卫兵直接冲向游街队伍,双方几乎瞬间便打起来了。勇子虎子金刚水生黑皮各带一队人冲进人群,红卫兵凭着激愤拼杀了一会,很快便发现,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特别是外校来支援的那几个领头的,赤手空拳,皮带打在他们身上,就像给他们瘙痒似的,特别是那黑大汉,一个红卫兵操起根棍子打过去,棍子打在后背上,棍子喀吧一声断了,黑大汉却象没事人一样,转身一拳将那红卫兵打翻在地,把周围几个红卫兵看得目瞪口呆。   另外几个同样恐怖,那个平时在学校经常炫耀学了捕俘擒拿手,一个照面就被一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家伙给摔出去了,另外一个学校的体育尖子,据说在体校练过拳击的,同样被一拳打在地上,打倒他的那人,同时还避开了一棍从后面袭来的皮带,在避开的同时,反身一脚便将那偷袭的,给踢出去了。   “这些都是什么人!朱洪从那找来的这些人?”葛兴国看着头皮发麻,这样的能力在警卫连都不多见,这些人要是参军,恐怕各个部队都抢着要。   殷柔柔眉头紧皱,她认出来了,那几个厉害的家伙全是熟人,勇子虎子瘦猴,唯独那个黑大汉不认识,说不定也是楚明秋的朋友。   “我们怎么办?”方慧芸看着操场上的乱象,抓着殷柔柔的胳膊直发抖,委员脸色发白,他刚看到猴子被一个人打翻,打他的那家伙就是前几天被抓进来的小流氓。   “怎么会是他们?”殷柔柔禁不住喃喃自语。   “柔柔,你认识他们?”方慧芸纳闷的问,殷柔柔没有回答,依旧死死的盯着操场上,他们的人全缩在一边,看着操场上惊心动魄的场面。   “殷柔柔,你认识他们?”委员和葛兴国也问,殷柔柔这才低声说:“最厉害的那几个全是楚家大院出来的,是公公的朋友。”   殷柔柔既然开了口便一个一个给他们指认:“那个,刚将沙立国打翻的,叫段小虎,那个正追王少钦的叫陈少勇,那个叫瘦猴,.......”   葛兴国听着也皱起眉头来,难怪以前芝麻糕说楚家胡同那带不能去,那里是大院子弟的禁区,原来那里真藏着一帮狠人。   “这,恐怕和公公也不相上下了吧。”委员张着嘴叹道,在他认识的人中,楚明秋算是最厉害的了,也只有他可以这些家伙比比了。   没有人回答,殷柔柔也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现在楚家大院的情况,不过,她心里生出了另一个念头,为什么这些人会在这?这事和楚明秋有没有关系?如果有,他为什么要干这事?   就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凭着一股义愤厮打的红卫兵再也扛不住了,扭头便跑,勇子金刚带着人便追,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则被围着,有些人还围着他们打,虎子正四下制止。   “那家伙呢?也是?”葛兴国指着金刚问,殷柔柔摇头说不认识,可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这黑大汉恐怕与楚明秋也有关系,不然,他凭什么来支援朱洪。   红卫兵四散而逃,小部分逃进教学楼,大部分向校外逃去,勇子和金刚继续追击,有些受不住手。追到大街上,街上的行人纷纷躲避,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这些红卫兵怎么忽然内讧起来。   从街道尽头又冲来一群红卫兵,被追赶的红卫兵看到他们精神顿时一振,随即展开反击,当领头的几个大个子红卫兵被金刚和勇子打垮后,红卫兵们立刻作鸟兽散,乱纷纷的钻进胡同里面。   叶冰雪带着信赶到华清大学时,天色已经有点晚了,太阳化作一颗燃烧的大圆球,挂在西方尽头,正拼力将最后一丝热量喷向大地。华清校园里面同样洋溢着热烈的气氛,广播里放着流行的歌曲,学生们拎着饭盒到食堂吃饭,也有端着饭盒在湖边激情辩论。   叶冰雪如没头苍蝇般在校园内找了半个多小时,依旧没有丝毫头绪,她忽然觉着自己好傻,她将车停在路边,拦着两个刚从食堂出来的学生。她的天真和单纯轻易将这两个荷尔蒙过剩年青学生,年青学生告诉她,集会是有,不过是晚上七点半,期间中央文革小组成员会来参加。   叶冰雪佯作兴奋,两个学生心中暗笑这小姑娘没见过世面。华清大学和燕京大学是文化大革命的两个重点高校,中央文革领导经常到这两所学校来,大多数学生都见过,没有丝毫出奇。   七点多钟时,学校的学生们开始陆续往大操场去,叶冰雪混在人流中到了大操场,操场主席台上挂着横幅:“破四旧誓师大会!”,几个穿着绿军装的学生正在布置主席台,可就没看见文革小组成员,她估计要到会议正式开始时才会过来。   于是叶冰雪就在主席台边上找了个地方,开始帮着干活,很快便和正在干活的几个女学生打成一遍,女学生问她是那的,她也老老实实回答说是九中的,听说今天这里要开会,过来学习取经,女生们不疑有他,很快便和她混熟了。   “你们华清准备从那着手破四旧?”叶冰雪有些好奇的问,这几个女生能在这干活已经是接近核心的成员了,女生们告诉她,今天动员,明天上街,将周围的四旧全部扫掉,商店胡同,所有不符合社会主义新思想的店名胡同名,全部要改过来,整个华清大学红卫兵分成二十队,到街上去破四旧。   “只有将这些玷污我们社会主义的四旧全部扫除,我们才能建立一个全新的社会。”戴眼镜的女生严肃的说,这话得到其他女生的大力支持,叶冰雪也连连点头,可她随即问道:“那要是改了名字,那,要找不到路,再问,可怎么问呢?”   “这倒是个问题。”女学生说,但很快她又说:“但没什么,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叶冰雪想想也对,这是个习惯问题,燕京这些老地名也是几十年上百年时间形成的,这胡同名要改了,过上几十年,人们也就习惯了。   七点半,大会准时开始,有个男生在会上大声宣读华清大学破四旧宣言,叶冰雪也没听清他都说了些什么,目光四下乱看,华清大学校园中有很多民清时代建筑,包括二校门,那是一座牌坊式的建筑,华清园三个字也老字体,......,等等,等等,这些都是四旧。   大会一直在开,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了,叶冰雪有些担心了,领导还会来吗?   这时,操场上传来一振欢呼声,几十个学生搬来一大堆书,就放在操场上,开始烧起来,全场几千学生大声欢呼着,叶冰雪很是纳闷,忍不住轻轻叹口气。   “怎么啦?烧这些四旧,你不赞成?”眼镜学生纳闷的问道。   “倒不是,”叶冰雪说:“我有个邻居,是收破烂的,每次他看到烧书,回来便长吁短叹,要是卖给他就好了,我批评他,说这是四旧,他说没错啊,这旧书旧报纸卖到废品站去,化成纸浆,还可以继续造纸,这要烧了,化成灰,那就什么也没有了。”   那女人皱眉想了想,然后乐了:“还是毛主席说得好,人民群众才是最有智慧的,看来我们破四旧应该有点新方式,不能只是烧。”   “啊!”叶冰雪惊讶的看着她:“你也同意他的法子?”   “这是个好方法,既可以破四旧,又能节约资源支援国家建设。”女生说着,还亲热的抱着她的肩:“同学,咱们不能固守陈规,有好法子为什么不能用呢?!咱们要的是破四旧,并不是烧书!”   叶冰雪天真的拍手称好:“您说得真好,回去我就告诉他们,抄到的四旧,全送废品站,卖了还能换来活动经费,咱们作横幅,写大字报,出报纸的钱就有了。”   “呵,小同学,还挺会精打细算的嘛。”女生笑道,心里却暗暗琢磨,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法子。搞文化大革命也是需要钱的,这海一样多的大字报,那来的白纸,红旗一面又一面,那来的布,学校原有的那点东西早就用光了,要不是上级支持,提供经费,恐怕写大字报的纸都没有了。   心里有了这个念头,女生再看那正在烧的书,就有些心疼了,这不是破四旧了,而是烧人民币,想了想,她毅然上去到主席台边沿找到华清红卫兵一号勤务员,向他报告了这个想法。   叶冰雪看他们交谈了一会,女生有些失望的回来了,她连忙问:“怎么啦?是不是不同意?”   “倒不是不同意,他说过了今晚,明天再实行。”   “嗯,”叶冰雪点下头:“那也是正确,你看群众的情绪多高,这个时候宣布停止,群众的情绪势必受到影响,嗯,还是领导更高明。”   女生对叶冰雪的观感大好,看看操场上的火堆,现在火堆已经不是一个了,而是分成了好几个,每个火堆边上都围满了人,火光映在他们年青热情的脸上,丝毫没有因热而有任何影响。   大喇叭忽然响起来:“同学们!中央文革的领导同志来看望大家了!”   叶冰雪一愣,随即扭头看着主席台,主席台上并没有人,不过,在操场外,一辆上海轿车依旧亮着车灯,几个人正从车上下来,操场上的红卫兵欢呼着涌过去,叶冰雪也要过去,那女生拉住了她,带着她到主席台边的台阶处站定。   人群簇拥走过来,叶冰雪渐渐认出来了,走在中间的是两个人,看上去年岁并不大,三十岁左右,穿着军装,左胸上挂着毛主席像章,与周围的正鼓掌呼应。   “向齐少锋同志学习!”   “向李禹同志致敬!”   喇叭里传来一个声音很尖锐的女生的口号,叶冰雪随着身边的人举起手臂,她有些失望的看着这俩人,楚明秋说过最好交给江青或陈伯达,可惜这两人今天都没来。   俩人的速度看上去很慢,可实际还是很快,他们很快到了主席台上,簇拥着他们的红卫兵们被拦在主席台下,叶冰雪和那女生事先抢到了主席台边上。   “同学们!红卫兵小将们!江青同志,陈伯达同志,委托我们来向华清大学的红卫兵小将们表示祝贺!”   “向江青同志学习!”   “向陈伯达同志致敬!”   会场上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叶冰雪也随着人们一块高呼,心里在琢磨着这么把信交到俩人手中,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讲话的那人究竟是齐少锋还是李禹。   前面一个说话时间并不长,很快在一遍口号声中换成了另一个,这个人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叶冰雪听不太懂,只能装出聚精会神的样,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人,眼角却盯着那已经讲完话的人。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那人突然举起手臂高呼,叶冰雪被吓了一跳,连忙跟着举起手臂,这让她比别人慢了一点,幸好没有注意她。   “坚决扫除四旧!”   “坚决扫除四旧!”   那人在高呼了几句口号后,便结束了他的讲话,会议主持人上去接着讲,李禹和齐少锋则推到一边,叶冰雪向前两步,趁人不注意飞快的跑过去,那女生先是楞了下,随即皱眉,没有过去阻拦。   来的是文革小组中的普通成员,不是江青或陈伯达,交给他们不知道行不行。可叶冰雪现在也只能赌一把了,反正楚明秋也说,如果这两人没到,随便交给谁都行。   叶冰雪快要跑到俩人身边时,被边上一个穿着军装的年青人给拦住了,这年青人的军装是正式军装,红色的领章和帽徽,说明他是服役军人。他一直在俩人身边,可一直不显眼,根本没引起叶冰雪的注意,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可就在她要靠近俩人时,这个人出现了,将她拦住了。   “我要见首长!”叶冰雪有些着急的叫道。   军装不为所动,拦在她面前的手臂纹丝不动,叶冰雪有些着急了,大声叫起来:“首长!首长!我是九中红卫兵!我有要事向首长报告!”   开始她的声音被人群的口号淹没了,好不容易,俩人中年青那个终于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稍稍皱眉,示意了下,那个军装才放下手臂,叶冰雪赶紧过去。   “首长,我是九中的红卫兵,我.....”叶冰雪有些激动,说话有点不顺畅,那个年青的露出丝微笑:“小同志,别着急,慢慢说。”   叶冰雪喘口气:“首长,我是代表九中造反兵团来向首长汇报的。”   这时边上同来的稍微年长点的中年人也转过身来,叶冰雪开始讲述今天下午的冲突,在她的描述的中,造反兵团就像受气的小媳妇,成立大会被红卫兵冲得一塌糊涂,红卫兵不但冲击了成立大会,还动手打人,引发双方的冲突。   “首长,我们造反兵团认为,九中运动的大方向是错误的,他们批判黑五类,批判校党委,冲上街头破四旧,这些固然是正确的,但他们没有批判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我们造反兵团认为,这才应该是文化大革命的大方向,首长,这是我们造反兵团的资料,和对今天发生的事的相关材料,请首长转交江青同志,或陈伯达同志。”   叶冰雪恭恭敬敬的将准备好的材料双手捧着递到俩人面前,她刚才说的时候,便留心了他们表情,可惜俩人都很能沉住气,始终保持淡淡的微笑。   “好,我一定转交江青同志。”那个年青点的人接过去,叶冰雪心里有些揣揣不安,她一咬牙正要继续,那个军装很礼貌的请她回去。   叶冰雪没法只得退回去,女生有些不满的说:“你这是干什么?怎么也不打声招呼便过去了?”   “唉,没办法,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叶冰雪很是沮丧:“你不知道,我们学校的红卫兵忒不讲理了,冲击我们的成立大会,还动手打人,姐,我今天其实是来告状的。”   一句话的功夫,叶冰雪认了个姐姐,那女生闻言忍不住皱眉:“这么厉害?他们是做什么的?”   “红五类,干部子弟,我们想加入红卫兵,参加文化大革命,可他们规定,参加红卫兵必须是十三级干部子弟才行,我们平民百姓子弟就不能参加文化大革命?所以我们就自己成立个组织,自觉投入文化大革命,可他们不准,不准我们成立红卫兵组织,不准我们参加文化大革命!”   “这太不像话了!”女生很是义愤,叶冰雪说话时也在悄悄打量女生,大学红卫兵中,干部子弟同样不少,他们同样支持对联,同样认为干部子弟天然应该领导大中学校的文化大革命运动。   女生这句话一出口,叶冰雪算是彻底放心了,女生说:“我们华清附中也有这种情况,江青同志和陈伯达同志都批评了,这种做法是错误的!”   “他们是干部子弟,手眼通天,我们只能来告状!”叶冰雪叹口气,女生很生气给叶冰雪打气说:“你回去告诉你的战友们,不要气馁,要坚决斗争,需要支持的话,到华清大学来找我,我叫黄晨晨。”   “谢谢您!”叶冰雪很高兴,这黄晨晨既然敢说这话,说明她在华清大学的红卫兵中的地位很高,至少是核心系统中的。   黄晨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带着叶冰雪找到华清大学红卫兵负责人之一谭为民,谭为民又仔细问了下叶冰雪,叶冰雪又添油加醋将楚明秋告诉她的情况说了一遍,谭为民当即拍案而起。   “我支持你们!某些红卫兵实在太不像样,这完全是打着红旗反红旗,这是什么时代了,居然还在演不准革命的戏!同学,你赶紧回去,告诉朱洪,我们华清大学红卫兵坚决支持他!如果,他需要支援,给我们打电话,我们立刻就会过去!”   叶冰雪感激涕零,不断感激谭为民和黄晨晨,直到黄晨晨将她送出校门口,她依旧还在说着让她都有些肉麻的话,可转过背,她的脸上就露出狐狸得手的得意神情,心里哼着歌朝城里去了。   叶冰雪走后,楚明秋还是不放心,他干脆赶到九中,但他没进学校,在九中外面打了个电话,让林百顺和虎子出来,他告诉林百顺,现在必须要取得上级领导的支持,这场斗争才算取得完美的胜利,让他们兵三三路,一路由朱洪带领去中南海求见中央文革小组,将他们的告状信交给中央文革小组;另外一路则去燕京市委,向燕京市委报告;第三路则趁热打铁,全面接管九中的各级党组织,联合葛兴国改组校革委会,如果葛兴国不愿参加,那就单独组建校革委会。   “林百顺,虎子,你们回去后,让朱洪出来见我,”楚明秋的神情有些着急,他觉着这有点象是红卫兵的第一场武斗,自己怎么就策划出了一场武斗?单倥他们说不定已经将告状信交上去了,最高领袖上午才接见了红卫兵,下午就挨打,中央文革小组要是稍微偏一点,朱洪他们恐怕就得灰飞烟灭;不行,看来后续计划得立刻展开。   楚明秋蹲在小胡同里,林晚依旧陪在他身边,看到他的焦虑很是担心,悄悄过去买来两瓶汽水,楚明秋抬头看到林晚眼里的担忧,他故作轻松的笑了下,才接过汽水。   “唉。”   面对夕阳,林晚轻轻叹口气,楚明秋微微摇头:“最近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什么事都不能躲,因为躲根本躲不过去,只有面对,直接面对才能解决,宝宝,不要担心,我能处理好。”   林晚深吸口气,正要开口,边上过来两个红卫兵,吓得赶紧靠拢楚明秋,两个红卫兵却没有理会他们,加快脚步跑过去了。   “别怕,他们就快成过街老鼠了。宝宝,等忙过这几天,咱们一块去收破烂吧,你也别在家闲着了。”楚明秋安慰道。   林晚没作声,随后嫣然一笑。家中惨变后,林晚很少笑,她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鲜花,正当要盛开时,却惨被风雨摧残,现在,她只为一个人开放。   楚明秋和林晚躲在小胡同里,一直等到天黑,朱洪才姗姗迟来。   朱洪很兴奋,今天造反兵团大获全胜,俘虏的红卫兵便有三十多人,各校的都有,朱洪乘胜夺取了全校控制权,这几个小时里,九中就落在他的控制中。   林百顺向他转告楚明秋的建议时,朱洪开始还不以为然,可勇子和虎子都坚持认为,按这个部署干,朱洪这才作出部署,让韦兴财去向市委报告,让林百顺接管劳改队,在全校部署纠察队,然后他才出来见楚明秋。   “九中还不是你的!”楚明秋第一句话便打击了朱洪,朱洪嘿嘿笑了两声,并没有往心里去。   “单倥他们肯定在寻求高层支持,城西区的红卫兵及其支持者上万人,朱洪,要是他们明天反攻呢?要是高层支持他们,宣布你的组织非法呢?”   楚明秋的一连串问题,让朱洪神色大变,变得紧张起来,楚明秋这才接着说:“今晚你会非常忙碌,首先要去找中央文革小组,请求他们的支持!其次,明天,把这篇大字报贴出去。”   朱洪接过楚明秋递来的大字报,接着路灯看了眼标题,《警惕!中国的修正主义分子!》。这个标题一下便吸引了他,他仔细看下去。   “新中国建立以来,在毛主席和党中央的领导下,我们消灭了国民党数百万残匪和特务,顺利完成了社会主义改造,胜利完成第一个五年计划,我们的社会主义正欣欣向荣,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一切都充满阳光。   可就在这大好形势下,伟大领袖毛主席警告我们,要警惕修正主义复辟!为什么他老人家会在这个时候发出这样的警告呢?   在苏联,斯大林去世后,赫鲁晓夫篡夺了党和国家的领导权,他上台后否定斯大林的革命道路,在苏联党内的一些修正主义分子的支持下,大肆推行修正主义道路,提出什么与西方缓和,什么对话,什么议会政治!   难道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是可以调和的?!!!   难道资产阶级愿意放弃剥削工具,自愿接受人民的改造?!!!   扫帚不到,灰尘会自己走掉?!!!   显然,这是荒谬的!!!及其荒谬!!!   可苏共党内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支持他呢?以至于,整个苏共都变色了!这个列宁斯大林缔造的党和政府,这个曾经抗击了德国法西斯的伟大红军!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无产阶级政府,这一切是多么的令人痛心!”   简单几句后,笔锋一转,开始上正题:   “那么在我们红色中国有没有赫鲁晓夫似的修正主义分子呢?   在五一六通知中,伟大领袖毛主席告诉我们,‘中央和中央各机关,各省、市、自治区,都有这样一批资产阶级代表人物。’‘这些人物,有些已被我们识破了,有些则还没有被识破,有些正在受到我们信用,被培养为我们的接班人’   这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向全党全国人民发出的警告!   社会主义红色江山,正面临着巨大威胁,这样的威胁不是来自国外,不是来自那些拿着刀枪的帝国主义和蒋匪帮残余,而是来自我们党的内部!   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   占领马德里,消灭西班牙人民政权的是第五纵队!   叛徒和内奸,是党的事业的最大敌人!   这些修正主义分子,就是隐藏在党内的叛徒和内奸!就是敌人的第五纵队!就是五一六通知中说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那么,我们如何才能识别这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呢?   这些混进党内的修正主义分子和我们有一样的外貌,一个鼻子两个孔,没有只有一个的,也没有有三个的,甚至他们还有漂亮的外衣,头上的官帽,兜里的党票。   如何识别这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呢?   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要识别这些人,撕开他们的伪装,只有一个办法,依靠群众!   依靠群众,全面检查过去十七年,特别是最近八年的政治方针政策,看看他执行的是毛主席的政策方针路线,还是修正主义的政策方针路线!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还是只为少数人服务!   这两条是硬指标,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无论如何掩饰,都无法掩饰,再狡猾的狐狸,尾巴总是要露出来的!   建国以来,在毛主席的指引下,我们取得了抗美援朝的胜利,取得了社会主义改造的胜利,取得了第一个五年计划的胜利,但,自从1956年,毛主席离开第一线,退居二线后,我们的事业便出现了偏差。   走资派窃取了中央领导权,开始悄悄推行一条修正主义道路,对,是悄悄的,那时他们还不敢大张旗鼓,他们只能打着红旗反红旗。   1958年,毛主席说,可以在一部分地方实行大跃进,可他们却阳奉阴违,在全国搞起大跃进;   毛主席说:‘争取在十五年或者更长些时间,在钢铁和其它重工业产品上赶上或超过英国’   可修正主义分子却说:‘赶上英国不是十几年,两年三年就行。明年后年超过英国;’。   毛主席说贫穷不是社会主义,马、恩、列、斯哪里说过共产主义社会还是很穷的呢?他们都说过渡到共产主义社会必要条件是产品极为丰富,否则怎么能实行按需分配。   可修正主义分子却要搞穷过渡,提出三年过渡到共产主义。   1958年,毛主席在郑州会议上明确提出反对五风,强调划清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集体所有制与全民所有制的界限,强调不能取消商品经济,强调实事求是,说老实话,办老实事;   可修正主义分子呢,他们在会议上举手赞成毛主席的批评,可背地里,他们大刮五风,大搞一平二调三收款,   毛主席说核算要以队为单位,可修正主义分子却大搞一县一社;   毛主席说要实事求是,要走群众路线,定产量时要和群众共同商议,原来每亩产量为两三百斤,那么增加到四五百斤,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可修正主义分子呢,他们蛮不讲理,弄虚作假简直到难以容忍的地步,粮食亩产几万斤,到几十万斤,给国家和人民造成巨大损失!   为了打退修正主义分子的进攻,毛主席不得不向全体党员发出通信,这就是六篇党内通信的由来。   同志们,战友们,想想看,他们猖狂到何种程度,欺下瞒上,明目张胆割断毛主席和群众的联系,毛主席居然只能采取这种方式才能向人民群众讲话。可即便这样,修正主义分子依旧要封锁,他们说什么,党内通信,是党内的,只能传达到县团级干部。   三年困难时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在这三年里,毛主席和全国人民同甘共苦,他老人家不吃肉,每月同样只有二十一斤粮,拒绝一切特供,他老人家瘦了,浮肿了。   在这种情况下,毛主席主持制定了农业六十条,一举将农业从崩溃的边沿挽救回来,就像以前那样,再次挽救了全党全国人民。   可那些造成这些灾难的修正主义分子呢!   有人说,他们也只有那么点粮食,难道他们的目的是让自己挨饿?当然不是,他们才没那么傻,他们早就定出计划了,在规定的定量之外,他们还有特供。   困难时期,满燕京的菜店肉店空空荡荡,可特供商店里,菜肉蛋奶粉,应有尽有,他们和他们的家人愉快的享受着,看着全国人民艰难渡日。   那么我们要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作呢?他们这样作的目的是什么呢?   1962年,中央召开七千人大会,在这个大会上,修正主义分子说什么三分天灾七分人祸,生生将屎盆子扣在毛主席身上;毛主席没有回避,主动承担了责任,可这责任是他的吗?   当然不是,但毛主席为了让他们表演更加充分,让全国人民看清他们的本来面目,同时为了挽救他们,这才主动承担了责任。   但修正主义分子是不会感恩的,他们继续发动进攻。   在四清运动中,他们继续玩弄以往的伎俩。   毛主席说四清运动要深入发动群众,不要搞大兵团作战;可修正主义分子却大搞大兵团作战,数千人甚至上万人扎在一个生产队,美其名曰,集中兵力打歼灭战。   毛主席亲自制定出四清运动的前十条方针,这是四清运动的纲领性文件,是毛主席对过去数年工作的研究和总结,可修正主义分子却不满,现在他们有了些底气,于是他们提出了后十条,同志们可以对比一下,这两个十条之间的差别。   现在,我就揭开谜底了,这些修正主义分子,这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他们究竟要作什么?他们如此猖狂的向党,向毛主席发动进攻,究竟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他们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在中国复辟资本主义。   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竖起的三面红旗。   他们大搞浮夸风,大刮共产风,大吹强迫命令风,大行瞎指挥风和干部特殊化风。造成大跃进失败,于是,他们将一切归罪到毛主席身上,归罪到三面红旗上,从而达到砍倒三面红旗的目的。   君不见,在七千人大会后,各地便大有解散人民公社之势,要实行什么包产到户,并且冠以人民要求的名义   ......”      文章很长,朱洪足足看了二十分钟才看完,越看越惊心动魄,虽然文章没有点名,可他当然看出了文章所指,只要是认字,就知道这篇文章的矛头所指。   可中央现在并没有点名,就这样明目张胆将矛头指向中央领导,这合适么?而且在这篇文章中,公开承认大跃进失败了,这与官方报道截然相反。上级领导还会支持吗?   在惊心的同时,朱洪也不得不佩服,楚明秋的文笔确实厉害,文章通篇没有绞死打倒之类血淋淋的用词,可只要看了便会被激起强烈义愤,不,甚至是仇恨,他们欺骗毛主席,攻击毛主席,他们阴谋篡党夺权,他们应该对前几年人民生活的巨大困难承担责任!   朱洪沉默的思考着,他完全知道这篇文章的分量,这要贴出去,恐怕整个燕京都会震动起来,上级若支持,那么他朱洪就会名声大振,若反对....,后果不堪设想。   楚明秋没有催促,他很安静的在一边候着,偶尔看看胡同口路灯下的林晚,朱洪一到,楚明秋便让她到边上守着,有人过来便示意下,此刻,她正紧张的盯着胡同外。   按照楚明秋的设想,这篇文章应该再等等,看看风向再贴出来,可朱洪和红卫兵的冲突让他不得不提前拿出来,但,这对不对呢?有一点,楚明秋很清楚,他这是在投机,在押宝,赌中央文革会支持这篇大字报,可要是中央文革不支持呢?恐怕他和朱洪都得进监狱。   但楚明秋又不得不用这种方式赌一把,他相信,红卫兵们已经在行动了,打了儿子,娘老子就会出来,谁让咱老子不是李刚呢,所以这是必须冒的险,他不能让朱洪就这样折了。   “还是用我的名义发?”良久朱洪才缓缓的问道。   楚明秋沉默了会才点点头:“嗯,大字报要贴出去,不仅仅在九中附近,要贴到华清燕大师大人大,甚至中央党校门外,这样才能确保大字报内容传到中央文革小组眼中。”   朱洪微微皱眉,他心里有种不舒服,被利用的感觉,可他还没想明白,楚明秋为什么要这样帮他,起草这样一份内容的大字报,所冒的风险,丝毫不比他差。   “风险很大。”朱洪低声说道。   “对,这是赌博,”楚明秋没有瞒他,很坦率的承认:“不过,若不冒这样的风险,我们失败的可能性非常大。”   “为什么?”朱洪再度皱眉,今天他大获全胜,已经夺取了九中的领导权,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楚明秋却在给他敲失败的警钟,这让他有些不舒服。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以前我们讨论过,他们的力量来源,朱洪,今天你看上去获得了胜利,可这个时机选择非常不好,今天上午发生了什么,你是知道的,下午被毛主席接见了的红卫兵在九中就被打了,他们能善罢甘休?我敢肯定,他们正想方设法向上面告状,他们的状纸说不定已经递到国务院和中央文革小组。”   说到这里,楚明秋再度叹气:“所以,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我们必须冒险了,这篇大字报,我没有点名,但谁都可以看出来,至于,大跃进是胜还败,群众自有公论,所以这一点我倒不担心,唯一担心的是将来。”   “将来?”朱洪很是疑惑,难道将来还有什么变化?   “对,将来,”楚明秋肯定的点点头:“朱洪,我们是朋友,我也不瞒你,在我看来,这文化大革命是一场政治斗争,谁胜谁败很难说,将来若他们胜了,这篇大字报会受到清算的。”   “他们胜?”朱洪微微摇头,神情很是轻蔑:“他们不可能胜!公公,你还是胆小了,这样吧,我拿回去看看,这再做点润色,还是用我的名字发,就按你说的,华清燕大师大人大各大学都贴去。”   “好,不过,”楚明秋迟疑下,朱洪望着他,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朱洪,我们俩作个分工,你在明,我在暗,将来,不管什么时候,也要保证有一人不出事。”   说着楚明秋伸出手去,朱洪露出了自信的笑容,毫不犹豫的握住他的手:“放心,不管什么时候,哪怕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会把你抖落出来。”   楚明秋不敢完全相信这话,可此刻心里还是感到一丝温暖,朱洪这是把所有风险全担了,只要他不开口,天下谁也不知道这篇大字报是他写的。   目送朱洪离开后,楚明秋依旧有些心绪不宁,总觉着还有什么自己疏忽那点,呆呆的在那梳理思绪,以至于林晚过来了,也没察觉。林晚看着他的神情,心里有些害怕。   “咱们回吧。”林晚低声提醒道,楚明秋这才醒过神来,轻轻的点了下头,俩人从黑暗中推出车来,往楚家胡同方向走,夜色已经很浓了,胡同里依旧不时有穿着绿军装的兴奋的红卫兵走过,他们好奇的打量着并排而行的楚明秋和林晚,猜测他们的身份,有两个红卫兵本想过来盘查,可走近了看清是楚明秋后,他们赶紧转身离去。   走了一段路,楚明秋忽然想通了,自己之所以有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其实原因就一个,他没有去征求包德茂的意见,想到这里,他立刻转身准备去包德茂那。   “怎么啦?又要去那?”林晚在边上说道。   楚明秋身形顿住,慢慢的转过身来,艰难的叹口气:“不去那了,咱们回家吧。”   林晚叫住了他,那瞬间,楚明秋忽然又不想去了,老爷子年岁已大,母亲已经折进去了,犯不着再让老爷子牵连进来,这事太脏,自己一个人掏大粪就行了。   回到楚家大院,勇子虎子他们已经等在家里,楚明秋让林晚去穗儿那,这两天穗儿为了吴锋的事也四下奔走,政协派出所都去了,可谁也没办法,政协领导告诉她,这事已经发生多起,政协被红卫兵扣下来的人都有好几个了,他们正和上级联系,请上级出面和红卫兵交涉。而公安局就更无语了,只是登了个记,然后便将穗儿打发回来了,现在穗儿整天在家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办。   楚明秋打听到了吴锋关在那,但他没敢告诉穗儿,他担心穗儿知道后会直接上门去要人,那些红卫兵是不讲理的,到时候再把穗儿给扣下,事情可就更麻烦了。   林晚欲言又止,她还是不喜欢楚明秋参与这些事,可她也知道现在劝不住,岳秀秀出来之前,没人能劝阻他,她只能默默的出去了,在百草园犹豫半响,还是朝穗儿的院子去了。   “公公,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虎子等林晚一出去便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   楚明秋默不作声的拿出张写满名字的纸放在桌上:“这张名单上的人,虎子,你带人去查,最主要是查他们的父母所在单位,主要经历,水生,明天,你带人上市委宣传部,给薇子她爹贴大字报,核心就是坚持甄庞修正主义宣传路线,先贴两天,明天后天,大后天,抄了他家。”   “干嘛这么麻烦。”水生脸色阴沉,语气中带着丝丝杀气:“明儿就去抄了她家,这娘们,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咱们得有理有据不是。”楚明秋的语气淡淡的,他当然很想明天便抄了薇子家,可还是要等等,他在等岳秀秀的最终结果,但不管结果如何,薇子家必须抄了,这是震慑,楚明秋相信,附近胡同里还有渴望到楚家揣两脚的人,当他们看到薇子的结果后,再作这样的梦就要好好想想了。   “勇子,明天找几个人上街道办给姓王的贴几张大字报,这事你不要出面,让其他胡同的人出面。”   勇子先是点下头,随机便问:“这要把姓王的打倒,让谁上台?”   “廖八婆。”楚明秋说,勇子稍稍愣了下:“让她上台?凭什么?”   “你好好想想便明白了,廖八婆上台现在对我们是最有利的,上下左右都能说得过去,而且,我们把她扶起来,她还敢对我们指手画脚?”楚明秋说。   勇子还是想不通,虎子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勇子,没错,现在把廖八婆扶起来是合适的,她以前就是街道主任,现在不过是官复原职,她要上台了,我们可以牵制她的东西很多,咸鱼干现在也加入了红卫兵,咱们可以通过他拉住廖八婆。”   听到虎子也这样说,勇子勉强接受,虎子又说:“公公,我看,我们不能只是停留在城西区,应该趁势向城南区和城北区发展,小八和老刀他们在城南,楚宽远在城北,都有不错的基础,让他们也动起来。”   楚明秋没有立刻答复,虎子想到的本就在他计划之内,可具体该怎么操作,这还要和楚宽远与小八老刀他们商议,但不管怎么样,必须首先在城西区打开局面。   正商议着,楚宽远石头和小八急匆匆的回来了,金兰死后,楚宽远和石头潜回城北区,俩人白天躲在家里睡觉,晚上出来专门袭击那些落单的红卫兵,俩人手段高强,又是突然袭击,速战速决,打了就跑,连续扎伤了七八个红卫兵,一时之间,城北区红卫兵风声鹤唳,晚上都不敢出门。   楚宽远进门边问是谁干的,小八眼快,一把将桌上的名单抓起来,匆匆扫了,抓过石头腰间的三棱刀便朝外走,勇子连忙拉住他,小八奋力挣扎。   “老子非插了他不可!”小八吼道。   楚明秋有些意外,在他心目中,小八是很有主见很沉得住气的人,今儿怎么变得这样冲动,转念一想,心里又有些激动。自从住进楚家后,岳秀秀对小八就像亲儿子一样,就说他念高中,跑南城就跑了三次,冷热寒暑都为他考虑到了,小八很早便没了母亲,他把岳秀秀看着了母亲。除此之外,楚家是他的第二个家,前一个家毁了,这后一个家眼看着也不保,这如何让他不着急。   “石头,我们走!”楚宽远抓过名单,冲石头一摆头,转身便朝外走。   “都给我回来!”楚明秋拍案而起,厉声喝道。   楚宽远的步子一下便停下来了,勇子虎子拖着小八过来,石头上去将楚宽远劝回来,将他摁在小八边上。   “别着急,这名单上的人我一个都没打算放过。”楚明秋的语气很平静:“不过,斗争是要讲究策略的,远子小八,你们这样出去插人,能插几个?插得完吗?”   “就是,公公已经有全面方略了,我们已经开始行动,远子,小八,你们的朋友里有红五类吗?”虎子问。   “红五类?”楚宽远疑惑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点点头:“红卫兵之所以这样猖狂,原因很简单,他们掌握了运动的领导权,所以,我们只要把运动的领导权从他们手里夺过来,转而将火烧到他们身上,如此我们才能彻底安全。”   这是楚明秋第一次全面解释他的全盘战略,昨天他根本没解释,勇子和虎子都仔细的听着,虽然他们按照楚明秋的部署采取了行动,可心里还是不明白,这样干的目的是什么。   “红卫兵现在势力很大,风头很盛,可红卫兵有先天缺陷,这个缺陷是他们自己造成的,他们很愚蠢的规定要十三级干部子弟才能参加红卫兵,你们说十三级干部子弟多,还是普通群众子弟多?答案很显然。   这第二个缺陷,同样是先天的,文化大革命的目标是什么?不是我这样的黑五类,而是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是五一六通知和十六条中明确提到的,党内走资本主义当权派是那些人呢?自然是这些红卫兵的爹妈,他们掌握着权力。   所以,红卫兵会去批判他们爹妈吗?当然不会,他们不但不会批,相反,还会保他们的爹妈,所以,他们就会成为文化大革命的障碍。所以,我们成立红卫兵后,开始批判揪斗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中央文革就会支持我们。   远子,小八,你们回城北城南,立刻着手组建红卫兵,在组建红卫兵后,立刻要掌握学校的领导权,这期间,红卫兵多半会来挑衅,你们要记住,不打第一拳,可一旦开打,那就用不着留情,当然,也不要打死了。   毛主席说,中国革命成功的道路是农村包围城市,那么燕京中学中,那些是城市,那些是农村呢?四十五中这样的平民学校便是农村,四中六中八中九中这样的,干部子弟集中的学校便是城市,要发动所有学校,学校之间,要互相联系,一方有事,八方支援,远子,小八,有困难,就给勇子打电话。”   由于有勇子和虎子的存在,四十五中的战斗力很强,能和他们一较高下的只有金刚他们那所垃圾学校,而且楚明秋非常信任他们俩人,他把这支红卫兵当作自己的亲军。   楚明秋详细解释他的计划,楚宽远石头越听越兴奋,他们对红卫兵展开的报复是零散的,也是危险的,到现在为止还没暴露,完全是因为运气或者说是警察的忙乱,暂时还顾不上,一旦注意了,他们随时可能折进去。   现在楚明秋提出了一个新途径,这个途径不但可以让他们报仇,而且没有丝毫危险,按照现在的说法是,好人打死了坏人,那是活该,那么只要给仇人安上个坏人的头衔,打死了就是活该。   楚明秋在部署发动新的进攻,红卫兵们也在商议着如何反击,战败之后,单倥躲到八中路新桅那里去了,俩人很快商议出对策,首先向国务院和中央文革告状,状告九中造反兵团打着红旗反红旗,扰乱并攻击伟大的文化大革命,为地富反坏右张目。   单倥迅速起草了告状信,三个人带着告状信迅速上国务院和中央文革,这三人的父亲或母亲就在国务院工作,保证能顺利将告状信交到上级领导手中。   可仅仅这样,俩人心里还是不服气,他们已经感到今天是上当了,失败是情报失误,敌人的力量远远超过他们,而他们的采取了错误的战术,四中和六中的红卫兵来得太晚,他们必须改变战术,集中力量进行反攻,为此,他们必须联合各校红卫兵,造出极大声势,反击九中的夺权行动。   深夜,八中校党委会议室内,来自四中六中实验附中女一中等城西区红卫兵核心力量济济一堂,将不大的会议室挤得满满的,单倥对这种场合非常熟悉,他在城西区红卫兵中赫赫有名,虽然他父亲并不是官职最高的,但无论是八中的路新桅还是四中的秦永丹,对他对尊敬有加,视其为城西区红卫兵的核心领袖。   单倥先将今天发生的事简单介绍了下,参加会议的多数红卫兵领袖都已经知道了,他没必要说得那样详细,不清楚的也没追问,大家都很安静的听着他讲话。   “战友们,我认为这次事件不是偶然的,是那些保皇派黑五类地痞流氓的反扑,有组织的反扑,朱洪原本就是九中的保皇派,他联络的四十五中,商业中学,也是保皇派盛行的学校,四十五中的陈少勇,是工作组的坚定支持者,他们红卫兵成立后,就发出了对当前局势的几点意见,公开宣布要解放校党委,恢复校党委的权力,这是历史的巨大倒退!我们能接受吗?!”   “不能!不能!”会议室内的红卫兵领袖们群情激昂,这几所学校都是联系在一起的,有什么活动都互相支持,对其中任何一所学校的挑衅都是对他们整体的挑衅,更何况这些新冒起来的红卫兵的领头人全是胡同里的小市民,这些小市民居然胆敢挑战头顶光环的自来红,这本身就已经足够引起他们的愤怒。   “对!”单倥很满意,他在桌上猛拍一掌:“他们这是开历史的倒车!是向无产阶级夺权!造反兵团,造谁的反?无产阶级的反!共产党的反!战友们!我们绝对不能容忍!也绝对不能坐视不管!你们说是不是!”   “是!”众人又是齐声叫道。   “我们应该向全市红卫兵发出呼吁,警惕这股复辟潮流,对这些假红卫兵,要坚决反击!”路新桅大声提议。   “对,我同意!”实验附中的女将站起来大声支持:“我们还应该向中央文革小组,向江青阿姨汇报。”   “对!向中央文革小组和江青阿姨报告!必须坚决将这股歪风打下去!”   众人纷纷插话,提出各种建议。看着大家高涨的斗志,单倥非常满意,他们是红卫兵的中坚,也是中国革命的中坚,将必定承担起更重大的使命,父辈的理想将在他们身上传承下去。   “我已经派人向中央文革小组和江青同志报告了,”单倥一开口,会场上便鸦雀无声,所有人的注意力便吸引过来。   “我们现在要采取具体行动,”单倥接着说:“战友们!我们必须起草一份宣言,向全市红卫兵发出警告,但要打退他们的进攻,这还不够,我们必须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夺回九中的控制权,明天,我们向九中去,解救被扣的战友,同时彻底打碎他们复辟的势头!”   “对!”附中的女将附和道:“单倥,我们附中红卫兵支持你们!但我认为,我们必须首先揭露他们,让全体群众认清他们的真面目,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占领政治高度。”   单倥稍稍迟疑,这是文革中的行话,这就意味着,明天的行动将不是武力扫荡,而是辩论,在辩论中战胜对方。   可朱洪会接受吗?   辩论场所在那呢?九中?现在已经落入朱洪手中,在敌人的占领区进行这样一场辩论,合适吗?   一连串问题在脑海中升起,单倥沉默不语。   “我看没有什么,”路新桅比较了解单倥:“明天不但我们要去,淀海城北城东的红卫兵都要来,时间就定在明天下午!”   淀海城北城东军队大院子弟比较多,战斗力相对而言要强劲得多,有了他们的支持,一旦发生冲突,也不会象今天下午这样,一败涂地。   “另外,我们不是向上级领导报告了吗,上级领导也需要时间了解情况,如果,明天下午,他们也能来参加,那对我们就太有利了。”四中红卫兵领袖秦永丹也插话道。   单倥眼前一亮,秦永丹说得没错,无论中央文革小组还是国务院,都不会因为他们告状就立刻采取行动,肯定要派人来了解情况,然后才会做出决定,至少在过程上要这样走一遭。   “好!明天下午一点在八中集合,两点到九中。”单倥做出决定,随后他指派路新桅作为城西区联络人,秦用丹到淀海联系,附中女将上城北区联络,六中的梁千里上城东区,务必要将城西区出现的情况通报他们,让他们前来支援,同时也要警惕。   单倥并没有因为自己失手九中就隐瞒此事,相反还四下串联,他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事没那么简单。九中平民学生两大领袖,朱洪和唐刚。   其实在九中胡同子弟中,唐刚的声望还在朱洪之上,朱洪开始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直到去年他贴出了一张很轰动的大字报,这才引起他的注意,可在干部子弟的围攻中,朱洪没作丝毫反击不便以临近考试为借口偃旗息鼓,这又让他觉着此人不过如此。   所以,运动兴起后,尽管莫顾澹一再提出要揪斗朱洪,他都否决了,可没成想,这家伙蛰伏几十天,一下便要飞上天,向他们发出挑战,而且采取的方式是如此突然,单倥心中暗暗警惕,感到这里面有什么蹊跷,是不是上面有人在推动?   “单倥,我认为我们应该规范一下红卫兵,”梁千里说道,单倥没听明白,梁千里解释说:“朱洪成立红卫兵,这是一个信号,说明那些小市民已经按耐不住,他们想挑战我们自来红对运动的领导权。”   “他们是不可能得逞的!”秦永丹说道,他戴了副眼镜,皮肤有点黑,头发短短的,穿着件极为普通的柞丝短袖衬衣,单从外形上看,你根本不可能知道,他父亲的名字经常在人民日报头版出现。   “对,他们是不可能得逞,”梁千里对他打断自己,没有丝毫不满:“不过,我认为我们应该规范红卫兵,就像朱洪,他成立个组织,就可以叫红卫兵,这是不行的,今天是朱洪,明天便是张洪,杨洪,单倥,秦永丹,现在还只是九中,明天要是四中六中,怎么办?”   梁千里说得不是很明白,可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了,他提出了一个重要问题,谁来定义红卫兵?   现在谁都可以成立一个组织,只要在墙上贴一个宣言,便算成立了组织,穿上绿军装,便是红卫兵了。   单倥意识到其中的重要性,他有些兴奋的说:“战友们,梁千里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红卫兵运动蓬勃发展,现在朱洪假冒红卫兵,今后还会有人步其后尘,我们应该想办法规范红卫兵组织。”   “对,不能什么人都能成立红卫兵,这种混乱必须结束。”附中女将说道。   “我看,我们应该成立一个统一的红卫兵组织,”路新桅说:“凡是不被这个红卫兵组织承认的,便不能算红卫兵。”   他们抓住了一个核心问题,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如何将红卫兵的领导权和解释权抓在手上!   “对,这个组织就叫城西区中学红卫兵总司令部,凡是城西区红卫兵都受总司令部管辖,非总司令部下属成员,不是红卫兵!”单倥有些高兴的提议道,他思索着说:“毛主席说,要充分发动群众,要实现群众大联合,我们各校红卫兵就应该联合起来,统一行动。”   “对!我赞成!”路新桅大声叫道:“只有联合起来,才能增强我们的力量,才能更有效的反击阶级敌人的进攻!”   随着路新桅的支持,梁千里秦永丹附中女将也纷纷表示支持,单倥很快起草了城西区红卫兵总司令部宣言,众人看过后,修改了几句,便纷纷提笔在上面落下学校名字。   单倥没有想到居然商量出这样一个令他振奋的结果,会议很快结束,刚才的安排依旧,另外又安排人上各校去联系,明天上午,城西区各校红卫兵领导人全部到八中集中,参加城西区红卫兵大联合预备会议,下午再上九中,夺回九中的控制权。   单倥当然没想到,迈出这一步后,他和朱洪的争夺,就不再是简单的对九中的权力的争夺,而是胡同平民子弟与权贵的争夺。   斗争进入了一个新的层次。   会议散了,参加会议的各校红卫兵首领们意气风发的离开会议室,他们依然壮怀激烈,依旧意气风发,依旧感到天将大任于斯人,强烈的使命感让他们有种时不我待的冲动。   单倥没有随他们出去,按照会议上的分工,他必须在今晚将总司令部的组织章程草拟出来,另外还要起草一份宣言,刚才那份宣言只是初稿,必须另外再起草一份,交给明天的大会批准。   他沉凝思索,刚刚提起笔,门咣的一下被推开,把他吓了一跳,他不悦的抬起头,进来的是俩个九中的红卫兵,前面的那个叫曹群,后面的那个大名叫什么忘记了,只记得大家都叫他猴子,是高一年级的。   “单倥,你看看这个。”   曹群将一张大字报放在他面前,大字报显然是刚揭下来的,边沿的浆糊还没干。   “这是刚贴上去的,你怎么扯下来了?!”单倥很是惊讶的责备道,自从运动开始,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大字报至少要贴三天才能覆盖,严禁扯别人的大字报,曹群此举犯了大忌,一旦被抓住,会被当作破坏文化大革命的现行反革命批斗。   “朱洪他们的人刚贴上去的。”猴子在边上解释,他的神情有些焦急又有些愤怒:“你先看看吧,他们把矛头对准了老干部。”   单倥闻言不禁一怔,赶紧看起来,标题是用红色墨汁写成的,《警惕!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社会主义红色江山,正面临着巨大威胁,这样的威胁不是来自国外,不是来自那些拿着刀枪的帝国主义和蒋匪帮残余,而是来自我们党的内部!   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   占领马德里,消灭西班牙人民政权的是第五纵队!   叛徒和内奸,是党的事业的最大敌人!   这些修正主义分子,就是隐藏在党内的叛徒和内奸!就是敌人的第五纵队!就是五一六通知中说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   单倥读着读着,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曹群愤慨的说:“这篇大字报看上去是针对刘少奇的,可实际上却是针对老干部的。你看看这......”曹群粗壮的手指指着一段文字:“他们一方面反对资产阶级,另一方面却在学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在所谓的俱乐部举行舞会,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跳舞,国家派给他们,方便他们下基层的小轿车,却被他们公车私用,香山看红叶,孩子上下学,甚至保姆买菜,都在用国家的车。   他们一方面说要紧密联系群众,另一方面却修起高高的围墙,将自己圈在里面,美其名曰大院,林彪同志,康生同志,都住在胡同里,可他们却住在高高的院墙后面,过着脱离群众的生活。   他们一方面反对资本家剥削劳动人民,自己却向资本家学习,家里雇着什么保姆勤务兵。   他们一方面说着要艰苦朴素,另一方面却享受着特权带给他们的种种丰厚的物质。   特权,将自己置于人民之上,苏修是怎么变修的,就是从享受这些特权开始的。   ......”   “你看,这不是在攻击老干部吗!”曹群粗壮的手指重重的敲在,他是高三六班的学生,当年他父亲扛着一把梭镖从洪湖走出来,二十多年的血海拼杀,现在已经是某部的副厅级干部,这还是因为他的文化比较低的原因,他家里便雇有一个保姆,同样经常使用父亲的车,他与其他干部子弟不同的是,他家是住在胡同里的,这主要是他那比父亲年轻近二十岁的母亲喜欢那四合院,喜欢住在胡同里。   单倥没有开口,坚持将大字报读完,落款是九中造反兵团朱洪。背脊上的汗浆越涌越多,不一会便将衬衣给浸湿,曹群还没注意到,依旧在愤怒的批判。   “这明显是针对老干部来的,妈的,这朱洪要翻天,想要推翻我们红色江山,妈的!我们爹妈打江山容易吗!没有我们爹妈,他老子还不知道被资本家剥削成啥样!这帮忘恩负义的东西!”   “我认为,这才是修正主义观念,是平均主义!”猴子抓着机会插了一句,他有些小心的看了看单倥,对于这些理论性的东西,他不是太懂,不过他那当处长的父亲曾经反驳过类似的观点,当时大人们都乐呵呵的,他在边上也跟着乐呵呵的,不过,他记住了这句话。   “对,这是平均主义观点!”单倥缓缓的说:“不过,这种观点在群众中,特别是那些小市民中是很有市场的,哼,朱洪想在这上面挑起群众的义愤,他是找错了战场!”   单倥再站起来便是一副充满信心的神情:“伟大领袖毛主席早就在<关于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一文便反对过这种观念,指出绝对平均主义对革命是有害的。”说到这里,他轻蔑的将大字报随手拂开:“这篇大字报的观点完全是错误的!是在向党发动进攻!和五七年的右派如出一辙!”   停顿一下,单倥说:“这样,我现在没时间,你们先按照反对平均主义写篇大字报,我把这个宣言起草完,再来看,我们必须坚决将这股黑风打下去!”   “我们。”曹群和猴子面面相觑,都禁不住露出苦相,他们俩人都是那种冲锋陷阵的干将,可这要写文章,俩人就为难了,就说刚才单倥提到的毛主席的关于《关于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这篇文章,要不是单倥提及,两人都忘记了。   单倥看着俩人的样,这才察觉自己的安排有误,他不由想起来了葛兴国和殷柔柔,要是这俩人在的话,他完全可以将这事交给他们,他们也一定能交出一份让他满意的文稿,可惜,这俩人现在与他分道扬镳了。   或许可以联系下他们,至少可以在对付朱洪上,他们可以并肩作战。   -------   楚明秋和林晚骑车往家里走,走在黑漆漆的胡同里,林晚没有丝毫担心和害怕,沿途俩人还时不时的说笑两句,林晚问他什么时候去看他妈妈,楚明秋告诉她,现在看不到,只有等宣判以后才能探监。林晚有心想问会不会被判死刑,可看看从路灯下闪过的楚明秋脸色,她又不敢问了。   “宝宝,明天咱们....”   楚明秋刚说到这里,从胡同一角闪出来两个身影,楚明秋的话一下便收回去了,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林晚猝不及防,吓得惊叫了一声,楚明秋头也没回左手闪电般抓住她的车龙头。   “你怎么了!”林晚抱怨的嘀咕着,楚明秋依旧没回头,紧盯着胡同口的俩人,这个时候还在胡同里晃悠的多数是顽主,而且敢拦他的车的人,决不能小窥。   昏暗的路灯照在俩人身上,楚明秋戒备的神情顿时松懈下来,灯光比较暗,没看清来人的面貌,但已经可以看清来人是一男一女,楚明秋不相信现在胡同里还有敢跟他单挑的人。   俩人到了他面前,楚明秋却微微皱起眉头,他认出了俩人,是葛兴国和殷柔柔。他不太明白,这俩人在这个时候来找他作什么?   “你们这是要找我?”没等葛兴国殷柔柔开口,楚明秋便先问道。   葛兴国轻轻嗯了声算是承认了:“公公,今天九中发生的事和你有关系吗?”   “你们红卫兵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楚明秋淡淡的说:“我可是黑五类狗崽子,可不敢介入你们红五类的内讧。”   “公公,我们只是来找你聊聊,朱洪怎么可能认识勇子?就算他认识勇子,黑皮大渣子,他们可能认识吗?”殷柔柔平静的问。   今天的事情发生后,俩人越想感觉越不对,朱洪明显对冲突是有准备,外校的支援来得很快。   殷柔柔很快又发现来支持朱洪的,以她对勇子虎子的了解,朱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说动他们,这多半有人在后面推动,她自然而然想到了楚明秋,俩人越想越觉着这事恐怕和楚明秋有关,但他们又想不明白,楚明秋为什么要这样作,于是俩人决定来问问楚明秋,到了楚家才知道楚明秋出去了,楚家人对他们很冷淡,连门都没让他们进。   “林晚,你先回去。”楚明秋扭头温和的对林晚说,林晚迟疑下才推着车走了,楚明秋这才接着说:“葛兴国,殷柔柔,我求你们件事行吗?”   葛兴国下意识便答道:“行啊。”   殷柔柔却说:“先说什么事?”   楚明秋平静的说:“吴老师被六中红卫兵抓走了,现在生死不知,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最好能将他放出来。”   “吴老师被六中红卫兵抓走了?”殷柔柔差点叫出来,她随即想起吴锋以前的身份,有这身份被红卫兵抓去批斗也很正常。   葛兴国却倒吸口凉气,四中八中九中红卫兵在批斗老师学生时,有打人现象的话,六中红卫兵却是公开宣布,要推行红色恐怖,用革命的红色恐怖战胜反革命的白色恐怖,他们打死的人在城西区红卫兵中算是最多的。   “对,我查过了,殷柔柔,葛兴国,帮个忙怎么样?”   “那你说说,今儿的事与你有没有关系?”殷柔柔问道。   楚明秋神情非常坚决:“这事与我没有丝毫关系,殷柔柔,你们怎么想的,这事怎么和我有关系呢?林百顺整天在这胡同混,我估计是他联系的。”   “你怎么知道呢?”葛兴国立刻抓住楚明秋的漏洞追问道,楚明秋淡淡的说:“这么大的事,整个城西区都传遍了,根本不用打听。”   葛兴国无言以对,来的时候,俩人想得挺好,这一连串迹象表明,楚明秋很可能与这事有关系,他们再逼问下,楚明秋便只能承认,然后他们再追问为什么,没成想,楚明秋完全不承认,丝毫把柄都不给他们留下。   “葛兴国,殷柔柔,我求你们的事.....?”楚明秋反倒逼问上来,吴锋的事他本来已经有计划了。他的计划也就是九中的翻版,先让六中的平民学生成立红卫兵,然后夺权,若有冲突,那自然更好,勇子虎子金刚他们以武力镇压,只要占领了六中,吴锋自然也就出来了。   不过,这个计划需要时间,万一这其中有什么变故,他恐怕就日后悔莫及。现在葛兴国殷柔柔送上门来,这两人在城西区红卫兵中有一定的影响力,若他们能把吴锋弄出来,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葛兴国犹豫了,说实话,他不太有把握能把人从六中弄出来,自从与单倥分道扬镳后,他已经隐隐感觉到,干部子弟群对他的排斥,现在他为一个黑帮或黑五类去找他们,他们会卖账吗?他没把握。   “这个,我可以答应下来。”没等他开口,殷柔柔已经答应了,葛兴国扭头微微皱眉,目光中满是疑惑,殷柔柔没有解释,依旧平静的问:“公公,我们帮了你,你怎么感谢我们呢?”   “这没问题,将来你们家要倒霉了,我也帮你们两次。”楚明秋毫不犹豫的许下承诺。殷柔柔露出笑容,这个笑容不是承情,而是有两分嘲弄,在朦胧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你别不信,甄庞、罗瑞卿,杨尚昆、陆定一的官位比你老爹高吧,军衔比你葛兴国老爹高吧,他们都能倒,你们的老子为什么就不能倒?”说着,楚明秋推着车从他们身边过去:“再说了,就算你们不帮忙,吴老师也能出来,我已经向政协报告了,政协和统战部正与公安局联系,吴老师迟早得放出来。”   看到楚明秋要走,殷柔柔连忙叫道:“站住!”说着跑过去拦住楚明秋:“楚明秋,你把话说清楚!”   “这有什么不清楚的,”楚明秋淡淡的说:“你们红卫兵这段时间挺狂,毛主席老大,你门老二,踩乎我这样的黑五类挺高兴,我们没办法,只能让你们踩,大不了,我躲到阴沟里去,让你们踩不着,可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那就有乐子可瞧了。”   “公公,说话还是这样阴阳怪气,我知道,你妈妈被抓了,你心里有气,.....”   “别驾,我可不敢有气,”楚明秋打断她:“我支持文化大革命呢,举双手支持,我也支持中央文革,支持江青阿姨,殷柔柔葛兴国,你们以后不会反对中央文革,反对江青阿姨吧?”   “你这人,我跟你好好说话呢,你能不能别这样,”殷柔柔大为不满:“那好吧,我答应你,待会便去六中,让他们把吴老师放回来。”   葛兴国眉头深皱,殷柔柔如此简单的便答应下来,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他知道因为单倥,城西区的红卫兵对他们都有些不满,几次集会都没有通知他们,就算今天上午最高领袖的接见,他们也是从其他渠道得知的,城西区根本没人通知他们。   “如此多谢了。”   “你这人,”殷柔柔看着平静且有些冷漠的楚明秋,停顿会轻轻叹口气:“公公,你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你别难过,你妈妈会出来的。”   楚明秋依旧面无表情,冷淡的说:“谢谢,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明天还有得忙。”   面对态度突然转变的楚明秋,殷柔柔不知该说什么,葛兴国上前两步:“公公,他们打人,这是我们反对的,可我还是希望你能正确对待,尽快和你妈妈划清界限,对抗文化大革命,是死路一条。”   楚明秋什么话都没说,几乎是粗鲁的撞开殷柔柔,头也不回的走了,殷柔柔冲葛兴国摇摇头,那意思很明显,他这话说得太不是时候。   “有朝一日,你们爸妈也这样,我希望你也能尽快和他们划清界限。”   黑暗中,传来楚明秋冰一般的声音,葛兴国愣了下,没等他开口,楚明秋已经推着车走了。殷柔柔无奈的看着葛兴国,葛兴国眉头深皱有些不服气的冲着楚明秋消失的方向叫道:“我爸妈都是老革命,凭什么!”   “你是那壶不开提那壶,真是的。”殷柔柔摇头说,俩人都有些失望,今天晚上的目的好像全部落空,不仅仅落空,还给自己揽上了一点事。   白日的激情散去,胡同里很安静,沉默的走了段路,葛兴国开口问道:“你真要帮他。”   “吴老师应该算是起义将领,属于统战对象,梁千里他们这样随便抓人是错误的。”殷柔柔随口说道,忽然她停下步子,扭头看着葛兴国:“我知道了,多半与这家伙有关,葛兴国,你不知道,他妈妈是他的逆鳞,抄他家,他可能很生气,但不会作什么,可打了赵叔,导致他妈妈被捕,又抓走了吴老师,这就让他......”   殷柔柔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葛兴国皱眉问:“那又怎么样?难道他还能螳臂当车?”   殷柔柔低下头,两根毛刷刷垂在肩上,她也一样不明白,就算楚明秋能动员勇子虎子他们成立红卫兵,退一万步说,朱洪也是他在后面推动的,那又能怎么样呢?别说打人了,这燕京城里,这几天,天天有人被打死,谁敢说什么,又能作什么?朱洪勇子他们又能阻挡文革大势?   螳臂当车!只能被碾为齑粉!   8月19日成为燕京城西区一个重要的日子,这一天,一张大字报轰动了全市,短短一天之内,九中新成立的造反兵团成员,将这张大字报贴遍了全市各大中学校门,贴到了西单,贴到了长安街。大字报前,挤满了围观群众,朱洪的大名随着大字报传遍了整个燕京,直达九霄之上。   同一天,城西区红卫兵组织首领齐聚八中,他们在八中召开城西区红卫兵运动极具历史意义的一次会议,在这个会上,他们宣布成立城西区红卫兵总司令部,由单倥担任总司令,路新桅担任副总司令,秦永丹担任宣传部长,梁千里担任组织部长。   城西区红卫兵总司令部一成立便宣布所有未经总司令部批准成立的红卫兵组织均为非红卫兵组织,其成员不得自称红卫兵,所有未经总司令部批准的城西区中小学校的革委会都必须到总司令部报备,否则均为非法。   “......,红卫兵小将们,我们必须团结起来,打退地富反坏右黑帮子弟的猖狂反扑,将他们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中,牢牢的掌握城西区中学文化大革命的方向盘!.....   我们的权力和职责是:   1.努力学习毛泽东思想,忠实执行毛泽东思想,热情宣传毛泽东思想,勇敢捍卫毛泽东思想。   2.坚决地协助红卫兵的革命造反行动。   3.坚决镇压地、富、反、坏、右和资产阶级孝子贤孙的反革命行动。   4.有权撤销一切不符合毛泽东思想的宣传品和禁令。   5.有权检查各学校,各机关,各工厂,各单位的红组织。   6.有权扣押假红卫兵和流氓。   ......”   在宣言中,总司令毫不掩饰的宣布,他们要掌握城西区的一切权力,随着宣言公布,总司令部还宣布了三大任务:   “.....在当前局势下,我们必须高举毛主席旗帜,坚持毛主席的路线方针政策,对那些资产阶级分子,修正主义分子,地主富农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建立一个纯洁的无产阶级的世界革命心脏。   为达此目的,我们认为,所有无产阶级战士必须以百倍的热情完成当前的三大任务:   第一、继续推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发展,直到获得全面胜利;   第二、坚决破除四旧;四旧是我们社会主义躯体上的毒瘤,必须将这些毒瘤坚决铲除,建立我们社会主义的新四风。   第三、对那些逃亡地主反动派进行彻底清算,他们必须老老实实接受批判和改造,不准乱说乱动!....”   这个宣言与朱洪大字报的相继发表,在全市红卫兵引起截然不同的反应,由干部子弟组成的红卫兵迅速表态支持城西区红卫兵总司令,主动与总司令部联系,成为红卫兵总司令部的下属组织机构。各校红卫兵以更大的热情冲进胡同,进行破四旧活动。   但朱洪的反应很快,当天下午,朱洪便以九中造反兵团名义,向全市红卫兵发出通告,宣布不承认城西区红卫兵总司令部,这个所谓的总司令部在成立之除,并没有征求造反兵团的意见,也没有造反兵团的代表参加。   “......更主要的是,这个所谓的红卫兵总司令部在他们的宣言中,没有一句提到批判修正主义,更没有提到批判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他们将目标集中在批判黑五类上,这是有意误导文化大革命的大方向,这个大方向是什么呢?就是批判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夺回被窃取的,应该属于无产阶级的权力!   而这个所谓的宣言却无一字提及,同志们,红卫兵战友们!我们不禁要问,这究竟是为什么?!   ......”   朱洪的反击迅速而犀利,紧随在他大旗后面的是四十五中三十二中商业中学等十来所中学,他们很快在造反兵团落款后面签上了他们的大名。   短短时间里即形成两军对垒,剑拔弩张之势。   当天下午,城西区红卫兵总司令单倥带着二十多所学校的七百多名红卫兵返回九中,向朱洪发出通牒,宣布朱洪夺权行为为非法,要求朱洪立刻将所有权力叫出来,立刻解散造反兵团。   已经严阵以待的朱洪当场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反而要求单倥必须回校接受审查,新九中革委会要审查前期运动的错误,单倥必须向新革委会报告,并接受审查,在此期间不准参加任何运动!   单倥当场与朱洪辩论起来,认为朱洪这是复辟,挑动群众斗群众,干扰破坏了文化大革命的进行!是地地道道的修正主义分子!   朱洪则进行反击,认为单倥误导了九中的文化大革命,在前期犯有严重错误,必须进行深刻检查!   辩论是在匆忙进行的,就在九中主教学楼前展开。谁也无法说服谁,谁也不愿让步。俩人的支持者躁动起来,对方发言时,下面的反对者便大声鼓噪起哄干扰,于是又引起支持者的不满。于是双方从对骂开始,迅速升级到扔木头扔石块。   也不知道是谁大吼一声揍这些反革命!两边不约而同的冲向对方!   一场大规模冲突在九中爆发!   看着冲突爆发,朱洪开始还想制止,可单倥身边的一个高瘦的红卫兵趁机给了他一拳,朱洪向前面踉跄两步,就听后林百顺在身后暴喝一声便冲向单倥。   场面彻底乱了,双方都有准备,车链锁军皮带木棍在人群中飞舞,单倥这时也控制不住局势了,抽出皮带冲向朱洪,朱洪被偷袭了下,正恼怒的寻找凶手,看到单倥冲过来,毫不示弱的迎了上去。   红卫兵司令部来了七百多人,造反兵团只是一个刚成立的组织,全部成员也才一百多人,在场的只有六十多人,很快便被红卫兵给围起来,三四个红卫兵围着造反兵团红卫兵打,一些造反兵团红卫兵向楼内败退,另外一些则向操场方向逃跑。   “朱洪!上楼!”   林百顺叫着冲过来,一棍将单倥和那瘦高个逼退,护着朱洪向楼上逃跑。跑了两步,扭头看只有三四个队员跟上来,他叫了声便翻身冲追来的瘦高个扑去,瘦高个吓了一跳,惊恐的连连倒退,林百顺毫不手软,手里的椅子腿冲着他的脑袋便砸过去,瘦高个忙乱中脚下拌蒜,一屁股坐到地上,林百顺冲过去便给了他一脚,瘦高个惨叫一声,捂着脸在地上翻滚。   林百顺没再管他,冲过去死死守在楼门口,红卫兵向他冲过来,林百顺很快便陷入手忙脚乱中,渐渐抵挡不住,韦兴财带着几个人冲过来,从后面打散红卫兵,冲上来与林百顺汇合,俩人一块守在教学楼门口。   红卫兵冲了两次,被他们乱棍打下来,外围红卫兵从花坛中捡起泥块石头向他们扔过来,俩人抵挡不住,向楼内退去,红卫兵冲进教学楼,朱洪带着几个人冲过来接应,他们向楼上边打边退。   单倥带人冲上二楼,朱洪林百顺三人退进一间教室,几个人分头顶住前后门。十几个红卫兵在外面猛撞门,林百顺他们在里面死死顶住。   “坚持一会,金刚勇子他们就要带人来了!”朱洪肩膀顶着门大声鼓动他们,林百顺韦兴财信心陡增,韦兴财推了几张课桌过来,堆在门口,这下外面的人更难攻进来了。   单倥冲上三楼,三楼正对楼梯的教师休息室的门口左边挂了牌子,上面写着造反兵团团部,右边另一块牌子则是九中革委会办公室。   “在这呢!开门!”曹群大喜冲里面叫道,里面没有动静,曹群用力推了下,门晃了晃,依旧没开,显然被人从里面锁上。   “猴子,带人去把我们的战友解救出来!”   猴子答应一声带着人便冲上四楼,单倥轻蔑的看看紧闭的大门,一挥手,几个红卫兵冲过去使劲踢门,门很结实,居然没被踢开,但却被踢得摇摇晃晃,里面传来女生惊慌的叫声。   “战友们!不要慌!为了革命!为了毛主席,不怕流血牺牲!”   里面有个女生大声鼓励同伴,单倥再次挥手,几个红卫兵不慌不忙的过去,对着门猛踢,曹群从教室里弄来张凳子,对着门砸,于是红卫兵们纷纷冲进教室,拎起凳子对着门就砸。   “让开!我来!”   单倥身后传来一声大喝,单倥扭头看却是前来支援的六中的一个同学,这同学穿着短袖军衬衣,手里拎着条铜头皮带,身高体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看便是出自军队大院。   “砰!”   军衬衣一脚踢在门上,门摇晃了几下,门里发出一阵惊呼,军衬衣得意的笑了笑,随后又连续几脚,门露出的空隙更大了,他们已经完全能看清里面的人影,里面没有男生,只有四五个女生,她们看着门快要被踢开,齐齐发出惊呼。   “把门堵上!”   随着这声呼喊,女生们一起动手,将几条长椅子和办公桌被推过来,顶在门上,军衬衣再想踢开就没那么容易了,他扭头对单倥说:“找把斧子来!哪有斧子?”   有人往楼下跑去,军衬衣和单倥觉着大势已定,也不着急,单倥上楼去了,楼上是牛鬼蛇神的劳改队,到了楼上,他才发现整层楼的牛鬼蛇神已经全部被放了,里面关的全是红卫兵,他们被放出来时,全都激动的高呼毛主席万岁。   这些人多少都带点伤,最重的是莫顾澹,他是被两个人扶出来的,身上满是血迹,就如同红岩中从敌人刑讯室出来的同志,浑身上下充满神圣的光辉,他咬着牙,骄傲的扬着头;另外一个倍受瞩目的是炮姐,她一半头发被剃,半边是是青色的头皮,半边是浓密的头发,看上去很是诡异,此刻她正象英雄一样被众人的簇拥着。   “战友们!你们受苦了!”单倥满含热泪,过来便和莫顾澹拥抱,莫顾澹神情复杂中带着兴奋。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莫顾澹挣扎着大声叫道:“战友们!敌人很猖狂,要坚决把他们打下去,我们要高举毛主席的旗帜,彻底打垮他们!”   “对!”炮姐习惯性的一甩头,不算长的半边头发抖了抖,看上去很是有些诡异:“战友们!要革命就不要怕牺牲,怕牺牲就滚开点!”   “对!”莫顾澹接着说道:“革命就不怕有牺牲!我爸爸就说过,当年他参加红军时,就没想着活到革命胜利!战友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暴动!杀头不算什么,我们要坚信,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莫顾澹的身上依旧血迹斑斑,到处是被揍的痕迹,朱洪正在搜集他的材料,准备从拿他开刀,其中最明显的便是《刘少奇语录》,昨天韦兴财审了他半天,问他为什么要写刘少奇语录,是受谁的指使写的?莫顾澹咬着牙不开口。   从韦兴财问起这事,莫顾澹便知道,这事没得好了,就算他把楚明秋咬出来也没用,楚明秋肯定不会承认,再说了,楚明秋不是校刊编委会的,也早就离开九中,这事和他联系不上,莫顾澹认为韦兴财的真正目的是问是谁主使的,这背后的动机令人深思。   楼下传来一遍欢呼,单倥赶紧下楼,造反兵团总部的门已经摇摇欲坠,门的上方已经被砸出一个大洞,可以清楚看见里面的布置,和里面的几个女生惊慌无措的神情。   单倥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这丝笑容很快便隐没了,变得严肃,他冲正在砸门的红卫兵大声鼓动道:“战友们!再加把劲!打垮这个复辟的修正主义黑堡垒!九中的印把子必须掌握在我们自来红手中!”   砸门声更隆了,几个学生跑上来,带来不知从那弄来的两根铁棍,六中的军衬衣抓过一根便猛砸门,门上的窟窿更大了,可以清楚的看见门里的那几个女生,她们神情紧张又可奈何的看着门摇摇欲坠。   “战友们!你们不要上当受骗,单倥和莫顾澹走的是一条修正主义路线,不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站到我们这边来!”   单倥眉毛一扬,里面有个瘦削的的女生正对兴奋砸门的红卫兵喊话,他在心里冷笑,真是顽固,死到临头还在坚持反动立场!   “无产阶级失去的只有锁链,得到的将是整个世界!”   “打倒修正主义!打倒保皇派!”   教室里响起女生的口号,楼下的教室中响起朱洪的叫声:“孙小琳!你们要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这时楼下也响起猛烈的砸门声,单倥忍不住露出嘲讽,莫顾澹在边上恨恨的说:“朱洪也在下面,这下这小子跑不掉了!”   单倥扭头看了他一眼,莫顾澹的神情中充满仇恨,单倥轻轻笑了下:“放心,这家伙跑不掉了!”   一声欢呼,门喀嚓一下倒了,红卫兵七手八脚的将堵在门边的障碍物掀开,冲进屋里,女生们向后退到窗边,三个女生死死保护着中间的那个瘦削的辫子女生。   辫子女生手里抓着个盒子,将盒子紧紧捂在胸口处,脸色有些苍白的紧盯着围着她们的红卫兵,一边还在鼓励身前的女生。   “战友们!不要怕,毛主席说,生的伟大,死的光荣!敌人不管再凶残,也摧不垮我们的意志!”   曹群看了眼桌上堆着的宣传单,一手将其扫到一边,叫人拿去烧了,对面一个女生扑过来,将宣传单抓到手上,两个红卫兵上去便要推开她,她死死用身体护住下面的宣传单,就像保护某件神圣的不容侵犯的物品。   红卫兵将她拎起来,毫不迟疑的给了她两耳光,随后将她推到一边,没等他去拿那些传单和大字报,另一个女生又扑过来,将它们护在身下。   “把革委会大印叫出来!”单倥对中间那女生喝道,辫子女生将手里的盒子抱得更紧,坚定的摇头:“绝不!你们休想篡党夺权!”   “呵呵,”单倥干笑两声,调侃的对左右笑道:“朱洪什么时候成党了!”   “哈哈!哈哈!”左右的红卫兵都大笑起来,莫顾澹嘲讽的说:“这朱洪就是个小彭德怀,野心家!”   “任何野心家都没有好下场!”单倥大手一挥,笑呵呵的说:“任何与我们红卫兵作对的,不管他是野心家也好,还是野狗家也罢,都不会有好下场!”   单倥对曹群说:“把印把子拿过来,把那些垃圾烧了!”   说完单倥转身便出去了,作为司令,这些小事便用不着管了。莫顾澹跟着他出去了,曹群看看两个女生,两个女生毫不畏惧的望着他们,依旧死死护着手里的盒子,那盒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印章,九中革委会的印章。   曹群有些为难了,都是女生,可怎么弄呢?迟疑了会,曹群对那辫子女生说:“孙小琳,把印章交给我,我不难为你们。”   “办不到!”孙小琳坚决的说:“这是组织交给我保管的,决不能交给敌人!”   曹群无奈,看看左右,孙小琳是他班上的同学,出身贫寒,品学皆优,是大有前途的红五类,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曾经数次要求参加红卫兵,可惜她父母级别不够,自然就没资格。   “还愣着干什么!”曹群身后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曹群扭头看,却是向卫红和几个女生进来,她们气喘吁吁,显然也跑了不少路。今天除了九中的女红卫兵,附中女三中女二中   “半边天对半边天,向卫红,交给你了!”曹群笑着让开,向卫红神情不屑,手里照旧拎着根皮带,她一言不发走过去,抡起皮带便打,孙小琳和那个女生猝不及防,仅来得及侧身让开头部,皮带啪的一声落在孙小琳后背上,孙小琳忍不住叫起来。   朱洪他们被困在二楼教室里,他们将前后两个门堵死,又拆了几张课桌,每人手里拿着两根桌子腿,随时准备和冲进来的红卫兵搏斗,但外面的红卫兵似乎很有耐心,他们踢了阵门便没再理会他们,似乎把他们困在里面就够了。   “朱洪,你这缩头乌龟,就缩在里面吧,看你能在里面缩几天!”   “朱洪,学学咱们志愿军,他们在上甘岭可是喝尿,朱洪,你待会就喝尿吧!”   外面的红卫兵肆意取笑着他们,朱洪神情阴冷,他知道今天自己大意了,昨晚楚明秋还警告过他,让他注意点,单倥肯定不会就此罢休。另外要分化瓦解单倥派的红卫兵,要注意团结葛兴国派的红卫兵,可当时他觉着自己的力量强大,葛兴国也就二三十人,力量弱小,他要愿意,可以过来联系,犯不着主动联系他们。没成想单倥的反击来得这样快,而且来的不仅仅是九中红卫兵,还有其他学校的红卫兵。   现在他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金刚勇子的增援上了,从窗户向外望去,造反兵团的红卫兵正被四下追杀,一些人被俘,一些人躲进了宿舍楼里,对面的宿舍楼正在上演与这边相同的剧目,一群被俘虏的造反兵团红卫兵被押到操场上,被一大群红卫兵围着。   在操场一角,还有几十个人,他们安静的站在那看着,无论是追的还是逃的,都没有冲向他们,他们就安静的站在那,好像学校发生的事和他们没有丝毫关系。   “勇子金刚他们什么时候到?”韦兴财低声问。   朱洪依旧看着那群人,那是葛兴国一派,朱洪始终没想明白,楚明秋为什么一定要他结合葛兴国,固然葛兴国有代表意义,他的实力也不过十几个人,况且他若真的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也不会仅仅才拉出来这么点人。   “四十分钟左右。”   韦兴财焦急的看看校门方向,勇子金刚不到,他们便彻底完了,单倥莫顾澹他们绝不会放过他们,现在整个造反兵团的希望就寄托在他们身上。   今天,葛兴国本来是准备带人出去破四旧的,可听说单倥在八中召集各校红卫兵开会后,他便临时更改了决定,让大部分人出去破四旧,而他自己留在学校,他断定今天肯定会出事,此刻他身边有二十多人,但属于新九中公社的只有五六个人,其他的都是逍遥派。   殷柔柔不在,昨晚她答应楚明秋后,今天一大早便出去了,就连上胡同破四旧都没参加,葛兴国不知道她怎么帮这个忙,不过,殷柔柔看上去很有信心,不像是答应着玩。   这时操场上传来一阵躁动,被俘的造反兵团被强制跪在地上,造反兵团的红卫兵试图反抗,结果自然是召来一顿毒打,很快毒打从一个扩散到全体,本来在围观的红卫兵纷纷冲进去,对着造反兵团挥起皮带。   看到这个情景,葛兴国禁不住皱起眉头,他很反感这种做法,无论是朱洪还是单倥,他们胜利时,都采用这种方式对待对方,这是他不能接受的,所以,尽管新九中公社势单力薄,他依旧没有主动靠拢朱洪。   不过,葛兴国还是比较看好朱洪,至少朱洪上台后,对劳改队的老师们很温和,昨晚便打开牢门让他们回家了,此外,他提出的由群众评议校领导的法子是个很不错的主张,是符合毛主席的干部路线的。   宿舍楼那边又传来喧嚣的叫声,一些人跑过去看热闹了,葛兴国没有动,今儿的事看上去造反兵团已经一败涂地,但他认为事情没这么简单,一旦昨天那帮外校的跑来支援,朱洪反败为胜也不是不可能。   正胡思乱想,校门口处传来一阵喧哗,葛兴国精神一阵,正在想是不是过去,大群红卫兵朝校门口方向奔去,葛兴国当即决定离开操场到宿舍外的乒乓球台那边去。   他的动作很快,可刚到半路,从中门方向涌进来大群穿着各色军转的红卫兵,他立刻带着人避开他们,但还是有几个红卫兵挥舞着短棍冲向他们,他立刻叫道:“我们是新九中公社的!”   那几个显然得到吩咐,当即停下来,狐疑的打量着他们,葛兴国看见了虎子,他赶紧叫虎子,虎子听见了,朝这边看了看,便叫道:“那是葛兴国,别管他们,找单倥!”   说完带着人便朝校门口方向跑去,葛兴国一下便明白了,他们采用的是声东击西战术,校门口的肯定诱敌,真正的主力部队在中门这边,不一会,勇子和一大群人也进来了,这时虎子带领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操场边上。   这是一次成功的袭击,金刚在校门口诱敌,勇子虎子黑皮带领他们的人从中门进来,虎子带人杀到操场解救被俘的造反兵团战友,黑皮带人冲击校门,接应金刚进校,勇子则带人冲击教学楼,解救困在里的人,并抓捕单倥。   金刚昨天给红卫兵们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当他在校门口叫嚣要进校时,红卫兵的主力全被吸引过去,操场上只剩下七八十个红卫兵,虎子带着五十多个红卫兵冲过去,这些红卫兵开始还有勇气迎战,可一个照面便被虎子打翻七八个,一路杀过去,被俘的造反兵团红卫兵趁机反扑,这些红卫兵顿时溃散。   虎子没管他们,带上十几个人转身冲向校门支援黑皮去了。黑皮的攻击开始很顺利,很快便杀到教学楼附近,校门口的红卫兵主力察觉过来,立刻分出部分兵力反攻,双方就在教学楼附近厮打起来。   这不是战场上的你死我活,虎子不敢用尽全力,黑皮不敢亮出三棱刀,可同样让红卫兵们感到血腥,他和王五一左一右冲进红卫兵中,手上不是三棱刀,却是两根短铁棍,威力丝毫不比三棱刀差,俩人又尽往关节处招呼,就一会时间,就有五六个红卫兵被他们打断手脚,躺在地上惨叫不断。   但红卫兵太多了,源源不断的从各处来支援,黑皮很快便冲不动了,他和王五被几个军队大院的红卫兵给缠住了,红卫兵快要控制住局势时,虎子带人从操场上冲过来,勇子也赶到了,这俩人一到,红卫兵们便发现,与他们相比,黑皮简直就是绵羊。   勇子一脚将侧面偷袭的红卫兵踢出三米远,砸在跟上来的红卫兵身上,随即又是一拳,将迎面打来的棍子给打断,在那个红卫兵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将他提起来,扔进边上花坛中。   虎子身形闪动,犹如一只蝴蝶在人群中飞舞,每一次起落便有人倒下再也爬不起来,他飞了一路便倒下了十几个,六中两个身高马大的红卫兵冲过去,就见他身形闪了闪便从俩人中间飘过来,那俩人随即倒在地上。   “打死人了!”   围住虎子的红卫兵一声惊呼掉头便跑,可他们惊慌之中忘记了,他们身后是校门,校门是锁着的,校门外面还有一个黑猩猩般的人物,正急切的想进来。   虎子勇子面无表情,继续冲击着堵在门口的红卫兵,金刚在外面咆哮着,拼命推让校门,铁索加身的校门发出咣咣的响声,坚持着不肯倒下。   情急之下,金刚开始爬门,他和傻雀率先爬门,从上方翻进入校内,刚一落地,四五条皮带便飞过来,金刚不躲不让,待皮带快要临身才伸手,皮带影烟消云散,他大笑一声,腾腾几步上前,一手拎起一个慌张的红卫兵就向人群中砸过去,砸的和被砸的同时晕过去!   围着他的红卫兵全傻了,半响才发出一声大叫,四散奔逃,金刚轻蔑的大笑起来,傻雀让门卫老头打开大门,老头惊恐的摇头,结结巴巴告诉他,钥匙被红卫兵拿走了。   “让我来!”   人群中钻出来一个比较稚气的小子,拿了根铁丝在锁眼里面掏了几下,大铁锁轻轻一下便开了,稚气小个子欢呼一声便推开门,金刚却皱起眉头冲那稚气小个子挥手:“赶紧回去,你哥要知道你来了,非怪罪我不可,快走!”   “傻大个!你就不知道不告诉他吗!”稚气小个子根本不怕他,冷着脸叫道:“谁要敢告诉我哥,我跟他没完!”   “不是让你却贴大字报吗?你跑这来作什么?”傻雀显然也不愿让他进来,门刚露出条缝,稚气小个子便闪身进来:“我让顺子和溜根去了,这多好玩,傻雀,你那两手还不如我呢。”   说着稚气小个子便朝红卫兵扑过去了,傻雀和金刚互相看看,傻雀微微摇头:“狗子,交给你了!”然后向后面一摆手:“跟我来,踩了这帮丫挺的!”   金刚叹口气,追着狗子便冲进去了,几个红卫兵看狗子不高,身体不象很强壮的样子,便放弃逃跑转身挡在他面前,狗子根本不开口,拳头便如冲天炮般,一拳便打在对方小肚子上,身体微晃抓住那人的手臂,身体侧旋,一记腿鞭便将左侧的红卫兵给扫出去,再从身前的红卫兵的身上滚过去,恰恰躲过后侧上来的红卫兵,那红卫兵收势不及一下扑到中间红卫兵身上,狗子嘴角滑过一丝笑意,一拳将右侧红卫兵打翻,转过身便给了后面那红卫兵一脚。   狗子得意的冲金刚伸出四个指头,得意挑衅之意流露无遗,金刚咧嘴一笑,大步向前越过狗子,冲向对面的红卫兵。金刚庞大雄壮的身躯,沉稳的脚步,对红卫兵们产生无形的压力,红卫兵们步步后退,两个红卫兵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大吼一声,挥动锁链冲上来,金刚连看都没看,锁链刚到面前便被他一把抓住,抬脚便将俩人踢出去,随后一声虎吼便冲过去,红卫兵大惊失色,四散奔逃。   没有丝毫悬念,大院的骄子们在胡同里的草根面前溃散了,堆积在校门口和教学楼的数百人被三路人马包围着,勇子虎子金刚狗子犹如砍瓜切菜一般,将面前的红卫兵打倒,教学楼前躺了一地红卫兵,几个红卫兵蹲在一边伤心的哭泣起来,十几个女红卫兵惊叫着,张皇不知所措。   彻底乱了,红卫兵再不想抵抗,纷纷夺路而逃,单倥路新桅秦永丹被十几个身强力壮的红卫兵保护着仓皇的向中门逃去,匆匆抢来的九中大印也不知道丢那去了,现在他们只想赶紧逃出九中。   九中大战,楚明秋蹬着三轮车等在六中校门口外,六中校门紧闭,这大概是燕京市唯一一所不能随便进去的中学,楚明秋知道这是为什么,这所学校已经成了监狱,关着从各处抓来的黑五类,数量有多少除了里面的红卫兵外,没人知道。   楚明秋今天没有去收破烂,今天他部署了一系列行动,他要在家等着,看看效果如何,万一有什么差错,便好补救,可吃过午饭后,殷柔柔的电话来了,让他到六中门口接人,这让楚明秋喜出望外,赶紧蹬车往六中去。   六中在天安门广场附近,楚明秋赶到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了,按照殷柔柔的吩咐,他没有去六中正门而是去了西侧门,正门那和所有学校一样,贴满大字报,无数人聚集在那看大字报。   西侧门开在一条安静的小胡同里,这小胡同说是小胡同,其实道路还是挺宽的,楚明秋一进入这条胡同,就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这里完全没有运动带来的喧嚣,胡同里也没什么大字报,仅仅是在墙面上刷了几条标语。除了这些,楚明秋感到,一进入这条胡同,就有种被监视的感觉,好像有人在盯着他,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有了这种感觉,楚明秋就不敢乱动,缩在树荫下面,目光时不时向周围看看,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暗中盯着他,可惜看了半天也没找到。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楚明秋心里有些着急了,就在这时,从胡同里出来几辆自行车,楚明秋没有在意,依旧焦虑的看着侧门,自行车却在他面前停下。   “楚明秋,你在这做什么?”   楚明秋扭头看却是薇子和几个女学生,薇子的手臂上套上了一个红色的袖章,这说明她已经成了光荣的红卫兵战士,薇子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臂上,有些得意的向前挪动下手臂。   “你想在这里作什么破坏!”薇子的语气很严厉。   “我那敢,”楚明秋冷淡而平静的答道:“这不是走累了,在这歇会。”   “歇会?在这?”薇子看看六中的门,这里可不是其他学校,这是六中,自从前些日子开始打流氓后,没有黑五类敢在六中附近歇会,被抓进六中的黑五类不死也得脱层皮。   楚明秋没有答话,薇子仔细审视了他一会才扭头对边上的女生说:“这就是我给你们说过的楚明秋,楚家的小少爷,大名鼎鼎的公公。”   “他就是公公。”   “看上去没那么凶啊,我还以为是三头六臂呢。”   “院里的男生可怕他了,原来就这样啊。”   几个女生悄声议论着,薇子嘴角带着冷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不过,楚明秋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便落到她边上的女生身上。   这女生留着齐耳短发,穿着长袖军装,袖子卷在胳膊上,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刘海遮住了光洁的额头,眼睫毛很长,放在前世,肯定不需要装什么假睫毛,她的眼睛让楚明秋想起桃花或者是杏花,黑白分明,眼神带着几分骄傲,白嫩的面孔隐隐透着红晕,象一只成熟的苹果,让楚明秋有种上去咬一口的冲动,下颌柔和,带着些许弧线,看上去很是柔美。女生的身材并不火爆,武装带勒出了妙曼的曲线,没有汹涌的波涛,却有着诱人的神秘峰峦。   这要放在前世,怎么也算朵校花,比之奶茶妹妹毫不逊色,唯一不同的是,奶茶妹妹端着杯奶茶,她手里拎着条皮带,铜头擦得光亮如新,柔美的杏眼透出的目光,冰冷,仔细品味还有几分厌恶。   女生微微皱眉,楚明秋的目光让她很不舒服,她讨厌这目光,于是,她上前两步,走到楚明秋面前,挥起皮带,皮带啪的打在三轮车上,女生愣了下,仔细看楚明秋好像在原地没动,于是她很生气的又挥起皮带,依旧打在三轮车上,楚明秋还是就在原地,好像没动。   女生眉头微蹙,似乎没想明白,自己怎么没打中他,她轻轻的哼了声,皮带正要用力挥出,楚明秋开口道:“等等。”   女生眉头依旧微蹙,似乎没听见他的话,皮带带着风声刮过来,这次她看清了,就在皮带快要落到楚明秋身上时,楚明秋忽然动了下,皮带再次落在三轮车上。   “问个问题行吗?”楚明秋说。   女生几次没打中,这让她有种挫败感。薇子她们过来了,将楚明秋围在中间,薇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楚明秋:“楚明秋!你老实点!”   楚明秋没有理她,依旧看着那女生问:“为什么?”   女生还没回答,薇子便是一皮带打过来,楚明秋依旧等皮带卡快落到身上才稍稍移动,皮带擦着他的身子落在三轮车上,他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女生还是没有回答,薇子的皮带刚落下,她的皮带便到了,楚明秋还是稍稍动了,皮带依旧是擦着他的衣服落下,另外几个女生一直没敢动,她们惊讶的看着楚明秋在俩人的皮带影中闪动,可几分钟过去了,没有一下落在楚明秋身上。   一个女生谨慎的挥动皮带向楚明秋打过来,楚明秋依旧闪开,这个女生的举动鼓励了边上的其他女生,她们纷纷轮起皮带,于是楚明秋闪动的范围更大,可依旧没人打到他。   楚明秋有点烦了,他从人群中闪身出来,连退两步,拉开和她们的距离,让他很为难的是,他不能还手只能躲,他不想这样下去,这几个女生还不够大胆,谁要是扑上来抓住,那时他就麻烦了。   “行了!”楚明秋不耐的说道,女生们也有点累了,两个体弱点的女生已经弯下腰,不住喘气,楚明秋冷冷的扫了她们一眼:“你们也挺累的,要不这样。”   楚明秋四下看看,边上的墙角有一堆修缮后留下的红砖,楚明秋过去一手提了块红砖,走回来,女生有些疑惑,为首的女生警惕的看着他:“楚明秋!你放下凶器!不要执迷不悟!”   楚明秋淡淡的说:“刚才我一直在想,你们为什么要揍我?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们是红卫兵,想打谁便打谁,谁能说什么,当然我是不能还手的,我要还手便是阶级报复,可你们打不着我,这要把你们给累坏了,这也是我的一条罪名,要不这样,我打自己,然后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行不行?”   “你打自己?你怎么打自己?”一个女生疑惑的问。   楚明秋满不在乎的拿起砖头,一砖头砸在自己的额头上,没等女生们惊叫,砖头粉碎,女生们惊讶的张开嘴,楚明秋淡淡的说:“就这样打,你们满意了吧。”   薇子惊呆了,不知该说什么,她虽然知道楚明秋他们在后院练功,可绝对不知道达到什么程度,楚明秋这两砖头让她傻眼了。   领头的女生也傻了,她是军队大院长大的,大院里充斥着阳刚之气,她也见过侦察连的战士们表演掌劈砖头,头碎砖石,可就算大院里最阳刚的孩子,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这资本家的狗崽子太嚣张了!”领头的女生最先反应过来,首先说道,可说完之后,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继续打,刚才四五条皮带围着他打,可没一下落在他身上,这还打什么。可就这样走了,她又不甘心。   这个让她讨厌的男生,满不在乎的站在那,将身上的尘土拍去,他身上有股傲气,这股傲气让她很讨厌,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那个男生,特别是黑五类,敢在她面前这样傲慢。   女生迟疑了,尽管看到他,她浑身就充满力量,想要征服他的力量,可,.....,暂时还没想到该怎么进行。   僵持中,侧门开了,两个红卫兵扶着一个人出来,楚明秋不再理会那群女生,急忙奔过去,经过那女生身边时,风声响起,楚明秋迟疑下,没有躲避,硬受了这一记,他回头看了那女生一眼,目光很平静,没有怨恨,只是那样看了一眼。   “干什么!你们在干什么!”   殷柔柔从两个男生后面冲出来,一直冲到那女生面前才停下,由于跑得太快,由于激动,殷柔柔的头发稍稍有些乱,脸色有些红,一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指着她们:“你们在干什么!凭什么打人?!”   突然从学校里出来个女生,跑来指责她们,女生们都愣住了,这要是换个人,她们可能就毫不客气的挥动皮带,对她进行无产阶级专政了,可殷柔柔显然是红卫兵,身上还有股她们都比较熟悉的味道,干部子弟的味道,而且还是高干子弟,这种味道只有她们这些高干子弟才能闻出来。   “你是殷柔柔?”薇子忽然叫道,殷柔柔打量了下她,有些傲慢的点点头,不过她就像楚明秋一样,很快锁定了她们中的头领。   那个女红卫兵冷冷的看了看她,什么话都没说,转身便走,薇子她们连忙跟上去,薇子边走还边回头看看殷柔柔,显然对她此举很不理解。   楚明秋已经没再管她们了,他只顾看吴锋了,吴锋是被两个红卫兵架出来的,一只脚落在地上,另一只脚拖着,显然无法走路,除此之外,身上还有不少血。   楚明秋从两个红卫兵手中接过吴锋,将吴锋抱到三轮车上坐下,他没想到吴锋不过进去了几天,便变成了这副模样,他既愤怒又着急,抬头盯着那两个红卫兵。   “你们怎么他了?!他是起义军官!是革命干部!”   几个红卫兵被他的愤怒吓了一跳,过了会才反应过来,一个高个红卫兵不屑的说:“他算什么起义军官,他是军统特务,哼,我告诉你,少在这胡咧咧,信不信,我把你们一块抓进去。”   楚明秋就想说老子不信,吴锋忽然抓住他,楚明秋强将愤怒咽下去,作了两个深呼吸,稳定下情绪后开始给吴锋检查身体,从脉搏上看,吴锋的脉搏还是很稳健,又摸了摸内脏,吴锋冲他点点头,就这稍稍动了下,吴锋便忍不住皱了皱眉,楚明秋连忙转过去检查背部,这才发现后背颈部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血肉都翻出来了。   他连忙将衣服扯下来,也不管脏不脏,便给吴锋裹上,除了颈部的伤口,左腿小腿被打断了,楚明秋左右看看,手边没有任何工具,只得暂时放下。   “要紧吗?”   楚明秋抬头见是殷柔柔,他沉默的摇摇头,这点伤对吴锋来说还不算致命,养一段时间便行了。殷柔柔松口气,当她看到吴锋时,被他的伤吓了一跳。   “你们也真是的,怎么能把人打成这样!严重违反党的政策!”方慧芸不满的说道。              这次能把吴锋弄出来,还多亏了方慧芸,六中红卫兵的一个头目是她的发小,俩人的父亲一起扛枪,一起打仗,一起进城,俩人打小就在一块玩,不过,这人的成绩不如方慧芸,所以只能进六中,现在是六中红卫兵的一个头目,殷柔柔早就知道这个情况,所以昨天才答应得这样痛快,今天她拉上方慧芸到六中来,通过他将吴锋弄出来了,否则吴锋现在还出不来。   “芸子,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那人不客气的说:“我把人放出来,已经是革命的人道了,别不知好歹!”   “钟大伟,你们六中是不像话,看看你们墙上写的什么,红色恐怖万岁!”殷柔柔说:“你们这是左倾冒进,是要犯错误的。”   “殷柔柔,芸子,我看你们才是要犯错误,”钟大伟反驳道:“建国十七年了,为什么资产阶级依旧那样猖狂,频频向党发动进攻,原因就在于我们太软弱了,我们应该以更强硬的手段回击资产阶级的进攻!”   殷柔柔反问道:“难道党的政策就不要了?毛主席说,统一战线是我们取得胜利的重要法宝,难道连统一战线也不要了?!”   “当然要,可不能生搬硬套,”钟大伟说:“抗战时期,凡是支持国共合作,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便是我们的统战对象;解放战争时期,凡是反对国民党独裁统治的,便是我们的朋友;社会主义改造时期,凡是支持社会主义改造的,便是我们的朋友;那么现在呢?社会主义制度已经建立,公有制已经确立,我们正在走向共产主义,我们现在的统战对象便是,那些从内心支持党的政策,支持文化大革命的人。”   “哼,”殷柔柔不服气的哼了声,却没有再反击了,方慧芸看着楚明秋给吴锋检查身体,低声问殷柔柔他还会治病吗?殷柔柔斜了她一眼。   “楚家本来就是医药世家,他三岁便随他爸爸识药认药,这点伤,只要不开刀,他都能治。”   “这么厉害!”方慧芸惊讶的睁大眼睛,殷柔柔心说,他厉害的地方还多了,这不过是牛刀小试。说话间,楚明秋已经检查完了,小心的给吴锋挪动下位置。   “回家。”   楚明秋愣了下:“老师,还是上医院吧,照个片,让穗儿姐放心。”   “没事,我的伤我清楚。”吴锋说,楚明秋摇头说:“还是上医院,后面的伤要缝针,腿上要打石膏,家里可没石膏。”   吴锋这下不说话了,楚明秋转身过来走到殷柔柔和方慧芸面前:“谢谢你们,这个情我记下了,以后,你们家要出了什么事,我要是能帮得上忙,一定帮忙。”   “说什么呢?”殷柔柔不满的皱起眉头:“唉,公公,你这乌鸦嘴,总不能为了还情,咒我家出事吧,我爸可是老干部!”   楚明秋没有理会她,扭头对方慧芸说:“谢谢你,方慧芸,还有,”他又看着钟大伟:“虽然我不赞成你的意见,但,你把我吴叔解救出来,这个情我也记下了。”   钟大伟皱起眉头:“你当然不会赞成。”   楚明秋打断他:“你的主张里有个严重缺陷,那就是,这个标准是什么?你的标准是模糊的,是以出身为判断,照你的这个标准,朱德总司令以前军阀,宋庆龄副主席出身大买办,此外,据我所知,殷柔柔她妈妈出身也是资本家,十七岁便出来干革命。”   “对呀,你妈妈出身也是资本家,你应该算资本家的外孙呢,还是革命干部的儿子?”方慧芸笑着叫起来,很得意的看着钟大伟。   “你!”钟大伟涨红了脸。   楚明秋说:“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告诉你,你的理论中有重大缺陷,甚至可以说是致命的,仔细思考,你就会发现,你认为的理所当然的东西,其实是......不成立的。”   钟大伟不知该如何反驳,不但他,很多干部子弟的父母的出身其实都不好,就说身边的方慧芸吧,她父亲按现在算便是小地主,可她父亲早在三十年代中期便参加革命,参加过南方三年游击战争,几次差点牺牲,她母亲的出身就更差了。   楚明秋蹬车走了,钟大伟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愤恨的骂道:“这狗崽子太猖狂了!”   “你们啊,辩论不赢,就扣帽子,打棍子,”殷柔柔神情很是不屑,从边上推出车来:“要脸不要脸!”   方慧芸咯咯笑着飞身上车:“对呀,要脸不要脸!”   钟大伟恼怒的盯着她们的背影,好半天才嘀咕道:“你们要好好审查下阶级立场!”   考虑到吴锋的伤,楚明秋骑得不快,尽量保持稳定,出了胡同,便到了长安街,长安街上热闹非凡,到处是红卫兵在破四旧,凡是名字中带有梅兰竹云、春夏秋冬、仁义理智信的,全部被扣上封资修的帽子,一律勒令改变,红卫兵派专人守着,没改过来,一律停业。   经过全聚德时,这里围着的人更多,大群红卫兵冲进店里,将挂在墙上的字画全部扯下来,换上了毛主席像,扯下来的字画就堆在店门口烧掉,几个红卫兵当场挥毫,写了副对联,将门口的对联换下。   “工农兵革干,欢迎就餐;地富反坏右,不准入内。”   “荣宝斋!是什么意思?荣耀,宝物,斋,吃斋念佛,典型的封建思想,今天我们要砸烂这个黑牌,建设一个革命的新店!”一个红卫兵站在荣宝斋店前大声宣布。   楚明秋不由乐了,殷柔柔看了他一眼:“又冒什么坏水了?”   “不是,不是,我觉着他们做得对,这荣宝斋就是不好,太封建主义,对了,殷柔柔,你是不是也该改个名了?”   “我看你才改名,就叫楚反资吧。”殷柔柔不等楚明秋说出来,便展开反击。    “哈,我这资本家的狗崽子是打了烙印的,再怎么改也改不进劳动人民中去,不过,你这名,不好,柔柔,听着便软弱,怎么革命啊,要改,必须改。”   “你这狗崽子的名字才真要改一下,明秋,出自那里?”殷柔柔思考着,可惜她看的书太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秋,巴金写了激流三部曲,秋为第三部,巴金可是右派。”方慧芸笑道。   “对,对!”殷柔柔连连点头。   “明,孔老二的儒家,以前都说明教。”方慧芸又补充道。   “太对了,芸子,你可说得太对了,这家伙封建,资本家,占全了!”殷柔柔大笑起来,神情很是豪迈。   “错了吧,”楚明秋嘿嘿笑道:“我这秋,是独立寒秋,湘江北去,那个秋;这个明,是一唱雄鸡天下白,白者明也,再说了,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中就说,务必使同志们明白这个道理,我这个明,是明白道理的明。俺这名字,是毛主席诗词文章里写的,你们让我改名是什么意思?我很怀疑你的阶级立场!”   殷柔柔知道和楚明秋掉文,根本没有赢的希望,她迅速转换话题:“公公,我看楚家胡同该改名了。”   “这还用你说,应该已经改了,现在叫兴无胡同,这名不错吧,兴无灭资。”   殷柔柔愣了下,她本来只是说说,没成想,楚明秋居然随口便说已经改了,她比较清楚,今天各区的红卫兵大举出动,上街兴无灭资破四旧,今天主要集中在长安街西单琉璃厂一带,这楚家胡同怎么就改了,而且这楚家胡同按控制讲,是四十五中的控制范围,这一带的破四旧由四十五中红卫兵执行,可四十五中红卫兵被勇子他们打散了,领头的晋西北被扣上保皇派的帽子,被勒令在学校劳动改造。   当初这个消息传来时,不但殷柔柔还有很多红卫兵都不明白,这晋西北怎么就老老实实在学校劳动改造,完全没有干部子弟,没有大院子弟的傲气,有人问他,他也不说,反正每天到学校劳动改造,不敢丝毫乱动。   “公公,那晋西北是怎么回事?”殷柔柔问。   “我那知道,你该问他去。”楚明秋随口说道:“哎,你想好没有,究竟想改个啥名?”   “少转移话题,那晋西北究竟怎么啦?”殷柔柔问。   “我真不知道,要不,你去问问勇子和虎子。”   “他那知道,”方慧芸在边上也说:“这是红卫兵的事。”   殷柔柔将车拦在楚明秋面前,楚明秋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急忙停下,回头看了看,吴锋冲他苦笑下,楚明秋眉头微蹙,殷柔柔却对方慧芸说:“芸子,你不知道,勇子和虎子都听他的,他不开口,他们敢改楚家胡同?”     方慧芸一愣,楚明秋有些不耐烦了:“殷柔柔,别没事找事,别挑战我的耐心。”   殷柔柔冷笑着伸手抓住三轮车的车龙头:“你的耐心怎么啦?想对我动手?”   “我哪敢,狗崽子打红卫兵小将,那成了阶级报复了!”楚明秋冷笑着说,扭头看看周围的奔忙的红卫兵:“看看,他们,多厉害,打碎了一个旧世界,正在建立新世界,这速度多快,把店名一改,胡同名一改,这新世界就建成了,早知道当初,这革命老前辈,干嘛还流血牺牲,新中国早就建成了。”   “你少在这阴阳怪气的,信不信,我告红卫兵去,抓你个反革命!”殷柔柔威胁道。   这招有力,楚明秋耸耸肩不开口了,殷柔柔眼珠在吴锋身上转了转:“你要不说,我们就走了,吴叔叔到医院,人家给不给治还不一定呢。”   楚明秋沉默了,殷柔柔又抓着他的软肋了,医院现在要查出身成分的,吴锋这样的,就算再重的伤,送到医院也不一定给治。吴锋一直在边上听着,当他听到楚家胡同改名了,改为兴无胡同,还是勇子他们干的,他就知道这是楚明秋指使的,殷柔柔这小丫头没有判断错。可楚明秋这样一定有深意,他不肯说,那么肯定是不能说。   “小秋,咱们先回家吧,我没什么。”吴锋说道。   楚明秋摇摇头:“老师,这医院咱们还是要去的,殷柔柔,你要不去就不去,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红卫兵岂是我这狗崽子指挥得动的,你别异想天开好不好!”   “我是异想天开吗?”殷柔柔反问道。   楚明秋平静的看着他,方慧芸在殷柔柔身边,拉拉她的手:“柔柔,咱们还是先去医院吧。”   殷柔柔摇头说:“芸子,你不知道,这家伙不逼一下,他是不会说实话的。”   “我本来就没话,你爱去不去,让开。”楚明秋有点火了,他当然不能告诉殷柔柔,制服晋西北的招是他告诉勇子的,让勇子告诉晋西北,如果他不老实接受改造,他们就上他父亲的单位贴大字报,然后就揪斗他父亲;最关键的是,晋西北的父亲曾经犯过生活作风问题,也正是因为这个问题才从部队转业,而他父亲到了单位上,依旧色心不减,很快又和另一个女职工搞在一起,他父母经常为此吵闹,这在单位上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勇子他们几乎没费劲便拿到,晋西北一下便老实了。   楚明秋拉下脸来,虽然没发火,却是自然而然带出一股威势,方慧芸吓了一跳,连忙抓紧殷柔柔的胳膊。殷柔柔却丝毫不怕,依旧扬着脸看着楚明秋。   “你这是在要挟我。”楚明秋冷冷的说,殷柔柔迟疑下松开手,楚明秋推着车走了。   方慧芸看着楚明秋的背影,吴锋正笑着看着她们,方慧芸连忙将目光收回来,低下头,殷柔柔却始终皱眉看着他们,半天才喃喃的说:“这家伙肯定在搞什么花招,哼。”   “算了吧,柔柔,”方慧芸低声说:“他又不是学校的学生,就算关系好,那有什么用。”   “那有那么简单。”殷柔柔摇头说:“走,不能这样放过他。”   方慧芸正要拉住她,殷柔柔却已经跳上自行车追上去了,方慧芸叹口气只得跟上去。   到了医院,医院倒是挺安静,楚明秋知道这家医院,前世这家医院叫协和医院,现在的名字却叫职工医院,,这个名字非常干净不属于四旧,不过,医院也有这个时代最常见的东西,大字报和标语,高音喇叭在医院里嚎叫,显得很喧嚣。   挂号时,护士照例问了下成分,楚明秋毫不迟疑的回答是革命干部,护士没有怀疑,顺利的给他挂了号。待离开挂号处后,殷柔柔低声问他不怕被戳穿?   “吴叔叔本来就是革命干部,毛主席说,革命不分先后,吴叔在四九年起义,现在在政协工作,级别是科级干部,我一点没说谎。”楚明秋正经八百的说。   殷柔柔闻言不由愣住了,她忘记了这点,按照官方的说法,吴锋的确是干部身份,可这是官方的,在红卫兵看来,吴锋这样的根本不算是革命干部,四九年,革命都要胜利了,这才参加革命,而且还是被包围,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被迫起义,这算什么革命干部。   所以,红卫兵可以毫无顾忌的抓走吴锋,政协领导出来协调,他们也敢不卖账。   挂号时,护士没有看见吴锋,到医生那时,吴锋的伤便瞒不过医生的专业眼光,但医生没吭声,什么都没问。x光照显示,吴锋的身体还是强壮的,顶住了那一轮又一轮的殴打。   从医院出来,三轮车上除了吴锋外,又多了一堆药,吴锋的腿打上了石膏,殷柔柔和方慧芸依旧跟在身边。走了不远,大群红卫兵涌出来,他们乱纷纷的,犹如惊恐的羊群受到猛兽的袭击,恐惧的四散奔逃。   殷柔柔一眼便看见了单倥,他被五六个红卫兵保护着向一条小巷子逃去,方慧芸看见了路新桅,他捂着头带着两个红卫兵匆匆从他们身边逃走,沿途留下点点血点。莫顾澹抱头,浑身脏兮兮的混在一群红卫兵中,跑进了北面的胡同,向卫红在大声吼叫,试图鼓起红卫兵们的斗志,几个鼓起勇气的红卫兵转身迎向追兵,转眼便被追来的金刚给打翻。   向西面逃的红卫兵发出一阵恐惧的叫声,一群穿着杂乱的红卫兵在几个棒小伙的带领下冲过来,逃跑的红卫兵抱头鼠窜,发出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惨叫。   “这,这,炮姐!炮姐!”殷柔柔一眼看见炮姐,炮姐裹在一群红卫兵中,仓皇的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听到殷柔柔的叫声,只来得及向她挥挥手,便跑开了。   “真够壮观的!”楚明秋将车停下,略微有些感慨的叹道,可殷柔柔俩人听怎么都觉着有股浓浓的讥讽。   殷柔柔和方慧芸都呆住了,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想找个人问问,转眼间,追兵便追到眼前,看到殷柔柔和方慧芸,便有人过来,楚明秋连忙叫道:“她们是朋友!”   那几个红卫兵看了楚明秋眼,显然不认识他,也不问问,扭头便冲他打过来,楚明秋微微皱眉,右手依旧把着车龙头,左手一把抓住棍子,用力夺过来扔到一边,转眼又抓住另一人的棍子。   “错了!错了!”   有人连忙跑过来,到了楚明秋面前点头哈腰的说:“公公,公公,他们是三十二中的,不认识你,”然后扭头对那俩人吼道:“这是公公,看清楚人!”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两人,立刻变成了温柔的小猫,冲着楚明秋露出讨好的笑容,楚明秋随意的点下头,问后面追来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那帮小肉弹今天偷袭九中,造反兵团向我们求援,金刚就带着我们过来了,这帮丫挺的,来得挺多,我们和勇哥他们两下夹攻,就把他们灭了。”   楚明秋明白了,略微点头:“告诉金刚勇子,要注意救护受伤的,咱们也得发扬革命的人道主义。”   “明白!”   那人转身便跑,楚明秋叫住他,指着殷柔柔和方慧芸:“她们是朋友,以后她们只要不要到胡同里来抄家打人,不准骚扰她们,听清楚了吗?”   那人看看殷柔柔和方慧芸,神秘的笑着点头,殷柔柔恨不得将他的两眼挖出来。金刚很兴奋,觉着浑身上下都是劲,他瞄着一个象是头目的家伙,带着人紧追不舍,那几个家伙被追得急了,慌不择路的跑进了派出所,向警察叔叔寻求保护,金刚他们很是无奈,只得讪讪而回。   半路上遇见楚明秋,楚明秋再度问了今天的事,金刚边打量殷柔柔边详细说了一遍,楚明秋听后告诉他,别追得太紧,那些负伤的红卫兵要赶紧救治,千万别死人,金刚答应着走了。   “还说他们与你无关,哼,我看你就是幕后黑手!”殷柔柔说。   “我要说多少遍,你才相信?这全是朋友给面子,”楚明秋无奈的说:“殷柔柔,你能不能换个角度,你们认为我是坏人,因为我出身黑五类,他们认为我不是坏人,是可以团结的对象。”   殷柔柔摇摇头,显然不接受,方慧芸蹙眉,扭头看着金刚那黑壮的背影,他正被大群红卫兵簇拥着朝九中去了,殷柔柔说:“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至少,以后我上胡同来,用不着担心了。”   “这个嘛,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楚明秋随意的说:“以后胡同里的小子找你的麻烦,你就报我的名字,保证没人敢找你的麻烦。”   今天的冲突在他意料之外,但结果却让他很满意,有了这次沉重的打击,各校的平民子弟便会受到鼓舞,就敢于挣脱老红卫兵们设下的圈套,成立属于他们自己的红卫兵组织,与老红卫兵的冲突就会越来越多,老红卫兵们就会疲于奔命,再也顾不上来找他的麻烦了,楚家大院的人也就保住了。   楚明秋并不想让勇子虎子他们太冒尖,太冒尖,将来的隐患很大,他的计划便是,让勇子虎子牢牢控制住四十五中附近的胡同,保证这一带平安的就行了,至于其他,.....,别人的事,天下事,关他鸟事。   “他们怎么敢和单倥他们动手?他们可都是高干子弟!”方慧芸枉自不信,喃喃自语。   楚明秋笑了下,殷柔柔也叹道:“公公,你也不管管,单倥他们能量通天,昨天还受毛主席接见,今天,他们就敢对他们动手,上级要是追查下来,你可考虑过后果?”   “是吗?我可不敢干涉他们的革命行动。”楚明秋摇头说:“说来这几个家伙,也忒不够朋友了,居然连我家都抄了,你说说,我还敢对他们说三道四吗?”   “公公,我才不信,.....”殷柔柔没说完,楚明秋便打断她:“你要不信,可以去打听下,街道的王主任,周围的邻居都可以作证。”   说话间,进入楚家胡同,楚家胡同很热闹,以前的秦老板,现在的秦经理正指挥员工换牌匾,将几十年前康有为题的牌匾取下来,换上一面工农兵饭店的牌匾。   鞭炮声中,秦经理大声宣布:“本饭店从今天开始,正式改名,全心全意为工农兵服务,本店不接待黑五类,不接待黑帮,本店坚持工农兵特色,绝不接受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饭菜一律以工农兵为主,山珍海味不做,外卖不送,议价不卖,一律以简单朴素的饭菜为主!”   楚明秋噗嗤一笑,这要放在前世,这饭店恐怕开不了三个月,没走两步,袁师傅似乎一定要和秦经理较劲,饭店的鞭炮刚响,理发店的鞭炮也随即响起。   鞭炮过后,袁师傅两手打拱:“诸位街坊邻居,本理发店郑重宣布,本店全体员工,支持文化大革命,响应党的号召,破四旧,立四新,本店郑重宣布,”   说到这里,他从潘安的手中接过一张大字报,带上老花眼镜念道:“我们坚决反对,旧社会封建主义资本主义的那种油头粉面,吃喝玩乐的糜烂生活方式。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我们学习了党的八届十一中全会的公报,学习了中央‘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提高了我们的阶级觉悟,触及了我们闹革命的思想政治灵魂,我们要当革命的促进派,要当文化革命的尖兵、闯将大闹革命、彻底革命,坚决拔掉那些修正主义根苗,坚决斗倒、斗垮、斗臭那些贩卖修正主义的祸手,坚决把无产阶级思想阵地夺回来!   我们宣布,男性顾客理发,大背头不理,留鬓角不理,无缝式不理,染发不理,平头一律不超过两公分,分头一律从右向左分;女同志理发,大波浪小波浪均不理!螺旋式钢丝头,不理!染发!不理!   废除一切化妆品,发腊!不理!香水!不理!发浆!不理!   本店宣布,本店为工农兵服务,废除包月外活!废除登门下户!括弧对有病的工农兵除外!废除女顾客躺着洗头!废除提成工资制!废除技师称号!所有员工一律平等!   ......   坚决响应毛主席关于‘工人以工为主,也要兼学军事,政治,文化。也要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也要批判资产阶级。的伟大号召,把我们理发店,办成一个社会主义的小学校,全心全意为工农兵服务。”   秦师傅带点山西腔的声音刚落下,周围的人群响起一阵掌声,楚明秋在人群外叫道:“袁师傅,你这店改啥名啊,人家秦叔店可改工农兵了!”   袁师傅抬头看清是楚明秋,习惯性的笑道:“哟,小少爷,这不就等你了吗,这工农兵满大街都是,酱拐胡同刘老三那理发棚,就叫工农兵理发店,我这也要叫工农兵理发店,这不是撞了吗,小少爷,你读书多,你给取个名!”   楚明秋闻言不由乐了,他估计这袁师傅听说了秦经理饭店今天改名,于是他也凑到今天来改名,不为别的,就为小剃头棚要和大饭店掰掰手腕,所以连名都没想好,就赶鸭子上轿了。   “袁叔,您可别害我,现在那还有小少爷,哎,我可听秦老爷子说了,黑五类不招待,以后我要上他那店就不行,袁叔,您这店要不能上,以后我上那理发去?总不能自己理吧。”   “那哪行,他那是瞎掰,当年六爷可没少照顾他生意,我这店,大门开着,无论是黑五类还是红五类,都剃,一律剃革命头!”袁师傅笑嘻嘻的:“我说,小,公公,你给我取个名怎样?我一个大老粗,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   “打住,打住,袁叔,刚才见你念得挺好的,这可不止一箩筐,都赶上秀才举人了。”楚明秋同样笑呵呵的。   “我那是昨晚背的,”袁叔低声说,那神情就象作贼,目光朝秦经理那瞟了眼:“不就是说几句话吗,谁不会,瞧他那得意劲。”说着看着吴锋,又赶紧堆上笑:“吴爷回来了,哟,这腿怎么啦?瞧您这一身,吴爷,给我这小理发棚起个名吧,我先谢谢您了。”   瞧着袁师傅低三下四的样,楚明秋又忍不住乐了,燕京的理发师多数是话痨,边给顾客理发边唠叨,这已经是他们的职业习惯,怎么改都改不了。   吴锋还没开口,楚明秋便抢着说:“得了,袁叔,以后别叫小少爷了,我可实在担当不起,只要您老答应,我立马给你取个名,您老看行不行?”   “行,行,行。”袁师傅满口答应。   楚明秋沉凝片刻:“这破四旧,从诗经论语楚辞里找,这就不好了,咱们就从毛主席诗词里找,袁叔,这毛主席的诗词可不得了,别说康有为了,就算李白杜甫,也只配给他老人家拎鞋,您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袁师傅闻言大喜,似乎又将秦经理给比下去了,脸上的褶子都在冒光。   楚明秋看着那理发店,潘安正在墙上贴通告,猴子拿着块光光的牌匾,正焦急的催着,袁师傅不耐烦的骂了两句,楚明秋边想边念:“独立寒秋,湘江北去,这和理发连不上,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这也挨不上;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唉,有了,三军过后尽开颜;咱们就叫尽开颜理发店。”   “尽开颜,”袁师傅喃喃道,楚明秋接着解释:“您看啊,理发,修面,这不开颜了!”   “这名好,这名好!”袁师傅高兴的一拍大腿,高兴的叫道:“还是小少爷有学问。”   方慧芸忍不住就要乐出声来,楚明秋的脸上挂起黑线,这老头子刚答应,还没转脸便抛到九霄云外了。 九中大战,如同一道旋风刮过燕京,其速度超过了夏季风暴,所产生的连锁反应也远远超过楚明秋的估计,一夜之间,朱洪成了燕京中学最有名的中学生,燕京市各中学纷纷成立新的造反红卫兵,这些造反红卫兵组织大小不一,就象胡传魁所言,十七八个人来七八条枪,可就这种游兵散勇式的小组织,冲垮了老红卫兵设立的革命防线。   朱洪迅速成为中学红卫兵组织里的一颗闪亮的新星,九中门前车水马龙,每天都有来自各校的红卫兵小将到九中串联,朱洪忙得几乎脚不沾地,每天至少发表一场演讲,每天还有写一张大字报,部署全校的工作。   经过九中惨败,老红卫兵们似乎一下懵了,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们一向战无不胜的两大武器:辩论和扣帽子;全部失灵。辩论自不待言,朱洪本身便擅长辩论,造反兵团又新加入了唐刚,这也是个理论知识渊博,擅长辩论的人。唐刚虽然没有参加九中大战,可在听说九中大战之后,当天傍晚便不顾伤未痊愈,赶到九中向朱洪表示支持,同时表明加入造反兵团的愿望,朱洪自然欢迎,当场任命他为造反兵团宣传部长,并希望他尽快将造反兵团的喉舌《造反战报》办起来。   而扣帽子则有些诡秘,老红卫兵们个个身份尊贵,神通广大,他们送上去的告状信直达国务院和中央文革小组,可这两个至关重要的权力部门都罕见的保持沉默,而不是象前段时间那样,很快派人来联系,并公开给与无条件支持。   老红卫兵们在沉默中等待,朱洪却贴出了第二篇大字报《对联与修正主义》,在这篇大字报中,朱洪毫不客气的将对联与修正主义联系在一起。   “......,这副对联明显违反毛主席的政策方针路线,按理应该受到猛烈批判,然而事实却是,这副对联受到干部子弟的强烈支持,谭力夫的讲话还被印刷成小册子,在极短的时间内,扩散到全国,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呢?他们不顾江青同志再三警告,依旧在顽固坚持,这期间到底有什么呢?”   在提出了这个问题后,朱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笔锋一转: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修正主义,或者右倾机会主义,是一种资产阶级思潮,它比教条主义有更大的危险性。修正主义者,右倾机会主义者,口头上也挂着马克思主义,他们也在那里攻击教条主义。但是他们所攻击的正是马克思主义的最根本的东西。他们反对或者歪曲唯物论和辩证法,反对或者企图削弱人民民主专政和共产党的领导,反对或者企图削弱社会主义改造和社会主义建设。在我国社会主义革命取得基本胜利以后,社会上还有一部分人梦想恢复资本主义制度,他们要从各个方面向工人阶级进行斗争,包括思想方面的斗争。而在这个斗争中,修正主义者就是他们最好的助手。'   毛主席说得多好,今天这样的事便活生生发生在眼前。1959年到1961年,修正主义者高举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旗帜,搞乱了大跃进,1962年,他们提出包产到户,试图解散人民公社,砍倒三面红旗,从根本上扭转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方向,.....,   .......   .......     现在我们可以看清这个对联和讲话的目的了,他们的目的是维护自己在社会生活中特权,为了保护搞修正主义的爹妈,儿子是好汉,那老子自然是英雄;所以各地的修正主义分子才会利用手中的权力,大肆宣传这个对联和讲话.....   他们破坏了大跃进,搞乱了四清,现在他们又盯上了文化大革命,他们的目的就是通过对联,利用他们的子女掌握文化大革命的领导权和解释权,进而达到搞乱文化大革命方向的目的......   同志们!战友们!我们要百倍警惕!那些以红色面孔出现的,隐藏在我们中间的阶级敌人!”   大字报迅速贴遍燕京全市,对对联的声讨更加猛烈,朱洪名声大振,九中造反兵团司令朱洪的大名几乎无人不知。现在每天到九中的红卫兵络绎不绝,除了中学生外,还有些大学生也到九中来,与朱洪探讨文化大革命的新动向。   在九中之外,勇子虎子金刚水生他们按照楚明秋制定的计划开始下一步动作,各校红卫兵组织分成十几个组,突然冲入胡同和区委市政府机关,在这些机关张贴大字报。   “把王桂花押出来!”   随着这一声声高呼,兴无街道办事处主任王桂花被几个膀大腰圆的红卫兵反扭双臂押出来,傻雀严肃的上去,给她剃了阴阳头,将一块加料木牌挂在她脖子上,随手又给她扣上顶高帽。   “打倒何小满!”   何小满一再分辨,可红卫兵们根本不容他分辨,几个耳光下去,何小满满嘴鲜血,再不敢分辨,手里拎着铜锣,一步一敲,在兴无街道游街示众。   另一方面,四十五中的群众评议进行得很顺利,书痴叶书记经过群众评议,在这一天被解除劳改;整个四十五中仅仅剩下四个老师还在劳改队中,不过,他们已经不再受批判,比起前段时间已经好很多了。   就在这一天,城西区兴无附近的七八个街道全部受到冲击,各街道的街道主任全部挂牌游行,整个城西区轰动了,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惶惶不安,一方面尽力讨好红卫兵,另一方面紧急向上级报告,可上级的批示很明确,对群众运动要正确认识。   除了冲击街道,中学红卫兵开始冲击政府机关,十几个红卫兵到燕京市委宣传部张贴大字报,炮轰宣传部,要求宣传部明确回答,为什么燕山夜话能在燕京晚报上刊登几年,以至流毒无穷!宣传部部长和书记连声解释,表示一定深刻检讨。但红卫兵没有放过他们,依旧坚持,让他们回答,表示几天后还要回来。   中学红卫兵的举动让大学的红卫兵大受触动,在此之前,冲击国家机关的行为还比较少,最厉害的也就是要求原工作组回校接受群众意见。   可中学红卫兵却超出了这个界限,他们冲击各机关,到机关发动群众起来造反。严格的说,现在工厂职工,政府机关的群众,还没有几个起来造反的,多数也就是贴张大字报,这也不过是应应景。   红卫兵到机关单位发动群众,让机关的领导们感到威胁,他们也同样向上级领导报告,另一方面为转移注意力,开始打死老虎,一些摘帽右派和右倾分子,出身不好的职工干部被推出来接受群众批判。   这个举动在过去很多时候都奏效了,可今天却没有效果,红卫兵们毫不客气的告诉群众,这是转移注意力,文化大革命不是打死老虎,文化大革命的核心是批判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文化大革命不是打死老虎,同志们,我们要警惕的是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他们隐藏在党内,身上披着党员干部的彩衣,这些人隐藏极深!具有极大的欺骗性!同志们!你们想想,燕山夜话这样的毒草,居然能在燕京刊登几年!这是为什么?!”韦兴财在燕京市委宣传部院子里对着群众大声疾呼。   宣传部的大院里贴满大字报,不断有红卫兵过来,每支红卫兵来了便贴上七八张大字报,先是大院,后来走廊,整个宣传部到处都是大字报。   这些大字报的内容各有不同,除了泛泛而指的路线外,便是点名批判宣传部领导。宣传部的领导们渐渐发现,在所有被点名批判的领导干部中,今年才提拔起来的科长燕良开的大字报最多。   薇子最近太忙了,以至于忽视了父母脸上越来越阴沉的神色,她很爱惜手臂上的红袖章,每天早晨起来都对着镜子小心仔细的整理好红袖章才出门,每次出门后,她都要习惯性的向后院方向看看,想想那个隐藏着的阶级敌人,究竟在作些什么。   后院被红卫兵抄了七八次,可薇子却不认为这是在革命,相反她感到这里面有阴谋,只是她现在很忙,没时间去探查究竟。自从她带人抄了楚家大院后,她就感到楚家大院对她的敌视,大院里的孩子们看她的眼神隐隐有些警惕,走在胡同里,再也没人跟她打招呼,人们看她的神情都带着陌生。   大院里唯一堆她还亲热点的只有肖建国,可他弟弟肖建军却毫不掩饰对她的敌视,几次上他家,他都对她冷嘲热讽,对此她也毫无办法,这让她很纳闷,于是她把这归结到资产阶级的挑拨离间上,归结到他们阶级立场不坚定上。   九中大战的消息传遍全市,老红卫兵们蓦然发现,他们再也无法掌控红卫兵运动的发展,那些小市民组织的红卫兵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他们视为天然领地,干部子弟占多数的四中六中八中,胡同子弟纷纷成立红卫兵组织,这些红卫兵组织根本无视城西区红卫兵司令部的命令,四中新红卫兵组织保卫毛泽东思想战斗队,根本就不承认红卫兵司令部,成立便宣布,支持九中造反兵团,红卫兵司令部对此毫无办法。   除了四中,八中的红色思想战斗队,师大附中的红缨枪战斗队,铁二中,七中,甚至连最坚决最革命的六中,也出现了平民子弟的红卫兵组织,这个组织叫红旗漫战斗队,董千里得知后没有进行镇压,而是找到他们,要求他们服从红卫兵司令部领导,谁知道他们根本不卖账,不但在学校贴出反对非法成立的城西区中学红卫兵总司令部,而且将矛头指向董千里。   薇子所在的八中也同样冒出来一个新的红卫兵组织,名叫近卫军,领头的也是胡同子弟,名叫齐大山。近卫军同样不承认红卫兵总司令部,也不服从路新桅的领导,他们一成立便将斗争矛头对准了路新桅,提出的口号便是打倒路新桅,夺取八中的印把子。   所有新成立的红卫兵组织,第一炮都是对着对联开炮,辩论会一场接着一场。现在的辩论会不像前段时间了,辩论不成即挥拳相向。这些新成立的红卫兵组织,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到九中寻求帮助,朱洪也不问情由,只要反对对联,便通通提供帮助。   九中大战将城西区的红卫兵打怕了,再也没前段时间那种颐指气使,相反那场大战让好些红卫兵吓破了胆,就在八月二十日,八中便有十多个红卫兵宣布脱离红卫兵组织,他们丝毫不隐瞒,也不顾众人的鄙视,直言怕死,摘下红卫兵袖章回家了。   总司令部对这种情形束手无策,每每向上级汇报,可中央文革保持沉默,倒是国务院来了人,问了下情况后,告诉他们要注意团结群众,不要自己将自己孤立起来,便再没下文。   国务院来人代表了谁,老红卫兵们都很清楚,可真要打开大门,这无疑是否定了对联,否定了自己,总司令部开会讨论后,决定红卫兵的标准不降,依旧只有十三级干部子弟才能加入,少数特殊情况必须经过校红卫兵组织讨论通过,上报到总司令部,经总司令部批准后才能加入红卫兵;她薇子无疑是这个特殊情况之一。   新红卫兵组织成立后,老红卫兵的势力越发孤单了,原本围绕着他们的白员在九中大战之后纷纷离去,转投到新组织旗下,或者受到新组织的鼓舞,自己也成立个组织,这些组织往往很小,三五个七八个人的都有,这样的组织被他们鄙夷的称为游兵散勇。   在上级干预落空后,城西区红卫兵总指挥部决定主动出击,首先加强与其他各区红卫兵的联系,特别是淀海区红卫兵和城东区,这里的军队大院多,红卫兵的战斗力强;其次,总司令部研究了九中战败的根源,认为主要是力量分散的缘故,决定成立纠察队,纠察队负责全区的红卫兵行动;第三,进一步加强对黑五类的打击,不准他们乱说乱动;第四,进一步加强破四旧。   “对这些资产阶级决不能手软!红兵,你说得对,单倥他们就是软弱!”   自从成为红卫兵后,薇子说话的胆量也大了不少,这话放在前几天,她是不敢说出来的,最多腹诽几句。薇子非常佩服她们小组的小组长林红兵,这是她现在的名字,以前她叫林芷兰。   林红兵是八中的才女,她的作文曾经在燕京中学生作文大赛中获得亚军,她在全国物理大赛中获得二等奖,她的父亲在抗战初期便参加八路军,五五年被评为大校,现在在总后担任一个部门领导。   但这些不是薇子佩服她的原因,薇子佩服她,最主要的是她的坚定。   林红兵就像金刚石一样坚定,九中大败,包括单倥在内的所有人都很沮丧,只有林红兵,虽然她没有亲自参加那场大战,可只有她坚定的认为必须立刻反击,而且她不只是说说,而是采取行动。   她决定联络淀海的几个军队大院的红卫兵,然后带领他们进行反击,一定要打垮九中的朱洪,只有打垮了他,才能震慑那些闻风而起的群小。   林红兵联系了她在总后大院的邻居八一学校的崔小军和王冀南,这两个都是她的发小,打小便在绿色的军营中一块玩耍。崔小军和王冀南又联系了红光中学的红卫兵。   就在林红兵准备到九中去征服那里的反对派时,单倥和路新桅找到她,告诉她,现在不是时候,中央文革态度不明,国务院来人也没有明确表示支持他们,对朱洪的行动暂时停止,首先集中力量破四旧和斗黑五类。   单倥他们的劝说没有打动林红兵,但却影响了她身边的人,除了薇子坚定支持她以外,其他人都认为要服从总司令部的指挥,不能在这个时候撇开总司令单独行事,这样会导致老红卫兵分裂。   林红兵没有办法只得停止行动,可她决不认为自己错了。   听到薇子的话,林红兵没有开口,她知道薇子一直想继续查抄楚家大院,特别是那个楚明秋,但她认为,这个人不过是案板上的死鱼,于大局无关紧要,现在最要紧的是收拾朱洪。只有收拾了朱洪,将他的反抗彻底镇压,才能掌控住局面。   林红兵认为不应该被动等待中央文革小组的意见,应该坚决行动,文革小组不同意那就撇开文革小组,单独革命。   这个意见,她私下里和单倥路新桅交流过,俩人对她的大胆都很惊讶,坚决不同意她的冒进。   “革命是很复杂的,历史的教训告诉我们,只有最坚定的革命者才能坚持下来,薇子,你要坚持,中国革命的旗帜不能倒在我们这代人手里。”   薇子坚定的点点头,她们沿着宣内大街向瓦缸教堂驶去,瓦缸教堂作为帝国主义侵华的象征,在运动一开始便被封了,里面的几个牧师被抓起来批斗,工作人员全部遣散,红卫兵占领了这块地方,城西区抄家来的部分物资都交到这里。   破四旧,抄家,抄来的东西,最初是交到各街道,可街道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得腾出房间保管起来,可随着运动的发展,逐渐劈出几大物资保管中心,原来放在街道的抄家物资也集中到这几大中心,这瓦缸教堂便是其中之一。   薇子她们这次抄了两家,一家是旧官吏,据说以前曾经担任过北洋政府的什么部长;另一家是旧文人;从这两家抄出来的东西很多,旧官吏家的铜器很多,仅仅铜器便装了五卡车,旧文人的书画很多,虽然比起如意楼要少,可绝对比前院的古家多,连书带画,板车拉了足足七车。   到了瓦缸教堂,守在教堂门口的是红卫兵总司令部的人,看到她们,也不问便让她们进去了,瓦缸教堂分南北两个院,南院是小教堂,只够几十人礼拜,北院是大教堂,足够数百人礼拜。红卫兵将北院划出来,教堂作为库房,外面的房间便成了红卫兵的办公室。   教堂里原有的椅子被全部搬出去了,耶稣受难像已经被砸烂,整个大厅都腾出来了。教堂里的东西很多,分成几个大类,衣物棉被算一类,书画算一类,铜器算一类,家具算一类,金银珠宝债券算一类,贵重衣服算一类。   这些东西就散乱的丢在里面,家具占据的空间太大,最初还放在里面,后来实在太多了,就堆在院子里,日晒雨淋,也没人管,再后来,一部分铜器也丢在院子里,所以整个院子显得杂乱无章。   林红兵她们到的时候,卡车拉的铜器已经到了,负责看守的红卫兵头子章立华正指挥大家卸车,卸下来的铜器就这样随意的丢在院子两边。   薇子和章立华打个招呼便开始卸车,她抱着个小箱子走进教堂里,在她们看来这小箱子里装的是最贵重的东西,全是金条和首饰,那些首饰,薇子都认不出来。可到了教堂里面,薇子便轻松了,将小箱子往一堆这样的小箱子里一放便不再管了。   将七车书卸下来,再搬进教堂,一路忙完,每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薇子看着已经犹如小山般高的书堆,觉着这些东西实在太麻烦,干脆烧了,简单省事。   最初这些书就是烧了,可有人贴出大字报,认为这样烧了是错误的,应该将这些书送到废品回收站,化为纸浆,再造成纸,继续为革命作贡献。除了这点,前段时间,城南区红卫兵在烧书时,不小心差点引起火灾,这引起上级的注意,上级通报各红卫兵组织,希望他们不要在现场烧书,最好送废品回收站,于是,现在查抄的四旧都送到抄家物资中心,积累到一定数量,便可以送废品站。   可这里的物资已经积累很多了,通知了几个废品回收站,他们都不肯来,回答的理由千篇一律,都是在忙着开会,批四旧,学习,等等,等等。反正就一个意思,要么送来,要么等着。   于是这里的物资便越来越多,现在整个教堂都堆满了物资,中间仅留下俩人通行的小道。   抄家和批斗,耗费了她们很多力气,汗浆从体内冒出来又晒干然后又冒出来,于是有人提议一人买瓶汽水,这个提议得到全体人员的赞同,可所有人一摸兜,都没什么钱,林红兵统计了下,不够,薇子看了看那堆查抄的东西,那里面除了黄金首饰外,还有部分现金,这些现金就这样散乱的丢在那,谁都没去碰过。   楚明秋若是看见肯定惊讶之极,这要放在前世肯定是不可想象的。在他看来这里就是个宝库,可这个宝库的管理却非常混乱,就说今天吧,林红兵她们送来的抄家物资,就笼统的登了个记,可数目到底有多少,林红兵她们不清楚,接收管理的也不清楚。   但,这个时代与前世最大的不同便是,即便如此散乱,可没有人去动那些东西,包括金条在内,谁都不会动,堆积如山的裘皮大衣绸缎被面皮衣呢绒毛料,谁都没想过去拿一件回家,数百个小箱子的金条,谁都没想过揣一根走,似乎揣了一根便玷污了她们神圣的信念。   这是两世的最大不同。   “干脆,我们拿十块钱,每人一瓶汽水。”   薇子的建议让大家都愣住了,在此之前,没有人敢说从这里面拿一块钱,她们是革命小将,不是那些丑恶的贪污犯,这些缴获的物资是战利品,一切缴获要归公,这是她们从小受的教育。   “不行,”边上的一个女生起身反对道,刚才她便是提议集资喝水的人,可她身上只搜出来一毛钱:“这些是国家财产,我们不能随便动,我们集资的钱,尽管喝不了汽水,可能喝大碗茶,我建议,不喝汽水,改喝大碗茶。”   这个提议迅速得到所有人的支持,连薇子都为自己刚才的软弱感到羞愧,革命战士怎么能被炎热吓到,自己怎么会冒出贪污国家财产的念头。   她们休息了会后,便浩浩荡荡的找了茶水摊,茶水摊的店员看到她们便热情招呼,林红兵将钱交给店员,店员是个脸挺宽的中年妇女,她连忙告诉她们,这茶水不要钱。   “吓,红卫兵小将们,几碗茶又要不了几个钱,以前尽是些老爷太太上茶馆,现在我们是为劳动人民服务,支持红卫兵,支持文化大革命!尽管喝!不要钱!”   宽脸的女人上满是笑,林红兵有些矜持的将钱收起来,大碗茶一般也就是一分钱一碗,大家随意的站在路边喝茶,或许是真的渴了,一碗下去后,她们又纷纷再要,宽脸女人也不说什么,将凉在边上的茶水给她们添上。   喝过之后,她们就在茶水摊边上歇息,这时从街的另一头过来一群红卫兵,到了路口,看到茶水摊,他们也纷纷过来喝水,宽脸女人依旧热情,这群红卫兵似乎更渴,象几天没喝水似的,很快便将一桶水喝完还不罢休。   “娟子!”   薇子早就看见人群中的娟子,娟子还是那样,看上去有些柔弱,安安静静的,不像其他人那样咋呼,安安静静的在人群边上喝水。薇子认为娟子是看见了自己的,所以,她等着娟子过来招呼她,可娟子喝了两碗水后,便安静的在边上看着其他人,偶尔说上两句话,就像根本没看见她似的,她不得不先开口了。   “薇子,”娟子其实一来便看见薇子了,可她没有和她打招呼,自从薇子和建国带人抄了楚家后,娟子便再也没主动和他们说过话,但薇子主动招呼,娟子也不得不应付下。   “你们这是上那去了?”薇子似乎挺随意的问道。   “西单。”娟子的回答淡泊无味。   “西单?上西单作什么?”   “宣传文化大革命,”娟子说:“公公写了几首语录歌,我们四下传唱宣传。”   “语录歌?”薇子还不明白,娟子解释说:“就是给毛主席语录谱曲,就成了语录歌。”   薇子明白了,这倒不奇怪,这楚明秋写歌唱歌早已名声在外,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写出了语录歌。不过,薇子还是不高兴,她觉着娟子怎么还没和他划清界限,这是严重的立场不清。   娟子看着她,神情有些复杂,薇子眉头微蹙,正要接着批评,娟子身边的一个矮个子男生很是不满的反击道:“你什么人?不就是一保皇派吗!居然对我们说三道四!”   “你是什么人?”薇子反诘道,似乎觉着这样威力还不够,便又加了一句:“你是什么出身?”   “工人!你什么出身?”矮个男生傲气的反问道,他知道答案是什么,老红卫兵们被新起来的造反红卫兵冠以保皇派的名号,可这些保皇派要论出身,则的的确确是革干家庭,这也是他们的集体骄傲。   薇子正要骄傲的回答,娟子突然插话道:“薇子,你没回家吧,回家去看看吧。”   “没时间。”薇子不客气的说,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学校,每天忙着革命,极少时间回家,她正要接着教训娟子,忽然感到娟子好像话里有话,便有些疑惑的看着娟子:“我家里怎么啦?”   “你先回家看看吧。”娟子神情复杂,依旧没有直说。   薇子的疑惑更浓了,正要追问,顺子从娟子身后窜出来,指着薇子叫道:“你爸爸是黑帮!今儿挂牌游街呢!”   薇子呆住了,林红兵眉头皱起来,矮个男生眼睛一亮,薇子感到危险正在逼近,立刻大声呵斥:“你胡说!我爸爸是革命干部,44年便参加革命了!为革命出生入死......!”   “你爸爸是黑帮!是黑线!”顺子依旧大声叫着,娟子呵斥了他一句,顺子不理她,依旧冲着薇子叫道:“你是黑六类!黑六类!”   “好啊!你一个黑七类子女居然混进了红卫兵!”矮个红卫兵冲着林红兵叫道:“你们要好好检讨下阶级立场!”   “我们检查过她的出身,她是革干出身,这没有错!她不是黑七类!”林红兵身边的女生大声说道,薇子感激的看了她一眼。   这黑七类是最近才提出来的,原来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红卫兵们觉着资本家也应该算一类,于是便加上资本家,这下就是黑六类,后来红卫兵们觉着黑帮黑线也该算一类,于是黑六类变成黑七类。   矮个男生冷笑下:“走资派隐藏极深,要不是这次文化大革命,你爸爸这样的走资派还不会被发现!”说到这里,他走到薇子面前严肃的说:“现在,把你的袖章摘下来,你不配戴这个!”   薇子下意识的便护住袖章,她看着矮个男生,又看看娟子,娟子的神情复杂,如果仅仅是顺子和矮个男生,她是决计不会相信的,可娟子也这样,那恐怕就不会假了。   薇子扭头看看林红兵,林红兵面无表情,淡漠的看着她,眼神中似乎还有疑问,其他同学表情各异,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薇子默默的从手臂上摘下袖章,转身交给林红兵,低着头飞快蹬着车向楚家大院奔去。   娟子的神情有些淡漠,今天上午,薇子的父母便被揪回到楚家大院,随即便进行抄家。娟子认出了来抄家的红卫兵,那些人都是三十二中的,领头的是大渣子的同学,所以,娟子明白,这是楚明秋在背后设计的,是对薇子的报复。   薇子疯狂的向家里赶,她心里焦急万分,父亲怎么忽然就变成了黑帮黑线了,甄庞被揪出来后,父亲还说过了,他没有事的,组织审查已经得出结论了,这怎么忽然又说他是黑帮黑线了?   薇子就觉着他的世界快坍塌了,黑帮黑线的狗崽子,入团入党,全都成了泡影,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批判改造,无休止的批判改造,成为革命的对象,就像,就像.....,就像楚明秋似的。     薇子的车速太快了,差点便撞上人,几个外地进京的红卫兵冲着她的背影大骂,她就象没听见似的,飞快转进胡同中。街道的另一头哄笑着过来一群人,薇子警觉的带住车,凝神向那边望去。   这是一群红卫兵,他们围着个人,薇子没看清那人的面貌,但隐约中可以看见那人带着高帽,听见那人在敲锣。   “啪!”一个红卫兵猛抽了那人一皮带,呵斥道:“声音大点!老实点!”   “咣!”那人猛地敲了下锣鼓:“我是走甄庞的黑线!我该被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   薇子眼睛一下睁大了,她听出来是父亲的声音,是父亲正被游街示众,薇子的眼眶一下红了,她呆呆的看着父亲,父亲就像那些黑五类一样,脖子上挂着木牌,头上带着高帽,手里拎铜锣,脸上被涂满墨汁,成为一个标准的黑人,他的衣服已经看不清是什么了,大字报贴满了身体,就像穿了件纸糊的外衣,唯一可以看见衬衣的地方是后背,这大概是红卫兵们特意留下的,目的自然是为了落鞭子方便。   薇子不敢过去,悄悄躲到道旁大树的后面,薇子父亲走三步敲一下锣,高呼一句口号,稍有迟疑或缓慢,皮带便落下来,几个提着菜篮的大娘站在树前,看着他们。   “唉,作孽呀,作孽呀。”   “这不是楚家大院抡皮带打人的那女孩的爸爸吗?他怎么也被批斗了?”   “是那丫头啊,那丫头打人挺狠的,听说楚家赵管家就是她打伤的,还有个老头也是她打死的!”   “这可是现世报,这丫头现在也是黑五类了......”   “可不是,这丫头也有今天,我看活该。”   “楚家多好的人家,当年我家老头子生病,没钱抓药,六爷又给钱又给药,这丫头怎么就下得了手,对了,六奶奶回来了吗?”  “说什么呢,让人听去,你这阶级立场那去了!”   “屁,老娘是根红苗正的贫农,贫雇农,那丫头敢抽我,我抽她,没大没小的东西,.....”     薇子悚然一惊,她完全不明白,自己在街坊邻居中的形象居然是这样的,居然还赶不上那个楚家的资本家,前面的老太太嘀咕着报应中,薇子爸爸和那群红卫兵走过去了,老太太们聊的话题变成了菜店的菜,薇子没心停下来,她呆呆的站在树后,看着父亲渐渐远去,锣鼓声还在响。   车铃声响起,几个骑着自行车的女孩过来,她们显然看见树后的薇子,可她们却象没看见似的,其中一个还高傲的冲她扬起头,这女孩薇子认识,前几天还追着她来着,希望能参加她们的革命行动。   薇子没有追上去的底气,她慢慢推着车出来,走了几步后才跃上车,低头驾车,不敢看周围的白眼和指指点点,径直回家,燕家在邻居中已经比较孤立,少有人和她们打交道,现在就更没人和她招呼了,两个邻居看见她回来,都默不作声的缩回家了。   燕家的大门开着,薇子将车停在门口,几乎是跳着进屋的,家里依旧只有三哥在,整个家被翻得乱七八糟,三哥在杂乱东西里整理着,屋里仅有的一个大衣橱被贴上了封条。   “三哥,这怎么回事?”薇子开口便问。   三哥没有回答,依旧在整理,将被砸烂的瓷瓶碎渣扫到一边,将地上的书拍拍灰,放到桌上,薇子有些恼怒的冲过去,将他手里的扫帚夺过来。   “你说话啊!”   “还用说吗,你不会看,红卫兵抄家。”   薇子呆呆的坐在一边,过了一会,她开始哭泣起来,哭得很伤心,泪珠子一串串落下来,很快将绿色的军装浸湿,她知道从今日起,她的一切努力都化为泡影,加入红卫兵,入团入党参军念大学,全都变成梦。   燕行宽小心的收拾屋子,散落在房间的东西归置好,他发现他的东西被损坏的极少,电路板、书、烙铁、电子元件,几乎没有受到损失,这让他有些纳闷。   听到薇子的哭声,燕行宽无声的叹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现在他们也成了黑帮黑线子弟,成了被改造对象,必须老老实实接收群众的监督改造,不能乱说乱动。   她的世界坍塌了!   天色渐渐黑,肖建国在楚家大院门口匆忙跳下车,顾不得喘口气推着车便进门来,由于太慌张,一脚踩空,摔在地上,自行车也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他顾不得报怨,爬起来扶起车便走。   西园很安静,邻居们没有被他弄出的响声惊动,他看到家里的灯光,也不由松口气,在门口将车停下,没等他锁好车,门就开了。灯光被遮住,肖科长站在门口,有些纳闷的看着肖建国。   或许是他管得太严,两个儿子都是尽可能不在家,这肖建国在上次带人抄了楚家后,肖科长将他狠狠骂了一顿,肖建国就躲到学校去了,借口参加革命,整天不落屋,没成想今天却回来了。   肖科长正纳闷中,肖建国却象是松了口气,抢先招呼,肖科长问他吃过晚饭没有,肖建国点点头说吃过了,说着便从他身边挤过,肖科长狐疑的扭头看看他,肖建国进屋便站住了,他四下打量下,好像卸下副重担似的,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你怎么啦?不舒服?”肖科长在身后问。   “没,没什么,”肖建国端起杯子猛喝了一大口,肖科长在屋外迟疑了会,返身回到屋里,再度问道:“今儿,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肖建国将杯子放下,抹干嘴边的水渍,才说:“没事,真没事,就回来看看。”   “回来看看?”   肖建国的样子那瞒得住肖科长,长期与更狡猾的犯罪分子打交道,早就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肖建国什么时候这样自觉回家了。可没等他继续盘问,里屋的门开了,肖建国的妈妈出来了,看到肖建国回来,意外中也有些高兴,就像所有母亲一样问起饥饱来。   肖建军在屋里看书,听着外面母亲和哥哥的对话,他一动没动依旧看着手上的小说,听着肖建国端起盆到水龙头前擦洗,这段时间,他一反常态,那都没去,整天在家待着,特无聊。   肖建国带人抄了楚家,他也不好意思再到后院去,同样由于这个原因,明子大小武和他的关系也渐渐疏远,有什么事也不再告诉他,更不会拉他一块行动。   肖建军知道明子他们在做事,可不知道他们究竟做什么事,每次看到他们躲在一边嘀嘀咕咕,可当他过去时,他们总是停止商议,借口走开了,这样两三次后,肖建军自己也觉着无趣,干脆再不去找他们了。   可兄弟们的疏远,让他感到孤独,前两天,他从学校的图书馆里顺了几本小说,干脆天天躲在家里看小说,那都不去了。   肖建国梳洗完毕进来,看到肖建军在看书,他显然有些意外,随口问了句看什么书,肖建军没也不言语,将书面翻过来,肖建国见是《复活》,这下他真的愣住了。   记忆中肖建军根本不看这类文艺性很强的书,他甚至不喜欢看小说,以前见他看书时,多数是看连环画,现在居然也看起了《复活》,这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肖家两兄弟,肖建国更喜欢看书,肖建军以前是拿起书便瞌睡,从来不爱看书,更喜欢和明子他们到后院习武,周围邻居说肖科长有福,两兄弟一文一武,文武双全。   “看得懂吗?”肖建国语气有中丝调侃,肖建军没理他,身子向边上挪了下,肖建国也不以为意,继续问道:“最近公公在做什么?”   肖建军不满的瞧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作了那事,我还好意思每天去后院吗?更进一步的意思则是,你居然还有脸问,要脸不要脸。   “薇子家被抄了,你去过吗?”肖建国依旧没在意继续问道。   肖建军冷笑下:“活该!她整天抄这家抄那家的,现在轮到她自己家了,我说肖建国,你到底要说什么?别绕来绕去的!”   肖建国迟疑下,神情有些紧张的看看门口,外屋里,父母正说着什么,肖科长的声音依旧很大,虽然隔着道墙,依旧可以听得很清楚。   “你知道吗,李红兵的爸爸妈妈都被揪出来了,是瘦猴带人干的,徐清和陶三勇的爸妈也被揪出来了,就关在四十五中,熊大疤瘌家里也被抄了,他爸妈被扣在商业中学,是水生他们干的,”说到这里,肖建国停顿了下,再度担心的看了看外面,才压低声音说:“当初来楚家抄家的红卫兵家里全出事了,全部被抄家了,他们的父母全被揪出来了。”   听到这里,肖建军的神情也凝重起来,肖建国低声说:“我怀疑,这一切都是公公策划指使的,当初他就说,他不能把自己变成红五类,但可以把我变成黑五类,当时我还不以为然,”说到这里,肖建国露出恐惧的神情:“建军,你知道有没有人给爸爸贴大字报?”   肖建军倒吸口凉气,背心上密密麻麻的冒出冷汗,他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事是楚明秋策划的,可他怎么弄成的呢?肖建国为他找出了答案。   “勇子瘦猴他们到他们的爸妈的单位上贴大字报,然后就去揪斗,李红兵他爸妈在批斗会上被打惨了,黑皮他们逼着李红兵和他爸妈划清界限,李红兵抡起皮带就打他爸妈......”   肖建军不认识李红兵,但他听说过,这小子就是当初带人抄楚家,打伤小赵总管打死瓷痴的那个清秀红卫兵,这小子别看长得清秀,可在城西区红卫兵也算有点名气,手忒黑,从八月初,到现在,他带人抄了十几家,打死打伤的人便有七八个。   楚明秋的报复并不是疾风暴雨般的,他的报复手段就像绞索,慢慢的勒紧,开始谁也不知道,只有大字报,可现在的领导干部谁没被贴过大字报呢,于是等到图穷匕见时,再想有所反应就来不及了。   李红兵的父亲是正处级干部,可就这个三十年代末参加革命的老同志,在十八中的批斗会上被打得血肉模糊,新起的造反派红卫兵们逼着李红兵,一定要他和父母划清界限,将一根特制的皮鞭塞到他手上。李红兵面无表情的抽打着他的父母,将他父亲打得晕死过去,红卫兵们才罢手。   如果说李红兵还没引起肖建国的的警惕,陶三勇和徐清就让他感到其中另有隐情,陶三勇和徐清的家在前天被抄了,俩人的父母就在他们大院里被游街批斗,水生带着商业中学的红卫兵每天对他们进行批斗游街。   “他们给陶三勇的父亲的身上泼了墨水,涂成黑人,他爸爸的名字里有个牛字,所以,他们便在他的鼻子上拴上绳子,让陶三勇牵着,说这是斗牛。”   肖建国脸色惨白,那个场景就像噩梦一样停留在他脑海中,一条绳子握在陶三勇的手上,另一头系在他父亲的鼻孔中,鼻孔上还有血,陶三勇的弟弟手里拎着锣鼓,苍白的小脸哆嗦着不知该怎么办,边上的红卫兵狠狠抽了他一皮带,他急忙敲了下锣鼓,周围的红卫兵大声哄笑着。   陶三勇的父亲拼命挣扎,这个悍勇的八路军战士不甘受辱,但他受过数次枪伤的躯体被几个彪形大汉死死摁住,随后便是一轮狂风暴雨般的殴打。大院里上千职工家属围观,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只有陶家人四下飞溅的血。   徐清则是拿着鞭子,这鞭子不是普通的鞭子,鞭身上装着倒刺,落在身上便带出一串血肉,或许是受陶三勇父亲的启发,徐清父亲的鼻子上没穿孔,脖子上被系上狗链子,脸上被化妆成狗的模样,让徐清的妹妹牵着,徐清提着鞭子在后面抽打。   肖建军听着肖建国的描述,眉头紧皱,好半天才不自信的反驳:“李红兵和公公有仇,陶三勇和徐清与公公有什么关系呢?”   “你傻啊,我听说,就是他们两个带人抄了林晚的家,打死了林晚的父亲,林晚的母亲也因此自杀,公公这是为林晚出气呢。”肖建国心有余悸,当初他没把公公的威胁放在心上,现在他感到可怕,真的害怕了,所以他才急急忙忙跑回来。   “那他怎么没对你下手?抄楚家,可是你和薇子带人去的。”肖建军疑惑的问。   肖建国愣了下,肖建军感到自己问错了,那天晚上,楚明秋便说了,看在他肖建军的面子上,不在追究,等等,他也提了让肖建国交出名单,肖建国并没有交,照楚明秋的做派,那是不会放过他的。   肖建军腾地称起来,将书随手扔到床上,拉开门便出去,肖科长已经不在客厅,在东屋卧室和老婆说着闲话呢。   “爸,有人给你贴大字报吗?”肖建军推开门便问,肖科长愣了下:“你小子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爸!我说的是真的,有没有人给你贴大字报?是不是红卫兵?”肖建军有些着急,声音一下提起来。   肖科长纳闷的看着他,肖建军的脸色涨得有些红,肖建国也出现在他身后,肖科长感到有些蹊跷,也郑重的起身,严肃的看着他们:“出什么事了?你们哥俩怎么啦?”   肖建军迟疑下,扭头看了看肖建国,肖科长眉头紧皱厉声问道:“肖建国,你小子到底有什么事?”   肖建国嗫嚅了会,最终还是将事情告诉了肖科长,肖科长脸色阴沉,他最终知道自己担心什么了,也终于明白了,楚明秋那天晚上并没有说大话,他是没有能力将自己变成红五类,可他有能力将别人变成黑五类。   “照这样说,薇子家就是公公指使人抄的?”肖科长老婆有些惊讶的问道,肖建国轻轻点头,肖科长老婆觉着有些难以相信:“这,这,贴几张大字报就可以把人变成黑五类?这,这还有谱没谱!”   “妈,你不懂。”肖建国不知道该怎么给她解释,干脆不理她,转头对肖科长说:“爸,局里有人给你贴大字报吗?”   “你爸爸40年就参加革命了,.....”   “妈!李红兵的爸爸三五年就参加革命了,薇子的爸爸41年参加的革命,咱爸不过是科级干部,揪出来的可都是处级以上的干部。”肖建国说道。   “可,可,这,......”肖科长老婆不知道该说什么,肖科长挥手打断她,低头思索了会:“这家伙倒是个浑水摸鱼的主,”说着抬头看了哥俩:“局里是有人给我贴大字报,不过都是下面的小年轻,没有红卫兵,绝对不是他指使的。”   肖建军肖建国同时松口气,随即心又提起来了,肖科长似乎知道他们的想法:“放心吧,没事,现在当领导的谁没被贴大字报。”   造反派红卫兵出现后,他们不像老红卫兵那样整天狠批黑五类,他们在狠抓揭露批判走资派的同时,还派出小组深入到工厂机关发动群众,这一招不是楚明秋交给朱洪的,是朱洪自己创造的,楚明秋告诉朱洪,要斗垮老红卫兵先从他们的父母那动手,朱洪受这个启发,想出了这个釜底抽薪的绝户计。   ----------------   收拾了薇子王主任和何小满,这不过是楚明秋放出的探测气球,看看各方反应,事实证明,与他预料的差不多,没有什么反应,都认为很正常。   于是楚明秋小心的踏出了第二步,让勇子虎子金刚大渣子水生他们组织起宣传队和纠察队,宣传队实际是宣传发动队,负责深入到各机关和厂矿发动群众,宣传文化大革命,第一个目标便是邮政部和铁道部;他已经打听清楚了了,带队抄了楚家,打死瓷痴,打伤老赵总管,导致岳秀秀被捕的,便是来自十八中铁道部的,名叫李红兵,父亲是邮电部的一个司长。   而纠察队实际便是战斗队,四十五中等几个中学的造反兵团发布联合通令,下令凡在本地区执行破四旧和抄家心动,都必须和当地街道派出所和造反兵团联系,没有得到批准擅自行动的,都会被视为破坏文化大革命的反革命行为。   在对王主任和何小满进行了批斗和游街后,兴无街道对过去几年的工作进行了重新审查,宣布撤销原工作组对廖主任的批判是错误的,应该平反恢复原职和待遇。   “.....四清工作组执行了一条修正主义道路,没有执行毛主席的政策,对他们的决定必须纠正,受到迫害的同志必须恢复名誉和待遇......”   随着这纸通报,宣布廖主任重新上台,官复原职,这个决定上报城西区区委,区委很快做出回应,同意红卫兵小将对兴无街道的审查,同意廖xx同志重新担任兴无街道办事处主任。   区委的决定也在楚明秋意料范围之内,这四清工作组不是区委派出来的,工作也不归区委管,工作有失误或者说错误,他们也不承担责任,况且工作组当初也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所以,乐得顺水推舟。   兴无街道的变动,打开了一个口子,接下来几天,附近几个街道全部受到冲击,办事处人员人心惶惶,报告一个接一个送到区委,区委焦头烂额,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得上报市委,而新任市委书记正因为派工作组的事情受到批判,不敢轻易决定,只得委婉告诉下面对红卫兵的行动要支持,要劝导,但不要强行阻止。   这下各区区委更加茫然不知所措,只得承认红卫兵们搞出的结果,于是,在不知不觉中,楚明秋悄悄控制了兴无街道和附近的几个街道。   控制街道不是目的,只是一种防范,如果有什么动静,他会在第一时间知道,如果上面要对付他,按照这个时代的程序,首先要到街道来了解,如此他便有充足的时间逃亡。   街道是他准备的后路,整个说来是为了防御,有街道和四十五中保护,楚家大院便有七分保障;如此他才可以放手进攻,楚家要想彻底安全,还必须打垮老红卫兵。   九中四十五中造反兵团红卫兵冲击市宣传部揪出燕良开等人获得成功,极大鼓舞了造反红卫兵,各校新成立的造反红卫兵纷纷派人到九中取经,朱洪告诉他们,文化大革命的目标是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这些人隐藏在党内,担任着党和政府的领导职务,要揪出他们,必须发动群众,要深入到群众中,坚决执行毛主席的群众路线,全面审议这十年来的各项工作!”   “判断他们是不是执行了毛主席的路线,要从两个方面来审查,首先是生活方式,是无产阶级的生活方式,还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有些嘴上喊着艰苦朴素的生活,可私底下却向往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   家里雇着保姆,国家安排给他的,方便工作的小轿车,却被他们滥用,上公园,买菜,都用这小轿车。更有甚者,私下里乱搞男女关系,在什么俱乐部,男男女女搂着跳舞,这是什么,这是资产阶级的腐朽生活。”   “其次,要看他在工作中的表现,有些人嘴上喊着要坚持毛主席的路线方针,可实际上,他推行的却是修正主义的路线方针政策,可如何判断呢?这就要发动群众,我们在学校,对他们的工作情况不了解,所以要全面推行毛主席的群众路线,放手发动群众,全面审查他们的工作。   我们只要牢牢抓住这两条,就一定能找出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朱洪大声疾呼,各校造反红卫兵随即行动起来,城西区顿时大乱,在城西区内的部委机关均受到红卫兵的冲击,首当其冲的便是邮电部和铁道部。   书痴叶书记被解放后,叶冰雪随即参加了十一中的红卫兵组织红缨枪战斗团,红缨枪战斗团的一号勤务员叫晋三炮,这晋三炮是正儿八经的红五类,祖上三代都是穷人,爷爷逃荒进城,到铁匠铺打铁,父亲则进了工厂,依旧是打铁工人,他家就住在这条胡同里,晋三炮与叶青山是死党,在叶书记被审查期间,叶青山便躲在晋家。   红缨枪战斗团一成立便得到四十五中红星纵队的全力支持,红缨枪随即向十一中老红卫兵发出挑战,十一中老红卫兵人数本就不多,很快被打垮,红缨枪武力夺权,随即采取了和四十五中相同的政策,对学校的劳改队进行评议,可红缨枪还多作了一件事,对十一中文化大革命前阶段的工作进行群众评议。   在群众评议中,原红卫兵的骨干,十一中红卫兵一号勤务员严卫红,纠察队队长陶三勇、宣传部部长徐清,被勒令回校接受群众审查。   严卫红陶三勇徐清当然没有将这份通令放在眼里,三人也不敢回校,躲起来了,十一中老红卫兵总共不过四十来人,红缨枪刚成立便有两百多人,即便不算四十五中的支援,也足以打垮他们。   十一中老红卫兵在组织部长庄尚武的带领下,到学校与红缨枪辩论,可让他们意外的是,红缨枪根本不与他们辩论,直接将当天到的十六个红卫兵全部扣下,关进了劳改队。   可严卫红陶三勇和徐清三人依旧不见踪影,红缨枪对此束手无策,只好严厉盘问被抓捕的庄尚武。庄尚武听名字好像是个男人,其实是个女生,出身军队大院,父亲还是个少将,根本没把这个红缨枪放在眼里,每次审问便一句一句顶上来。   晋三炮熟知叶家兄妹,知道叶冰雪比她哥哥主意多,于是便向叶冰雪问计,叶冰雪听后忍不住乐了。   “你们也太温柔了,就这样,你问一百年也问不出来。”叶冰雪嘲笑道。   晋三炮有些沮丧,叹着气:“你没见那庄尚武那傲气,不把她那傲气打下来,我看就打不开局面。”   “那就打下来。”叶冰雪冷冷的说,晋三炮抬头惊讶的看着她,半响好像明白了点,随即有些担心的问:“可,...”   “可什么可!”叶冰雪打断他:“你没见他们掌权时,怎么收拾人的,把他们当初那一套在他们身上用一遍,我就不信,他们不开口,特别是纠察队那些家伙,双手血债累累,这是其一;其二,能教出这样的子女的,能是好人?他们父母多半是修正主义者,上他们父母单位去贴大字报,然后抄家!游街!”   晋三炮有些傻了,目瞪口呆的看着叶冰雪,这些人可都是高级干部,全都住在大院里,庄尚武的父亲还是现役军人,住在戒备森严的军队大院,别说抄家了,能不能进去都是问题。   “对!咱们对他们实在太温柔了!这不是革命的造反行动!早就该狠狠收拾下!”   “要坚决打掉他们的傲气!才能打开十一中的革命局面!”   “怕什么怕!他们就是一帮修正主义者!”       叶冰雪的建议立刻得到多数红缨枪指挥部成员的赞同,指挥部成员全是胡同子弟,早就瞧不惯这帮大院的,更何况这帮官二代!   晋三炮受到鼓舞,当即决定将全部红缨枪成员分成四个组,一组留校,另外三组,分别到邮政部铁道部开展宣传发动群众。   “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对这些修正主义者必须穷追猛打,痛打落水狗!”晋三炮挽起袖子对红缨枪成员大声鼓动,召集来的红缨枪成员,一半左右在学校留守,另外一半分成三个组,拿着各种旗帜标语,写好的大字报,就像准备出征的红军战士一样,斗志昂扬!   尽管说得漂亮,可长期以来胡同形成的自卑还是让晋三炮有些担心,可让他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不管是门卫还是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领导,见到他们都是笑脸相迎,满嘴欢迎,无论他们说什么都没人说一个不字。   第一次之后,晋三炮信心大振,第二次去的时候便敢大声指挥红缨枪们在部委大院里贴大字报,散发传单;第三次去时便直接闯进部委大楼里面,在大楼里面贴上大字报。   晋三炮带人出击去了,学校里的审查也没放弃,主持审查的是十一中三号勤务员郑东生和狗子。   郑东生的职务是十一中纠察队队长,狗子由于其超强战斗力,被破格任命为十一中纠察队副队长,要不是年龄太小,队长肯定是他。   可狗子很不满,他觉着整个十一中没人打得过他,他应该担任队长,于是嚷嚷着要郑东生较量较量,这郑东生那敢和他较量。如果以前还不知道,九中大战之后,狗子的名气迅速高涨, 郑东生要让贤,可被叶青山也拦住了,叶青山知道狗子的弱点,威胁他说要告诉公公,狗子一下便软了。   让这俩人主持审查,狗子那会这,这郑东生也同样不善言辞,庄尚武一句顶一句,将俩人顶得哑口无言,这要换个人吧,狗子的拳头便上去,可这庄尚武是个女生,狗子在楚明秋影响下,打女人不对,已经扎根在他脑海中,不好对她动手,干脆撂摊子,交给郑东生。   “哥,你说怎么办吧,”狗子很沮丧,回到家里便向楚明秋问计,楚明秋听后忍不住乐了,狗子有些着急:“哥!你又笑我,快给说说!”   林晚听说学校又成立了一个红卫兵组织,更加紧张,这些红卫兵组织给她的印象是一样的。她忽然感到狗子和叶冰雪很陌生,于是她紧紧拉着楚明秋的手臂。   楚明秋感觉到她的紧张,轻轻拍拍她的手,林晚握住他的手,这才稍稍安定下来。楚明秋笑嘻嘻的看着狗子,狗子已经有些气急败坏:“哥!你太重色轻友了!我.....”   好像要与楚明秋决裂,楚明秋再也忍不住了,大笑起来,狗子气得牙根直痒,对着楚明秋怒目而视,楚明秋收敛笑容,严肃的说:“狗子,以后不要再去主持审查了。”   楚明秋一开口,狗子便不再生气着急,可他很困惑,瞪着眼珠子困惑的问:“为什么?”   楚明秋微微一笑:“扬长避短嘛,你的长处在战斗,短处是辩论,这审查首先是辩论,只有驳倒他们,才能让他们老老实实交代,而你不擅长这个,我问你,你背了多少毛主席语录?”   狗子摇摇头,他最讨厌背书,不管什么书,领袖的也好,课本也好,要不是楚明秋逼着他背,恐怕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记不住。   “那你看过多少人民日报社论?”   狗子再度摇头。   “那你看了多少大字报?”   狗子这次认真想了想,他觉着自己还是看了不少大字报,可他肯定比楚明秋看得多,于是他还是摇摇头。   “对呀,你什么都不知道,修正主义,资本主义,过去十年都发生了什么,中央有那些政策,毛主席有那些讲话,你都不知道,拿什么与别人辩论!”   狗子有些尴尬,楚明秋说:“师傅不是说过吗,与对手对垒时,要扬长避短,你的长处是什么,你的短处是辩论,扬长避短,你专注对外,审查这样的事,就交给别人吧。”   狗子这下明白了,他转身便要跑出去,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身跑回来,楚明秋以为他又有什么事,狗子郑重的说:“哥,你不能躲在家里拍婆子,还是要走出去,干革命!”        说完之后,没等楚明秋反应过来,转身便就跑,楚明秋愣了下大怒,拔腿要追,可手臂上还挂着林晚,拖着她走了两步便停下来,恨恨骂道:“这小兔崽子,反天了!”   他往外追时,林晚使劲拉着他,等他突然停下来,林晚一下便撞在他身上,楚明秋转身保住她,林晚脸色飞红,站稳之外习惯性的赶紧推开他。   虽然心里已经将他当成男朋友,可毕竟受了这么多年教育,这样亲密的举动暂时还受不了。   可就推这一下,楚明秋算是放心了,他觉着林晚开始渐渐走出了伤痛。   林晚脸蛋发烫,看着楚明秋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拿话岔开:“狗子怎么也参加红卫兵了,你说说他,让他回来,别去。”   楚明秋摇摇头,拉着她坐下,温声说:“晚儿,你呀,除了会跳舞,其他什么都不懂,狗子他们干这个,是为我们啊。”   楚明秋还不敢将自己所有目的告诉她,林晚太单纯,而且性格有些软弱,这文化大革命不知道是十年还是八年,再有什么风潮,她要赶上了,说不定扛不住压力就交代了,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为好。   林晚轻轻叹口气,眉宇间满是担忧,楚明秋轻轻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小巧白皙,就像一块纯洁未开垦的羊脂白玉,没有丝毫瑕疵,可能唯一有些缺憾的是,手掌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楚明秋心里叹息,笑容依旧温和,语气依旧象以前那样,有几丝调侃,几丝玩世不恭:“晚儿,你要这样想,为了天下劳苦大众,为了更多人的幸福生活,他们是不是也该受点苦,只有受过苦,他们才知道幸福生活来之不易。”   林晚嘟起嘴,有些不高兴,楚明秋看着她诱人的红唇,心里忽然有种吻一下的冲动,可随即又抑制住了,林晚现在的状态非常不稳,也非常敏感,万一触动了她的伤心处,结果可能是灾难性的。   “晚儿,商量个事行吗?”楚明秋轻声说,林晚抬头看着他,有些迷惑不解,楚明秋尽量让语气温和些:“晚儿,我觉着那些人还会来抄家,我想.....”   林晚脸色发白,有些惊恐的瞪大眼睛,一下便紧紧抓住楚明秋的手:“还要来,不是抄过了吗!还要抄!”   楚明秋苦笑下解释说:“上次来抄家的是十八中的红卫兵,不说整个燕京了,就说这附近,城西区有多少红卫兵组织,他们都有可能来抄家,不说多了,一所学校来一次,就能来上二三十次,哪能完啊。”   林晚瞪大眼睛,二三十次,楚明秋一脸苦涩,这个二三十次当然是吓林晚的,但还会有红卫兵来抄家是楚明秋基于对最近几天形势发展的判断。   九中大战之后,新成立的造反红卫兵风起云涌,四下出击,可老红卫兵也没闲着,特别是城西区红卫兵总司令部,城西区红卫兵总司令部为了挽回影响,成立了城西区红卫兵纠察队。   老红卫兵们神童广大,纠察队的红卫兵每人一套新军装,每天穿着新军装扎上军皮带,排出整齐的队列,打着红旗行走在大街上,看着很是拉风,引起不小的轰动。   除了组建纠察队外,红卫兵司令部又发出两道通令,第一是加强破四旧,加强清算五类分子;第二个通告就针对新生的造反红卫兵。   造反红卫兵起来后,按照朱洪的鼓动,红卫兵在大街上设立检查站,在同为造反红卫兵的大院子弟带领下,深入大院,检查是不是符合无产阶级生活方式,闯进一些领导干部家中,将他们雇佣的保姆解雇,勒令她们立刻离开,而后又在大街上拦住领导的小轿车,检查他们是不是因工作乘坐,反之便坚决将他们拉下轿车。   这第二个通告便规定了一些禁令,包括严禁闯进领导干部家中,严禁擅自解雇保姆,严禁阻拦领导干部的小轿车,等等。   这个通告立刻被造反兵团扣上保皇派的帽子,而大加攻击。   楚明秋看得很清楚,这几个通告一出,中央文革小组肯定明白,要利用老红卫兵达到实现政治目的的企图落空,他们必须另寻目标,可老红卫兵们绝不甘束手就擒,他们必定拼死反扑,而反扑的对象便是他们这些黑五类,所以接下来,老红卫兵必定展开大规模的抄家行动,甚至有可能还有更严重的举动。   以楚家的名声,多半躲不过这场抄家,那就等他们抄,但林晚这段时间躲在这里,他不想让她受到惊吓,所以希望她搬出去,至少暂时搬出去。   “你不是说虎子勇子他们已经控制了这段胡同吗?”林晚小心的充满期待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镇定的微微一笑:“这好比两军对垒,我们有动作,他们也会有动作,晚儿,这恐怕是最后的行动了,最多还有一个月左右,他们便完蛋了,这里我来应付,你先躲躲,你看,我这里,他们最多也就抄抄我这屋,其他屋子都封着呢。”   林晚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看房间,这房间的东西已经很少了,就剩下一张床,这两张椅子还是周围邻居送来的,后院的空院子不少,里面不是没有家具,但楚明秋就是不让动,而且,让勇子虎子狗子各占了一个院子,即便这样,后院还有三四个空院子,楚明秋正想着让谁搬进来。   看着屋里的凄凉,林晚轻轻叹口气:“那你妈妈怎么办?”   楚明秋的脸色一下沉下去,在帮朱洪站住脚后,楚明秋跑了次燕京公安局,公安局明确告诉他,岳秀秀的行为属于反革命行为,必须严惩,让他和岳秀秀划清界限,说得让楚明秋的心都提起来了,他要求探监,可公安局告诉他,没有宣判便不能探监。   出了公安局,他就跑到政协,政协已经乱成一团,不过,还不错,出来个领导接待他,领导告诉他,这样的事,政协已经发生好几起了,已经有三四个政协委员被公安局抓起来了,政协已经和公安局联系,可公安局的态度不明,市政协已经向全国政协去函了,看看全国政协有没有办法。   楚明秋出了政协便按照包德茂的指点上市统战部去了,向市统战部领导申诉,可市统战部已经乱了,他没见到任何人,于是他又上中央统战部,中央统战部还不错,见到了一个局长,局长答应将他写的申诉材料转交上级。   跑了一圈,没有任何结果,弄得楚明秋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之所以还没最后下决心,当初导致岳秀秀被捕的十八中的十四个学生的名单就在他手上,领头的叫李红军,家庭情况也全部调查清楚了。   十八中现在也不是老红卫兵掌权,而是新起的造反红卫兵掌权,十八中新成立的红卫兵叫捍东战斗队,一号勤务员是傻雀的朋友的哥哥,叫高志强。   捍东战斗团夺权的经过与十一中大同小异,不一样的地方便是要稍微麻烦点,十一中老红卫兵的主要战斗力陶三勇在那个晚上被吓怕了,虽然还留在红卫兵中,可早已胆寒,再没以前那样嚣张,晋三炮他们稍微使力,勇子虎子带人到校示威一番,一切便尘埃落定,有几个顽固的也兴不起风作不起浪,庄尚武又带着他们自投罗网,这些人一被扣,十一中便安静了。   而十八中距离楚家胡同较远,附近大院更多,因而大院子弟更多,抵抗也就较强,捍东战斗队成立之后,同样先与九中联系,获得九中造反兵团的支持后,便在十八中展开夺权行动,朱洪让勇子金刚带人支援,勇子金刚带着三百多各校红卫兵支援十八中,到了那一通猛打,将十八中老红卫兵驱散,高志强顺利夺权。   可以这样说,现在城西区的所有中学和民中,有四成落在平民红卫兵手中,三成在老红卫兵手中,剩下三成在城西区边缘,属于放任自流状态,他们也不与谁联系,自娱自乐。   楚明秋已经将刀磨好了,就等岳秀秀的结果,他希望结果好些,至少能让他接受,否则要死很多人。   林晚见楚明秋脸色不好,赶紧哄他:“别担心,包老师不是说了没什么了吗,再说,你那侄儿也不是来电话说了,他已经向上级反映了情况,上级答应从宽处理吗,别担心了。”   楚家被抄家后,楚宽元一直没回来,楚明秋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岳秀秀被捕,直到昨天忽然接到他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告诉楚明秋,他已经向上级反映了,也托几个比较过硬的关系,他们去打听了,公安部最近抓了一批这样的,过几天要集中宣判,估计岳秀秀会在里面,根据他的战友和老上级了解的情况,岳秀秀不算最重,中央统战部和市政协都出面了。   但楚明秋也听出来了,楚宽元在电话里暗示,现在风声太紧,虽然说了情,可力度肯定不如以往,他在市局也找了人,可究竟有多大效果,他也没把握。   虽然如此,楚明秋依旧表示感激,这个气候下,还能出面说情,已经是提着党籍在干了,不管能不能说成,楚明秋都必须承这个情。   除此之外,楚宽元也告诉了一些家里的情况,夏燕被揪出来了,现在还关在学校劳改队中,区里的工作也很麻烦,张智安重回淀海,主持淀海批判甄彭的工作,实际主持淀海的文化大革命。   听到张智安重回淀海,楚明秋立刻知道楚宽元情况不妙,他马上建议让楚诚志楚箐楚诚意他们回来,不过楚宽元觉着暂时还不需要。   楚明秋感到楚宽元还比较乐观,既然如此,那就再等等吧,楚宽元与他不同,毕竟是领导干部,而且有战功,就算被揪出来,至少死不了。   现在这家伙的要求不高,只要死不了就行,熬到太宗上台,就算胜利。   看看林晚,父母双双惨死,孤身一人在燕京,自己已经算幸运了,母亲虽然被捕,可还有吴锋穗儿,还有豆蔻,还有勇子虎子,一大群朋友。   楚明秋勉强笑了下:“没事,晚儿,你也暂时别回家了,进山吧,到狗子家去,现在也就那里还安全些。”   林晚很坚决的摇摇头:“不,我不走,万一,你要有事,我还可以帮你。”   楚明秋叹口气,没有再动员了,或许,她经历这些事后,可以变得坚强些,以前她父母给她的正面教育太多,见识点社会的黑暗面也不错。   ---------------------------------------   如果说楚明秋还讲究点策略,采取的手段还是慢慢的,象绞索,一步一步勒紧绳索,楚宽远和石头便没那么多考虑,俩人回到城北区后便以简单直接粗暴的方式干起来。   混街面有个好处便是,手底下什么人都有,红五类黑五类灰五类,加上还有顾三阳杨满堂柳长林黄诗诗,于是乎大院里的人也齐了,很快城北区便有七八所中学竖起造反红卫兵的旗帜,随后在短短几天内便扩展到三十多所中学。   楚宽远没有什么理论,不像楚明秋朱洪他们那样还写几张理论性强的大字报,说说为什么要造反,他们没有,成立第一天便开打。   城北区的军队大院比较多,战斗力在燕京各区中仅次于淀海,那里的军队大院更多,楚宽远遇上强力阻击,第一次战斗就没拿下来,于是楚宽远向楚明秋求救,楚明秋还是自己不出面,让金刚带队过去,又从城南区调来老刀,让俩人到城北区听楚宽远的调遣。   金刚和老刀的到来让楚宽远他们信心大振,楚宽远精心准备,选择了二十中作为主战场,二十中是城北区的区重点,干部子弟较多,但多数是部委大院子弟,不过,这个学校和部队大院子弟较多的城北区育红中学很近,楚宽远这是名打二十中,暗地里瞄着育红中学。   “明天,我和石头混在纠察队里,都不要带刀,带棍子!妈的,这一次老子一定要给他们点利害瞧瞧!”   上次没有胜利,楚宽远很不服气,战斗力最强的他和石头因为顾虑身份,他们毕竟已经毕业很久了,而且前段时间红卫兵还在到处抓他们,他们就这样大模大样出现,会被扣上反攻倒算的帽子。   而他们俩人又是这帮人的核心,他们不在,手下的弟兄打打顺风仗还行,遇上顽强的,自然就不行了。   所以,这次楚宽远和石头都决定亲自上阵。金刚和老刀各带了一帮人过来,俩人神态自若,金刚坐在那就像一尊黑铁塔似的,而老刀的坐像则像个武师,双眼微闭,两腿展开,双手环抱,俩人有个共同点,就是纹丝不动。   老刀和楚宽远交过手,俩人在几年前的庙会上因为小霞打了一场,现在才知道,原来俩人之间还有点渊源。俩人见面后,不但没重提旧怨,相反还有几分亲热。   部署完毕,楚宽远让大家回去准备,再次叮嘱:“明天,带上木棒,每个人都带,短的,这么长。”楚宽远比了下,小兄弟们连连点头。   金刚和老刀总共带了八十多个人来,当晚全住在工业民中里,这所学校同样垃圾遍地,无论男生还是女生,都是其他学校不要的。   八十多人全住在七八间教室,楚宽远让人弄来些席子,又弄来些被子,都是小兄弟们和卫东战斗团成员从家里拿回来的。   楚宽远和石头当晚都没有回家,就在学校和金刚他们混在一块,自从金兰小薇死后,他便很少回那个家了。   “远哥,你放心,明天我打头阵。”金刚大咧咧的,说话口气很大,九中大战,金刚一举成名,被老红卫兵称为造反兵团头号杀手,现在走在街上,老红卫兵看到他便躲。   楚宽远脸色阴沉,双目透着杀气,就像楚明秋一样,打死金兰和小薇的红卫兵已经被查出来了,全是育红中学的红卫兵,而且多数来自军队大院,他也悄悄去照过面了,那小子从外貌上看根本看不出是如此凶狠,清清秀秀的,有点象个小姑娘,完全想不出来,居然如此凶残。   楚宽远抓起茶杯仰头将其中的酒喝干,这是他们从外面买的散装啤酒。石头明白楚宽远的心思,明天那小子不来则已,来了,肯定回不去了。   石头同样调查了辛小林的死因,辛小林公开说法是跳楼身亡,可石头查到当天辛小林受到严厉审讯,审讯她的是女附二中的一个女红卫兵,名叫沈玲玲,是附近总后装备局大院的。   石头偷偷上女附二中去过,原本想偷偷插那女生一刀,可那女生比较小心,晚上从不出门,要么待在学校,要么待在家里,偶尔出门也是和一大群红卫兵,他一直没找到机会。   第二天,二十中,新成立的卫东战斗团在学校集会,卫东战斗队总人数已经超过了二十中的老红卫兵,总人数已经有两百多人,二十中全校学生有两千多人,他们的人数也不过占总人数的十分之一,老红卫兵就更少了,二十中老红卫兵只有七十多人,但跟在老红卫兵身边的白员帮闲还有八十多个。   “我们认为,二十中的文化大革命的大方向是错误的,文化大革命的大方向是批判修正主义!而不是打死老虎!他们名义上保卫毛泽东思想,可实际上在歪曲毛泽东思想!战友们!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不能!决不能!”卫东战斗队的队员大声高呼,卫东战斗队的一号勤务员丁大宝举起拳头大声吼道:“对,我们决不答应!”   “二十中的文化大革命必须掌握在我们无产阶级手中!”   集会到了这就变成了宣战,城北区的老红卫兵早就接到城西区老红卫兵的通报,卫东战斗队的集会刚开始,二十中老红卫兵组织保卫毛泽东思想兵团便警惕起来,立刻与周边的几个学校的老红卫兵联系,让他们立刻前来支援。   一切都按照楚宽远预料的方向发展,卫东战斗队的集会还没结束,周围五六个学校的老红卫兵便赶到二十中,双方就在学校操场上对峙起来。   老红卫兵们傲气十足,丝毫没将卫东战斗队看在眼里,在他们眼中,这群着装混乱,队形散漫的队伍不过一群乌合之众,那能和他们相比。特别是那些军队大院子弟,身高体壮,面色红润,浑身上下洋溢着满血的傲气,隔着数十米便能闻到。   小市民小地痞,居然想挑战他们,老红卫兵们很愤怒,从城西区传来消息,那边的小市民小地痞居然造反成功,血统高贵的革干革军子弟居然被弄得灰头土脸,处于被揪斗的边沿,这让他们高度警惕。   继城西区老红卫兵成立了红卫兵司令部后,城北区,城东区,淀海区的老红卫兵相继成立红卫兵司令部,老红卫兵迅速聚集在司令部下,可也同样受到新成立的造反红卫兵的反对,双方冲突不断,老红卫兵们几乎就没败过,多数冲突都将对方打得抱头鼠窜。   “你们算什么红卫兵!你们就是一群野心家!”   “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做梦!”   “撒泡尿照照自己,......”   ............   没有任何意外,老红卫兵很快卫东战斗队的纠察队发生口角冲突,很快,几乎没有任何间隔,口角之争便上升到打斗,几百人在操场上大打出手,就像以前的冲突一样,老红卫兵很快占了上风,来自军队大院的老红卫兵们个个奋勇,卫东战斗队的步步后退。   老红卫兵们得意之余没有注意到,卫东战斗队虽然局势不利,却没有慌张,而是一步一步向后退,聚在一起,偶尔有几个落单被几个老红卫兵围着打。   看看局势不利,丁大宝朝教学楼楼顶看了眼,楼顶的天空上有一股黑烟,心中遂大定,大声鼓动队员们坚持顶住。今天他们作了充分准备,楚宽远他们都在校外,躲在胡同里,楼顶的狼烟升起,他们便过来支持。   操场上一遍混乱,老红卫兵们意气风发,皮带链子锁棍子到处飞舞,卫东战斗队苦苦支撑,队伍里已经有人支撑不住开始逃跑,他们的举动又带动了一些人,队伍有迅速瓦解的迹象。   丁大宝有些着急了,大声为队员们鼓劲,几个穿着军装的老红卫兵立刻盯上他,冲着他冲过来,这几个老红卫兵很利害,几个试图阻拦他们的战斗队纠察队员很快就被他们打倒,眼看着就要冲到他跟前。   “卫东战斗队的战友们,我们来支援你们!”   随着一声大吼,操场尽头出现一个黑大汉,丁大宝一见便大喜,苦苦支撑的卫东战斗队爆发出一阵欢呼,所有人就像吸食了兴奋剂一样,向老红卫兵展开反击,冲向丁大宝的几个老红卫兵就在丁大宝眼前被卫东战斗队的队员拦住。   老红卫兵们并不慌张,这些来自军队大院的老红卫兵们很早便接受了集体生活,纪律早已经扎根在他们脑海中,今天他们同样有备而来,前敌总指挥一声令下,一队老红卫兵脱离战场迎着黑大汉便冲过去。   然老红卫兵们没想到的是,这股前来增援的红卫兵是如此强悍,冲在最前面的黑大汉是如此凶狠,刚一接触,便打倒了两个,带队前去阻击的那个擅长擒拿老红卫兵,连一个照面都没过,被一拳打倒,躺在地上起不来。   “卫东战斗队的战友们!我们来支持你们!”   操场的另一头又冒出一股人群,领头的两个大汉都是一手拎根短棍,朝着操场冲过来。   “卫东战斗队的战友们!我们来支援你们了!”         没等老红卫兵们做出应对,从北面又冒出一股人,同样齐声大叫着冲过来。   三路人马对老红卫兵形成包围态势,原本渐渐被围住的卫东战斗团发出一阵欢呼,有些低落的事情顿时大振,准备逃跑的也转身向老红卫兵发起反攻,而老红卫兵的队伍却有些慌乱,不少人目光乱转,四下寻找出路。   老红卫兵的最高指挥迟疑了,二十中要在今天召开集会,这个情报早就传到城北区红卫兵司令部耳朵里了,城北区红卫兵司令部也作了准备,今天来的老红卫兵是育红中学和附近的几个中学的红卫兵,总人数接近两百。   别看总人数比不上卫东战斗队,可实际战斗力远超卫东战斗队。城北区红卫兵司令部纠察队的主要组成便是军队大院红卫兵,这些人几乎全部接受过军训,一到假期便上警卫连过集体生活,格斗技巧,纪律性,都超过同龄人。   来了接近两百人,已经很重视卫东战斗队了。   可现在现场指挥感到上当了。   三支冲杀过来的红卫兵都展现了同样的凶悍,而且看他们的部署,显然早有准备,否则不可能来得这么快,准备这样充足,人人手里拿着两根短木棍,专往关节脑袋上招呼。   最先出现的黑大汉最凶悍,几乎没有一合之敌,一路拼杀过来,老红卫兵们人仰马翻,到后面,看到他冲过来,老红卫兵便四散奔逃。   黑大汉虽然凶猛,可却不是最狠的,被他打倒的老红卫兵虽然多,可伤不重,而从另一头杀过来的那股人中,为首的两个大汉才是最狠的,被他们打倒的无不断手断脚,躺在地上呻呤。   楚宽远和石头都很兴奋,俩人都努力压抑着这种兴奋,手中的棍子尽往要害处招呼,被打中的红卫兵随即痛苦的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俩人各带着一群人,势如破竹的将老红卫兵们向里面驱赶。   楚宽远一棍将眼前红卫兵的手臂打断,他的棍子可不是一般的棍子,而是从体育馆偷出来的棒球棍,这种棍子坚硬,头部是圆的,上粗下细,有一米多长,是近战最佳利器,楚宽远拿在手上便喜欢上了。   老红卫兵的惨叫声,在楚宽远听来是如此悦耳,他两眼血红,根本不管那小子,顺便又一脚将那小子踢出去,挥棍冲向两个老红卫兵,那个老红卫兵吓得转身就跑。   楚宽远没有管他们,扬头四下张望,今天的冲突完全在他意料之中,育红中学的红卫兵被调出来了,冲进人群中,他便在找那小子,可始终没找到。   “去你妈的!”   一声怒吼将楚宽远惊醒,扭头看却是金刚在大发神威,抡起一个红卫兵向几个老红卫兵砸过去,那几个老红卫兵吓得转身就跑。   楚宽远精神一振,挥动棒球棍就冲上去。   操场上一遍哀鸿,断腿断手的老红卫兵们躺在地上惨叫,到处都是血。   老红卫兵再也撑不住了,拼了命向外跑,三支冲来的红卫兵队伍却分兵阻拦,看他们的样子大有将他们全歼在此的决心。   “妈的!不是狂吗!狂你妈!”   花豹挥动木棍不断抽打一个老红卫兵,这老红卫兵惨叫着,不住翻滚,他的一只手臂明显凸起,显然已经被打断了。   “老子找了你好久!狗日的!”   花豹还不解气,这老红卫兵就是当初审他的家伙,当时他被打得皮开肉绽,今天,在混战中,花豹撞上了这小子,没二话,花豹顿时变得勇猛无比,几下便将这小子的胳膊打断了,然后就围着打。   前段时间打小流氓,楚宽远石头这些手下多数都被老红卫兵收拾了,现在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下手异常凶狠,操场上一多半伤者都是他们制造的。   二十中大战的规模赶不上九中大战,可血腥程度却远远超过了,老红卫兵惨败,最后突出重围的也就是三四十人,其他人全部被俘,而俘虏中伤员占了大部分。   金刚看着神情萎靡的老红卫兵们狠狠的吐了口唾沫,神情非常不屑,前段时间,居然被这些家伙追得到处躲,想想就让他生气愤怒。   老刀蹲在一个老红卫兵跟前,随意的拍打他的脸,那红卫兵屈辱的瞪着他,眼中充满怒火和仇恨。   “咋啦!不服气!小子,就你这号,老子一个能打你十个!你要不服气,找机会咱们单挑!”   楚宽远看着满地伤兵,长长吐出口粗气,再看手上的棒球棍,球棍的前段满是血迹,顺手将棒球棍扔给来旺,让来旺拿去洗干净。   大获全胜,丁大宝还没来得及兴奋便开始发愁了,这满地伤员可怎么办?   “怎么办?扔审查室去,还能怎么办!”石头神情自若,金刚和老刀则过来打了声招呼,准备带他们的人走了,这场大战,楚宽远手下的人负伤的倒不多,楚宽远事先便交代了,负伤的,医药费全由他出,每个伤员再给二十块营养费。   “这么多伤员,你们走了我可怎么办?”丁大宝连忙拉住俩人,满脸都写着愁字。   “这我管不了,当初不是说好了,我们城南兄弟只管打,其他的归你们。”老刀不想再留在这里,楚明秋给他说得很清楚,打完立刻走,千万不要留在这里,回去后也不要张扬,要低调沉默。   金刚乐呵呵的,他感觉还没过瘾似的,拍着丁大宝的肩膀:“兄弟,以后有事,打个电话,我带兄弟过来支援你们!”   金刚的力道多猛,丁大宝就感觉到好像一把锤子在捶打似的,咧着嘴往边上躲,金刚还没察觉,依旧笑呵呵的。   倒是老刀将楚宽远拉到一边,小声提醒他,楚明秋说了,千万不要死人。   楚宽远阴沉着脸,看着操场上,教学楼,花坛里,小树林里,倒着的老红卫兵们,这些红卫兵无一不是极其凄惨,哀号阵阵,一部分还在哭泣。   俘虏中女生比较少,原因在于他们不屑于打女生,而在败象已定后,一群非常悍勇的老红卫兵掩护了大部分老红卫兵领袖和女生逃出去了。   “大宝,这里就交给你了,”楚宽远刚吩咐,丁大宝便是一脸苦相,伤员太多了,有上百人,被打断手脚的便有好几十,仅凭捍东战斗团处理非常困难,楚宽远见他的样,眉头微蹙,扭头吩咐身边的一个壮小伙:“大马驹,你带你的人协助他们,石头,我们撤!”   石头愣了下,他满心不情愿,至少他在俘虏看到三个曾经上楚宽远家的家伙,心里正琢磨着怎么收拾这些家伙,没等他磋磨出味道来,楚宽远便叫撤了。   “远子!”   “回去再说,待会雷子该来了。”楚宽远说着带头朝后门走,二十中同样有好几个门。   楚宽远猜的没错,他带着人刚走没多久,临近派出所的警察便在所长的带领过来,派出所所长到学校的时候,丁大宝正给这些俘虏训话。   “外地来京的红卫兵同学,请到这里来报道!”   “外地来京的红卫兵同学,请到这里来报到!首都红卫兵将统一安排你们的住宿!”   方慧芸温和朴实的声音在火车广场响起,很快他们这个点前面涌来大批带着红袖章的学生,这些学生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乱纷纷的问着各种问题。   “不要吵!不要吵!”   委员拿着个大喇叭,威风凛凛的站在张凳子上,大声宣布着:“排队!排队!我们新九中公社按照中央文革和燕京市委的指示,保证搞好所有来京红卫兵的接待工作!”   外地的红卫兵们轰的一下七嘴八舌的问到:   “同学,俺来燕京就是来见毛主席的!啥时候能见到毛主席啊!”这口音一听便是山东的。   “战友,你就说我们住那吧!吃饭在那吃呢!”这口音便是津城的。   “北京的红卫兵战友们,饿们是来向你们学习的!”这口音有点乱,有点象河南也有点象陕西。   委员拿着大喇叭大声叫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各位战友们请排好队!”   .........   葛兴国就在接待点附近,他带着队红卫兵在车站巡逻。燕京火车站大概是这个地球上人流最多的区域之一,本来人流便多,可进入八月底后,人流就更多了,这增加的部分便是外地进京红卫兵。   自从伟大领袖在8.18接见红卫兵后,外地红卫兵便开始陆续进京,开始人数还少,三三两两,十八九个,可到八月底,全国复课没有着落,文化大革命继续深入,特别是有传言毛主席还要接见红卫兵,于是周边城市津城唐山石家庄济南等地的红卫兵纷纷涌向燕京。   这些红卫兵的到来给燕京市带来极大压力,首先是公安部门,现在社会秩序本就混乱不堪,燕京红卫兵辩论斗殴不断,反映到中央文革和燕京市委,可两个部门都不开口,谁也没办法。   其次,这些红卫兵到京后,吃住行都是大问题,有些红卫兵身上没有多少钱,便住在火车站,还有些便露宿街头,有些便跑到国务院接待办要求安排食宿,这个问题引起了中央文革和国务院的关注,两个部门都要求燕京市委切实解决好这些入京红卫兵的食宿问题。   有鉴于此,燕京市委便动员市内的招待所和各校的红卫兵,让他们腾出房间来,同时派红卫兵到火车站汽车站维持秩序。城西区红卫兵司令部消息灵通,很快得到消息,单倥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机会,他亲自到燕京市委求见燕京市委书记,提出由城西区红卫兵司令部下属的城西区红卫兵纠察队到火车站和汽车站巡逻,以维持社会秩序。   单倥得到这个命令后,立刻组织起纠察队,非常高调的奔赴火车站和汽车站巡逻执勤,而在这背后,单倥又采取了一系列动作。   其中最大的一个动作便是重振老红卫兵的信心,在九中大战后,各校平民红卫兵蜂起,这些红卫兵组织一成立便宣布不承认红卫兵司令部,支持造反兵团;其次,九中大战后,中央文革和国务院迟迟不对老红卫兵和造反兵团之间的冲突进行表态,这对老红卫兵的士气产生极大打击。   单倥重振老红卫兵信心的第一个手段便是将老红卫兵团结起来,他首先选择的便是新九中公社,为了说服葛兴国,单倥亲自打电话请葛兴国到八中见面,说服葛兴国参加红卫兵司令部组织的行动,这个行动便是接待外地红卫兵和到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巡逻,维持秩序。   葛兴国没有想到单倥见面后居然提出的是这样的要求,如果单倥提出让新九中公社加入城西区红卫兵司令部,他本能便会拒绝,可单倥却是请他们参加维持秩序的巡逻行动,这让葛兴国难以拒绝。   葛兴国一直认为老红卫兵的行动是盲目,将文化大革命引到错误方向,特别是其中的残暴,这尤其让他反感,相反,朱洪的造反兵团虽然和老红卫兵斗殴不断,可朱洪采取的一些措施却很得他的赞同。   其中,他最支持的便是对校领导的群众评议,朱洪取得九中控制权后,便开始对校领导进行群众评议,解除了一些校领导的监管,而且也禁止对被扣押的校领导和黑五类子女进行武斗,这些都是他支持的。   可朱洪另外的一些动作却让葛兴国完全不能接受,首先朱洪对老红卫兵的批判,特别是朱洪的几篇大字报,明显试图将文化大革命的方向指向老干部,这尤其让他不能接受。   所以,葛兴国在犹豫之后,决定接受单倥的建议,带新九中公社成员到火车站维持秩序,参加城西区红卫兵司令部的行动。                委员指挥着外地红卫兵们站好队,殷柔柔给他们登记,然后让他们到一边等待,等会有车来接他们。   这些外地红卫兵非常兴奋,不时向委员打听,这下正合了他的长处,那张嘴一会便将这些外地睁眼瞎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葛兴国,你们怎么还在这,别老看了,出去看看,别让阶级敌人搞破坏。”   葛兴国扭头看却是关从容,他带着十几个红卫兵正密切监视着广场一角,这个角落有很多人在等车,这些与其他候车的人不一样,很安静,别说走动了,连东张西望都不敢,甚至连抬头都不敢,偶尔看一眼,也如惊鸿般迅速低下。   与其他乘客更不同的是,这些人无不拖家带口,老的老,小的小,小孩也没那么活泼,躲在父母的怀里,畏惧的看着四周的红卫兵。   “把这打开!”   葛兴国见猴子带着两个红卫兵喝令一个老头,老头的脚边有一个比较大点的包袱,老头不敢说一个字,将包打开,猴子在里翻看,很快拿出一张纸,猴子看到这张纸非常愤怒。   “你还敢藏变天账!”   说着挥起皮带劈头盖脑向老头打去,老头发出阵阵惨叫,葛兴国连忙跑过去,叫住猴子。   “你看!”猴子气哼哼的将手里的东西拍在葛兴国手里,葛兴国拿起来,原来是张房契,他心里不由一沉。   这是单倥的第二个和第三个措施。   城西区红卫兵连续发布三个通令,第一个通令重申,城西区红卫兵司令部是城西区红卫兵的最高指挥部,所有城西区红卫兵组织都要接受他的指挥;其次宣布城西区红卫兵纠察队负责协助公安机关和无产阶级群众,规范各校红卫兵的行动。   第二个通告则宣布了一系列不准,不准阻拦首长的车,不准擅自抄国家机关办公室,也不准擅自进大院,不准辞退首长的保姆,等等。   最重要的第三个通令,这个通令宣布了城西区红卫兵最近的行动目方针,便是继续打击黑六类,继续破四旧,继续兴无灭资。   或许是为了和造反兵团提出的群众评议相对抗,红卫兵司令部也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这个方案是针对黑六类的,红卫兵司令部宣布,要给这些黑六类出路,这个出路便是遣送回原籍。   广场角落这些人便被遣送回原籍的黑五类,他们被勒令收拾行装,立刻动身回原籍,这些行装规定只能是生活用品。   当然也有部分黑五类,这些黑五类是有单位的人,对这些人,红卫兵同意可酌情延长时间,但不得超过九月十二日。   除了遣送黑五类这张牌外,红卫兵司令部又打出了另一张牌,兴无灭资。   这次兴无灭资的标志便是宣布,没收全市范围的私房。这道通令一出,整个燕京几十万私房主涌向房管所上交房产证。   这几条通令,葛兴国倒不反对,无产阶级国家没有私房,私房是资产阶级分子的一个标志;遣送黑五类回原籍,这也不算错,这些黑五类是燕京的潜在危险因素,清除了这些人,燕京变得更加纯洁和干净。   “烧了!不要打人!”葛兴国皱眉,不高兴的说道:“你们司令部不是说了,不许乱动手打人,要文斗不要武斗吗!这么快就忘了!”   猴子这才收起皮带,示威性的冲空处抽了一鞭,才带着人转身走了。葛兴国看了那老头一眼,那老头满头白发,脸上满是皱纹,目光浑浊无神,满是恐惧,身边还有个中年女人,女人带着个五六岁的孩子。   再看其他人,多数都与这老头一样,老的老,小的小,他紧紧抿了下嘴,转身走了。   “特大新闻!特大新闻!”   葛兴国领着纠察队员们走了一圈,刚回到新九中公社的据点,便听到王少钦在那大叫。葛兴国忍不住皱了下眉头,又有什么事了。   现在莫顾澹猴子王少钦他们这派红卫兵已经不敢回校了,特别是莫顾澹,朱洪向全市红卫兵发出通知,要莫顾澹回校交代“刘少奇语录问题”,莫顾澹现在四下躲避,连单倥都不敢保他。   自从《炮打司令部》后,这些老红卫兵都知道刘少奇完蛋了,莫顾澹搞刘少奇语录,自然在劫难逃,说不定被打成小刘少奇都可能,于是红卫兵司令部没有抓他,只是宣布暂停莫顾澹的红卫兵资格。   “你们听说了吗?城北区二十中,老红卫兵与造反兵团红卫兵打起来了,马青山他们被打惨了,有几百人被打伤了,好像还死了几个。”   马青山是城北区老红卫兵的一号勤务员,城北区老红卫兵和城西区老红卫兵一样,全是十三级以上的干部子弟,也是最早起来造反的红卫兵。   城西区成立红卫兵司令部后,城北区是最早响应,成立司令部的城区,城北区的老红卫兵比城西区毫不差,而且由于靠近军队大院最多的淀海区,到城北区读书的军队大院子弟更多,因而战斗力更强。   因此城北区红卫兵战败,势必在全城红卫兵中引起巨大震动。   “上级领导是什么态度?”葛兴国立刻问道。   “不知道。”王少钦摇头说,葛兴国心一沉,上级领导的态度越来越琢磨不定了,与前段时间无条件支持完全是两样,在葛兴国看来,有点黑白不分,老红卫兵都是干部子弟,与党血肉相连,与老红卫兵作对便是与党作对,可为什么上级领导不表态呢?   “是什么人干的?”殷柔柔问道。   王少钦脸色顿时愤怒起来:“还是朱洪!”   “朱洪?!他把手伸到城北区去了?”猴子不知从那钻出来,惊奇之极。   “据说参加二十中大战的有城西区去的几支小市民,”王少钦神情复杂,有鄙夷,可更多的还是害怕,想想九中大战,他的心便不住发抖;停顿下悄声说:“听说的那人就是九中的那个黑金刚。”   金刚在九中大战中威风八面,老红卫兵们出来便打听,很快将金刚的底细打听出来,可打听出来没用,这家伙是红五类出身,根红苗正的贫农,无法用对付黑六类的方式对付。   殷柔柔一听居然有金刚,她隐约觉着这事没那么简单,按照她的猜测,朱洪根本使不动勇子虎子金刚他们一伙,这些家伙只听楚明秋的,二十中大战这事,说不定与楚明秋有关系。   “这朱洪就是个野心家,把手伸进城北区,他想做什么?!”猴子很是激动的吼道,他始终对九中惨败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的便是复仇,收复九中。   葛兴国也很惊讶,可他不象猴子那样激动,而是皱起眉头,显然朱洪并没有被红卫兵司令部一连串动作吓住,他也在采取行动,插手,或者说支持城北区造反兵团便是他的策略之一。   可这个策略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葛兴国有些头疼,虽然他也反对朱洪对老红卫兵派实行的专政,可也认为这是朱洪被逼上梁山,要不是最初莫顾澹他们非要针对朱洪,朱洪绝不会反应如此强烈,而且朱洪掌握九中后,虽然对老红卫兵们不好,可对老师还不错,坚决制止了对老师的武斗,通过群众评议,解放了一批老师和校领导,而且将这种法子推广到他影响的所有中学,结果在短短时间里,城西区对校领导的冲击大为减少,运动的秩序也渐渐走上正轨。   可他还是不认为朱洪能赢得最后胜利,因为他的很多措施都是针对老红卫兵派的打击毫不留情,而老红卫兵几乎可以说是党的孩子,与党血脉相连,上级领导会支持他!绝无此可能!   可上级领导为什么还不表态呢?葛兴国不明白。   广场角落又传来一阵怒喝,几个红卫兵挥动皮带抽打着一个中年女人,那女人惨叫着在地上翻滚,两个小孩在边上哇哇大哭,路过的旅客不忍的将头别过去,两个警察就在不远处看着,丝毫没有上来制止的打算。   葛兴国心中升起一团怒火就要冲过去,猴子一把拉住他,冲他摇摇头,葛兴国怒喝道:“放手!”   猴子没有松手,相反异常严肃的说道:“葛兴国,你清醒点!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这些资产阶级分子做梦都想颠覆我们社会主义,对他们就是要实行毫不留情的无产阶级专政!”   可殷柔柔冲过去了,制止了那几个红卫兵的行为,葛兴国挣脱出来,一把将猴子推开:“这是严重违反四号通令的,按照四号通令,要文斗不要武斗,你们为什么要违反四号通令!”   猴子冷笑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同志残酷,葛兴国,你这样摇摆不定,战友们造就对你有意见了!”   “什么意思!”葛兴国同样冷笑下:“难不成也要对我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猴子愣了下,过了会才说:“我是让你注意,你是革干子弟,但不要过分!”   “我们谁过分,红卫兵司令部的通令,笔墨未干,你们即明目张胆违反,我倒要问问,你们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葛兴国义正词严,猴子无言以对。   委员见俩人僵住了,连忙过来打圆场,笑呵呵的说道:“算了,算了,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葛兴国猴子,别争了,为了几个黑五类影响我们的团结,不值得。”   “什么不值得!这是原则问题!”葛兴国扭头怒斥道,委员一缩脖,不敢再说什么,躲到一边去了。   殷柔柔气鼓鼓的回来了,非常不满的告诉葛兴国,要给单倥提意见,如果再这样,她就退出红卫兵司令部的行动,葛兴国郑重的点点头,表示同意。为了避免再发生这样的事,葛兴国决定自己带一队新九中公社红卫兵守在这个角落。   下午,接班的红卫兵过来了,葛兴国临走之前又交代了一遍,特别强调要遵守红卫兵司令部发布的四道通令,严格禁止打人行为。接班的是八中的一个红卫兵,葛兴国也认识,这人知道葛兴国的一贯态度,他没有与葛兴国争论,只是笑了笑。   葛兴国带着他的人骑着车浩浩荡荡的返校,路过前门斜街时,看到近千人排着队,委员喜欢打听凑热闹,骑着车飞快跑过去,很快便回来,笑呵呵告诉葛兴国,这是那些小资产阶级在排队交房产证。   “房产证交了,就全是无产阶级了。”方慧芸说道,殷柔柔摇摇头:“那有那么容易,要成为无产阶级,还要过思想关,还要根除思想上的剥削意识,毛主席说,改造思想是个长期过程。”   委员眨巴下眼睛,骑在方慧芸身边:“你们说公公家的房子多,他家的房产证是不是交了?”   殷柔柔迟疑下还没开口,方慧芸笑道:“那是肯定的,全市都在交,还少得了他。”   葛兴国在前面也说:“这次公公恐怕逃不掉,楚家大院,就算他想保也保不住。”      楚明秋一直等待二十中大战的消息,接到金刚打来的电话后,他立刻告诉金刚,带人回来然后出去躲两天,同时告诉老刀,回到南城后也躲几天,再打电话告诉楚宽远和石头,让两人立刻躲起来。   “公公,你是不是太小心了。”虎子有些奇怪,不就是和小肉蛋干一仗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在九中也打了,不也没什么吗,干嘛要躲出去。   “你们是不是也很在想?”楚明秋扭头问勇子和林百顺,今天这俩人也溜过来打听消息,俩人几乎同时点头。   “不就是小肉蛋吗,又不是没打过。”勇子的神情和语气都不以为然,林百顺也赞同的点点头。   楚明秋望着院子里轻轻叹口气:“打了小的,出来老的;九中,二十中,会产生什么影响?九中,上面没动,可不代表二十中上面也不动,所以,我让他们先躲一下。”   房间里沉默了,一丝紧张悄悄升起,林百顺不服气的反问:“要是没事呢?”   “没事,那就是我希望的,”楚明秋心事重重,他非常担心这样一次大冲突后,会不会逼着上面做出选择?上面会选择他们吗?他拿不准。   可如果这次二十中冲突,上面依旧不表态,那这就是个积极的信号,说明上面默许了他们的做法,那时候,楚明秋就要展开下一步行动。   二十中大战,在最短的时间里传遍了全城,老红卫兵群情激昂,新成立的平民红卫兵则大为振奋,楚宽远和石头躲出去了,顾三阳接替他指挥,两天之内,城北区的几乎所有中学全部成立了新红卫兵组织,而且与城西区一样,新成立的红卫兵组织立刻上二十中串联寻求支持,丁大宝也同样不问情由,只要反对对联便一概支持。   不知不觉中,对联成为两派红卫兵的分界线,反对对联的一派,支持对联的一派,这一派全是老红卫兵。   面对新红卫兵组织的大潮,城北区老红卫兵也有些着慌,二十中大战,城北区老红卫兵损失惨重,有些红卫兵被打得丧失了信心,另外还有近百核心老红卫兵被打伤住进了医院。   楚明秋不是很担心中央文革,他最担心的是国务院,总理会怎么处理这事,老红卫兵都是总理战友的子嗣,打了他们,会不会惹恼总理,想到一旦惹恼了总理,楚明秋就觉着背心凉飕飕的,他绝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能躲在暗处对抗总理,那是找死。   二十中大战过去了两天,楚明秋在煎熬中等待了两天,这两天中,他依旧采取上次的策略,让人向中央文革告状,向国务院告状,进一步到各部委各机关发动群众,进一步宣传揪走资派。   对于城西区红卫兵司令部的三个通令,他没放在心上,他认为这三个通令伤害不到他,对他影响不大,那个驱逐黑五类回原籍,楚家在燕京五百年了,原籍就在燕京,让他上那?所以,他们赶不走他。   而其他人呢,楚家大院的,古震和孙满屯,那是国家干部,也赶不走,倒是街面上的朋友中,有不少有危险,比如黑皮,他爷爷被定为资本家,原籍不在燕京,更要命的是,他爷爷没工作,完全属于被遣返之列。   所以,这几个通令发出后,楚明秋便决定反击,不过,他依旧没有立刻反击,而是决定先观察下。   可林晚却很害怕,兴无灭资兴起之后,她就想着将房产证上交,楚明秋将她拦住了,房子暂时不忙交,如果红卫兵前来问,就说房产证已经被红卫兵抄走了。   “你怕什么,你父母都被红卫兵打死了,家也被抄了,所有财产都被抄走了,你就告诉他们,房产证被徐清他们抄走了,让他们找徐清他们要去。”   “可....,”林晚害怕的摇摇头,楚明秋看看外面没人,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晚儿,你就是太胆小了,今后你要勇敢点。”   林晚在他怀里点点头,楚明秋嗅着少女的体香,心情却一点没有甜蜜,他能作什么呢?能改变林晚的命运吗?将来还有上山下乡,还有天知道什么运动。   “晚儿,你要想清楚,你把房子一交,这房子可就不是你的了,先不说这房子是你父母唯一留给你的财产,就说你将来住那呢?人家将你赶出屋,你住那去?”   林晚身体轻轻抖了下,抬起头看着他,神情变得坚定,狠狠的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不交。”   楚明秋点下头:“不交还不行,他们会来查的,所以,咱们要准备套说辞。”            林晚点下头,于是楚明秋和她开始演练对付红卫兵的法子,楚明秋告诉她,将所有事推到陶三勇身上,就说被他们抄走了,让他们找陶三勇去,陶三勇肯定不承认,你就说那天他们来抄走了很多东西,打死了你父亲,接着你母亲自杀了,你在家找遍了也没找到房产证,本来你想给房子过户的,由于没找到房产证,房子也没过户,你正着急呢,然后让红卫兵写个证明。   说到这里,楚明秋忽然想起个招,立刻萌发另一个主意。   “算了,算了,这主意太冒险。”楚明秋笑了笑,拉着她的手说:“我让叶青山他们到你家去抄一次家,把你的房产证抄走不就得了。”   “啊!又要抄家!”林晚脸色一下便白了,楚明秋为自己这个主意非常兴奋,这下可以解决多少事了,自己成立个红卫兵组织,这个组织不仅仅可以用来对抗老红卫兵,还可以保护一些人。   他来不及给林晚解释,抓起电话便给十一中打电话,又给四十五中打电话,将勇子虎子叫回来。   林晚有些明白了,抿着嘴直乐,这些人去抄她家,就算她不明白也知道结果是什么。   楚明秋放下电话,俩人相视而笑,小静蕾推着辆婴儿车进来,进门便大声叫:“豆豆,豆豆!”   小静蕾似乎没受文化大革命的影响,每天依旧在院子里乱跑,最近楚明秋让她照顾妹妹小雅芝,小雅芝现在已经有一岁多了,坐在婴儿车里哇哇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吴锋的腿断了,躺在床上动弹不了,穗儿现在也忙,一边要照顾吴锋,另一边又要忙着干活,挣点钱。她被工厂开除后,全家的收入锐减,尽管楚明秋告诉她不用着急,家里还有些钱,生活上完全不用担心。   “唉,小雅芝。”林晚跑出去将小雅芝抱起来,在楚家大院待了这么久,特喜欢这两个小女孩,可小静蕾却不怎么喜欢她。   “豆豆,豆豆。”小静蕾可怜兮兮的看着楚明秋,自从进入八月后,家里人突然变得忙起来,再没人陪她玩了,如意楼也进不去了,每天无聊之极。   “今天妹妹好吗?”楚明秋低头问她,小静蕾拼命点头,楚明秋笑了笑,拉着她的小手到边上坐下,林晚抱着小雅芝,逗着她玩,忽然好像很惊讶似的叫起来:“她长牙了,你看,有牙了!有牙了!”   楚明秋一下笑了,一岁了,自然该长牙了,不过,他没有扫林晚的兴,凑过去看,果然小嘴巴里有一颗牙齿。小静蕾嘟哝着嘴,有些不高兴,伸手拉拉楚明秋,楚明秋没注意依旧和林晚逗着小雅芝,小静蕾没法,只好也凑到婴儿车边上。   “豆豆,她怎么只有一颗牙?”小静蕾好奇的问道:“你看,我有这么多牙。”   小静蕾张开嘴,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楚明秋笑道:“这是我家小静蕾长大了,妹妹还小,所以才一颗牙,你在她这样大时,也只有一颗牙。”   小静蕾大眼睛睁得溜圆,好像在听天方夜谭,惊奇之极,楚明秋又问:“国荣哥哥呢?”   小静蕾眉头微蹙,一下便不高兴了:“姨让他陪我玩,可他跑了。”   楚明秋眉头一下便皱起来,猜到大约怎么回事,自从吴锋被打断腿,证实了他的国民党身份,对小国荣是个巨大的打击,他钦佩的父亲居然是国民党,这让他难以接受,不敢去学校,也不愿留在家里,整天跑出去溜达,楚明秋这段时间太忙,实在找不出时间来关照他,这家伙每天都在胡同里瞎混,跟人打架,干干净净的出去,浑身脏乎乎的回来,几乎每天都在外面打架。   “真是不让人省心,树林哥哥呢?”   “他也跑了,”小静蕾嘴巴翘得更高了,更加不高兴了。   文化大革命简直是这帮小孩的春天,学校停课,没有作业,不用考试,小树林整天不落屋,在胡同里不是跟人摔跤,便是踢球,满胡同都是他们的吵闹声,那有时间来管小静蕾和小雅芝。   说来也怪,这楚家胡同,小静蕾这年龄段的孩子很少,就算加上小静蕾也不过三四个,撂楚家大院,就她一个,楚明秋豆蔻都不准她出院,整天在院子里,都快郁闷死她了,每天只要有机会,她便来缠着楚明秋。   楚明秋面如寒霜,他很生气,这帮小家伙太不懂事了,这个时候还只惦记着玩,不行不能再这样放羊了,必须将他们管起来。   “等他们回来,舅舅收拾他们。”楚明秋对小静蕾说,小静蕾乐呵呵的笑了,她最喜欢看小哥哥们被舅舅收拾了。   小静蕾跑进屋子,在屋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玩具,屋里原来的玩具全被红卫兵抄走了。等她再出来时,小雅芝已经在楚明秋的怀里了,瞪乌溜溜的眼珠看着林晚跳舞。    林晚简单的几个动作,让小静蕾惊奇得,直接跑到林晚跟前,小脸期盼的看着她:“教我!”   “好啊!”林晚很高兴的答应,说着便摆了姿势,小静蕾笨手笨脚的学着摆个姿势,林晚再轻盈的旋转,小静蕾跟着旋转,却一下坐到地上,她爬起来,林晚又回到原来那个姿势,然后慢慢旋转,小静蕾继续跟着旋转,然后再度跌倒。   她睁大眼珠,不明白的看着林晚,怎么她可以,我不行呢?   “你呀,太复杂了,你练了十几年才有今天这成绩,她这才刚开始,太复杂了。”楚明秋笑着说,他将小雅芝竖起来,立在腿上,双手扶着小雅芝的两腋,小家伙嘴里呀呀的叫着,两手尽力向前伸出,摇摇摆摆的,不知道是楚明秋这样让她高兴还是林晚的舞蹈让她兴奋。   一阵微风吹来,树叶发出轻轻的响,天边有朵淡灰色的云在风吹动下,慢慢的向这边飘来,跟着一起飘来的还有整齐的歌声,歌声之后,便是一个女播音员气贯长空的叫声:   “我们要建设一个纯洁的社会主义首都,要达到这个目的,就要清扫我们伟大祖国心脏的那肮脏的垃圾,将这些垃圾清扫出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   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林晚没有注意,依旧在耐心的教着小静蕾,小静蕾每学会一个动作便咯咯的大笑,整个小院都充斥着她的笑声。楚明秋却听见了,而且还分辨出,这脚步不是虎子勇子他们的脚步,他脸色一沉,不动声色的将小雅芝放进了婴儿车。   可让他意外的是,脚步声他的院子前停下,林晚才发现,这是一群穿着军装的红卫兵,男女都有,他们站在门口,楚明秋将小雅芝放好,然后将婴儿车推到边上,让林晚和小静蕾看着。   红卫兵迟疑下便进来了,可就这迟疑一会,气势顿时落了不少。   林晚有些慌张,可看到楚明秋的神情,这让她稍稍平静了点,楚明秋对她作了个鬼脸,将小静蕾的小手放在她手里。   “楚明秋!”   背后传来一声呵斥,楚明秋冲林晚微微一笑,然后才转身面对红卫兵,他心里有些奇怪,自从九中大战后,这些老红卫兵就没敢进楚家大院,今儿这些家伙怎么啦?居然有胆量了。   可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已经堆起了满脸的笑容:“欢迎各位红卫兵小将来抄家,红卫兵小将们,请小将们进来,是先喝茶还是先抄家!”   红卫兵们愣了下,为首的红卫兵纳闷的看着楚明秋,感觉很奇怪,怎么与传闻的不一样,难道他们说错了?这家伙看着如此猥琐,怎么有如此大的名声,让他们大老远跑来。   “楚明秋!老实点!”   从为首的红卫兵身后站出来个女红卫兵,女红卫兵手里拎着根皮带,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腰间扎着武装带,勾勒出胸前饱满的凸起,这本是很诱人的,可惜被她满脸杀气给破坏了,让人不敢靠近。   楚明秋没有答话,他的谦卑或许鼓舞了这些红卫兵,这些红卫兵有了几分胆气,全涌进来,塞满半个院子,那个女红卫兵走到林晚面前,林晚将小静蕾往怀一拉,低下头,不敢与女红卫兵对视。   “你们是来抄家还是找人?”楚明秋连忙插话,将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为首的红卫兵二话不说,上来便给楚明秋一皮带,楚明秋身形不动,硬生生受了这一下,啪,皮带脆生生落在楚明秋身上,随着这声响,红卫兵们就像打了鸡血似的,顿时激动起来。   “楚明秋,你这臭流氓,老实点!”   “同学们,楚家大院这封疆资产阶级的大本营,今天我们要对他进行无产阶级专政!”   刚刚抽了楚明秋一皮带,为首的红卫兵很兴奋,左手叉腰大声叫道:“楚明秋,外号公公,长期以来,以楚家大院为根基,在楚家胡同为非作歹,祸害革命群众,......”   楚明秋眉头紧皱,他有些明白了,这是有人在暗中出手,这些红卫兵不是附近学校的,这个暗中出手的人是谁呢?   “楚明秋!你要老实交代你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罪行!”   楚明秋沉凝下摇头说:“这位红卫兵小将,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我不知道谁告诉你的,我希望能与他当场对质,而且,你们是那所学校的红卫兵小将?”   啪啪,背上便着了两鞭,楚明秋头也没回,这是背后那女红卫兵打的。   “老实点!”   林晚惊恐的看着眼前这一切,小静蕾挣扎要出来,林晚死死的拉住她。   楚明秋在心里一再告诫自己,忍,忍到勇子他们来了,就好说了。   “楚明秋,今天,我们来向你宣布,楚家大院,这个封疆资产阶级的黑堡垒,必须铲除,现在我们风雷战斗队现在向你宣布,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蓬勃发展,我门要建设一个以无产阶级专政为基础的全新的社会主义,必须彻底铲除资产阶级遗毒,消灭所有私有财产,我们命令你,三天之内,将楚家大院房产证上交政府;第二,楚家大院的住户由政府重新安排无产阶级进驻,你必须老老实实的接受,不许乱说乱动;听清楚了吗!”   楚明秋困惑的答道:“听清楚了,可,....”   “你不同意,我告诉你,你不同意也得同意,我们要强迫你同意!”   “红卫兵小将们!”楚明秋连忙解释:“不是我不同意,我举双手赞成,可我办不到,”一听此言,红卫兵们立刻举起手里的皮带,楚明秋连忙解释:“红卫兵小将们,不是我不交,是我没有。”   “没有?你怎么会没有?!”红卫兵疑惑的看着他,示威性的抖抖手里的皮带,楚明秋好像很害怕似的后退一步:“不是,红卫兵小将,你们听我解释,不是没有,唉,是这样的,你看,我这家,已经被抄过数次了,不,不是几次,是几十次了,你们看,那院子多少封条,每来一次红卫兵便抄一次,那个房产证早就被前面的红卫兵给烧了,你要不信,可以问街道办和派出所,当时他们都在场,哎,对了,今天街道办和派出所的怎么没来?”   红卫兵愣住了,看看这院子,院子还很整洁,不象被抄过的样,那女红卫兵厉声叫道:“你撒谎!”   看到女红卫兵又举起了皮带,楚明秋连退两步:“我没有,你可以去调查,隔壁就是我母亲的住的院子,你们可以去看,还有,那边的如意楼,是奉康老的命令封的,康老,就是中央文革小组的那个康老,上面还贴他的办公室告示,不信你们去看,我绝没撒谎。”   几个红卫兵迅速跑到隔壁岳秀秀的院子,那房门上贴了几十个学校红卫兵的封条,密密麻麻的,根本看不清,到如意楼的红卫兵也很快回来,对如意楼,楚明秋根本没收拾,楼前焚烧的痕迹依旧,那大堆的灰烬依旧还在。   红卫兵又跑进楚明秋的房间搜检一番,很显然,这里已经被抄捡数次,外面看着虽然干净整洁,可里面却没什么东西,房间里空荡荡的,衣柜里就没几件衣服,屋子里没有桌子也没有凳子,这些桌子凳子倒不是被红卫兵抄走了,而是楚明秋干脆将搬到牛黄豆蔻他们那去,让他们给保管起来了。   为首的红卫兵脸色阴沉,他完全没想到居然遇上这样的事,楚明秋接着又说:“你们还可以上街道和派出所去调查,当时他们都在,他们总不会帮我这资本家的狗崽子说谎吧。”   面对这种情况,红卫兵有些无计可施,看楚明秋的样子,他说的是实话,否则也不敢将街道和派出所搬出来,不过,红卫兵还是没打算这样放过他,他们冲进房间,将整个院子再次抄了一遍,将楚明秋的几件冬衣和一个收音机给搬出来,其他便再也找不到东西了。   “你家的存单呢?”   “你们来晚了,早就抄走了!”楚明秋一脸惋惜。   “国债和金条呢?”   “早就抄走了,唉,小将们,你们前面来了二十多个红卫兵,要有,还能留下。”   红卫兵们没办法了,又训斥了楚明秋几句,然后拿起东西便要走,楚明秋连忙叫住他们。   “红卫兵小将们,按照红卫兵司令部和街道派出所的通知,你们来抄家,我们不得阻拦,但你们抄家后,拉走那些东西,要留下物资清单,我要向街道和红卫兵司令部报告的。”   楚明秋满是诚恳,可红卫兵们却十分纳闷,什么时候有这规矩了,为首的红卫兵疑惑的看看女红卫兵,女红卫兵也很纳闷,她也不知道有这规矩。   “胡说,红卫兵司令部什么时候下了这个规定的!?”女红卫兵很生气。   楚明秋连忙请她到门口,指着上面的一张通告说:“你们看,我可不敢说假话,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通告不算长,女红卫兵很快看完,看到落款,她不由轻蔑的笑了下:“这是造反兵团的通告,管不了我们,我们是城西区红卫兵司令部下属的风雷战斗队。”   “你们抄了家不留清单?”楚明秋似乎很是好奇,又有两分不解:“上次来的红卫兵也说是红卫兵司令部下属的战斗队,他们怎么留了清单的。”   “你要清单做什么?”女红卫兵警惕的问道,楚明秋一脸无辜:“不是我要留的,是他们要留的,不信你看。”   说着,楚明秋奔回房间,不一会拿出叠纸出来,交给女红卫兵,这些全是抄家清单,女红卫兵翻了翻,最初几张清单上面的东西很多,什么金条,国债,裘皮大衣,手表,珠宝,等等,什么都有,后面的就越来越少,最近的一张,是什么延河突击队,就抄走了几张凳子,其他什么都没有。   再看看他们抄到的东西,女红卫兵觉着有些脸红,都是些每个家庭都有的东西,这些东西也算战利品的话,实在太寒酸,这要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那些红卫兵小将说,最近他们发现有人冒充红卫兵,四下抄家,吞没抄家物资,所以,凡是没有留下清单的都有可能,而且我们还必须保存好,将来红卫兵司令部要来调查的,哦,对了,你们还要留下至少三个人名,这也是那些红卫兵要求的。”   这些红卫兵那个气,这点抄家物资还要留清单留名,而且至少三个。   “这也是造反兵团他们说的?!”女红卫兵气得满脸通红,胸部一张一缩的,换个时间,这是道很好的风景,可惜现在这个时候,楚明秋没有心情。   “我们不承认造反兵团,咱们走!”女红卫兵挥手,大群红卫兵跟着便朝外走,走了一半,女红卫兵转身回来,叫人押上楚明秋。   “那个国民党特务吴锋住在那?”   “吴锋?”楚明秋心说不好,吴锋伤还没好完,这要再受伤,那残废都是有可能的。   这可怎么好,这勇子虎子他们怎么还没到,他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拖到他们来。                      红卫兵们气势昂扬的押着楚明秋到吴锋的院子,穗儿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大群红卫兵涌进来,楚明秋显然是被押进来的,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的站起来,一时不知该怎么好。   在楚明秋的刻意保护下,楚家大院虽然被抄过多次,可都没涉及院里其他人,包括前院的古家和孙家,到目前为止,还没被抄过,可今天,这群不知从那来的红卫兵,居然大模大样的跑到楚家大院来抄家,而且还是气势汹汹的,根本没将楚家大院看在眼里。   “军统狗特务吴锋滚出来!”为首的女红卫兵振臂高呼,楚明秋赶紧过去,将穗儿拉进屋,女红卫兵就要跟进来,楚明秋赶紧拦着她。   “红卫兵小将,红卫兵小将,吴锋受伤了,上次来了几个红卫兵,将他的腿打折了,走不了,我把他抱出来。”   女红卫兵挥手便一巴掌,楚明秋微微皱眉向后退了半步,女红卫兵便落空了,女红卫兵没想到他会躲,愣了下,随即大怒,小脸蛋涨得通红。   “狗崽子,还不老实!”   女红卫兵身后蹦出来个男红卫兵,挥起皮带便朝楚明秋抽过来,楚明秋迟疑下,皮带便抽到他身上,啪的一声,楚明秋微微皱眉,穗儿在屋里看见了就要叫,吴锋一把抓住她,冲她摇摇头,吴锋很清楚,如果楚明秋不想让他打到,就凭这几个小屁孩,再上十个也动不了楚明秋一根汗毛。   “红卫兵小将,”楚明秋正色道:“无论城西区红卫兵司令部,还是造反兵团,都有通告,提倡文斗,严禁武斗,要触及灵魂,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一切行动听指挥。红卫兵小将们,都应该听指挥是不是?!”   红卫兵小将们愣住了,他们完全没想到居然这个家伙居然还敢反击,还敢要求他们按照什么规定执行,这不翻天了!   可楚明秋的话又很难反驳,无论红卫兵司令部还是造反兵团都有类似的通告,若是否认,就要摆明立场,与两个司令部划清界限。   红卫兵们面面相窥,不知该作何解释。这时,从外面涌进来一群人,领头的居然是建军,后面的是大柱二柱还有树林,依旧几个闲在家的老头老太,他们是过来看热闹的。   “你们是那的?!”建军气势很足,手臂上还套着红袖章,腰间捆着武装带,看上去威风凛凛。   红卫兵小将们被震慑住了,那女红卫兵走到建军面前,打量下建军,问道:“你是那部分的?”   “八一中学向阳红战斗队!我是一号勤务员!你们是那部分的?”建军看上去很得意,可心里却忐忑不安。他在家当了几天逍遥派,觉着无聊,便去了学校,学校乱透了,造反兵团和红卫兵司令部打成一团,他心里烦,那派都不想参加,他想了半天,想出个好玩的法子,在学校贴了张大字报,宣布成立向阳红战斗队,这个所谓的战斗队,从上到下只有他一个。   有了这个名号,建军就好玩了,今天在这参加次集会,明天到那看场辩论,也不知道从那弄来架照相机,四下拍照,向阳红战斗队的印章就揣在兜里,需要就拿出来亮亮。   大院里也有些没参加任何组织的人,大柱二柱树林便是,树林想出去参加红卫兵,可被楚明秋坚决镇压,让他和国荣狗子都留在家里,每天给他布置作业,他每天检查。   可最近,楚明秋对这帮小子的控制大为削弱,狗子借口学校要求到校参加运动,正大光明的跑学校,成为四十五中初中红卫兵的头,小国荣稍微好点,可每天还是偷偷摸摸的往外跑,外面的世界实在太精彩太有吸引力,只有小树林,这孩子老实,不敢太越轨,每天还是按时完成作业,完了才跑到胡同里玩。   他们是林晚通知的。   但这些红卫兵却被建军给震住了,女红卫兵振奋勇气:“我们是燕师附二中的丛中笑战斗队,我是一号勤务员陈学青。八一中学是淀海区的,你怎么跑我们城西区来了。”   建军愣了下,他倒没想这么多,可这陈学青问起来,倒把他问住了。   楚明秋见状连忙插话:“都是红卫兵小将,到那都革命,院里已经来过不少红卫兵小将了,城西的,城东的,淀海的,城南的,城北的,都来过,我们热烈欢迎红卫兵小将们到楚家大院来实行文化大革命!”      建军来不及笑话楚明秋点头哈腰的模样,楚明秋的话倒是提醒了他,建军脖子一梗:“我就住在楚家大院,这里的革命归我管,你们那来去那!”   “放屁!什么楚家大院!这就是封资修的毒瘤,今天我们就是拔掉这颗毒瘤!”从女红卫兵身后冲出个更稚嫩点的女红卫兵冲着建军挥动拳头大叫道。   “少他妈的放屁!老子就住这!这里的每个人....”建军根本不怕这几个红卫兵,要动起手来,他们根本不够瞧。   “这位红卫兵小将,”楚明秋干净打断他,正色道:“还是这位女将说得对,楚家大院封资修不少,不过,红卫兵小将,.....”   正说着,穗儿在里面叫,让楚明秋进去帮忙,楚明秋连忙进去,陈学青想要跟进去,建军一步跨到门前,挡住她的去路。   这下红卫兵们不干了,陈学青冲到他面前:“你这是在保护敌人!你是什么出身?!”   “老子是革干!”建军气势一点不弱,说话的口气都喷到她脸上了。   “你!”陈学青显然没想到面前这个红卫兵居然是革干出身,怔了下又大声质问:“你为什么要包庇一个大特务?!”   建军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容:“老子愿意,干你鸟事!”   陈学青脸顿时红了,她出身尊贵,从来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脏话,更何况,建军嘴里那热烘烘的气息喷到她脸上,让她忍不住后退了两步,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建军身后的门开了,穗儿拿了把轮椅出来,楚明秋抱着吴锋出来,将吴锋放在轮椅上,裹着石膏的腿就这样直直的伸着。   建军让到一边,陈学青反应过来,为了挽回刚才的怯懦,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吴锋便要开火。     楚明秋却抢在她之前说道:“红卫兵小将,吴锋是起义军官,党和政府都承认了的,前几天,六中红卫兵小将和四十五中红星纵队已经对他进行过审查,认为他虽然走了段弯路,可最后还是走向了光明,正如毛主席说的,革命不分先后,放下武器,将功补过。红卫兵小将们,你们说毛主席说得对不对?!”   已经将子弹上膛的陈学青顿时傻了,伟大领袖毛主席说的,那能错吗?毛主席没错,那这大特务就成了起义将领,成了革命干部!这个双手沾满革命者鲜血的特务就成了革命干部就这样混过去了!!!   楚明秋说完之后向穗儿伸出手,穗儿慌忙拿出张纸交到他手上,楚明秋稍稍迟疑便交给了建军,建军有点意外,楚明秋看了他一眼,建军大为兴奋,他知道楚明秋至少已经原谅他了。   建军看了眼,是四十五中红星纵队出具的证明,他心里暗笑,脸上却很严肃,将证明竖起来,伸到陈学青面前:“看看,看看,这就是证明!看清楚!”   “哼!”陈学青冷笑道:“这是造反兵团证明,那群小市民懂什么革命!”   “他们可是红五类,是革命的依靠力量!”楚明秋插话道,边上一个红卫兵抡起皮带便给了楚明秋一下,楚明秋稍稍移动下,皮带便落空了,树林腾地冲过来一拳便打在那红卫兵的肚子上,他的年岁不大,可劲道却不小,那红卫兵倒退两步,满脸痛苦。   “不准武斗!”大柱二柱大声叫道,他们担心树林吃亏,立刻冲过来,将树林拦在身后。   红卫兵小将们立刻围上来,大柱二柱挡在他们面前。   “住手!”   陈学青也叫住他们,刚才楚明秋已经说了,红卫兵司令部和造反兵团都发出了什么不准武斗的通告,如果他们打起来,这些人可以名正言顺的收拾他们。   “同学们!战友们!”陈学青一手叉腰,一手高举起红宝书:“今天,我们到这里干什么来了?楚家大院,这个院子是远近闻名的封资修毒瘤!看看这个大院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楚明秋,黑五类,楚家是燕京城有名的资本家,号称在燕京五百年了,五百年,战友们!你们想想!他们楚家剥削人民五百年!这笔账能不和他算吗?!”   随后半转身,就像电影里的英雄一样,白生生的手指指着吴锋大声呵斥:“这个大特务吴锋!军统特务!双手沾满革命志士的血!现在有人却说他是什么革命干部!1949年我英勇的人民解放军包围在燕京,不得已才宣布起义,不过是为了保命罢了!算什么革命干部!”   “还有,住在前院的,右派分子古震,右倾分子孙满屯,这些阶级敌人,他们躲在这个阴暗角落,向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首都射出一支支冷箭,玷污我们神圣伟大的祖国的心脏!战友们!你们说,我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决不答应!”   “不答应!打倒吴锋!打倒古震!打倒孙满屯!打倒楚明秋!”   “对!”陈学青大声吼道:“我们扫清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心脏中污点!将这些阶级敌人赶出首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小拳头高举起来,十几张小脸荡漾着义愤填膺。   楚明秋装着很恐惧,心里却不住骂娘,他妈的,都是荷尔蒙过剩!过上几年,狗日的,都到农村修地球去!修上几年,再哭爹喊娘的求着回来,还是老人家聪明啊!让这些家伙去修地球,将过剩的荷尔蒙发泄在广阔天地中!   陈学青转身走到吴锋面前大声宣布:“我代表首都工人阶级,十万红卫兵宣布,为了净化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首都,你这样的人不许留在首都,限令你在九月十日之前,离开首都,返回原籍,接受工农群众的监督劳动!”   “红卫兵小将们!”楚明秋立刻插话:“吴锋是在市政协工作,有上级领导的,是组织的人,要让他离开燕京,必须有政协领导的同意。”   “少废话!我们红卫兵小将要管理一切,什么政协,都是些修正主义分子,哼,都是资本家黑五类,反动军官,逃往地主,这些残渣余孽,这样的政协早就该解散了!”   楚明秋张口结舌,建军都傻了,政协,一个国家机关,在这个不到十八岁的小丫头口中,说解散就解散?!   “听清楚了吗?!”陈学青喝令道。   吴锋点头正要答应,楚明秋连忙追问:“红卫兵小将!我先问一下,政协是不是真解散了?你说的可不算,这要没解散,到时候,吴锋到时候可算旷工,逃避文化大革命,这个罪可大了,咱们还是先问清楚。”   “我们已经给政协去信了,你们在十号以前必须离开燕京!”陈学青的口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和缓。   见吴锋又要答应,楚明秋急忙插话:“红卫兵小将们,你们看看,他的腿被红卫兵打断了,这个样子走得了吗,要不到时候你找辆车送他们去车站?”   “这个特务分子还配用车!想得美!”陈学青断然拒绝,不过,她看看吴锋的腿:“这样吧,你的情况特殊,可以延长到二十号,二十号之前必须离开燕京。”   楚明秋还要分辨,他可不想吴锋被发配回原籍,他在原籍早没亲人了,剩下的就只有仇人,吴家和当地共产党游击队有不共戴天之仇,老刀的师傅死里逃生,也只能隐姓埋名,不敢露面,他要回去了,早晚得上断头台。   但吴锋抢在他前面答应了,二十号之前离开燕京,楚明秋目瞪口呆,看到吴锋紧紧握住穗儿的手,有些明白了,他是不想穗儿太担心,更不想穗儿为他冒险,于是,他也知道吴锋的计划了,不是要回他的原籍,而是要去穗儿家。   陈学青又指挥红卫兵们在吴锋的院子里贴了十几张大字报,将整个院子弄得花花绿绿的,才得意的押着楚明秋上下一家。   建军担心楚明秋挨打,带着大柱二柱树林他们跟着。   陈学青们要上前院,路过如意楼院子时,陈学青看了看三层高的如意楼,略微停顿便进去了。   进了院子便看到满地的纸屑灰烬,上次勇子他们来查抄后,楚明秋故意没收拾,这里依旧保持原样,这些纸屑和灰烬被风一吹,飘得满院都是,任人都看得出来,这里曾经被抄过。   在如意楼门口,陈学青便看见了那张告示,康老的大名还是很有威慑力的,陈学青他们看了半天,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堆得整整齐齐的书,这些书好像在嘲笑她们似的,风雷战斗队的队员们低声议论着,他们不理解为什么中央文革小组的顾问不准她们抄了这里,烧了这些书。   但她们不得不放弃,也许出于愤怒,也许是为了表现她们的存在,陈学青下令在已经贴了十几张封条的门上又贴上了他们的封条。   “告诉你!没有我们的同意,这个封条不许取下来!”   陈学青严厉的训斥着楚明秋,楚明秋非常老实非常配合的连连点头。   没有过到抄家的瘾,陈学青很是不满,于是押着楚明秋便要上前院,可还没等到他们出去,从月亮门那边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一群红卫兵从外面涌进来,领头的却是虎子。   虎子一进来便看到楚明秋被押着,他一点没客气要动手,楚明秋连忙站出来,大声叫道:“欢迎红卫兵们来抄家!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说着他冲虎子使个眼色,虎子虎虎生风的走到陈学青面前,他的个头比陈学青高了一个头,自然而然对她产生一股威压,陈学青忍不住退了两步,随即觉着不对,又挺起胸膛,毫不畏惧的迎上来。   俩人就像两只怒目而视的公鸡,时时准备扑上去撕咬对方。   “这里是我们四十五中红星纵队的监管范围,你们跑这里抄家,有没有到我们四十五中红星纵队报告?!”虎子现在也学到点,立刻强占法理高点。   “我们红卫兵小将是孙猴子,那都去得,这个楚家大院是封资修的典型,早就应该清查了!”陈学青扬起下颌,对着虎子怒目而视!   “红卫兵小将,千万别这么说,这燕京城很大,很多地方去不得的,”楚明秋很诚恳的插话,提醒陈学青不要把话说得太满:“比如,中南海,总参谋部,还有,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书房,这些地方都是去不得的。”   “胡说!我们照样能去!”陈学青顺口答道,楚明秋大惊失色:“你还要去抄中南海!抄毛主席的书房!”   楚明秋象躲避瘟疫一样,崩的跳到一边,指着陈学青叫道:“你这野心家!现行反革命!”   虎子和楚明秋配合纯熟,立刻上前一步,一把将陈学青抓住,没等风雷战斗队的红卫兵反应过来,便将陈学青给抓出来了,两个强壮的红卫兵熟练的将陈学青双臂反扭,把她的头狠狠的压下去。   风雷战斗队的红卫兵完全傻了,虎子趁着他们犹豫的片刻抢步出来大声叫道:“这个人,狼子野心!居然敢宣称要抄了毛主席的书房!她要做什么!她反对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对这样的现行反革命!我们该怎么办!”   “打倒陈学青!”建军在边上声嘶力竭的叫起来,树林还记着她打楚明秋那下,拿着不知从那找来的木棍,冲着她的后背狠打,陈学青开始还强忍着,没几下便忍不住惨叫起来。   “打倒陈学青!油炸陈学青!”红星纵队的红卫兵们跟着大声叫起来,虎子有些意外的看了看建军,建军冲他眨巴下眼睛,虎子心里一笑,神情依旧严肃,大步走到风雷战斗队的队员面前。   “你们要与这个现行反革命分子划清界限!”   风雷战斗队的队员们傻乎乎的看着虎子,剧烈转变带来的巨大震撼,还没能让他们醒悟过来,脑袋还晕乎乎的。   楚明秋看虎子训斥那些风雷战斗队,可词汇却不多,他悄悄靠近建军,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三个字,建军听后立刻上去,在虎子耳边低声说:“投名状!”   虎子和楚明秋配合多年,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他的语气一转:“现在我们就开现场会!对这个野心家和现行反革命分子进行批斗!”   于是现场批斗会立刻召开,虎子要求风雷战斗队的红卫兵现场表态,是不是要和陈学青划清界限,要拿出实际行动来。   风雷战斗队的红卫兵犹疑的互相看看,虎子神情冷峻,手里的鞭子紧了紧:“看来你们是不想与她划清界限了,要和她一块反对毛主席!”   “不!我们怎么会反对毛主席呢?!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一个红卫兵惊慌的叫起来,这个帽子太大了,大到没人敢承担。   “那你们为什么不肯批判她!不肯和她划清界限!”虎子厉声喝问。   “我没有!”陈学青挣扎着叫起来,她努力想抬起头,可摁住她头部的手是如此有力,让她根本挣不动,她只得继续低着头尖叫:“这是阴谋!是陷害!”   虎子冷笑道:“我们大家都听见的!你当我们是聋子!”然后他又对风雷战斗队的红卫兵说道:“你们也应该听见了的,她是不是这样说的!要上中南海,要抄毛主席的书房!这不是赤裸裸的暴露了她的思想,她的野心!是不是这样!”   风雷战斗队的红卫兵们终于有些动容了,在他们年青的脑海中,下意识的规划了他们的行动便是抄家,这些天,他们四下革命,抄了很多家,陈学青说要上毛主席书房,那就是去抄家。   思维陷入定式,于是便掉进了楚明秋的坑里。   “你怎么有这种想法!陈学青,你狼子野心!我们坚决和你划清界限!”   终于有人站出来,对着陈学青痛斥,虎子将皮鞭塞进他的手里,他拿起皮鞭便给了陈学青两鞭,这两鞭挺重,陈学青再度发出几声惨叫。   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了,有人带头便有人跟上,最后也就剩下两个男生站在那没动,虎子走上过去,问他们是不是也想去中南海,抄了毛主席的书房?   “你们这是阴谋!是陷害!”有个男生站出来大声叫道。   “陷害?!”虎子冷笑道,指着陈学青说:“我们陷害她了吗?!刚才她说的话你没听见!还是坚持与她同谋!”   男生不敢开口了,可依旧掘犟的沉默着,陈学青急了,虽然背部依旧火辣辣的,她已经顾不得了,趁着压住她头的红星纵队红卫兵注意力分散,抬起头来叫道:“我没有!”   扭头看到边上的楚明秋:“是他!是他陷害我!”   楚明秋慢条斯理的反问道:“我怎么陷害你了?你是暴露了你的活思想!红卫兵小将们,大家回想下,刚才是怎么说的,她说她可以到任何地方抄家,我说燕京城很大,很多地方是不能去的,也不能抄的,比如中南海,总参,还有毛主席的书房,红卫兵小将们,我说错了吗?没有嘛,可她怎么说的,她说我胡说,她照样可以去抄。   红卫兵小将们,我说错了吗?你们说我说错了吗?”   没有反驳,连陈学青也没有,楚明秋继续抡起大棒猛砸:“红卫兵小将们,这个反革命觉着自己很冤枉,她觉着她不过顺嘴一说,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陈学青拼命点头,楚明秋在心里冷笑,这小丫头真是个白痴,他接着说:“可正是这才危险,红卫兵小将们,这说明什么。伟大领袖毛主席在五一六通知中便指出,‘一批反革命的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要夺取政权,由无产阶级专政变为资产阶级专政。这些人物,有些已被我们识破了,有些则还没有被识破,有些正在受到我们信用’,   今天她顺口所出,正好说明,她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可她掩饰得很好,带着一副假面具,招摇撞骗,蒙蔽了你们,可今天,她在无意识中暴露了她的活思想,她真正的思想,红卫兵小将们,看错了人不要紧,斯大林看错了赫鲁晓夫,你们看错了她,这没什么,可现在她的真面目已经暴露,你们还要跟下去,那就是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背叛,是叛徒!你们说是不是!”   虎子当即大声叫道:“对!叛徒!”   “叛徒!”“叛徒!”       建军,大柱二柱,树林,红星纵队,以及刚刚站过来的风雷战斗队的红卫兵们纷纷举起拳头大声叫道:“打倒陈学青!打倒叛徒!”   数十双拳头举起来,场面颇为壮观,尤其是那些刚站过来的风雷战斗队队员,叫得尤其歇斯底里。剩下的两个男生彼此看看,终于动摇了,连陈学青也无言以对,不得不低下头,老老实实接受批判。   当然事情不会这样简单,在如意楼前举行了简单的批判会后,虎子带着人将陈学青押送到派出所,风雷战斗队的红卫兵小将们也义愤填膺的跟着去了,要求严惩陈学青。   看着他们的背影,楚明秋有种胜之不武的感觉,掀翻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树林帮着他将被查抄的衣服和收音机搬回到房间,林晚听说红卫兵已经走了,便悄悄回来了,帮着收拾被红卫兵弄得杂乱不堪的房间。   房间里的东西已经很少了,没用多久便收拾好了,楚明秋坐在花坛上,林晚搬出唯一的凳子坐到他对面,俩人静静的看着,楚明秋心里想着今天的事。   这陈学青被打倒了,但那个驱逐令还有效吗?楚明秋拿不准,他隐隐约约觉着这陈学青有点蠢,附二中距离楚家胡同比较远,距离楚家胡同很近的九中八中四中等高干子弟云集的学校还没上楚家大院来抄,他们便跑来了,楚明秋估计是受人挑拨,这挑拨的人心机挺深,要找出来。   不过,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那驱逐令,陈学青倒了,就算她发布的驱逐令不算,过上两天,还有别的红卫兵来,照样可以将吴锋驱逐回出燕京,那时可怎么办?   必须想个万全之策,将吴锋保护起来,还有,孙满囤和古震,看来已经有人盯上他们了。   可怎么才能将他们保护起来呢?   想来想去,最好便是将吴锋他们转移出燕京,这种转移不是简单的转移,不能下户口,这点很关键。   可怎么办才好呢?楚明秋愁容满面。   “在想什么呢?”   楚明秋抬眼看见林晚关切的目光,这道目光中带着丝丝笑意,不由怔了,不明白她为何在此时笑得起来。   “雅芝呢?”楚明秋想起来,刚才小雅芝交给她了,林晚答道:“建军奶奶带着呢。”   楚明秋没再说什么,现在不但后院的人,连前院的人都接受了林晚,建军奶奶是个热心肠的老人,特喜欢小孩,而小雅芝别看人小,长得冰雪可爱,加上穗儿待人和善,从未与人争执,人缘很好,故而小雅芝有什么,院里的人都愿意帮忙。   “你笑什么?”楚明秋纳闷的又问。   林晚笑得更欢了,跳起来,坐到他身边:“我在笑那陈学青,傻拉巴叽的就掉你坑里了。”   楚明秋微微摇头:“这傻瓜是傻,可她背后还有人,这家伙可不傻。”   “背后还有人?”林晚有些好奇也有点紧张,楚明秋点头:“你想想,附二中,距咱们多远,九中八中四中的红卫兵还没来,他们怎么跑来了,背后没人挑唆,我不信。”   林晚更加紧张,心虚的向门口看看,好像下一波抄家者就要闯门而入,楚明秋笑了下,这让她有些安慰,又有些羞怯,忍不住打了他一下,娇嗔道:“你又吓我!”   楚明秋摇头道:“吓你倒没有,不过,陈学青一倒,背后的人也该知道点利害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要赶吴老师回原籍,这肯定不是孤立行动,今天就算弄倒陈学青,后面还有。”   林晚的脸立时变得煞白,楚明秋叹道:“唉,我得想个招,把这事给破了。”   “破了?怎么破?”林晚有几分纳闷也有几分好奇,楚明秋叹口气没有答话,林晚好看的眉头皱起来,吃吃艾艾的说:“要不然,再来次截胡。”   楚明秋看着她,现在这丫头也学了几句他们的语言,这挺好,更多了几分真实。   “这次可没那么容易了。”楚明秋长叹道,林晚对他倒是很有信心,鼓励道:“你有办法的,肯定有办法的。”   楚明秋没答话,仰头看着天空,喃喃自语道:“不能下户口,不能回乡,要合法,上面能交代,下面也能交代,最好还能得到上面的支持,唉,最好还是紧跟毛主席的路线。”   林晚眨巴着大眼睛,很是困惑,她不明白要保护吴锋他们,怎么还能紧跟毛主席的路线,总不至于让毛主席来支持你吧。   心中想法连连,可林晚没有打搅楚明秋,知道现在不能打断他的思路。   楚明秋觉着还是得从毛主席的指示中去想,这些年毛主席的指示不少,特别是最近一年多,忽然想起了毛主席在今年五月七日给林彪的回信,这封回信在八月一日在人民日报以《全国都应该成为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为题,全文刊登,被称作五七指示。   “这个大学校,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又能从事农副业生产。又能办一些中小工厂,生产自己需要的若干产品和与国家等价交换的产品。又能从事群众工作,”“又要随时参加批判资产阶级的文化革命斗争。”   楚明秋豁然开朗,这可是个好题目,在这上面作点文章,谁也不能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你去把小雅芝抱回来,今天肯定没有红卫兵来抄家了!”楚明秋高兴的跳起来,正准备出去,扭头又吩咐林晚,林晚一撇嘴,有点不高兴,她已经发现每当楚明秋有什么动作时,便把她打发出去,不让她参与。   虽然不高兴,林晚还是顺从的出去了。   楚明秋在院子里徘徊一会,然后回到屋里,将自己的想法写下来,检查一遍后,才收起来,起身出来,朝吴锋院子过来。   到了吴锋的院子,林晚已经抱着小雅芝在院子里陪着吴锋说话聊天,穗儿则抱着一堆毛线,在边上织毛衣。   穗儿现在没了工作,两口子也不着急,穗儿在皮箱店挣了些钱,足以维持生活,再说还有楚明秋,岳秀秀被捕后,她的银行存款便被冻结了,但楚明秋的存款没有被冻结,而且,楚明秋从三月开始便陆续从银行取了不少钱出来,藏在他的院子里,这个动作,这事谁也不知道,连岳秀秀都不知道。   看到楚明秋进来,吴锋便忍不住乐了,楚明秋一下便知道,他已经知道如意楼的事了,于是他也报以微笑。   穗儿看他的神情便知道有事情与吴锋商议,于是便拉着林晚在院里聊天,楚明秋则推着吴锋进房间,到房间里,楚明秋将自己草拟的计划交给吴锋看。   吴锋看得很快,看完后,沉凝了下:“你觉着可行?”   “我觉着可行,”楚明秋点头说道:“这个计划的依据是毛主席五月七日的指示,我给它取名五七干校,”说着他冲吴锋戏弄的一笑:“将老师这样的人集中起来,在劳动中改造思想,当然,你们的工资户口不动,如此比回原籍要好。”   “可你打算将这干校建在那呢?”吴锋又问。   “山里,狗子他们村子。”楚明秋早就考虑好了,吴锋想了想,觉着这个地方不错,但他又问:“谁来执行?”   “让造反兵团出面执行。”楚明秋答道,吴锋依旧看着他,楚明秋知道他想问什么,便解释说:“我对朱洪有很强的影响力,而且,我会让朱洪把这个事交给四十五中,让勇子他们具体执行,到了山里,我让三叔具体负责,那里山高皇帝远,什么事情都容易瞒住。”   “如何保证上面会支持你呢?”吴锋再问。   这大概是楚明秋计划中最难确保的,楚明秋没有立刻回答,很显然,他也没有信心,五七干校这名字,还是剽窃来的,当初在那个让他有几句台词的电视剧里,他听说了这个名字,但这个名字代表的含义却不清楚,他只能将其硬套在毛主席的五七指示上,至于是不是这么回事,他不管了,反正是扯大旗作虎皮,至于能不能吓住人,那就两说了。   现在他迫切希望得到一个明白人的指点,这个明白人是谁呢?他又想起了那爱偷酒的老师。   他轻轻叹口气,神情有些沮丧。   吴锋却露出了笑容:“这个计划很好,我以为有八分成功的希望,当然,你的范围要广一点,不要仅限于我们几个,这样吧,我给你份名单,政协的,至于其他的,你自己再找找,各方面的人都要有。”   “明白,老师。”   楚明秋将计划草案接过来,放进兜里,推着吴锋又出来了,将他交给穗儿,然后告诉穗儿他要出去一趟,晚上不回来吃晚饭。   穗儿点头关切的告诉他,不要太着急,没什么的,大不了她和吴锋一块回老家。   “我这样的人,政府不会放任不管的。”吴锋看着楚明秋意味深长的说道。   楚明秋觉着吴锋的话里有话,他有点不明白,政府怎么会不管他呢?红卫兵打他,要把他赶回原籍,政府出面了吗?没有嘛。   林晚将小雅芝交给穗儿,她送楚明秋出来。待俩人出去后,穗儿有些担心的问吴锋:“小秋这又是要做什么?”   吴锋淡淡一笑:“这小家伙啊,正琢磨着怎么把我赶出城里呢。”   “啊!”穗儿目瞪口呆,吴锋伸手向她要小雅芝,穗儿将小雅芝递给她:“轻点啊,别惊醒了她。哎,你说小秋要把咱们赶出城里?!这说的是什么!”   “他倒是好意,”吴锋淡淡的说:“他想作些事,担心我在城里会阻拦他,所以,他找了借口,把我支出城里。”   “他想作什么事?”穗儿更加关切了,心忍不住有些乱。   吴锋的眼神渐渐冷下来,神情中很是苦涩:“奶奶被捕,倒底是死是活,现在还不知道,小秋心里憋着火,要是奶奶被判死刑,小秋恐怕就要大动干戈了,他担心我不赞成,所以想把我送出城里,正好,今天的事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借口。”   “啊!”穗儿倒吸口凉气,更加担心了,起身站起来:“这怎么能行,不行,不行,我....”   “坐下!”吴锋皱眉厉声道,穗儿愣了下,结婚以来,吴锋还从未用这种口气和她说话,她有些茫然的坐下,吴锋看着她说:“为人子,有些事是必须作的,哪怕危险也要作,更何况,他是楚家人,是楚家的当家人。”   吴锋看穗儿还是茫然不解,心里叹口气,穗儿还是不懂啊,于是他放缓语气,尽量温和的说道:“老爷子在世时曾说过,楚家人可以混蛋,可以贪财好色,但不能没有担当,什么是担当?就是该做的事,一定要作!”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小秋以为我会阻止他,不,我不会阻止他,你也别担心,小秋比我们都聪明,他不会冒冒失失的拿把刀去拼命,我想,他会利用红卫兵来达到目的。”   穗儿还是不太明白,在楚明秋和吴锋刻意保护下,她还没见过人世间的丑陋,天性中的善良依旧,比如,她就不明白,利用红卫兵,怎么利用红卫兵?这样肮脏的事,楚明秋和吴锋自然不会告诉她。不过,既然吴锋说了不用担心,那多半不会出什么大事,这让她稍稍放心。   楚明秋本想直接去九中,可半路上,他还是决定去找包老爷子,这事不脏,相反可以救人,一旦成功,可以救很多两分,功德无量,那爱喝酒的老爷子应该不会抵触。   包老爷子不在家,包师母倒是在,告诉楚明秋,老爷子出去看大字报去了,政协是文化大革命的重灾区,这里面的封资修分子最多,这些人目前都在受批判,是各种批斗会的常客,少数还被捕了,政协院子空荡荡的,几乎没人去上班,上级也不管,以包老爷子的狡猾怎么会去那地方等着挨批,自然是溜边躲清闲了。   包师母关切的问岳秀秀有消息没有,楚明秋说还没有,据说过几天要宣判大会,等宣判之后,他便可以去探监了。   俩人聊了一会,包师母是家庭妇女,对文化大革命嘴巴上支持,可实际上完全不懂,她不懂为什么这些学生不上学?而且还批斗老师,师道尊严就不要了?还有,街道组织了几次她们这些家庭妇女学习,念了些文件,她也不明白,什么三家村?难道是三户人家的村子?   楚明秋也不解释,要解释清楚,包老爷子早就解释了,既然老爷子不解释,那自然就是不解释更好。   傍晚前,老爷子回来了,看得出来,老爷子挺高兴,还哼着小曲,看到楚明秋在家等他,他不由一愣,随即让老伴泡茶。   “老爷子,这都晚了,还喝茶,晚上睡得着吗?”楚明秋劝道,包老爷子淡淡的笑下:“不喝茶难道喝酒?你今儿又没带酒来。”   “家里没酒了,要有也给红卫兵抄去了,”楚明秋说着将自己拟定的计划拿出来,放在老爷子面前:“老爷子,这个帮我参详下。”   包德茂没看眼前的东西,他从这个动作作出某种表示,楚明秋明白他的意思便解释道:“这次是好事,功德无量。”   包德茂沉凝片刻才拿起那几张纸,他看得很慢,不时还停下来思索片刻,然后才继续看下去,楚明秋没有打搅他,自己慢慢的喝茶,这个院子比前段时间还荒凉,到处是野草,那些曾经精心照顾的花草已经不知去向。   “嗯,这个主意不错,怎么有什么疑问吗?”包德茂看完了,放下草案,抬头问道。   “嗯,对于前面都好说,有两个问题,规模多大,也就是要保下多少人,另外,还有,便是上面是不是支持,特别是最后一点,我拿不准。”楚明秋很老实的说道,这最后一个问题是他最关心,也最没把握的。   包德茂摇摇头,笑了笑说:“这一点,我恰恰是最有把握的。”   “最有把握?”楚明秋很是惊讶,包德茂居然对此很有把握,这是怎么个节奏?   “至少有一点,总理肯定喜欢这个法子,至于太祖,”包德茂停顿下反问:“你觉着太祖对清华北大那些教授的态度是什么?就任凭他们被打死?被折磨死?就让局势这样混乱?”   楚明秋想了下,坚决的摇头,包德茂断然说道:“没有那个统治者会这样,将一个民族的精英全部彻底的消灭,太祖这样的雄才大略之主更加不会。   这些天,我在看大字报,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发动文化大革命,是为了清除这个党的肌体上的不健康因子,还是要改造那些所谓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我认为两者都有,先不说对错,但改造不是消灭。”   包德茂目光炯炯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包德茂接着说:“今上常说,大乱之后有大治。现在乱是乱了,可治在那呢?”   “至少我没有看到苗头,而且我认为今上也没看出苗头,他也在想,”包德茂叹口气,随即在楚明秋的策划书上点了点:“这是个绝对符合他的思想的方案,为什么这么说呢?”   包德茂自设一问,不等楚明秋思考便接着说:“自延安大生产运动以来,今上便迷恋群众运动,把群众运动视为战无不胜的法宝,而这个解决方案,正好符合群众运动的思路。”   楚明秋点点头,这下他全明白了,包德茂所言群众运动,其实更确切的说是群众路线,这群众路线并非只是简单的发动群众,也有到群众中去,接受群众监督的意思,而这个方案,将知识分子放到群众中去,在群众中劳动,接受群众监督改造,这正好符合群众路线,对了今上的胃口。   包德茂舒心而欣慰的看着楚明秋,这段时间,楚明秋没有上他这来,但楚明秋的一些活动他还是清楚的,比如抄了街道,让廖八婆上台,听到这个消息,包德茂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是他那好学生干的。   对这些行动,老爷子不以为然,绝对对付这些小人物犯不着,他们其实也是按上面的意思干的,把姓王的弄下去,上来个廖八婆还不是一样。   可现在当着楚明秋的面,他没提一个字,就像根本不知道这些似的。   “你打算怎么办?这干校设在那里?”   楚明秋将山里的情况介绍了一遍,包德茂听后不住点头,轻声说这个地方好,而后楚明秋又接着说:“具体是造反司令部下令,四十五中红星纵队执行,到山里再由三叔接手。”   “经费从何而来?”包德茂再问。   楚明秋愣了下,随即想起,自己压根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老爷子说的是,不管怎样,这事都要有经费,至少到山里建房子要钱吧,另外,还有一些生活设施,最初的米面粮食,这些也需要钱。   楚明秋的第一个想法是自己出钱,随即便否定了,他不能出钱,可这钱从那来呢?   “你呀,你不是占领了很多学校吗?总得有点战利品吧。”老爷子笑呵呵的点拨了他一句。   楚明秋眼前一亮,无论四十五中还是九中,可能没有那么多钱,但凑一凑,总能凑出些钱来,另外,抄家不是弄到些抄家物资吗,里面金条和钱都有,这样经费就有着落了。   “嘿!老爷子,您老可真是老奸巨猾!”楚明秋笑呵呵的夸奖了老爷子一句,就要起身,包老爷子赶紧叫住他:“别急,还有人选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开始?”   这个问题楚明秋也没想好,他的想法中,必须包括吴锋,然后再想办法将神仙姐姐弄出去,剩下的就看。   包老爷子一看他的神情便知道他没想好,有些不高兴的责备道:“谋定后动,教了你这么多年,怎么还不会用。”   楚明秋嘻嘻一笑:“老爷子,我的想法是按照现在红卫兵的方式,从每个街道拿到名单,然后把他们弄到山里去。”   包老爷子摇摇头:“这个法子太缓,等你按部就班的弄好,好些人都晚了。”   这下楚明秋为难了,他清楚老爷子所说晚了指的是什么,可他必须一步一步来,而且他还必须巧妙的将自己的目的隐藏起来。   “同时进行,我帮你弄份名单,另外我在市里再帮你想想办法,争取解决部分经费问题。”老爷子说道。   楚明秋眨眨眼,迟疑着摇头:“老爷子,这事你还是不要参与吧,弄不好将来.....”   “这事功德无量,我一定要参加。”包老爷子断然说道,下一句却又回到玩世不恭的神态:“说不定因为这事,我还可以多活几年。”   楚明秋哈哈一笑起身冲老爷子抱拳告谢,转身出来,包师母出来冲着他背影叫道:“吃了饭....”   “别管他。”包德茂打断她,师母疑惑的扭头看着他:“你们爷俩说些啥,怎么就走了?这都要到饭点了。”   包德茂笑了小,包师母满腹疑云,转身回屋,包德茂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看着渐起的晚云:“借钟馗打鬼得趁热。呵呵,这小家伙有意思。”   这些天包德茂四下看大字报看批斗台,不少老朋友被押上批斗台,被抄家,凄凉无比,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心情一直很郁闷,恰好这时候楚明秋送来这个方案,这让他看到希望,至少那些老朋友们不会被批斗被殴打了。   楚明秋离开包家便直奔九中,正好是下班时间,下班的工人很多,不过,除了高音喇叭的喧闹,其他人却很少说话,整个大街显得很沉闷,快到九中时,两边的墙上大字报越来越多,到处是“打倒”“油炸”“狠批”之类的字眼,巨大的红色大叉,显得血淋淋的。   楚明秋赶到学校时,朱洪刚刚结束了一次会议,几个原校领导正跟在他身后,他边走边说着话,根本不用说明便能砍出他正处于得意之时,朱洪的大名传遍了整个燕京市,造反兵团牢牢掌控了九中大权,支持他的学生组织掌控了越来越多的学校大权,以前那些高高在上的书记校长现在围在他身边转,没有他的命令,学校任何一件事都干不下去。   “应该首先抓住阶级立场,对这些假左派,要坚决批判,坚决揭露.....”朱洪说着,抬眼便看见楚明秋和陪着他的林百顺,俩人正在树下说着什么,神情都很轻松。   他怎么来了,朱洪心中闪过一道疑虑,对楚明秋,朱洪的感情很复杂,他朱洪能有今天的辉煌,有大半功劳当归功于他,没有他的谋划调派之劳,绝没与他今天的辉煌。   可朱洪心里总有几分怪怪的,总觉着楚明秋正渐渐远离,他思考过原因,难道是自己没有采纳与葛兴国联合的建议?葛兴国的实力并不强,到现在也只有五六十支持者,而造反兵团的成员已经有七百多人,是他们的十倍不止,干嘛非要联合他们,而且不联合,还要怪他?   匆忙和身后的副主任交代两句,这副主任原是学校的党委副书记,经过群众评议后解放,而后被任命为校革委会的副主任,还有一个副主任是学校的原副校长。   经过群众评议,九中现在除了右派以外,还剩下三个走资派,原党委书记、原校长和原教导主任,其他人都洗澡上岸了。剩下的三个人,每天与右派分子一起劳动,接受群众的监督改造。   其实朱洪倒不是不想解放校长和书记,只是他担心因此受到老红卫兵的攻击,因此暂时没有解放他们,但批斗的烈度和人身侮辱都停止了,每天劳动半天政治学习半天,他们的日子比前些天好过多了。   楚明秋看着朱洪的模样,心中很是高兴,他终于把他扶起来了。林百顺见朱洪过来,便要开口招呼,楚明秋拉了他一下,朱洪过来站住。   “走吧,先回去,回去再说吧。”   走廊上人来人往,楚明秋自然不会在这里讨论事情。     “行。”朱洪知道楚明秋来肯定是有事要商量,而且绝不会在这里商议。   从学校出来,三人晃晃悠悠的进了个小胡同,到了胡同里,楚明秋停下脚步,朱洪也停下,扭头看着他。   “今天来又有什么事?”   楚明秋点下头:“是有件大事。”   朱洪询问的看着他,林百顺有些兴奋,他知道楚明秋这么急忙跑来,肯定是有大动作。   自从九中大战后,老红卫兵们好像老实了,再也没回九中来挑战,造反兵团发展迅猛,可这种迅猛却让他感到平淡,就像一杯白开水,无味。   “什么大动作?公公快说说。”   楚明秋沉凝片刻,思索了下开口的方式,想了半天,他决定直说:“我是来求你帮忙的。”   “帮忙?怎么帮?”朱洪愣了下,林百顺也愣了,楚明秋看着朱洪的眼睛说:“我要保护几个人,凭我的力量办不到,只有来找你了。”   “你什么意思?”朱洪还是糊涂着,他愣愣的看着楚明秋,黑暗中,有双眼睛热切的盯着他,这目光充满希望,带着丝祈求。   “今天有红卫兵来家里,要把吴老师和穗儿姐驱逐回原籍。”楚明秋将今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朱洪明白了,林百顺也明白了,楚明秋绝对不能接受这个,林百顺有些生气:“兴无胡同,是我们造反兵团的地盘,他们凭什么插一手,不管他!”   楚明秋沉默无语,朱洪摇头说:“不行,不管不行,公公,你想怎么作?”   楚明秋轻轻的说:“我有主意,但这次需要借助你的力量。”   朱洪神情严肃,可实际上他心里很高兴,一直以来,楚明秋虽然从不争过什么,可他心里清楚,楚明秋在才干和能力上,都要超过他,楚明秋的每次谦让,都让他感到自卑,今天楚明秋终于向他开口了,希望能借助他的力量,这也就是说,这么多年了,楚明秋终于承认,他朱洪至少在某些方面比他强了。   “我想在山里办一所五七干校,将吴老师他们弄到这所干校去。”   “五七干校?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朱洪暗暗高兴之余,依旧还是迷惑不解。   “五七干校,这个名字取自今年五月七日,毛主席给林副主席的信,毛主席在信里说,‘这个大学校,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又能从事农副业生产。又能办一些中小工厂,生产自己需要的若干产品和与国家等价交换的产品。又能从事群众工作......,又要随时参加批判资产阶级的文化革命斗争’,   人民日报在八月一日发表社论《全国都应该成为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对这个指示作了进一步的阐述,‘总结了我国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的各种经验,研究了十月革命以来国际无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的各种经验,’‘各行各业都要办成亦工亦农,亦文亦武的革命化大学校的思想,就是我们的纲领。’”   楚明秋引用了大段人民日报社论和毛主席的五七指示,朱洪和林百顺听着佩服不已,这些东西俩人根本不记得。   “说这么多,我的意思是,办这样一个学校,可以得到上面的支持,另外也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可....”朱洪觉着这动作太大,有点拿不稳,林百顺想了想:“公公,只是吴老师,办这么个学校,人家不就看出来了。”   “除了吴老师,还有前院的古叔孙叔,另外,我还有几个老师,他们这段时间的日子都不好过,都要弄进去保护起来。”楚明秋忽然有点恨自己,怎么没早想出这个主意,早点办出这样一所学校,林晚的父母就不会死。   楚明秋接着说:“为了掩盖我们的目的,到这所学校的走资派黑专家黑权威,我初步计算了下,先弄三十个左右,学校的地址我也选好了,朱洪,现在我需要你来帮我。”   朱洪沉默了,办这样一个学校的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他今天的努力就全泡汤了。   林百顺左右看看,他也不知道该同意还是反对,考虑半响他才试探着说:“要不,咱们试试。”   朱洪几次欲张嘴又闭上,显得非常为难,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低声说:“这事的风险并不大,毛主席的指示,人民日报的社论是我们的理论基础,具体执行,我看可以交给四十五中勇子他们,更下一层呢,交给山里,山里是狗子的家,他们那,你没去过,那里是山区,村里全是狗子的亲戚,全村人都姓李,没有一个外姓,绝对隐秘。”   林百顺一拍脑袋,这下他想起来了,当初楚明秋和狗子进山,工作组要查皮箱店,他们盼着楚明秋回来,后来楚明秋和狗子都给他们讲过山里,当然俩人的神情不一样,狗子带着几分炫耀,楚明秋则带着神秘,把他们这帮没到过山里的城里娃唬得一愣一愣的。   “那里啊,行,肯定行,狗子说过,他们那他三爷爷和七爷爷说了算,谁都不敢胡说八道。”   朱洪也听说过,心里盘算了下,觉着如果放在那,应该问题不大。   “干嘛让勇子他们去干呢?干脆我来得了。”林百顺来兴趣了,楚明秋却摇摇头:“不行,你不行,不但你不行,九中任何人都不能作。”   “为什么?”林百顺惊讶的问道,朱洪也好奇的看着他,神情显然十分不解。   “这事要这么办,”楚明秋靠近俩人低声说道:“朱洪以造反兵团的名义召集下属的几个学校,学习毛主席的五七指示,还有八月一日的人民日报社论,然后决议办一所毛泽东思想实践学校,别名,五七学校,然后将这所五七学校具体事宜交给四十五中红星纵队。   这样作的目的主要将你和这事隔离开来,为什么要这样作呢?这就是风险控制,”楚明秋看着惊讶的朱洪,郑重的说:“这所学校会不会得到上面的支持,虽然我有把握,可我还是拿不准,所以,这事不能让你直接插手,这样作的目的是保护你,如果上面不同意,勇子他们承担责任,而你,和造反兵团就可以保存下来,只要你不倒,我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而你和造反兵团要倒了,哪怕勇子他们干得再好,也被垮台。”   朱洪这下明白了,林百顺也明白了,这是楚明秋做事的一贯方式,把最重要的部分藏起来,朱洪现在就是最重要的。   朱洪所有的顾虑都消去了,这个方案简单的说便是,成则他收功,败则勇子担责。   接下来,楚明秋又将经费等细节问题拿出来,三个蹲在胡同里,朱洪完全认同楚明秋的提议,可以从九中学校中拿出部分经费,另外还可以向市委报告,争取部分经费支持,另外在最初时,可以派几个学生到山里去,这些人可以从各学校抽调。   这个主意让楚明秋豁然开朗,对啊,可以将林晚叶冰雪,还有一些危险分子,全弄到山里去,另外还可以支援下山里的教育事业,可以从各校抽调老师,形成一个完整的师资力量,城里的学校停课了,山里的学校可以开课。   这个主意立刻受到朱洪的支持:“对,我看应该取消什么重点学校,将教育资源平均分配出去,看看九中,再看看山里,差距巨大,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认为就是走资派掌握了教育战线的缘故!这条路线必须得到纠正,必须回到毛主席的教育路线上来。”   “说得对!”楚明秋趁热打铁,捧了朱洪一下:“这个主意太好!将来就该就近入学,不分什么重点普通,教育应该向人民群众倾斜,此外,还有大院,大院就是脱离群众的产物。”   “对!”朱洪意气风发,一挥胳膊:“要想办法推倒这些大院。”   楚明秋心里一惊,这动作可太大了,连忙说道:“说得好!毛主席说,革命不是一天成功的,应该一步一步来,这个动作可以放在运动后期进行。”   朱洪沉默了会,缓缓点头。   接着,三人又商量了分工,楚明秋和林百顺负责联系各校,楚明秋还要负责起草五七干校的章程,朱洪则负责联系上级,争取与燕京市委,中央文革建立联系。   楚明秋忽然觉着这样作是不是太小气了,应该更大胆点,完全可以通过这事,将整个城西区造反红卫兵组织起来,就像老红卫兵那样,将这个造反红卫兵组成一个整体,这样才便于调动人员。   “公公,你在想什么呢?”朱洪眉头微蹙,林百顺却没有开口,他和楚明秋交往更多,清楚他的一些习惯,每当有重大决定时,他便要这样想一会,考虑妥当后,便立刻下决心。   楚明秋抬头看着朱洪和林百顺:“现在有多少个学校的红卫兵组织支持造反兵团?”   朱洪迟疑下下意识的答道:“这个,这个,我还没统计,怎么啦?”   “我看应该将支持造反兵团的红卫兵组织起来,成立一个城西区红卫兵造反兵团总司令部,朱洪,你来担任一号勤务员,嗯,其他职务,可以分给其他学校的成员,千万不能全落在九中同学中,这不利于团结,但纠察队一定要由自己人掌握,勇子担任队长,金刚和虎子担任副队长。朱洪,三天内,能把这个组织成立起来吗?”   朱洪愣了下,随即想到那天晚上,楚明秋来动员他组织红卫兵时说的话,先占领九中,然后是城西区,然后是燕京市,他要成为燕京市中学红卫兵总司令。   当时朱洪还不完全相信,可现在经楚明秋一提,他忽然发现,这不是不可能的。   现在城西区几乎每个学校都有造反兵团的支持者,特别是那些草根中学,瘦猴傻雀联系的学校,全是造反兵团的支持者,八中六中四中这些重点学校的平民红卫兵受到老红卫兵的极大压力,主动靠向造反兵团,成为造反兵团的支持者。   “应该没有问题。”朱洪用力点头,楚明秋也点点头,然后决断的说:“那就成立起来,这个五七干校便是城西区红卫兵造反兵团的第一项重大行动!”   林百顺立刻鼓掌支持,三人随即又开始商量细节,楚明秋再次提醒朱洪一定要将权力分散出去,给其他学校的红卫兵头头一些职务,这样才便于团结。   朱洪点头称是,他要楚明秋再写一个宣扬和章程,楚明秋却建议让他自己写,这样可以顺便梳理下总司令部成立后的工作走向,朱洪想了想觉得楚明秋说得不错,便答应下来。   商量定了后,三人立刻分手,朱洪返回学校,楚明秋去找勇子瘦猴金刚傻雀,林百顺则去联系八中四中六中的造反红卫兵。临走之前,楚明秋又详细给林百顺说明该如何作他们的工作,相比较而言,林百顺的工作更难。   勇子瘦猴金刚他们,基本上是楚明秋说什么便是什么,更何况,这是为了吴锋,他们不可能不干,而通过他们,楚明秋掌握了过半城西区草根中学。   楚明秋先找瘦猴,不成想瘦猴已经到楚家大院去了,于是他赶紧回家,到家一看,勇子虎子都在,连叶冰雪兄妹都来了,原来他们听说今天又有红卫兵到楚家来抄家,于是他们不约而同的都跑来了,这下倒省了楚明秋不少事。   楚明秋没有将详细计划告诉他们,而是告诉他们,朱洪准备办个五七干校,地点选则山里狗子他们村,明天,最迟后天,朱洪会找他们开会,宣布成立城西区红卫兵造反总司令部。   “你们一定要支持,要推举朱洪担任一号勤务员,五七干校将是造反司令部成立后的第一个大动作!”   回来的路上,楚明秋越想越觉着这个主意好,因为无论是九中还是四十五中,要想将包老爷子拟定名单中人全部弄到山里去,都是非常困难的,甚至将神仙姐姐弄到山里去都很困难。   这是因为,这些人不是在大学便是在政协或其他什么单位,九中和四十五中都不好伸手,你凭什么管大学里的右派走资派?人家大学红卫兵便不答应,名不正,言不顺。   就以神仙姐姐而论吧,神仙姐姐在音乐学院,九中四十五中不好出面,可若换成音乐学院附中,那就名正言顺了。以此可以推到高庆和师兄年悲秋,甚至可以将凤霞她们一家包括进去,这不是还有戏剧学院附中吗?   楚明秋觉着附中这个东西实在太好了,可上可下,伸缩自如。   狗子一听要在他们村建立五七干校,立刻高兴的叫起来:“没有问题,有我爷爷他们在,绝没人敢在那动师傅,哥,这样好!这样好!”   “嗯,那你就回去照顾师傅。”楚明秋笑眯眯的说道,狗子的笑容顿时凝固,消失,愁眉苦脸的看着楚明秋,小心的说:“哥,我那会照顾人,要不这样吧,我让我妈照顾师傅,再说了,这家里还要人看着呢,赵爷爷还在医院,干妈还被关着,还有,还有,我是学校纠察队副队长,....”   “行了,行了!”叶冰雪笑嘻嘻的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你这样重要的红卫兵小将,怎么能脱离岗位呢?没有了你,燕京中学生红卫兵运动还能进行下去吗!”   “就是!我现在可重要了!”狗子连连点头,城里这么好玩,回去干什么,那还不把他憋死,只要不回去,其他什么都可以答应,连叶冰雪的调侃都厚着脸皮接下去。   众人一阵大笑,狗子吭哧吭哧的陪着笑脸,依旧紧张的盯着楚明秋,生怕他不答应。   楚明秋本来就没想让狗子回去,他看着笑嘻嘻的叶冰雪,又看着眉宇间依旧带着愁绪的林晚,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叶青山,徐清和陶三勇现在准备得怎么样?”   叶青山肯定的点点头:“已经贴了五天的大字报了,可以收网了。”   楚明秋嗯了声,众人都看着林晚,林晚心里一阵发慌,赶紧劝道:“还是算了吧,这样不好。”   “这不是你个人的事,徐清陶三勇是十一中文化大革命的障碍,必须搬开这两块石头,十一中文化大革命才能顺利推进,这事....”   “哥,我带人去!”狗子跃跃欲试,立刻请战。   楚明秋说得冠冕堂皇,可大家伙都知道,对两人下手就是为林晚报仇。   “你不能去,”楚明秋摇头说,他看着傻雀:“傻雀,你带人去,抄家,游街。”   狗子嘴巴嘟囔着,楚明秋瞪他一眼,然后拿出几张名单分给众人:“每人一张,按名单上的工作单位和姓名,还有罪名,贴大字报。”   这几张名单是楚明秋让人调查的,那几个来楚家大院抄家,打死瓷痴,打伤老赵总管,导致岳秀秀被捕的红卫兵极其父母的情况。   楚明秋决定先干一家伙,至于干到什么程度,就看几天后,岳秀秀的宣判,要是死刑,那这几个人就得陪葬。   “好!”   大家伙更不会推辞,这些材料还是他们帮着调查的,早就交给楚明秋了,他们也一直在等待,等楚明秋下令,可楚明秋却迟迟没动,这让他们很是迷惑,现在终于动了。   众人很快散去,叶冰雪没有回家,而是留下来,和林晚作伴,俩人溜到林晚的小院,楚明秋将狗子叫进屋。   “哥,我真走不开。”狗子以为要让他回山,没等楚明秋开口便焦急的分辨起来。   “没让你回去,把师傅交给你,我还不放心呢。”楚明秋把他叫到跟前,在他耳边低声说:“十一中的档案室,能进去吗?”   狗子迷惑的看着他点点头,这档案室有什么关系。   “你把徐清陶三勇的档案给我偷出来,记住,不能让其他人看见,另外,把你们学校教务处的印章给我弄来。”楚明秋低声说。   狗子还是不懂,可他知道这事肯定很重要,于是有些紧张的低声问:“哥,你要这做什么?”   “别问。”   “哥,给我说说吧。”狗子哀求道:“你总说我不懂,你不说,我怎么懂。”   楚明秋想了想,决定还是告诉他,不然将来这小子要说顺嘴了,把这事给透露出去就不好了。   “我要给他们的档案里添点东西,”楚明秋冷笑声:“这俩人血债累累,档案跟着他们一辈子,哼。”   狗子觉着自己明白了:“哥,你是不是要把他们打死林晚爸爸的事写进档案里。”   楚明秋点点头,狗子顿时轻松下来:“这有什么,本来就是他们干的...”   “小声点!”楚明秋连忙打断:“我们又不是学校党组织,严格的说,我们这是伪造档案,明白吗!”   狗子这才想起,吐吐舌头,笑嘻嘻的说:“行,没有问题,明天我就弄来。”   说完转身便要跑出去,楚明秋连忙叫住他,再次叮嘱道:“这事一定要稳妥,嗯,这样,一次弄两个太明显,一次弄一个,千万别让人看见,明白吗?!”   “行!放心吧!”狗子有些不耐了,不就是弄个档案吗,那档案室就一把锁,不用钥匙都能打开,晚上进去拿一本出来就行了,至于公章,学校的公章都在叶青山那,多简单的事,用得着这么神秘吗!   看着他轻松的样,楚明秋心里有些忐忑,虽然就算发现,在这个时代也不会有什么,但他还是不愿让人知道。   中国人有档案,可永远不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所以,他要给徐清和陶三勇写鉴定和审查结果,而且,别人很难查出来,因为公章是真的,再加上这个时期的混乱,所以,这个鉴定结果,将跟随他们一生。   他们必须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楚明秋又去找到娟子,音乐附中也同样有造反红卫兵,娟子还是宣传部长,其实娟子并不擅长作宣传鼓动工作,但她的名气足以胜任这个职务。   娟子很爽快的答应下来,她答应得如此之快如此轻松,以至于让楚明秋有些担心,她可不是一个会说服人的人。便忍不住又叮嘱了她几句,娟子看出他的顾虑,却没有说破,只是笑眯眯的答应下来。   事实证明,楚明秋的担心完全多余,第二天还不到中午,从各处传来的消息便证实,他负责的所有学校都同意,午饭后,林百顺跑来告诉他,八中六中四中等学校也完全同意,朱洪决定明天在工人剧场召开成立大会,各校都要参加,会后要举行游行。   楚明秋将五七干校章程和自己草拟的总司令部组织结构和章程简纲交给林百顺,让他带给朱洪,这些东西是他熬了一整晚才写出来的,其中并没有什么新意,都是那些东西。   在屋里想了半天,他决定再去包老爷子那去一趟,看看还有什么遗漏,更主要的是,看看他拟定的名单,他的老朋友分散在全市,主要的还在淀海,华清和燕大这两所大学,现在他的力量还到不了淀海。   到老爷子家时,老爷子刚睡醒,坐在躺椅上,手里拿着本书,边上泡着茶,正逍遥的喝着茶,看到他进来,也不言语,只是示意了下,让楚明秋坐到他边上。   包师母给楚明秋拿来个茶杯便照往常一样,进屋去了,院子里就剩下他们俩人。   也和往常一样,这对师生互相调侃两句后,楚明秋低声将自己的计划,还有计划推进情况,一一详细告诉了包德茂。   包老爷子听后沉思一会反问道:“你觉着朱洪这人可信吗?”   楚明秋笑了下:“至少现阶段可信,他还要靠我支持他当上城西区红卫兵总司令。”   包老爷子略微有些意外,楚明秋连忙解释,把自己通过朋友掌控了城西区近半普通学校的红卫兵大权告诉了老爷子。   包老爷子越听越惊讶,当时楚明秋说了他要报复,他一直以为楚明秋会利用他的身手,最多加上勇子虎子他们,组成一个团队,以红卫兵的名义干点抄家批斗的事,没成想,这家伙居然闹出这么大阵势,城西区半数以上的红卫兵听他的,这意味着什么?别人不清楚,就算楚明秋恐怕都不是很清楚,他包德茂可是非常清楚。   楚明秋见包老爷子的兴奋样,心中有些得意,于是带着点炫耀又将自己在城北区和城南区的布置讲了一遍。   果然,包老爷子愈加惊奇,看着这张年青还带着点稚气的面容,心里不住感慨,这家伙真是个妖孽,居然弄出了这么一个破局的法子,假以时日,这小家伙还能闹出什么来呢?   包德茂忽然觉着自己该活得长点,看看这小家伙倒底能走到那一步!           楚明秋说得挺好,可朱洪还是举着挺棘手,他不知道该从何入手,想找人商议,可随即又不知道该找谁,这事里面包含着楚明秋的私心,这让他有点难为情,有种羞愧感。   可不帮这个忙吧,别说楚明秋那无法交代,就算发小林百顺韦兴财都无法交代。   “这有什么难的,”林百顺有些不耐的叫道:“洪哥,你怎么越来越婆婆妈妈的了,公公不是说了,先召集司令部的人商议,然后发个通告,给燕京市委和中央文革送个报告,不就完了,有那么复杂吗?”   “顺子,”韦兴财见朱洪的脸色有些阴暗,连忙拦住林百顺,然后对朱洪说:“洪哥,我看这样,公公不是说了,咱们只需出个章程,剩下的交给勇子他们吗,我们就按这个法子办。”   朱洪没有说话,沉默的点点头,林百顺还想说点什么韦兴财拉了他一把,林百顺不解,韦兴财冲他使个眼色,林百顺似乎有点明白了,顿时大怒,甩开韦兴财转身便走。   朱洪愣住了,呆呆的看着林百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随即生气的对韦兴财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啊,财主!他什么意思!”   韦兴财叹口气:“算了,洪哥,你还不知道他,他这人就是直脾气。”   朱洪气呼呼的,韦兴财劝解道:“咱们从小玩到大,这么多年了,他是什么样,你还不清楚,洪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把事情做得更好,他是误会你了。”   “哼,我看他现在是越来越....”朱洪没有说完,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其实生气的是林百顺与自己好像越来越疏远,而与楚明秋越来越近。   “好吧,待会我和他们商议下。”朱洪转身朝办公室走去,现在他几乎吃住都在学校,很少回家。   一道雪白的灯光的灯光划破黑暗,吉普车驶过来,在主教学楼前停下,从车上跳下来个穿着军装的年青人,说是年青人其实也有二十七八了,看到朱洪和韦兴财便开口问道:“同学,你知道造反兵团司令部在那吗?”   朱洪先是愣了下,狐疑的看着那年青人,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目,那年青人又问:“同学,你知道朱洪同学在那吗?”   朱洪总算反应过来了,连忙答道:“我就是朱洪,同志,你有什么事?”   年青人打量他一下,韦兴财也在打量这人,但他没有开口,这个时代,能坐小车,这本身便代表了一种身份。   “你就是朱洪同学啊,我是中央文革的工作人员,我叫黎锋,这是我的工作证。”年青人看出朱洪和韦兴财的疑惑,首先便作了自我介绍,这时,还留在学校的学生看到这里有好像有事,都为过来了,围在吉普车四周。   年青人有从皮包里拿出张通知交给朱洪:“朱洪同学,我来通知你,后天,八月三十一日,毛主席在天安门和燕京机场接见红卫兵,你们造反兵团可以挑选两百名积极分子,三十一日凌晨四点在学校集合,到时候,我们会派人来和你联系。”   朱洪闻言不由大喜,自从8.18毛主席接见红卫兵后,老红卫兵气焰高涨,动不动便打着毛主席的旗号,在同学中带来不小的混乱,如果他们也能被毛主席接见,老红卫兵在这方面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黎锋将通知交给朱洪后便要走,朱洪忽然想起来,追到门边问:“同志!同志!这是给我们学校造反兵团的名额还是全区所有造反兵团的名额。”    黎锋探头出来笑道:“当然只是你们学校,其他学校的我们会派另外同志。”    吉普车走,造反兵团的红卫兵们一下便将朱洪围起来,兴奋不已,七嘴八舌的纷纷要求参加接见,朱洪脑子都大了,他连忙大声告诉韦兴财,将九中造反兵团的所有领导人全部召集过来,大家商议名额分配。   九中造反兵团的大部分领导人都已经回家了,或有事外出了,他们要赶回来需要时间,朱洪兴奋的在办公室内走来走去,完全安静不下来,中央文革派人来联系他们,请他们参加毛主席的接见,这表明中央文革对他们的承认。   “财主,中央文革承认了我们,我们胜利了!”   朱洪不住的向韦兴财说着,从8.18到今天,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天,这十天,他从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学生,成为城西区红卫兵的领袖之一。   正说着,林百顺进来了,看了看办公室内的人在朱洪耳边低声告诉他,楚明秋来了,在校外等他。   林百顺负气而走,在回去的路上遇见楚明秋,楚明秋将他拉回来。   朱洪正兴奋不已,听到楚明秋来了,立刻起身,现在他也需要楚明秋,可刚站起来,看到正陆续过来的九中造反兵团的领导便迟疑了,林百顺眉头又皱起来,韦兴财看出来了,立刻过来搂住朱洪的肩膀,笑嘻嘻的说:“正好,我正要找他。”   朱洪半推半就的跟着出来,楚明秋还是没进九中,依旧是在学校边上的胡同里,此时夜深人静,胡同里就他们四个人。   “这是大好事,”楚明秋在听朱洪将参加后天接见的事后,也忍不住高兴起来:“朱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已经进入中央文革视线,他们肯定了你这段时间的努力,更重要的是,你的政治方向,是正确的!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单倥他们错了!他们不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你明白吗!”   一言惊醒梦中人,朱洪刚才还若隐若现的想法,顿时清晰了。   楚明秋说得对啊,上级一直没与他们联系,即便他发了三篇大字报,轰动整个燕京,可依旧没有与他联系,现在却主动与他联系,不错,虽然只是参加接见,但这意味着一个突破,楚明秋说单倥他们是错误的,虽然有些夸大,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至少他和造反兵团与单倥他们在上级面前,站在同一层面。   “这个消息要尽快向全校宣布,”楚明秋接着说:“然后就在九中召开一个全区造反兵团筹备大会,在这个大会将成立五七干校的事情通报下,这件事可以大张旗鼓的宣传,朱洪,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要趁热打铁,彻底将他们打垮!”   楚明秋的兴奋将朱洪的热情再度点燃,昏暗的灯光下,他们热烈的讨论起来。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宜将胜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   林百顺手舞足蹈,念着毛主席诗词,摆出个舞蹈姿势,韦兴财在边上配合着,学着东方红中演员的动作姿势。   朱洪要略微矜持些,可也是满脸笑容,身体不时随着他们的节奏动动。   闹腾一阵后,楚明秋开口道:“朱洪,这是我起草的关于五七干校的章程,你要同意的话,明天我就进山联系,不过,你得给我一个身份,另外派一个人和我一块去。”   朱洪没有答话而是借着路灯看,灯光不是很亮,看起来有点费劲,不过,好在楚明秋的字很好,很容易辨认。   章程并不长,朱洪最关心的是第一条总章,他边看边想,渐渐露出满意的笑容,楚明秋写得很好,准确的引用了毛主席的话,同时将五七干校设置的目的与文化大革命的联系起来,解释得非常完美。   不过,朱洪还是觉着楚明秋是不是太着急了,这事还没和其他学校的人商议,楚明秋便要急匆匆进山联系,万一要是其他学校不同意呢?他迟疑着将这个疑惑告诉楚明秋。   楚明秋很坚定的摇头:“不会,这种事不会,朱洪,你小看你自己,如果,原来还有些担心,但参加毛主席接见的事一旦定下来,你的话便再没人怀疑,朱洪,等毛主席接见之后,燕京中学生造反兵团总部就该成立了。”   朱洪闻言先是愣了下,随即明白的点点头,楚明秋说得不错,参加接见之后,造反兵团势必士气大振,他朱洪的声望势必再上一个台阶,借这股东风便可以将造反兵团推向整个燕京,成立全市造反兵团总司令部。   “我已经联络了几个学校,”楚明秋也不隐瞒,朱洪当然知道他与那些学校的关系,那些都是他的兄弟掌握的学校:“明天,你便召开会议,将这事定下来,朱洪,不是我着急,是怕夜长梦多。”   看着楚明秋有些焦急的神情,朱洪沉默了会,林百顺和韦兴财都有些紧张的看着他,林百顺的神情又有些不耐了,要不是楚明秋一个劲的给他使眼色,林百顺恐怕已经发作了。   “你要什么身份?”   “九中红卫兵造反兵团联络员。”   朱洪点点头,又问:“你打算带谁去?”   “我去,”林百顺脱口而出,楚明秋有些意外的看着他,林百顺感到自己有些冒失了,连忙解释说:“我早想到山里去看看,这次我就陪公公一块去吧。”   朱洪看着林百顺略微迟疑便点头答应:“那好吧,你去也好,明天我们开会,决定这个事。”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楚明秋:“公公,听说明天上午要开公审大会,你妈妈.....”   楚明秋脸色一下变得阴沉了,林百顺和韦兴财有些紧张的看着他,他们都没说什么划清界限,他们都很清楚,楚明秋帮他们的主要原因便是因为他母亲。   “明天我会等公审结果再走,百顺,你随朱洪回去,拿了证明后,再回家,明天到我家来。”   “明天你不去会场?”林百顺小心的问。   楚明秋摇摇头,他不敢去会场,要是真的是最坏结果,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他会杀人的。   看着楚明秋消失在胡同口,朱洪三人才慢慢回学校,韦兴财忽然想起参加接见的事,连忙问林百顺,他要进山的话,便不能参加天安门广场的接见。   “不能便不能吧,”林百顺迟疑下,心里也有几分失落,可口气却还是满满的:“毛主席还会接见红卫兵的,我下次再去。”   楚明秋的心里很紧张,这段时间,他也为岳秀秀的事跑了市政协市统战部,又跑了全国政协和统战部,又到国务院接待办,给总理办公室写信。   政协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告诉要与家庭划清界限,统战部告诉他,要正确对待,国务院接待办的态度最好,表示将向上级汇报,让他回去等消息,总理办公室则没有消息。   没有办法,他又跑了市公安局,在市公安局,焦急的他和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吵起来了,差点被扣下。   所有的迹象都是灰色的,连包老爷子都不敢乐观。   或许是知道楚明秋的紧张,虎子这天那都没去,就在楚家大院陪他,小八和楚宽远也回来了,俩人都在家陪着他。   楚明秋一直不是很清楚城南区的情况,这次小八给他带回了城南的情况,城南的发展很快,不过,小八直接控制的学校很少,不过,他通过老刀和刀疤控制了十几个学校,老刀和刀疤虽然在混街面,可城南区的穷人太多,国家机关太少,胡同势力强大,老刀刀疤这种小混混在街面的影响力强大,通过这种方式,他们渗入了学校。   小八现在是老刀刀疤的军师,在幕后为老刀刀疤出谋划策,让楚明秋最意外的是,小八现在开始习武了,由于他的底子好,进展还很快。   楚宽远的发展就更快了,二十中大战后,楚宽远和石头迅速扩张,除了几所高干子弟聚集的重点学校外,其他学校几乎被他们一网打尽。   最让楚明秋意外的是,楚宽远的触角还伸进淀海区,楚宽远手下本就有团队,团队成员构成复杂,无论是街面的还是大院的,都很容易发生联系,所以,他的势力扩张极快。   三人都在想办法安慰楚明秋,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所以,气氛有些沉闷,还是楚明秋。   楚明秋将成立五七干校的事告诉了他们。   “公公,你作这个的目的是什么?”小八很快察觉里面的玄机。   楚明秋叹口气:“现在太混乱了,而且看上去,一时半会还安静不了,这种混乱很容易伤及无辜,我想将一些保护起来。”   “你想保护那些人?”楚宽远追问道。   小八和楚宽远与其他人不同,楚宽远更早接触社会,小八经历复杂,心性成熟早,俩人几乎立刻明白楚明秋的用意。   楚明秋犹豫下才说:“我的目的很简单,保护一些对国家有用的人,比如华清大学的教授,中科院的院士,还有一些戏剧界的老师傅,”说到这里时,他看着林晚,林晚听到教授时,神情有些哀怨,楚明秋目光温和:   “文化大革命是一场群众运动,群众运动总有过火,大学教授都是坏的?从国外回来的教授都是间谍特务?京剧名角都是封资修?我认为这种划分太简单,这些人多数是好的,只有少数可能有问题,这些教授,这些学者,都没有工作,停止了研究,这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意味着什么,这些道理,现在你们可能还不懂,但过上几年,你们就会明白,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只有科学发展了,国家才会强大。   所以,我想把这些人保护起来,至少让他们少受些冲击。”   楚宽远和小八都沉默了,虎子眉头微皱:“公公,毛主席说教育战线是资产阶级在掌权,公公,你这样是不是.....”   “嗯,这个问题存在,”楚明秋心里不以为然,但无论在什么场合,他都不敢公开质疑毛主席的论断:“所以要对这些人进行改造,五七干校便是为实现这个目的而建,但改造不是消灭,你看看,现在各校有多少老师教授被打死,被逼自杀?现在这场群众运动还看不到有序的苗头,所以,我想将这些人保护起来。”   虎子不再问了,林晚插话道:“公公说得对,我爸爸就说过,社会主义是高度发达高度民主的社会形态,高度发达的一个重要标志便是文化发达和科技发达。”   楚明秋连忙打断她:“远子,你要尽快将华清大学附中,燕京大学附中,燕航附中,所有附中都要拿下,不过,华清大学和燕京大学的红卫兵势力很强,你一定不要与他们发生冲突,要与他们搞好关系,要把五七干校的想法告诉他们,远子,这是一份五七干校的总则和细则,你拿去看看,和顾三阳商量下,小八,你也拿一份。”   楚宽远和小八默默接过一份,几个人无聊的坐在院子里,穗儿抱着小雅芝,牵着小静蕾进来,小静蕾进来便跑到楚明秋身边,拉着楚明秋玩,林晚连忙要将她拉走,楚明秋将小静蕾拉到边上,问她今天念书没有。   “没有!我要革命,不念书!”小静蕾很生气,扬起小脸大声叫道。   “毛主席的语录你背没有?”楚明秋促狭的问道。   小静蕾的脸顿时苦下来,挠着后脑勺:“舅舅,....”   穗儿担心的看看小八和楚宽远虎子,小八冲她摇摇头,穗儿轻轻松口气,今天的大公审其实被宣判的人不多,但由于岳秀秀的缘故,牵动了楚家大院的每个人的心。   其实燕京广播电台今天有转播,可家里的收音机已经被抄走了,就算还在,也没有人敢去开。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还没有消息传来,众人的心情愈加沉重。   楚明秋一字一句的教小静蕾背毛主席语录,又一个字一个字的教她,小静蕾很快便不高兴了,她发现楚明秋这是在给她上课,小静蕾很委屈,狗子国荣都不念书了,干嘛她还要念书。   “舅舅,舅舅,我不念书,不念书。”小静蕾叫起来。   “你不是要革命吗,这是学习革命道理,另外,你不识字,怎么写大字报呢。”楚明秋问道。   小静蕾苦恼得小脸上满是乌云,不知所措的向左右求助,可大家都含笑看着她,最后她把目光落在林晚身上,跑到林晚身边:“林姐姐,咱们,咱们去革命去!”   林晚笑眯眯的刮了下她的鼻子,正要开口,娟子和勇子从外面气喘吁吁的进来,勇子喘得更利害,娟子满头大汗,看到楚明秋扶着腰,不住喘息。   “怎么样?!!!”   虎子和小八赶紧过去,今天他们自告奋勇跑到现场去看情况,俩人在宣判之后,便赶紧跑回来。   “十,十,”娟子喘息竖起两根手指,勇子在旁边补充道:“十二年,判...判了十二年。”   楚明秋木木的看着他们,楚宽远连忙说:“你们说清楚点!十二年!怎么是十二年?”   小八也催促道:“是啊!怎么回事?”   百草园内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狗子出现在门口,他同样满头大汗,穗儿看到他忍不住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责备,狗子已经冲楚明秋叫起来:“哥!哥!我看到干妈了!他们判了干妈十二年!”   正说着,水生明子大柱二柱等人全来了,狗子也不知是太着急,脸上还有一块尘,身上也脏兮兮的,他跑到楚明秋面前,忿忿的叫道:“哥!我看到干妈了,他们....”   娟子连忙打断他:“公公,我们都去了,今天宣判了十五个,有十一个判死刑,你妈妈判十二年。”   楚明秋勉强点头头,看着狗子说:“嗯,快去洗洗,看看身上都脏成什么样了,娟子,你也快回去,免得你妈担心。”   娟子这段时间每天都要到后院来,把她妈妈气得,每次回去都要被骂,可娟子依旧每天都来。   娟子有些担心的看着楚明秋,穗儿连忙劝大家:“大家都回去吧,让他静一会。”   岳秀秀的事就像一块石头压在楚明秋的心上,也象一把剑悬在他头上,这样的审判大会已经举办了两次,第一次是三个,全部死刑,第二次是两个,也是全部死刑,罪名全是对抗文化大革命。   楚明秋到公安局上访,公安局一个好心的民警警告过他,岳秀秀的罪名已定了,对抗文化大革命。   这个罪名让楚明秋心惊肉跳,他不敢想最坏的结果,甚至不敢想以后的生活,漏夜徘徊,他非常惶恐,不知道如果岳秀秀死了,他会作出什么反应,但他知道,他会杀人!会杀很多人!会死很多人!   大家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勉强笑了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忽然感到天旋地转,他晃了晃,扶着门框才站稳。   虎子大惊,赶紧跑过来:“怎么啦?哪儿不好!”   楚明秋摆摆手:“没事,没事,没事!”   他没有进屋,干脆坐在门槛上,虎子很担心,大家伙都没走,都在院子里。   “都出去吧,让他安静会。”穗儿是最了解楚明秋的,知道他心性的变化,将众人赶到百草园。   “穗儿姐,哥怎么啦?”狗子将脸上的汗水擦了一把,他的手本来就不干净,这一擦就更花了,象个小泥孩。   穗儿怜爱的瞪了他一眼:“你看你,成什么样了,快去洗洗,把这身脏衣服换了,你哥没事的,他只是一时………”   穗儿文化不高,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正踌躇时。   “他是操心过度,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吴锋被田婶推出来,小赵总管还在医院里,赵婶在医院照顾他,今天审判大会,孙满屯很担心楚明秋,上次楚明秋说的话始终在他心里,他暗暗关注楚明秋的动作,很担心楚明秋,今天让田婶到后院来,盯着楚明秋。田婶对楚明秋的了解更多,她知道自己对楚明秋的影响很小,于是将吴锋推出来。   吴锋看着院子里小伙子,这些半大的小孩子正关心的看着楚明秋的小院子,他的心里很是有些感慨,当年那个要找个帮手的小孩子现在已经有一大帮帮手了。   吴锋很清楚这其中要花费多少心血,这是十多年里,持续不断的努力,这是个看出身的时代,不是你人好便能有朋友的时代,可楚明秋做到了。   “大家都散了吧,他没事,一会就出来。”吴锋说着示意穗儿,穗儿先将狗子赶回去,让他去洗脸换衣服,小静蕾在狗子面前一个劲的作鬼脸,小手在鼻子前直扇风。   “好臭!好臭!狗子哥!你好臭呀!”   “去,去,”狗子有些难为情,娟子推了他一把催他快去。   吴锋示意田婶推他走,田婶推着他出来,吴锋没有让她推回去,而是让她推到前院,田婶边走边问:“这就行了?”   “小秋看得比我们明白,”吴锋叹道:“他不会作傻事的。”   “十二年!十二年,她那么大年纪,受得了吗?”田婶叹道。   “受不了也得受,”吴锋叹口气:“这恰好在他能接受的范围,放心吧,对了,你家老孙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照样扫地呗。”田婶说道。   “能扫地也算不错了,”吴锋说道:“不过,你们也要作点准备,这抄家风恐怕一时半会停不了。”   “这倒是明白,公公早就让我们作清洁了。”田婶很大气的在轮椅背上一拍,吴锋忍不住皱了下眉,田婶没察觉依旧继续说道:“家里现在连一本书都没有,老孙早就吩咐过我们,如果来抄家,就让他们抄,家里也没什么,没存折,没书,就几张人民日报,抄去也没什么。”   吴锋闻言再度苦笑,孙满屯曾经担任过共产党的高级干部,二十年代便参加共产党,现在居然家贫如洗,老婆每天走街串巷,两个孩子过年都穿不上新衣,这要在国民党时期,简直不可想象。   楚明秋在门槛上坐了会,脑子渐渐平静下来,得知岳秀秀被判十二年,他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岳秀秀的事其实不大,放在 正常年代,是正当防卫,可在这个时代,贴上政治标签后,便成了重罪,最高可以判到死刑。   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按发生后的轨迹发展,正象吴锋对田婶说的,十二年是他能接受的结果,至少比起其他犯同样事的人来说,已经算是轻的了,楚明秋估计统战部政协出力了,甚至可能是楚家过往的名声发生了作用。   十二年,说来不短,可楚明秋知道,最多坐十年,甚至某一天,因为某件事,上面的大人物要是需要楚家了,岳秀秀便可以立刻回家。   喝了几口水,楚明秋出来了,众人还在百草园里,楚明秋看着大家伙,林百顺也来了,他将勇子和虎子叫到跟前,把五七干校的事告诉了他们,让他们准备下,准备接手这件事。   “明天你们要到天安门参加毛主席接见,勇子虎子,你们要抓住一切机会,争取弄到一张和总理或毛主席的合影。”   勇子和虎子都傻了,和毛主席总理合影!!!   疯了吧!   “当然不用强求,不过,这不是不可能,”楚明秋说:“你们把照相机带上,你们都会照相,如果遇上总理和主席,你们就直接提要求,告诉总理和主席,你们要和他合影留念。”   勇子和虎子脑袋发麻,依旧难以相信,主席总理会和他们合影留念。   “我记得8.18时,毛主席和总理都从天安门上下来了,到红卫兵中间来,所以,明天,毛主席和总理也有可能从天安门城楼下来,到红卫兵中间,如果他们走到你们这里,你们就一定要抓住机会;如果,他们没有过来,你们也不要强求,总之,他们过来了,你们就要抓住,没有过来,就不必强求。”   勇子和虎子这才松口气,不错,报纸上报道了的,毛主席从天安门上下来,走到红卫兵中间,如果真的走到他们中间,那么拍张照片也不是不可能。   叮嘱过俩人后,楚明秋又把水生明子召集过来,将五七干校的事告诉他们,他特别看重明子,明子在淀海区,燕京的大学多在淀海区,有大量教授学者都在这里被批判。   水生没说什么,反正只要楚明秋说了,他就一定干,这事没说的。明子有些为难,他在八一学校,八一学校顾名思义与军队有关,以前这所学校只招收军队和干部的子弟,后来放开了,附近胡同的平民子弟也能进校,但学校依旧是干部子弟占压倒多数,明子在学校组织了一个红卫兵小组,可学校依旧是老红卫兵占优势。   “毛主席说过,我们革命有三大法宝,党组织,军队和统一战线,明子,你要抓组织,抓统一战线,老红卫兵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不要怕,有什么需要,与勇子和宽远联系,他们会支持你。”   明子还是不是很明白,但还是点点头,他的红卫兵小组在学校属于少数派,经常受到围攻,虽然还在坚持,但声势却小。   “我们最近的工作便是将五七干校建起来,这是最近的重点工作,任何事都不能干扰这件事,宽远,你跟我来一下。”   楚明秋将宽远叫进屋,楚宽远有些不明所以,借着二十中大战的胜利,他指挥城北区造反红卫兵乘胜追击,连续扫荡了几所学校,同时,他的复仇行动进展顺利,已经查清楚了打死金兰和小霞的那几个凶手,也查清了最后接触辛小林的人。   石头比他还凶狠,抓住了一个红卫兵,打了接近半夜,那红卫兵终于熬不下去,交代出了辛小林自杀的详情,辛小林还真不是自杀,是被打成重伤后,被从楼上扔下去的。   石头听说后,差点发狂,提起三轮刺便要去报仇,楚宽远将他摁住,又仔细问了那几个红卫兵的背景,那小子还算清楚,也立刻交代了,将辛小林打成重伤的女红卫兵的父亲是个现役军官,五五年授衔时为少将,提议将辛小林扔下去的男红卫兵的父亲也是现役军人,父亲同样是少将,另一个男生的父亲则是大校。   楚宽远打听清楚后,感到棘手了,要是部委的官员倒不怕,就像他的仇人一样,可军人不一样。   “这没什么,”楚明秋听说后淡淡一笑,岳秀秀虽然保下一条命,可他心里有股火,想要发泄:“你要先查他们的山头,是属于那一个野战军的,与林总有没有关系,在军队中属于那一派,记住,如果和四野有关,那就不要直接动,另外再想办法。第二,要查清他们是那所学校的,一定要夺得那所学校的权力,然后再看情况,机会一定有。”   楚明秋心里很清楚,与林彪有关,现在动不了,几年后,林彪倒台,这几个家伙一定跑不了;反之,现在就可以动。   “现在暂时不要动,你找个机会到华清大学去,找楚明篁,告诉他五七干校的事,告诉他这是保护措施,到了农村至少可以不受批判,让他悄悄弄个名单。”   楚宽远明白的点点头,但他也知道,关于报仇,楚明秋暂时也没好办法,只能靠他们自己。   从屋里出来,楚明秋拿了个书包,将狗子叫过来:“你随我一起进山。”   “进山?!明天要上天安门呢!”狗子有些不愿意,昨天楚明秋便给说了,当时他很高兴,好长时间没回家了,本来说暑假回家的,没想到还没到暑假便开始运动了,可今天到学校,听说明天要参加接见,十一中有一百个名额,他的心顿时动了。   “少废话,回去看看你爹和你爷爷。”楚明秋不给他废话,让他回去拿收拾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今天去,明天回来,他要抢时间。   狗子还象以前那样,边走边抱怨,大声嚷嚷着:“我明天还要参加接见呢,哥!我明天还要参加接见呢!我不干!我不回去!”   楚明秋不为所动,娟子赶紧追上去,边走边安慰狗子。   林晚有些不安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看出来了,告诉她这几天就留在楚家大院,如果觉着寂寞了,就去找叶冰雪,学校能不去就不去,如果一定要去,就与叶冰雪一块去。   将家里的事情安排好了,楚明秋带着林百顺和狗子就上汽车站,狗子边走边抱怨,林百顺拍了他一巴掌,笑道:“你嚷嚷什么,这次参加接见有规定的,初中学生不参加。”   “为什么?”狗子迷惑不解的问道,林百顺笑道:“上级规定,你问也没用。”       楚明秋看着胡同里的红卫兵,这些红卫兵操着外地口音,在胡同的墙上刷标语,这段时间到燕京的外地红卫兵越来越多,这些红卫兵近的乘长途客车,远的乘火车,中央鼓励外地红卫兵到燕京来,不管乘什么都不用票。   最初,外地红卫兵多是大学生,很少是中学生,不过,最近有些近的地区的中学生也来了。   “公公,听说单倥他们准备到上海去。”   “到上海去?做什么?”楚明秋有些意外,单倥他们已经落到下风,这个时候再去上海,燕京怎么办?单倥不至于这么傻吧。   “不知道。”林百顺说道:“我也是从委员那听来的,据说单倥正在联系葛兴国。”   楚明秋没想那么多,在他看来,单倥现在已经快成砧板上的肉,没有意外的话,最多三四个月,他便彻底完蛋了。   “公公!”   街边传来叫声,楚明秋扭头看去,正是委员。委员满头大汗,腰上挂着军用水壶,衬衣已经被汗水浸湿,不远处,猴子正和几个红卫兵装束的男女学生在树阴下休息。   “哎,公公,你还收破烂吗?”委员跑过来问。   “怎么啦?”楚明秋问道,林百顺则警惕的看着猴子他们。   “我们这里有些四旧,你要的我们就给你了。”委员说道,楚明秋心念一动,随即叹口气:“今天我有事,后天吧,后天我来找你。”   “那你快点,妈的,都快堆不下了。”委员骂骂咧咧的,努力挺了挺瘦弱的身体,让自己变得高大些。   楚明秋冲他摇摇头,带着狗子和林百顺便走了。   委员回到猴子他们那,猴子问他找楚明秋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这些破四旧!”委员满脸不高兴:“你没看见都堆不下了,找了几个废品收购站,都不来,让咱们送过去,我寻思着,让公公来,把这些破烂都给他。”   抄家物资太多了,如果说收音机手表家具黄金收拾钱,交给国家,还有用的话,那些铜画书,根本就该融该烧了,可上级说了,这些东西可以融化成纸浆,重新利用,烧了还容易造成火灾。   猴子没说什么,他只是有些纳闷,楚明秋和林百顺怎么走到一块去了,他们要去干什么?   委员的话提醒了楚明秋,燕京现在有巨大的财富正处于无人问津的地步,要把这批财富弄到手,这辈子就什么都不怕了。   狗子还在抱怨,说什么凭什么不让他们初中生参加接见,楚明秋笑道:“你看看,这满大街的红卫兵,有多少,少说明天参加接见的也有几十万,上级这是关心你们,场面稍微乱一点,把你们踩伤了,那怎么好?”   狗子轻蔑的哼了声,扫了眼那些还有些生涩的外地红卫兵:“就凭他们!”   “你练了十年了吧,”楚明秋说:“你能保证你们班上的同学都象你这样?”   狗子说不出话来,说说笑笑,三人便到了汽车站,这是长途汽车站,车站内外,全是红卫兵,这些红卫兵刚下车,正有些胆怯好奇的四下张望,燕京市政府和十几个大中学校在这里设了接待站,播音员正用甜美的声音播报燕京市政府对外地红卫兵的公告。   “各地来京的红卫兵小将们,欢迎你们到我们伟大祖国的首都,与首都的红卫兵交流学习,....”   来的红卫兵很多,走的也不少,楚明秋很快看到一个角落,有一群拿着简单行礼的人在那候车,一些腰扎武装带的红卫兵提着皮带和木棍,在他们周围监视。   林百顺低声告诉楚明秋,那些便是被赶出燕京的黑五类。   “幸亏你家五百年都在燕京,要不然,恐怕你也跑不了。”林百顺最后说。   楚明秋冷笑声没有言语,狗子则丝毫不客气的说:“就他们!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东西,他们要是敢来,爷灭了他!”   楚明秋先是愣了下,随即笑骂道:“少吹牛,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打闹闹,要多动脑子。”   狗子这才觉着自己失言了,冲着楚明秋的背影吐吐舌头,作了个鬼脸。   忽然传来一阵呵斥,三人看过去,一个女红卫兵手里提着皮带指着个中年女人怒斥,女红卫兵将皮带在空中抽出声响,中年女人吓得缩在一边,也不敢分辨,旁边还有老年女人,老女人将两个孩子紧紧拉住。   几个红卫兵过去,这几个红卫兵手臂上套着黄色的袖章,袖章上写着纠察两个字,红卫兵过去问那女红卫兵,女红卫兵有些愤怒的诉说着什么,纠察红卫兵让那中年女人站起来,中年女人战战兢兢的,低着头一言不发,周围的旅客看着他的神情鄙夷。   “走吧,车要开了。”楚明秋招呼俩人道。   车上的人不多,只有一半左右的乘客,售票员看到三人迟疑下说道:“欢迎红卫兵小将!”   楚明秋拿出钱要买票,售票员却说:“上级有规定,红卫兵小将坐车不用买票。”   楚明秋什么话都没说便收起来,林百顺笑嘻嘻的道了声谢,三人坐到后排,这里很空,狗子不安分,将腿架在前面的椅背上,楚明秋见状给了他一巴掌,狗子连忙将腿收起来。   一路颠簸到白塔镇,三人从车上下来,这一路下来,三人身上全是土,林百顺不住咒骂,狗子有些不耐烦,每次回家都这样,这有什么奇怪的。   略微收拾了下,三人这才注意到,镇子今天很热闹,到处都是人,狗子嘀咕道今天是不是赶集,楚明秋却注意到,镇上的人的神情都有些惊慌,隐隐中有些不安。   镇上和燕京市内差不多,到处都是标语,广播里播音员正义正词严的播放着革命宣言。   “....,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今天,我们要牢记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坚决将所有封资修的余毒彻底清扫,将这些毒害我们的四旧彻底扫除!取得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又一个伟大胜利!....”   “大爷!”楚明秋拉住从边上的经过一个老大爷:“镇上出啥事了?”   老大爷看看他的穿着,楚明秋在车上间衣服换了,换成了红卫兵的常见着装,腰上还系了根皮带。   老大爷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   “这老头怎么啦!”林百顺有些不满,楚明秋也没说什么,又拉住另一个中年人,这中年人同样打量了他一下,也没理会他。   楚明秋感觉不对了,广播里还在大声宣读着:“白塔寺,这种封建的东西,到今天还存在我们公社,我们一定要铲除这个封资修的余毒,今天,我们公社改名为东方红公社!今天我们要推倒白塔!铲除寺庙!”   楚明秋脸色一变,狗子这时也听清了,俩人脸色微变,狗子每次回家都要到白塔寺去看看,而楚明秋只到白塔寺两次,可两次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特别是主持悟性。   两次见面,悟性主持的温和,宽容,大度,悲天悯人,让楚明秋深为拜服。   新生命后,让楚明秋拜服的人不多,可悟性绝对算一个,恐怕排名还在吴锋之前,后者更多的是亲情。   俩人拔腿便往白塔寺跑,林百顺不解喊不住,只得跟上。   寺庙前,二十多个和尚站在寺庙前,在最前面的便是主持悟性。和尚手上拿着红宝书,一个高个子红卫兵站在和尚面前,一句一句的读着红宝书:   “...,共产主义是无产阶级的整个思想体系,同时又是一种新的社会制度。这种思想体系和社会制度,是区别于任何别的思想体系和任何别的社会制度的,是自有人类历史以来,最完全最进步最革命最合理的。.....”   悟性拿着红宝书,跟着念,周围有数千人都围着,笑嘻嘻的,象过节似的。   十几个红卫兵从庙里搬出经书,将和尚的袈裟帽子,还有蒲团,全搬出来,堆在庙门前。   “我们要砸烂一个旧世界,建设一个新世界,”高个红卫兵将红宝书合上,转身对着周围的群众大声说道:“这些泥菩萨,几千年来,这些东西迷惑我们,毒害我们。   这些泥菩萨木菩萨,愚弄毒害我们,今天,我们要将它们彻底清除,它们不是神灵吗?看看这些神灵能不能挽救它们自己!”   高个红卫兵说完后一挥手,红卫兵们从寺庙搬出来十几尊木佛像,将这些佛像堆在庙门前,这些雕刻精美的佛像此刻就像被剥去衣服的赤裸的苍老妇人,失去了所有光彩,露出干瘪松弛的肌肤,软弱而无力,被胡乱丢在那。   红卫兵举起火把,正要去试图点燃佛像,高个红卫兵制止了他们,他从红卫兵拿起个火把走到悟性面前。   “你去把这些烂木头烧了!”高个红卫兵命令道:“这么多年,你们盘踞在人民群众的头上,今天,将这些佛像烧了,向人民群众认罪!向毛主席认罪!”   悟性抬起头看着他,楚明秋这才发现,他的脸上有五根红印。悟性冲着高个红卫兵微微一笑:“阿弥陀佛!”   高个红卫兵皱眉,怒气一闪而过,悟性双手合什:“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施主,老衲痴活世间已经七十有二,为世间无用之人,今日山门劫难,老衲自当应劫,施主就将老衲一同烧了吧。”   高个红卫兵大怒,正要发飙,悟性高宣佛号,从高个红卫兵手中接过火把,走进佛像堆中,盘膝坐下,喃喃念起往生咒,边念边用火把点燃四周的经书佛龛神像。   火舌在他四周升起,烟雾中,悟性平和微笑,右手竖在胸前,左手捏着佛珠,恍然不知身遭已经是熊熊大火。   红卫兵们都傻了,呆呆的看着火光中的悟性,不知道该怎么办。   “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救人!”   楚明秋冲出去,从边上的一个中年汉子手中夺过木棍,冲到火堆边,将几个神像挑开,他故意将神像挑往红卫兵那边,红卫兵们吓得连连后退,发出一阵惊呼。   “救人啊!”狗子和林百顺也叫起来,俩人抡起不知从那弄来的扫帚,对着火堆便是猛打,楚明秋瞅准一个空隙便冲进去,将悟性抱起来便冲出来。   四周看热闹的群众本不敢干预,白塔寺在这镇上有上百年了,悟性是这个小镇最有名的人物,从民国到现在,甚至日本人都没敢拿他怎么样,当年日本占领军到白塔寺也毕恭毕敬。   悟性在镇内和周边的民众中威望很高,就算经过近二十年新中国的教育,悟性的威望依旧很高,特别是在中老年人中。   红卫兵抄捡白塔寺,普通民众本就不满,只是摄于周围民兵和警察,不敢出面,现在看到有三个红卫兵冲出来救人,立刻行动起来。   楚明秋的动作很快,火还不大便冲出来了,众人群力救助下,很快将火扑灭,悟性受的伤不重,眉毛胡子被烧去,脸上起了几个火泡。   “马上送医院!”   楚明秋将悟性交给一个民兵,民兵愣了下,不由自主的看着边上的民兵队长,队长也有些张皇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头去看人群外围的一个穿着旧军装的中年人,那中年人微微点头,民兵队长这才冲那民兵点了下头,不过,这时悟性已经被两个老农民抱上辆板车,几个人推着车朝镇医院方向跑去。   “你是什么人?”高个红卫兵冲到楚明秋面前。   楚明秋摆手臂,将手臂上造反兵团红卫兵的袖章亮给高个红卫兵看,高个红卫兵气势稍消,正要开口,楚明秋已经抢在他前面说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政策是革命政党一切实际行动的出发点,并且表现于行动的过程和归宿。一个革命政党的任何行动都是实行政策。不是实行正确的政策,就是实行错误的政策;不是自觉地,就是盲目地实行某种政策。’   这位战友,中央文革和燕京市委都已经明确下了文件,号召广大红卫兵小将在采取革命行动时,要文斗不要武斗,你们为什么要违反中央文革和燕京市委的政策?!”   高个红卫兵见楚明秋侃侃而谈,没有被他们的气势吓到,他的气势顿时弱了两分,狗子和林百顺悄无声的站到楚明秋身后。   楚明秋不等高个红卫兵反应过来,再次厉声追问道:“燕京造反兵团总司令部根据中央文革小组和燕京市委的政策制定了红卫兵十大行动准则,其中便有关于抄家,查抄物资处理的方法,你们为什么不遵守?!”   “我们不是造反兵团司令部下属的红卫兵!”高个红卫兵争辩道。   “但你们为什么要违反中央文革和燕京市委的命令呢?!”楚明秋语气依旧严厉:“你们是那里的红卫兵?”   面对咄咄逼人的楚明秋,高个红卫兵有些着慌,连忙说道:“我们是镇上红旗中学的红卫兵。”   楚明秋心里悄悄松口气,难怪了,这些红卫兵恐怕都是镇上学校的红卫兵,没市里的那些老红卫兵的气势,更没有他们的胆量。   “战友,”楚明秋放缓口气,上前一步,很诚恳的对高个红卫兵,和他身后的红卫兵大声说道:“我们采取革命行动时,要时刻牢记毛主席的教导,对毛主席的教导不能只是背,要在革命实践中要自觉运用毛主席的教导。”   高个红卫兵连忙点头:“战友说得对,不过,今天,我们在白塔寺破四旧………”   楚明秋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他:“你们做得很对,寺庙是什么,是封建迷信,但,”楚明秋看了看周遭的红卫兵和群众,提高声音大声说道:“这白塔寺更是压在我们无产阶级头上的一座大山!对这样的,封建的,迷信的堡垒,要坚决打倒!坚决铲除!”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林百顺反应过来了,他抓住机会振臂高呼。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红卫兵和周围的群众只得跟着振臂高呼。   “伟大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伟大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楚明秋也随着振臂高呼,心里暗笑不已,这招真是无往不利。   口号喊完后,楚明秋指着白塔寺大声说:“对这个封资修的堡垒,我们该怎么办?!红卫兵战友们!革命群众们!我有个建议!如果我们把它铲平,这个封资修堡垒就消失了,没有了!   可是,战友们!革命群众们!在四川,有个大地主刘文彩,他欺压剥削百姓,他建了个收租院,几十年里,在这个收租院,上演无数百姓的悲惨遭遇,解放后,四川的革命群众并没有将这个收租院拆除了,而是将它保留下来,保留下来的目的是为了教育后代,让我们的后代不忘阶级苦!   战友们!革命群众们!西方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他们把希望寄托在第三代第四代上,毛主席预见到了,所以,他老人家提出要培养革命接班人,将革命进行到底!   战友们!革命群众们!今天,我们把白塔寺拆了,几十年后,我们再上那去找这样的阶级教育教材呢?没有了,全部被拆除了!战友们!革命群众们!我建议,保留这个白塔寺!把他作为封资修的一个教育基地!以教育后人,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坚决响应毛主席教导!作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林百顺再度振臂高呼,狗子现在也反应过来了,心里乐开花,师傅说得没错,哥真是大骗子!看把这帮蠢蛋给忽悠得,快找不着北了。   “坚决响应毛主席教导!作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    “坚决打倒美帝!打倒苏修!”   “坚决打倒美帝!打倒苏修!”   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中,楚明秋和高个红卫兵紧紧握手,高个红卫兵敬佩的对他说:“战友!你说得对!不能这样简单的拆掉!我们要时刻牢记阶级苦!牢记旧社会的血海深仇!把这里建成阶级教育基地!”   “说得好!”   俩人回头,人群分开,从外面进来个中年人,这中年人一看便气度不凡,楚明秋认出来了,便是刚才那个给民兵队长使眼色的中年人。   “我们不能将这封资修堡垒简单拆除,要把它留下来,作为批判教育基地!”中年人热烈的握住楚明秋的手,俩人目光交错,彼此心领神会。   “这位小将,你们这是要去....?”   “我是四十五中红星纵队的,他是九中造反兵团的,他是十一中造反兵团的,我们奉命进山执行任务。”楚明秋笑呵呵的说道,他身上揣着三张介绍信,分别是四十五中九中和水生他们厨师学校的,这三张介绍信倒底拿那张,视情况而定。   中年人愣了下,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原以为这三人是一所学校的,没想到居然来自三个学校,不过,九中造反兵团的司令朱洪名气很大,他的几篇大字报轰动整个燕京,市委下发的文件中便提了那几篇大字报,区里的学校中有造反兵团的支持者,他们将大字报抄录下来,贴满了学校。   “难怪!难怪见识不凡!”中年人很是高兴,见楚明秋目光中有些怀疑,便自我介绍说:“我是公社副书记黄忠舟,今天公社齐书记到区里开会去了。”   “黄书记你好,”楚明秋心中一喜,有公社参与,那就更好了,而且看这黄书记,好像也不愿拆了这白塔寺:“黄书记,这建设教育基地的事,还需要公社的支持。”   黄书记会意的点下头,转身对高个红卫兵说:“红卫兵小将们!革命群众们!城里的红卫兵小将给我们送来宝贵的革命经验,我们破四旧不是简单的砸烂一切,我们要对美帝苏修,保持百倍的警惕,我们一定要将这个教育基地尽快建好!”   “坚决支持公社的决定!”楚明秋立刻振臂高呼,民兵队长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后悔自己怎么会慢了一步。   楚明秋松了口气,这白塔寺总算保住了,悟性的伤势看上去也不太重,养几天就好,今天真是幸运,幸亏有此一行,也算不愧对悟性的承诺。   黄书记趁热打铁,当场宣布由公社和红卫兵小将共同组成阶级教育基地筹备小组,将白塔寺封起来,庙门上贴上了红卫兵和公社的告示,庙里的和尚由公社负责安置,参加劳动,自食其力。   但他漏掉了一个悟性,悟性在燕京宗教界名气很大,不但市委,就连国务院都知道,他的处理,黄书记不敢轻易作出。   黄书记很聪明,想将楚明秋也拉上,楚明秋那敢,他这红卫兵身份是冒充的,怎么敢落名,他轻松的推脱了,将事情交给了高个红卫兵,而且他还很热情的邀请高个红卫兵到城里去,到九中去交流学习,将林百顺介绍给他。   高个红卫兵果然听说过九中造反兵团的名头,听说林百顺是造反兵团的,而且还是朱洪的同班同学,顿时热情似火,极力邀请林百顺到学校去,林百顺好容易才脱身。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看看天色已经不近,楚明秋连忙告辞,三人急匆匆的上路进山,沿途林百顺都在“骂”。   “你这才知道我哥,他就是个大忽悠!我吃过他好多亏!”看着离家越来越近,狗子的心情很好,和林百顺一唱一和,狠狠的“修理”着楚明秋。   楚明秋的心情很愉快,岳秀秀的担心烟消云散,当然,他也向林百顺解释了今天的举动。   “这破四旧不能乱破,白塔寺,建于元代,距今已经有几百年了,比故宫的时间还长,这要毁了,便再也没有了,所以,我坚决反对简单的摧毁一切,消灭一切,你们看,王明是左倾机会主义头子,他长期反对毛主席,可毛主席依旧建议将他选为中央委员,为什么呢?就是留下个批判对象。”   “对了,哥,刚才那家伙叫什么,在城里找你的,”狗子说着,也不等楚明秋回答便说道:“他不是要将抄家物资卖给你吗?那里面肯定有很多你喜欢的东西。”   楚明秋闻言哈哈一笑,这笔财富无论如何都要拿到,不但城西区的要拿到,整个燕京市的都要争取拿到,等一切都过去了,老子开个中国文化博物馆,藏品包保比故宫还丰富。   到山里时,天已经黑下来,狗子父母对他们的到来很是意外,这里很安静,完全没有城里的喧闹,象是被文化大革命遗忘的角落。   狗子父母见他们还没吃饭,赶紧生火做饭,三叔和村里几个长辈很快过来,三爷爷还是那样爽直,看到楚明秋很是高兴,也不管楚明秋他们正吃饭,便自顾自的说起来。   山里的项目开展很顺利,养猪养鸡都开展起来了,木耳银耳的种植也开始了,只是产量还不高,对种植这些,他们还需要积累经验。   “远子现在也不来了,这猪都要出栏了,这有上白头,可怎么卖?”三叔趁三爷爷点烟时,赶紧插话,他的脸上有几分忧虑,他经常到公社,对山外的局势有所了解。   “这有什么,”三爷爷大咧咧的一挥手:“没了张屠夫,还吃带毛猪了,大不了我出去卖。”   “三叔,不是这个意思。”三叔很是无奈,三爷爷七爷爷这些人,已经很长时间没出山了,不清楚山外的情况,随着文化大革命的进行,对投机倒把的打击更严了。楚宽远有一套成熟的分销系统,可以大批量销售,三爷爷自己出去卖,不但风险大,而且还卖不了多少。   “那什么意思,你呀,就是畏首畏脚,怕什么怕,”三爷爷冲着他吹胡子瞪眼,三叔苦笑下求助的看着楚明秋。   “三爷爷,三叔的担忧是有道理的,”楚明秋放下碗说,从今晚的晚饭看,山里的生火已经提高了一些,他们今晚吃的居然是面条,白面作的面条,还有点猪肉的炸酱。   “城里在搞文化大革命,三叔,你们要准备下,文化大革命迟早要进山,你们一定要准备好,山里的项目,该怎么说,要想个托辞。”楚明秋说着看了眼林百顺,林百顺还有些迷糊,不过这时他有些察觉了,好像狗子的这些亲戚对文化大革命不怎么感冒,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贫下中农吗?   “唉,这日子刚好点,怎么又开始搞了。”七爷爷叹口气,抽了几口烟。   “有些事情没办法,只有面对。”楚明秋说:“三叔,三爷爷,七爷爷,我有个计划,要借助村里。”   三爷爷满不在乎的点头说:“行啊!”   三叔则慎重的问:“是什么事?”   “什么事?”三爷爷又冲他瞪眼了:“小哥还会害我们!”   楚明秋虽然只来了一次,可山里的变化全是他带来的,这不仅仅是说他出了钱,不错,一万块钱,在这个时代是笔巨款,可更重要的是,楚明秋还帮他们联系了销售,这点尤其重要,还有,他找来的那些资料,为山里的发展指明了方向,所以,他在山里信誉很高,无论三叔还是三爷爷都信任他。   “三爷爷,这事是有风险。”楚明秋没有一点隐埋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明确无误的告诉这些长辈,他是要保护一些人,将这些人送到山里来,交给三叔他们保护起来。   “对外,这是五七干校,他们是来接受劳动改造的,但实际上,是保护他们,所以,您们要担风险,上级要是发现了,三叔,您的的风险更大。”   三叔苦笑下,三爷爷很豪爽:“这有什么,不就是来些人吗,咱们这地偏,官府来不了,严实着呢,秋哥儿,你尽管送来,没事。”   楚明秋摇头说:“三爷爷,这可不行,不商量好,我可不敢送这来,三爷爷,七爷爷,一旦在这里建五七干校,上级势必要重视这里,恐怕以后便会经常来,弄得不好,山里搞的这些东西都会被发现。”   楚明秋这样一说,三爷爷倒是迟疑了,楚明秋接着说道:“所以,我们事先要想好,干校设在这里,对我们有那些好处,有那些害处,怎么发挥长处,将坏处减到最小。”   众人沉默了,狗子有些困惑,在他简单的想法中,把吴老师送到这里就行了,这有什么。于是他张嘴便说:“这有什么难的,三爷爷不是说了,咱们这严实,平时都没人来。”    “你懂什么。”狗子爷爷在他后脑勺上拍了巴掌:“听你哥的。”   楚明秋略微点头说:“这个问题我考虑过,有所得必有所失去,先说要失去的,我们最大的要失去的便是我们办的这些养猪场养鸡场,种的木耳银耳,这些东西,但我们仔细考虑下,我们能失去多少呢?上面发现后,我们最多也就是将东西卖给国家,价格也就稍微低点,所以,我们失去的有限。”   三叔边听边算,听到失去有限时点点头,楚明秋接着说:“那么我们得到的是什么呢?首先看来的是些什么人,吴老师,只是其中一个,另外的,主要是大学教授,这些大学教授都是学富五车的人,他们见多识广,村里要开发些什么,可以利用他的学识,为咱们村子出力,比如,我们现在种植木耳银耳蘑菇,不是很顺利,产量不高,他们来了后,完全可以让他们帮忙。   其次,村里的孩子的教育问题可以得到解决,他们都是些教育专家,可以在村里办个学校,教教村里的孩子。   第三,村里只发展农业,这始终是有局限的,将来我们还是发展工业,可以让他们帮忙出出主意,怎么发展工业。   所以,失去的有限,得到的将更多。”   楚明秋还有一点没说,将来文化大革命结束后,太宗上台,这些人将受到重用,这个时候,在他们落难时,结下段香火情,将来改革开放了,他们能不照顾这小山村吗!   三爷爷手抚胡须点点头:“秋哥儿说得好,老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别人落难了,咱们该伸把手。”   “那具体怎么弄呢?”三叔问道。   楚明秋沉凝下说:“来的人,嗯,我现在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但不会少于五十人,所以,要马上找个地方,建房子,要快。”   三叔一听来这么多人,脸色顿时变得苦涩了。   楚明秋笑了下:“三叔,只是建房,而且,不让你白建,我争取向政府要一笔安置费,至于吃饭,他们自己有粮票和工资,但在开始时,村子里可能要补贴点。”   三叔松了口气,笑了下:“那是自然,万事开头难,这点钱村里还补贴得起。”   楚明秋悄悄松口气,说实话,将干校放在这里,他并没有多想,可仔细想想,除了政治风险外,给村里带来的麻烦还很多,村子本来就不大,住宿吃饭都是麻烦。   三叔敢放这句话,也是因为这一年多村里生产顺利,有了不少积累,而且楚明秋给的钱还剩下不少。   不过,楚明秋还是拿了一千块钱给三叔,三叔也没拒绝。   接着几个人又商议了些具体事项,狗子在边上哈欠连天,狗子妈将他叫进屋睡觉,林百顺则兴趣盎然,开始他还只是听,后来也参加进来,热烈的出谋划策。   深夜,火堆渐渐熄了,村里人散去了,楚明秋招呼林百顺洗漱,转头一看,林百顺已经靠在火堆边睡着了,今天跑了太远的路,他已经累坏了。   楚明秋将他叫醒,俩人就在院子里简单洗漱下,还是那间厢房,房间早用烟草熏过,又点了蚊香,这蚊香可不是城里卖的那种蚊香,而是山里的一种草,这种草晒干后,搓成条状,点燃便可熏蚊子。   林百顺小睡了会,又被冷水浇了下,精神有所恢复,俩人躺在床上,林百顺便好奇的问起村子的情况来,楚明秋便简单介绍了下。   “这里很简单,全村都是亲戚,三爷爷便是村里辈分最高,年纪最大的长辈,在这个村子里,他们可以决定村里的一切,相反,他们若不同意,不管什么政策,都无法推行。”   “这不是封建吗?”林百顺很敏感,听了介绍后,很是惊讶,在他看来建国已经快二十年了,这种状况怎么还存在!   “对,是封建,”楚明秋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的说道:“不过,这种事不能简单的这样看,就说你我吧,在家你能不听父母的吗?肯定得听,这是不是封建呢?所以不能简单的看,更不能强行斩断。”   “哦,为什么?”   “我们是中国人,中国人讲究忠孝,为国尽忠,为人尽孝,几千年了,都是这样,百顺,这种习惯,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或者说通过一场运动来斩断,这是做不到的。”   林百顺沉默了会,思索着问:“文化大革命不就是要反帝反修吗?这种封建思想不应该扫除吗?”   “当然应该扫除,”楚明秋依旧保持姿势,黑暗中就看见他的目光闪亮:“可怎么样才能扫除呢?我人为应该通过教育,你说说,为什么,过去十几年里,我们党发动了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发动了四清,发动了大跃进,现在又是文化大革命,为什么这里没变呢?”   “为什么呢?”林百顺不由自主的重复道。   “其实很简单,教育落后,”楚明秋说道:“教育,不是通过一场运动便可以达到目的的。教育应该是全方位的,从学校到社会,你看看,这个小村子,到过淀海镇的,不超过十个人,到过燕京市的,不超过五个人,这里几乎可以算是个封闭的世界,为什么会形成这种状况?很简单,贫穷。”   “所以,要消灭封建思想,首先是发展生产,只有生产发展了,教育跟上了,才能消灭封建思想,这是个长期过程,没有一两代人的时间,根本办不到。”   楚明秋说着,忽然听到边上传来轻轻的鼾声,扭头一看,林百顺已经睡着了,他不由轻轻摇头。   第二天,楚明秋还是一大早便起来了,打过密戏后,狗子也出来了,俩人什么话也没说,就像以前那样,一前一后顺着山道跑起来。   等他们跑回来,林百顺才刚刚起床看到俩人满头大汗的样,林百顺很有些震惊,昨天那么累,他听着楚明秋说话,不知不觉便睡着了,今天早上怎么也起不来,可楚明秋和狗子居然还能起床跑步。   “起来了,”楚明秋边洗边说:“赶紧洗洗,饭后我们还要四下看看,把具体细节敲定。”   林百顺赶紧洗漱,早饭比较普通,稀粥和窝头,就着自制的腌咸菜,三人吃得挺香。   他们刚吃完,三爷爷便过来了,等了会,七爷爷和三叔也到了,几个人和狗子爷爷一块在村四周闲逛,三爷爷还带楚明秋到他们的养猪场养鸡场看了看,养猪场在一个山凹里,猪圈很简单,就是土坯和石头堆积的,猪场有上百头猪,大的有五十多头,这些猪已经快出栏了,小的还有五十多头。   “秋哥儿来了。”一个中年妇女看到楚明秋便热情的打招呼,一边还手脚麻利的给猪倒食,猪哼哼唧唧的过来将头埋到槽里。   楚明秋很感兴趣的站在边上,看着这上百头猪,三爷爷解释说,这里安排了十个女人,每人每天十个工分。   楚明秋对如何防病很感兴趣,三叔告诉他,防病主要是从书上学来的,还有便是,楚明秋给他们的资料上有,这个猪场每天都要打扫清洁,猪粪直接运到田里。   “她们十个人,每天忙到晚,打猪草,煮猪食,打扫清洁,全是她们干,那边养鸡场也一样。”   五十头猪快出栏了,三叔还是在担心,楚明秋告诉他不用担心,他回去便和楚宽远他们商议,让他们尽快过来,猪肉是肯定买得出去的。   从养猪场出来,又转到养鸡场和木耳银耳蘑菇种植场,林百顺发现这里的人对楚明秋很亲热,开始他还认为是熟悉,可后来觉着不对,他们那副亲热劲感觉象是一家人,而对他只是淡淡的礼貌。   这个发现让林百顺有些纳闷,楚明秋不是说他只来过一次吗,这里的人也就只有几个进过燕京城,他们怎么会这样呢?   午饭后,狗子跑去找他的伙伴去了,每次回家他都要去,林百顺和楚明秋在树阴下帮狗子妈剥玉米,俩人一人一个簸箕,边上是大堆玉米。   狗子妈下地去了,林百顺将心中疑惑告诉了楚明秋,楚明秋扑哧一笑:“这还不好解释,你是第一次来,我和狗子多少年了,虽然我只来过一次,可他们知道我已经很久了,而且,那一次我待了足足一个月,你这才几天。”   林百顺想了想觉着这个解释合理,可随即他又好奇的问他和狗子是怎么认识的,狗子是怎么到楚家的。   这个问题初看上去没什么,可实际上却很有道理。   楚明秋是燕京五百年楚家的少爷,狗子是山里贫苦山民的儿子,俩人怎么认识的?狗子怎么在楚家生活了近十年。   楚明秋笑了下:“这就是缘分,我和狗子是前世修的缘分,所以,老天爷让我们在这一世认识,成为兄弟。”   林百顺哈哈一笑,抓起一个剥干净的玉米棒朝楚明秋砸过来:“你丫就在这胡诌吧。”   “本来就是。”楚明秋笑呵呵的说。   俩人说笑一阵,林百顺忽然说:“公公,你对这文化大革命是怎么看的?我怎么觉着村里的人对文化大革命不怎么积极呢?而且,昨天,我们在镇上,好像那些人也这样。”   “运动嘛,总有些人支持,有些人怀疑,这没什么奇怪的。”楚明秋说道。   林百顺想了想了想,摇摇头说:“不对,不对,公公,你丫没说实话。”   “有些话好说不好听,有些话时候不到不能说,有些要闷在心里,永远不能说。”楚明秋依旧笑嘻嘻的。   林百顺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楚明秋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可从这话里,林百顺听出了一丝异味。   “公公,你丫不能说清楚点。”林百顺有些不满,楚明秋摇摇头:“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百顺,我觉着你说话做事有些冲动,我也给你一个建议吧,有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就算有什么疑惑,藏在心里,满满观察,在适合的时候再说,记住,祸从口出。”   林百顺摇摇头,他还是不明白,可也知道楚明秋不会再说了。   楚明秋当然不会再说,再说下去在这个时代便是罪,别说林百顺了,就算虎子狗子,他都不敢说,文化大革命,儿子出卖父母,妻子出卖丈夫,丈夫出卖妻子的,层出不穷,他怎么敢在林百顺面前说出来。   “对了,公公,我发现你对群众工作很在行啊,上次支农也这样,这有什么窍门吗?”林百顺问道。   “这很简单的,”楚明秋笑道:“我给朱洪也说过,毛主席著作里有,毛选第一卷里就有。”   “毛选第一卷?”林百顺有些疑惑,楚明秋说:“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这一篇文章里就有,毛主席在这篇文章中说,‘一切群众的实际生活问题,都是我们应当注意的问题。假如我们对这些问题注意了,解决了,满足了群众的需要,我们就真正成了群众生活的组织者,群众就会真正围绕在我们的周围,热烈地拥护我们。’”   “群众其实并不关心什么远大理想,就像这个村子的人,他们关心的是什么?能不能吃饱肚子,有没有衣服穿,总之,柴米油盐,就像毛主席在这篇文章中所说,‘解决群众的穿衣问题,吃饭问题,住房问题,柴米油盐问题,’这些便是群众工作方法。”   狗子身上脏兮兮的跑回来,楚明秋看着他直摇头,狗子不等他开口,立刻跑回屋,一会便端了个盆出来,到水池边洗澡,这里洗澡除了冬天,多数时候男人都在外面的水池边。   洗干净后,狗子才跑来,坐到楚明秋边上,偷偷看了楚明秋的脸色,楚明秋没开口,狗子也在那掰玉米,乖巧得象只小狗,林百顺忍不住扑哧一笑。   狗子脸色一变,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狗子,这次你在家多玩一段时间,帮家里将秋种干完再回去。”楚明秋说道。   “啊!”狗子脸一下便拉长,看看楚明秋的脸色,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立刻嚷嚷起来:“不干!不干!我要和你一块回去,干妈的仇还没报呢!还有徐清陶三勇还没收拾呢。”   “少废话,”楚明秋也拉下脸来:“现在城里乱糟糟的,徐清陶三勇由我去收拾,用不着你,你老实在家待着。”   狗子态度坚决,林百顺渐渐明白了,楚明秋今天将狗子带回来,目的便是将狗子留在山里。   狗子先是气鼓鼓的张牙舞爪象是要撕了楚明秋,见楚明秋丝毫不惧,转而又哀求恳请,十八般武艺全用上了,可楚明秋不为所动,把狗子气得转身跑了。   “干嘛非要把他留下。”林百顺看着狗子的背影不解的问道。   “李家就他这一个儿子,城里这样乱,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他爸妈交代?”楚明秋苦涩的说:“狗子留在城里,目的是读书学习,可现在学校乱成一团,也不上课,家里还随时有人来抄家,城里已经不安全,再说了,吴老师很快便要进山,他留下,老师可以直接教育他。行了,咱们准备准备吧,明天回城。”   本来是想今天便走的,可与三叔他们商议细节,又看了村里的各个项目,时间便耽误了,现在到镇上已经没有回城的车了,只能等到明天。   狗子很生气,到晚上都没再露面,晚饭时也气鼓鼓的不理会楚明秋,狗子妈有些纳闷,楚明秋将城里的事告诉了他们,也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狗子家里人。   “狗子最近这段时间就留在村里,城里太乱了,等学校复课了,再让他回去。”   “这样啊,那也好,狗子,别作出那样,你哥这是对你好。”狗子爷爷很是理解,狗子却气鼓鼓的嚷嚷道:“我要回去,我是学校纠察队的副队长,我不能当逃兵!”   “少废话!在家好好念书,课本我都给你带回来了,你在家看书学习。”楚明秋板着脸说道:“你才念初一,懂什么道理!”   “你不也才念到初三!”狗子叫道,楚明秋顿时被击中软肋,他的学历是初三,可这不好解释,于是只好换个口气:“家里马上要秋收了,你留在家里帮着秋收,干爸身体不好,爷爷年纪大了,你帮家里干点活不好吗!”   “不好!”狗子很坚决:“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不干!”   “你哥什么意思?还不是为你好!”狗子妈温和的抚摸着他的头,然后不解的看着楚明秋:“城里的学校怎么不上课呢?”   楚明秋苦笑下,林百顺连忙解释:“上级指示,停课闹革命,说的是停几个月,”正说到这里,狗子将筷子一扔转身就跑出去,他妈妈在后面叫也不理会。   楚明秋不管他,接过林百顺的话说:“先是说停几个月,可现在看来,一年半载恐怕也恢复不了,现在学校整天就是游行批斗老师同学,那里还上课,我担心将来引起武斗,狗子小,很多事不懂,万一闯出什么祸来,那可怎么好。”   “啊,是这样啊,”狗子妈有些震惊,也有些不解:“这学校怎么能不上课呢?还批斗老师,天地君亲师,老师也是能随便批斗的!这是怎么啦?”   林百顺正要解释,楚明秋在下面踢了他一脚,他赶紧将嘴边的话咽下去,楚明秋说:“唉,有些事难说,干妈,狗子先留在家里,学校恢复正常了,我再来接他。”   狗子爷爷也点头:“这样好,这样好,唉,秋哥儿,你妈妈好吗?”   林百顺心一紧,楚明秋却笑着点头:“还好,妈妈也是这个意思。”   又说了一会,三叔和三爷爷七爷爷他们又过来了,半天时间,他们已经制定了一个初步计划,楚明秋听了他们的计划,觉着挺好。   “等他们到了,名义上是你们监管,干什么活由三叔安排,三叔,不要安排他们干粗活,他们也干不了粗活。”楚明秋提醒道。   三叔爽快的一笑:“放心吧,秋哥儿,我懂。”   楚明秋松了口气,别看村里人少出山,可他们有山里人的精明。   狗子看上去很生气,一晚上都没在家,很晚才回来,回来也没理会楚明秋,径直回房间睡觉,林百顺听到那边屋里传来一阵吵闹声,好像狗子在和他妈妈争论,他不由有些担心,楚明秋却告诉没事,狗子虽然掘,可不会作什么出格的事来。   第二天,早饭时依旧没见着狗子,楚明秋和林百顺吃过饭便上路了,狗子爷爷和三叔将他们送到前面的山口才回去。   俩人沉默的赶了一阵路,爬上一个山头,远远的可以看见镇子,俩人坐在树下休息,林百顺心里憋了好些话,可不知道该怎么说,几次看着楚明秋都欲言又止。   “还是山里舒服,安静,不像城里这样喧闹。”楚明秋擦了把汗,拿起水壶喝了几口水,然后将水壶递给林百顺。   “你干嘛非要将狗子留在山里?”林百顺问。   “唉,狗子进城是为了读书,可现在学校停课,整天就是打打杀杀,狗子习武近十年,一般人根本拿他没办法,可他的问题是,年龄太小,手上没轻重,万一打伤,甚至打死人,怎么办?”   林百顺愣了,楚明秋叹口气:“单倥葛兴国他们,有显赫的父母,打死几个人,将来也可以用权力抹平,你我,还有狗子朱洪他们,能行吗?”   “将来抹平?”林百顺不解,燕京城里这段时间打死多少人,谁管过?上级都说是革命群众的过火行为,可以原谅的。   楚明秋摇头说:“百顺,这些话你知道便行了,千万不要说出去,你要说出去,我绝不会承认。”   “我还是不明白,林晚的父亲被打死了,徐清陶三勇不一样没事,瓷痴,金兰,小霞被打死了,你看处理了谁?”林百顺反问道。   “现在是属于混乱时期,”楚明秋耐心的解释说:“等一切恢复秩序,这些人都会被追究。”   “追究?”林百顺更加迷惑不解了,这可是官方宣布的革命行动,怎么会追究?!   “对,肯定会被追究,政府的职责便是管理社会,保障每个合法公民的人身安全,是政府的基本职责,打人,折磨人,可能可以被忽略,但打死人,是一定会被追究的。”   “可....”林百顺心说那你还为什么要报仇?为什么要指使朱洪成立造反兵团?   楚明秋看着他先是笑了笑,然后又摇摇头:“百顺,任何政治运动都是有目的的,当运动目的达到后,便会恢复正常社会生活,学校会复课,老师依旧还是老师,那些今天被批斗的教授,还是要走上讲台,为什么呢?国家需要,国家需要知识,你说大字不识的人可以造出原子弹,造出火箭,造出军舰吗?当然不行,所以,国家还是需要教授的。”   “不过,将来被追究,被处理,也要分情况,比如,你打死了人,将来恐怕被追究处理就会比较严重,可单倥莫顾澹他们打死了人,他们的处理便要轻很多,你要是去坐牢的话,他们恐怕也就是口头批评一下便行了,恐怕连档案都不会记。”   “凭什么!”林百顺不服气的扭头冲楚明秋叫道。   “很简单,凭他们父母的权力,自古官官相护,他们父母的权力可以帮他们轻易脱罪。”楚明秋冷静且冷酷的盯着他:“在我看来,这文化大革命说穿了便是一场权力斗争,单倥朱洪再怎么斗,他们决定不了这场政治斗争的结果,只有中央高层才能决定。”   楚明秋忽然觉着自己说得太多了,林百顺可能是中学同学中关系最好的,也是脾气最相投的,可自己能信任他吗?将来他不会出卖他吗?谁也不能保证。   “百顺,我们相交有几年了,这些话,我说了,你听着便行了,就不要往外传了,朱洪韦兴财都不要告诉,或许,我是悲观了些,他们现在斗志很高,不要影响了他们。”   林百顺苦笑,楚明秋的谨慎,他早就领教过了:“放心吧,公公,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女,嘿嘿,要不要我发誓!”   楚明秋沉默的看着他,没有被他的玩笑逗笑,林百顺郑重的说道:“放心吧,你说的肺腑之言,我绝不外传。”   “不要怪我谨慎,这些说出去,我有罪,你也有罪,你明白吗!”   林百顺点点头,这些话说的人固然有罪,传的人也一定有罪,这一点他还是清楚,他正要开口,忽然看见从山梁下的山道急匆匆跑来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忍不住脱口而出:“狗子!”   楚明秋回头一看,忍不住皱起眉头,正是狗子。   狗子背着书包,垮着水壶,满头大汗的跑上来,迎头便撞上楚明秋,他立刻收住脚步,有些胆怯的看着怒气冲冲的楚明秋。   看着狗子脸上的汗珠,不住喘息起伏的胸口,身上还有失足摔倒的泥土,以狗子的耐力,这段路根本不算什么,可他却赶得这样急,甚至失足摔跤,足见他的心情是怎样着急。   “看你,又弄了一身。”   楚明秋说着给他拍去身上的泥土,狗子松口气,嘻嘻一笑:“哥,我知道你不会赶我走的。”   “给爷爷说了吗?”楚明秋边替他整理边问。   “我留了条。”狗子扬起脸,小心且掘犟的答道。   楚明秋抚摸着他的头,狗子现在仅仅比他矮一个头,楚明秋叹口气:“你呀,你呀,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省心!一点不懂事。”   狗子说:“哥,我懂,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我,可我,...,干妈被抓走,师傅要进山,你不放心我,可...,可,我也不放心你!”   楚明秋心里流过一阵暖流,心里一阵阵发麻,有些失态的将狗子紧紧抱住。   他从未这样失态,狗子先是愣了下,随即也将他抱住。   “哥,我知道我的本事不如你,可有些事你不能出面,你是黑五类,不能出面,我是红五类,我可以作,你不方便作的事,我来作!”   狗子在他耳边轻声说着,楚明秋心里更是百感交集,他忽然觉着狗子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玩,需要人照顾的小屁孩了。      林百顺看着他们兄弟俩,眼眶红红的,心里百味丛生。   过了会,三人才继续上路,到了镇里,三人又绕到白塔寺去看了看,寺庙已经被封了,寺门上贴着红卫兵和公社的双重告示,宣布将这里建成一个反对封资修的教育基地,这个基地将建立泥雕,展现封建迷信对无产阶级劳动人民的毒害。   “这寺庙算是保住了。”楚明秋松了口气,他们又悄悄到镇医疗所去看悟性,医生悄悄告诉他们,悟性的伤很轻,公社已经将他监管起来,送到下面的生产队劳动去了。   楚明秋心里有数,那个黄书记看来是个靠得住的人,把一切都考虑到了,现在敢这么多的领导不多。   在镇邮局给狗子家写了封信,让他家放心,狗子和他一块回城了。   城里与山里完全是两个世界,山里恬静安宁,清风明月,恍若世外;城里却是热闹非凡,红卫兵更多了,满大街都是操着各种口音的红卫兵,广播里热情洋溢的讲述着昨天伟大领袖接见三十万红卫兵的盛况,以及最高领导人在天安门城楼上的讲话。   人民日报头版头条以套红标题报道了这次盛况空前的盛会,街面上,胡同里,到处都是飘扬的红旗,红卫兵们意气风发,四处歌声飞扬。   林百顺对这个场景更熟悉,以往这个场面让他热血沸腾,可今天却让他有些别样滋味。   楚明秋又换上出城时的服装,那套红卫兵装束被收进包里,上公交不久,几个操着外地口音的红卫兵上车了,看上去他们参加了昨天的接见,他们兴奋的商议着,准备上长城去看看。   林百顺心念一动低声在楚明秋耳边说:“公公,我看,干脆我们也上外地去,这祖国大好河山,咱们也该去看看,你说是不。”   “你丫是想去旅游还是传授革命经验?”楚明秋低声反问。   “两者兼备。”林百顺眨眨眼,露出个顽皮的笑容。   楚明秋同样报以一笑:“暂时咱们还走不了,不管怎样,先要把干校办起来。”   林百顺会意的点点头,这是近期的大事,楚明秋连报仇的事都推后了,就是为了这事,在这事没处理好之前,他是绝不会离京的。   到了楚家胡同,楚明秋差点吓了一跳,整条胡同两边的墙上全都刷上了红漆写的标语,从胡同口,到里面,每隔上十步左右便挂上了一面红旗。   整条胡同到处都是红彤彤的,象进了个红色世界。   到胡同的大门前,三人都觉着不对了,大门两侧都贴满大字报,全是铲除,打倒之类的刺目字眼。   “打倒楚家大院!”   “楚家大院是封资修的余毒!”   “愤怒揭穿楚家大院的真面目!”   “砸烂楚家这个剥削人民的吸血鬼狗头!”   ........          “妈的!这谁干的!”狗子大怒,跳上去便要撕。   楚明秋赶紧拉住他,林百顺也同样震惊,楚家胡同是造反兵团重点保护目标,这里一旦有事,勇子虎子会立刻过来。   谁还能在这里贴大字报,而且是直指楚家?!!!   “谁干的?!”   面对愤怒的狗子,虎子苦笑下:“除了楚家人,还能有谁!”   “楚家人?!”楚明秋眉头微蹙:“楚诚志?”   虎子点点头,要是没有楚诚志,他早出手了,可楚诚志出面,那就没办法了,他是楚家人,而且是长房长孙,这是写上族谱的,他要做什么,虎子没办法阻止,或者说是不好阻止。   楚明秋略微想了想,笑了下说:“没事,虎子,写点大字报,把这些盖了。嗯,楚诚志这家伙,这字老写不好!歪歪扭扭,比狗子还差!”   狗子闻言不高兴的拉下脸,嘟着嘴低声咕哝道:“又说我!”   “抄家没有?”   “你这家还有什么抄头。”虎子见楚明秋没生气,便开了个玩笑,狗子冲他一瞪眼,虎子脸色一整:“我守在边上,除了你那院子,其他都没准他动,哦,对了,楚箐也来了,不过,她和她哥不一样,她是来看你的。”   想到这,他忍不住露出个笑容,狗子皱眉问道:“你笑什么?”   “他们兄妹还是这样吵!”楚明秋问道,虎子点点头,狗子好奇的问:“他们抄家也吵?!”   虎子将今天抄家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原来今天来抄家的就楚诚志和淀海区大院的几个朋友,楚箐知道了便跟着来,沿途都在吵嘴,楚箐小嘴利害,楚诚志吵不过动手又不敢,抄家呢,楚明秋那小院已经被抄几十次了,基本上没什么东西了,只好贴了大字报,草草收场。   “林晚呢?她上那去了?”   “叶冰雪拉她到学校去了,放心吧,十一中现在是咱们的地盘。”   “虎子哥,昨天接见,你搞到照片了吗?”狗子插话问道。   虎子叹口气摇摇头,告诉狗子,昨天他们上午八点便到天安门广场了,一直在广场等着,直到下午五点毛主席才出来,坐小车绕场一周,便直接上天安门城楼了,中途没有下车,所以也就根本没机会。   “朱洪运气很好,他被邀请上了天安门城楼,还和毛主席握手了,记者还照了照片。”虎子说起昨天的接见,还是有些兴奋。       虎子也参加了昨天的接见,不过,他只在天安门广场上,是广场上五十万红卫兵之一,挤在人群中向领袖欢呼。   楚明秋看了看院子,没有什么损失,也没更乱。   狗子和林百顺围在虎子身边,听他讲昨天的盛况,楚明秋则进屋,很快便起草了一分关于五七学校的报告,将村里将作的准备,这边要作的准备逐条列出。   “百顺,你把这个交给朱洪,”楚明秋将报告交给林百顺,让他赶快去学校,交给朱洪,一周之内,第一批成员就要进山,五七学校的旗帜便要打出来,时间紧迫。   林百顺赶往学校,楚明秋又告诉虎子,让他立刻回校,和勇子商议下,立刻派人到各大学和胡同里摸底,列出名单,注意,名单上的每个人都搞清楚,家庭背景,家庭成员有那些,他们被控的罪名,都要搞清楚。   楚明秋也将相同的事交给虎子和狗子,让他立刻回四十五中,马上派人到附近的学校和胡同调查,同样列出名单,同样要调查他们的家庭背景和家庭成员。   狗子也回校去找叶青山,叶青山现在是十一中的幕后掌控者。   将所有事情安排完后,楚明秋也松口气,忽然想起娟子,他又到东院找娟子,但娟子不在家,娟子妈看到他脸色有些不好看,娟子爸虽然摘帽了,可依旧在单位上打扫清洁,属于监督劳动对象。   “娟子不在家,去学校了。”   楚明秋没说什么,正准备离开,建军奶奶在边上招呼他,楚明秋含笑答应:“奶奶,建军在家吗?”   “在家看书呢。”   “看书?!”楚明秋有些惊奇:“他弃武从文了?!这可是改正归邪!”   建军奶奶忍不住乐了:“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什么弃武从文!还改正归邪,改邪归正的!”   楚明秋呵呵一笑推门进去,建军早就听见外面的说话,可他没想到楚明秋居然进来了,他正躺在床上看书,楚明秋坐到他旁边:“上次的事还没谢你呢,看什么书呢?”   上次红卫兵来楚家大院,建军带着人最先跑来,楚明秋非常感激。   楚明秋从建军手里将书抢过来,看看书面,便笑起来:“红与黑,你丫还在受资本主义的荼毒,毛主席说了要武,你丫怎么改学文了。”   建军苦笑下,上次他虽然到后院去了,可心里那道坎还是没迈过去,特别是前天岳秀秀被判十二年,他更感对不起楚明秋,更不好意思到后院了。   “行了,你哥是你哥,走吧,咱们去聊聊,我还有事请你办。”   楚明秋将建军从床上拉起来,边走还边调侃:“外面风云激荡,你怎么能躲在小屋呢,要投身到伟大的革命运动中来。”   建军苦笑着:“公公,有什么事你就说,能办一定办。”   “这里说话不方便,到后面来,我详细给你说说。”楚明秋也不管建军怎么想,拉着他朝后院走去。      林百顺没有回家,先上学校去,学校里人很多,好像造反兵团的人都在,连葛兴国和殷柔柔都在,他抓着几个造反兵团的同学问朱洪在那,那同学向上指指,告诉他朱洪正在上面举行会议。   “....,我上了天安门城楼后,毛主席接见了我,握着我的手说,你就是朱洪啊,我看过你写的文章,写得好!缺点就是没点名。他老人家很关心我们造反兵团,我向他老人家简单汇报了我们造反兵团的情况,毛主席很高兴,说我们做得对!江青阿姨也对我们造反兵团非常关心,....”   高音喇叭传来朱洪的声音,他正绘声绘色的向参加会议的各校造反兵团讲述昨天的上天安门城楼,毛主席接见的情况。   林百顺大为惊讶,朱洪居然还被毛主席接见了,虎子刚才只是说他上了天安门城楼,没想到居然还被毛主席接见了。   林百顺没有急着上楼,就在操场边上的树下坐下,听着朱洪介绍他昨天的经历。   朱洪很兴奋,讲话过程中几次出现结巴,与林百顺见过的有些不一样。   “我向江青同志汇报了我们对文化大革命的运动的发展的思考,江青同志说她完全赞同我们的主张,文化大革命就是要将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清除出党的队伍,特别是那些隐藏在党内的,现在还没被发现的那些走资派!....”   “总理告诉我,在运动中,要注意联合群众,不要搞派别,争取多数群众的支持,我向总理汇报了关于五七学校的设想,总理非常支持,认为这是个好主意,总理把我的想法向毛主席报告,毛主席专门走到我面前,向我问了关于五七学校的问题,我向毛主席作了汇报,毛主席对我说,五七学校是个好办法,对那些右派要给出路,到五七学校去劳动,改造世界观,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林百顺闻言微微一笑,朱洪还是挺老奸的,居然趁机将五七学校的事给通天了,这下谁还敢阻拦,谁还敢设置障碍,可接下来,朱洪的话却让他皱起眉头。   “总理鼓励我,让我们大胆的干,尽快成立一所五七学校,为全国积累经验,我们这是开全国的先河!同学们,战友们,我们下一阶段的主要任务便是抓好五七学校,尽快将这所学校建起来!”   林百顺皱起眉头,朱洪这话好像是要自己来抓五七学校,可按照楚明秋的设想,这所学校是由四十五中勇子他们负责,这与楚明秋的设想不大一样。   “哎,林百顺,你怎么在这,你们不是在上面开会吗?”     林百顺抬头看是委员,他旁边是葛兴国殷柔柔方慧芸,他们三人都沉默的听着朱洪的讲话。   “昨天怎么没看见你!”委员跑到林百顺身边问道:“财主说你到乡下去了。”   “这不是五七学校吗,我去联系去了。”林百顺顺口说道。   委员在他边上坐下:“太可惜了,你没见着,朱洪昨天可风光了,大广播叫着他的名字,让他上天安门城楼,毛主席还接见了他的,葛兴国和殷柔柔也上去了,殷柔柔还给总理带了红领巾。”   昨天毛主席接见的红卫兵远远超过了818,818总共只有十多万红卫兵,昨天却有三十万,其中还有两万多外地红卫兵,中央文革在讲话中表示欢迎外地红卫兵到燕京学习交流。   葛兴国他们昨天也去了,不过他们的名额要少多了,只有二十个人,参加接见的是按学校集中,所以不但他们见着了,连单倥他们井冈山的也都在一起。   单倥他们的名额也同样不多,远远比不上造反兵团,单倥也没登上天安门城楼,只在广场上和众多红卫兵一起接受毛主席的接见。   “那五七学校,你联系的是那?”委员问道,葛兴国他们和两边的红卫兵都比较好,都能说上话。   “山里,小李村生产队。”林百顺淡淡的敷衍着,委员却象没察觉,依旧兴致勃勃的,葛兴国殷柔柔他们也过来了。   “那里这么样?”   “很穷,很偏僻。好些人连汽车都没见过。”   委员惊讶之极:“汽车都没见过,不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林百顺说:“我开始也觉着不可能,可去了才知道,是真的,进山到村子,光路就要走四五个小时,山里地薄,收成不好,每年都需要国家救济。”   “我听说狗子家就在山里,你该不是上那去了吧。”殷柔柔思索着问。   林百顺略微有些惊讶的看着她,迟疑下点头说:“对,就是狗子家,在山里,你去过吗?”   殷柔柔摇摇头没有回答,葛兴国说:“那里通电了吗?”   林百顺摇摇头:“很多人连电灯是什么都不知道,没电没自来水,喝的山泉,晚上点煤油灯。”   “看来条件是挺艰苦的,”葛兴国叹口气:“艰苦点好,只有在艰苦中才能改造思想。”   这要换以前,林百顺可能会赞同,可山村走了一遍,特别是听了三叔三爷爷的谈话后,心里有了怀疑,如果说艰苦便能锻炼思想,那么三叔三爷爷他们的思想便该是最无产阶级的,可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正要反驳,忽然想起楚明秋的警告,于是勉强笑了下:“那是,那是去改造,又不是去享福。”   殷柔柔看着教学楼黑洞洞的大门,若有所思,方慧芸也插话道:“对,五七学校,这个主意好,整天批斗批斗,每个学校都是那些人,每一点稀奇的。”   “公公也去了吧?”委员想起前天遇见他和公公狗子在一起,猜到他们那时便是去山里联系。   林百顺点点头,殷柔柔忽然插话道:“是不是公公的主意?”   “是我们请公公帮忙。”林百顺警惕的看着殷柔柔,把话咬得死死的,他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连忙转换话题:“对了,公公好像去找你了,你不是说要卖些废品给他吗。”   “今儿不行,我们在学校呢。”委员说,很是大势的说:“明儿吧,让他明儿去找我。”   林百顺淡淡一笑,楚明秋可不会将那些四旧看成破烂,那可是一堆宝贝,楚明秋恐怕早就垂涎欲滴。   他想了想问葛兴国:“你们要不要也办个五七学校,将那些黑权威全弄去改造。”   葛兴国摇摇头:“我们条件不足,干不起来的。”   “其实,我们可以联合起来。”林百顺提议道:“总理不是说要实现群众大联合吗,咱们联合起来,力量不是更大吗!”   “联合起来?!”葛兴国摇摇头:“我不赞成你们的一些主张,也不赞成单倥他们的一些主张,我认为我没有错。”   葛兴国其实很郁闷,他手下的人越来越少,原来还跟在后面的白员现在全都去了造反兵团,还有一些觉着葛兴国做事畏首畏脚,不够痛快,于是投了单倥,另外还有几个人正谋划着成立一个新的组织。   这些动作,葛兴国都知道,可他无力阻止,他们这种红卫兵组织都是松散的组织,愿意加入便加入,不愿加入贴个声名便退出了。   林百顺笑了笑没再说下去,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对葛兴国说:“我觉着你可以考虑下,咱们求同存异吧。”   林百顺说完也不等葛兴国回答便进了教学楼,葛兴国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叹口气,他现在越来越有些糊涂了,也越来越怀疑,他首先怀疑自己,自己是不是错了?   单倥现在的声势依旧很盛,朱洪声势也越来越大,现在居然得到毛主席的肯定,难道朱洪是对的,自己错了?   五七学校,朱洪可以干,单倥不会干,而他是干不了。   殷柔柔忽然象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哼,我看这又是公公的主意,朱洪不过是窃取他人的构想。”   “哦,为什么?”葛兴国问道,委员和方慧芸有些意外,俩人困惑的看着殷柔柔,不知道她为何有这样的论断。   殷柔柔没解释,起身同样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方慧芸跟着起来,俩人的动作几乎相同,然后俩人便离开了,朱洪的广播已经结束了,在操场上聚集的人群渐渐散去,葛兴国依旧坐在原地,委员无聊的靠在树干上,手里拎着根枯枝,有气无力的抽打着草丛。   “兴国,咱们不能老这样,老这样没动作,大家伙都要散了。”   “你说这朱洪的运气怎么这么好,居然还能得到毛主席接见,唉,当时我们要能上天安门城楼就好了。”   “我爸爸说这次文化大革命就是针对刘少奇邓小平的。”   “我爸爸还说,咱们的方向应该是正确的。”   “你爸爸怎么说的?”   “我听说军队也要开展文化大革命,林副统帅说过要政治挂帅。”   葛兴国有些不耐烦站起来,委员跟着起来,追着葛兴国,俩人在停车处取了自行车,骑着车出了校门,汇入下班的车流中。   楚明秋一直在等朱洪,可朱洪始终没露面,晚上勇子和虎子过来了,三人商议了下,决定先起草一个名单,楚家大院的吴锋孙满屯古震,全都上名单。   “学校的老师,听说赵老师也被揪出来了,九中也还有好几个老师被揪出来了。”   “如果不严重的话,暂时不要动,先查大学的教授,对了,虎子,明天你和娟子上戏剧学校去看看,我家有些老朋友也被揪出来了,弄个名单,全去。”   勇子打断楚明秋的话:“朱洪明天找我们开会,估计便是说五七学校的事,我该说什么。”   “很简单,这事必须落在四十五中,”正说着,百草园传来脚步声,一会来人便进来了,楚明秋眉头忍不住皱起来,居然是林百顺,身后再没有其他人。   “朱洪怎么没来?”楚明秋问道。   “他啊!”林百顺叹口气,接着便将朱洪把这事向毛主席总理汇报的消息告诉了楚明秋:“毛主席和总理都支持,朱洪就变了,他想把这事拿在自己手上干,由九中负责。哦,对了,经费的问题解决了,燕京市委李书记同意给造反兵团两千块钱,作为经费。”   林百顺说着拿起茶杯,也不管谁的杯子,咕噜咕噜的喝了几大口:“公公,这与我们商议的不同啊。哦,还有,名单要上报,要由市委批准。”   楚明秋神情微变,前面除了九中接管外,其他都可以接受,可这名单要市委批准,这其中就增加了变数。   “五七学校的事,勇子,你一定要拿在手上,必要的时候,可以投票表决,和大家说一下。”   勇子点点头,虎子有些不高兴:“这朱洪在做什么,不是已经说好了,抢功也没见这么抢的。”   “明天不是要开会吗,你们在会上力争,同时,你们要提出来,运动应该进一步向深处发展,应该深入到机关工厂,发动群众,揪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楚明秋神情冷峻,他心里也对朱洪有几分不满,自己事先便告诉他了,设立这个五七学校的目的,只有拿在四十五中手中才能达到这个目的,朱洪对九中的控制远不如勇子对四十五中的控制。   四十五中是楚明秋的大本营,他最好的几个朋友都在四十五中,周围胡同里的小子们大部分都在四十五中,可以这样说,只要他说一句话,四十五中便会毫不怀疑的执行。   但朱洪在九中就做不到,所以他需要功劳,但这份功劳他不该拿。   “咱们早该对那些杂种动手了!”勇子很是兴奋,到楚家抄家,打死瓷痴,打伤小赵总管,导致岳秀秀被捕的红卫兵,还有十一中的徐清陶三勇,都在他们控制之下,金刚和瘦猴已经在到铁道部贴过大字报了。   楚明秋沉凝一会,点点头,他又对勇子说:“如果明天朱洪提出由九中来掌控五七学校,你一定要力争,百顺,你也帮忙劝一下,哦,对了,刘主席语录事件,要接着调查,要对单倥他们进行进一步打击,刘主席语录便是突破口。”   林百顺郑重的点点头,虎子心念电转,明白了楚明秋的意思,用刘主席语录事件打击单倥代表的老红卫兵,分散朱洪的注意力。   “对了,委员说了,让你明天去找他。”林百顺想起来了,赶紧把委员的话告诉楚明秋。   楚明秋先是愣了下,随即想起那天遇上委员,心里忍不住一动,这可是大好机会,燕京这个文化名城中的大量瑰宝就要落入他的手中。   勇子虎子连夜去联络金刚他们,把楚明秋的部署告诉了他们。   “你不明白就对了。”   葛兴国愕然的看着父亲,父亲的头上已经有几缕白发,额头上已经爬上了几道纹路,可目光还是那样明亮,只是最近这道明亮中添了一点阴暗。   “别说你不明白了,连我这革命了一辈子的老革命都看不明白。”葛玉凤说道,刀刻般的脸上有一丝迷惑。   恐怕谁也想不到,这个在刀光剑影中血战了半辈子的铁血军人,居然有一个象女人的名字。   外面传来琴声,曲子很熟悉,延安颂,他妹妹葛琴很喜欢的曲子。   “啊!延安,你这庄严雄伟的古城....”   “儿子,”葛玉凤看了楼上一眼,他们的住房很宽敞,两层高的小洋楼,上下有六个房间两个卫生间一个厨房和一个大大的客厅。   “将来不管出了什么事,你要照顾好你的妹妹。”   葛兴国十分震惊,他茫然的看着父亲,不知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葛玉凤看着儿子年青的脸,在内心里,他非常欣赏自己的这个儿子,他不仅仅学习优异,而且独立,坚韧不拔。   他正成长为一个男子汉。   “爸,我,我不明白您这是....”葛兴国小心的问道。   “这文化大革命说到底是一场政治斗争,”葛玉凤缓慢的说,葛兴国看得出来,他的措词谨慎,十分小心:“我们党从成立以来便有过无数次政治斗争,大的路线斗争便有八次,这应该是第九次,政治斗争历来都说不明白,唉,爸爸能说的也就这么多,过两天我要到出差,你和你妹妹在家,自己要注意。”   葛兴国很郁闷,他与父母很少见面,父母很少在家,不是出差便是加班,连周日都很少在家,今天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父亲求教,可父亲给出的答案让他非常失望。      楚明秋蹬着他那辆花花绿绿的车到了瓦缸教堂,将车停好,楚明秋抬头看了看瓦缸教堂的屋顶,屋顶上那尖尖的十字被拆了,教堂外墙上也同样被刷了大大的红色标语。   教堂门口没有人,楚明秋推着车走进教堂,进了院子,他忍不住大吃一惊,不用仔细看,院子里散乱的堆放着各种各样的铜器,有佛像,商鼎周鼎,铜镜,香炉,铜剑,甚至还有几个珍贵的兽头。   楚明秋心里叹口气,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没文化,真可怕!   “有人没有?!!!”楚明秋拉长声音叫道。   很快有红卫兵从旁边的小屋出来,看到楚明秋忍不住乐了:“总算有收破烂的来了。妈的,你们这些人也太懒了,叫了几次也不来。”   “哦,是委员叫我来的,他在吗?”楚明秋还是很小心。   “委员啊,这家伙今天还没到,我不是在吗。”那红卫兵不以为意的说,随后朝里面叫道:“哥几个,都出来,有收破烂的了。”   从屋里又出来几个红卫兵,有男有女,几个人立刻带着楚明秋进入教堂,楚明秋再度震惊。   教堂内胡乱堆着各种抄家物资,金银首饰,书画古籍,衣物家具,应有尽有。   楚明秋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有多贪婪,这简直就是一座金山,而其中价值最大的......   “诺,就是这些,你看多少钱?”红卫兵随意的指指那堆书画古籍,这正是楚明秋眼中最有价值的物品。   黄金,有价,二十年后,价值可以翻五倍到六倍。   玉石,有价,二十年后,价值可以翻十倍左右。   可古籍字画,特别是古画,价值可以翻上百倍。   “这些啊,”楚明秋好像很为难:“这么多,我没带够钱。”   红卫兵稍稍愣了下,随即不在意的说:“有多少算多少,你先称一下。”   楚明秋心中大喜,居然是以破烂的价格卖给他,这.....   上帝丢了块馅饼,幸福的砸在他头上!   哦,不,不对,是毛主席丢了块馅饼,砸在了他的头上。   楚明秋留了个心眼,先拣出画轴,边拣边说:“你们这也太旧了,就算是旧书旧画,也太旧了,我可不能给太多,五分钱一斤,你们觉着行吗?!”   红卫兵只求将这些东西尽快处理了,那还管这些,五分就五分,让楚明秋尽快。   楚明秋将三轮车装满了也不过花了五十块钱,他推着车出来,迎头撞上委员和殷柔柔方慧芸三人,委员看到楚明秋满满一车,听说才五分钱一斤,忍不住笑道。   “我说公公,你也太奸了,都是九分钱一斤的,你才给五分钱,你可真是个奸商!”   “什么奸商!”楚明秋笑道:“我也不过挣点力气钱,我可是劳动人民。”   “去你的!”委员笑骂道,楚明秋笑呵呵的骑上车:“委员帮忙推一下。”   “你还需要我帮忙,”委员依旧是乐呵呵的,殷柔柔却上前帮楚明秋推车,委员扭头问那几个红卫兵:“还剩下多少?”   “差得远了。”红卫兵答道:“至少还要跑十趟,还不算那些破铜。”   委员转头对楚明秋叫道:“公公,待会再来,我们这东西还多,你发大财了!”   “好咧!”楚明秋头也不回的答应道,不用委员吩咐,楚明秋一定会再来,不把这里的东西搬完,他绝不罢手。   就算搬完,他也不打算罢手,城西区这样的抄家物资堆放点便有五六个,此外,还有城东,城北,城南,以及淀海。   楚明秋觉着自己的钱恐怕不够,就算五分钱一斤,恐怕也要几万块,甚至十几万。   “唉,我以前太浪费了。”楚明秋低声叹息。   “太浪费了?浪费什么了?”   楚明秋吓了一跳,回头看却是殷柔柔,殷柔柔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车,坐在书画上,脚下踩的也是书画,这让他大为心痛。   “你小心点,”楚明秋不满的叫道:“别踩坏了,踩坏了,我怎么卖!”   “不就是破纸片,”殷柔柔阴笑道:“踩坏了不是照样卖!”   楚明秋真心有点怕这小狐狸:“我说你下去,已经够重了,再加上你,这车要散架了,你得赔!”   殷柔柔嘻嘻一笑,不过,看着楚明秋的沉重样,也不敢太放肆,转身跳下车:“我问你几个问题。”   “红卫兵小将,”楚明秋将车停下,从车上跳下来:“我说,红卫兵小将,我可是黑五类子女,有什么问题,你要问我的。”   “那五七学校究竟作什么?是不是你的主意?”殷柔柔问道。   “什么五七学校?”楚明秋正要否认,忽然想起自己与林百顺进山被殷柔柔他们遇见了,于是便改口说:“哦,你是不是说林百顺说的那个学校,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朱洪就是找我帮个忙。”   “找你帮忙?为什么要找你?”殷柔柔压根不信,但她也知道这样根本问不出来。   “这你要问朱洪去,他找上我了,我能不帮忙吗!毛主席都支持你们红卫兵,我敢不支持吗!”楚明秋叫天起来,好像憋了一肚子气。   不过,他心里暗自警惕,这小丫头可不好骗,于是他干脆上车:“我先走了,待会还要来几趟,哎,最近事情多,我明天还要去看我妈呢。”   岳秀秀被判刑后便可以探视了,只是她被判刑后便要送劳改农场,楚明秋只能上劳改农场探监,但他首先要到公安局去问,岳秀秀是送到那个劳改农场,燕京有好几个劳改农场,具体是那个还得去问。   “哦,”殷柔柔心一沉,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叹口气:“你妈妈的事,”她忽然感到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按理她应该劝楚明秋与他妈妈划清界限,可她又知道,这话要出口,楚明秋一定翻脸。   “算了,不说这个了,”楚明秋说:“我先走了,殷柔柔,待会见!”   楚明秋转身上车,蹬车跑了,殷柔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想问的事还是没有结果。   “待会再跟你说。”殷柔柔在心里说。   楚明秋那个兴奋劲就别提了,蹬车都特别带劲,到家里便将东西卸下来,他依旧将这些东西卸在平时堆放杂物的房间,然后又迫不及待蹬着车上瓦缸教堂来了。   委员还等着他,依旧是五分钱一斤,又装了满满一车,这次委员也帮着推车,走出很长一段距离才松手,不过,这次殷柔柔骑着车,一路陪着楚明秋到楚家大院。   “哇,你这可漂亮,这都谁干的!”殷柔柔看到外墙上的大字报,忍不住乐了。   “楚诚志到家来大义灭亲,铲楚家的老根来了。”楚明秋同样笑嘻嘻的说道。   “你不生气?”殷柔柔有些好奇。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楚明秋无所谓的说:“他贴好过别人来贴。来吧,帮忙搬进去。”   楚明秋将车推进院子,开始动手搬东西,殷柔柔只好动手帮忙,看到满屋的字画,她忍不住问:“你怎么不直接拉废品站去?”   “我这不得清检一下吗,”楚明秋解释道:“这是我的习惯,每次拉回来的东西都要清理检查一下,整理好后再送废品收购站。”   小树林小国荣和小静蕾也跑来帮忙,楚明秋不敢让小静蕾动手,让小国荣带着小静蕾到边上去玩,殷柔柔也不搬了,她挺喜欢小静蕾,逗着小静蕾玩。   这一天,楚明秋跑了六趟也没将那堆书画搬完,那堆书画典籍还有一半,楚明秋看着剩下的东西,和满院的铜器,不住叹气,这要有辆卡车就好了。   想到卡车,他不由想起教他开车的齐国轩,这家伙不知道追到那女朋友没有,以那姑娘的矫情,恐怕够呛。   看看天色,现在去找他恐怕来不及了。   楚明秋将三轮车推进院子,天边晚云已经收敛了最后一丝余晖,一阵凉风吹来,很是畅快。楚明秋擦了把汗,背心已经完全浸透。   “哥,你上那弄的这么多!”狗子从里面窜出来,看到堆满大半个房间的字画,惊讶得大叫起来。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快点帮忙,别给我弄乱了。”楚明秋将车一推,今天这六趟每次都是满载,即便他习武多年,也感到有些累了。   狗子一撇嘴,正要回嘴,林晚树林他们也过来了,见状连忙动手,将东西搬进杂物。   “你上那弄的这么多东西。”林晚低声问他,楚明秋正要回答,穗儿抱着小雅芝过来,告诉楚明秋晚饭已经给他温在锅里,楚明秋答应着拿了盆,到井边洗漱一下,再回来,车上的东西已经搬完了。   “狗子,该练功了,虎子呢?”   狗子说:“还没回来呢。”   楚明秋愣了下,随即感到有些担心。自从岳秀秀被捕,虎子就没离开过楚家大院,以前他晚上还回家,可现在他干脆住在楚家大院,楚明秋给他收拾了个小院,让他和弟弟住下,随后又给大柱二柱还有勇子瘦猴都留了小院。   可即便这样,依旧还有几个小院空着,于是又让水生和树林从牛黄院子搬出来,独立住了个院子,娟子也想住进来,她不好意思说,楚明秋看出来了,干脆在琴房边上搭了床,让她住在那。   穗儿曾经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作,楚明秋告诉他,与其将来让别人来住,不如现在就分给自己人。   “西晋首富石崇,上刑场时曾经叹道,贼子不过贪图自己的钱财,刀斧手却说,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散去。”   吴锋倒是很清醒,悄悄告诉穗儿,楚明秋这是预作防备,楚家既然已经被抄家了,将来还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所以,这样作没有错。   这些人一搬进来,楚家大院顿时热闹起来,每天晚上都是一大帮小子吵嚷着,很少象今天这样安静。   “怎么还没回来。”楚明秋低声说道,看来今天那个会很长。   “狗子,今天功课看了吗?”楚明秋问道,虽然学校停课了,可楚明秋依旧每天给狗子布置功课,狗子该上初中二年级了,所以,布置的功课都是二年级的。   狗子的脸立刻拉下来,随即堆起笑容:“我先去洗洗,搬了一身汗。”   说着便跑了,楚明秋冲着他背影叫道:“别想拖,今天不准练功,先看书去。”   “狗子瞎跑什么,你哥又叫你念书了!”   楚明秋闻声抬头,肖科长出现在月亮门下,看到楚明秋,微微叹口气,走到楚明秋面前。   “你知道的,你妈妈判了,上面这是通知书,你收好。”肖科长说着拿出章盖了红印章的判决通知书交给楚明秋。   楚明秋默默接过来,通知书上写着,岳秀秀的罪行,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还有便是服刑地点,团河劳改农场。   “谢谢肖叔叔,让您费心了。”楚明秋面无表情的将通知书收起来,肖科长叹口气:“团河农场距燕京不远,嗯,每个星期天都可以去探视,平时就不要去。”   “我妈妈判了,那几个打死瓷痴爷爷和我赵叔的人判了没有。”楚明秋故意问道,肖科长叹口气很是无奈,他当然清楚楚明秋是故意的,不过是发泄而已。   “有些事情没办法,现在先忍着吧。”肖科长拍拍他的肩膀,楚明秋看着他说:“肖叔叔,还要求你件事,我妈妈五十多岁了,年纪大了,农场那边你有没有熟人,可不可以照顾下我妈妈。”   肖科长在心里苦笑下,团河农场不是没有熟人,可现在这个形势下谁敢轻易托人照顾个犯人。   不过,他还是温和的笑了笑:“放心吧,政府会考虑的,每个犯人都会根据他们的实际情况分配劳动,你妈妈应该在老年组,她们的活不重。”   看到楚明秋怀疑的神情,肖科长苦笑下:“放心吧,过几天我要去团河农场出差,你就放心吧。”   楚明秋终于松口气,肖科长能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他恭恭敬敬的冲肖科长施礼:“谢谢肖叔叔。”   “好自为之。”肖科长看了眼紧闭的杂物门,转身便走,楚明秋冲着他的背影叫道:“肖叔叔,谢谢你了,建国那事就算了。”   肖科长身形忍不住顿了下,心里忍不住苦笑,倒底是楚家人,到这个时候还不倒架,还是那样心高气傲。   “唉,这家伙。”肖科长看看这楚家大院,想起楚六爷和岳秀秀,这两老东西怎么培养出这么个妖孽。   他是警察,最擅长的便是从蛛丝马迹中找到线索,从薇子家被抄,他便觉察到楚明秋的套路,可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办法非常有效,至少在现在根本无法追究他的责任,甚至将来也没办法追究他的责任。   妖孽,刚住进楚家大院,便从楚家的下人们那听说了这个名词,当时他不过一笑而过,可现在看来,谁说不是呢,这胡同,街道,有多少这样大的孩子,可在这妖孽面前,都黯然失色。   “妖孽!妖孽!真是个妖孽!”肖科长不住叹息。   太阳完全落山,虎子勇子他们才回来,俩人神情都有些不忿,楚明秋让俩人先吃饭,俩人也没客气,可能也真饿了,端起碗来便狼吞虎咽,象是多少天没吃过饭似的。   “情况怎么样?”   待俩人吃得差不多了,楚明秋才开口询问。   “还算好,”勇子抹了把嘴,愤愤不平的骂道:“这朱洪真是个白眼狼,这次要不是兄弟们力争,他还真抢去了。”   楚明秋连忙问细问,虎子叹口气:“公公,咱们支持朱洪是不是错了。”   说着虎子将事情详细告诉了楚明秋,今天的会是下午才开始,朱洪主持会议,在会上先是宣读创办五七学校,然后问大家是不是赞成,勇子他们早做好工作了,而且朱洪这连天大肆宣扬,毛主席都支持,自然谁也没反对。   接下来,朱洪便宣布了五七学校的章程,规则,等等,这也没人反对。   问题出在主办,朱洪宣布由九中负责主办,勇子便起身反对,提出由四十五中负责,由三十二中协助,朱洪负责指导。   这原本就是楚明秋的策划,本来应该由朱洪宣布的。   可朱洪却没有,还好楚明秋昨晚有吩咐,作了预案。   勇子和朱洪发生了激烈冲突,要论打,三五个朱洪也不是勇子的对手;可要论说,三五个勇子也不是朱洪的对手。   见勇子说不过,虎子立刻插话帮忙,可即便是他也不行,最后,叶冰雪看出点端倪,也插话帮着勇子。   叶冰雪口齿伶俐,加上冰雪聪明,很快便清理出脉络,认为朱洪要掌握全局,而且出头露脸的事也不能全让九中干,也分点给其他人。   金刚水生他们一拥而上,纷纷支持让四十五中来办五七学校。   可即使面对如此汹汹的情事,朱洪依旧不让步,坚持让四十五中来办。   双方争吵了几个小时,整个会议几乎开不下去,造反兵团的宣传部长唐刚觉得有些不对,建议先休会。   休会总算让争吵暂时停下来。   唐刚多了心眼,先和勇子他们商议,勇子的态度很坚决,他表示,如果朱洪坚持要由九中来办五七学校,那么四十五中将退出造反兵团,宣布独立。   唐刚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在另一边,林百顺也在悄悄劝朱洪,告诉朱洪,楚明秋是一定要把这个五七学校控制在手上的,他的目的很明显,而楚明秋最信任的便是勇子的四十五中。   “所以,现在和你争的不是勇子,而是楚明秋,洪哥,公公帮了我们多少忙,这次你就让一步。”   林百顺苦口婆心,甚至将很多事都抖出来,朱洪终于意动,可他很不服气。   但唐刚带回来的消息让朱洪动摇了,他明白造反兵团下属的各校造反红卫兵,有一半多是勇子他们拉来的,如果勇子他们退出,有一多半学校会退出,造反兵团声势立刻大衰,同时,楚明秋也会转而支持勇子,绝不会支持他。   失去楚明秋的支持意味着什么,朱洪如果以前不知道,现在他完全清楚了。   关于天安门城楼的接见,朱洪还有些话没说,江青亲口告诉他,毛主席看过他的三篇大字报,看过之后连说三声好,说他击中了走资派的要害,揭露了走资派的真面目,让人民群众认清了他们的真面目。   “我是支持你们的!我也是造反兵团的红卫兵!”江青高声说道,周围那么多中央领导都听见了,毛主席也听见了。   那一刻,朱洪心中的石子终于落下来了。   那天晚上,楚明秋给他描绘的前景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那天晚上,楚明秋对他的分析,全部实现。   朱洪被折服了。   可同时,也激起他的好胜心,所以,他才想将五七学校抓在手上。   朱洪其实心里明白,明面上是勇子虎子他们在与他争,实际上是楚明秋在与他争。   现在,他不得不让步了,他不能让造反兵团灰飞烟灭,让单倥他们东山再起。   不过,朱洪也不甘心这样失败,他想出个绝妙的主意,由四十五中主办,九中协办,指定林百顺为九中协调人。   对这个提议,勇子还是不想接受,不过叶冰雪认为可以接受,叶冰雪只用了一句话便让勇子和虎子改变了主意。   “林百顺是自己人。”   楚明秋听俩人说完之后,稍稍沉默了会便笑道:“朱洪坐在那个位置上,有点自己的主意,也正常,这样也好,林百顺来协调,嗯,这样好。”   楚明秋虽然这样说,可心里却感到有必要和朱洪谈谈,可他的事太多,第二天便忘了。   虽然想到卡车,可楚明秋盘算后还是没去找齐国轩,动用卡车虽然可以有借口,可需要的资金太庞大;不是他没钱,岳秀秀被捕后,她的银行账户被冻结了,但楚明秋自己还有十万多,支付这个费用绰绰有余。   可这是个十块钱可以过一个月的时代,买一卡车东西需要多少钱,还不引人注意?只要有一个人留心,将来便会有人再度来抄家。   宁肯慢点,也不要冒险,这燕京城很大,东西很多,就算把他这十多万全部用光,也不见得能买光。   第二天,他又跑了几趟,将书画古籍全搬回来了,委员还要将那些铜器卖给他,楚明秋让他等几天,等他将这些旧书处理了再来。   他当然不是为了回笼资金,而是陷于资金短缺,这个时代要大规模取钱,势必引起人注意,旧铜器的价格要比旧书贵多了,怎么也要一毛五一斤,要将那些铜器都收回来,估计要花几千块钱,而且,由于数量太大,放在地下不合适,所以,他得做点准备。     楚明秋将这些旧书旧画清理了一遍,发现这其中还是有不少现代作品,包括齐白石徐悲鸿等人的作品,也有清末民初张熊吴昌硕等人的作品,让楚明秋大开眼界。   楚明秋简单的将这些作品分成三部分,清中期以前,四九年以前,四九年以后,然后悄悄找了几十口各种箱子,晚上夜深人静时,将这些东西转移到地下,这个动作花了他好几天时间。   为了掩人耳目,他悄悄从窗户翻进如意楼,将一楼的那些书弄出来,每天拉两车到废品收购站去,这样的掩护很小儿科,有人留心的话,很容易便瞧出破绽,可这个混乱的时代,根本没人留心这些,胡同里的人只看见楚明秋每天拉两车旧书旧报纸到废品站。   至于家里人,小静蕾倒成了麻烦,狗子勇子他们每天吃过早饭便不见了人影,这帮家伙学会了占国家的便宜,8.13之后,大批外地红卫兵分用入京,他们每天混在这些红卫兵中,午饭都不肯回家了,反正外地红卫兵吃饭不要钱。   林晚也出去了,叶冰雪告诉她,现在十一中被造反兵团控制,徐清陶三勇他们已经被彻底击溃,林晚小心的参加了十一中造反兵团红卫兵的活动。   楚明秋不想林晚出去,可叶冰雪悄悄告诉楚明秋,最好让林晚走出去,不然她始终活在恐惧中,楚明秋觉着叶冰雪说得对,林晚现在将自己封闭起来了,只有参加社会活动才能走出阴霾。   家里又空了,小静蕾觉着很孤单,每天到他这里来玩,弄得他很是被动。他抽空去了次医院,小赵总管年纪大了,骨头被打断后,愈合很慢,他将岳秀秀的事告诉了小赵总管。   “太太受罪了。”   小赵总管唉声叹气,楚明秋反倒安慰起他来,悄声告诉他,现在或许监狱倒是个安全的地方,至少红卫兵不会到监狱去抓人。   “小秋,你得想个办法把太太弄出来。”   小赵总管虽然这样说,可也知道,现在不是民国,要是民国时期,条子使出去,什么样的事都能摆平,现在不行了。   “叔,我知道,妈妈不会在牢里待十二年,放心吧,我会找到办法的。”   楚明秋安慰小赵总管,可实际上他暂时也没办法。   忙碌几天后,他总算将收来的书籍字画弄到地下去了,他感觉这比将古籍字画从瓦缸教堂弄回家还累,每天深更半夜一个人偷偷摸摸的,比做贼还辛苦。   想到教堂里还有那么多古玩黄金,楚明秋心里便痒痒的,忍不住便要学锦毛鼠,他觉着要将这些东西弄出来实在太容易了,肯定有红卫兵看守,但要瞒过他们,实在太容易了。   “老师,那可是钱!”   楚明秋实在憋不住,将想法告诉了吴锋,吴锋坚决反对,这让他惋惜不已。   “是,你弄这些古籍字画,我觉着是对的,因为有人想将它们毁去,可那些金银珠宝,肯定是要交给国家的,所以,这与古籍字画完全不同,那是偷,是盗窃,明白吗!”   楚明秋叹口气,吴锋说得对,古籍书画与金银珠宝完全不同,那些东西红卫兵就算再蠢也不会捣毁,必定上交国家,有国家保管,不会被损坏。   “唉,就这样吧。”   尽管惋惜,楚明秋还是放弃了。   8.13之后,造反兵团发展更加顺利,朱洪在燕京中学红卫兵中名声大振,燕京市委派专人与他联系,向他们提供了三千块钱的活动经费,这笔可是笔巨款。   短短几天,从各处收集的名单很快交到他手上,包老爷以极大的热情参与到这事上,提供了一份庞大的名单,包括了他认识的华清燕京等大学和政协里的一批学者,勇子和虎子他们也弄来一份名单,再加上吴锋提供的名单,楚明秋一看,脑袋顿时大了,这份名单上的名字足有上千人。   “老爷子,这不行,绝对办不到。”楚明秋将名单拿给包老爷子看,脑袋摇成个拨浪鼓:“人太多了。”   包老爷子看了看厚厚的名单,抬头问他:“你打算弄多少人上山?”   “五十到一百。”楚明秋说:“这第一批不能太多。”   包老爷子想了想点点头:“这个数目差不多,不引人注意。”   楚明秋将名单接过来:“这上面有些人不合适,”指着上面的几个名字:“老爷子,这几个人不行,他们与吴晗有牵连。”   包老爷子看了看,这几个名字是他提供的,燕京大学中文系的教授,但由于与吴晗交往甚多,在燕大被批斗很利害。   但这几个人是他的老朋友,他想帮他们一把。   “这几个放在第二批吧,山里其实还没准备好,另外,我让朱洪到昌平那边再去找一个地方,建第二个五七学校。”楚明秋小心的说着,边说还边观察老爷子的神情。   包老爷子心里明白,这第一批,楚明秋想保证成功,而且还要尽量低调,这第一批人是他要保护的,与楚家关系很近的人。   “好吧,你来定。”包老爷子说着,目光迅速在前五十上滑了一遍,看到一些熟悉的名字,吴锋自然少不了,年悲秋也少不了,神仙姐姐,邓军,甚至还有秦老爷子凤霞,这更让他肯定了楚明秋的目的。   “好,下周便让他们进山。”楚明秋见老爷子不反对,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的,与楚家有关系的占了一半多,另外便主要是华清大学的教授,主要是理工科教授,楚明秋觉着这些人官方恐怕不会太在意,因为他们对国家是有用的。   “为什么是下周?”包老爷子问道。   “我得给山里留点时间准备,”楚明秋说:“最近我的事也多,”说到这里,他迅速朝外面扫了眼,靠近老爷子低声说:“老师,前几天,红卫兵将他们抄的书籍字画,全卖给我了,就是瓦缸教堂那的,五分钱一斤。”   包老爷子目露奇光,象看怪物一样看着楚明秋,渐渐的露出奸诈的笑容:“你小子盯上了别人。”   楚明秋没有回答,俩人就这样面对面看着,渐渐的俩人都露出了笑容,无声的笑容,越来越欢畅,越来越欢畅。   “就凭这,二十年后,你可以将燕京城买下山来。”包老爷子欢快的说道,楚明秋刚说完,老爷子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了,能把这些国宝抢救出来,老爷子举双手双脚赞成。   “可我有麻烦,大麻烦。”楚明秋叹口气,将自己的烦恼告诉了他,但他还是隐去了地下密室的事,只是说将东西转移到其他房子去了。   “这没什么,我这有啊!”包老爷子说着指指自己的书架,楚明秋还没来得及说这哪够,老爷子又补充道:“我们政协有个阅览室,里面杂志报纸有几千本,过几天,你过来,我处理给你。”   “啊!”   老爷子的大气让楚明秋小小的震惊了一把,老爷子嘴角露出一丝鄙夷:“阅览室里的现在都可以算毒草,前些天,领导还让我早点处理,我一直在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嘛,....废物利用!”   俩人说着又是一笑。   楚明秋又补充说:“周日,我要到团河农场去,妈妈在那。”   老爷子没有说什么,过了会,起身进屋,拿出个铁盒子交给楚明秋:“这是内部的,压缩饼干,据说是军品。”   楚明秋也没推辞便接过来,牢里的食物并不多,据说是每天八两,岳秀秀年岁大,这些年又是锦衣玉食的,也不知道能不能习惯牢里的食物。   他已经收集了一些食物和药品,普通药监狱应该有,楚明秋收集的主要是维生素,他自己又将楚家传统的养生药品配置了十几瓶,另外也买了一些容易保存的饼干烙饼等,自然少不了烤肠腊肠咸肉等容易保存的东西。   弄到这些东西很不容易,有些是这次进山,山里给的,有些是通过他的那些朋友搞到的,其中便有葛兴国。   楚明秋最后决定第一批进山的名单八十人,这八十人主要是城西区的人,淀海区有十几个,十几个多是华清大学的教授。   他把这个名单交给了勇子和林百顺,由这俩人交给朱洪,在楚明秋看来,这就是个过程,按照他和朱洪心照不宣的约定,他应该不会有意见。   周六时,他问狗子周日他要去团河农场,狗子想都没想便吵着要去,于是小静蕾和树林也吵着要去,小静蕾眼泪汪汪的,楚明秋只好告诉她,等过几年再去,让她去帮国荣哥哥收拾东西,国荣哥哥要离开家进山了。   好容易将小静蕾安抚下来,水生提了兜苹果进来,让楚明秋带给岳秀秀,过了会,建军也拿了几个罐头过来,他告诉楚明秋,这是他父亲给的。   楚明秋也没推辞,这些东西装了三个拉杆箱,楚明秋看了看,整个要带的东西有四口箱子,两口食物,两口衣物。   周日,虎子蹬车送俩人到车站,虎子本来也想去,可楚明秋不让他去,告诉他,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将名单尽快落实。   名单已经交给朱洪了,勇子没有等朱洪回复便开始向各个学校的造反兵团发出通知,让他们立刻通知相关人员和他们的单位,做好准备。   “朱洪还没答应,说是要研究下。”虎子有些郁闷,这件事勇子在前面,他在后面,最近老红卫兵们老实多了,挑衅的事少多了。   虎子总觉着有些不得劲,楚明秋对他的活动有严格的限制,很多事情都不让他参与,即便到其他区支援造反兵团,多是让金刚,甚至不嫌麻烦让城南的老刀出面,就是不让出头,这让他难以理解。   楚明秋闻言不由愣了下,朱洪这是要做什么?   “哥,这朱洪就是喂不饱,干脆把他打倒得了。”狗子跃跃欲试,楚明秋在他头上拍了巴掌:“要团结,不要轻言打倒。”   “虎子哥,你把四十五中看好,其他的你少管,朱洪,.....”楚明秋感到有些为难,很显然朱洪开始脱离他的控制,实际上,朱洪从未被他控制过,他们从来都是盟友关系,可现在这个盟友好像有些别样心思。   “等我回来,我去和他谈谈。”楚明秋感到自己那天晚上萌生的念头很正确,是该和朱洪谈谈了,现在他冲在前面,他的有些要求,自己必须让步。   “我看就是翅膀硬了,觉着自己利害了。”虎子轻蔑的说道。   楚明秋没有回答,其实他觉着朱洪还是一个不错的盟友,只有他理解了自己的战略,当然他们俩的目的不同,但现实的要求让他们联合起来。   “虎子哥,最近你们有活动吗?”楚明秋换了个话题,他下了总攻击令,这段时间,名单上所有人的资料都齐全了,包括他们父母的所有资料。   总攻击令一下,早就准备好的各校红卫兵一拥而上,纷纷冲进各单位贴大字报,打响了前沿战。   “哥,哥,我们昨天去给徐清和陶三勇的爸爸贴大字报了,”狗子抢在虎子前面得意洋洋的叫起来:“我看见徐清和陶三勇了,俩人都在家,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给他家也贴了。”   楚明秋闻言不由皱眉,对付徐清和陶三勇是铁三中,铁道部下属的子弟中学很多,总共有六七所,这些中学原本只招收铁道部职工子弟,后来便象八一中学一样,向社会开放,也招收胡同子弟,与八一中学不同的是,大批胡同子弟涌进这些中学,楚家胡同附近便是铁三中,其中胡同子弟便占了一半多。   “你们怎么跑去了?”楚明秋忍不住问道。   “同学们都想收拾陶三勇,”狗子说:“大家都说去,我们就去了。”   楚明秋闻言忍不住苦笑,陶三勇前段时间冲锋在前,在学校耀武扬威,引起很多同学不满,现在听说要收拾他,自然应者如云,这也算是报应吧。   想起他给陶三勇徐清作的鉴定,这个鉴定已经悄悄放进了俩人的档案,将来够俩人喝一壶。   “哥,我们今天能回来吗?”狗子问道。   “应该能吧,”楚明秋问:“怎么啦?”   “明天他们要去抄徐清陶三勇的家。”狗子说,楚明秋再度皱眉:“不是铁三中负责抄家吗?”   “我们和他们商量了,由我们抄家,他们当中有很多铁道部的子弟,有些拉不下脸来。”狗子说着露出鄙夷的神情。   楚明秋看着狗子稚嫩的脸,这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都敢去。   “狗子,你听好,明天你不准去,明白吗?”   狗子愣了下,好一会才叫起来:“为什么!凭什么!又不准我去!”   虎子忍不住也愣了下,他忽然想起,楚明秋对狗子也这样,从不准狗子参加活动,甚至九中大战都不准他参加,再想想其他人,好像除了他们俩外,其他人都不这样。   “那有那么多什么,明天不准出门,在家念书,好几天了,布置的书都没看完。”楚明秋拉下脸来呵斥道。   狗子一看楚明秋是真生气了,耷拉着脑袋,满脸不高兴。   “公公,你是不是在害怕什么?”虎子忽然问道。   楚明秋迟疑下,看看左右的行人:“虎子,狗子小,不懂事,什么都敢去没什么都敢闯,他不明白这里面的凶险。”   “可,我也不明白。”虎子说得很委婉。   楚明秋再度迟疑,沉默了一会才说:“虎子,狗子,我对你们的活动都有限制,虎子,你稳重,谨慎,所以,我对你放得开些,狗子小,出手没轻重,因此管得紧些,可,....,你们俩,一个是我哥,一个是我弟,我对你们是不一样的,有些东西我还没想明白,现在还不好告诉你们,但中国有句熟话,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咱们都还年轻,谨慎一点,有好处。”   楚明秋不敢将实情说出来,倒不是担心这俩人出卖他,而是没有必要,说出来,他们也同样明白不了。   虎子没有再问,他觉着楚明秋说的是实话,这符合他的一贯做派,特别是在政治上,就没见他积极过,连参加少先队都到六年级才行动,你就别指望他在其他事上主动。   狗子却不明白,想着不能亲手收拾徐清和陶三勇,心里总是不舒服,好像有口气憋在胸口,很不畅快。   团河农场其实距离燕京并不远,就在燕京城南,在团河行宫旁边,从外边看,并不象一个农场,不过,门口有解放军站岗。   楚明秋到了门口,站岗的解放军战士简单盘问了一下便让他们进去,在传达室,他们再度受到盘问,俩人看上去年纪都不大,拉着四口箱子,传达室的守门的年轻警察让他们填了份会见申请单,便让他们到里面的一个红砖房间等着。   红砖房间是个独立的房子,楚明秋和狗子拉着皮箱进去,房子里已经七八个人在里面,看到楚明秋和狗子进来,这些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俩人实在太小,楚明秋现在不过十六,狗子更小。   房间里气氛很压抑,没有人开口说话,狗子依旧那样好动,将皮箱丢下便跑到窗户边四下张望,好奇的打量四周高墙上的电网,还有四周岗哨上的解放军战士,不时扭头问上几句。   “哥,将来我也当解放军,手持钢枪,打倒美帝苏修!”   “我穿军服肯定很威风,哥,你说是不是?”   “那枪是三八大杆还是王八盒子?”   守在在门口的警察忍不住露出笑容,等候的人象看外星人一样的目光看着俩人,这俩人不象是来探监的,倒像是来春游参观的。   警察没有制止俩人,只要他们不出房间,便不会有人来制止他们。   过了一会,来了两个警察,前面那个年岁看上去稍微大点,看上去象是个领导,俩人相同的地方是肤色有些黑,身材同样瘦削,眼神凌厉。   等待的人中有些来过多次,看到两个警察进来,神情稍稍缓和些,都期盼的看着俩人。   “我宣布下纪律,不准说不该说的话,要鼓励犯人好好改造,遵守农场纪律,所有要送的东西,都必须接受检查,同意之后才能送,不准送刀,包括剪刀....”   一连串不准后,楚明秋稍稍松口气,还好,大部分衣服都还准送,楚明秋考虑到这点。   “两位小同志,你们是来看谁?”   “我妈妈。”楚明秋答道,年青警察稍稍有些意外,微微皱眉问道:“你妈妈是什么罪?”   “宣判书上说是反对文化大革命,”楚明秋说着将肖科长给的通知书拿出来交给年青警察,年青警察看过后,将通知书递给老警察,然后让楚明秋打开皮箱。   老警察看了后,把通知书还给楚明秋:“你就是岳秀秀的儿子。”   “是我。”楚明秋很老实的答应道,老警察又看着狗子问:“他是谁?”   “我弟弟。”   “档案上说,岳秀秀只有一个儿子。”老警察略微意外。   “我是干妈的干儿子。”狗子大声叫道。   老警察更有些意外,微微皱眉:“干儿子?”   “是。”楚明秋连忙解释:“狗子从小就在我家生活,到现在已经快十年了。叔叔,通知没说只有直系亲属才能探监。”   老警察没有答话,年青警察将箱子的东西每样都检查了一遍,老警察看了眼:“你们没带面盆毛巾?”   面盆毛巾?楚明秋有些意外,忍不住问道:“你们不发吗?”   “谁说我们要发?”年青警察反问道。   “这...”楚明秋没与他争辩,有些着慌,这回去就要一周时间才能再来,他身上带着钱,可现在这些东西都是要票的。   “叔叔,能不能帮我借张面盆票毛巾票,下周我来时,再还给您。”楚明秋没办法,只好向警察求助。   年青警察又是个意外,从来没有犯人家属向警察借票据的,老警察却说:“行了,队里已经借了一副了,下次来带上便行。”   “谢谢叔叔。”楚明秋很规矩也很客气,心里忍不住暗骂,妈的这上面怎么没提,通知应该附上一张清单。   老警察带着他们到进入第二道门岗,探监的家属们沉默无声的跟在两个警察后面,经过第二道门岗后,又是一个院子,这个院子依旧是四合院形式,警察推开边上一道门,让家属门进去,这间房子是摆着一个由多张方桌拼成的长条形桌子。   “你们在这边,记住,不管什么情况,都不准越过中间这条线。”   年青警察指着桌上的一条白线,这些桌子不知多少年,油漆都已经脱落,桌面上斑驳不堪,双手摁上去,桌子还前后摇动,凳子也就是一根长凳,对面的墙上贴着“认真改造,争取新生!”,而墙的正中则是毛主席像。   狗子左右看看,楚明秋的目光已经落在对面的门上,果然,没有多久,门后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管教先进来,后面进来挨个进来两个男人,男人穿着囚服,剃了光头。   两个男人进来后,警察简单的提醒道:“注意,半个小时,抓紧啊!”   警察也没走,就站在长条桌的端头,盯着他们见面。   很快,犯人陆续过来,除了岳秀秀外,其他人都到了,全是男人。多数都在三十以上,只有两个二十多的青年。   “警察叔叔,我妈妈怎么还没来?”楚明秋有些担心了,难道岳秀秀病了?还是....   “岳秀秀是重犯,在四九八队,离这里比较远,多等一会,反正今天肯定能见到。”警察还算耐心,没有生气。   楚明秋没再问了,警察在边上抽烟,一股烟味传来,另外一个犯人也抽起来,这是不禁烟的时代,这些判了的劳改犯也可以抽烟,但有严格的规定,规定了在那些时候可以抽烟,比如现在。   又等了十多分钟,门外传来报告,警察打开门,岳秀秀走进来,她同样穿着囚服,头发剪成了齐耳短发,脚下是双黑色的布鞋,不过,楚明秋一眼便看出,岳秀秀瘦了,原来有些圆的下颌变尖了,两腮凹下去了,红润消失了,剩下的是苍白,不到半月,好像苍老了十岁。   楚明秋一下便站起来,狗子也随着站起来,楚明秋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比较轻松的面对,可当看到岳秀秀时,他的心上象压了块巨石,那样难受。   “妈。”楚明秋低声叫道,这声妈,叫得凄凉,孤单,让人闻之心碎。   岳秀秀眼眶红了,向前急冲两步,忽然想起,看看边上的警察,警察面沉露水,双手背在身后,就像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见。   岳秀秀走到桌边,没有坐下,而是仔细的端详着儿子,在牢里的日子里,她每一刻都在想着儿子,她不关心怎么判自己,也不关心牢里的生活,就想着儿子。   端详着儿子,从头发,额头,眉毛,眼睛,眼睛里有浓浓的悲伤,嘴角掘犟的抿着,面孔少了些稚气,多了几分成熟,还有,...,隐约有了六爷的影子。   “坐吧。”岳秀秀轻声说,狗子立马坐下,屁股刚落座,看到楚明秋没动,又腾地站起来。   “妈,您先坐。”楚明秋轻声说,岳秀秀坐下来,楚明秋将书包拉开,拿出一瓶北冰洋汽水,正要递过去,忽然扭头看着警察,问道:“叔叔,可以吗?”   警察威严的扫了眼,微微点头,楚明秋将汽水递到岳秀秀手上,岳秀秀含笑接过来,她其实并不喜欢喝这种东西,她喜欢喝茶,喝了几十年的茶,对这种甜滋滋的东西并不喜欢。   “我给您带了些东西,”楚明秋说着将箱子拿起来,摆在桌上,警察过来又检查了一遍,才交给岳秀秀。   “太多了。”岳秀秀说:“这里有吃的,妈年岁大了,吃不了多少,以后别带这么多。”   “吃不了就分给其他人,”楚明秋说:“老爸以前说过,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交朋友需要的。”   前世,楚明秋曾经听道上的朋友说过,牢里都有牢头的,每个进去的新人都要向牢头上供,否则一定会被收拾。   现在呢,他不知道,不过,多一种准备也好。   “行,”岳秀秀露出了笑容,楚明秋接着说:“家里,您就不要挂心了,家里一切都好,虎子,国荣,小静蕾,小雅芝都很好,哦,对了,他们都给你带东西了。”   楚明秋将他们带的东西一一讲给岳秀秀,最后说:“我让勇子他们住进来了,反正后院很空,人多点,热闹。”   岳秀秀立刻就明白了,当初楚明秋就说过,很担心家里那些空院子被收走,上面又安排人住进来,看来,他已经找到办法了,让自己的小伙伴住进来,上面总不能赶他们走吧。   “这样也好,我不在家,你要多注意照顾自己,”岳秀秀说着转头看着狗子:“狗子,在家要多听你哥的,记得念书,别整天就记着玩。”   狗子很乖巧的点点头:“干妈您放心,哥现在每天都给布置书了,我和国荣每天都在家念书。”   楚明秋嘴角露出丝笑意,这狗子还是懂事的,虽然是在说谎,可这谎话说得好。   岳秀秀点点头:“干妈现在照顾不了你,你也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学校开学了吗?”   楚明秋摇摇头,岳秀秀轻轻叹口气:“小秋,狗子就交给你了,他还小,你要照顾好他。”   楚明秋还没答话,狗子便着急了:“干妈,我那小了,我都十四了,马上要满十五了,而且,我现在还是.....”   “还是什么?”楚明秋打断他,狗子嘟起嘴,有些不高兴,楚明秋摇头说:“学校停课了,他现在每天在家念书,还负责指导水生树林国荣他们练武。”   岳秀秀看了楚明秋一眼,楚明秋有点心虚,岳秀秀摇摇头:“你在外面自己也要小心,狗子,学校不上课,不要整天在外玩,对了,天气马上要转凉了,狗子去年的棉袄还能不能穿,不能穿要记得作,我屋里,...”   岳秀秀忽然想起,自己屋里的东西恐怕已经被抄走了,语气一顿,神情有些担忧,楚明秋连忙说:“穗儿姐已经给准备了,今年就他作了新衣,国荣老大不高兴。”   “国荣是弟弟嘛,弟弟拣哥哥的,很正常。”岳秀秀勉强笑了笑:“国荣也一样,告诉穗儿,别太拘着他了,还有,小静蕾,你们都是哥哥,小秋,你是大哥,你要多照顾着。”   楚明秋连连点头,岳秀秀又问起小赵总管,楚明秋将那天事后的情况说了一遍:“瓷痴爷爷已经葬了,按照他生前的叮嘱,和他的老伴葬在一起,赵叔还在医院,医生说骨头被打断了,家又被抄了几次,如意楼被封了,没什么损失,我还住在原来的房间。”   楚明秋说着冲岳秀秀眨巴下眼睛,岳秀秀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告诉她,地下宝库的事没有暴露。   母子俩说着简单的话,狗子偶尔插上一句嘴,不过,他很怕岳秀秀说读书,东拉西扯的,结果成了捣乱,让那警察在边上忍不住好笑。   半个小时过得很快,可岳秀秀却很高兴,警察宣布见面结束时,岳秀秀的眼眶忽然红了,楚明秋冲动的抓住她的手,丝毫不顾忌警察就在边上,冲着她说:“妈,您放心,我决不让您在里面待上十二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让您出去,但您放心,我一定尽快让您出去!”   “松手!”警察厉声呵斥,楚明秋没有理会,用衣袖将岳秀秀眼角的眼泪擦去:“妈,您放心吧!”   岳秀秀连连点头,正要开口,警察再度厉声呵斥:“岳秀秀,再不松手,取消会客两月!”     楚明秋吓了一跳,连忙松口,警察过来了,楚明秋连忙求饶:“警察叔叔,警察叔叔,我再说两句,就两句!”   岳秀秀站在那,低着头,一言不发,也不肯挪步,警察无奈点头:“就两句!快点,时间已经到了!”    “妈,有什么需要,给我写信,家里就放心。在这里,咱们就当疗养,这段时间,外面还很乱,这里也算安全。”   警察在边上鼻子差点气歪,当疗养,这是什么地方,上这疗养。   “学校虽然停课了,我还是在包老师那上课。”   这话一说,岳秀秀明显松口气,她完全明白这话的意思,有这老爷子拿主意,儿子出不了什么大事。   警察正要开口撵人,岳秀秀开口了:“儿子,以前你爸说过,得饶人处且饶人,那些红卫兵都是些小孩,不懂事,你就不要难为他们....”   警察气得差点笑出声来,不要难为红卫兵!!!红卫兵是什么,如日中天,毛主席两次接见,可在这岳秀秀眼里,她这儿子似乎一举手便能将他们灭了,妈的!太狂妄了!   可这是劳改农场,岳秀秀转到这来,她的档案和卷宗也随同转来,警察也知道她是犯了什么事,罪名是破坏文化大革命的现行反革命,但她又是政协委员,人大代表,这种人,都有背景。   从农场出来,楚明秋和狗子都很郁闷,穿着囚服的岳秀秀的形象与以前对比实在强烈,俩人心里都涌起了难以抑制的愤怒,就想找个地方发泄下。   “哥,咱们回去就把那些王八蛋收拾了!”   走了段路,狗子忽然恨恨的开口道,楚明秋却在打量劳改农场四周,这里距离劳改已经有段距离了,街道两边的墙上刷着大幅标语。   “支持文化大革命!”   “团河劳改农场是无产阶级专政的红色拳头!”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   楚明秋没有听清狗子的话,他随意的嗯了声,低着头想着心事。   从监狱回来,天已经擦黑了,家里人都知道他上监狱去了,都到他院子里来,楚明秋将岳秀秀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告诉大家,岳秀秀情绪看上去挺好,身体看上去也不错,红卫兵冲击过农场,但没冲击进去。   吴锋闻言轻轻舒口气:“这样也好,只是太太要受点罪。”   楚明秋沉默了,这是他最难受的,吴锋又宽慰他:“你也别担心,现在你也没办法,再说,公安也不是傻瓜,太太年岁大了,不会让她作多累的工作。”   楚明秋勉强点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神仙姐姐庄静怡就告诉过他,她们农场便有五十多岁的老教授,干的还不是一样的活,要不是她们照顾着,根本就回不来。   豆蔻很是担心,可她懂得不多,这段时间的变化,让她心惊肉跳,穗儿田嫂被皮具厂赶回家,她勉强留下,在厂里战战兢兢的,生怕出了意外,也被赶回家。为了表示与楚府划清界限,这段时间她减少了到楚明秋这里的时间,但今天也悄悄过来了,坐在最后面,神情略有些不安。   楚明秋对家里人的变化没有察觉,这段时间,他太忙了,家里家外,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他的精力实在不够。   众人说了会话,多是大家说,楚明秋答得很少,小静蕾拿着个洋娃娃,靠在楚明秋腿上:“舅舅,我也要去看奶奶。”   豆蔻心一颤,楚明秋将她抱起来,五岁的小静蕾已经有些沉了,小静蕾乖巧的坐在他的腿上,将手里的洋娃娃递给楚明秋:“舅舅,明天我们去看奶奶,好不好!”   “去看奶奶,那我们把洋娃娃送给奶奶,好不好?”楚明秋逗她道。   小静蕾看看手里的洋娃娃,犹豫半响,还是舍不得,穗儿忍不住笑了起来:“舍不得了?”   “奶奶大人,这个太小,”小静蕾说:“给奶奶买个大的。”   “哈哈哈!”   众人忍不住笑起来,笑声将房间里的郁闷驱散不少。   笑过之后,楚明秋才说:“我没事,老妈要吃几年苦,老妈心里也清楚,我只是难受,老师,穗儿姐,过几天你们便要进山,山里环境艰苦,不过三叔他们都是好人,能保护你们,我估计你们在山里也要待上几年,要做点准备。”   “你就放心吧,我心里明白。”吴锋点头。   众人又说了会话才散去,大人们走了,楚明秋才问起学校的事,虎子勇子告诉他,还在调查,名单上的人都在隔离审查中,那些大学里的红卫兵不太愿意放人。   “这个事要朱洪出面,”楚明秋说:“以组织对组织,要先找到突破口,”楚明秋想了想说:“就以华清大学为突破口,让朱洪找中央文革和眼睛市委,对了,可以到国务院,找总理想办法。”   虎子微微怔了下:“他们说总理是支持老红卫兵的。”   这个论断不是虎子下的,而是老红卫兵们四下宣扬的,造反兵团的红卫兵也隐隐有所感觉。   “对了,听说,那个什么纠察队便是总理让他们出面组织的。”勇子补充道。   楚明秋淡淡一笑,起身到门口看看,狗子带着国荣树林在百草园训练,楚明秋转过身看看虎子勇子水生说:“其实,总理恐怕是最支持的,你们看,社会这么乱,总理一方面要支持文化大革命,一方面要保证生产,所以,他真实意思是保持社会的秩序,他在利用老红卫兵,希望老红卫兵能帮他一把,让文化大革命以有秩序的方式进行,而我们弄这个学校,正好符合了总理的意图,所以,我有七成把握,总理会支持我们。”   虎子勇子闻言不由呆主了,单倥的父亲便在国务院任职,是总理的主要助手,所以,单倥他们宣称得到总理支持,他们也从未怀疑,没成想,楚明秋这一番话,立马将他们的靠山给推倒了。   “到国务院和市委去联系,必须要有个名义,让朱洪给你们一个名义,比如筹备小组,”楚明秋说到这里,叹口气:“当初朱洪坚决要将学校控制在手里,现在看来,还是应该的,嗯,这次,你们就推荐他为筹备小组组长,林百顺和勇子担任副组长,你们看怎么样?”   虎子立刻便明白楚明秋的意思,马上点头:“好,就这样办。”   勇子疑惑的问:“朱洪还肯干?上次我们吵得厉害,他现在还肯答应?”   楚明秋沉默的想了想:“嗯,你说得对,这事得分两步走,第一步,提议成立筹备小组,并要求加强小组力量;如果朱洪还不死心,便会提出自己担任小组组长,你们就顺水推舟;如果朱洪没有提议,你们自己便要提出来,建议联合葛兴国,并举荐葛兴国为组长。”   “葛兴国?!”虎子和勇子惊讶之极,造反红卫兵刚起,楚明秋便将联合葛兴国作为一个重要策略提出来,可朱洪却始终没有认真执行,而葛兴国似乎也不积极。   “对,葛兴国,”楚明秋点点头:“如果,朱洪不同意,你们也不要坚持,到时候,我去和他们谈。”   虎子皱起眉头:“公公,你真要自己出面?”   楚明秋一直躲在幕后,即便朱洪那边,也只有朱洪林百顺韦兴财三人知道,其他无人知晓,如果现在他去说服葛兴国,岂不是他要走上前台。   楚明秋点点头:“我这身份还是不能公开,好在葛兴国是老同学,私下关系还不错,你们也认识,我还可以和他说上话。”   对楚明秋的决定,俩人都习惯了,俩人见状也没再说什么,楚明秋又叮嘱了水生几句,然后又问起揪斗走资派的事来。   虎子和勇子却摇摇头,俩人现在为学校的事焦头烂额,这事几乎没插手,学校也派了人出去,但结果还没向他们报告。   实际上,楚明秋没有将报仇的事给四十五中,楚明秋很重视四十五中,所以对他们的使用非常小心,报仇这样的事,他当然不会交给他们。   楚明秋的总攻击令下了后,城西区的造反兵团全部行动起来,特别是楚明秋兄弟们控制的那十几所学校,纷纷采取行动,到邮政部铁道部等各个部委,特别是邮政部和铁道部。   楚明秋的几个仇人便集中在这两个部委,林晚今天便随着十一中的红卫兵到邮政部贴大字报,大字报上红彤彤的徐和陶两个字,让她兴奋不已,她有种发泄的痛快。   她都不知道,叶青山他们是怎么弄到这些材料的,这些材料不像学生可以弄到的,没有内部提供,是不可能的。   比如徐清的父亲曾经在西路军失败后,脱离党组织七个月,有材料证明,他被马家军俘虏。   陶三勇的父亲在抗战时,曾经与国民党联合作战,而且在一次战斗过程中失踪,直到五个月后才回到部队,据他说是负伤了在老乡家养伤,可偏偏有传言说他被日本鬼子俘虏。   还有,徐清的母亲出身资本家,陶三勇的父亲在战争年代曾经娶过老婆,可进城之后,便与老婆离婚,娶了个地主的女儿,当时,陶三勇的母亲是他父亲部队的护士,根据群众反应,他们在组织批准陶三勇父亲离婚之前便勾搭在一起。   楚明秋的直接仇人在铁道部,这件事交给了铁附三中去办,水生学校里有几个来自铁道部大院的学生,通过他们,将对方的底细全摸清了。   带队的那个红卫兵名叫都胜利,这家伙是师院一附中学生,师院一附中是重点中学,虽然没有九中四中那样有名,可也是一等一的好学校,只是这所学校距离楚家胡同比较远,若不是薇子和建国带他们过来,他们不一定到楚家大院,甚至可能不知道楚家大院。   领头的是铁道部大院的,动手打人的几个家伙却比较分散,城西区城北区都有,城西区的交给了金刚,城北区的,楚明秋交给了楚宽远。   楚明秋的报复来得凶狠,几天时间内,邮政部和铁道部贴满了大字报,第二天,虎子和勇子到九中去时,九中校内空荡荡的,俩人一问才知道,造反兵团全体动员,到各个部委发动群众去了。   “妈的,这朱洪怎么到处瞎跑!”勇子不满的骂道。   “算了,怎么办吧。”虎子说着在花坛上坐下,俩人都不是很喜欢朱洪,觉着这家伙心比天高,可他既不能打,又没有楚明秋那种谋略,做人也一点没趣。   可楚明秋挑选了朱洪,俩人也接受,而虎子猜得更深,他觉着楚明秋挑选朱洪决不是他说的那样简单,里面还有深意。   “虎子,勇子,你们怎么在这里?”   俩人抬头看去,殷柔柔和一个女生从宿舍那边过来,殷柔柔秀眉微蹙,似乎对俩人出现在这里感到有些纳闷。   “朱洪今天不在。”殷柔柔说:“他们上市委去了。”   虎子勇子俩人交换个眼色,勇子不太会说话,而且与殷柔柔不算太熟,虎子眉头皱了下,随即松开:“哦,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只有他知道。”殷柔柔说着拉着方慧芸过来:“听说你们在办那个学校,是这样吗?”   虎子警惕的看着她,眼中有丝疑惑,殷柔柔立刻明白,她撇了下嘴:“怎么还保密呀,这事谁不知道,朱洪早就宣扬得满城都知道。”   虎子和勇子几乎同时在心里涌出怒火,这朱洪在作什么,这事八字刚画了一撇,到处宣扬作什么?俩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作!!   虎子要多谢城府,勉强挤出丝笑容,随即调侃道:“殷柔柔,怎么,有没有兴趣和我们一块做。”   “一块作?”殷柔柔愣了下,虎子勇子他们是造反兵团的主力,她眼珠一转,走到俩人跟前:“哎,我说你们怎么想到弄这么个学校的?”   虎子迟疑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勇子有点不耐烦:“怎么啦?自然是学毛主席著作想出来的。”   虎子笑了,勇子有时候也让人无话可说,殷柔柔嘻嘻一笑:“原来是这样,你们学毛主席著作可真了不起,哎,给我们传授传授下经验,我们也学习学习。”   勇子被堵住了,虎子干笑了两声:“嘿,这说那里话,你是有名的小狐狸,我们还得跟你学。”   虎子和楚明秋待久了,学了些楚明秋的痞性,只是他的这点痞性,与殷柔柔比起,就差得太远了。   “虎子,你就别谦虚了,”殷柔柔笑道:“我们就想不出来这样的主意,给我们传授传授,咱们共同进步。”   俩人有点头大,难怪楚明秋说这丫头是只小狐狸,真是难缠。   殷柔柔最近有点无聊,她发现自己对运动的兴趣越来越低,反倒是她哥哥,兴趣越来越浓,斗志昂扬,整天到街上贴大字报破四旧开批判会,不过,最近她妈妈严厉警告他们兄妹,参加运动可以,抄家也可以,但不准打人,更不准参加武斗!   殷红军很是不满,觉着妈妈的革命觉悟太低,但她妈妈坚持,并且警告殷红军,如果知道他动手打人,就再不准他出门。   于是,殷红军这段时间尽量待在学校,能不回家便不回家,他是八一学校的纠察队队长,而且还是淀海区纠察队的副队长,不过,以殷柔柔对她哥哥的了解,妈妈的话多少还是有约束力的。   “这个,”勇子迟疑下说:“这是朱洪想出来的,要学习你该跟朱洪学习。”   虎子插话说:“殷柔柔,干脆你跟我们一块干,我们早就想和你们联合,毛主席说,要实现群众大联合,我们联合起来,力量不是更强大。”   虎子冲勇子丢了个眼色,勇子也调侃道:“你看,你们俩人,我们也俩人,正合适。”   俩人挤眉弄眼,不怀好意的笑了。 (群管理:糊涂一边写新书一边还要给大家福利,很是辛苦,请大家看在他那么辛苦让大家免费看福利的份上,务必去支持他的新书天苍黄,点击推荐月票打赏!!!!)   殷柔柔轻轻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大眼睛一闪一闪的,高兴的说:“好啊,我也正想和你们联合,慧芸,你说好不好?”   方慧芸与她交好多年,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几乎天天在一起,一听便知道她的意思,立刻接上:“好啊,当然好,毛主席的号召,我们当然响应,你说说,我们该怎么联合?”   虎子和勇子有些傻眼了,俩人愣愣的瞧着殷柔柔和方慧芸,一时不知该拿两个女孩怎么办好。   殷柔柔和方慧芸得意的笑起来,勇子有些不忿,便大声说:“那你们得听我们的!”   方慧芸正要反唇相讥,殷柔柔拉了她一把,笑嘻嘻的说:“行啊,你们说说我们今天做什么?”   勇子彻底傻眼了,看看虎子,那意思很明显,虎子嘿嘿干笑两声,不愿在两个女孩面前输阵,眼珠一转说道:“那你们就跟在我们后面,我们说什么你们就作什么。”   方慧芸正要反击,殷柔柔抢在她前面笑道:“行啊,你们的,头前带路!”   方慧芸愣了下,有些纳闷的看着殷柔柔,不知她是什么意思,虎子这下也傻了,愣愣的看着勇子,勇子也不知道怎么办,看着殷柔柔有些得意的笑容,顿时有种上当的感觉。   可话已经出口,再想收回,这不是爷们的风格,也丢不起这人。于是,俩人只好带着两个跟屁虫在九中等着。   造反兵团红卫兵到各部发动群众,无形中掩护了楚明秋的报复行动,各部委大院充斥着来自各个学校的红卫兵,大字报贴得满院都是,部委的领导们手忙脚乱,应付着一波接一波的红卫兵。   邮电部的领导想不明白,也感到有些不妙,到部里来宣传鼓动的红卫兵来了不止一波,部委大院贴了不少大字报,部里的工作人员纷纷前去观看,严重干扰了部的工作。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阻止这些红卫兵进入部委大院,上级领导早就有指示,要支持群众,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部长,不好了,一伙红卫兵正冲击档案室,要求将档案交给他们,由他们负责审查,王处长问行不行?”   部长闻言不由大惊,有些生气的叫道:“废话!这怎么能行!他昏头了!这能交吗!告诉他,不许....”   话没说完,就听见下面传来一阵欢呼,他连忙扭头朝下看,邮电部大楼是栋四层高的大楼,部长和党委书记的办公室都在第四层上。   楼下大门口,红卫兵将两个人拉出来,俩人边走边分辨,可红卫兵根本不跟他们说什么,俩人被拉到楼前,迎面上来一个红卫兵,他手里提着个捅,便在其中一人身上刷起来,那人暴怒,从红卫兵手中夺过捅,将桶扔到一边,红卫兵们大怒,一拥而上,将那人双臂反扭,随即有人便给他带上高帽,数十个红卫兵围着那人高呼口号。   “这是谁?”部长紧张的问道。   “好像是工程处的陶处长。”秘书小心的答道。   “他怎么啦?”部长还是不明白,这陶处长才转业不过一年,部里虽然有些风言风语,可工作上还是挺努力的,红卫兵怎么将他抓出来了?   “另外一个好像是党办的徐主任。”秘书将边上的那人也认出来了。   部长更加纳闷了,党办的徐主任算是部里的老人了,一向老实,而且,俩人都是老同志,三十年代便参加了革命,红卫兵小将抓他们作什么?   “去看看。”部长转身便要出去,秘书连忙提醒:“部长,先不要忙,这段时间,徐主任和陶处长的大字报可不少,先看看,红卫兵倒底要作什么。”   部长迟疑了下,上级的指示很明确,可红卫兵不问青红皂白冲进部里来抓部里的干部批斗,这怎么能行!   可要出去,....部长犹豫了,正想着,从楼里快速出来几个人,从那熟悉的身影看,是老伙计,部党委书记。   五十多岁的党委书记身体有些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这是战争给他留下的印记。   部长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出去。   今天到邮电部来揪斗徐清和陶三勇父亲的是建筑中专的映山红战斗队,映山红战斗队的一号勤务员霍震是金刚的邻居,也是金刚的小兄弟之一,金刚他们组建红卫兵后,他也在建筑中专组建起红卫兵,很快便成了九中造反兵团的成员,自然也是金刚的跟随者。   “这个人,是革命的叛徒!你为什么要保他?你是什么立场!”霍震面对书记毫不怯场,冲着他大声质问。   书记有些焦急,陶处长被几个红卫兵小将摁住脑袋,他拼命挣扎,惹恼了红卫兵小将,两个红卫兵小将抡起皮带便打,陶处长愤怒的大声怒吼。   “红卫兵小将们!红卫兵小将们!”书记连忙制止:“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文斗不要武斗,你们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可以给我们邮电部党委反应,我们一定会公正处理!”   “不行!”霍震来之前便估计到有人会出来阻拦,早就有对策了,今天的行动就是抓出这两个家伙,将他们批倒批臭:“根据我们调查,这俩人有严重历史问题,必须对他们进行审查。”   书记愣了下,不由自主的反问道:“他们有什么历史问题?”   “这个人在历史上曾经被捕过,他是怎么出来的?是不是成了叛徒!”霍震指着徐清的父亲说道,然后又指着陶三勇的父亲说:“这个人生活作风腐化,道德败坏,在部队时便乱搞男女关系,这样的人居然被提升为处级干部,我看你们邮电部的领导有严重问题!”   陶三勇的父亲本在拼命挣扎,可当听到说他乱搞男女关系,气势顿时一落千丈,可红卫兵并没有放过他,依旧英勇的挥舞皮带,皮带落在他的后背上,啪啪直响,不一会便将他的衬衣给抽破了。   “给他挂上!”   一双破鞋挂在了陶三勇父亲的脖子上,随后又在他身上刷上江湖,贴上大字报。   涂完陶三勇的父亲,徐清的父亲又被拉过来如法炮制,两个人眨眼间便变成了纸人,红卫兵又将铜锣塞进俩人手中,俩人一下明白了,都将铜锣扔到地上。   几个红卫兵大怒,挥起皮带猛抽,俩人很快被打倒在地,俩人先后又强硬的站起来,红卫兵喝令他们将铜锣拣起来,俩人掘犟的不肯,红卫兵毫不客气继续挥动皮带,将俩人打倒在地。   “住手!住手!住手!”   “住手!住手!”   两声怒吼几乎同时传来,红卫兵们扭头一看,一个是书记,另一个同样是五十来岁的头发花白的老者,这老者穿着中山服在几个人的簇拥下从楼里快步出来。   “你们干什么!怎么能随便打人!”部长大怒,脸涨得通红。   红卫兵被他的气势给吓住了,不约而同的望着霍震,霍震心里忐忑不安,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官,这样的官都躲在高墙后的大院里,出来都是乘坐申城轿车,他只能在胡同的角落,羡慕嫉妒恨的看着轿车卷起的尘土。   可现在,他却站在这样大的领导跟前,面对面,看着大领导愤怒的对着他喷射,   就在红卫兵们不知该怎么办时,有个窈窕的身影站出来,大声叫道:“不对!”   霍震一下醒悟过来,扭头看去,居然是居然是学校的一个女生,这女孩是学校男生们的目标,条顺不说,胸部还很可观。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   我们红卫兵就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是孙猴子!要打烂一个旧世界,建设一个新世界!”   霍震大喜,冲着女生叫道:“说得对!我们红卫兵就是要敢于砸烂一个旧世界,建设一个新世界!”   “红卫兵小将们!”书记也挤进人群,冲着红卫兵们大声叫道:“我们邮电部党委支持文化大革命!支持红卫兵小将!但红卫兵小将们!我们党委也是一级党组织!组织上也审查干部!这两个人若有问题,应该交给组织上审查!”   “不行!”霍震小手一挥:“伟大领袖毛主席说,人民群众的目光是雪亮的!这两个人在历史上有严重问题,有投敌叛党嫌疑,这样的人居然被提拔到处级干部行列,你们邮电部是怎么审查干部的!”   “你放屁!”陶三勇的父亲突然爆发,冲着霍震大骂:“你狗日的懂个屁!老子什么时候投敌叛党了!你有证据吗?!”   霍震冷笑一声:“1937年你追随张国焘,参加西路军,到1938年,你返回延安,期间有七个月脱党,这七个月你上那去了?是不是被俘了?为什么凶残的马家军会放了你?”   这话一出,不但陶三勇的父亲愣住了,就连部长和书记都愣住了,他们不是不清楚这段历史,这段历史在延安整风中便查过,陶三勇的父亲解释说是负伤了,躲在老乡家中养伤,躲了整整五个月,伤好之后才返回延安,可沿途敌人查得很严,他费尽心力才回到延安。   延安整风时,组织上便调查过,可当初养伤的那家老乡因为干旱,全家逃荒,不知去向,所以,延安审干也没有结论,但这应该是落在档案中,这帮红卫兵怎么知道的?   部长目光落到书记身上,书记也是一脸茫然,显然他也想到这个问题,同样为这个问题迷惑不解。   “把这个叛徒抓起来!”霍震见两个大领导无言以对,得意冲着手下的红卫兵大声下令。   部长书记都傻眼了,眼看着手下两个干部被红卫兵押着在大院里游街,很快这些红卫兵又冲到俩人家里,开始抄家。   陶三勇和徐清都正好在家,俩人看到父亲被揪出来了,都傻眼了,徐清胆颤的站在一边,看着父亲胸口挂着一块大大的牌子,低头弯腰站在一个高凳子上,头上戴着顶长长的高帽。   陶三勇看到他父亲时,他父亲身上已经是血迹斑斑,脖子上挂着一双破鞋,头上同样戴着长长的高帽,头同样低着。   “陶三勇!徐清!过来!”一个红卫兵冲着陶三勇和徐清叫道,随后又对俩人的弟妹喝令道:“还有你们!都站过来!”   徐清陶三勇还没醒悟过来,啪啪两声,后背一阵巨痛,陶三勇回头看,两个红卫兵手持皮带,凶狠的喝令道:“过去!”   说着又示威性的举起皮带,徐清赶紧走过去,红卫兵又喝令他站到他父亲的旁边,陶三勇还多迟疑了会,皮带便劈头盖脑的打下来,他赶紧走到父亲身边,随后,他们的弟弟妹妹全被带到这里。   “带过来!”   徐清一看,他的母亲和陶三勇的母亲也被几个红卫兵押着过来,陶三勇的母亲的脖子上同样挂着一双破鞋,两个女人披头散发,脸上还有红印记,显然挨了耳光。   “徐清,陶三勇,现在党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霍震得意洋洋的站在徐清陶三勇面前,大声说道:“你们要以实际行动,向毛主席,向林副主席,向党证明,你是跟着党走还是跟着你这叛徒走资派的父亲走!”   徐清和陶三勇都没开口,俩人低着头,霍震冷笑一声:“看来你们是要跟着你们这叛徒老子走了!”停顿下,他又大声叫道:“把他们的红袖章拔下来!”   两个红卫兵冲上来,将徐清陶三勇的红卫兵袖章给摘下来,随后又转向俩人的弟妹,徐清的妹妹紧紧护住红袖章,大声为父亲分辨:“我爸爸三十二年便参加了革命,他不是叛徒!”   “放屁!”那个女生大声喝令道:“徐正和,三二年参加革命,三三年入党,三五年被捕,为了保命,他向国民党写了自首书,成了可耻的叛徒!不信!你问他!”   徐清惊讶之极,徐清的妹妹还是个初中学生,转头便问她父亲:“爸,你说,他们都是造谣!”   “红卫兵小将们,你们弄错了,”徐正和抬头先看看女儿,又看看神情紧张的儿子,有些困难的说:“这不是事实,我没有投敌,更没有背叛革命。”   “那你为什么要写自白书!”一个男红卫兵愤怒的质问道。   “我被捕后,在狱中坚持斗争,西安事变后,国共合作,党组织为营救我们出狱,让我们写一份自白书,这是党的命令,红卫兵小将们,这事在延安审干时,已经调查清楚了,组织上是有结论的。”   “放屁!奇谈怪论,党命令你当叛徒?!这可能吗!!!”   红卫兵小将们气坏,几个红卫兵小将抡起皮带就打,徐清的脸涨得通红,霍震冷冷的看着他:“你是跟党走,还是跟你这叛徒父亲走?!”   徐清脸涨得通红,紧紧咬着嘴唇不开口,他妹妹悲伤的将红袖章摘下来大哭着要跑,却被红卫兵拦下来,要求她表态。   徐清的妹妹转身走到父亲面前,眼神复杂的看着他,徐正和正要开口,她抬手给了他一耳光,哭泣的骂道:“你不是我爸爸,你是叛徒,是叛徒!我和你划清界限!”   骂完之后,转身便跑,徐正和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嘴唇轻轻颤动,一个红卫兵粗暴的将铜锣交到他手里,这次他没有反抗,就这样拿在手上。   霍震正要宣布,这时从楼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隐隐有欢呼,霍震朝楼上看了眼,再度大声对徐清和陶三勇威逼道:“你们现在要站稳立场,是跟随这个叛徒,还是要跟着毛主席革命,你们自己选!”   “我,我,....”徐清弱弱的开口,目光不住在四下里扫,大院里来了不少人,这些平时很熟悉的叔叔阿姨,还有伙伴,现在都鄙夷的看着他们,有些人还有些兴奋,徐清突然心一横大声叫道:“我跟毛主席!我,我要革命!”   “你呢?!”霍震又看着陶三勇,陶三勇没开口,霍震冷笑一声:“看来你要当花岗石脑袋!你父亲的问题,组织上不是没掌握,有人包庇他,但他绝逃不过群众的眼睛!群众早就察觉了他的事情!我告诉你,文化大革命就是要将这些隐藏党的内部叛徒走资派通通揪出来!将他们打倒在地,再踏上一支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陶三勇觉着这话好熟悉,原来便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不过,现在角色变换,别人开始对他说了。   几个红卫兵抱着台收音机下来,大声向周围的群众宣布,抓到陶大牛的特务工具,这收音机可以收短波,陶大牛便是用这收台湾指令的。   “你们看,上面还有外国字,这就是军统发给他的!他把密码本藏起来了!”红卫兵小将指着陶大牛喝令道:“把密码本交出来!”   陶大牛奋力分辨道:“胡说!这收音机是战利品!是缴获国民党的!”   “放屁!一切缴获要归公!这是党的铁律!你为什么没有上交!”红卫兵怒斥道,提起皮带劈头盖脑的打过去,铜头砸在陶大牛的额头上,血一下便流出来,可红卫兵却丝毫没有停手,依旧不停的打:“叫你狡辩!叫你不老实!”   霍震一把将陶三勇抓过来:“你必须站稳立场,深刻揭发批判陶大牛!”   陶三勇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女生走到他弟弟跟前,温和的问:“你是跟着毛主席走还是跟国民党特务走?”   “我跟毛主席走!”陶三勇的弟弟同样是初中学生,他胆怯的抬头看看正在挨打的父亲,又看看被几个红卫兵押成喷气式的母亲,又不知所措的看看哥哥,可惜他们都不能给他什么暗示。   “你是少先队队员吗?”   陶三勇的弟弟点点头,女红卫兵又问:“那你是坚持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还是跟着这个特务走?”   陶三勇的弟弟毫不犹豫的答道:“毛主席。”   “那你就要向人民群众证明,你是跟着毛主席走的,要揭发批判这个狗特务的特务活动。”   陶三勇的弟弟迟疑片刻,看看周围的红卫兵,终于点点头:“我要革命!”   “好!”女红卫兵露出温和的笑容,陶三勇的弟弟呆了呆挺胸大声叫道:“我揭发,他经常在晚上收听广播。”   “是那里的广播?”女红卫兵追问道,陶三勇的弟弟迟疑下说:“我不知道,我没听见,声音很小,这收音机放在他的房间,我听不清。”   “是听不清还是不愿意揭发?”女红卫兵逼问道。   “我,我真没听清,”陶三勇的弟弟急了:“我向毛主席发誓,我真没听清!真没听清!”   女红卫兵冷冷的看着他:“你不老实!”   “真的,我真没听清!”陶三勇弟弟很是着急,女红卫兵冷冷的说:“这多少年了,难道你一次都没听清?还有,你哥哥,你妹妹,他们都没听清过?”   “我不知道。”陶三勇的弟弟低声答道,女红卫兵还要诱供,这时一个男红卫兵过来,将一根皮带交到陶三勇弟弟手上,然后推了他一把:“去,向革命群众证明,你与他真的划清了界限!”   陶三勇弟弟左右看看,忽然明白过来,他拿着皮带走到父亲身后,举起皮带便朝他父亲抽过去,铜头皮带狠狠的砸在白色衬衣上,很快衬衣上渗出红色的血迹。   “好了!”有人叫住陶三勇弟弟,将皮带从他手里收过来,然后将陶三勇推过去,又把皮带交给他。   “你必须向群众证明,你是真的与这个狗特务划清了界限!”   陶三勇一言不发,提起皮带便抽,他的力量可比弟弟大多了,陶大牛发出一阵惨叫,红卫兵们则高兴的大声叫好。   “陶大牛必须低头认罪!”   “打倒陶大牛!”   “陶大牛必须老实交代!”   陶三勇抽了十几鞭后,霍震叫住了他,走到陶大牛跟前,大声问他:“你的密码本藏在什么地方?”   陶大牛摇摇头,额头上流下来的血粘住了他的左眼,他抬头看着霍震,怒骂道:“操你妈的!老子没那玩意!”   霍震冷笑一声:“我看你还顽抗到什么时候!”   说完,一挥手,叫过两个红卫兵,邪邪的笑了笑,说:“他不是叫牛吗,咱们就牵牛游行!来人,给拴上绳子!”   两个红卫兵不明所以,霍震在俩人耳边低声说了有一番,两个红卫兵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俩人很快找来一根铁丝,陶三勇和他父亲都不知道他们要作什么,可心里都觉着不妙,可要跑又跑不了,只能紧张的盯着两人。   又过来几个红卫兵,他们将陶大牛紧紧抓住,四个人抓住他的胳膊,一个人将他的头发往上拉,那两个红卫兵过来,将铁丝拿到他的鼻孔,陶大牛忽然明白了,他拼命挣扎,发出一阵阵怒吼。   两个红卫兵丝毫不管,铁丝无情的穿过他的鼻孔,流出一丝血迹,湿漉漉的,滑到他的嘴里。   陶三勇恐惧的看着这一切,他的老子一遍空白,整个人完全傻了。   陶大牛还在挣扎,红卫兵恼了,啪啪给了他几个耳光,陶大牛抬腿就踢,红卫兵更加愤怒,皮带劈头盖脑的落下,陶大牛头上被打了一个口子,血汩汩流下。   “给他包扎下,咱们也讲革命的人道主义。”霍震冷冷的说,他冲着陶大牛呵斥道:“老实点!否则对你不客气!”   陶大牛很是疲惫,浑身上下都在疼,两个红卫兵从他身上撕下块布,将他脑袋包起来,红卫兵趁机将他捆起来。   “你过来!”霍震冲陶三勇的弟弟叫道,陶三勇的弟弟傻乎乎的过去,霍震将绳子交到他手上,然后又塞了根皮带给陶三勇,喝令他监督,将一面铜锣塞给陶三勇的小妹。   徐清一家人已经被吓住了,丝毫不敢反抗,徐清父亲脖子上被套了根绳子,同样是徐清的妹妹牵着绳子,徐清的弟弟拎着铜锣,徐清手里拿着皮带在后面监督。   随着铜锣响起,批斗游街开始了。   同样在铁道部大院,铁道部都司长的家被抄了,红卫兵宣布都司长是暗藏的阶级敌人,在三十年代,他参加了军统,在一二九运动中混进党内,是潜伏在党内的阶级敌人。同时被抄家的还有四家,这些人都被宣布为隐藏在党内的阶级敌人。   报复,不但在城西区,还在城北区展开。   沈玲玲有几分悠闲的抬头看看阳光,擦擦额头的汗水,阳光已经渐渐暗下来,可周围的喧嚣依旧,高音喇叭依旧在声嘶力竭的叫嚷,一伙红卫兵从身边跑过去,她嘴角露出一丝鄙夷,这些小市民现在神气起来,哼,过上几天有他们好瞧的。   城北区的造反红卫兵前几天忽然在各校发起夺权行动,整个城北区的学校几乎全部发生武斗,不知从那来的一伙造反红卫兵及其凶悍,尤其是那领头的黑大汉,连号称海军大院头号战士的庞奋进都不是对手。   城北区的大部分学校在短时间里便落入造反红卫兵手中,只剩下几所在大院内的子弟校还在老红卫兵手中,面对这种情况,城北区老红卫兵一边积极备战一边向其他各区紧急求援,特别是军队大院众多的淀海区。   沈玲玲是城北区红卫兵司令部的联络员,她出身军队大院,父亲在三五年参加革命,五五年授衔少将,文化大革命开始时她还叫邓小红,她非常积极的投身到运动中,决定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学青,意思很明显,向江青同志学习,她很快以坚定的革命意志和精湛的革命理论成了学校的联络部长,可前段时间她忽然消沉下去,很少出大院门,直到最近才在好朋友的支持鼓励下重新投身运动的大洪流中,成为城北区红卫兵司令部的联络员。   “打倒保皇派!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倒底!”   一群穿着杂乱的红卫兵举着红旗,沿途高呼口号,沈玲玲禁不住轻轻冷哼一声,鄙夷之色更浓,这些小市民那有他们的声势,他们一出动全是着装整齐,一水的绿军装,整齐漂亮。   杂乱红卫兵很快过去,可沈玲玲却不愿跟在他们后面,拐进旁边一个小巷,小巷里面很安静,几个下班的工人骑车快速超过她,有几个小孩在边上玩,烟囱从屋里伸到巷子里,弄得空气中到处是油烟味,有些呛人。   她以前很少到这种杂乱的小巷子来,皱着眉头快速从巷子里穿过,转入另一条小巷,她没注意到身后有两个看上去年岁不大的红卫兵骑着车远远的跟着她。   从小巷子出来,再从一个小树林边穿过,便能看见七一学校的红色屋顶了,七一学校是军委下属的军队子弟校,曾经被誉为全军子弟学校的一面旗帜,这所学校是新中国成立后才建成的,在那个志愿军还在浴血奋战的年代,这所学校的建设经费是三十架战斗机的费用,学校的第一任校长是一位元帅的妻子。   这所学校仅仅占地便近三百亩,所有校舍全部按照苏式营房建设,全部学生一律住校,学校采用军事化管理,学生全部要接受军训,学校里甚至还有一个警卫排负责学校的安全保卫,学校的各项设施齐全,甚至可以说是超一流,超过了很多大学,是远近闻名的贵族学校。   在以前,这所学校从不接受地方上的学生,所有学生全部来自军队家庭,直到两年前,毛主席发出《培养和造就千百万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的号召后,这所学校才与全国其他军队和部委子弟校一起向地方开放,普通平民子弟才走入这所学校。   不过,能走入这所学校的平民学生还是少数,军人子女占这所学校的绝大多数,这也是红卫兵运动起来后,这所学校理所当然成了城北区老红卫兵根据地和指挥中兴,在造反红卫兵进攻中,这所学校成了城北区老红卫兵坚强堡垒。   从斜刺里冲出一辆自行车,沈玲玲躲闪不及被挂倒在地,她禁不住哎哟的叫起来,挂倒她的那人也倒在地上,那人爬起来冲着她便骂起来。   “你怎么骑的!会不会骑!”   沈玲玲更加愤怒了,她站起来,将自行车扶起来,抬头看着那人,那人也穿着绿色军装,带着一副眼镜,满脸怒气的冲着她直嚷嚷。   “你这人怎么回事!是你撞了我!”沈玲玲大怒,秀气的脸涨得通红,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边骂将自行车提起来,边仔细打量。   沈玲玲没注意到,这时路上的行人几乎没有了,而且刚才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家伙悄没声过来了,看着却象是过来看热闹。   “我撞你!你怎么骑车的!你这么乱骑,我能撞你吗!”眼镜的怒气比她还盛,差点就破口大骂。   沈玲玲正要继续骂,忽然察觉身后来人了,扭头看了眼,顿时警惕起来了,这俩人穿着那种工作服改的服装,左臂上套着红色的袖章,显然是红卫兵,而且是造反红卫兵,是她的死对头。   沈玲玲也不再言语,提起自行车,试了试感到还可以骑,便要走,眼镜一看便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车龙头。   “不能走,你得赔我车!”   沈玲玲抽出链子锁,威胁似的扬起来:“松手!小流氓!”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有人抱住她的腰,一张手帕盖在她鼻子上,随即一阵眩晕,然后便人事不知。   待她再醒过时,已经躺在一间房子里,她打量下房间,这房间有点象一间教室,不过比起教室来要小点,又动了动,发现手臂被绑起来了。   “喂,有人吗?!”沈玲玲在房间里叫起来,边叫还边挣扎,目光在房间里四下寻摸,脑子里冒出第一个图像便是一部电影上的革命志士,他同样被敌人捆起来,最后找到一块石头将绳子磨断,最后逃出去,将敌人击败。   可惜,外面的人没给她机会,门很快开了,一个瘦高的青年进来。   瘦高的青年过来将她提起来放在椅子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   “你是谁?!”沈玲玲问道,青年冷冷的看着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叫沈玲玲?”   沈玲玲下意识点点头,青年又问:“你叫沈玲玲,家住总后大院,女附二中高二学生,是这样吗?”   沈玲玲疑惑的看着他,青年抬手便是一耳光扇在她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教室里响起,沈玲玲脸上顿时红了一团,火辣辣的,沈玲玲眼内差点出来。她咬着牙硬生生忍着,心里生出万丈怒火。   “说!是不是!”   又是一耳光扇在右脸上,沈玲玲依旧没开口,牙齿将嘴唇都快咬出血来。   “啪啪啪!”   青年似乎非常愤怒,一口气不停扇了她十几个耳光,沈玲玲的脸顿时绽开了,她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头昂着死盯着青年。   青年好像打累了,又坐到她对面,从兜里拿出一个小本,翻到一页念起来:“邓小红,二十八中高二学生,改名沈玲玲,家住总后大院,没错吧。”   沈玲玲脑子还嗡嗡直响,下意识的点点头,青年又说:“还记得辛小林吗?就是那个被你打成重伤将死,最后被你和袁建武,张冀北,从五楼扔下去的那个女孩,还记得吗!”   沈玲玲脑子嗡的一下炸了,这是她心里最大的隐秘,那个不知廉耻的女流氓,已经被她打得血肉模糊的女流氓,这女流氓尽管气息奄奄却始终骂不绝口,她气恼之下便威胁要将她扔到楼下,可那女流氓却依旧骂不绝口,还嘲笑她根本不敢,进而威胁她,于是她一怒之下,便叫上了两个发小,将她抬到窗前。   “我,我没想扔她,她挣扎,我们没抓住。”沈玲玲声音低沉,这事在她心里留下极深的阴影,导致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参加老红卫兵的活动,整天在家里,脑子尽是那个血淋淋的场景,当时在场的三人全傻了。   “我们本来准备在她毕业后就结婚的,”青年冷冷的盯着她,那双眼镜就像两把寒光闪闪的刀子直刺她的心里:“可你们杀了她,她是我老婆!”   青年咆哮起来,又是一阵耳光,沈玲玲的脸肿胀起来,两腮火辣辣的疼,眼内再也禁不住,哗哗淌下来。   “没想杀她,没想杀她。”沈玲玲只是不断反复重复,青年恶狠狠的盯着她,那目光恨不得将她刮了,将她彻底焚毁。   忽然沈玲玲想起来了,她看着青年叫道:“你是石头!城北区的大流氓!”   “我流氓!操你妈!你情我愿,流你妈的氓!”石头勃然大怒一把将沈玲玲抓起来,恶狠狠的盯着她,嘴里的气息直接喷到她脸上:“你不是要抓流氓吗,回家去抓你爸呀!你爸就是个老流氓!整天在文工团弄女人!总后大院谁不知道!”   “你!”沈玲玲顿时一阵眩晕,她父亲在总后的名声不好,曾经因为与文工团的女团员搅在一起,差点被强令转业,还是总后部长保了他,这才平安过关。   这事在总后大院不算秘密,可石头是胡同里的,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干嘛不去!你这杂碎!婊子!”石头怒吼着,沈玲玲又紧张又害怕,胆怯的躲避着石头的目光,原本白皙的肌肤现在已经变得红彤彤的,本没有什么姿色,可这一下却变得娇怯。   石头依旧在骂,越骂越愤怒,忽然将沈玲玲扳过来,让她背对着自己,将她的绳子解下,然后将她的一只手捆在椅子上,又把自己的椅子拖过来,将她的另一支手绑在这上面。   沈玲玲完全蒙了,不知道他要作什么,现在她的气势完全被压倒,随着石头摆布,等她清醒过来后,已经被绑在两张椅子上,石头又拉来一张椅子让她坐在椅子上。   沈玲玲依旧不知道石头要做什么,神情迷惑的看着他。   石头站在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冷冷的说:“不是说我是流氓吗,老子就流氓一次给你看!”          沈玲玲忽然明白他要做什么了,禁不住叫起来:“不要!不要!”   石头更加愤怒,抬手又给了她几个耳光:“臭婊子!叫你妈!她来了,老子一起收拾了!”   沈玲玲嘴边流下几丝血迹,可依旧在叫,石头不耐烦了,脱下汗衫塞到她嘴里,汗衫已经好几天没洗了,有股浓烈的味道,这味道直冲她的喉咙,差点让她当场呕吐。   石头冷冷的一颗一颗的将她的外衣解开,露出里面白色的文胸,石头熟门熟路,又将文胸解开,其实现在这文胸并不常见,胡同里的平民女孩这时代也不过是将胸紧束起来,也只有这些白富美才穿得起,不过,石头不一样,他给辛小林便买过胸罩。   沈玲玲彻底害怕了,也完全崩溃了,呜呜的大哭起来,石头却已经被愤怒烧晕了头,又将她的裤子脱下来,两条光溜溜的大腿暴露在空气中,沈玲玲拼命将两腿并在一起。   石头恼了,干脆坐在她腿上,两手粗鲁的揉着她的双乳,冷冷盯着她:“看看你这奶头,都竖起来了,还他妈的装纯洁,你他妈的就是个婊子!”   沈玲玲呜呜叫着摇头,石头冷笑着解开皮带,脱下裤子,露出他丑陋的东西,毫不客气的抬起她的双腿。   当那一刻来临时,沈玲玲脑子嗡嗡直响,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到疼,痛彻心骨的疼。   石头自然不会有温柔,边干边羞辱。   “水还挺多,看你这骚样,比他妈八大胡同的妓女还骚!叫啊!妈的!你放心,老子弄完了,老子的兄弟还要弄,今儿不把你弄痛快了,老子跟你姓。”   沈玲玲已经完全没力气骂了,两眼翻白,呆滞的看着屋顶,她觉着时间过得好慢好慢,心里在不住叫,妈妈!妈妈!   ......   发泄之后,石头并没有立刻穿起裤子,任凭下面光着,就这样光溜溜的坐在桌子上,看着对面的女人,女人呆滞的仰着头,下面一遍狼藉,白的红的流了出来,两条白生生的腿在灯光下直晃眼。   石头抽了根烟,站起来,很快穿好,从沈玲玲嘴里拿出自己的汗衫,沈玲玲被彻底击垮,也不叫了,完全没有反应。   石头心里依旧挺堵,可看着沈玲玲的样,忽然又有两分不忍,可一想到辛小林,又不住怒火万丈,上去又给了沈玲玲两耳光,沈玲玲完全没反应。   “还没舒服是吧,老子还有几十个兄弟,今儿你把老子的这些兄弟都伺候好了,老子就.....”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石头冲外面骂道:“敲啥!急个屁!”   敲门声突然变得更激,有人在外面叫道:“石头,是我!”   石头闻言连忙整理下衣服,回头看了眼沈玲玲,轻轻哼了声,转身将门打开,楚宽远闪身进来,一看屋里的情形立刻将门关上。   “你在做什么!”楚宽远非常惊讶,在他的印象中,石头是喜欢女人,可他从不玩这个,否则俩人也不会交往到现在,这种行为他完全不能接受。   石头冷冷的扫了沈玲玲一眼:“你看不出来!”   楚宽远看着女人光溜溜的身子,忍不住抬手给了石头一拳:“你他妈疯了!”   石头猝不及防,被一拳打退两步,楚宽远依旧在骂:“咱们不是流氓!你这是强奸!”   “他该的!”石头大吼一声冲上来,对着楚宽远的脸便是一拳,楚宽远闪了下,这一拳便落在他肩上。   “你这臭流氓!”楚宽远退后一步便反扑上来,当胸便是一拳。   “她杀了小林子!”石头退了两步,返身上前骂着一拳过去。   楚宽远被打退半步,上前便回了一拳,打在石头的小腹,石头抱着肚子跪下去,楚宽远骂道:“有仇报仇!你可以杀了她!可不能这样!”   石头又站直了,猛地给了楚宽远一拳,楚宽远也同样抱着肚子弯下腰,石头叫道:“老子这样作了!你要怎样!”    楚宽远慢慢站直了,又是一拳:“老子不准!”   俩人就这样站着,你一拳过来,我一拳过去,边打还边骂。   沈玲玲开始还一动不动,现在她恨不得死过去。可渐渐的,她回过神来,不解的看着俩人,开始她还觉着楚宽远是好的,可渐渐觉着这人也一样坏。   俩人打累了,就像以前一样,俩人都躺在地上,不住喘息,胸口不停起伏,石头掏出香烟扔了根给楚宽远,俩人就这样不羁的躺着,抽着烟。   “操他妈的!”楚宽远喷出口烟问道。   “没抓着。”石头沉闷的问。   楚宽远轻轻嗯了声,老红卫兵的行动都在他们监视下,今天的行动并不仅仅针对沈玲玲,而是有六个目标,他们学小说组建了六个武工队,准备将六人全部抓获,可没想到成功的居然只有一例。   “杀了吧!”楚宽远说,沈玲玲心里一哆嗦,没想到这个看上文质彬彬,颇有书卷气的人更狠,可她想象不出,他们怎么敢杀她,难道他们就不怕警察。   石头沉默着,他发现就算干了这个女人,他依旧不快乐。   沈玲玲忽然心一横:“你们要嘛杀了我,要是让我出去,我一定杀了你们!”   可俩人却根本没理会,石头将烟屁股扔掉,站起来走过去,沈玲玲瞪着他,石头将她的衣服掩上,正准备给她穿好,楚宽远过来,看着女人微微皱眉。   “等会。”   说完楚宽远转身出去,门只开了一条小缝,外面看不到里面,一会,楚宽远提着桶水进来,石头不解的看着他,楚宽远从桶里抓出条毛巾,给女人擦起下体来。   沈玲玲双腿正要缩,楚宽远冷冷的说:“这是为你好,妈的,石头,你来!”   说着将毛巾扔进水桶中,石头皱眉看着他,楚宽远骂道:“没学过生理卫生,妈的,她要怀孕怎么办!你想当爹!”   石头头皮发麻,赶紧给女人清理起来,沈玲玲也吓了一跳,再不躲了,石头边清理边问:“这样也行?”   “当然不行。”楚宽远说,石头停手看着他,那意思是不行,你还让我干,楚宽远说:“你先清理了再说。”   楚宽远坐到桌上,也不再看他们,石头无法只好继续清理,一会清理完了,楚宽远过来,仔细看着沈玲玲,沈玲玲先是和他对视,渐渐有些不好意思。   “啊!”   楚宽远手掌贴着她的小腹揉起来,沈玲玲屈辱的不住扭动,过了会,石头看她下面又有东西出来。   “这是宫廷秘方。”楚宽远解释说:“这样揉,你的那些玩意就流出来,就不会怀孕。”   石头非常怀疑:“真的假的?”   “这是宫廷秘方,接着弄!”楚宽远没好气的说,石头又给女人擦起来,沈玲玲感到非常羞耻,她光溜溜的下体裸露在两个男人面前,可她现在毫无办法,只能任由俩人摆弄。   “宫廷秘方?真的行,还不如买颗避孕药。”石头说,沈玲玲更感无地自容,闭上眼,眼内无声的流下来。   “当然,”楚宽远说:“以前皇帝临幸妃子,事后,妃子都要送回去,不能留在皇上床上过夜,每当这个时候,太监总要问留不留,皇帝若是说不留,太监便揉这里,这种招术在中医里叫推拿避孕。另外,还有藏红花水清洗,你狗日的记住,以后和女朋友干了坏事,就这样弄,就没有后患。你他妈的要再玩这个,老子骟了你。”   石头不满的哼了声,他给女人清洗完后,站起来,给女人松开。   沈玲玲迅速给自己穿好,然后冷冷的看着他们,石头说:“你要报警,就去报,这事就我干的,与我兄弟无关。”   “你要敢报警,下次我就把你剥光,扔到大街上去。”楚宽远漫不经心的点上一支烟,就像说着玩似的:“把脸洗洗,然后滚!”   “哦,对了,告诉你那两个同伙,切根手指过来,我就饶了他们。”石头又补充了句。   沈玲玲脸色微变,嘴角挂出一丝讥讽,抬腿便走,刚迈出一步,忽然一阵巨痛,石头扭头没管她,楚宽远微微叹口气过去扶了她一把,走了几步,沈玲玲觉着适应了,立刻一把甩开楚宽远,昂首拉开门出去,守在外面的来旺等人看到她出去了,都有点傻,正要阻止,楚宽远跟着出来。   “让她走。”随后又叮嘱沈玲玲:“上药店买点消炎药,另外买点化淤膏,抹脸上。”   门在沈玲玲身后关上,沈玲玲快走几步,感到还是有些疼,于是放慢脚步,出来才发现,这不是教室,而是储藏室,一所学校的储藏室,她的自行车就放在学校的停车处。   她推着车一路行来,没有人阻拦她,甚至没有人注意她,可却觉着所有人都盯着她看,这让她羞愧不已。   出了校门,沈玲玲犹豫了,她不知道该不该去派出所,徘徊片刻,她还是没去,不是后来进来的那个男人的威胁,而是一旦这事闹出去,她的名誉算是彻底完了。   她的脸上依旧火辣辣的,这样到七一学校肯定会引起别人注意,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她转身推着车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屈辱和紧张,让她暂时忘记通知她的两个同伙。   夜色降临后,她悄悄回到家里,她知道家里没人,母亲在医院值班,父亲到外地出差了,大姐在部队,哥哥考进了军事院校,在石家庄念书,平时家里就她一个人。   热气腾腾的水和着泪水落下,沈玲玲拼命搓洗身体,一遍一遍的搓洗身体,可她总觉着没洗干净,最后,她抱着双腿蹲在蓬头下嚎啕大哭。   沈玲玲在家里躺了两天,这两天她没有踏出家门一步,对外面的什么事都不想管,直到薛清清来找她。   “你在家呢!”薛清清有些大惊小怪的叫起来:“我还以为你在学校呢!”   薛清清便是七一学校的学生,同样住在总后大院,她们俩人是发小,从小便在一起,直到高中,她考上了区重点二十八中学,而薛清清的成绩更好一些考进了女三中,那是全市重点学校。   “你知道吗?”薛清清还是象以前一样夸张的将自己扔到沙发上,丝毫没注意沈玲玲低落的神情:“他们又打败仗了。”   沈玲玲有些纳闷,转眼便明白了,这个他们是七一学校的老红卫兵们,宏伟高远的使命忽然间神奇的落到脑海中,她赶紧问:“怎么啦?淀海区的没来?”   “来了,怎么没来,来了好几百,”薛清清说着翻身起来,抓起杯子倒了杯水,咕咕的喝下去,抹了把水痕才继续说:“昨天他们去偷袭二十中,说什么黑虎掏心,可结果遇上别人的主力,被打惨了,哦,对了,你知道吗,育红中学的姜平津和郝援朝被打死了,还有,群英中学的赵解放居然自杀了,留下遗书说是愧对战友。”   沈玲玲惊讶的看着她,有些不相信,这几个人都是老红卫兵的骨干,也全是军队大院子弟,与她都有几面之缘,特别是赵解放,他是群英中学的红卫兵骨干,相貌清秀,学习成绩优秀。   “赵解放自杀了?他为什么自杀?在那自杀的?”       “就在团结湖,现在留下的衣服里还有遗书,说是他出卖了红卫兵,将红卫兵的作战计划泄露给了那些小市民。”薛清清说道,沈玲玲再度惊讶,薛清清哼哼的说:“这次他们死了三个,听说那边也死了一个,派出所都出面调查了。”   “中央文革和北京市委呢?他们是什么意见。”沈玲玲连忙问道。   薛清清摇摇头,沈玲玲更加惊讶,死亡五个人,其中三个还是高干子弟,中央文革居然没表态,北京市委也默不作声,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无形中,她将畏罪自杀的赵解放给忽略了。   可事实上,第二次二十中大战在全市甚至全国范围引起的震动是巨大的,放出了潘朵拉盒子的另一个魔鬼。   “薛清清!”   “薛清清!”   薛清清赶紧开门出去,沈学青(上文提过,沈玲玲给自己改名学青,以后统一改为学青)的家并不是独立小院,而是少将楼,总后大院的住宅与其他军队大院的住宅差不多,严格按照军衔分配,将级军官都是独立小院,校级以下便是楼房,尉级军官则是平房,没有家属的军官则住集体宿舍。   沈学青的父亲五五年授衔少将,虽然去年取消军衔,可大院里依旧将这遍区域称为将军院,沈家的住宅很宽,楼上楼下,前后还有个小院,这样的住宅,在其他大院恐怕要中将以上才行,可这是总后大院,有得天独厚的条件。   薛清清家同样在将军院,从沈家过去两个小院便是她家。   院子里传来薛清清和两个女生的说笑声,这要换以往,沈学青肯定会出去看看,可今天她没兴趣,盘膝坐在沙发上,呆呆的看着,也不知道看什么,脑子里一遍混乱。不是因为二十中死了几个人,甚至不是因为前两天的事,她忽然觉着自己与她们不一样了,没有她们那样纯洁了。   门又开了,她机械的转头看过去,薛清清带着两个女生进来。   “这是沈玲玲,是我发小,哦,现在她叫沈学青,学习江青同志。”薛清清笑眯眯的补充了句:“玲玲,这是我同学,这是苏子青,这是左雁。”   沈学青看着两个女生,那个叫苏子青的看着便一身清爽,短头发,圆脸红润,两只眼睛挺大,皮肤略微有些黑,看着便很建康,而那左雁看着便有些娇怯,身板细细的,皮肤细腻白皙,眼睛弯弯的带着股柔媚,这两人站在面前,要换以前,她会很快与那苏子青交往,而本能的排斥那个左雁。   沈学青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怔了会,才招呼俩人坐下,随后又起身给两人倒上茶。   “玲玲,你怎么啦?”薛清清察觉到她的状态有些不正常,沈学青略微迟疑便说:“有些不舒服,这两天都在家里。”   “怎么啦?是不是感冒了?”薛清清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又在自己的额头上摸了摸,然后疑惑的说:“没发烧啊?”   “没事,已经好多了。”沈学青勉强笑了笑,看着苏子青问道:“你们没去学校?”   “她们啊,都是逍遥派,”薛清清笑着搂住苏子青的肩头:“这俩家伙是我们学校有名的落后分子,你可得好好教育教育她们。”   沈学青愣了下,有些不相信的看着苏子青,这个女生一进门,她便在她身上闻到股熟悉的气味,不仅仅是干部子弟的傲气,这在左雁身上也有,而是那种爽快热情和干劲,与她,或者说与前些日子的她相似。   “我们现在可是红卫兵。”苏子青说这话时,并没有那种红卫兵的自豪,相反有点象自嘲,左雁在边上抿着嘴,笑嘻嘻的 看着。   “啊,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薛清清急忙拉过她的手臂,手臂上没有红袖章,苏子青从兜里掏出个红袖章,在她面前晃了晃,薛清清一把抓过来,仔细看看,不是三中井冈山战斗队的袖章,而是一个叫战旗妍的。   “这那来的,战旗妍!咱们学校没这组织啊!”薛清清疑惑之极,她知道苏子青狡诈,左雁要老实得多,于是看着左雁问道:“你也是?”   左雁点点头,笑嘻嘻的说:“子青姐说,咱们也成立个红卫兵小组,今儿我们就是来发展你的。”   “发展我?!”薛清清疑惑的看着苏子青和左雁,左雁直乐,薛清清感到自己好像受骗了,扑到苏子青身上:“说!有什么阴谋诡计!给我从实招来!”   苏子青笑呵呵的叫道:“我说!我说!松手!松手!”   薛清清松开手,坐起来,左雁不满叫道:“就这就松口了,来的路上还在说我呢,这老虎凳还没上就招了,哼,将来多半是叛徒!”   “去,去,你个小屁孩,那懂了,咱们这是统一战线,”苏子青口气挺大:“薛清清是咱们同学,又是红旗飘战斗队的红卫兵,是咱们团结的对象。”   左雁也不跟她争,只是不满的叫道:“不许说我小屁孩,我比你还大三天!”   “是,是,你不小了,”苏子青促狭的笑笑:“楚家的那大少爷不在这啊,你着什么急!”   左雁一下便急了,脚在地上直跺,可以她的性格又做不出更激烈的举动,苏子青吃吃的笑起来,搂住她安抚道:“好,好,我说错了,说错了。”随后转头对薛清清说:“这战旗妍现在就我和左雁两个人,清清,你也加入我们吧,这样我们就有三个人了。”   就这样简单,薛清清眼睛瞪得溜圆,好一会,才醒过神来,腾地站起来,有些不高兴的说:“你们这是做什么,红卫兵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红色卫兵,你们这种态度,太不严肃了!”   苏子青耸耸肩起身将她拉下来坐下:“别这样激动,我们人虽然少,可成立红卫兵小组是很慎重的,清清,咱们是好同学好朋友,你得支持我们。”   “你们的纲领是什么?”沈学青冷冷的问道,她忽然有些厌恶这苏子青了,特别是她现在的态度,是对红卫兵的亵渎。   “纲领?!”苏子青笑着看看左雁,左雁依旧有些不高兴,拉着脸不说话,苏子青笑眯眯的说:“我们的纲领便是,坚持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倒底!你说是不是左雁。”   左雁依旧不理会她,苏子青又说了一句,左雁勉强点点头,沈学青忍口气,都是干部子弟,自来红,有些帽子便扣不上,便轻轻哼了声:“我看你们是挂羊头卖狗肉,假革命!”   “谁说我们是假革命,”左雁不干了,抬头反问道:“我们坚持毛主席革命路线错了?!将文化大革命坚持倒底错了?!我们凭什么不可以成立红卫兵?!”   “别驾!别驾!”薛清清见她们要吵起来,连忙打断她们,然后看着苏子青问道:“怎么?你不当逍遥派了?”   “怎么能当逍遥派呢!”苏子青站起来,挥手大声叫道:“你看这火热的时代!火热的革命热情!作为这个时代的青年,怎么能游离在革命之外!我们要满怀激情的投入到这场伟大的革命运动中!”   薛清清先是愣了下,随后看到左雁脸上的笑意,立马知道扑上去,再次将苏子青摁倒在沙发上,使劲挠着她胳肢窝:“我叫你装!我叫你装!”   苏子青哈哈笑着,身体不住扭动,连声求饶:“好!好!别!别!我说!我说!好妹妹!好妹妹!饶命!饶命!”   薛清清闹了会才松开,苏子青歪在沙发上,不住喘气,薛清清也同样胸口不住起伏,沈学青有了几分好奇,便问:“你们成立这个小组是要做什么?”   左雁看了苏子青一眼才说:“青青说祖国大好河山,我们还没去看过,中央不是号召燕京青年到各地去串联吗,青青打算到外地去串联。”   “毛主席诗词中说,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苏子青站起来大声朗诵道,然后模仿舞台上舞蹈演员的模样转身道:“这样多娇的江山,我们革命青年没有理由不去领略!不领略怎么保卫红色江山!清清,学青,我们一块去吧!”   不等俩人是否接受,苏子青便飞到俩人中间,热切的说道:“我们先去井冈山,瞻仰八角楼!还有黄洋界!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然后我们去瑞金!红色革命的第一个首都!然后我们重走长征路!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苏子青站起来满怀激情的朗诵着,却没有感染到薛清清和沈学青,左雁眼带笑意的看着,苏子青朗诵完后,看薛清清和沈学青没有被感染,不免有些丧气。   “你们去不去啊!”苏子青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薛清清和沈学青问道。   “怎么去啊?”薛清清皱眉苦脸的反问道:“这要多少钱啊!”   “要什么钱,”苏子青大咧咧的说道:“红卫兵串联不要钱的!”   “不要钱!”薛清清和沈学青都睁大眼睛不相信的看着她们,苏子青嘴一撇:“你们这都不知道啊,中央刚决定的,支持红卫兵大串联,别说吃饭了,就算火车汽车,都不要钱,哎,你们没参加活动啊!”   沈学青没说话,这两天她就躺在床上,只要肚子不饿,便不会起床吃饭,吃过饭便又躺在床上,时不时还默默的哭泣,家里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别说串联了,就算天塌了,她都不知道。   薛清清苦笑下:“二十中打死了人,我爸妈知道后,便不准我出门,学校都没去,整天在家里看书,我都要烦死了,哎,听说,那些家伙整天都在街上,看到红卫兵便打,你们遇上没有?”   “倒是遇上了,你没看我们都把红袖章揣兜里的吗。”苏子青说着叹口气:“这燕京城越来越乱了,我看还是出去避,..,串联,毛主席不是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咱们将我们的革命主张传播到全国!”   沈学青心念一动,离开燕京一段时间或许是好事,于是她的神情立刻变了,一丝亮光在她眼中闪过。   薛清清想了想还是摇头:“二十中的事还没完呢,苏子青左雁,你们知道吗?我们这边死了三个。”   “谁不知道这事,”苏子青的神情迅速黯淡下来,,有些凝重的说:“听说公安局已经开始调查了,还有燕京市委和中央文革也都派人了。”   话音还没落,沈学青便急切的插话道:“燕京市委和中央文革有没有表态?”   苏子青摇摇头,左雁这时却插话了:“我听说了,燕京市委和中央文革将庞建军李八一,还有丁大宝和刘建昌都叫到市委去了,批评他们搞分裂,说要联合,中央文革说没什么,不过是件小事,不过,中央文革批评了井冈山,说他们的大方向有问题,不要搞分裂,要联合。”     沈学青闻言大为震惊,没等她开口质问,薛清清已经不满的叫起来:“你胡说!我们的大方向那有问题了!有什么问题!你怎么知道中央文革说的!”   “我是听我哥哥说的,我哥哥在城西区红卫兵司令部,听城西区红卫兵司令单倥说的,哦,对了,城西区的单倥他妈便在国务院工作。”左雁急忙解释说,女三中在城西区,左晋北的培英中学也在城西区,但她父母的工作地点却在城北区。   这就很有可能了,沈学青和薛清清不说话了,俩人都感到非常憋气,薛清清反复嘀咕:“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中央文革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听说你们城北区的老红卫兵要游行,正在联络城西区和淀海区的老红卫兵。”左雁又补充道。   “那我们也要参加。”薛清清叫道,沈学青也站起来说:“对,我们要支持他们。”   苏子青和左雁却坐着没动,俩人的沉默让薛清清和沈学青有些不满。   “你们怎么啦?”   “没什么,”苏子青勉强笑了下:“我们不是计划去串联吗,他们游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们俩打算过两天便走,你们倒底去不去?”   “去呀,怎么不去!”沈学青的激情一下便消散了,创伤再度回来,神情变得低落了。   “你怎么啦?先参加游行,再去串联。”薛清清坚持道,苏子青眉头微蹙,串联不过是借口,实际上她是不想参加游行,而且燕京城内越来越乱,逍遥派的日子也不好过,老红卫兵和造反红卫兵都在逼她们站队,所以,她才弄出个战旗妍,进而想到出去串联,反正到那都不要钱。   “单倥他们正组织红卫兵南下支队到上海去,他们在明后天出发,”左雁又小声补充道:“听说这是总理让他们干的,上海市委受到冲击,总理让红卫兵到上海去支持市委。”   实际上,早在8.18最高领袖接见红卫兵之前,便有少量红卫兵南下,这些红卫兵规模不大,或三五人,或十几二十来人,全部是自发行动,总人数也不多,但到八月下旬,特别是八月二十日过后,红卫兵南下的规模渐渐增大,人数也逐渐增多,不过,这期间还是以中学红卫兵为主,仅有少数大学红卫兵。   这些红卫兵到上海后便复制了在燕京的作法,首先是到处宣传血统论,到处辩论,到处开批判会,到处抄家,到八月底,在上海的红卫兵便超过两千人。   如果说造反红卫兵在燕京冲击各部部委,因而遭到燕京干部子弟为主的老红卫兵的反对,可以这些老红卫兵为主的南下红卫兵在上海却开始冲击上海市委。   燕京红卫兵冲击上海市委的行动受到上海本地大部分高校红卫兵的支持,但上海市委却组织了一批以工人为主的造反派来支持自己,双方发生了几次冲突。   冲突之后,双方都向燕京报告,红卫兵向文革小组报告,上海市委向总理报告,总理一方面让上海市委支持文化大革命,理解支持红卫兵的行动,另一方面也担心上海被搞乱,上海是中国最大最重要的工业基地,这个城市不能乱,可要控制红卫兵的行动只能靠燕京红卫兵,于是便萌发了从燕京派红卫兵南下,支持上海市委的想法。   当然这些背景是四个小女生说不知道的,但总理让红卫兵南下的消息还是让她们震动和兴奋。   “那二十中的事就这样算了?”薛清清不甘心的说道,苏子青靠在沙发上说:“怎么会算了,将来这些事总要清算的。”   “就是,”左雁也说:“我妈妈说了,现在好些红卫兵犯了列宁说的左倾幼稚病,而且不管怎么说,打人杀人总是错的,将来总要清理的。”   沈学青心中一惊,很是不满的看着左雁质问道:“什么清理清算!难道那些黑五类还敢反攻复辟!他们只能老老实实接受改造!”   左雁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苏子青淡淡的看着沈学青:“你这人怎么着急起来了,怎么,你也打死了人?我父亲也这样说过,再说了,你打死人就算了,那前几天在二十中被打死的,也一样该算了。”   “凭什么!”沈学青激动的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苏子青忽然变得冷静了,刚才那股闹腾劲荡然无存。   “凭什么!你们是自来红,人家也是自来红!你们是红卫兵,人家也是红卫兵!若中央文革小组真支持你们,公安局早就动手抓人了!总理算是支持你们的吧,可不一样也没说什么吗!沈学青,我看啊,中央文革恐怕更支持造反红卫兵。”   “不可能!”沈学青叫道:“江青阿姨怎么会支持造反红卫兵!支持那些地痞流氓!”   “你有什么证据?”薛清清也不信,瞪大眼珠子盯着苏子青,神情中隐隐还有些恐惧,中央文革可是这场革命的舵手,而江青是革命的旗手,他们支持谁,谁就是革命的,反之,便是反革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哪有什么证据,猜的。”苏子青无所谓的的答道,薛清清松口气,拍拍胸口责备道:“你吓死我了!”   “得了,我们打算后天走,你们去不去?”苏子青站起来问道。   “去,怎么不去!”薛清清也不管游行了,扬头说道:“不过,咱们还是先去上海,按照总理指示,支持上海市委。”   “对,应该先去上海,支持上海市委!”沈学青也赞同道,苏子青先忧郁下,看了眼左雁,左雁没什么表示,便点头说:“行,那就先去上海,你们在家准备下,我们还要去找几个男生,只有咱们女生可不行。”   左雁噗嗤一笑,薛清清和沈学青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可苏子青也不解释,拉上左雁便走,俩人连忙送出来。   总后大院是军队大院,大院里到处都是军装,四个人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出去,无论正门侧门都有警卫连战士站岗,进门都要检查证件。   大院里并不安静,到处都是无所事事的孩子们,三五成群的在大院玩耍,沿途苏子青都在提醒沈学青和薛清清,出去要带的东西,这次出去的时间比较长,除了夏天的衣服外,还要带几件冬天的衣服,另外还要带上些钱,虽然大多数时候不要钱,可带上些钱还是没错。   从侧门出来,苏子青便让她们俩人回去,告诉俩人现在外面不安全,那些造反红卫兵正四处找老红卫兵算账,现在除了几所在大院内的中学,其他中学几乎全部沦陷。   “可以这样说,出了大院,几乎全是敌占区,你们啊,就安静的待在解放区吧。”苏子青大笑着跳上自行车,薛清清不服气,便要追上去,沈学青却一把拉住,有些紧张的看看旁边的小胡同里,胡同口闪动着几个小年青的身影。   “算了,犯不着。”   薛清清略微有些惊讶的看着沈学青脸上露出的胆怯,在她的认识中,沈学青是个坚决勇敢的女生,从未见她动摇胆怯过,可今天这会。。。。   但沈学青没给她发问的机会,转身加快脚步走进过了岗哨,察觉薛清清没跟过来,才转身招呼她,薛清清迟疑也快步过来了,便走还边抱怨:“跑那么快干什么,我才不信他们敢到这里来撒野,再说了,真要这样,她们怎么过来的!”        沈学青和薛清清都没注意到,苏子青和左雁都没穿军装,也没在腰间扎上皮带,俩人的打扮就像这盛夏里出来玩耍的普通女孩,而且,俩人宁肯绕路也绝不走胡同,所以,这一路过来,还挺顺利,没有谁去找她们的麻烦。   “收破烂了!旧书旧画旧瓶旧铜!拿....来卖呐!”   这几声叫得抑扬顿挫,兼具威风和含蓄,苏子青和左雁忍不住扭头看过去,左雁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从旁边的胡同里出来辆三轮车,这三轮车花花绿绿,车的两边竖着块牌子,车厢前面还挂着条横幅“文化大革命万岁!”   蹬车是个小伙子,小伙子穿着件汗衫,裸露出结实发达的肌肉,脖子上套着条白色的毛巾,边蹬车还边在叫。   “哎,收破烂的!”   楚明秋闻言抬头看去,见是两个穿着连衣裙的女生,先是怔了下,随即脸上浮现出笑容,紧蹬两下在两女面前停下。   “二位女侠,叫俺做啥!”   左雁忍不住笑了,苏子青却没有,而是眉头微蹙:“你咋跑这来了?”   “听听,听听,这就是不懂我们劳动人民了吧,这收破烂啊,就是满城跑!那可能待在一地。”楚明秋一脸不以为然的说道,苏子青伸长脖子朝车里看,里面的东西倒是不少,足有半车,从外面看多是废纸,还有几个瓷瓶和废铜。   “哟,你这黑五类居然成了劳动人民了!”苏子青嘿嘿笑着讽刺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俩人很熟悉,其实,他们这也不过第二次见面。   楚明秋打量下苏子青,他的记忆力很好,只要见过一次面的都能记住,刚才只是略微想想便想起这俩人。今天他跑到城北区来自然不是简单的收破烂。   楚明秋在城西区发动的复仇行动进展非常顺利,他的仇人,在城西区的都被收拾了,潜在的敌人也被打倒了,导致林晚家破人亡的红卫兵全部被抄家,让他很意外的是,陶三勇的父亲在被牵牛游街后便自杀了,这个经历了战火硝烟的老红军以这种方式发出自己最强烈的抗议,而看上去书卷气更浓的徐清父亲却没有,至于十一中其他与林家血案有关的红卫兵也全部被抄家。   大规模复仇的下面,楚明秋自己却很迅速将瓦缸教堂的东西搬回家里藏进房间的地下室内,可就是在这时传来第二次二十中大战的消息。     第二次二十中大战的消息同样震动了他,不是打起来了,两派红卫兵冲突每天都有,最关键的是打死了人,一死就死四个,还有二十多人负伤,当他接到金刚的电话时,当时便被惊呆了!   回过神来后,他立刻告诉金刚,让他和老刀立刻离开城北区,让楚宽远和石头立刻回楚家大院。楚宽远和石头赶回楚家大院时,楚明秋已经有了对策。   鉴于这次事件实在太大,后果难以预料,楚明秋决定不退反进,让楚宽远和石头组织一个红卫兵组织,这个红卫兵组织模仿那些回城知青,但不要与那些回城知青红卫兵发生联系,那些知青迟早会被赶出城;此外,抓住这个事情,向城北区红卫兵司令部发起进攻,在所有中学发起夺权行动,向中央文革报告,要求追查二十中事件幕后主使者。   对楚宽远他们有利的是,第二次二十中大战的发生是由于城北区红卫兵司令部要夺回二十中领导权,首先对二十中的造反红卫兵发动袭击,进而导致二十中大战,所以,楚宽远他们是被攻击方,或者说是受害方。因而他们要抓住这个机会闹,要大声疾呼,要坚决追查幕后主使者。   楚宽远和石头按照楚明秋的安排连夜赶回城北区,当晚以丁大宝的名义召集城北区的造反红卫兵,又联系了城西区的朱洪和淀海区的魏明山,在二十中开会。   在这个会上,朱洪和魏明山分别代表城西区和淀海区造反红卫兵宣布完全支持城北区造反红卫兵,城北区造反红卫兵宣布成立城北区红卫兵造反兵团,组建城北区红卫兵造反兵团近卫军,负责在城北区执行纠察保护工作,同时将此决定报告中央文革和燕京市委。   第二天,城北区各校代表便在二十中举行了城北区造反兵团成立大会,朱洪和魏明山分别代表城西区和淀海区造反兵团红卫兵到会表示支持。   朱洪的到会和讲话又产生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那些老红卫兵将此次二十中大战的账记到朱洪的头上,认为是朱洪的阴谋,扳倒朱洪的心也就更加急切。     自从上天安门受到毛主席接见之后,朱洪现在是红透燕京城,胡同里出来的平民红卫兵都将他视为偶像,如果说城北区还有楚明秋的影子,那么淀海区便是朱洪自身努力的成果。   魏明山是淀海区市重点中学华清附中的学生,这所名校是红卫兵的孵化所,最高领袖曾经给这所学校的红卫兵写信,告诉他们,他支持他们;这所名校的干部子弟云集,但也就在这所学校还有大批非干部子弟,这些非干部子弟并非完全是红五类或黑五类,他们绝大多数出身被称为灰五类的家庭,所谓灰五类是指红五类和黑五类之间的小资产阶级和小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出身。   红卫兵初起时,灰五类同样被排斥在红卫兵之外,正是朱洪的异军突起,为他们参加红卫兵,进而投身文化大革命提供了理论依据,魏明山趁势而起,在这所名校组织起红卫兵来,随后他便到九中取经,在朱洪的指点下,他迅速将矛头对准了党内的走资派。   但淀海区的情况与燕京其他城区不一样,淀海区有燕京最多的军队大院,而且军队大院子弟几乎全是干部子弟,原因也好理解,因为只有干部家属才能随军。   这些军队大院子弟几乎完全不与胡同的平民子弟来往,甚至也不与其他部委大院子弟来往,他们自有体系,这个体系近乎封闭,成员个个傲气冲天,外人难以插足,这也是明子对殷红军反感的最初原因。   所以,在燕京其他区,胡同子弟为主的造反红卫兵渐渐占据上风,可淀海区依旧还是老红卫兵占上风,将造反红卫兵压得死死的。   魏明山们在淀海区起来后,推行了与朱洪相同的较为温和的斗争方式,但受到老红卫兵的强烈批判,被指责为保皇党,魏明山与他们辩论多次,可效果不佳,于是便向朱洪求援。   朱洪自然全力相助,亲自出马到这所名校与老红卫兵们辩论,朱洪在这几场辩论中展现出深厚的理论功底,驳倒了老红卫兵们的理论,特别是对华清附中奉行的精英教育方式进行了全面批判,让老红卫兵们哑口无言。朱洪随后将他在这次辩论中的一些想法写成一篇大批判文章——《从华清附中精英教育看走资派对毛主席教育路线的破坏》,再次轰动全市。   这篇文章同样受到最高领袖的高度称赞,朱洪在天门城楼上接受最高领袖接见时,除了谈那三篇外,便是《破坏》一文,这尤其让朱洪感到自豪。   朱洪在天门城楼上的胜利,反过来又推动了淀海区造反红卫兵的发展,华清附中老红卫兵受到沉重打击,魏明山趁机在华清附中发起夺权行动,成功夺去华清附中的领导权。   随后的发展便与城北区和城西区相同,淀海区各校的胡同子弟纷纷起来造反,而且淀海区还有个与城北区城西区不同的地方,淀海区有大批农村学校,在楚明秋的前世,淀海区几乎全部开发,当年的农民因开发而大发横财,个个都是百万富翁,但现在不是,淀海区主要区域依旧是农村,楚明秋唯一参加的支农活动便是在淀海。   楚明秋从林百顺那里知道了淀海区的红卫兵情况,告诉林百顺,在淀海区的发展要走与农村学校联合,要派人到农村去发展红卫兵组织,林百顺将这个提议转告了朱洪,朱洪立刻明白了,专程到淀海区找到魏明山,向他详细讲解了淀海区发展道路,魏明山全盘接受了他的建议,于是淀海造反红卫兵分兵到农村各校,很快便在农村学校中发展出了红卫兵组织,这些红卫兵组织与造反红卫兵有天然亲近,与老红卫兵有天然隔阂,于是在很短时间里,魏明山的淀海区造反兵团便兴盛起来了。   不过,淀海区老红卫兵的势力太大,魏明山他们起来后,也没主动向老红卫兵挑衅,而鉴于城西区和城北区的情况,淀海区老红卫兵也理智的没有向造反红卫兵进攻,甚至连红卫兵最初发源地的华清附中被魏明山夺权,也忍下来了,双方基本算是相安无事。   在淀海区,除了中学红卫兵外,另外还有一股重要力量,那便是大学红卫兵,华清大学、燕京大学、地院,钢院,燕航、燕外等高校云集,大学红卫兵势力强大,即便造反红卫兵和老红卫兵联手也无法与他们对抗。   老红卫兵们没有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也不想与他们联手,大学红卫兵在中学红卫兵面前,有天然领导权;但朱洪意识到了,他提醒魏明山一定要加强与大学红卫兵的联系,甚至亲自出面与华清大学的红卫兵联系,双方达成协同合作的战略性意见,这为造反兵团以后的发展,特别是淀海区造反红卫兵的发展产生重大影响。   城北区红卫兵造反司令部一成立,便立刻发出通报,要求城北区红卫兵司令部交出第二次二十中大战中的幕后主使者,同时向中央文革和燕京市委报告,要求对城北区红卫兵司令部进行审查。   但中央文革和燕京市委都保持沉默,楚明秋不放心,自己跑到城北区来看看,实际摸下情况,没成想就碰上了左雁和苏子青。   “我说,两位红卫兵小将,你们这是...”楚明秋没有随苏子青说下去,而是反守为攻,开始盘问起她们俩人来了。   “我们?!”苏子青眼珠一转,嘿嘿笑起来,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楚明秋:“我们过来找同学商议,准备上楚家大院抄家去,作为我们战旗妍小组的开山之作!”   楚明秋眉头微蹙,疑惑的看着她们,左雁拼命忍住笑,可眼角抑制不住的笑意却已经出卖了她,楚明秋看在眼里,作出愁眉苦脸的样:“我说,两位红卫兵女将,你们要抄家,我还能说什么呢,当然是热烈欢迎,不过,俩位小将,我家都被抄了几十次了,家里现在光得连老鼠都搬家了,我看也抄不到什么。”   “抄了几十次!!!”左雁吓了一跳,差点便蹦起来,楚明秋苦笑着点点头:“这城西区每个学校的红卫兵都来抄过,好像城北区也来抄过,问题是,一个学校还不止来一次,每个红卫兵组织一成立便来一次,我们家就是给红卫兵小将们练手的,现在,我是一看到红卫兵小将进门,赶紧出来欢迎,前几天,建军那小子穿了套军装到后院来,我一时眼花没看清,只看到军装了,立刻高呼欢迎红卫兵小将抄家,我说,我这都快成毛病了。”   左雁噗嗤一笑,苏子青也忍不住乐了:“草木皆兵!绝对草木皆兵!”   “没办法啊!”楚明秋一脸苦相,头上热汗直冒:“咱们黑五类不得夹着尾巴过活吗!我这绝对算得上夹着尾巴了!您说是吧。”   “算得上,算得上。”苏子青哈哈大笑,左雁的神情却忽然变得有些阴郁。   楚明秋也笑了笑,忽然问道:“你们跑这来做什么?该不是又要打二十中了吧?”   “打二十中?你也知道二十中?”苏子青反问道。   “谁不知道呢,这满大街的大妈都在说,说二十中打死了几个红卫兵,我说这胆也忒大了吧,居然打死了红卫兵,听说还是自来红,他们的爹妈还不出来,人家都打了小狗,老狗就要出来护犊子。”楚明秋满脸贼眉鼠眼,那副小心样,就跟电影里的鬼子汉奸一样。   “噗嗤!”左雁被逗乐了:“你这人还是那样损,什么老狗小狗!”   “是,是,说错了,说错了,是老将和小将,不是什么狗。”楚明秋连连点头。   “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今天过来是约同学出去串联的。”左雁立刻将今天的目的出卖了,苏子青没法不停的冲她翻白眼。   “公公,干脆你跟我们一块去吧,”左雁说道,苏子青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左雁脸上微红,解释性的说道:“你学过武,可以给我们当保镖。”   楚明秋一咧嘴,愁眉苦脸的说:“这串联只有红卫兵小将才行,我都不是红卫兵,去不了啊。”   左雁闻言默然,失望的叹口气,楚明秋没说错,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去串联的,只有红卫兵才可以,红卫兵司令部还发出通令,所有黑五类不准出去串联,必须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接受人民群众的监督改造。   不过呢,在红卫兵司令部发出通令后,造反兵团针锋相对发出通令,任何参加了造反兵团的红卫兵都可以出去串联,造反兵团都给他们开证明。   两个红卫兵组织之间的斗争愈发激烈。   但无论左雁还是苏子青,都没将造反兵团的通令放在心上,她们下意识的遵守着红卫兵司令部的命令。   “你们打算去那里?”楚明秋问道,左雁说:“我们先去上海,然后再去井冈山,然后再去瑞金,重走长征路。”   楚明秋故作惊讶,佩服的说:“哇!那你们得走一年了,还要走雪山草地,你,你这身体,豆芽似的,行吗?”   “说什么呢!谁豆芽似的!”左雁不满的叫道,楚明秋嘻嘻一笑:“那里,那里,我是说,这一路很艰难,你们可要做好准备。”   “那是当然。”左雁刚说完,楚明秋又问:“对了,你哥哥左晋北去吗?”   左雁摇摇头:“这是我们战旗妍的活动,他不是我们战旗妍的成员。”   “我觉着啊,别拘泥你们小组,毛主席指示,要实现群众大联合,你们完全可以联合其他小组,一块重走长征路。”   “嗯,或许,”左雁说着便看着苏子青,苏子青点点头:“你说得也不错,其实,这只是我们初步计划,我说公公,老听左雁说你聪明,你觉着这计划行吗?”   楚明秋略微想想便说:“行倒是行,不过,要换我的话,可能会作点变化。”   “哦,你打算怎么走?”苏子青好奇的问道,楚明秋想了想:“你们不是先要去上海吗,可以先在这一块地方看看,苏州,”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楚芸,好长时间没她们的消息了,左雁和苏子青都等着,没有打断他,楚明秋停顿下才接着说:“还有杭州,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都去看看,然后向西,黄山,看看迎客松,再到南昌,瞻仰八一南昌起义的旧址,顺便登登庐山,然后就西进,到湖南,参观秋收起义,再上井冈山,毛主席诗上说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长沙武汉都去走走,然后嘛,毛主席诗上说,会昌城外高峰,到会昌去看看,然后再去瑞金,....”   “你这是去串联,还是去游山玩水?!”苏子青打断他,似笑非笑的问道。   楚明秋嘿嘿干笑:“兼顾,兼顾,吃饭不要钱,车票不要钱,住宿不要钱,这还不好好领略下祖国大好河山,这不傻子吗!您说是不是!”   苏子青同样呵呵笑起来,这一笑,让楚明秋对她好感更深,这女孩不但爽快,而且绝不拘泥,灵活多变。   “公公,最近写什么新歌没有?”左雁忽然插话问道。   楚明秋愣了下,心说这小丫头的思维怎么是跳跃性的,不过,他没说什么,而是苦笑下:“现在那还敢写什么歌,老天,这文艺战线都在整顿,我这黑五类,那还敢写歌,前段时间还有人在说,我的那几首歌是封资修流毒,我现在是惊弓之鸟,躲还来不及呢,还敢往上凑。”   左雁秀眉蹙成一个川字,有些愤怒的问道:“谁呀!谁这么无聊!你那几首歌有什么事!我和她们辩论去!”   楚明秋有些惊讶,他不明白为什么左雁忽然变得这样生气,呆呆的看着她,苏子青连忙打岔:“雁子,公公这样小心些是对的,文艺战线现在问题多,是文化大革命最主要的目标,小心没大错。”   “我就不明白,几首歌就有什么问题,现在什么歌都有问题,我看,文化大革命这样发展下去,肯定有问题。”左雁依旧很生气,不管不顾的大声叫道,把楚明秋吓了一跳,苏子青连忙插话:   “你要死啊!这么大声!”   苏子青对左雁的影响还是很强大,她这一开口,左雁立刻闭嘴了,还左右看看,还好,这里是军队大院,周围的人不多,有两个注意到她们的,也没过来批判的意思。   “给你说了多少次,在外面不要动不动就大惊小怪,”苏子青也心虚的左右看看,然后才轻声说:“公公说得没错,现在这时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激动啥!”   左雁这才觉着自己有些失态,看看楚明秋,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楚明秋还有些傻,依旧奇怪的看着俩人。   左雁心里狂跳,脸上飞一样烫,心里暗暗埋怨,这是怎么啦。苏子青依旧没心没肺的,笑嘻嘻的说道:“公公,其实看你年龄也不大,弄张假学生证出去玩玩,总比这每天骑个破车,到处收破烂强吧。”   楚明秋连忙四下看看,神情很是紧张,见没人注意他们,才松口气:“我说大,..,红卫兵小将,这话可不能胡说,假装红卫兵是要被批判的,再说了,我这买卖虽然看上去不咋地,现在可是最好时光,获利丰厚!”   “获利丰厚?!”苏子青噗嗤一笑,故意伸长脖子朝车里看去,一堆破纸,几个瓷罐,几个锈锈的铜器,差点就大笑起来。   楚明秋叹息着摇摇头,苏子青促狭的问:“就这些,今天能挣几文钱?够买个馒头不?”   “我看你就该好好改造下世界观,瞧不起我们劳动人民,我可告诉你,咱们劳动人民....”   “打住!打住!你就是个黑五类,什么时候成劳动人民了!咱们劳动人民队伍中什么时候有你这号人了!不过,我给你说的,你倒是好好想想,别好心当作驴肝肺!”苏子青鄙夷的抢白几句便上车了,回头招呼一声左雁,左雁无奈只得跟着上车,苏子青蹬车了几步还扭头对楚明秋叫了一句,让他好好考虑下,到时候和她们一块出去。   看着两个青春的背影,又看看刚到手的北宋汝窑青瓷梅花灌和北魏时期的千手观音铜像,还有躲在烂纸下的.....   楚明秋长叹一声:“妞啊!这真是大生意!”   这段时间,楚明秋非常忙,忙到几乎不着家,第二次二十中大战,严重干扰了他的行动,瓦缸教堂的字画都还没搬完,另外,他还打听到城西区还有四个物资汇集点,瓦缸教堂还不是其中最大的一处,最大的在德外的清真寺,那里的物资是瓦缸教堂的三倍。   想想,这可都是钱啊!大钱啊!   楚明秋从里到外都在流口水。   可二十中大战严重干扰了他的计划,他必须先处理这个事,否则,有可能严重影响他的计划。   楚明秋蹬车沿着大街慢慢走着,满大街的高音喇叭都在叫嚷,红卫兵依旧很多,但大多是穿着靛青蓝布的红卫兵,而不是穿着各种式样军装的老红卫兵。   在一个月前,红卫兵的基本着装是草绿色的军装,武装带,还有红袖章;可最近却忽然变了,造反红卫兵开始有意识与老红卫兵区别开来,他们将父母的旧工作服改改,扎上武装带,戴上红袖章,于是,造反红卫兵与老红卫兵便有了明显的区别。   “嘿!收破烂的!”   楚明秋扭头见是两个穿旧工作服的红卫兵在叫,他连忙蹬车过去。   “旧书旧报纸多少钱?”   “七分。”楚明秋答道,其实,他不喜欢与造反红卫兵作生意,造反红卫兵绝大多数出身贫寒,所以锱铢必较,远没有老红卫兵慷慨,在瓦缸教堂买书画时,人家从不与他计较,多一斤少一斤,根本不说话。   “才七分!昨儿,那个还是八分!”   “唉,唉,红卫兵小将,八分!不可能!我们是有规定的,”楚明秋一本正经的将废品收购站的价目表拿出来,指给对方看:“你看看,我可是严格按照站里的规定执行的,八分,满四九城打听去,没那事!”   几个红卫兵也没看,楚明秋估计他们是骗自己,一个红卫兵不耐烦的挥手:“行了,旧铜多少?”   “铜要贵点,你看看,一毛一。”楚明秋心里盘算着,估计是遇上抄家的了。   红卫兵,无论是造反红卫兵还是老红卫兵都抄家,在这方面,没有区别,只是,朱洪宣布抄家要有序,不准打人。   “行,你过来看看,这车上的东西值多少钱。”   楚明秋被他们带到小胡同里,小胡同里还有几个满头大汗的红卫兵,这几个红卫兵坐在道边,拿着蒲扇不住扇风,嘴里骂骂咧咧的,道边停着辆板车,板车上乱七八糟的堆着大堆东西,他的眼睛一下便盯在中间的那个铜壶上了,没办法不盯着那铜壶,这东西实在太显眼了。   这铜壶有一米六七高,比得上一个人了,壶口不是圆的,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壶的下部被一堆书画给遮住了,看不见,但可以明显看到其中有东西鼓起。   “这得秤一下才行。”楚明秋小心的说,目光还是盯着那铜壶,不应该是铜尊,六爷的书里有过描述,家里也曾经有过,后来给六爷捐了,不过,那个比这个小多了。   “都是些四旧,秤吧。”   这车东西还真不少,楚明秋现在不敢细看,这群红卫兵派了个人盯着他,其他人便在边上抽烟,说着闲话,楚明秋边秤边问那红卫兵这是从那抄的,那红卫兵随口说在石磨胡同的一个老坏分子家里抄的,那家伙躲得很严实,平日里看不出来,没成想家里藏着这么多四旧,这次只拉了一部分,明天再去。   楚明秋心里叹口气,那红卫兵又说,那家有好多旧铜,坛坛罐罐的很多,明天再来,我们还是可以卖给你。   “行啊!一斤二两。”楚明秋勉强笑了笑,那红卫兵赶紧记下来,书画渐渐都转到他的车里,铜尊的全貌露出来了,楚明秋心里忽然激动起来,手都忍不住有些发抖,这铜尊的下部有四个动物的头形,整个铜尊满是岁月的锈迹,可仔细揣摩,这尊却透着大气的威严,藐视四方的气魄。   这绝不是什么近代之物,没有数千年的积攒,决没有这样的气质!   “这玩意最重,妈的,锈成这破样,我们搬时,那老东西象挖了祖坟一样,又哭又嚎。”   楚明秋勉强笑了下,然后有些发愁的看着那铜尊:“这东西太重了,我这秤秤不了啊。”   那红卫兵看看那铜尊,又看看楚明秋手上的秤,的确,秤不了,冲着那边叫道:“队长,这玩意秤不了,这怎么办?”   几个红卫兵中站起来一个有点矮小粗壮的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有些不高兴的过来:“怎么就秤不了?!”   到了楚明秋面前,看看他手里的秤,又扫了眼那铜壶,感到是个问题,又看看周围,顺手一指旁边的商店:“去那边借一个。”   那个红卫兵有些为难,看着楚明秋,楚明秋也觉着为难,他想了想试探着说:“要不咱们估算下,这铜...,这烂铜有多少斤。”   “那你算算吧。”那队长有些轻蔑的说道,楚明秋也不言声,上去提了把,铜尊的确很重,足有一百多斤,队长看他单手将铜尊提起来,神情有些惊讶:“行啊!有把子力气。”   “算一百二十斤吧,你们吃点亏。”楚明秋放下铜尊说道,队长踌躇下,正准备答应,另一个红卫兵过来,听到说一百二十斤,便不满的叫起来:“怎么才一百二十斤,绝对有一百五!咱们三个才提动,绝对有一百五。”   楚明秋略微想了下便点头说:“行,就按一百五算,红卫兵小将,就按你说的,一百五。”   最初记录的那红卫兵见楚明秋答应得爽快,便有些疑惑,试探着说:“还是找个秤,秤一下吧,咱们三个人才抬动,恐怕不止一百五。”   “小将,我说小将,这东西是挺沉,大约也就在一百二三的样,一百五,恐怕有多,不过,咱们也别算那么细,就按一百五算,我吃点亏。”   “那不行,弄个秤来,咱不能占你便宜。”队长不满的说,那个叫嚷一百五的红卫兵跑到商店里去,很快便弄来一个台秤,队长叫来几人要将这铜尊抬上去,楚明秋过去单手提起来,放在上面,几个红卫兵吓了一跳,好一会才醒悟过来。   “这是,.....”一百五红卫兵看着秤上的刻度,慢慢念道,楚明秋凑过去一瞧:“一百三十二斤八两。”   一百五红卫兵刚才将话说得有点满,看到秤出来的斤两不到,有些丢不下面子,嘴里嘟囔着:“你丫算错没有!”   楚明秋将几个秤砣累在一块:“这两个五十,这个三十,加上这,两斤八两,没有错。”   还是队长有眼力,看出一百五有些尴尬,便豪爽的说:“二斤八两就算了,按一百三十斤算,算算看,多少钱。”   算下来,这一车足有三十六块钱,在这个时代,这算得上巨款了,幸亏楚明秋带的钱还算多,总算没欠钱。   装满这一车,再蹬起来便费劲了,听着三轮车吱呀吱呀的叫声,楚明秋心里直犯怵,担心这车就给塌了,可没走多远,一个中年人骑车追上他。   “小同志,小同志。”   中年人将楚明秋拦下,楚明秋心里冒火,停下车冲中年人嚷嚷起来:“你这人怎么骑车!会不会骑啊!”   “小同志,小同志,别激动,别激动,我只是想看看,只是看看。”   楚明秋疑惑的打量这人,这人四十来岁,头发已经秃了多半,头顶仅剩下几根毛遮着,带着副黑框眼镜,穿着件很普通的工作服,但他身上有股味道,这股味道让楚明秋很熟悉。   荣宝斋,老曲的味道。     “你什么人啊!看什么看!小爷还赶路呢!”   楚明秋不想给他看,没有别的原因,这家伙恐怕是个懂行的,让他看出点什么来,怕会生出什么意外。   “小同志,小同志,刚才我都看见了,我就看看这铜尊。”秃头很有几分激动,连声解释说。   “什么铜尊,就是个....铜花瓶,还这样破,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老古董!有什么可看的。”楚明秋依旧不松口,可心中的警惕更浓了,这家伙居然知道这是个铜尊。   “小同志,小同志,我看看,我...”秃头很是着急,说着将工作证都拿出来了:“我是工艺商店的维修工,我叫戴竹生,这是我的工作证。”   工艺商店的全称是工艺美术商店,这个商店名为工艺美术商店,实际上与荣宝斋差不多,收卖各种旧货,这位戴竹生是维修工,旧货,或者说是收藏界,各种古董在经历了悠长的岁月后,总有可能损坏,修复还原,便是重要一环,这样的人,除了有高超的手艺外,还由于长期在收藏界混,眼光比一般的专家还强,有些老人直接就是专家。   楚明秋始终无法摆脱这戴竹生,旁边已经有人在注意了,楚明秋无法只能让他看看。   中年人没有乱动车上的东西,将那些书画小心的移到一边,正要去动铜尊,却没搬动,正想加把力,楚明秋却叫住他,自己过去,将铜尊提到车下。   “别乱动,你知道规矩的。”楚明秋冷冷的提醒道,戴竹生忙不迭的答应,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个放大镜,对着铜尊仔细看起来。   楚明秋也静下心来仔细观察这铜尊,铜尊口四四方方,可下面是五条弧形棱线,上大中细下宽,五条龙沿着棱线向上,龙头向上昂扬,龙尾盘旋,死死扣住尊身,铜尊下部云纹托体,颈部有雷纹和带状饕餮纹,龙身则遍布鳞片,龙头高昂,双眼圆睁,胡须伸展,象在风中飘荡。   龙与尊浑然一体,看不到一丝镶嵌的痕迹,五龙栩栩如生,不怒自威,整个铜尊虽然锈迹斑斑却透着高贵古朴,气韵非凡,让人不敢轻亵。   “五龙尊,五龙尊,居然是五龙尊。”   楚明秋开始还不太明白,随即脸色大变,声音有些颤抖的问道:“不可能,绝不可能,那只是传说!”       戴竹生神情激动,眼中喷着疯狂的热情:“怎么会是传说,黄帝祭天,铸五龙尊,以昭示天下!”   楚明秋倒吸口凉气,五龙尊一直是个传说,相传,黄帝击败蚩尤后,为昭示天下,铸五龙尊,以宣扬自己的威德。   但这只是一个传说,从来没有找到过关于黄帝此人存在的证据,最明显的证据,五龙尊,也从未发现过。   这家伙居然说这就是传说中的五龙尊,楚明秋能不吓一跳,如果是,那就证明,黄帝是真有其人,这将是考古史的重大发现,中华民族有记载的历史,可以上推几千年,这将震动世界。   “这不可能!”楚明秋喃喃道,他抓住戴竹生,激动的问道:“你怎么证明,这就是那个五龙尊!怎么证明!你无法证明!”   戴竹生先是愣了下,看着楚明秋,稍稍冷静下,又仔细看了半响:“你看,这式样,这纹路,还有,这龙,绝对是商之前的。”他想搬起铜尊,看看底部,一般这样的铜尊在底部都有文字,可他搬了下,没有搬动,他抬头求助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刚想过去帮忙,忽然眼角扫到两个带着红袖章的老太太正盯着他们,他心里一激灵,随即停脚,看着戴竹生淡淡的说:“什么五龙尊,这就是封资修,你这同志,觉悟上那去,还在这为封资修摇旗呐喊,走啦,走啦。”   戴竹生急了,拉住楚明秋,楚明秋不高兴了:“我说你这同志,怎么这样冥顽不灵,非要给封资修当孝子贤孙,脑子生锈了。”   楚明秋说着将戴竹生的手扳开,将铜尊往中间挪了挪,看看不会动了才转身对戴竹生说:“大叔,你就别着急了,这年月,什么五龙尊,什么李白杜甫,都是假的,都是非社会主义思想,都要改造!明白吗!”   戴竹生愣了下,楚明秋将他的身子板转来,让他看着街上:“你听听,再好好看看,这个东西有没有,很重要吗!”   戴竹生无言以对,楚明秋吃力的蹬车走了,他想了想要追上去,可走了两步,又长叹一声,喃喃念道:“这可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老祖宗留下来的,这要没了,可就没了。”   突然捡到一车宝贝,让楚明秋很高兴,五龙尊在最短时间内被搬到地下秘库,剩下的可以慢慢拣出来。   第二天,他没有去城北区,但耳朵却竖着,各方面的消息会在最短时间内传到他耳朵里。   沉默了两天之后,中央文革正式发表讲话,批评有一小搓人,打着毛主席的旗帜,走的却是资产阶级的路线。   “...,他们混进群众中,宣扬什么血统论,血统论是什么?是封建主义的产物,他们挑动群众,故意冲击群众组织,同志们,革命的同志们,我们要警惕啊!要百倍警惕!警惕那些打着红旗反红旗的修正主义分子...”   这篇文章发出来,楚明秋顿时精神一振,立刻给楚宽远带话,让他全面反击,第一要追查事件的发动者;第二要趁机打垮城北区的老红卫兵,竖立造反红卫兵的旗帜;第三,立刻到城北区的各部委各机关发动群众,揪斗走资派。   楚宽远完全接受了楚明秋的部署,在城北区发起大规模反击,城北区造反红卫兵分成上百个小组,深入到城北区各机关,发动群众,他也借鉴了朱洪在城西区的作法,城北区老红卫兵中,谁跳得最高,就收拾谁的爹妈。   中央文革发表的讲话不但击溃了城北区的老红卫兵,连带城西区的老红卫兵也受到严重打击,甚至可以说他们受到的打击更大,这是中央文革第一次公开批判血统论,血统论却是老红卫兵的理论基础。   中央文革的讲话在燕京日报上发表后,朱洪派人贴遍了城西区各个学校和西单,从各学校弄来改装的宣传车,整天在大街小巷转悠,宣传中央文革领导的讲话。   “...,要揭露这些人的真面目,要敢于与他们斗争,...”   单倥愤怒的将窗户关上,可却挡不住那声音,尖锐响亮的女声,穿过玻璃,传进办公室里。   从九中退出后,城西区红卫兵总司令部便转到四中来了,四中,燕京最好的学校,这里的家长会,可以开成中央书记处会议,或者说国务院办公会,这个学校,干部子弟占多数,而且干部子弟的影响力极大,故而,四中的造反红卫兵势力相对较弱,即便城西区是造反红卫兵的大本营,四中也是老红卫兵坚定的大本营。   可现在大本营的基础在动摇。   中央文革的讲话发表后,老红卫兵的思想极其混乱,朱洪趁机在四中校内架起高音喇叭,整天广播反血统论文章,广播他写的那些篇文章,这些文章由于受到毛主席称赞,老红卫兵根本不敢向它们开火。   如果,放在一个月前,甚至两周以前,骄横的老红卫兵肯定会动用武力,彻底摧毁这个恼人的广播,可现在不行,朱洪正巴不得他们动手,只要他们动手,朱洪肯定会带着那群凶狠的打手过来。   “单倥,你得想个办法来,否则,队伍的思想就更乱了。”   单倥何尝不想立刻拿出个办法来,可现在没办法,以往老红卫兵的两大武器,辩论和扣帽子;现在这两大武器都没作用了,中央文革已经给血统论定性了,反对中央文革就等于反对文化大革命,就是反革命,更主要的是,朱洪根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中央文革已经判定他胜利了,何必再给他们机会。   至于扣帽子,那就更行不通了,朱洪正抱着一堆帽子,随时准备给他们扣上,城西区的造反红卫兵四下出击,冲击各部委,揪斗走资派,他们的行动受到中央文革的支持和称赞。   单倥明显感到事情不对了,这才短短半个月,斗争目标忽然转向老干部了,老干部是什么人,是他们的爹妈,爹妈倒了,他们还跑得了!   “单倥,”向卫红急匆匆冲外面出来,神情中有丝慌乱,单倥有些惊讶,向卫红很少这样慌乱,她焦急的说:“莫顾澹被他们抓了。”   单倥一听脑子便发胀,莫顾澹简直成了定时炸弹,朱洪一直在追捕莫顾澹,莫顾澹在九中校报中刊载刘少奇语录,刘少奇被打倒了,这便成了莫顾澹的罪状,而且无可辩驳,朱洪一成立红卫兵组织,便声称要追查语录事件,莫顾澹开始还硬气,现在却惶惶不安,不敢回家,因为听说造反红卫兵已经到家去抓他了,甚至轻易不敢出校,造反红卫兵满城抓他。   单倥很不想再管莫顾澹,可是不行,莫顾澹是坚定的老红卫兵,从红卫兵运动开始,他便战斗在第一线,是九中老红卫兵的中坚分子,不能这样轻易放弃他,特别是朱洪特别想抓他。   但路新桅却觉着应该放弃莫顾澹,莫顾澹这个目标太明显了,是他们的弱点,朱洪攻击这点,他们几乎无法还手。单倥正为难,没成想他居然被抓了。   “朱洪怎么能到学校里来抓人?!”单倥有些愤怒,他们居然如此大胆,胆敢进入四中抓人!   “不是朱洪,是毕国武。”向卫红着急的说。   “毕国武。”单倥眉头紧皱,这毕国武是四中的造反红卫兵,四中的造反红卫兵并不多,只有三百多人,而老红卫兵则多达四百多人,剩下的学生又组成七八个红卫兵组织,人数多的有上百,少的只有几个人。   四中是重点中学,学生都是优中选优,学习成绩优秀,到文化大革命,这些学生可就大显身手了,各种油印小报满天飞,四中的小报尤其多,几乎每个红卫兵组织都有自己的小报。   毕国武的红卫兵组织叫反修兵团,从出生开始便贴上明显的造反标签,而且,这家伙很佩服朱洪,处处以朱洪为榜样。   朱洪办报,他也办报;   朱洪到各部委发动群众,他也到各部委发动群众;   朱洪要办五七学校,他也准备组织五七学校;   .....   简单的说,他是朱洪的铁杆粉丝。   或许,他唯一还没办到的是,没能象朱洪那样夺得四中的领导权,不过,他还在努力,准备联合校内大大小小的红卫兵组织,实现群众大联合。   单倥判断,这是朱洪给他出的主意。   “什么时候的事?”单倥问道。   “就在刚才。”向卫红说,单倥眉头紧皱,这是个意外,但却是个严重问题,莫顾澹在这里不是一两天了,毕国武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在这个时候动手,这是为什么?   “走,咱们去看看。”单倥心中疑惑不小,决定去看看,路新桅拦住了他。   “咱们不能去,莫顾澹给刘少奇树碑立传,本就犯了错,朱洪毕国武要批判他,他躲不过,不如就这样,单倥,咱们现在当务之急是南下,这才是最主要的,秦永丹梁千里已经带领部分红卫兵南下了,咱们必须马上南下,支援他们。”     八月底,以老红卫兵为主,组建了红卫兵南下兵团,这不是他们一时兴起,而是上级安排的。   自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燕京首先兴起红卫兵,这股风潮迅速向全国蔓延,南方上海,红卫兵也蓬勃发展,燕京部分老红卫兵便自发离京,到全国各地串联交流开展文化大革命的经验。   在燕京,老红卫兵是保守派,不准冲击各部委,不准批斗老干部,可到了外省,老红卫兵摇身一变,与燕京的作法大不相同,发动红卫兵冲击各地政府机关,大肆批判走资派。   到上海的红卫兵开始还是先破四旧,批判黑六类,可没过两天,便开始冲击上海市委,上海市委几乎瘫痪,上海市委紧急向燕京求助,而燕京南下的红卫兵也向燕京红卫兵求助,在上海的革命行动阻力重重,要燕京尽快派人支援,于是秦永丹梁千里带了几百人南下,支援上海。   这边秦永丹梁千里他们刚走,单倥便接到总理办公室的通知,让他们组织一批红卫兵南下,目的是支持上海市委,而且这事要尽快。   于是单倥便开始筹建南下兵团,总理联系人告诉他,必须在九月十日前南下,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发生了这样一连串事件,严重干扰了他们的工作进度。   单倥左思右想,还是不得要领,不由看着向卫红,向卫红秀眉微蹙:“莫顾澹固然有错误,但他是老红卫兵,在红卫兵中还是很有影响的,单倥,咱们不能不管他。”   路新桅还想阻止,可张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向卫红说得不错,莫顾澹在老红卫兵中的还是很有影响力的,他最大的错误便是弄了这个语录,可那时刘少奇还是国家主席,弄他的语录,有什么错。   单倥带着人赶到中学部小院,四中是中国最早的西式学校之一,名气很大,但校舍却很普通,高中生在一栋二层高的小楼里,初中都在平房小院内。   老红卫兵占据了教学楼和北面的教研室,毕国武的红卫兵占据了初中二三年纪的小院,还有便是校党委的办公院。   单倥赶到时,猴子已经带着几个老红卫兵堵在初中部小院的门口,毕国武带着一群人拦住他们,双方正在争吵。   “放人!你们有什么理由扣押我们的人!”   “莫顾澹是反革命!你们要站稳立场!”     “血口喷人!把人交出来!”   “放屁!你们这些血统论的孝子贤孙!”   ...   双方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可谁也没动手,猴子也不敢带着人往里闯,毕国武也没强行驱散他们,两帮人就像两个大妈一样,争吵不休,就看谁的嗓门大。   单倥比毕国武稍高一些,毕国武感到他的轻蔑,于是,他毫不示弱的扬头看着单倥。   “莫顾澹是我们的红卫兵,你们没有资格审查他,必须将他交给我们!”单倥决定先礼后兵,现在他不想与他们发生冲突。   毕国武轻蔑的哼了声:“阶级敌人谁都可以审查,谁都可以批判!单倥,莫顾澹编纂刘少奇语录,他这是要做什么,是篡党夺权!这样的人不是反革命!是什么!”   单倥脸色阴沉,中央虽然还没点名,可刘少奇便是毛主席在五一六通知中所说的睡在身边,正在培养成接班人的走资派,老红卫兵们的消息灵通,比毕国武们知道得更早。   所以,单倥没有反击,也无从反击,现在牵连到刘少奇,那就是万劫不复。   “我们知道这个情况,我们正准备审查他。”单倥决定让一步,猴子闻言,惊讶之极,这意味着,无论能不能救出莫顾澹,他都完了。   “我们信不过你们!”毕国武很干脆的说道,气势非凡的一挥手:“你们不但吸收了莫顾澹,还让他担任了一个领导职务,长期放任他四下活动,破坏文化大革命,单倥,你们的队伍里,还隐藏着多少个莫顾澹,你们必须认真清理下,单倥,你要注意,不要滑到文化大革命的反面去了!”   单倥气坏了,一个无名小辈,居然在他面前指手画脚,这让他感到屈辱,血腾腾的往上涌。   “你!”   毕国武心里痛快之极,这些老红卫兵整天人模狗样的,仗着父母的权势,耀武扬威,谁都瞧不上眼,现在可以好好收拾下他们了。毕国武心里很明白,朱洪暗自提醒他们,收集所有红卫兵总司令部的人员名单。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国武同学,和他们斗争,要多用脑子,不能蛮干。”   朱洪告诉他,这场斗争是与修正主义分子的长期斗争的,他们有很多隐蔽,所以不能着急,要看准再出手,要联系群众,实现毛主席的反修正主义统一战线。   毕国武心领神会,一边派人去各部委机关发动群众,一边开始寻找秦永丹的弱点,可没多久,秦永丹带人到上海去了,这让他很失望,正想再找个目标,可很快,朱洪那传来通报,九中有人编纂刘少奇语录,这是典型的反党篡权活动,这个活动的最主要嫌疑人,是九中学生莫顾澹,要求各校红卫兵发现他,立刻扣留,送到九中。   毕国武很快在学校发现了莫顾澹,这家伙到现在还挺神气,整天带着几个九中红卫兵到处招摇,毕国武想下手,却没有找到机会,今天,莫顾澹身边的人终于少了,于是他下手了,很顺利的将莫顾澹抓住。   “少废话!把人交出来!”猴子急了,冲过去指着毕国武叫道。   毕国武轻蔑的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你整天和莫顾澹在一起,是不是他那个阴谋小组的成员!”   猴子怔住了,气势顿落,毕国武气势非凡的扫了他们一眼:“根据我们的调查,莫顾澹,编纂刘少奇语录,阴谋反党,这不是偶然的,他的父亲,就曾经跟随张国焘反党,是张国焘反党集团的重要成员,这些年混过了组织的历次审查,可在这次文化大革命中,被人民群众揭发出来,已经被隔离审查了,你们要吸取教训,还有你,猴子,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父亲,长期在彭德怀领导下工作,与彭德怀反党集团的成员联系紧密!”   “你胡说!”猴子大惊失色,声音都变调了,看着毕国武的神情满是恐惧。   “胡说?!伟大领袖毛主席说,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是不是那样,人民群众自然能查清楚!”   毕国武说完后,也不再和单倥他们啰嗦了,转身进去了,猴子要追进去,单倥一把拉住他,猴子看着单倥,单倥冲他摇摇头。   猴子忽然明白了,愤怒的冲他叫道:“你们就不管他了!就让这帮杂碎骑在我们头上!”   单倥拉着猴子,冷冷的看着拦在面前的红卫兵,这些红卫兵全是五大三粗,明显是体育生,手里拎着各种棍棒,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   单倥在小院门口站了一会,才无奈的转身走了,猴子愤怒之极,冲着单倥大骂一声软骨头,转身跑开,向卫红神情复杂,犹豫下,还是随着单倥一块回到教学楼。   猴子跑去找到关从容,动员原九中的同学一块去将莫顾澹抢出来,没成想关从容却坚决摇头:“猴子,不是我不想去,而是不能去,莫顾澹编纂刘少奇语录,刘少奇是什么人,不用我说了吧,莫顾澹倒霉就倒霉在这上了,他父亲那事,我们可以不管,可这刘少奇语录,怎么也脱不了干系,猴子,你也别掺和了,...”   没等他说完,猴子愤怒之极,也伤心之极,在九中同学中,关从容和莫顾澹关系最好,关从容入团,当上班干部,都与莫顾澹有关,红卫兵运动兴起后,高一的干部子弟中,也是俩人首先起来,莫顾澹在前,关从容在后。   猴子对关从容的印象一直不怎么好,觉着这个人太阴,当初他鼓动莫顾澹收拾楚明秋,没成想,莫顾澹却被楚明秋收拾了,声望大跌,连班长的职务都没保住,关从容却连一根毫毛都没损失。   但关从容毕竟是同一阵营的,猴子本希望他能帮上忙,可没想到,关从容却好不犹豫的抛弃了莫顾澹,这让他难以接受。   “去你妈的!”猴子大骂,关从容脸色陡变,猴子从手臂上扯下袖章,扔到关从容的脸上:“去你妈的!一帮狗娘养的!”   猴子很伤心,当初大家一块宣誓,保卫红色江山,保卫毛主席,就像电影里的红军战士,地下工作者,彼此亲若兄弟,互相信任,就像父亲说的,为你遮挡子弹,他们是战友,是能为对方挡子弹的战友。   可现在,他们抛弃了莫顾澹,莫顾澹当年编纂刘少奇语录,那时的刘少奇是国家主席,为他编语录,有什么错!   至于追随张国焘,他父亲是红四方面军的,张国焘是四方面的领导人,难道四方面军都是在分裂党?!!!   猴子绝望的冲出了四中大门,他一个人救不出莫顾澹。   到了大街上,他茫然不知该去何处,顺着街道无意识的乱走,从对面过来辆宣传车,他只扫了眼便知道是造反红卫兵的宣传车,他愤愤不平的低声骂了句。   “伟大领袖毛主席指示,人民解放军应该是一所大学校,这个大学校,要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又能从事农副业生产,又能办一些中小工厂,生产自己需要的若干产品和与国家等价交换的产品。这个大学校,又能从事群众工作,参加工厂、农村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完了,随时都有群众工作可做,使军民永远打成一片;又要随时参加批判资产阶级的文化革命斗争。这样,军学、军农、军工、军民这几项都可以兼起来。.....   五七学校便是这样一所实践毛主席伟大指示的具体行动,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改造思想是我们每个人随时都要进行的,将那些犯过错误的,还有资产阶级思想的,到这所学校里进行劳动锻炼,另一方面也可以改造思想,向劳动人民学习!”   女播音员的声音铿锵有力,猴子却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茫然的走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妈的!”猴子恨恨的骂着,在路边的茶水摊边坐下,端起碗茶喝下去,卖茶的大妈狐疑的看着他,他这身是红卫兵的装束,可没有红袖章,于是迟疑的说:“一分钱一碗。”   猴子愣了下,顺着大妈的目光看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退出了红卫兵,这茶水,要红卫兵喝,不要钱,以前,他也是这种待遇,现在嘛...   他摸了摸兜里,还好摸到一个硬币,这时一个带着高帽,穿着短袖白衬衫中年男人过来,白衬衣上用墨汁写着字,可惜那些字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变成一团黑,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不过,高帽上的字依旧清晰,猴子没心情去看,中年人手里拿着根长扫帚,显然是在打扫清洁,中年人在茶水摊前站住,看看茶水,似乎在犹豫是不是拿一分钱喝一碗,可没等他开口,卖水大妈已经厌恶的呵斥道:“走开!我们不给黑六类分子服务!”   中年人眼中划过一丝痛苦,没有开口,舌头舔了下干裂的嘴唇,默默的转身走了。   “喝口水吧。”   “行啊。”   两声熟悉的声音传来,猴子抬头一看,却是葛兴国殷柔柔他们,他们不知上那去了,一群人大汗淋漓,纷纷坐下,卖水大妈热情招呼他们,告诉他们,支持红卫兵小将,不要钱,随便喝。   猴子忽然觉着有点进退不得,看看他们手臂上的红袖章,再看看自己,他忽然有些羞愧,觉着自己太冲动了。   “猴子!”   猴子不用回头便知道是委员这家伙,委员还是那样热情:“你怎么在这里,哈,你们不是在组织南下兵团吗!怎么没去,听说,总理还要接见你们。”   猴子的脸拉得老长,心里那个腻味,起身挣脱便要走,委员有些纳闷:“怎么啦?猴子。”   “他的红袖章没了,该不是被开除了吧。”   旁边有人注意到了,猴子更加羞愧,低头要走,却被人拉住,扭头看却是葛兴国,葛兴国眉头微皱:“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猴子低着头不开口,葛兴国叹口气:“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没有,”猴子立刻否认,抬头看着葛兴国:“不想和他们干了,我自己退出了。”   “噢,为什么?”委员十分好奇,猴子可是老红卫兵中的中坚力量,与造反红卫兵武斗,总是冲锋在前,怎么忽然就退出来了?   “没什么,就是不想跟他们干了。”猴子淡淡的说,目光忽然落在了人群中一个穿着蓝色服装的红卫兵身上,他认识这红卫兵,当初九中大战时,这个家伙凶悍无比,无人能挡,自己就被他打过,还好自己跑得快,要不然就像莫顾澹和炮姐那样了。   “你们,你们,”猴子看着那人,显然他是和葛兴国他们一块的,葛兴国笑了下说:“这是段小虎,是四十五中的红卫兵,朱洪派他和我们一块行动,我们正在筹建五七学校。”   五七学校,现在满大街都在宣传,猴子当然清楚,而且还知道,这是朱洪重点关注的事,这葛兴国怎么掺和进去了,葛兴国不是没与朱洪联合吗?难道.....   “毛主席在五月七日发出的五七指示,我们认为这个指示是解决目前问题的一个重要方向,五七学校,是实践毛主席指示的重要方法,所以,我们同意参加筹建五七学校的活动;猴子,退出他们也对,象他们那样乱打乱抄家,绝对是错误的,绝不是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的目的。”   葛兴国神情郑重,他的主张依旧和以前一样,猴子心里有些不爽,可又说不出来什么,只是仇恨的盯着虎子。虎子感受到他的情绪,这若是勇子,肯定便要出言挑衅,若是瘦猴,说不定已经挽袖准备打了,但他没那么冲动,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猴子却感到一丝轻蔑,这要换个人,他恐怕就要动手了,可面对虎子,他实在兴不起动手的胆气,这让他更加羞愧。   为自己的懦弱羞愧。   他攥紧了拳头,虎子却象没看见似的,只顾喝自己的水。   葛兴国抓住他的手臂,注视着他,猴子的拳头慢慢松开,葛兴国不知道猴子发生了什么事,猴子的情绪看上去不太正常。   “既然退出来了,干脆和我们一块干吧。”委员说道:“这可比你们那打打杀杀的有意思多了。”   “我看都差不多。”猴子不耐的将手臂挣脱出来,冲葛兴国说道:“我真没想到,你们居然和胡同里的小混混混在一起,真是给我们红卫兵丢人。”   葛兴国一愣,殷柔柔冷笑声便要反击,虎子却已经冷冷开口:“着啊,我们是小混混,你也高贵不了那去,不就是一暴发户,你狂什么,有什么资格狂,你除了有个好爸爸外,你他妈的还有什么,猪脑子。”   猴子涨红了脸,葛兴国委员也尴尬不已,虎子这话几乎将他们所有人都骂进去了,可他们谁都不作声,谁让猴子挑衅在前呢。   猴子的嘴并不厉害,被虎子呛了两句后,更加恼怒,甩开葛兴国和委员,头也不回的便走了。   虎子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不已,殷柔柔笑了下:“虎子,看不出来,伶牙俐齿多了,跟公公学坏了。”   虎子憨憨一笑,殷柔柔却从这笑容中看出丝傲气,她懂那意思,爷们是不想跟你们废话。   “今儿回去得好好洗下澡,浑身都快脏死了。”方慧芸嘀咕道,这几天他们与虎子一块东奔西跑,一家单位一家单位的去作工作,让他们放人,殷柔柔很纳闷,这名单是谁拟的,怎么乱七八糟的,那都有。   名单很杂乱,有市政协的,有区政协的,有大学老师,也有部委的,身份也各种各样,有旧军人,有归国华侨,有摘帽右派,有被免职的右倾官员,还有唱戏的。   殷柔柔问虎子,虎子推说是朱洪拟定的,他只负责执行,殷柔柔将信将疑,直到到在师范大学看到庄静怡,她心里有点谱了,这名单十有八九都与楚明秋有关。   难不成这名单是公公拟的吧,地质学院邓军,嗯,好像他父亲去世时来过,美术学院,他学画,美术学院有他的老师,不过,华清大学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华清大学也有人与他有关系?对,里面有个姓楚的,难道是他的亲戚?还有秦.....   殷柔柔想通这点,更加认定,这事与楚明秋有关,可他不明白,楚明秋干嘛要弄出学校来。   不过,忙碌这么多天,这些人总算搞定了,在中央文革的文件,还有燕京市委的帮助,各单位总算同意放人,明天这些人便要到四十五中集中,他们这些天没白忙。   但殷柔柔却节外生枝,要求到五七学校当监督的要有他们的人,虎子自然不同意,殷柔柔便跑到朱洪那去,向朱洪提出这个要求,朱洪感到不好办,殷柔柔的理由很充分,既然是联合行动,那他们也应该参与学校的工作。   朱洪明白这所学校的目的,担心殷柔柔派人去,把事情弄糟了,但他又不好拒绝,于是便让殷柔柔去找勇子。   勇子也为难,能让他们到山里去吗?可虎子却有把稳,他对殷柔柔和葛兴国说:“可以,不过,我要提醒你们,山里很艰苦,进山五十里,早晨动身,下午才能到最近的镇子,而且,下阶段,我们的重点是串联,到南方去串联,到学校后,这串联可就不能去了。”   这下殷柔柔为难了,山里艰苦,这倒在她判断中,可不能去串联,那就没人愿干了。   这段时间,到燕京来的外地红卫兵越来越多,中央文革也鼓励燕京红卫兵到外地串联,已经有一些红卫兵跑到外地去了,单倥他们也在组织南下兵团到上海,他们的一些成员也在要求出去串联,葛兴国也同意了,但他要将五七学校的事办完之后再走。   大家提起串联都兴奋不已,现在忽然要他们进山,恐怕没有一个人愿意,就算她自己也不愿意。   第一批五七学校的成员出发了,楚明秋蹬着三轮车将吴锋一家送到四十五中,吴锋现在勉强可以走路了,考虑到山路不好走,他提前通知了三叔,让他派人到镇上接,他和林百顺虎子三人随车送到镇上。   尽管楚明秋一再提醒,可这第一批学员依旧有上百人,在他的名单中,唯一例外是邓军没来,邓军告诉他,地院的一个教授得了重病,这教授被划为右派后便离婚了,现在孤身一人,没人敢照顾他,所以她不能走,她要留下照顾他。   楚明秋听后只得作罢,告诉她,要尽快治,过上两个月,第二批名单就下来,到时候他们再走,到山里去一样有医生,这次没有医学院的,下次就会有。   楚明秋将他的老师全送进山里保护起来,唯一例外的是中医院的高庆,高庆在中医学院同样受到批判,可他的那张通行证多少起了些作用,中医学院的红卫兵没敢下死手,只是批判,每天还准他回家,家里虽然也抄了,可损失不大,比起庄静怡来说好多了。   医生这门职业,对所有人都是不可或缺的,无论是领袖还贱民。   不过,国荣很不高兴,死活不愿进山,非要留在城里闹革命,不管楚明秋怎么哄,都不愿进山,最后还是吴锋出面,呵斥了几句,这才老实下来。   还有一个不高兴的是小静蕾,小静蕾本来就觉着家里不好玩,好容易盼着要上学了,学校却停课闹起革命来,国荣虽然天天往外跑,可多少还有点时间陪她,另外还有个小雅芝可以让她玩,现在这两个都进山了,让她好不惆怅。   车到了罗汉镇,三叔已经亲自带着人候在镇上,看到十几辆大车,上百号人,三叔还是忍不住吓一跳,不住嘀咕咋这么多人,楚明秋看出三叔的为难,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问了下山里的情况,三叔也不隐瞒。   “时间太紧,住的地方恐怕不够,另外还有吃的,这下可麻烦了。”三叔愁容满面。   “没事,先挤挤,住房不够,可以先住村民家里,三叔,这些都是我楚家的朋友,城里乱得厉害,他们日子不好过,到山里是去避难的。”楚明秋说着将钱拿出来交到三叔手上:“这钱呢不是我的,是市委批的,三叔,市委和中央都盯着这事,一定要弄好。”   三叔一听市委和中央,勉强挤出个笑脸:“行吧,是得办好,是得办好。”   楚明秋将钱塞进他手里:“这钱先拿着,我给你介绍下这些学员的情况。三叔,咱们村子的机会来了。”   楚明秋将学员的情况一一向他介绍,这里面有顾准这样的大知识分子,也有孙满屯这样的闹革命,更重要的是,还有华清的大教授,以及农学院的几个教授讲师。   “三叔,知道这些人吗,都是满肚子学问,村里办的那些事,咱们平时想找个人指点指点,求到人家门下,人家还不定搭理咱们,现在可是送上门来了,你说是不是。”   三叔闻言,两眼放光,满脸的褶子都疏散开来,楚明秋又低声说:“这钱是市委拨下来的经费,你拿着用,但账目一定要清楚,上面有可能派人查账,此外,三叔,学校的管理一定要清楚,哪怕是明面上的,一定要清楚,您要多和吴老师商量,他能帮你。”   三叔连连点头,这对李家村是个机会,至少可以奠定李家村将来发展的机会。   楚明秋将事情考虑得很细,但他没有交代给三叔,了解全部细节的只有吴锋。三叔将是明面上的学校校长,下面负责的则是吴锋,这百多人则分成四个组,政协一组,由吴锋负责;文艺界一组,由凤霞负责;大学教授老师一组,由孙满屯负责;每个小组下面则分成数组,每个小组具体干什么,楚明秋都作了详细规划。   楚明秋规划的主要是大学教授们,这次有二十多个华清和北大教授进山,楚明秋想将他们组织起来,继续从事科学研究,但村里的条件很艰苦,首先便是没电,没有电,很多试验便没法进行,特别是楚明秋寄希望的集成电路芯片研究;其次,山里的交通不便,试验设备和试验材料要运进山很困难;第三,信息闭塞,山里没有资料,不管教授还是学生,都不可能在空白的土地上从事研究,必须要查资料,这些山里都没有;第四.......   各种条件都制约楚明秋设想的成功,楚明秋也找不到好办法,只好将这事交给吴锋和楚明簧,让他们自己想办法,需要什么,可以派人进城找他,他来想办法解决,不过,在进山之前,他把自己写的一篇文章交给了吴锋,让吴锋在合适的时候交给楚明簧。   不过,所有计划中,有个极大的缺陷,就是朱洪也派不出人进山,这样上下重视的一个项目,造反红卫兵负责具体执行,不管怎样,朱洪都要派个人进山,担任一定的职务,可朱洪却没有,不是他不想派,而是没人愿去,朱洪最后没法,将问题交给楚明秋,楚明秋也没办法,即便虎子勇子,都不愿进山,勇子明言,进山玩几天可以,长期在山里,肯定不干。   所以,这是个漏洞,但不明显,就算上面查到,也可以推说没有经验,再说了,朱洪他们再怎么闹腾,在上面眼中,也只是一群孩子,上面更重视的还是大学红卫兵。   吴锋走后,楚家大院的小子们一时还有点不习惯,早晚两次训练,被习惯的继续进行,但大院里沉默了很多。小静蕾在院子里待得无聊,开始向胡同里跑了,小赵总管还在医院里,他的年岁太大,伤口愈合慢,赵奶奶在医院里照顾他,楚明秋平均每两天去看一次。   医院同样受到文化大革命的冲击,一些老教授和主治医生受到冲击,楚明秋很担心会影响到他的治疗,便动员小赵总管转院,小赵总管却不愿,他在这里待熟了,和周围的几个病友很聊得来,不想再转院去个陌生环境,不管楚明秋怎么劝,他就是不愿意,楚明秋也没办法,只得由着他。   吴锋进山了,现在羁绊楚明秋的所有束缚都没了,中央文革否定了血统论,老红卫兵受到重大打击,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全,楚明秋没有理由放弃,他开始全面反击。   十八中所有到楚家大院抄家的学生,除了两个军队大院的,其他人全部被抄家,两个军队大院学生被金刚他们绑架,交给了十八中造反兵团红卫兵审查,审查的结果便是被打断两条腿。   楚明秋已经查明,出手打小赵总管的人中,这两家伙出手最重,当然,当天领头的李红兵是第一批被收拾的,李红兵被查出偷盗抄家物资,主要证据是在他家的床铺下面,抄出了十根金条和两千块钱,被十八中红卫兵暴打一顿后,送进了派出所,李红兵喊冤,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那十根金条和两千块现金是怎么到他床底下的,当然,这事只有楚明秋狗子和虎子清楚,是三人趁李家没人时放进去的,至于赃物,当然是从瓦缸教堂偷的。   李红兵的父母也被查出有历史问题,李红兵的母亲出身资本家,还有海外背景,父亲有被捕的经历,于是李红兵的父母被定为走资派,被游街抄家,在抄家过程中,发现了这些金条和现金。   十根金条和两千现金,这可是重大盗窃案,无论金额还是性质,都属于那种要重点关照的案件,于是这个案件迅速上报市局,市局动作也很快,立马提人,当天便转到市看守所,市局迅速组建最有经验的干警进行审理。   李红兵想爆头也想不明白,这金条怎么到他床底下的,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下搜出来的,他只能去想,是不是年幼的弟妹偷的,可很快他便否决了,他弟妹不可能干这样的事。   干警很快便判断,是这小子偷的,这小子利用红卫兵身份,带人抄了几十家,都是燕京的富豪之家,从这些家里抄出大批金条,根据与他一块去抄家的红卫兵交代,他们抄出的金条最少的一家就是楚家,有十多根金条,当时他们还议论,说楚家号称燕京首富,可金条却只有这么几根,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其他家就更多了,最多的有一百多根。   干警们认为,李红兵不承认,只不过是想顽抗倒底,这样的罪犯,必须严惩。于是上报市局正式逮捕李红兵,预审干警警告李红兵,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果他坚持顽抗到底,等待他的将是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   李红兵完全糊涂了,本来还算清秀的相貌,现在瘦得跟骷髅似的,面对干警的询问,他只能不住叫冤,可是,这些举动全被视为顽固对抗。   楚明秋算是出了口恶气,动楚家的人,必须付出代价,李红兵完了,彻底完了,不但现在,就算将来,他也无法翻案,这样的金额,十年算是短,这小子要精明的话,赶紧认罪,否则死刑都有可能。   这是没有法律的时代,政治是衡量一切的标准,破坏文化大革命,破坏红卫兵运动,就可以判他死刑。   所有与小赵总管受伤,岳秀秀被捕有关的人中,唯一没有受到牵连的只有肖建国,肖建国或许从薇子家感觉到点什么,也可能是肖科长的雷霆之怒起了作用,他现在沉寂多了,再没出去抄家了,只是偶尔还去学校看看,剩下的时间便是在家里看书,相反,他弟弟肖建军却活跃起来,整天到处跑。   肖建军和明子都在八一学校,俩人商量着要去串联,八一学校已经有不少同学离开燕京,有的南下,有的西进,还有的计划到越南去,参加越南人民军,抗击美国侵略者。   在出了恶气后,楚明秋的注意力完全转向那些巨大的财富,瓦缸教堂的书画和铜器被他搬空了,书画收进了楚家大院的地下宝库,铜器则收进后院的库房,也就是当初存粮的地方,现在这里还有部分粮食,毕竟狗子还在这里吃饭,不过,楚明秋现在对粮食的需求没那么大了,原因是狗子现在也有粮票了。   廖八婆重新掌权后,她完全知道她是怎么上台的,所以便以照顾红五类,支持文化大革命为理由,给狗子安排了临时户口,就像豆蔻一家一样,所以,狗子现在也就有了粮票油票布票等等。   在以前,楚家也曾去申请过,可廖八婆没批,楚家人傲气,也就没再申请了。临时户口虽然有很多限制,可在粮食上,还是给够了的,只是狗子正长身体,吃得多,所以楚明秋现在有机会还是会买粮食。   瓦缸教堂搬空了后,楚明秋又盯上了城西区另外两个物资堆积点,一个在匠户胡同的清真寺,另一个则是城西区的工人俱乐部,前者比较大,东西比较多。   看守清真寺的依旧是老红卫兵,楚明秋故意没有提醒朱洪去接管这些物资堆积点,这主要是造反红卫兵多是以胡同子弟组成,而他在胡同子弟中的名气太大,要是遇上个认识他的人,将来有些事便不好说,而老红卫兵就不同了,除非是九中的,否则绝不会认识他。   果然,看守清真寺的红卫兵看到他就如同看见救星似的,立马将寺里的书画和铜器卖给他了,而且他们比起瓦缸教堂的红卫兵还爽快得多,楚明秋以五分钱一斤的价格,便将这些“废纸”卖回来了,让楚明秋意外的是,这里面居然还有几十万国债。   这让他有些意外,这些国债一般都是当场烧掉,这些国债不知怎么的居然给交到这里来了。   “将来能不能兑现呢?”楚明秋心里犯嘀咕,但还是将这些东西收进地库里,有什么,将来再说,反正这些都是不记名的,到邓大爷执政时,总不能不要脸不认吧,这些可都是真的,不是假造的。   收拾完了,便开始作饭,作到一半,狗子跑进来了,狗子这些天天泡在外面,这家伙怕被送回山里,连送吴锋到镇上都不肯,找了蹩脚的理由说是要留下来里看家,把楚明秋气得哭笑不得。   “哥,哥,明子他们正商量赵要出去串联呢,咱们什么时候出去串联!”狗子现在长高了,接近一米六,高出同龄人一头,可性格还象个小屁孩,什么时候都静不下来。   楚明秋切着南瓜丝,慢条斯理的问:“怎么,这么大个燕京,就装不下你了,想出去玩了?”   狗子嘿嘿干笑两声:“哥,咱们也出去玩玩吧,哦,不,是出去闹革命,咱们到越南去,参加人民军,打美国鬼子。”   楚明秋大为警觉:“谁告诉你的?”   “明子建军他们就要去,正在前院商量呢。”狗子说道。   建军一个人建了个红卫兵组织,自娱自乐了几天,串联风起后,他的心思便动了,便去找明子,他和明子都是八一中学的学生,明子比他高两届,他参加了学校的延河战斗队,这是个支持造反红卫兵的红卫兵组织,不过,由于八一学校的军队大院子弟过多,延河战斗队在八一学校中始终发展不起来,只有几十个人,他参加了几次活动后,便兴趣缺缺的不再去了,不知怎么的,与建军混在一块了。   “到越南去要穿过边境,国家同意他们去?”楚明秋觉着好笑便故意反问道,狗子摇摇头:“不知道,看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应该可以吧,娟子姐和林姐,也在。”   楚明秋眉头皱起来,感到这些家伙不像说着玩,娟子是院子里最本分的孩子,文化大革命开展几个月了,她几乎没参加任何活动,除非学校通知必须参加的才去,否则绝不参加,每天都在家里练琴,楚明秋的琴房完全被霸占。   林晚则是另一个代表,到楚家大院后,她开始时很少出去,后来叶冰雪拉她参加十一中的活动,她便小心翼翼的去了,十一中的老兵组织被彻底击溃,现在是红缨枪战斗队在掌权,简单的说是晋三炮和叶青山在掌权。   很快,叶冰雪便拉着林晚参加了红缨枪战斗队,林晚参加了几次活动,觉着没那么可怕了,于是经常出去,只是还只能干点敲边鼓的事。   但,林晚还是不敢回自己家,晚上要有人来敲门,就胆战心惊,害怕得不得了。   楚明秋干脆在后院给她找了个院子住下,她的家则每周回去看看,反正是她的私房,交房产证时,楚明秋让她报告说房产证被陶三勇徐清他们烧了,她父母死后,她找了没找到。   这理由,谁也不能说什么,堪称完美,当然,谁也不敢强行收她的房子。   现在住在后院的人不少,楚明秋将大部分空院子都分给小兄弟们了,虎子勇子瘦猴大渣子,前院的建军明子,全搬后院来住了,而且虎子还带着来子,勇子带着猛子,瘦猴带着他的弟弟羊皮,大渣子带着他的弟弟钢崩,整个后院成了一个孩子院。   林晚和娟子住在一个院子里,偶尔叶冰雪还来刷夜,有哲学家说三个女人相当于五百只鸭子,可这三个女生凑一块,只有叶冰雪象鸭子,林晚和娟子都是比较静的人,楚明秋有时候走到她们院子还以为人没在家,可敲开门一看,两个女生都在,都在安静的看书。   显然,这两个安静的女生也开始动心,楚明秋觉着要正视这事了,他不是没有出去的计划,老天,坐车吃饭住宿都不要钱,这不出去,那要被雷劈的。不过,他的计划是先将燕京城内的这一大笔财富弄到手后再出去。   “他们打算先去韶山,再去井冈山,然后便去云南,从那去越南,参加人民军,到南方去打美国鬼子。”狗子说道。   异想天开,楚明秋很是无奈,这不是第一次听说去越南打美国佬的,恐怕他们想不到,要不了二十年,美国便成了中国人最想去的国家,美国大使馆外,每天都排满长队,有个家伙还专门开办了一所为留学美国的学校,而且居然还弄到纳斯达克上市了,成了亿万富翁,妈的!   世事变化无常,谁能想到呢。   “去越南?我决不同意,狗子,你家就你一个,你爹妈还等着你传宗接代呢,”楚明秋打趣道,狗子脸涨得通红,愤怒的瞪着楚明秋叫着:“哥,你....,”楚明秋笑道:“怎么?还想收拾我!”   “我,我,下次见干妈,我告诉她,你欺负我!”狗子实在没法,软弱的威胁道,他自己都知道,这根本无效。   上次看过岳秀秀后,楚明秋和狗子又去了一次,还带小静蕾和国荣去过,岳秀秀隐晦的告诉他,她在里面的生活还行,不太累,这让楚明秋大为欣慰,也对肖科长充满感激,多半是他出了力。   所以,从监狱回来后,还特地拎了两瓶茅台去感谢肖科长,可肖科长却不领情,坚决不承认自己出面说情,不过,茅台还是留下了。   楚明秋打算接受这个威胁,耸耸肩说:“越南,我肯定不去,你别想,倒不是为传宗接代,你爸妈将你交给我,可不是让我带你去打仗的,偷越国境线,那是叛国,不过呢,串联,咱们还是要去,你通知下小八,让他今晚回来,咱们商量下,这祖国的大好河山,咱们还没领略。”   狗子听说不去越南,还不高兴,可接着便听说要去串联,立刻又高兴起来,转身便跑。   楚明秋越来越觉着小八是院子的异类,一个人在城南,居然混得风生水起,现在他们学校是他在掌权,虽然他是黑五类子弟,当然,他不承认,因为他父亲的右派帽子已经摘了。   城南区是胡同子弟占压倒优势,原来有几个大院子地占优势的学校,遭到老刀刀疤的横扫,很快便溃不成军,再无威胁。   他现在很少回来,上次回来还是专门为探望岳秀秀才回来,然后便一头扎进城南区。   楚明秋继续切南瓜丝,院子里现在人多了,如果都在这吃,楚明秋也觉着受不了,便宣布只做六个人的饭,他狗子林晚小八,还有就是小赵总管和赵婶,其他人都回家吃饭去。   这个决定遭到全体兄弟的鄙视,可楚明秋不为所动,告诉大家,除了经济上的原因,还有劳动量的原因。   楚明秋确实觉着自己的钱不够,瓦缸教堂就让他花了几千块钱,还有这么多,要把整个燕京的书画铜器瓷器收进来,哪怕几分钱一斤,也是一笔巨款。   钱,现在楚明秋就愁钱少。   狗子给小八打过电话后,便跑到前院来,明子建军他们还在,正热情的鼓动着。   “咱们从广西过去,你们看,友谊关,这,路线,我都标好了,这里,凭祥,咱们坐车到凭祥,然后步行,大约,三十公里便到越南了,怎么样,去不去?”   “边防站准吗?”娟子小心的问,建军大手一挥,很有气势的说道:“咱们是去支援越南人民,边防站怎么会不准。”   狗子插话说:“哥说了,不准随便越境,抓住了都要关起来。”   “切,公公肯定不行,他是黑五类,咱们可以啊,咱们是红五类。”建军继续鼓动道,明子连声说是,狗子似懂非懂,满是疑惑。   娟子看看林晚,林晚的脸上也挂满愁云,严格的说,她们都是黑五类,如此说来,她们也不行了。   “那就只能你们去了,我们也是黑五类。”二柱很是郁闷,孙满屯进山后,他们兄弟算是解放了,孙满屯在家时,坚决禁止他们参加任何红卫兵组织,不管是老红卫兵还是造反红卫兵,将两兄弟关在家里读书,大柱还好,静得下来,二柱便不行了,老想着往外跑。现在孙满屯进山了,他总算解放了,可以出去参加红卫兵的活动了。   建军没想到这一下便打击了二柱,两个女生倒没什么,到凭祥还要走几十里路,带着女生麻烦。   “你们倒底去不去,我们过几天便走。”明子有些不耐烦,看着大小武问道,大小武迟疑下,最终还是点头答应。   “注意啊,要保密,别告诉家里,另外还要作点准备,南方湿热,要准备药,另外,要是有意外,咱们还是得带点钱。”明子说道,大小武几乎同时啊了声,他们家里可没多少钱。   “这个你们不需要担心,咱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明子和建军都没去鼓动狗子,他们知道,狗子去不去取决于楚明秋,楚明秋去,狗子便去,楚明秋不去,狗子也不会去。   狗子心里也清楚,他知道楚明秋肯定不会去,但他又很羡慕明子建军他们,到越南便可以拿枪上战场了,就像电影里那样,看到明子和建军得意的模样,他又有些不服气,于是便叫道:“哥说了,我们也要出去串联。”   “公公说去那?”二柱连忙问道,狗子摇摇头:“还没定,”二柱很失望,他连忙又补充道:“哥让我给八哥打电话了,八哥晚上回来,哥说,大家一块商量。”   “好啊,水生瘦猴他们也来吗?”明子问道,狗子摇摇头,然后问大柱:“大柱,你说咱们上那去串联?”   大柱正要开口,忽然看到墙角有个身影,他不由皱起眉头,明子扭头看却是薇子,也不由生气起来,冲她叫道:“你来这做啥,走开!”   薇子现在是院子里最不受欢迎的人,明子和建军对她丝毫不客气,看到便呵斥驱赶,原来娟子还帮她说几句话,现在也不帮她了。薇子很清楚这一切是为什么,看看他们,她咬咬嘴唇,转身便走。   待她走后,娟子叹口气:“她现在怪可怜的,明子,用不着这样,毕竟咱们都住一个院。”   “和她住一个院?!”明子冷笑两声:“公公就是和她住一个院,他妈才进了炮局。”   娟子注意到,明子说话时,建军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她叹口气说道:“公公说过,就算她不带人来,别人也会来抄家的。”   “拉倒吧,娟子,你就是好心,不管谁来,也不该她领人来!知道不,这就是理!”明子也注意到建军的脸色,可他依旧毫不客气。   “行啦,她已经走了,别说了,”二柱打圆场:“狗子,八哥晚上回来吗?”   “回啊,当然回了。”狗子答道,然后又扭头对建军说:“你们出去可别带你哥。”   “谁说要带他了!”建军有些恼怒,深感丢人,建国现在也不出去了,整天在家看书,他家没几本书,很快便看完了,于是他也象建军一样,悄悄到学校去偷书,还别说,真偷回来几本。   薇子没走远,站在墙后,悄悄听着他们说话,她也很想出去串联,燕京待着真的很无聊,她很想出去看看,可她到学校去打听了,只有红卫兵才有资格出去串联,黑五类子弟不准出去,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接受批判。   可刚才听到他们说公公要出去串联,公公也是黑五类,也不是红卫兵,连学生都不是,怎么能出去串联呢?   这里面肯定有阴谋?!   薇子无所事事,但很愤怒,愤怒源于迷惑,她不明白父母怎么成了走资派,自己也从红五类变成了黑五类,脱下了令她骄傲的绿军装和红袖章。   这一切都是阴谋!   让她更加愤怒的是家里人,二哥在外地参加了红卫兵,大哥听说家里出事后,只是回来看了一次,将自己的东西收拾起来,便回工厂宿舍了,不久便在大院门口贴出了与父母划清界限的大字报,三哥更加窝囊,依旧象没事人似的,整天摆弄他的电路板,还从不知那弄来本数字电路,整天翻个不停。   父母每天回来后便沉默不语,回避关于他们的所有问题,这也让她生气愤怒,她想与他们断绝关系,可看他们可怜的模样,又下不了决心。   街上依旧热闹,革命如火如荼,薇子也就愈加愤怒,愈加伤心,于是她也不想出去,以免看见那些让她愤怒和伤心的事,可院子里虽然有不少人,可没有搭理她,明子建军还时不时嘲讽她几句,现在她没有资本与他们对干,每次这样只好默默避开,让她伤心的是,现在建国也不搭理她,她发现他也变得沉默了,整天在家看书,不再去学校参加文化大革命了。   明子一点不客气的赶她走,她没有任何反抗,便离开了,很屈辱,可她觉着自己与他们不一样,自己的心是红色的,而他们则是红皮白心,是伪装的反党分子。   可有一点她无法说服自己,明子和建军,明明是红五类,他们的父母都是为国流血牺牲的革命者,他们为什么要和楚明秋大柱二柱这样的黑五类混在一块,还有虎子勇子这些小流氓。   默默离开墙角,薇子觉着自己还是应该作些什么,不能脱离这个伟大的社会,尽管他们不让自己参加红卫兵,可这颗火热的革命的心,不能熄灭!要熊熊燃烧下去!   薇子不是理论派,从来都不是,她是坚决的行动派,于是她决定向红卫兵组织报告,楚明秋这黑五类子弟要冒充红卫兵出去串联,阴谋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到了胡同里,正好遇上她父母提着大扫帚回来,她连忙低下头让开路,她听见母亲低低的叹息,告诉她不要走远了,待会便要吃饭了,她理都没理撒腿便跑。   到了胡同里,寂寞感更浓了,以前还打招呼的老街坊们现在谁也不理她,或者说眼里甚至没这个人,偶尔迎上的目光都是幸灾乐祸,让她心里更加愤怼,于是她扬起头,昂首走过胡同,对那些小市民不屑一顾。   出了胡同,迎面撞上肖建国,肖建国背着个挎包,挎包里鼓鼓的,从轮廓看便是书,薇子眉头稍皱:“肖建国,你背的是什么?”   肖建军走得满头是汗,抬头见是薇子,心里微微踌躇,随口说:“到学校去了趟,把书拿了些回来。”   “你们学校怎么样?”薇子似乎是随口在问。   “还不是那样。”肖建国也随口答道,十八中和城西区的其他老兵不多的中学差不多,权力全部被造反红卫兵抓去,老兵们轻易不去学校,肖建国虽然曾经当过老兵们的白员,但毕竟不是老兵,十八中与楚明秋的联系不多,与朱洪的联系更多,所以,肖建国也没受到多少冲击。   “你出去串联吗?”薇子问道,肖建国迟疑下点点头:“要去,我们学校的几个同学打算去井冈山。”   肖建国没有问她,他本能的不想与她发生更多联系,自从抄了楚家后,院子里和胡同里的人看他的目光明显不同,他奶奶整天念叨,让他离薇子远点,他父亲虽然不说什么,可显然赞同,虽然开始他还不觉着什么,可随后发生的事,让他无比震惊,薇子的父母突然变成了走资派,曾经喧嚣一时的老兵现在快成过街老鼠了。   肖建国被这些变化弄得有些糊涂了,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完全看不明白,不过,在薇子父母的问题上,他隐约觉着这与楚明秋有关,这让他心里又隐隐产生畏惧。   薇子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拒绝,这要换以前,要么会问她上那去,要么会问要不要一块去。她心里有几分不舒服,勉强笑了下说:“我们学校的人想法多,有的人要去越南,有的人要去上海,有的要去井冈山,有的要去延安,我也不知道该去哪。”   说得好像很多人都在请她一块去似的,肖建国没有反应,甚至没有过脑子,只是随意的哦了声,然后似乎醒悟过来,才张口说道:“上越南?!国家允许吗?”   薇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哦,”肖建国很是疑惑:“这恐怕不行吧,那要过国境线的。”   肖建国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薇子心里苦涩,可还是没去立刻走开,眼前的人大概是附近唯一可以了聊天的了,她认真的说:“听说公公要出去串联,你知道吗?红卫兵司令部有规定,黑五类不准出去串联。”   “哦,”肖建国有些纳闷的看着薇子,心里很是奇怪,薇子注意到他的神情,勉强的坚持道:“他这样的资本家,也可以出去串联吗?他要能去,我也能去。”   殊不知,现在的肖建国最怕的便是沾上楚明秋的事,他立刻说:“我不知道,他要去便去,这种事,我也管不了。”   薇子很失望,也更加鄙夷,这人白占了这出身,一点自觉维护红五类的觉悟都没有,忽然觉着他的面目可憎,与那楚明秋没有丝毫两样。   与肖建国分手后,薇子顿时不知该去那,徘徊半响,她决定上学校去看看,她觉着已经好长时间没上学校了,可算算日子,好像也们没几天。   天色已经渐渐晚了,她却没有丝毫想回去的意思,在车站等车,勇子虎子他们骑着车便过来了,勇子很兴奋的在和瘦猴说着什么,惹得瘦猴哈哈大笑,薇子下意识的向候车的人中躲了躲下。勇子他们没有注意到她,蹬着车呼啸而过。   薇子知道是楚明秋叫他们回来的,这些人现在都住在楚家后院,后院现在是黑五类和小地痞的大杂烩,彻底成了资产阶级的黑窝。   有朝一日,我一定要铲平了这个黑窝!   薇子在心里许下宏愿。   晚上的会让楚明秋有些目瞪口呆,众人对串联非常兴奋,纷纷赞同,可一到具体去那,却众说纷纭,意见难以统一,勇子要去延安,瞻仰宝塔山和窑洞,虎子要去井冈山,去领略黄洋界上炮声隆,明子建军却要去越南参战,让楚明秋哭笑不得,女生也不安分,林晚和娟子倒是挺沉默,叶冰雪却不是安分的主,闹着要去上海,继续教训那些老兵。   几个人在那闹成一团,楚明秋连忙叫停,他把几个意见写在纸上,抬头看看,小八水生沉默着,于是便问小八的意见。   “公公,我们这样出去太醒目了,”楚明秋一愣,其他人也都愣住了,太醒目,什么意思,小八见状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咱们人太多了,大家看看,几十号人了,就火车,也要占一节车厢了。”   楚明秋扫视下,觉着人不多,也就十几个人,小八摇摇头:“勇子得带上猛子和叶儿,虎子,你不得带上翠儿来子,瘦猴也得带上他弟弟妹妹,另外,还有学校的同学,这算下来得多少,恐怕怎么也得有一节车厢了吧。”   这下不但楚明秋,勇子虎子心里都有些发毛,光这院子里的便有十多个,还有没来的大渣子黑皮金刚,而且,勇子还是掌控四十五中,学校里的同学也有要跟着的。   “公公,我不想去井冈山,我想去延安,然后向西,去敦煌新疆,然后去西藏,四川。”小八说道。   楚明秋有些好奇,这家伙的路线怎么那么点二十一世纪的味道,在那个世纪,新疆西藏可是旅游大热点。可没等他开口,狗子已经热切的叫起来:“八哥,八哥,我听人说藏刀可漂亮了,帮我带把藏刀回来?”   “你要那玩意做啥!”楚明秋眉头微皱,小八已经点头:“行,没问题。”   狗子大喜,楚明秋正要开口,水生插话道:“公公,你们去吧,我去河南。”   “去河南?”楚明秋更加纳闷,正要问,忽然脑中闪过一道灵光,便点点头:“行,分开走也好,不过,树林不能去,你自己去。”   水生没有丝毫犹豫便点头答应,小树林现在十岁了,他迷惑不解的看看哥哥又看看楚明秋。不高兴的叫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楚明秋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你才多大点,我宣布,小学生一律不准出去,全国大串联,全国多少学生,再加上一些趁乱出游的,恐怕有几千万人,火车上,公交车上,还有住宿吃饭,到处都是人,出点什么事,谁负责!再说了,国家也宣布了,小学生一律不准外出串联,你过两年再去。”   刚开始明子他们还不以为然,可随着楚明秋的话,几个人的神情渐渐变了,几千万人在路上,这个数量级,恐怕到处都是人,树林他们太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再说了,带上这几个拖油瓶,自己也玩得不痛快。、   于是,一致同意,不带小学生出去。   “公公,我看,咱们还是分开走,你打算上那?”小八问道。   “我,我去上海,再去杭州苏州,这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天堂,咱就不想了,苏杭什么样,怎么也得去见识见识。”楚明秋笑道:“然后要有时间,我顺长江而上,到黄山庐山看看。”   “这狗崽子又占我们无产阶级的便宜!”明子从后面摁住楚明秋,笑呵呵的骂道,众人一拥而上,将楚明秋摁倒,楚明秋高声求饶。   玩闹一阵后,楚明秋才又将话题拉回来:“你们大家怎么说,分开走,还是一块走?”   “分开!”   “分开!不跟你这狗崽子一块!”   “对,你不跟你这狗崽子!”   “好!那就分开走!”楚明秋拍板了,然后正色说道:“分开归分开,不过,每队还是得选个头,大家都要听他的。去新疆的,小八,你负责,谁愿跟他走?”   众人迟疑下,叶冰雪举起手,楚明秋这才察觉,这小丫头今挺安静,看看小八,他点点头:“好,小八,你负责,不过,小八,我提醒你,西藏是高原,进西藏一定要小心,西藏是高原地区,一个普通的感冒都可能要你的命。”   “这么炫?!”小八有些惊讶,楚明秋郑重的点点头:“高原地区,严重缺氧,小病都可能要命,你们进藏前,一定要做好准备,最好能搭军车走。”   这个时代进藏只能坐车,没有铁路,坐飞机更是别想。   小八和叶冰雪见他郑重的样,也不敢掉以轻心,也不问他从那知道的,连忙保证。   “谁跟水生一块去河南?”楚明秋又问道,让他想不到的二柱举起手,二柱看着有点诧异的他,解释道:“我和水生哥商量好,我们,还有他的一些同学,我们一块去。”   楚明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二柱没有说话,大柱也沉默着,过了会,楚明秋叹口气:“好吧,明子,你呢?”   明子嘻嘻一笑:“我们已经约好了,过几天就走,愿意跟我们去的,举手!”   建军和大小武同时举起手来,楚明秋点点头:“好,你们这队,就明子负责,明子,你一定要将他们安全带回来了。”    明子一拍胸口:“放心,将来,我给你们带美制卡宾枪回来。”   “还有美国牛肉罐头!”大武乐呵呵叫道,勇子有些担心的劝道:“你们还是和家里商量下,这到越南可非同凡响,先给家里说说。”   “说啥呢,说了就走不了了,走之前,给家里留个条。”明子坚决反对,楚明秋笑了下:“算了,说不说随你们,不过呢,我敢和你打赌,你们最多到边境,越南肯定去不了。”   明子摇头不肯打这个赌,楚明秋笑了笑又看着勇子:“勇子,你呢?”   勇子略微想了下:“我无所谓,不过,瘦猴他们想去延安,我和他们一块走吧,瘦猴这家伙爱惹事。”   楚明秋点下头:“好,就这样,明天告诉兄弟们,愿意去那,自己选择,虎子狗子,咱们去上海。”   在所有兄弟中,楚明秋最放心的是虎子,但很显然,虎子不会和其他人走,只会和他一块,所以,他根本没问,果然,虎子沉稳的点下头,楚明秋又问林晚和娟子,两女也愿意随他一块去上海。   “哥,咱们明天走吗?”狗子很兴奋,恨不得马上就走,楚明秋摇摇头:“我还有点事,虎子,出去需要那些证明,明天都弄好,特别是我的。”   “哎,我可说了,这黑五类可不准串联,中央文革可说了。”明子再度叫嚣起来,虎子也笑嘻嘻的说:“对,你丫老实在家看门,别让佛爷进门了。”   楚明秋站起来伸个懒腰,鄙夷的说:“你当小爷想去啊,小爷现在正是挣钱的好机会,这四九城,多少钱等着小爷去拣,这南下一趟,小爷损失大发了。”   众人闻言不由齐齐竖起了中指,场面颇为壮观,楚明秋只好无言摇头,这帮有眼无珠的家伙!   将众人赶去练武后,他把水生留下来,水生心里有些揣揣不安,低着头不敢看楚明秋,在楚家大院,除了薇子外,不管年级大的,比如他和大柱,还是年级小的,二柱小武,都是楚明秋在管,甚至连院子里的大人们也默认这个情况。   楚明秋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迟疑了好一会,才轻轻叹口气:“其实,.....,你也知道,薇子带人抄了我家,我让大渣子派人抄了她家,你这次回去,能不自己动手便不要自己动,这事,将来后患不小。”   水生闻言不由松口气,他最怕的是楚明秋看破他的心思,不让他回去了,没成想,楚明秋虽然看破他的心思,却没有阻止。他点点头:“放心吧,我都想好了,这次随我回去的,都是我的铁哥们,我们都计划好了...………”   这些年,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水生看着楚明秋一步一步,悄无声息的收拾了所有仇人,计划的严密,让他佩服不已,这次回去报仇,他也有样学样,事先便作了计划,不过,在楚明秋看来,这个计划依旧不好。   “你最好不要直接出面,”楚明秋听完后便摇头,压低声音说道:“你最好不要直接出面,死了人,将来会清算的,特别是你,人家会说这是报复,可如果不是你,将来这事便会被推到时代的大背景中,那就不算什么了,明白了吗?”   水生有些困惑,觉着好是不解,楚明秋叹口气,靠近他在他耳边说:“鱼目混珠,首先那颗鱼目得象珍珠,水生,如果死人,将来政府是一定要追究的,所以,就算杀人,也要借刀杀人,我的想法是,如果你一定要报仇,那么回去后,便不要出面,甚至连你父亲的那个公社都不要去,让你的朋友,和当地红卫兵去,让他们出手,将来有什么事,也可以一推了事,明白吗!我的傻哥哥!”   水生似懂非懂的点下头,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他不能阻止水生回去报仇,岳秀秀只是被捕,赵叔只是被打伤,他便大动干戈,有什么理由阻止水生回去报仇,这话他说不出口。   楚明秋也不敢将话说满,看着水生的样,也不知道他懂没懂,可再往下说,将来可就危险了,他还是不敢冒险。   年青人的心总是想飞翔的,串联,去全国各地点燃革命的火焰,让院子里的孩子们一个个心潮澎湃,晚上的习武,变得心不在焉,不时停下来议论,特别是明子,习武这么多年,终于有机会上战场,这让他尤其激动,楚明秋说他们不可能到越南,这让他有些不服气,狗子在边上又不断刺激他,惹得不断发火,将大小武和建军叫过来,逼着三人训练,美其名曰练习杀敌本领。   大小武和建军苦不堪言,可他们的本事在后院中的确是最差的,就算想爆发下,也找不到机会和对象,他们在勇子虎子狼一样的目光下,练得苦不堪言。   光说不练,不是这个时代年青人的做派,这个时代讲究的是言出必行,第二天,后院的小子们便开始了行动,明子建军便去联系同学,俩人想了半天,觉着还是要挑选对象,自己习武多年,弄几个废物去,人家部队不收,反倒连累自己,颇不划算。   小八早就在学校联系好了几个同学,叶冰雪又把她哥哥叫上,两边一凑合,就有了十几个人,小八觉着已经够了,让他们不要再联系人了,准备一下便走。   所谓准备,其实还是准备了些钱和粮票,虽然中央说解决吃住问题,可问题在于,他们去的是边远地区,新疆西藏都是少数民族地区,要是碰上个万一,手上有钱和粮票,心里不慌。   小八是最早出发的,楚明秋提醒过他们,现在时间已经是初秋了,要去西藏,必须在大雪来临之前,也就是说,在十一月下旬之前,必须从西藏出来,否则路上很危险。   小八在他们商议过后的第三天便出发了,先到西安,楚明秋他们去送,到火车站被吓了一跳,火车上人山人海,根本上不了车,小八从车窗上爬进去,然后将叶冰雪和另一个女生拉进去,其他人再爬进去,还好,他们人多,抢了几个位置。   “妈的,这他妈的,在车上要解手可怎么办!”楚明秋忍不住嘀咕起来,狗子忍不住吭哧吭哧直笑,勇子在他肩上重重的拍了巴掌:“你丫就不想点好的,尽是这些肮脏事。”   “这他妈的那点肮脏了,你光吃不拉!”楚明秋一点不客气的反问道,勇子忍不住骂道:“你丫才光吃不拉!”   几个人说着从站台挤出来,车站内依旧是人山人海,从各地来的红卫兵操着不同的口音,在拥挤在接待站,急切的询问着,燕京市委派出的接待人员忙碌的解释着,车站广播不时宣读中央文革和燕京市委的公告,车站内遍布警察和红卫兵巡逻队,客车和军车拉着一车车外地红卫兵离开。   在车站的角落依旧还有些被遣散出京的黑五类提着简单的行李蹲在边上,四周经过的红卫兵向他们投以鄙夷的神情。   楚明秋不忍看那些黑五类,目光转向边上,从车站外面的空地上正有一群候车的红卫兵,这是一群女红卫兵,这群女红卫兵青春洋溢,吸引了不少目光,同样也吸引了楚明秋他们。   “呵,这就走不动道了,瞧你那点出息。”勇子首先发现楚明秋的目光溜号了,鄙夷的嘲笑起来。   “瞧见没有,那是左雁,旁边那个叫苏子青。”楚明秋低声说道,勇子狗子对左雁没有丝毫印象,虎子闻言看了半天依旧没认出来,这群女生全都穿着一样,全套绿军装,武装带,红袖章,晃眼一瞧,也认不出谁是谁。   “诺,那个背着军挎,”楚明秋说着便闭嘴了,这帮学生全都背了个军挎,脚下也全都是草绿色的胶鞋,他只好放弃,扭头对大家说:“看见没有,回去每人准备这样两身,另外还有,每人准备一个拉杆箱,大小不论,以放得下两身从内到外的衣服为准。”   楚明秋这样说是有把握的,他的这些兄弟们每人都有拉杆箱,当初以成本价在田婶店里拿的。   没成想虎子微微皱眉:“拉杆箱就不用吧,你看,她们也就是一个包。”   “就是。”勇子这时也发现了,那群女生脚边放的全是军绿色的提包,三个男生跑过来,男生手上同样提着洗得发白的提包,放下提包便与女生兴奋的说着话。   “也是啊,回去每人准备个提包,照他们的标准,每人一套。”楚明秋边说边走,火车站人实在太多,他们根本走不快,不时停下来,让对面过来的人。   楚明秋担心人走散了,不时招呼着,勇子嘴里有些不干净,不时骂两句脏话,虎子忽然插话说:“晋西北他们好像也开了证明,走了没有?”   勇子随意的答道:“谁知道,他们打算去那?”   四十五中的大权掌握在勇子手上,四十五中的几个校领导经过群众评议,连学生最恨的教导主任,都在勇子力保下解放了,剩下的几个摘帽右派还在监督劳动,勇子是不耐烦管那些细务的,他把大部分权力又移交给了校领导们,自己只管校纠察队,串联开证明这种小事,他更加不会管。   “不知道。”虎子闷闷的答道,他牢守楚明秋的话,绝不插手学校的事物,让给勇子和其他人,只抓纠察队,但他比勇子多个心眼,时常会关注学校的一些动态,特别是一些值得注意的人的动作。   “哥,咱们什么时候走啊!”狗子根本没听他们说什么,四下张望,心早就飞到不知那去了。   “急什么,咱们还有好些事没做完。”楚明秋随口答道,狗子一撇嘴:“不就是些破烂,哥,我看你收破烂成瘾了,干脆,咱们去串联,发动革命,你到上海杭州收破烂。”   勇子虎子噗嗤一下便乐起来,狗子更加得意了:“咱们走一路,留下一路的革命火种,你走一路,收一路的破烂,到时候,公公的大名就名扬全国了。”   “你还别激我,只要他们肯卖,我还真收。”楚明秋笑嘻嘻的调侃道,心里却已经琢磨起来,江南是文化荟萃之之地,四旧比起燕京来,只多不少,能弄回来,那也是一笔大财。   几个人闻言又是一阵嘲弄,楚明秋也不分辨,而且诱导他们,让他们答应在必要时出手帮忙。   “不过,公公,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们可定好了,周五就走。”勇子说道。   楚明秋沉默了下:“下周吧,既然要走,还得先去给老妈说一声,山里也得去信,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准备。”   自从定了外出串联后,其他人都在准备,小八今天出发,过两天,明子建军他们也要走了,随后便是勇子,可楚明秋却一直没定,依旧每天出去收破烂,一车一车的往家里拉,狗子每天晚上缠着他,可他依旧如此。   楚明秋当然没有完全告诉他们,按照他的原意,再等上半个月也无所谓,到下周,城西区的几个抄家物资汇集点就被他搬空了,不过,他的地下仓库也塞了一多半,如果城北区也有这么多,他就必须给自己的藏品再找地方了。   他现在最大的心愿便是这种随意抄家的时期快点过去,岳秀秀和戏痴留给他的房子不少,而且这些房子都被保留下来了,可以放不少东西,特别是天坛的四合院,可以放很多东西。   “公公!”   楚明秋抬头看却是老同学监工,楚明秋有些惊喜,监工同样考进了九中,不过没有与殷柔柔她们在一个班,进了高中后,她变得低调了,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她跟着老兵革命了几天,可血统论出来后,她觉着不是味,便没再跟着了,朱洪他们起来后,她也没参加,成了九中少数逍遥派。   “监工!你这是要出去串联?”楚明秋注意到监工也是一个出远门的装束,挎包和提包,两不缺。   监工点点头:“我们去井冈山,你这是?”   “今天有朋友出去串联,我来送送。”楚明秋答道,监工闻言轻轻哦了声:“你不出去串联吗?”   “我,我没资格啊,我不是黑五类吗,我说监工到了井冈山,也替我看看八角楼,给红军烈士送束花,可千万别忘记了。”   楚明秋一本正经的样差点让勇子虎子笑出声来,他们都被楚明秋给教出来了,知道他又在干什么,几个人同时沉默,气氛有些怪怪的。   监工没有察觉,她经常在街上遇见楚明秋,但每次都远远的便避开了,进入高中后,学校的阶级教育抓得更紧了,她正争取入团,不敢与出身不好的同学交往,可不知怎么的,今天遇见楚明秋便想与他打个招呼。   “你这人,”监工冲他直摇头,这人就改不了了,打小就这样,现在还这样,与那些黑五类子女完全不同,现在彭哲和秦淑贤在学校里就两条丧家犬,生怕引起别人注意,说来朱洪的造反兵团起来,俩人立刻加入了造反兵团,彭哲还带人抄了自己家,秦淑贤虽说没抄自己家,也揭发了不少父母的问题,只有这家伙,依旧没羞没臊的,拿黑五类子女不当回事,时不时还炫耀下,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勇子虎子,你们去吗?”监工又看着勇子虎子问道。   勇子笑嘻嘻的说:“我正为难呢,这不,咱要走了,这狗崽子要在咱们伟大的首都兴风作浪,谁来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你说是不是虎子,真是难为死我了!”   虎子不由噗嗤一笑,在楚明秋屁股上拍了巴掌:“就是,这狗崽子就得好好管教,否则要不了两天那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监工,现在没了你的监督,这家伙更猖狂了,干脆,你也别出去了,就留下监督他。”   看着三人的痞样,狗子还在旁边促狭的直乐,监工又好气又好笑,她早被楚明秋给调教出来,对这些话还真生不了气,她也干脆拉下脸来,郑重的点点头:“这家伙是该管教,不过,我看你们是管教不了他,干脆交给人民警察,送劳改农场去,这样就省心了,也不怕他危害咱们伟大的红色首都!”   楚明秋不由啧啧叫起来:“我说监工,你怎么能听这两的,你还不知道他们,这俩人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坏蛋,...”   正说着,有人在叫监工,监工回头看是她的同学,他们纷纷提起行李准备进站了,她连忙打断楚明秋:“我要进站了,再见!”走了两步,她又转过来,快步走到楚明秋面前:“其实你也该出去串联,看看祖国大好河山,不就弄个证明,四十五中还弄不到。”   说完也不等楚明秋开口便转身提起提包快步走了,楚明秋却不由愣了下,这时,他看见左雁和苏子青她们也提起行李进站了,他想起来,这两个也是要到井冈山,想必她们应该是一趟车。   “走吧,人都没影了,还色迷迷的。”勇子推了楚明秋一把,楚明秋耸耸肩:“我在想,你看,这监工也去井冈山,全国倒底有多少人去井冈山,我说勇子,你就别去了,换个地方吧。”   勇子先是怔了怔,回头看看进站的人潮,忍不住皱起眉头,虎子也赞同道:“公公想得周到,咱们燕京恐怕就有几万红卫兵上井冈山,全国有多少人去,勇子还是算了吧。”   “对,勇子哥,干脆和我们一块去上海,”狗子蹦蹦跳跳的说道:“咱们一起走,人多力量大。”   勇子迟疑下,还是摇头:“算了,我们先过去看看,到时候再说。”   “也行。”楚明秋没有坚持只是提醒勇子,安全第一,带出去多少人,就要带回来多少。   到燕京的红卫兵越来越多,满大街都是操着各种口音的外地红卫兵,楚明秋估计至少上百万,串联的风潮渐渐扩大,九月十五日,毛主席再度接见红卫兵,这次接见的地点,不但有天安门,还有城外的南苑机场,事后,天安门广场上挤掉的鞋便拉了三车之多。   两天后,勇子瘦猴他们上车南下了,勇子还是接受了楚明秋的建议,将行程修改为先到武汉,再到长沙,然后去韶山,再转井冈山,如果井冈山上人太多,便去南昌,沿途发动群众起来革命。   勇子走后,楚明秋虎子带着狗子和小静蕾上团河农场看岳秀秀,岳秀秀瘦了很多,虽然肖科长托了人,可监狱毕竟是监狱,每天饭食八两定量,没有多少油水,即便她这样高龄犯人,也只能瘦下来。   岳秀秀知道后,沉默片刻才告诉楚明秋,在外面一切要小心,不可以乱来,要注意照顾好几个小的,小静蕾听说要出去串联,也嚷嚷着要去,楚明秋哄了半天才让她安静下来。   岳秀秀有些担心楚宽远,她告诉楚明秋,上周楚宽远来看过她,她觉着楚宽远的情绪有些不对,让楚明秋走之前去看看他,楚明秋当然点头答应。   “眉子也来过,看上去她的情况也不好,小秋,走之前,也去看看她。”   岳秀秀挨个将家里人点了到名,让楚明秋比较宽慰的是,家里人还比较团结,连楚宽敏和楚宽光的媳妇也悄悄的带着孩子来过,说来楚明秋有些不好意思,楚宽敏和楚宽光,他就没怎么搭理过,特别是楚宽光,说来楚宽光的儿子比狗子只小一岁,今年该念初中了,只是学校停课,初中高中招生也停了,还在小学上瞎玩。   楚明秋对楚宽光和楚宽敏不怎么关心,可还是了解一些情况,两家都被抄了,楚宽光被打死了,他媳妇虽然一直闹嚷着要离婚,可这么些年下来,却没离成,楚宽光被打死后,家里被抄得精光,她带着两个孩子,生活比较艰难。   楚宽敏的情况稍好,他这人胆比较小,离开楚家大院后,还比较老实,家虽然被抄了,也挨了打,但都不严重,只是家里的损失较大,房产证都上交了,分家的那些珠宝首饰全部被抄走了。他的孩子与狗子一样大,今年在十二中念初一,楚明秋见过这孩子,与楚宽敏比较象,比较老实,不是那种张狂的人。   岳秀秀吩咐了,楚明秋就只能照办,挨家走了一遍,给楚宽光媳妇送了点钱,告诉她将抄家物资清单收好,千万别弄丢了,楚宽光的媳妇点头答应,她对楚宽光的死并不十分悲伤,只是家里太困难了,她背着楚宽光存了点钱,只是这些钱被冻结了,现在每月靠单位发的三十二块钱工资养活两个孩子。   “这钱先拿着,以后有困难找我,这段时间我要出去串联,可能要一两个月,我回来再来看你们。”   楚明秋抚摸着楚宽光儿子楚诚雄的脑袋,又蹲下来替他弟弟楚诚德整理下衣服,楚诚德的衣服皱巴巴的,前襟上满是泥土。   “现在你是家里最大的男人,要学会照顾弟弟和妈妈,明白吗?”楚明秋看着楚诚雄说道,楚诚雄半懂不懂的点点头。   “别管外面的人说什么,把日子过好,不要惹事,夹着尾巴生活,千万别想不开,只要活着便有希望。”   楚宽光的媳妇哽咽着连连点头,除了被打死的外,自杀的也不少,很多人不堪屈辱,或者看不到希望,绝望自杀,楚明秋看到楚宽光家的情况,担心楚宽光媳妇也走上这条路,因此反复宽慰她。   从楚宽光家出来,又到楚宽敏那去了趟,楚宽敏很沉默,他的情况稍好,家里也快光秃秃的了,只剩下几口破木箱,楚明秋问他钱上损失多少,楚宽敏沉默的摇摇头,楚明秋明白了,轻轻叹口气。   其实,楚宽敏和楚宽光两家对他来说并不是最关心的,面上过得去就行,他最关心的还是楚宽元和楚眉。   楚眉的境况稍好,已经解除隔离审查,但赵立新的情况却不好,钢院的红卫兵要求工作组回去作检查,冶金部领导将这个工作交给了赵立新,赵立新在九月五日到钢院作了解释,可没有得到红卫兵的谅解,赵立新在工作组得势时,由于楚眉的提醒,他对学生的处理比较保守,而当初的工作组组长的处理很重,这个情况早就被学生掌握了,所以,这些大学红卫兵最主要的是针对原工作组组长。   可赵立新被派来,红卫兵们不接受,跑去冲击冶金部,冶金部领导将原工作组组长保护起来,依旧让赵立新出面,但赵立新来,学生们就是不接受。   楚眉心惊胆颤的看着势态的发展,她完全没有办法,赵立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上级领导交代的任务,他必须完成,可学生们就是不接受。楚眉最担心的便是,学生们失去耐心,将气撒在赵立新身上。   “上级让你去,你就去,学生们赶你回来,你就回来,只有一点,千万别撂挑子,态度一定要诚恳,最多打断你两根肋骨,没什么了不起。”   “说什么呢?”楚眉有些不满,神情充满忧虑,赵立新苦笑下摇头,楚明秋摇摇头:“我的意思是,不要推卸,在这个时候,你要将责任揽过来,这是一场政治运动,政治上是不是过硬,就看这阶段能不能扛住,别看这些造反派现在厉害,胜负还早着呢。”   “你什么意思啊?”楚眉不解的盯着楚明秋,楚明秋笑了笑没有回答,赵立新却眼睛一亮,冲着楚明秋点点头。   楚明秋松口气,楚眉还是嫩了点,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白,这个程度已经过了,好在赵立新明白了,他沉凝片刻又说:“老赵,下面的钢铁厂怎么样?有没有人出来造反?”   赵立新闻言再度苦笑,他叹口气摇摇头,自从学生开始冲击部委后,开始部里还只是关注学生,冶金部有十几所大中专学校,部里紧急通知各校注意学生动态,情况每天一报。   可这根本不管用,部里的指示含混不清,下面不知所措,学生起来革命,他们不敢阻止也没办法阻止,所有学校的校领导都被打倒,剩下的也都靠边站了,学生夺取了学校的掌控权。   部里拿学生没办法,不过,在红卫兵运动一起来,部里的领导便警惕这股风潮散布到各厂矿中,七八月连下数个指示,要求各级党委充分动员起来,在不影响生产的情况下搞文化大革命,重点厂矿的情况每天一报,全国最大的鞍山钢铁厂,情况随时汇报,热线二十四小时开机。   八月下旬,中学红卫兵到部里宣传文化大革命,发动群众,部里领导心惊胆颤,九月,部里的年青人终于按耐不住,开始小心的贴出大字报,到前几天,大字报越来越多,眼看着情况就要失控,部里向国务院请示,国务院的回答是群众运动,没什么大不了,要相信群众。   “唉,现在还好,可我担心,再这样下去,各地的厂矿都会起来,这生产可怎么办?”   “乱是肯定的,”楚明秋淡淡的说:“毛主席说,大乱之后才有大治,你不要报任何希望,你现在就要想好,如果下面的厂矿乱了,比如,高炉停火了,.......”   楚明秋还没说完,赵立新便脱口而出:“那可不行,绝对不行!高炉停火,损失惊人!没有钢铁,国家拿什么建设!”   楚明秋耸耸肩,笑道:“文化大革命第一,生产第二,这是中央文革定的调子,不准用生产压制革命。”   楚眉看看楚明秋,又看看赵立新,后者张嘴欲驳斥,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能无声叹口气,神情很是沮丧。   “你呀,怎么就想不明白,真到了那个时候,总理会不管?总理恐怕才是最着急的一个,到时候,他自然会说话。”楚明秋摇头叹道。   赵立新依旧摇头不已,高炉是钢铁厂的命脉,停一次,就会给国家造成数十万元的损失,再运动也不能这样!   楚明秋走后,楚眉还是不明白,她不关心高炉停不停,高炉就算停了又怎么样,她只关心赵立新能不能过关。   “你呀,看来你没说错,你这小叔可比你明白多了,”赵立新爱怜的说道:“放心吧,你小叔只是担心我撂挑子,所以提醒我,这个时候千万别撂挑子,一定要扛住。”   楚眉秀眉紧蹙,想了想,觉着楚明秋断不会害他们夫妻,可还是嘀咕着:“这家伙一天到晚想些什么。你知道吗,我前天回去还见着他拉了一车东西,堆在门口那房间,那房间都要堆不下了,问他说什么,废品收购站的职工都学习去了,没人收,只能先放家里,你说说,这都什么事。”   “你呀就别管他了,”赵立新苦笑下,抚摸下妻子的鬓发,轻声叹道:“他可比咱们都猴精,他要在咱们这位置,恐怕只有他收拾人的,那会象咱们这样为难。”   俩人惆怅的看着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空,楚明秋今天特意选择这个时候过来,也只有这个时候,俩人才都在家,他的车上照例还是堆满了废纸废铜,纸张下面还藏着两对宋瓷。   楚明秋蹬得很费劲,到了淀海区政府大院门口,他被门卫拦下来了,门卫大爷很不客气的问他干什么,楚明秋只得解释,门卫大爷完全不信,楚副书记还有个收破烂的亲戚,当楚明秋说是楚宽元的小叔时,门卫大爷拉下脸让他滚蛋,居然敢占楚副书记的便宜,楚明秋没法,用门卫的电话给楚宽元家打了个电话,门卫大爷才将信将疑的让他进去。   “大爷,谁家都有几个穷亲戚,别说楚宽元了,就算皇上也有几个穷亲戚,您说是不。”   楚明秋冲门卫大爷调侃着,没有注意在门卫不远处的两个中年人,这两中年人正在散步,俩人听见有人在说楚宽元,抬头看见一辆收破烂的车进来,不免有些奇怪,便问门卫大爷,听说是楚宽元的小叔。   “楚宽元还有这样一个小叔?!可真是龙生九种,种种不同。”门卫大爷摇头叹着:“听说楚副书记还是燕京楚家大院的,他小叔怎么收破烂?!!丁书记你说怪不怪?”   “不是说了吗,皇上还有几个穷亲戚,何况楚副书记,这有什么奇怪的!”丁书记身边的那人哈哈笑道,丁书记没有开口,只是在嘴边一丝矜持的笑意。   俩人出了大门,大街上依旧是人山人海,红卫兵的宣传车在街上巡游,高音喇叭播放着各种批判文章,这些批判文章有的来自中央文革,有的来自人民日报,有的干脆来自大字报。   宣传车上挂着横幅,红色的横幅上别着白纸黄字,上面写着淀海区红卫兵司令部,丁书记看着这车从边上过去,然后和张智安穿过公路,他并不喜欢这种喧闹,而且对这场运动的发展隐隐有些不安。   “你看了最近的人民日报没有,林副统帅说了,现在是形势一遍大好,代价很小很小,老丁,我上次去市里,市委领导说了,咱们区的动静可有点小,跟不上形势了。”张智安说道。   丁书记轻轻嗯了声,他不知道张智安的消息从何而来,能在燕京主政一方的人,与上面多少都有点关系,他也有关系,可却没有收到这样的消息。   但他又不能反驳,张智安能在这个时候到淀海,其中的含意,他还有点摸不清楚,这人手眼通天,不容小视,更不能得罪。   “是啊,智安同志,形势发展实在太快,我都有点跟不上了,咱们这是老革命遇上新问题了。”丁书记先开了句玩笑,然后才郑重的问:“上级有什么指示?智安同志,你就传达传达。”   “指示倒是没有,上次去市委汇报,李书记说,中央对燕京的文化大革命不满意,中央领导说咱们燕京死气沉沉的,工人没起来,农民没起来,一团死水,说我们拖了群众后腿。”张智安瞟了丁书记一眼,到淀海区后,他没有明确的分工,名义上是互查小组组长,可实际上,市委给互查小组赋予了很大的权力,可以查淀海区的任何部门。   张智安这段时间作了大量工作,可有效的却不多,他明显感到来自淀海区内的阻力,他很清楚这个阻力来自那,区委区政府没有人希望他留在淀海区,他们上下串联,四下活动,想将他赶出淀海区。   但这是办不到的,也是可笑的。   不打破淀海区沉闷的局面,他决不离开!   “一团死水?”丁书记抬头看看四周热闹的人群,还有依旧回荡在大街小巷的广播。   “这些不过是表象,”张智安淡淡的说:“据我所知,中央对我们燕京很不满意,市委已经被批评好几次了,说我们燕京的运动赶不上上海,上海的工人已经起来了,正在造上海走资派的反,咱们燕京呢?死水一潭!”   “李书记被批评了?!”丁书记很惊讶,他没得到这个消息,不过,新任的市委李书记在工作组问题上摔了个大跟斗,此后便变得小心翼翼,中央文革怎么说便怎么办,就这样还被批评?!   “绝对不假!”张智安很有把握,语气肯定。   丁书记默不作声,俩人顺着街道慢慢走,俩人都没开口,张智安是故意不开口,留出时间让他思考判断,作出选择。   要在淀海区打开局面,若能得到丁书记的配合,那将事半功倍。   当然,若他不配合,张智安也可以抛开他,当然,从内心深处,他不愿意这样干。   楚明秋在院子里停下,楚箐嬉笑着打量他的车,还有车上的东西,楚明秋让她不要乱翻,楚箐却不理会,边翻还边念道:“不就是一堆破烂,弄得跟珍珠宝贝似的,叔爷,你上那收的?还有唱片!”她将埋在里面的一些黑胶唱片翻出来,如获至宝的问道:“是马连良的还是我师傅的?”   楚明秋愣了下才想起凤霞是她的师傅,不由笑了:“都不是,是贝多芬的,上面不是有字吗,哦,你没学过英文?”   楚箐嘴巴翘起来:“欺负人不是,人家才初中二年级,要不是停课,就该上初三了,叔爷,我师傅在山里好吗?”   “你这小丫头还有点良心,知道关心师傅,”楚明秋伸手要在她脑袋上拍一下,忽然想起小姑娘已经长大了,再不能象以前那样,于是手便停在那,楚箐也躲开了,盯着他说:“你手真脏!有虱子没!”   楚明秋尴尬的耸耸肩,大言不惭的说:“这是劳动人民的手,黑黑的,很粗糙,还有点脏,再看你那手,白白净净的,一看便不是无产阶级的。”   楚箐依旧神情鄙夷:“你算什么劳动人民,山寨的吧!”   楚明秋大笑,已经好长时间没听这词了,没成想,这小丫头还记得。   “你哥呢?在家吗?”   “出去了,好像和班上同学商量啥事去了。”楚箐答道:“你今天过来找他的?”   “不是,今儿跑这边来,顺道过来看看。”   没等他说完,楚箐小嘴一撇,不满的皱皱鼻头:“叔爷,你现在越来越假了,那次过来不是有事,又是来找爸爸吧。”   楚明秋神情一涩,笑了笑,因为讨厌夏燕,他没事绝不上这来,哪怕就从区委大院门口经过,他也绝不进来。   常欣岚听见外面说话,推开门,看到楚明秋不免愣了下,然后才招呼楚明秋进去,楚明秋在门口拍拍身上的灰,才进去,先到厨房简单洗了下,然后才在客厅坐下。   家里很冷清,楚宽元还没回来,楚诚志不知去了那,就常欣岚和楚箐在家。   “小志跑那去了,这个时候还没回来!”楚明秋端起茶杯随口问道,楚箐秀眉微蹙,不高兴的说:“谁管他,不是说了,他和同学商量事了。”   “商量事?商量啥事,他不是已经被红卫兵开除了吗?”楚明秋纳闷的问。   楚箐坐到他边上,顺手拿起个苹果削起来:“他又成立了一个红卫兵,叫,叫,红到底。”、   “他现在还抄家?”楚明秋眉头忍不住皱起来,常欣岚给他端来杯茶,然后坐到他对面,楚箐摇头说:“抄家倒是很少了,只是四下贴大字报,嗯,好像他们要出去串联,叔爷,你们出去串联吗?”   “要的,下周就走。”楚明秋说着四下看看,忍不住又问:“诚意呢?这小家伙也出去了?”   “嗯,到院子去了。”楚箐说道:“叔爷,我也去,家里闷死了。”   “你没上学校去看看?”楚明秋有些惊奇,楚箐这样的年龄,正是好玩的时候,学校停课,大院里的那帮孩子就跟出了高考考场的考生似的,整个都疯了,没成想这小丫头居然觉着闷。   “学校没意思,我回去看了一次,又不上课,连戏服都烧了,老师全进了牛棚,也没人吊嗓子,练功房全是灰,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读戏剧学校了。”楚箐的神情很是不满,楚明秋哑然了,这大概最好的诠释了,什么是兴趣了,这小丫头选择了兴趣作未来的人生,所以,她不觉着上学苦,不觉着练功苦,反倒觉着这是幸福快乐,不让她练功是她最大的痛苦。   “叔爷,我和你们一块去串联吧。”楚箐扬起头期盼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扭头看着她:“干嘛不和同学一块去呢?”   “我才不和他们同流合污呢!”楚箐撇下嘴,心里依旧对她那些同学耿耿于怀,自从退出红卫兵后,她便独来独往,再不搭理以前那些好朋友,颇有道不同不相为谋之感。   “小丫头还挺傲!”楚明秋笑了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行,只要你爸爸同意,我没意见,不过,这两天,你要做好准备,换洗衣服,牙膏牙刷,毛巾,还有,把这双红皮鞋换下来,换成胶鞋。”       楚箐很是兴奋,楚明秋说一句她便点一下头,她整天躲在家里,生活与以前没什么区别,早晨起来便吊嗓,然后练功,得空便听唱机,将声音放得低低的,不敢让外面听见,再随着唱机一字一句的学,只是这样可以学到唱腔,却学不到动作,这让她很是苦恼。   整天在家,不代表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区委大院的红卫兵们纷纷组织外出串联,家长们大为恐惧,上千万的人串联,外面有多乱,小孩子不知道,这些成年人却是清楚的,于是纷纷阻止,可那阻止得了,年岁大的孩子领头,已经走了两拨,剩下的孩子个个心潮澎湃,整天就商量要去那。   楚箐也想出去,只是她一个人出去,心里还是有些害怕,正想着是不是向哥哥低头,随他们一块走,没成想,楚明秋送上门来,这下她可算找着组织了。   “你们要去哪?外面乱成这样,出去干嘛!”常欣岚将楚诚意的衣服整理下,伸手向楚箐要她削好的苹果,楚箐迟疑下没给,将苹果给了楚明秋,楚明秋顺手便给了楚诚意。   “叔爷,我也想去。”楚诚意眼巴巴的看着楚明秋,常欣岚连忙阻止:“你去干啥!”   “你呀,过几年,等你有姐姐这样高了,叔爷就带你去。”楚明秋笑眯眯的,楚箐却有些不高兴,又拿起个苹果削起来,楚诚意见楚明秋没答应,扭头看着常欣岚:“奶奶,我们一块去吧。”   “奶奶不去,诚意也不去,叔爷不是说了,等你有姐姐高了就带你去吗,你多吃点,快点长。”常欣岚放心了,脸上也有了笑容。   “宽元呢?这时候还忙?”楚明秋又问道。   “给他妈送饭去了。”常欣岚随口答道。   到目前为止,这还是第一次提到夏燕,除了楚诚意外,常欣岚和楚箐都知道楚明秋不待见夏燕,所以默契的没提,夏燕依旧扣押在学校监督劳动,他们在学校监督劳动,红卫兵可不提供饭食,都是家里送,楚宽元不忙便是他送,若忙便是楚诚志送,从淀海到东城区,骑车便要走大半个小时,楚宽元也不客气,每次送饭都开车去。   “呵呵,她还在劳动改造,呵呵,好,好,多劳动,对改造思想很有好处。”楚明秋笑呵呵的,不成想,楚箐握起小拳头打了他一拳,楚明秋不解的问:“怎么学会打人了?跟谁学的?是不是你哥?”   “那是我妈妈,不准幸灾乐祸!”楚箐鼓起腮帮子,十分不满。   楚明秋耸耸肩:“正是你妈妈,我才高兴的,你妈妈总觉着这世界就她最革命,现在她成了走资派,呵呵,想想我就觉着乐!”   楚箐眉头微蹙,不悦的说:“还是不准!她是我妈妈!”   “好,好,好!”楚明秋耸耸肩,便岔开话题,拐弯抹角的想打听下楚宽元的情况,可惜,也不知道楚宽元没说,还是常欣岚太迟钝,居然不知道,让楚明秋腹诽不已。   楚箐对串联的兴趣更大,不住问要去那,楚明秋将原定的计划大致说了一遍,常欣岚听说他要去杭州苏州,便提醒他去看看楚芸,说楚芸很长时间没给家里来信了,楚明秋也同样很长时间没收到她的信了。   楚芸给楚明秋的信比常欣岚要多,但在进入七月后,她的信突然没了,楚明秋两个月没收到她的信,这在以前还没发生过,楚明秋有些担心她,这次上苏州便打算去看看她。   “唉,这孩子,心眼掘,一条道走到黑,他小叔,你过去看看她,这日子,咱们这出身,唉。”常欣岚说着站起来,上楼去了,看来她现在也清楚出身的重要。   “我们要去大姑那?”楚箐问道,楚明秋点点头,楚箐又说:“我好长时间没见着大姑了,也不知道她怎样了,叔爷,咱们去多玩几天,好吗?”   “看情况吧。”   常欣岚从楼上下来,交给楚明秋一个信封,让楚明秋带给楚芸,楚明秋捏了下,里面厚厚一叠,估计是钱。   拿着这个信封,楚明秋觉着常欣岚变了,以前常欣岚从不这样。   “唉,宽光被打死了,他媳妇带着两个孩子,我去看了看,日子过得也很难,”常欣岚叹道,神情有些悲哀:“这打死人,政府也不管,他就算不好,也不至于死罪呀。”   “大嫂,别说这些,千万别说,”楚明秋连忙打断她:“到外面也别说,唉,大嫂,现在好多事,都是新东西,别说我们不懂了,宽元还是副书记,也不是一样不懂。”   常欣岚深深的叹口气,屋里的气氛沉闷,刚才的轻松一扫而空,大家好像突然失去了说话的兴趣,无聊的坐在那喝茶,楚箐将唱机打开,将音量调小,凤霞优美的唱腔在屋里响起。楚箐的小嘴一张一合无声的和着她的唱词,边唱还跳,模仿着记忆中的动作。   这要在以往,常欣岚势必会随着她一块,可今天,常欣岚却没有丝毫兴趣,两眼无神,茫然的看着屋角。          常欣岚出身大家,祖父乃晚清翰林,父亲也中过举人,只是从小受的传统教育,遵循传统的三从四德,结婚二十多年,她依旧象大姑娘似的,大门不迈,二门不出,从不干涉楚明书在外花天酒地,男人嘛,在外面总有些活动,她只需守住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就行。   她对楚明书自然是无比失望,但也从没有想过离婚,不是不知道而是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从来没在她脑子里出现过,但男人的想法是什么呢?她不知道,与楚明书成亲几十年,她的心从来没安稳过,失踪处在恐惧中,在楚家,她根本没有任何权力,楚家大小事都由老爷子说了算,就连她自己这个家,她也管不了。   她对孩子们很好,楚宽元是她的长子,可这孩子也不知道从那学的,性子野,打小便不安分,早早便跑出去,也不管家里,不管她;楚宽光跟他爸爸一样,除了认识钱以外,其他什么都不认;楚芸也同样是个怪性子,对什么都冷漠,整个人就像一块冰坨子。   “唉。”她无声的重重叹口气。   楚明秋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注意到她的神情,略微想了想,便笑了笑,随口说:“大嫂,你很长时间没回院子了,你在院子的院子,我还给你留着的。”   常欣岚沉默的点点头,过了会才小声的问:“他小叔,我看宽元最近有些心神不定。”   “嫂子,你别管他,他可比你明白。”楚明秋压低声音说道,常欣岚再度沉默,过了会,又叹口气。   院子里传来开门声,随后门开了,楚诚志推门进来,看到楚明秋便叫道:“看到外面的车便知道叔爷来了,叔爷,今儿怎么想过来了?”   楚明秋上下打量他,楚诚志的精神明显比前期好多了,不再是那样灰扑扑的一脸沮丧,容光焕发,跟吃了补药似的。   “看你这一脸的汗,又上那抄家去了?”楚明秋调侃道,楚诚志挥手叫道:“还抄家!那年岁的事了,我们准备去串联,上井冈山,重走长征路!”   说着楚诚志便跳到沙发上,他的动作很快,也很准,正好落在楚诚意的身边,将正吃着苹果的楚诚意吓了一跳,捧在手里的苹果差点便掉地上。   “跟你说过多少次,怎么还是这样毛毛糙糙的。”常欣岚将楚诚意拉到身边,有些心疼的轻拍他,楚诚意却并不惊慌,只是略微皱眉看着哥哥。   看得出来,楚诚志已经被说过多次,楚明秋还没说话,楚箐已经抢先开口了:“哼,这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也要去串联,我们去上海杭州!”   “啊!”楚诚志瞪圆两个大眼珠,愣愣的看着楚明秋,好一会才说:“你是黑五类,也不是红卫兵,怎么可以出去?”   “谁说只能红卫兵才可以串联?至于黑五类,你不一样是黑五类,你妈现在还在劳改队呢!”楚明秋又好气又好笑。   “我是红五类!”楚诚志跳起来大声叫道:“我妈几岁就随姥姥坐牢,后来参加抗战......”   “停!停!停!”楚明秋笑呵呵的打断他:“你妈的革命历史不说全燕京,半个燕京城都知道,我也知道,你用不着宣扬,我问你,燕京的彭书记,还有去年被打倒的罗瑞卿,他们可都是枪林弹雨闯出来的,不一样被打倒,你妈妈与他们可比得了?他们的子女现在不一样是黑五类。”   楚诚志张口结舌,呆呆的看着楚明秋,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楚箐也撅着嘴很是不满,即便这小姑娘也不愿意成为黑五类。   楚明秋耸耸肩:“重要的不是我怎么看,而是现在是怎么样,现在的实际情况是这样,你妈妈是不是在学校的劳改队?是不是在劳动改造?如果是,那你是不是黑五类?”     楚诚志一个都答不上来,楚箐秀眉微蹙:“可这不是事实啊!”   “我也觉着这不是事实,你妈妈身上有很多缺点,但有一点,现在扣在她头上的帽子是错误的,那么推而广之,现在很多其他人头上的帽子就是对的吗?”楚明秋看着两个孩子,两个小东西的表情表示,他们没听明白,于是便笑了笑说:“这些道理你们现在不懂,将来你们就明白了。”   沉默了一会,楚诚志忽然说:“可你还是要去串联!”   楚明秋不由气结,这小家伙正够顽固的,楚箐反驳道:“叔爷按年龄算也就高中生,怎么不可以去串联了!用得着你管吗!”   “我是红卫兵!我怎么不能管了!”楚诚志大声叫道,楚箐轻蔑的冷笑道:“你那红卫兵组织就四个人,算什么红卫兵!我还是红卫兵呢,我发展叔爷到我的红卫兵组织!”   “叔爷....叔爷!”楚诚志再度语塞,楚箐见状得意的笑了,楚明秋摇摇头:“我也是革命群众啊,我出身虽然不好,可中央文革不是说了,老子英雄儿接班,老子反动儿背叛吗!小志,你说中央文革说得对不对?”   楚诚志不敢反对,可又不愿赞成,脸色跟吃了苦胆似的,楚明秋耸耸肩,楚箐很满意也很得意,拉着楚明秋要唱戏,楚明秋赶紧拒绝:“我很长时间没唱戏了,好多都忘了。”说着扭头看着常欣岚:“大嫂,宽元什么时候回来?这天不早了,我还要赶回去呢。”   常欣岚皱眉看看时间:“我也不知道,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楚明秋摇摇头:“没事,我就是过来看看。”   “真没事?”常欣岚怀疑的看着他,楚明秋肯定的点点头:“真没事,看到你们都挺好,我就放心了,我走了。”   说着楚明秋就往外走,常欣岚很是疑惑,楚明秋什么人,除了岳秀秀被捕外,自己蹬车收破烂都没上这来,会无事上这,她不相信,可她又知道,如果楚明秋不说,她绝对无法问出来。   于是她只好再三留楚明秋吃饭,她问不出来,楚宽元应该可以,这楚家的妖孽!   但楚明秋看看时间,已经六点多了,回去还要蹬一个多小时,就这样也快八点了,便不想再留下。   常欣岚没法,只得送他出门,楚箐追着楚明秋问什么时候走,楚明秋让她作好准备,走之前会给她电话,走的头天会来接她,楚箐闻言兴奋异常,楚诚志依旧有些忿忿不满,但也没再嘟囔。   楚明秋蹬车出来,门卫大爷依旧瞪着他,神情满是怀疑,似乎想将他拦下来,检查下车里的东西,楚明秋冲他笑了笑又摇摇头。   门卫大爷感到权威受到挑战,脸色一拉便要上前阻拦,正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在门口停下,楚宽元从车内探出头来。   “小叔,你怎么来了?”   门卫大爷立刻转身进屋,眼珠子瞪得溜圆,心里直骂,妈的,这楚副书记怎么有这么个小叔,世界大了,什么鸟都有!   楚明秋将车停稳,跳下来,楚宽元已经下车。   “今儿路过,过来看看。”   “吃饭了没,回家吃饭。”楚宽元很随意,楚明秋摇摇头:“他们都在等你,我就是过来看看,这回去还要蹬一个多小时呢,算了。”   “都到这了,哪能不吃饭,你这是打我脸呢。”楚宽元说着便拉住楚明秋的车龙头,楚明秋笑了下:“你那家,大嫂不会做饭,没了你,没了夏燕,谁作啊,算了。”   楚宽元苦笑下,这些天夏燕被扣在学校劳改队,家里最大的麻烦便是没人做饭,常欣岚这辈子不会下厨房,几个孩子中,能帮点忙的便只有楚诚志,至少他比锅台高,可能指望他吗?所以这段时间,家里吃饭主要靠食堂。   楚明秋似乎觉着这样走也不好,便提议俩人到外面吃,楚宽元立刻点头,他去将车开进去停好,又在门卫室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然后便跳上楚明秋的三轮车,在门卫大爷的惊讶的目光中走了。   沿途俩人也没说话,楚宽元在后面翻了翻破烂,看着那些珍贵的破烂,楚宽元不由苦笑连连。   “这瓷器是...”   楚宽元拿起那瓷器,瓷器看着有点暗,或者说是灰不溜秋的,他没看出来是那个年代的。   “北宋哥窑。”楚明秋说道:“我说宽元,老爸写了本书,你该看看,你怎么也是楚家的长房长孙,这方面该懂一些。”   楚宽元忍不住苦笑下,他知道六爷晚年写了本书,也在如意楼翻过一些,可他觉着那不过是吃喝玩乐的东西,再说了,他哪有时间看这些。   “你别小看了那本书,过些年,我打算找个出版社,看看能不能出版。”楚明秋边说边看,看到对面街上有个小店,便蹬车过去,在门口停下。   楚宽元抬眼看了下,也不挑便进去了,服务员过来:“同志,你什么出身?”   楚宽元先是愣了下,然后皱眉问道:“吃饭还问出身?”   “我们只为无产阶级服务,黑五类就滚出去。”服务员疑惑的看着楚宽元,楚宽元看上去就不是普通人,身上带着股官气。   “他可是淀海区的副书记副区长,区委区政府离这里不远,怎么你不认识?”楚明秋在楚宽元身后说道。   年青的女服务员怔了下,饭店经理从后面出来,看到楚宽元连忙迎上来:“楚副书记,她刚来,还不认识您,您请坐!请坐!”   楚宽元回过神来,笑了下说:“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奇怪,这吃饭也看出身?”   “现在干什么不看出身,就算公交车,售票员也要问出身,黑五类,就站着,红五类可以坐。”经理边说边拿抹布,将桌子擦了一遍:“前几天,我去理发,就前面李老头的小店,进门也问出身,没法,革命嘛,都这样。楚副书记,今儿你要点啥?”   楚宽元看看小黑板上的菜单,点了个炒肉丝和两个青菜一个汤,经理记下来拿进厨房,经过女服务员时给她使个眼色,女服务员随他进去了。   “看看,你官僚了吧,现在干什么都要出身,除了上....”楚明秋本想说上厕所,可觉着这个场合不好,便笑了下收住口,换了个话题:“今儿过来看看,是因为过段时间,要出去串联,这一走恐怕得好几个月才能回来。”   “串联?”楚宽元先是怔了下,随即苦笑:“你也要出去?小志前段时间闹嚷过,我没让他去。”   “去,怎么不去,他都初三了,你还担心什么,再说了,乘车不要钱,还管吃管住,这样好的机会,要不出去看看,会遭天谴的!”   楚宽元一听便知道这家伙打的什么主意,不由连连摇头,现在他越来越看不懂了,上千万红卫兵在全国各地到处跑,这得花多少!而且这股风还在向工矿企业蔓延,这要耽误生产,又得花多少钱!   楚明秋一眼便看出他的困惑,便笑了下说:“不懂了吧,不懂就别管,这可是毛主席号召的,不管理解不理解,都要执行,怎么最近工作不顺利?”   楚宽元正要开口,女服务员端着菜过来,她小心的将菜放在楚宽元面前,楚宽元勉强点下头,招呼楚明秋吃饭,小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他们俩人,楚宽元顺口也问了下店里的经营情况,女服务员小心的告诉他,最近来吃饭的人不多,小店有员工七人,每月的营业额大约在五百元左右。   “五百元?你们每月的工资开支是多少?”楚宽元问道,这时经理过来了,闻言答道:“楚副书记,我们店是集体企业,每月工资是三百四十元,另外,还有两个退休工人,加起来,每月工资开支在四百二十多元。”   “每月营业额五百多远,工资开支便是四百二十元,”楚宽元眉头紧皱:“每月的利润够支付你们的工资吗?”   经理苦笑下:“谁说不是呢,每月都要靠国家贴补。”   楚宽元叹口气,经理见状悄悄下去,楚明秋冲他笑了下端着碗,飞速吃起来,楚宽元稍不留意,京酱肉丝便少了一半。   “行啊,几天没吃饭了?”楚宽元见状打趣道,楚明秋笑呵呵的说:“我现在每天蹬车要走半个燕京城,这可是大体力活,强劳动,可每月才三十六斤粮票,这那够吃,只能半饥半饱过日子。”   楚宽元不由乐了,正想嘲讽两句,忽然想起这是在饭店,便改口说:“行啊,那今儿管饱。”   楚明秋淡淡的笑了笑,一点不客气,狼吞虎咽的吃下三碗才一抹嘴说声吃饱了,楚宽元看着他的样,心里忍不住感慨,楚家的优渥,岳秀秀对楚明秋的期望培养,要看到楚明秋现在这个吃法,恐怕会心碎一地。   草草吃过,俩人出了小饭店,楚明秋看着楚宽元:“饭也吃过了,这就告辞了,有时间到家来看看,就算我不在,豆蔻姐和牛黄叔也在,对了,有时间去看看赵叔赵婶,对了,注意下上海的事。”   说完楚明秋便上车,蹬车走了,楚宽元张嘴欲叫住他,可迟疑片刻,依旧没开口,只是默默的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   楚宽元有楚宽元的傲气,楚明秋看出他想说点什么,可这个场合不对,而且,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更主要的是,他还不完全相信楚宽元,在楚宽元身上有军人的气质,更主要的是,还有那种赤诚的共产党人的忠诚,所以,好些话,他不敢直说。   楚宽元转身,慢慢朝区委大院走去,快到大院时,他看见丁书记和张智安正经过大门,迟疑一下,他放缓脚步,等俩人进去了,他才慢慢过去。   “这俩人在一起作什么?”楚宽元心里升起一团疑云。   家里人都吃过了,常欣岚正在听戏,电唱机音量放得小小的,到了门边才勉强听得见里面有声音,楚诚志在厨房洗碗,楚箐带着小诚意在院子里玩,其实主要是楚箐教他唱戏,楚诚意的兴趣不大,动作僵硬且笨拙,一副心不在焉。   楚宽元告诉他们不要跑远了便进去了,常欣岚见他回来便问吃过没有,楚宽元告诉他与楚明秋一块吃过了,常欣岚问他楚明秋来做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   楚宽元说没什么,这次他出去串联,走的时间比较长,让他注意下小赵总管和赵婶,小赵总管的伤已经一个月了,伤口愈合比较慢,小赵总管虽然没有公费医疗,但楚家有钱,楚明秋拿了两千块钱给赵婶,本来穗儿还要给钱,但楚明秋不让,楚明秋告诉穗儿,他们将来也同样比较艰难,他们的钱最好还是留着。   但小赵总管不肯再住院,整天闹着要出院,不肯再花冤枉钱,楚明秋坚决不肯,一定要伤口愈合好再出院,小赵总管却觉着医院太闹,医学院那些学生整天放那大喇叭,还是家里安静点。   楚明秋觉着他说得有道理,在家里什么都方便,便同意让他再住几天,照下x光,看看愈合情况再定,小赵总管还想再说,但楚明秋再不让步,小赵总管只得留下。   说起小赵总管,楚宽元便有些愧疚,这个老人在楚家一辈子,一辈子为楚家奔忙,到老了还为楚家所拖累,可自己却没时间去看看。   和常欣岚说了几句,楚宽元便拿起报纸看起来,想起楚明秋的话,注意下上海的事。上海怎么啦?楚宽元在报上找到上海的消息,越看心里越是惊讶,上海的工人也开始起来造反,而且报上的语气带着鼓励,他的眉头不由皱起来,这是要做什么,中央不是说工矿企业农村不搞文化大革命吗?怎么厂矿企业也起来了?   楚宽元眉宇间满是愁绪,自从五一六通知后,区委区政府便通了气,将文化大革命在教育口和文艺口进行,工厂企业和农村不搞文化大革命,其实这也是中央的精神,怎么报上又在鼓动让工人起来造反,这工人都象学生那样全区造反,生产怎么办?国家还要不要建设了?   楚宽元摇摇头,可随即又想起楚明秋,难道这家伙又看出点什么?   十年前,楚明秋带着勇子走进他的办公室,声称要建一个鞋厂,那时他还可以将他看着小孩,七年前,跑到他的办公室让批点农药,声称要放卫星,三年以前,在六爷的灵前收拾了楚宽光,将夏燕赶出楚家,几个月前跑来警告他,让他注意红卫兵!   所有种种,都让楚宽元不敢将这还带着稚气的孩子看着孩子,即便他的年龄还不到十七。   注意上海!   上海与燕京最大的不同便是,上海的工人造反派更多,燕京相对要少些。   不是说燕京工人没起来,实际上,是因为燕京的工厂企业要少得多,以淀海区为例,淀海区的工厂企业没多少,大的直属市委,只有几家小企业和街道企业才归区政府管,剩下的便是商业,淀海区的商业也不多,淀海区大院很多,每个大院都有商店菜店肉店,但这些不归淀海区管,而归各部院管,而淀海区真正还是农业,所以,这段时间,楚宽元都在各公社奔忙,特别是大兴县出事后。   在八月底,红卫兵向黑五类阶级敌人宣战后,迅速蔓延到农村,大兴的几个公社决定杀掉所属公社的全部黑五类,几个大队在八月底同时动手,杀掉了黑五类分子几百人,年龄最大的有八十多岁,最小的还不会走路,幸亏县委县政府在得知后,迅速赶去制止,否则死的人还更多。   此事不但震惊燕京市委,也震惊了中央文革,中央文革和燕京市委立刻发出通知,要求严格按照中央的部署开始文化大革命,不得滥杀,燕京日报和人民日报还公开撰文,要文斗不要武斗。     燕京市委将此事通报各区,要求各区各公社严防死守,不得擅自杀人。   楚宽元拿着这个通知,走遍了全公社,要求严格按照中央文革的指示办,警告各公社头头,谁的公社出事谁负责,以党籍和职务担保。     另外,他还从这个通知中看出另外一点,燕京市委,甚至中央文革,都不希望工厂企业和农村乱了,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文化大革命也就教育口和文艺口搞一阵,过上一阵就完了,就像五七年一样。   可现在静下心来,看着内参上的字眼,他心里忍不住又乱了,上海的工人造反派起来,这文化大革命倒底要闹到那种程度?   楚宽元忽然想起办公室里还有几份内部通报,这几份内部通报也是燕京市委发的,大兴通县等等县委县政府受到部分红卫兵冲击,不过,市委下发的通报中,要求各级政府机关要正确对待群众运动,严禁出动专政力量镇压群众运动。   想到这里,楚宽元心里一惊,感到楚明秋恐怕又看准了,自己被中央文革和市委对大兴事件的处理给迷惑了,各企业和农村恐怕也要起来了。   如果是那样,那可怎么办?   楚宽元的脑子越来越乱,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能好好搞建设?新中国实现了国家独立,可新中国还没有实现国家富裕!至少需要一代人的努力,才能追赶上发达国家,才能让人民吃饱穿暖!   这是为什么?   三天后,勇子带着二十多个男女红卫兵登上去武汉的火车,这些红卫兵绝大多数是四十五中的,少数几个是胡同里兄弟们的弟妹,不过,大渣子没与他们一块走,而是在前一天单独和学校的七八个红卫兵上西北去了,他们决定先去延安,再去成都遵义,走一遍红色之旅。   勇子走后,水生也走了,楚明秋去送他,与他一块走的有十几个人,水生说是他的同学,可楚明秋明显从其中几个人中感觉出街面上的气息,而且这几个人对他尤其恭敬,这恭敬中还带有几分害怕。   水生看出楚明秋的疑惑,低声告诉他,这些都是他的同学,楚明秋的疑惑不解,但水生也不想再说什么,便与他们一块走了,楚明秋想阻拦也无法阻拦。    这几拨人一走,狗子彻底慌了,整天追着楚明秋问什么时候出发,楚明秋没好气的告诉他,要等赵叔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才能走,于是狗子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频率跑医院,每天陪着小赵总管,追着医生问小赵总管的检查结果,把楚明秋气得,将他赶回家。   小赵总管的检查本来是件很简单的事,照个X光,这也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检查设备(CT和核磁共振这些设备没出来),然后让医生看看就行了,可没想到,医院整天开批判会,X光机器恰好又坏了,于是只好无奈的等待。   小赵总管觉着耽误楚明秋的行程很是不妥,特别是听说楚明秋要去上海,便让他到上海后去看看他的长子,另外他还很担心小儿子,他的小儿子在五七年被划为右派,虽然在六二年摘帽,可依旧属于黑五类。   对这个担心,楚明秋没有办法,这不是他能解决的,小赵总管的两个女儿不想让小赵总管再住在楚家大院,可俩人说不出口,而且两人也知道,她们根本无法说服小赵总管,所以,俩人想让楚明秋去劝,可面对楚明秋时,又不好开口。   楚明秋什么人,如果开始还没意识到,两次之后便猜到了,问明俩人的想法后,觉着这是好主意,小赵总管住的院子还是给他留着,不过呢,他在伤好之前,先住在小女儿家,他悄悄问小女儿房契交没有,小赵总管的小女儿表示还没有。   “街道来说过,我顶着没办,幸亏没租给别人。”小赵总管的小女儿赵春枝既发愁又害怕,现在红卫兵还在催上交私房,每天都有不肯上交房契的私房业主被游街批斗。   “你是红五类,街道不能对你强来,这房子可是赵叔一辈子的辛劳,你要交出去,将来能不能要回来,可不一定了。”楚明秋提醒她,小赵总管两个女儿的房子都是私房,也是六爷暗地里给的钱,小赵总管本来还给儿子准备了房子,可两个儿子都不在燕京,这两处房子现在还空着。   本来楚明秋有简单的解决办法,可他不敢,现在他连楚宽元和楚眉都不敢完全相信,更何况小赵总管的两个女儿。   果不其然,小赵总管不愿去女儿家,这老家伙比较封建,觉着女儿是别人家的人,住到那去,就是住到别人家,自己有家,干嘛要住到别人家去。   楚明秋费尽唇舌才说服小赵总管,告诉他只是过去养伤,等伤好了,再回去,他住的院子还给他留着。   “除非你自己想走,否则,楚家永远有你一间房。”   有了楚明秋这句话,小赵总管才,勉强答应到赵春枝家去。   X片出来,医生看过后觉着愈合不错,楚明秋看看他的年龄,二十六七的样,心里有些怀疑,拿着片子到中医院去,找师兄帮忙,师兄看过后得出的结论一样,楚明秋这才放心的给小赵总管办了出院手续。           赵春枝的家还不错,一个小院子,只有两间房,自己搭了个偏间作厨房,里里外外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她把儿子住的房间让给了父母,自己和丈夫挤在正房,赵春枝的丈夫是印刷厂的工人,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以前也到楚家来过,楚明秋也认识。   看了房间,楚明秋还是挺满意,便叮嘱一番注意事项,小赵总管的四个孩子,头两个是两女儿,后两个才是儿子,赵春枝年龄已经不小了,快四十了,大儿子已经工作,女儿比较有出息,考上了大学,在西安的一所大学念书,小儿子正在念高中,也住校,最近这段时间也正准备到各地去串联,家里勉强住下。   让楚明秋有些意外的是,林百顺居然也要跟他一块出去,这让他有些犹豫和看不懂,朱洪现在是如日中天,在八月三十一日登上天安门后,九月十五日,毛主席再度接见红卫兵,这次接见主要是外地来京红卫兵,燕京市的红卫兵只有少数,这其中,朱洪的造反兵团又占绝大多数,连林百顺都参加了,他们的位置又在最前面,而朱洪再度登上天安门城楼,受到毛主席的接见,而且毛主席还与他亲切交谈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将朱洪推上了权力的巅峰,最高领袖与朱洪亲切交谈的照片刊在燕京日报上,全市造反兵团红卫兵顿时意气风发,越来越多的外地红卫兵闻名拜访,朱洪在随后几天里四处发表演讲,再度向楚明秋提出将五七学校交给造反兵团管辖。   勇子他们都已经走了,五七学校也建起来了,楚明秋便告诉朱洪,可以将五七学校交给他,但现在五七学校已经有规模了,建议他再办一所,不在别的地方,就在八达岭长城或遵化附近,这所学校将各校的走资派集中起来,进行劳动改造,以积累经验。   朱洪想了想同意了,楚明秋为他起草了个申请草稿,朱洪也接受了,但楚明秋觉着,他们之间已经出现了比较明显的裂缝,双方心照不宣,这恐怕也是朱洪最后一次帮他,未来朱洪不想有他的影子。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林百顺居然当着朱洪的面提出和他一块出去串联,这让他非常为难,朱洪的脸色在那一刹那变得非常难看。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对林百顺说:“朱洪要办五七学校,你有经验,把这个建好再出去吧。”然后扭头对朱洪说:“朱洪,我建议你接下来采取两个措施,第一个是联合葛兴国,葛兴国他们人不多,但葛兴国是大院力量,其中还有不少高干子弟,联合他们,是一个标志;其二,加强与大学红卫兵的联系,燕京有很多大学,大学红卫兵势必成为红卫兵运动的主力,要加强与他们的联系,如此才能保证中学红卫兵运动的继续发展。”   朱洪闻言勉强点点头,然后看了看林百顺,也没说什么便走了。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林百顺微微低头,神情中有几分掘犟,楚明秋微微皱眉:“你和朱洪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百顺沉默不答,楚明秋再度叹气:“朱洪现在手上可用的人不多,他现在是看着风光,实则只是一时的,红卫兵运动最后势必要以大学生为主,中学红卫兵将渐渐边缘化。”   “为什么?”林百顺抬头看着他,楚明秋同样有些茫然:“我觉着应该是年龄吧,另外,还有,这五七学校,你找时间与朱洪聊聊,五七学校现阶段不要太多,原因嘛,文化大革命,现在还只是在初期,应该说还没有全面发展起来,至少工人和农民还没完全发动,所以,现阶段,五七学校还只是承担一个探索任务,今后怎么发展还得看上面的意思。”   林百顺皱起眉头,困惑的看着他:“我不懂?”   楚明秋仰天叹口气:“谁能看懂呢,中学生毕竟年龄太小,而且组织混乱,很不成熟,比较下,大学生更成熟。”   实际的原因却是,中学红卫兵最初便是由老红卫兵掌控,他们将目标对准了黑五类,而且受到他们的父母的支持,只是在朱洪异军突起之后,中学红卫兵的运动方向才有所转变,但即便如此,中学红卫兵受影响的因素太多,其中起决定性因素的便是,他们太年青,年青便决定了,他们的学识不足以让他们在这场全国性的大运动中发挥决定性作用,只能充当外围组织。   这个判断不是楚明秋独立作出的,而是他与包老爷子讨论后得出的。   看到朱洪趁势而起,发展甚至超过了楚明秋的预料,楚明秋也有些心动,觉着是不是可以利用朱洪达到更大的目标,这个想法如此诱人,以至于他跑去与包老爷子商议,但被老爷子无情的否决了。   老爷子告诉他,中学红卫兵注定要被大学红卫兵取代,大学红卫兵从一开始便将目标对准了工作组,工作组却是刘邓直接派出的,华清大学的工作组组长便是刘少奇的夫人担任,华清大学红卫兵从一开始反工作组便将目标对准了刘少奇夫人,而且获得了中央文革的暗中支持。   其他,燕大燕航地院钢院,无不如此,他们的领导人早早便与中央文革搭上关系,华清燕大的运动便是直接在中央文革的指导下进行。   所以,中央文革一定更重视大学红卫兵,中学红卫兵注定要被边缘化。   老爷子浇熄了楚明秋的野心,而且还进一步劝楚明秋尽快离京,到各地去串联,暂时避开这个漩涡,最好离开得久一点。   楚明秋想了想觉着也对,如果在燕京还有什么事的话,那就是满城各个物资收集点的四旧,而且城西区的四旧已经被他搬回家了,就仍在他房间的秘库里,其他各区的可以等回来再弄,反正一时半会别人也弄不走。   “可我,”林百顺显得很矛盾,迟疑着说:“我想出去看看。”   楚明秋觉着他和朱洪之间一定出了问题,于是便试探着问:“你们究竟怎么啦?朱洪肯定也要出去的,到时候你们一块不好吗?”   林百顺不答,楚明秋叹口气:“你应该理解朱洪,那些大院的,还没被彻底打下去,.....”   “公公,你不觉着朱洪现在一定不像兄弟了吗?”林百顺打断他,有些苦恼的说道:“不觉着他现在越来越肉蛋了。”   楚明秋苦笑下,朱洪是有些变了,但从今天来看,还没到那种程度,只是,他与朱洪接触少,与林百顺情况不同,毕竟他们整天在一起。   在楚明秋看来,朱洪最大的问题便是领袖欲太强。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他毕竟是兄弟,百顺,是兄弟便要支持,况且,他并没有作出对不起兄弟的事来。”   林百顺没有答话,楚明秋低声说:“每个人都有缺点,作为兄弟,便是要在朋友迷失时提醒他,而不是离他远去,你说是吗?”   楚明秋没有同意,他建议林百顺与朱洪好好谈谈,彼此敞开心扉,坦诚的交换下意见。   林百顺有些失望的走了,楚明秋看着他的背影,感受到他的孤独,但他没有办法,现在不是时候,朱洪就算变成了王八蛋,他现在也必须支持他,林百顺是个讲义气的人,有他在朱洪身边,在必要时,至少在必要时,朱洪身边有个帮自己说话的人。   必须要关照到的都关照到了,也等于将楚明秋的力量全部走访了一遍,包括楚宽远,楚明秋同样劝楚宽远和石头出去串联,趁这个时候,到全国各地去看看,楚宽远答应了。   自从石头强奸了沈学青后,俩人那种强烈的报仇期望突然弱了,打死金兰的红卫兵死了两个,打死辛小林的死了一个,俩人都还有仇人没死,他们叫什么,住那,家里什么背景,俩人都查了个一清二楚,按照计划,接下来便要先弄他们的父母,再弄他们本人,可现在,俩人都没心情了。   楚明秋劝他们出去走走正好合了俩人之意,对他们而言,弄个红卫兵证明很简单。   此外,金刚黑皮老刀他们那,楚明秋也通知了,但他们其实都已经知道串联的事,老刀和小八有联系,小八走之前告诉过他,瘦猴经常约金刚出去教育小肉蛋,金刚现在在城西区名声大振,是造反红卫兵的干将,只要他往那一站,老红卫兵腿肚子便发颤,瘦猴拉着他到处炫耀。   楚明秋出去才知道,黑皮在头天已经走了,他和王五带着十几个人上山西去了,黑皮爷爷拿这个孙子根本没办法,在清查黑五类中,黑皮爷爷也受到牵连,他那破烂的家被各处红卫兵抄了五六次,红卫兵抄不到任何东西,黑皮爷爷很老实,也很顺从,红卫兵怎么说,他怎么作,所以没挨打,到造反红卫兵起来后,便再没人敢去抄黑皮的家了,不但不敢抄家,连驱逐黑五类离京也没敢动黑皮爷爷,这附近的老红卫兵都知道,黑皮可是真敢拿刀插人的,数次武斗中,被黑皮插的老红卫兵也有好几个了,即便没死人,也够老红卫兵们做事之前想一想了。   “咱们两天后走。”   楚明秋一宣布,狗子立刻雀跃,立马帮楚明秋收拾起东西来,他的东西早就收好了,不但他收拾好了,就连虎子翠儿还有大柱二柱的东西都悄悄收拾好了,大柱二柱要出去串联,田婶开始是不同意的,还是楚明秋出面说服了她,告诉她这是出去旅游的好机会,甚至还问她要不要去,反正走那都不要钱,田婶倒底还是几十年的党员,觉着这样占国家便宜不妥,没有答应。   楚宽元将楚箐送来了,楚箐告诉楚明秋,楚诚志已经走了,和他们学校的几个同学一块走的,楚宽元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在如意楼前沉默半响,在岳秀秀的院子门口看了半天,那上面的封条刺痛了他的眼睛,走的时候,脸色阴沉得可怕。   楚宽元一消失,楚箐便彻底解放了,很快便和林晚娟子热络起来,三个女孩都喜欢音乐,很快弄了个电唱机在林晚的房间里唱起来,小丫头觉着这里舒服极了,比家里舒服,家里听个戏剧还得将声音放得小小的,这里可以随便听,随便闹腾。   “叔爷!叔爷!我要搬回来住!”楚箐向楚明秋大声宣布,楚明秋笑了下,稍稍弯下腰看着她说:“行啊,只要你爸爸同意,不过呢,你爷爷奶奶那院子现在赵爷爷住着,你们得换个院子,行吗!”   “行啊!”   只要能回来,小丫头什么都肯答应,拉着林晚说:“我和林姐姐住一块!”   林晚温和的笑了笑,娟子的笑容同样温和,楚明秋看着她问:“家里的事摆平了吗?”   娟子点点头,菁子已经上延安去了,顺子也想出去,可娟子妈坚决不同意,不管顺子怎么闹腾,都决不同意。   娟子家到目前为止受到的冲击还不大,娟子爸爸从北大荒回来后,依旧在区文化馆上班,文革开始后,在文化馆被批判了几次,很快便过关了,也没人上她家抄家,那几张照片发挥了最大作用。   顺子依旧在家闹腾,他妈妈一烦,连娟子也不准出去了,娟子这下就急了,跟家里说了好几次,可家里还是不同意,叶冰雪给娟子出了个主意,悄悄将行李放在林晚这,到时候抬腿便走,管家里同意不同意,可娟子胆子小,迟疑着拿不定主意,现在叶冰雪都走快一周了,她还没拿定主意。   “我们后天走,你要去的话,尽早决定。”楚明秋没有劝,他觉着叶冰雪的主意已经很好了,她妈妈并不是不准她出去,主要是顺子,她就算走了,她妈妈最后也不会说什么。   娟子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晚上,楚明秋将所有人叫到院子里来,公布了三条纪律,其中最主要的便是,一切心动听指挥,任何人不准乱走,任何事都要通气;禁止单人行动,外出必须俩人以上;在外面遇事一定要冷静,不准主动挑事。   楚明秋看了下,随他出去的有九个人,大部分是院子里的,大柱,虎子兄妹,林晚楚箐,还有狗子,剩下一个是咸鱼干,这个家伙是意外插入的,狗子四处宣扬串联,咸鱼干知道了,便找上门来,想和他们一块出去,楚明秋问他,为何不随他哥哥姐姐一块出去,他很委屈说哥哥姐姐不愿带他,楚明秋想了下答应带上他,让他回家和父母说一声,廖八婆知道后,悄悄到楚家大院,向楚明秋表示感谢。   娟子悄悄到后院来,她拿了几件衣服过来,楚明秋找了个包给她,告诉她明天在公共汽车站等她,让她最好早点,到上海的火车在十一点发车。   到了走的那天,顺子在院子门口羡慕的看着楚明秋他们提着包到车站,依旧不死心的跟着到胡同口,回头看看娟子,娟子站在院子门口,知道她也走不了,只能非常沮丧的回去,娟子故意指使他做事,顺子一溜烟便跑了,娟子将一封信塞到妈妈的枕头下便追出来,顺子腿快,很快便拐进小巷里去了,娟子顺势追出来,在车站看到楚明秋他们正等她。   火车站依旧人山人海,外地进京的,准备离京的,到处都是红卫兵,到上海的车还一个小时才进站,楚明秋将所有人聚拢在一起,让虎子看着大家伙,他便消失在人群中,过了一会,他又回来了,叫上大家跟他走。   “待会大家别吭声,跟着我就行了。”楚明秋边走边吩咐:“注意下,别走散了。”   广场上的人太多了,几乎挪不动步,楚明秋身高马大在前面开路,狗子跟在他身后,然后是几个女生,虎子大柱在最后。   “让让!”   如果在胡同里,楚明秋还低调点,在这他可一点不低调,不让路的,伸手一拨拉,立刻便拨出条路来,劈波斩浪似的,便到了一个站门口。   “大叔,我们来了。”楚明秋对守在门口的一个中年人说道,中年人看了他们一眼便点点头,楚明秋领头便向里面走,这是邮件和行李同道,从这穿过去,便到月台边上。   在门边的另外一些红卫兵看到楚明秋他们过去了,便想跟着进去,守在门口的中年人伸手便将他们拦住:“干嘛!干嘛!这里不准进!”   “他们怎么可以?!”   “他们不是上车,是过来开会的!”中年人大声解释道:“人家有燕京市委的介绍信,你们有吗?你们要有,也可以走?”   问话的红卫兵不由咂舌,燕京市委的介绍信?这是什么人?这样大谱!!!   问话的红卫兵有些不忿,边上有人拉了他一把:“算了,多半是那些干部子弟,人家爹妈有权。”   “哼,我看文化大革命首先便是要砸烂干部特权....”   中年人面无表情,摁了摁兜里的中华香烟,这可是高级香烟,拿钱都买不到,这红卫兵居然就送了他一盒。   “咱们在这歇会。”   楚明秋在月台边上停下来,月台上,一列火车正准备出发,边上的几个工人正往行李车上搬东西,月台上,红卫兵小将们正奋勇爬车,车门根本上不去,列车员站在门口徒劳的大声叫着排队,每个车门下还有几个车站工作人员也在卖力的维持秩序,可红卫兵实在太多,根本管不住。   “天啊!怎么这么多人?!”娟子忍不住叫起来,楚明秋噗嗤一笑:“很正常,外地来北京的,北京城内的,这算什么,毛主席刚接见后的那几天,那人才多,就差坐火车头了。”   很多外地来京红卫兵就是等毛主席接见,为此他们在燕京等上几个星期,所以,毛主席接见之后的几天是红卫兵离京的高潮,现在燕京在传,说十月一日,毛主席将再次接见外地来京红卫兵,故而,大批红卫兵滞燕京。   这趟列车是开往西安的火车,延安是红色圣地,宝塔山吸引了众多红卫兵,燕京的,外地来京的,红卫兵们唱着歌奔向延安,奔向宝塔山。   “啊!延安!你这庄严雄伟的古城,到处传遍了抗战的歌声,”   广播适时传来雄壮的歌曲,可即便这样也掩盖不了月台上的嘈杂声,四下里到处都是激烈的呼叫。   “各位旅客和革命小将们,开往西安的xxxx次列车即将发车!请红卫兵小将们和各位旅客尽快登车!”   广播里不断提醒,月台上的红卫兵也渐渐减少,车站的工作人员已经不准外面的红卫兵进月台,车门口的工作人员拼命将人推上车门。   狗子看着好奇,跃跃欲试的要过去看看,楚明秋厉声叫住他:“我们有纪律!谁要不守纪律,就留下!”   狗子笑嘻嘻的回来:“哥,待会我先上去,抢几个位置!”   “少废话!”楚明秋瞪了他一眼,狗子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什么,楚明秋将大家叫过来:“我查过列车运行时刻表,咱们这趟车在十点三十进站,十一点十五发车,如果不晚点的话,列车运行二十二个小时到上海,从现在开始,大家要少喝水少吃东西,以避免上厕所,火车上肯定塞满人,所以,不会有吃的,也不会有水,大家要注意,水壶里的水和包里的干粮,不要轻易动,火车沿途要停靠十六个站点,比较大的有天津,济南,徐州,南京,这几个站点,停靠的时间比较长,大家可以下去解手和吃东西。”   说到解手时,几个女生还有点害羞,楚明秋却不管依旧继续说道:“待会车进站后,咱们可以先上,咱们抢前面的卧铺车厢,抢两个,进去后便将门关上,不让任何人进去,我,狗子,林晚,娟子,楚箐,一个车厢,虎子翠儿大柱,咸鱼干,你们一个车厢,虎子,这个车厢你负责,其他人都听你的安排。”   虎子点点头,正说着,列车发出一声长鸣,缓缓启动,月台上还有些送行的人冲着列车大声说着话,车上的红卫兵兴高采烈的叫着,广播里换了首歌,《大海航行靠舵手》,雄壮的歌声响彻整个车站。   “红卫兵小将们!各位旅客!开往上海的xxxx次列车即将进站,开往上海的xxxx次列车即将进站!请红卫兵小将们和旅客们排队,准备进站!请红卫兵小将们和旅客们排队,准备进站!”   乐曲随后便换成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楚明秋恶意猜测,车站的人恐怕也烦这些红卫兵了,坐车不要钱不说,还一个个人五人六的,象谁欠他什么似的。   楚明秋提醒大家伙,赶紧去方便,接下来,恐怕二十多个小时就没机会了。虎子大柱他们二话不说便跑去了,几个女生啐他一口,便红着脸跑开了。   “你们怎么不去?”楚明秋问狗子和咸鱼干,狗子苦着脸说:“拉不出来!”   咸鱼干还是首次与楚明秋这样近,说实话,当初找楚明秋希望能和一块走,他是没报多大希望的,没成想楚明秋居然答应了,这让他非常感激,这一路上,他还有些放不开,此刻楚明秋问,他也不答,只是嘿嘿干笑。   “快去!快去!能尿几滴算几滴,我可告诉你们,火车上连厕所都挤满了人。”楚明秋调侃道,狗子和咸鱼干互相看看,俩人不约而同转身便朝厕所跑去。   楚明秋四下看了看,月台上还有不少人,这些人与他差不多,都穿着绿军装,扎着武装带,背着军挎包和水壶,手提还提着个大包。   “妈的!”楚明秋忽然明白了,这世界聪明人不少,提前进站的渠道也不少,看看时间,还有五六分钟,他也不着急,他可不像这些红卫兵,说上那提起包便走,事先便作了计划,包括列车时刻表,火车上的情况,都打听得差不多,用现在的话说,不打无准备的仗。   没多久,人都回来了,楚明秋将大家带到月台的另一面,按照火车进站的情况,这里该是列车后段,正好是卧铺车厢段,之所以将卧铺放在列车后段,很大的因素是现在的火车都烧煤,靠近车头这一段,煤烟味比较重,而卧铺只有一定级别的领导可以才能坐,级别到不了,就算有钱也坐不了。   随着播音员铿锵有力的声音,一列绿皮火车缓缓驶入月台,列车还没停稳,月台上的人群便朝列车涌去,车站工作人员拼命阻拦,楚明秋见所有车厢的窗户都关着,他立刻改变了主意,让大柱和狗子他们在月台上看着女孩们,自己和虎子冲进人群中。   “小将们!小将们!等火车停稳了!等一下!”车站工作人员甚至来不及将红卫兵小将几个字说全了,张开双臂阻拦涌过来的人群。   楚明秋和虎子都是那种人高马大的家伙,比涌过去的小将们要高出半个头,俩人迅速挤进前列,到了张开双臂的车站工作人员面前。   车站工作人员声音都有点嘶哑了,可人群还在往里面挤,推着楚明秋和虎子向前,楚明秋有些恼怒了,转过身冲着后面大声叫道:“不要再挤了!没看见车门还没开吗!”   说着,他用力将身后的红卫兵向后推,虎子也转身冲后面骂起来,后面的红卫兵看着俩人,盘算了下,没敢再挤了!   “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你们这样乱糟糟的,象革命小将吗?能承担起,世界革命的重任吗?都给我排队!成单行!排队!”   红卫兵小将被他震慑住,乖乖的在后面排起队来,车站的工作人员见状不由松口气,感激的向他道谢:“谢谢红卫兵小将,红卫兵小将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号召实行大串联,但在串联时,也要遵守革命纪律,对不?车站有车站的纪律,....”   正说着,列车停稳了,列车员打开车门,排队的人又有些骚动,车站工作人员赶紧说道:“好,现在可以上车了。”   说完便闪开了,楚明秋和虎子俩人率先上车,两人一人抢了间卧铺包厢,进去便将门锁死,不准任何进来,将车窗打开,就这短短一会时间,车门已经挤满了人,原来还有的队形已经被新赶到的红卫兵冲乱,大家蜂拥往前挤。   “大柱!林晚!娟子!翠儿!这边!”   楚明秋一眼便看到在人群后面着急的大柱他们,冲他们挥手叫道,大柱他们立刻跑过来,从车窗爬进车内,最后上来的狗子。   狗子翻进车厢,兴奋的四下张望,高兴的叫起来:“这就是卧铺啊!”   楚明秋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你小子够运气的了,第一次坐车便是卧铺,你问问他们,谁坐过卧铺?”   狗子嘻嘻一笑,窜到门前便要开门,楚明秋一把将门顶住:“别开!外面可都是人!他们要进来,咱们可依旧清静不了!”   楚箐扒在车窗前,乍舌的看着蜂拥而来的红卫兵,短短这会,从候车室内涌出蚂蚁般的人流,将所有车门堵死,疯狂的往上挤,不少人看到从车门实在上不去,便跑到车窗前,要从车窗翻进去。   “同学!让我进去!”   楚箐吓了一跳,一个男红卫兵抓着车窗便往上爬,楚箐惊叫一声便往后退,楚明秋过去抓住红卫兵的手便将他掀下去。   狗子也赶紧过来,堵在窗户前,那个红卫兵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楚明秋便凶狠的大骂起来,楚明秋也不在意,反正此路不通。狗子一点也不肯吃亏,指着那家伙大骂不休。   楚明秋拍拍他肩膀,示意安静点,狗子扭头冲他一笑,然后转过头给那红卫兵得意洋洋的作个鬼脸,那红卫兵气得满脸通红,转身便冲车门去了。   “这小子上来肯定要找麻烦!”狗子笑道,楚明秋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怎么!手又痒了!我可告诉你,这路上可不准找麻烦,咱们是出去玩的,哦,不是,是去发动革命的,不是去打架的!知道没有!”   “知道!是革命,不是旅游!”众人齐齐答道,随即发出一阵娇笑。   “叔爷,咱们是不是要去看大姑?”楚箐笑过后问道,楚明秋略微沉凝:“到上海再看吧,我给你说,上海呢,最有名的便是外滩,据说上海人谈恋爱都到外滩去,所以,咱们一定要去看看,至于其他,我估计看不到什么,哦,对了,咱们党最初的诞生地在上海,那里可以去看看,其他的,什么教堂寺庙之类的,恐怕看不到了,玩上几天就行了。”   说实话,楚明秋心里颇有些遗憾,上海的文物古迹也比较多,前世他曾参加东方台的选秀节目,到外滩明珠塔还有世博会都去游览过,不过,现在这些地方都没有,前世的魔都奇幻瑰丽,现在的上海也不知道是什么样。   “把车窗抬起来吧,好闷!”林晚皱眉说道,楚明秋迟疑下便抬起车窗,车厢内吹来股清风,那种气闷的感觉顿时少了很多。   “战友!帮忙拉一下!”   立刻车窗外便伸来手,楚明秋置之不理,他和狗子一人坐一边,前面的车窗也同样有人在请求,虎子也同样不理会,楚明秋偏头出去,看见他正抽烟呢,楚明秋伸头出去,告诉他们小心点,不管什么事,都别开门。   虎子以前在楚明秋面前从未抽烟,此刻听到他的声音,以为他没看见,可还是将烟藏在车厢里,探头出来答应。   刚缩回头,就听见有人在叫公公,楚明秋抬头一看,居然是彭哲,彭哲看上去瘦了好多,他同样穿着一身不知从那弄来的绿军装,只是下身穿着的是蓝裤子,正焦急的向楚明秋挤来。   彭哲身后还有几个男女,楚明秋眉头微皱,有心不理吧,心里好像过不去,他和彭哲虽然是同学,但总有点看不上他,总觉着这人少了点精气神。   正踌躇间,彭哲已经挤到跟前,擦了把满脸的汗,兴奋的望着楚明秋:“公公,太好了!帮个忙,拉我们一下。”   他说着还心有余悸的看看车门,小小的车门前,有上百人在拼命往上挤,从这一溜看过去,几乎每个窗口都有人往里爬。   这时,跟在彭哲身后的那几个红卫兵也到了,楚明秋居然看到秦淑贤了,他的眉头再度微微皱了皱,秦楚两家是世交,而且还不是普通的世交,可以说得上是通家之好,秦淑贤算起来是楚箐一辈的,他们又是同班同学,按说俩人交往应该比较多,可他却感到秦淑贤的疏远,他试探了两次,确定秦淑贤是有意疏远,于是他干脆便理她了,俩人的关系比普通同学还疏远些。   “公公帮帮忙!”彭哲有些着急,广播里已经在催了,还有十分钟便发车了,可他不敢将行李扔进来,原因无他,这是楚明秋。   “你们就这几个人?”楚明秋沉凝下问道,彭哲点点头:“都是我们九中的。”   “我们这边上两个,旁边这个上三个。”楚明秋心里叹口气,伸手示意彭哲将行李拿来,彭哲兴奋的将行李递上来,旁边的一个女生也将行李递过来,秦淑贤却跑到虎子的车窗前敲,虎子开始没理会,抬头看是秦淑贤,他先是愣了下,才抬起车窗,没等他开口,楚明秋便叫道:“虎子,你那边上三个。”   说着他便伸出手去,彭哲却没有接,而是退后一步,让那女生先上,楚明秋拉着女生的小手用力往上拉,彭哲在下面托着,女生的皮肤有些白皙,脸涨得通红,狗子在边上抓住她的另一只手,三个人用力将她拖上来,彭哲还是没上来,转身又帮秦淑贤她们上去,然后自己才在楚明秋帮助下爬进车内。   彭哲坐下便直喘气,拿出毛巾擦汗,抬头看看包厢,不由感慨道:“我的天啊,终于上来了,你们怎么抢到这车厢的?”   楚明秋笑了下:“你们也是去上海?”   彭哲点下头:“我们本打算上井冈山,可觉着先去上海,看看党成立的地方,再上井冈山,按照党的历史,重走一遍党的历史。”   “哦,”楚明秋点点头,彭哲看看林晚又看看娟子,有些好奇:“你们这也是去?”   “我们可没你那么大的气魄,”楚明秋说:“我就想到上海,看看那边的文化大革命发展,听说上海的工人也起来造反了,上海的文化大革命开展得有声有色,比咱们燕京还热闹,我们这是取经去。”   彭哲上来后,林晚便低着头,娟子不时打量彭哲和那女生,彭哲便给楚明秋介绍,这女生也是九中的,是去年从外校考进九中的,名叫陈小婉。   楚明秋也给他们介绍了自己这边的同伴,都是年青人,很快几个人便热络起来,楚明秋问他,听说前段时间他被莫顾澹他们给打了,有这回事没有?   彭哲脸上闪过一丝阴云,沉默了会便点点头,然后有些兴奋的说:“你听说了吗?莫顾澹现在被隔离了,他弄那个刘少奇语录,在学校出了好大的风头,你还记得不,当初咱们第一批入团名单,本来有朱洪的,就是被莫顾澹给挤下去的,就是这刘少奇语录,现在不但他被隔离了,据说,他爸爸也被隔离了,朱洪他们已经准备上莫顾澹家抄家了。”   “呵呵,活该!”狗子大笑起来。   彭哲看着狗子忽然说:“我认识你。”   狗子愣了下,楚明秋也稍稍愣了下,彭哲说:“你是十一中的,他们叫你狗子,旁边那个应该是虎子吧,你们在九中武斗时,我就看见你们了。”     两次九中大战,狗子和虎子大出风头,相比之下,虎子的名气更大,当然名气最大的是金刚,现在城西区好多红卫兵都认识他们。   有意思的是,不管是九中大战,还是二十中大战,在文化大革命之前,派出所绝对会定为打群架,特别是打死人的第二次二十中大战,必定会被列为恶性案件,而现在则定性为武斗。这两个完全不一样,打群架是治安案件,武斗则是政治事件,一旦被定为后者,警察等专政机关便不会参与,只会让中央文革和燕京市委来解决。   狗子吭哧吭哧直笑,神情中有几分得意,楚明秋则瞪了他一眼,狗子不敢看他,悄悄低下头,陈小婉看着娟子,忽然开口道:“你是娟子?东方红里的那个娟子?”   “是娟子姐!”狗子不等娟子开口便抢先叫起来:“娟子姐演过电影,还去人民大会堂唱过歌!”   “真是你啊!”陈小婉惊呼,坐到娟子身边:“听说你见过毛主席,还有周总理,毛主席还和你握过手!”   “当然!娟子姐家里还挂着和毛主席握手的照片!”狗子又抢在娟子前叫起来。   娟子有些不好意思,尽管这事已经让她荣耀数年,可当面对粉丝时,她依旧有些不好意思。   陈小婉拉着娟子说话,狗子在边上帮忙,多数时候,娟子说上一两句,其他全是狗子在抢,林晚在边上含笑看着他们,楚箐有些好奇,左右张望,忽然觉着狗子抢话有点烦,便打断狗子,让他少插话,狗子没一点自觉,立刻反驳,俩人就在车厢里面吵起来。   楚明秋看着彭哲,觉着他有点不一样了,看了半天,算是看出来了,这彭哲是变了,变得开朗了,以前的彭哲很阴郁,好像背着座大山在走路,现在好像卸下那座山了,变轻松了,也就开朗了。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楚明秋对彭哲说道,这时,列车开始缓缓启动,楚明秋扭头看了看车站,依旧还有不少人没上车,这些人看到车已经启动,急得直往上冲,车站工作人员更加着急,拼命阻拦,车站警察也出来了,拦住红卫兵。   “有什么不一样?”彭哲看了楚明秋一眼,忽然想起了,他自嘲的笑了笑:“说实话,是有点不一样了,原来我觉着自己是黑五类,总比别人差,现在居然连莫顾澹也成了黑五类,呵呵!”   楚明秋也笑起来,林晚白了他一眼,彭哲和陈小婉不明白,狗子娟子却是知道的,只有楚箐这小丫头天真烂漫,没什么城府,中断了与狗子的争吵,皱了皱白皙的鼻头,冲着楚明秋叫道:“叔爷,你又该得意了。”   看着彭哲陈小婉不解的目光,小丫头解释道:“叔爷说过,狗崽子的队伍又要扩大了。”   彭哲傻了,陈小婉呆住了,楚明秋苦笑不已,楚箐丝毫没有揭了老底的觉悟,依旧继续揭穿楚明秋的真面目:“叔爷最看不起那种把出身挂在心上的人。”   彭哲若有所思的看着楚明秋,他的出身很差,父亲五七年便被打成右派,这是比资本家更危险的阶级敌人,从那天起,他便感受到来自周围异样的目光,老师喜欢的乖孩子,同学佩服的好学生,突然变成了另类,成了可教育好的孩子,学校老师不断告诉他,他与其他同学不一样,要更努力改造自己。   渐渐的,他也觉着自己与其他同学不一样,他变得沉默了,每天都小心翼翼的,讨好每个人,按照学校老师的要求,认真做好每件事,除了学习成绩,从不与别人争什么。   这样的生活直到前段时间,他被那些他原来认为还好的同学抓到审查室,被打得遍体鳞伤,仅仅养伤便养了半个多月,躺在病床上,他翻来覆去想,可就是想不明白,自己那点错了,自己从来不反对毛主席,从来支持党,从来都按学校和老师的教导做事,自己是那里错了!   他不明白,直到,有一天,一群红卫兵到大院来,抄了大院领导的家,那个领导挂着牌子在大院游街,他的孩子,曾经穿着绿军装,扎着武装带,带着一群白员四处抄家,包括他的家,象条落水狗一样在大院的角落哆嗦。   看到这一切,他心里畅快之极,就想冲着蓝天大笑。   然后他回到学校,听说了莫顾澹被隔离,莫家被抄,还有很多,学校的红五类,干部子弟,成了和他一样的狗崽子。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是没有错,不,他是有错,错在他有这样的父亲,错在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所以,他的错是出生错,要改变这个错,只有一条路.........,重新投胎!   所以,他改不了。   所以,他转身投入到造反兵团,成了造反兵团红卫兵的一员,以最大的热情去打击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家伙。   “公公,”彭哲看着楚明秋迟疑下说道,对楚明秋,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以前在一个班时,只感到他与别人不一样,可具体那些不一样,就不知道了。初中三年,彭哲在学习上唯一佩服的便是楚明秋,不管他怎么努力,甚至达到全班第二,可第一永远是楚明秋,所以,当中考时,楚明秋宣布考中专,让他震惊异常。   可更让他大跌眼镜的是,楚明秋居然没考上,他还在九中奋斗时,楚明秋已经骑上三轮车沿街走巷收破烂,而且这家伙还丝毫不以为耻,干得其乐融融,这让他难以理解。   “行了,行了,”楚明秋打断彭哲,也随便打断了狗子和陈小婉:“到上海还有二十多个小时,你们有的是时间吵架,”火车渐渐提速,风从窗外进来,车厢内的空气顿时一新。   “你们都是造反兵团呢?”楚明秋看着彭哲和陈小婉问道,彭哲点点头:“是,我们是造反兵团下属的一个小组。”   彭哲介绍说,他组织了一个红卫兵小组,叫毛泽东学习小组,这个小组的成员就他们五个,除了他和秦淑贤陈小婉,其他两个,孙泽和廖红妹都是八中的,在此之前,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黑五类子女。   “公公,我以前觉着你就成绩好,”彭哲说道:“现在我才明白,你比我强多了,你他妈的早就看明白了,所以,你不当典型,宁可跟学校翻脸,不像我傻呵呵的。”   楚明秋淡淡的说:“得了,过去的便过去了,重要的是不要自己看轻自己就行,要相信党中央,相信党不会放弃我们,其实,彭哲,我也挺佩服你的,什么都下得去手!”   彭哲没听懂,但能感觉到其中的揶揄,他苦笑下,靠在椅背上,没作声,列车上的广播开始了,列车员的声音铿锵有力,一通最时髦的讲话之后,开始播放音乐,最先开始的依旧是《大海航行靠舵手》。   陈小婉一直试图与娟子说话,可娟子并不喜欢这样的聊天,神情淡淡的,陈小婉说了一阵,便没了兴趣,车厢里面变得有些沉闷。                   “红卫兵战友们!我们是燕京市淀海区红卫兵司令部的红红红战斗队,战友们,我们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到全国串联,宣传推广文化大革命,但是,我们必须警惕,有些黑五类也趁机混进革命队伍中,按照燕京市红卫兵司令部的通告,黑五类子女不准串联!....”   楚明秋看看彭哲,又看看陈小婉,俩人也看看他,楚明秋露出一丝笑意:“这燕京市什么时候成立了红卫兵司令部了,我记得只有各区的红卫兵司令部。”   彭哲嘴角撇了下,轻蔑的说:“自我吹嘘罢了,倒是你,你怎么敢出去串联?”   “我怎么不能,”楚明秋笑着说:“虽然我不是红卫兵,可我是造反派一员,我衷心支持文化大革命,符合中央文革的精神,我当然有资格出来串联,倒是你,你不是黑五类吗,怎么也出来了。”   “我也一样啊,你不一样是黑五类吗!”彭哲笑道,狗子吭哧吭哧的在边上笑起来,林晚和陈小婉也乐了,狗子拿出一副扑克招呼大家打扑克,彭哲和陈小婉立刻响应,楚箐也响应,楚明秋将位置让出来,坐到林晚身边,娟子坐在他对面,增加了两个人后,车厢内稍稍有点挤。   狗子很难安静下来,很快便大呼小叫起来,他和楚箐打对家,不时埋怨楚箐出错牌,楚箐不服气和他吵起来。   楚明秋看着忍不住苦笑:“狗子,要有绅士风度,男人应该让着女孩,知道不。”   狗子不满的叫道:“她是出错嘛!”   “错了也没关系,再说了,打牌嘛,人家也没看到你手里的牌,好好打就行,别闹。”楚明秋说道。   狗子嘴巴嘟囔着,楚箐脑了,把牌一扔:“不跟你打了,叔爷,你和他打!”   “唱戏讲究要稳如泰山,台下不管怎么变,台上依旧要稳。”楚明秋笑道,楚箐撅起嘴,气鼓鼓的坐在一边,不肯拿牌,彭哲和陈小婉有些尴尬的看着他们。   楚明秋微微摇头,拍拍林晚:“林晚,你来,小箐,你先休息会。”   娟子刚起身准备去接楚箐,没想到楚明秋叫了林晚,于是抬起的屁股又落下来,林晚犹豫下说不会,楚明秋笑着将她推到位置上。   “我教你,这百分很容易,你呀,多玩玩,比整天闷着要好。”   林晚只好坐过来,楚明秋帮他们洗好牌,狗子还有些不高兴,不过,他没什么心思,可没多久,在楚明秋指导下,他和林晚很快便将庄抢过来,然后又升了两级,于是他便兴奋起来。   “呵呵,和哥一起,咱们打遍院子无敌手!”狗子得意洋洋的看着楚箐,还冲他作了个鬼脸。   楚箐鼻头翘了下,轻蔑的哼了声:“就你那水平,要不是叔爷,就你,笨蛋,出错几次都不知道。”   “你们俩怎么回事,”楚明秋有些不耐烦了,拉下脸呵斥道:“打牌就图个乐子,有那么重要吗!”   狗子有些不高兴,嘟囔着说:“是她先的。”   楚明秋苦笑不得,看着他叹口气:“你们呀,俩个小屁孩。”   狗子冲他咧咧嘴,迅速的洗牌,放在桌上,让彭哲插牌,彭哲随手抬起一叠,狗子将牌叠在一起,立刻抓了一张牌,彭哲看着楚明秋说:“你经常打百分?”   楚明秋摇摇头:“很少,偶尔打,主要是看他们打,狗子每次都会和人吵起来。”   “谁说的,”狗子叫起来,顺手将梅花7放下来,当主牌,林晚愣了下,看看自己满手的红桃,随即叫起来:“你怎么叫梅花!”   狗子神情自若的叫道:“我梅花多。”   林晚气急,不知道该说什么,拉下脸不高兴的摸牌,楚明秋笑嘻嘻的安慰她:“你没跟他打过牌,狗子的特点是,有牌就叫,不管其他。”   林晚苦笑,楚箐歪头看了下彭哲的牌,彭哲手上黑乎乎一遍,忍不住笑出声来,林晚不明所以,扭头疑惑的看着她,楚箐笑道:“林姐姐,这次你们输定了。”   林晚还没开口,狗子已经叫起来:“去!去!一边去,你懂什么!”   林晚很是无奈,手里7张红桃3张方片2张黑桃,主牌梅花只有一张,另外还有2张七,总共只有三张主牌,狗子抓起底牌,乐得嘴都合不上,     林晚看他的样,很是无奈,完全提不起兴趣,扭头对楚明秋说:“这牌怎么打啊。”   楚明秋笑了笑:“拿着一手好牌,谁都会打,关键是拿了一手坏牌,却能打好,那就了不起。”   说到这里,他瞟了彭哲一眼,彭哲没有察觉,脸上隐隐有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不住整理手上的牌,显然,他的牌不错。   狗子动作很快,很快抽出六张牌扣底,然后整整身体扔出一张黑桃A,林晚手上没有分牌,一圈下来,没有得分,狗子有些惋惜,想了想开始吊主,林晚出张方片七,彭哲手上有张小王,他迟疑下没有动。   林晚上手了,楚明秋指点她先出方块A,狗子缺方块,垫出张黑桃,林晚又要出黑桃,楚明秋赶紧拦住,又出张方块10,彭哲只有一张方块,他迟疑下用小王杀,狗子毫不犹豫用大王镇压,然后又开始吊主。   林晚只有三张主牌,又拿了个红桃七压住,楚明秋没让她出方片了,而是改出红桃6,狗子迟疑下出了红桃K,下家的陈小婉立刻以红桃A压住,拿了这十分。   陈小婉上手后,不知道该打什么,现在狗子明显缺方片,很可能也缺黑桃,因为他垫了张黑桃,手上剩下的便是梅花和红桃,可红桃出了张K,剩下的便是Q大,于是她出了红桃3,将出牌权交出来。   林晚立刻用红桃Q压住,彭哲手上只有两张红桃,刚才躲了张红桃,现在只能将红桃10出来,狗子欢呼一声将红桃5扔出来。   林晚又上手了,她也不知道该出什么了,楚明秋抽出红桃J、9和8,却留下1张红桃不动,三张一块扔出来。   彭哲傻了,看看手里的牌,他手上现在的牌是梅花4张,方片1张,他可以杀牌,但狗子显然没有红桃了,狗子手上还有张主七,显然比不过,可要不杀,狗子手上不知道还有没有副牌。   “快出啊!”狗子催促道,彭哲迟疑半响最终还是杀了,狗子同样毫不客气用三张主牌杀,陈小婉无奈,她手上还有一张红桃,剩下的副牌都是分牌,她只好舍弃主牌,留下一张黑桃K,一张方片10。   狗子看看手里的牌,迟疑下丢出张黑桃,陈小婉一看,他居然还有黑桃,顿时大为后悔,只能将黑桃K拿出去,林晚以手上最后的一张主牌杀下去。   现在彭哲为难了,他手上一张主牌,一张方片,看看现在得的分,只有十分,他想留主牌,这样可以扣底,如果狗子的底牌扣了分,可以翻倍,可他手上的方块J又是大牌,迟疑半响,彭哲觉着还是杀了,先将这十分拿到手再说。   最后一张牌,狗子手上是张主牌,通杀全场,彭哲很是懊恼,狗子的主牌不大,他的底牌扣了足足二十分,仅翻底牌便能将庄抢过来。   楚箐却很不解,连声追问楚明秋刚才为何不将红桃全部出了,楚明秋笑道:“我不知道狗子手上的主牌还剩多少,觉着出三张,他应该够得上。”   狗子很得意,冲着楚箐老气横秋的说道:“小丫头,你根本不懂,哥多老奸巨猾,院里谁都不跟他打,他出三张是让他(指了指彭哲)为难,让他出错,两个王都出了,主七在我手上,他怎么也杀不过我,他要不杀,我手上的牌全跑光,这都不懂。”   楚箐啐了他一口:“哼,这样说,还不是叔爷打得好,就你...哼。”   “哥本来就打得好,不是说了吗,院里都不跟他打。”狗子笑呵呵的洗牌叠牌,其实,楚家大院很少打牌,原来六爷在的时候,他们怎么玩,六爷都不管,可就是不准打牌,认为那是赌博,六爷走后,这才松了点,不过,楚明秋很少打牌,他觉着这没意思,有那么多时间,倒不如出去收点“废品”。   “得了,你就别捧我了,”楚明秋笑道:“其实这打牌是个逐渐判断的游戏,54张牌,除去底牌,每人12张,黑红梅方,每门十三张,分布在四个人手上,总有个分布方式,每出一张便少一张,每次出牌就揭开四张,剩下的牌越来越少,所以呢,除了特殊情况,一场牌的胜负便决定在最后三四张,不客气的说,打到这个时候,我大致明白你们手上都有些什么牌了。”   楚明秋说着心里略有几分感慨,前世他不但打牌还赌博,什么诈金花斗地主梭哈德州扑克,都会,可从没玩好过,当然,他也赌得不大,输赢凭手气。   可在这个时代,他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种变化不是什么能打会唱会画,而是世界观方法论,这种改变是无形的,而且是彻底的,从内到外,他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只有到了这种程度才能明白。   当然,他也不可能成为赌神,因为压根就不会向那个方向变化。   狗子的精力始终那样旺盛,整场牌局都大呼小叫,楚明秋却很沉默,很少大声说话,林晚很无奈,和狗子一方,完全没有话语权。   “你和你弟弟怎么是两个性子。”彭哲忽然问道,楚明秋略微思索便明白他的意思,便笑了笑说:“我这是假深沉,他那是真直率,或者说,我是老奸巨猾,他是真诚坦率。”   狗子温言冲他作个鬼脸,然后不满的叫道:“哥,你又挖苦我!”   “我那挖苦你了?”楚明秋反问道,狗子不满的哼了声没有反驳,他知道无论怎样都说不过,干脆不搭理。   陈小婉噗嗤笑出声,随手出张牌,看着狗子说:“你们哥俩真有意思,他是表扬你啊。”   狗子撇了下嘴:“他才不是呢,我还不知道。”   狗子在这方面吃了太多亏,这么多年下来,完全了解楚明秋出招的套路,可知道归知道,却说不出口,所以,每次都倍难受。   楚明秋笑了笑对林晚说:“你慢慢打,我休息会。”   “别,我可不会。”林晚连忙叫住他,楚明秋苦笑下,只能又坐下来,继续帮她打牌,林晚身子向后略微靠了靠,半个身体偎在楚明秋怀里。   娟子就象在大院里一样,安静的坐在边上看着他们,楚箐在旁边看了会,觉着有些无聊,坐到娟子身边和她说着话,娟子有心无神的说着,没多久,楚箐便没了兴趣,靠在娟子边上瞌睡起来。   娟子起身将上层的床整理下,招呼楚箐上去睡觉,楚箐爬上去,又叫娟子一块上去睡,娟子看了看楚明秋他们,他们一点没反应,便上去了,俩人挤在一块,在上面说着悄悄话,没一会便睡着了。   火车很快便到天津,天津火车站同样人山人海,几个天津红卫兵想从窗户爬进来,被狗子和彭哲掀下去,两边隔着车窗对骂,狗子脾气大,要不是楚明秋喝止,他多半跳下去对人家进行PK了。   娟子被吵醒了,抬头看看,问了声到那了,听说是天津后,便又倒头睡下。   出了天津后,众人对打牌也没兴趣了,各自找地方睡觉,楚明秋分配床位,这车厢有四个床位,两边都是上下铺,楚箐和娟子占了个床位,另一个上铺分给了林晚和陈小婉,他和狗子彭哲分两个下铺。   这样分配,陈小婉没说什么,林晚上去试了下,感到太挤了,便下来,楚明秋让狗子和彭哲挤一张床,另一张床给了林晚,自己坐在窗户前,干脆不睡了。   狗子很快便睡着了,彭哲躺了会,又爬起来了,坐到楚明秋对面,从背包里翻出本书看,楚明秋看了眼,居然是《反杜林论》,便笑了笑扭头朝窗外看去。   “你看过吗?”彭哲看到他的笑容,便小声的问,楚明秋点点头,这本书几年前便看了,他觉着没什么意思,反正他也没准备入党,包老爷子给出的书单中也有马恩列斯毛的著作,主要是毛的著作,兼有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著作,列宁的书比较少,斯大林的则没有。   对这些书,包老爷子没有讨论,只是让他自己看,老爷子告诉他,他也不懂这些书,之所以推荐了这些书,主要是适应现在的政治体制,简单的说便是,现在的天是由共产主义在掌握,要看天,便要知道天的来处。   “这书对我们来说还深了点,看这本书之前,要先看马克思的资本论,嗯,反正我看了半天,没看懂多少,你能看懂吗?”楚明秋小声问道。   彭哲苦笑下摇摇头,其实他也没看懂,不过这本书是毛主席推荐的,所以,他要看。   “你平时看什么书?”彭哲问道。   “我,”楚明秋迟疑下,笑了笑说:“我那有时间看书,每天全城到处跑,咱不是收破烂的吗,再说,这种书是那些有政治抱负的人看的,我一个小人物,每天就是油盐酱醋茶,没有什么雄心抱负,”说到这里,他左右看看,压低嗓门说:“其实,这次出去,我也是去看看祖国大好河山。”   彭哲愣了了,随即乐了,冲着楚明秋点点头:“彼此,彼此。”   他看看手里的书,忽然抓起来扔出窗,抬头看着楚明秋苦笑下:“你说得对,我也是个小人物,你知道吗,我原来的理想是考上大学,将来造汽车。”   说到这里,他苦笑下摇头,楚明秋摇摇头,彭哲没看着他:“你将来打算作什么?还是收破烂?”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楚明秋随意的说,他没注意到,对面的娟子已经醒了,睁开眼盯着车厢顶,听着他们说话,楚明秋接着说:“将来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先把今天过好,今天都过不好,将来怎么过得好,你说是吧。”   彭哲沉默了会,点点头说:“你说得对,先把今天过好,”停顿下,他的神情有了几分诡异,示意下正睡得香的林晚:“你婆子?”   楚明秋略微迟疑,没有说话,彭哲以为他是害羞,便笑了:“是挺好看的,你够有福的。”   楚明秋不想谈这个话题,便岔开道:“你家里还好吗?”   彭哲的神情顿时阴沉下来,低下头不说话了,楚明秋叹口气:“也被冲击了?”   彭哲点点头,他张张嘴:“我要和这个家决裂,我带人抄了我家,听说你妈妈也被抓了。”   楚明秋沉默了会,他当然知道彭哲带人抄了自己家的事,本来他看彭哲的样,是先劝解宽慰一下,没成想彭哲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下面的话也就不好开口。   “对,判了十二年,说是对抗红卫兵,破坏文化大革命。”楚明秋的语气很淡,彭哲眉头微皱,楚明秋好奇的问:“你怎么会带人抄了你家呢?你爸爸是作什么的?”   彭哲苦涩的说:“他是学机械的,在汽车研究所,本来是副研究员,现在在扫地。”   楚明秋微微摇头:“你父亲是怎么划成右派的?”   彭哲摇摇头:“不知道,当时我才小学一年级,反正...,突然就成了右派,到北大荒去劳动了几年,后来便在所里监督劳动。”   “你应该问一下,他是为什么被划成右派的,听说他是博士,还去德国留学过。”楚明秋提议道。   彭哲偷眼看看四周,犹豫片刻,头伸到楚明秋耳边:“是我妈让我带人抄家的,这话我只给你说。”   楚明秋先是惊讶,忽然笑了,彭哲有些纳闷,楚明秋冲他竖起大拇指,彭哲有些不明白,楚明秋也压低声音说:“我家被抄过几十次,狗子,还有那边的虎子,都来抄过。”   彭哲想了想,突然笑了,也冲楚明秋竖起大拇指,楚明秋耸耸肩,他心里却是十分震惊的,彭哲的母亲太聪明了,此举不但可以保住儿子也可以保住家,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能保住彭哲的父亲。   这家伙刚才没说实话,楚明秋在心里说,不过,换个位置看,如果自己处在这个环境中,恐怕也不会说实话,此刻他对彭哲观感大为好转。   “你知道吗?秦淑娴家也被抄了,他祖爷爷差点被打死。”彭哲低声说。   楚明秋点点头,他整天在大街小巷跑,秦家的事早就知道,秦家虽然没有楚家富有,可依旧是这片富豪之家,民国时,他家生产的瓷器远销欧美,秦家大院没有楚家大院大,也有二十多间房,秦家老祖宗也是市政协的委员。   所以,秦家也肯定是红卫兵抄家的重点对象。   也正是知道秦家的遭遇,楚明秋才在第一批五七学校的名单中加上了秦家人,只是,这份名单中,没有秦淑娴父母的名字,秦淑娴父母并没有住在秦家大院,他们住在外面,而且,秦淑娴的父亲是考古专家,现在是故宫博物院的研究员,楚明秋估计,他即便受到冲击,也没什么大不了。   “听说,你和秦淑娴都挨打了?”楚明秋问道,彭哲抿下嘴,沉默的点点头:“炮姐,猴子,向卫红,特别是向卫红,别看她是女的,手忒黑。”   楚明秋是故意挑起这些话题的,九中的情况,他了如指掌,九中老红卫兵中,手最黑的不是单倥莫顾澹猴子这些男生,而是向卫红炮姐这几个女将,最有名的便是这向卫红,林百顺提起她便咬牙切齿,那神情恨不得生食其肉。   楚明秋没有说什么,彭哲沉默了会,也失去了聊天的兴趣,坐了会便准备睡觉,这时他才发现,狗子已经将整张床霸占了,四脚八叉的,没有丝毫收敛。   彭哲想将他挪动下,自己躺上去,可没一会,狗子又翻回来,一条腿搭在他胸口,这让他郁闷不已。   “他睡觉怎么这样?”彭哲揉揉眼睛,很是气恼的第n次将狗子的身子往里面挪动。   “他睡觉很不老实。”楚明秋笑道:“我和他在一个屋住了十年,他睡觉就没正常过,张牙舞爪,无所顾忌。”       彭哲气恼的甩甩头,楚明秋知道狗子的毛病,安排他和自己睡,本来就准备是将整张床让他,自己爬在桌上睡一会便行了。   “你不睡一会?”彭哲问道,楚明秋摇摇头:“扒一会就行了,总得有人守着吧。”   彭哲干脆也不睡了,坐到楚明秋对面,无聊的看着车窗外。   列车继续向前飞驰,经过济南时,又涌上来大批红卫兵,每个车门都挤满了人,列车员几乎连门都关不上,车站的工作人员用尽全力在下面推,才勉强将门关上。   “这下面还有徐州蚌埠南京,我的天啊!这可怎么行!”彭哲看着忍不住叫起来。   “谁知道呢。”楚明秋耸耸肩,狗子睡眼惺忪的爬起来问到那了,楚明秋随口说是济南,狗子趴在窗前看出去,下面不时有操着山东口音的红卫兵请求帮忙,都遭到楚明秋的坚决拒绝,所有试图强行爬上来的,都被他掀下去了。   “多亏遇到你们,要不然。”彭哲心有余悸,他无法想象普通车厢里是什么样,从车门的情形看,恐怕连转身都困难吧。   “把门关紧,咱们自己宽松就行了。”楚明秋说着扭头看看林晚,林晚睡得挺香,侧着身子,双手合十垫在颊下。   楚明秋从包里拿出画夹,开始给林晚画像,彭哲很有兴趣的在边上看上,他很识趣的没有开口。   很快,楚明秋便画好了,彭哲接过来看,这是幅素描,画上的少女惟妙惟肖,睡得很香,眉宇间却有丝淡淡的愁绪,让人怜惜。   “以前便听说你的画得过奖,以前也没见过,学校的那么多比赛,怎么没见你参加呢?”彭哲似乎有些纳闷。   “我怎么知道,”楚明秋随意的说:“学校不让我参加,我能怎么办!”   狗子冷笑道:“我哥才不愿参加什么比赛,有什么意思,哥,干脆咱们先上济南玩玩吧。”   “去,去,车都开了,你学铁道游击队,从这跳下去?!况且,咱们是去上海,现在这条件这么好,下趟车就算挤上去,还不得跟沙丁鱼似的,要不你上前面去看看。”   狗子嘿嘿的笑了,他的声音很大,就这一句话就将陈小婉和林晚吵醒了,陈小婉从上铺探头出来问到那了,狗子抢在前面说刚出济南,陈小婉哦了声便又倒头睡下。   林晚也倒下了,过了会爬起来对楚明秋说:“你也睡会吧。”   楚明秋摇摇头,让她接着睡,林晚看到那幅画便拿起来,眉头先是微皱,随后一喜,甜滋滋的说:“这画给我。”   楚明秋笑着点头,林晚将包拿出来,可一打开,她又犹豫了,包里的东西不少,可没有可以放画的地方,她犹豫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想了想说:“先放我这吧,等回家后,我再给你。”   林晚轻轻嗯了声,彭哲忽然兴起:“公公,也给我画一张。”   楚明秋没有拒绝,反正枯坐无聊,便给彭哲画了一张,他刚画完,狗子便嚷嚷起来,要楚明秋给他也画一幅,楚明秋忍不住笑骂道:“你就是凑热闹起哄,咱们每天在一起,没见你让画,今儿怎么想起来了。”   狗子没有分辩,嘿嘿的笑着,楚明秋让他坐下,彭哲将位置让给他,狗子摆了个姿势,双手叉腰,极目远望,看上去很是雄壮。   “你这是做什么,张牙舞爪的,”楚明秋忍不住摇头:“好好的,别作怪。”   “怎么作怪!”狗子不满的嘀咕道,依旧保持这个姿势,楚明秋摇摇头没有坚持,拿起画板开始作画,很快一个轮廓便出现了,狗子略微动了下,楚明秋叫他别动。   “还没完。”狗子问道,楚明秋淡淡的说:“那有那么快,你这英姿得画好。”   狗子疑惑的看着楚明秋:“哥,你不是又在整我吧。”   林晚噗嗤笑出声来,这一笑如鲜花怒放,彭哲眼前一花,忍不住呆了呆。   “你哥经常整你吗?”   狗子抬头,将陈小婉已经正趴在床上,笑嘻嘻的看着他,狗子点点头:“每次我不听他的,他便捉弄我。”   “我那捉弄你了,”楚明秋很不满:“模特不能动,知道吗,这是基本常识,你看刚才彭哲动了没?林晚动了没?站好,马步都能扎两小时,这点算什么,别动!”   狗子无话可说,只能站好,楚明秋的手在画板上动,彭哲和林晚看出来了,狗子没有猜错,楚明秋是在捉弄他,至少画的速度慢了很多,狗子每次要动一下便被他喝止。   不过,这个捉弄没那么明显,楚明秋还是很快画好,狗子蹦过来伸手便抢,彭哲却抢先拿到手,画面上的狗子稚嫩却包含着勃勃生机,他把自己的和林晚狗子的三张画放在一块,这一对比就看出来了,三张都是静态素描画,可每个人物都不一样,主要是精气神都不一样。   林晚的忧郁,狗子的不羁,自己的迷茫,都生生的展露出来。   “公公,你这画,你学多久了?”彭哲叹息道,狗子看着眼前的三张画,特别是自己那张,越看越喜欢,听到彭哲的话便炫耀着说:“哥画画有十年了,当年我们就是画画遇上的。”   “画画遇上的?”彭哲有些好奇,楚明秋不想说这些,便岔开说:“我五岁开始学画,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都收起来。”   狗子将画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觉着没什么,可又看不出那不好,不过,这还是楚明秋为他的画的一幅画,他还是高兴的收起来。   陈小婉小心的提出也给她画一幅,楚明秋没有拒绝,陈小婉高兴的跳下床,楚箐也醒了,听说楚明秋给大家画相,高兴的叫起来,拉着娟子下来,结果,楚明秋给他们每个人画了一幅画。   列车在晚上八点多时到了徐州,火车停稳后,广播照例打开,一阵雄壮的音乐后,传来播音员的激昂的声音:   “现在播放中央文革的号召,红卫兵小将们,现在播放中央文革的号召,红卫兵小将们,自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广大红卫兵掀起轰轰烈烈的造反行动,揭批走资派,到全国各地串联,在全国点燃文化大革命的火焰,文化大革命取得巨大胜利!不过,小将们,我们不能骄傲,很多走资派还没被揪出来,还在走!必须将他们全部揪出来!取得文化大革命的全面胜利!   但是,红卫兵小将们!揪出走资派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我们必须在大串联运动中,继续改造自己,将自己改造为合格的无产阶级接班人!我们号召所有红卫兵小将,以徒步的方式进行串联,在长途行军中,锻炼我们的意志,想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正是经过这样一场长征,中国革命才从挫折走向胜利!”   播音员说完之后,广播里传来雄壮的红军不怕远征难的歌声。   “徒步串联?”彭哲乍舌道,满是惊诧:“从燕京到上海,这要走多久!”   楚明秋倒没注意徒步串联,他最在意的是里面提到的走资派,这是中央文革第一次公开号召民众揪斗走资派,以前都是遮遮掩掩的说走资派,现在已经明令揪斗走资派,这在提法上是一大突破,而且,说的是揪斗,不是批判,用词上也更激烈。   “你想什么呢?”陈小婉看着楚明秋问道,楚明秋回过神来,笑了笑说:“没什么,徒步串联,其实,我觉着这是出来串联的人太多,交通压力太大,你看,我们这趟车有多少人,现在才走到徐州,你看看几点了,快十一点了,应该慢了很多,你看,在徐州站,咱们的车门几乎没开,人太多了,铁路运力是有限的,中央文革和国务院的办公桌上恐怕堆满了铁路部门的告急报告。”   彭哲想到沿途的情景,到徐州后,他们这边的车门就没开,只有前面几个车门开了,上了一百多人,车站的工作人员便将红卫兵们拦住了。   实在装不下了。   上不了车的红卫兵也没办法,他们乘车本就不买票,只能等下一班车。   火车的速度似乎变慢了,到蚌埠时,天色已经微明,蚌埠同样有很多红卫兵要上车,可大多数车门都没开。   彭哲站起来,试图开门,可刚开了条缝便赶紧关上,扭头说外面全是人,过道上全是人,根本动不了。   “妈的!”彭哲在狭小的车厢内来回走动:“不行了,必须出去。”   说着彭哲便将车窗抬起来,翻身出去,楚明秋连忙把他抓住:“你要作什么!这里可只停八分钟。”   “我总不能拉车厢里吧!”彭哲叫道,楚明秋神情微变:“大的小的?”   “小的!”彭哲叫道,楚明秋松口气:“马上去!快去快回!”   彭哲翻身就跳下车,正要解开裤子,楚明秋在上面骂道:“走远点!这里还有女的!”   彭哲跑开几步,狗子也要下去,楚明秋也不管只是告诉他动作要快,楚明秋回头看看几个女生,楚箐年岁小,首先叫出来,要下去解手,林晚娟子和陈小婉看神情也要下去,楚明秋头有点大了。   这时,虎子那边的车窗也打开了,咸鱼干先跳下来,随后大柱和翠儿秦淑娴等几个女生也下去,楚明秋心一横,让几个女生赶紧下去。   “动作要快,千万别走远了!”楚明秋吩咐道,此刻他心里紧张到极点,这上下车就要花几分钟时间,要是一个不小心,丢下一个可怎么好。   车厢里面就剩下他一个在焦急的等待,很快,彭哲回来了,楚明秋让他不忙上车,狗子也跑回来了,楚明秋也不让他上车,让他在下面待着,又伸头出去,大声告诉虎子,回来的先让女生上。   很快,楚箐先跑回来,彭哲狗子将她托上来,然后是陈小婉回来了,过了会,娟子和林晚也回来了,楚明秋算是松口气,将几个女生连拉带托弄上来,接着狗子和彭哲先后爬上来。   “虎子,你们那边人到齐了吗?!”   “还差两个!”虎子在那边叫道,楚明秋一听就有些着急,伸头问道:“谁还没回来?”   “咸鱼干和秦淑娴!”   楚明秋半个身子探出去,四下张望,这两个跑那去了,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这时有几个蚌埠当地的红卫兵跑来,要上来,楚明秋不理他们,冲着外面大声叫。   “我们在这!”   人群里传来秦淑娴待着哭音的叫声,楚明秋脸色一变,翻身便跳下车,狗子和彭哲连忙将车堵上,那边虎子也听见,他也赶紧跳下车。   车站上人潮汹汹,到处都是人,楚明秋听见虎子的声音,赶紧回头告诉虎子留在这里,说完他便朝秦淑娴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没有多久,他便看到人群里,咸鱼干和秦淑娴被几个红卫兵围着,咸鱼干好像还被打了。   楚明秋没废话,过去将两个红卫兵扒拉开,几个红卫兵大怒,可楚明秋根本不给他们还手的机会,一拳一个,眨眼间便将他们打倒,然后拉着咸鱼干和秦淑娴便跑。   人群很多,走了几步便走不动了,楚明秋只好让俩人紧跟自己,他在前面开路,嘴里说着请让让,手上却丝毫不忙,不管人家让不让,便将对方拨到一边。   沿途留下一串骂声,楚明秋待着俩人终于赶到车窗前,这时广播已经在要求红卫兵小将离开站台,离开车门,虎子被一群红卫兵围住了,这些红卫兵看到楚箐他们从这里爬上去,也试图爬上去,可被彭哲大柱给掀下来,虎子很聪明的站在边上没动,车上车下骂成一团。   这时,哨声响起,楚明秋赶回来,来不及多想,让虎子帮着秦淑娴,他帮咸鱼干,将俩人推进车里,车缓缓启动,虎子和他一边一个爬上去,有两个红卫兵气不过想过来拉楚明秋,楚明秋一脚便将他踹出去了。   “妈的!总算上来了。”楚明秋大口喘气,感到这比跑了一万米还累,喝了两口水,他抬头看着咸鱼干问:“刚才出什么事了?”   “那帮子人是顽主,从秦淑娴出来便在边上说三说四,秦淑娴骂了他们几句,他们便把秦淑娴围起来了,我看见了,便过去帮忙,他们仗着人多,就动手了,妈的,有本事咱们单挑!”咸鱼干骂骂咧咧的,他的脸上有两个明显的印记。   “单挑?!就你!”狗子神情很是不屑,咸鱼干神情一滞,不敢与狗子对视,低下头,楚明秋拍拍的肩:“你做得很好,比狗子做得好。”   狗子的嘴撅起来,楚明秋看着他说:“你别不服气,咸鱼干没你能打,这不假,可他没躲事,这是什么,这就是汉子,可你呢,自己完事了,就跑回来了,把她们女生丢下了,这就不是汉子了,我以前给你说过,咱们是男人,什么叫男人,在家里要担起家里的生活,在外面要担起保护女生的责任,你看,外面多乱,这么多人,只有有千分之一的坏人,这里面便有多少个坏人,我们看电影里,八路军新四军遇到危险时,都是让女兵先撤。所以,今天咸鱼干做得好,做得对!是条汉子!值得表扬!”   楚明秋说着在咸鱼干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咸鱼干自豪的将头扬起来,可刚抬起来便遇上狗子恶狠狠的目光,吓得他赶紧又低下头,楚明秋微微摇头,又拍了下他的脑袋:“抬起头,别怕他,他这是羡慕妒忌你,这次他没做好,你做得好,便应该得意!应该自豪!”   咸鱼干畏怯的抬起头,再看狗子便感到没那么可怕了,狗子嘟囔着说:“你不是让我们快点吗,一着急便忘了。”   彭哲也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看看林晚娟子和楚箐陈小婉,有些不好意思,此刻听到狗子说,连忙补充道:“我也是,担心车走了,急急忙忙的跑回来。”   “没事,没事,”楚明秋连忙安慰他们:“我只是提醒大家,这次我们出门在外,全国有上千万人在串联,另外估计还有上千万人在准备串联,所以,我们外出一定要小心,以后不要一个人外出,最好两三个人一块走,特别是晚上,千万不要独自出门,你们女生也要注意,有什么事一定要大声叫出来。”   几个女生都点点头,狗子很快便发现有了咸鱼干的好处,咸鱼干仅仅比他大两岁,现在在四十五中读初三,要不是文化大革命,现在该读高一了,俩人年龄相仿,不过,咸鱼干显然有些怕他,有些畏首畏脚放不开,狗子掌握了他的心理,便步步进逼,咸鱼干一步一步后退,最后没办法了,只得求助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将咸鱼干叫道他这边,然后告诉他:“任何时候,你自己要有信心,狗子为什么欺负你,因为他看出来你怕他,所以他才得寸进尺,其实,他是逗你玩,可你呢,因为害怕,所以不敢,可若你不害怕了,完全可以看破他的用意,所以,这个问题只能靠你自己解决,如果你没有信心,我就算帮你,也只能帮你一会,以后,你还是要面对类似的情况,那时,你要面对的可能张三也可能是李四,明白吗?”   咸鱼干不是很明白,可还是点点头,狗子嘻嘻一笑,楚明秋拉下脸来:“狗子,不许欺负人。”   “我没欺负他,就是玩玩。”狗子作出委屈的样,跑过来坐到咸鱼干的边上,咸鱼干本来想躲,可一想到楚明秋的话便又不躲了,楚明秋淡淡的说:“咸鱼干,他要敢揍你,我替你揍他。”   “哥!”狗子不满的叫起来,楚明秋瞪了他一眼:“少废话,老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咱们能一块出来,同乘一车,没有千年修行,恐怕办不到,明白吗?”   狗子顿感无趣,无精打采的嘀咕道:“我真没想欺负他。”   他们说话时,陈小婉和彭哲都饶有兴趣的看着,彭哲想起在学校时,芝麻糕所说,在胡同里只要报公公的名号,没人找他麻烦,现在看来,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公公,我觉着你有点大男子主义。”陈小婉突然说道,楚明秋点点头:“是有一点,但我觉着这没什么,不过,唉,你以后找一个什么都要和你平分的男人,还是想找一个可以为你遮风挡雨的男人?”   “你说什么呢!”陈小婉脸一红,啐了他一口,扭头转到一边不理他了。   楚明秋又看着彭哲,正要开口,楚箐打个哈欠:“还要多久啊!不是说只有十几个小时吗?”   楚明秋朝外面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偶尔有几点灯光,看着就有些荒凉,彭哲赶紧说:“可能晚点了。”   “这一晚点就不知道晚到啥时候了。”楚明秋叹道,仰身倒在床上,林晚也唉声叹气,娟子也不说话爬上床,大家伙东倒西歪的,个个唉声叹气。   彭哲猜得太对了,火车是晚点了,吭哧吭哧的到天微微亮才到浦口,让楚明秋大为惊讶的是,这南京长江大桥居然只有几个桥墩,列车在这只能一个车厢一个车厢的轮渡,不过,这一下他们倒霉了,轮渡要下车,车厢要腾空。   “哥,这下怎么办?”狗子看着船上的车厢,还有周围的红卫兵小将们,除了中间那个绿色的车厢,其他的都是绿色的红卫兵,待会还能不能抢到卧铺,谁也不知道。   “到时候机灵点。”楚明秋叹口气。拿起相机给拍了几张,他的相机在红卫兵抄家时被抄走,可前些日子在瓦缸教堂收破烂,他抄家物资中发现了他的相机,于是他顺手也就偷回来了,可他不认为这是偷,而是物归原主。这次出来,他自然将相机带上了,还给自己办了个造反战报的记者证。   上岸后,他们也没上车,而是等在边上,车厢一节一节的运过来,旅客也一船一船的运过来,车厢在车站重新组装成列车。   楚明秋挤在人群中,不时招呼大家千万别走散了,眼前的一切让他有种无言的悲戚,前世出行便是高铁,全国到处奔跑着动车,总理亲自推销高铁;现在的中国很贫穷落后,这个是他有思想准备,燕京城与前世的巨大差异,农村的贫穷,都亲眼目睹,还是没有这一节一节车厢过河,再拼装起来,带来的震撼巨大。   燕京城,农村的贫穷,他很简单的归结到政策错误,可这....,怎么解释呢?   新中国建国以来便以发展重工业为主,为了追求1070万吨钢,全民总动员,最后还导致一场大饥荒,而南京长江大桥,无论是对经济还是军事都有巨大作用,中央绝对不会看不到,可为什么建国快二十年了,还没建成?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落后!技术力量达不到。可转念一想,为什么武汉长江大桥又早早建成了呢?   不知道,无法解释!       “唉,希望这场运动不要影响了长江大桥的修建!”楚明秋轻轻叹口气,举起相机又给那几个桥墩拍了两张。   林晚没有听清,疑惑的问:“你说什么?”   楚明秋耸耸肩,四下看看,高声将大家招呼过来,待众人集中后,他便开始安排,让大柱彭哲咸鱼干和彭哲小组的另一个叫姜中伟的一块照顾好女生,他和虎子狗子去抢位置。   “你们待会不要去挤,要注意车窗。”   楚明秋想了想,还是采用老办法,找到车站工作人员进出口,用两包中华打开了通道,守在门口的中年人对这个出手阔绰,有礼貌,操着燕京口音的孩子很有好感,告诉了他们很多内幕。   在大串联之前,乘客凭车票上车,所以不会有什么乱头,可大串联乘车不要票,所有红卫兵都是凭学校证明在车站领票,可这票没有座位只有车次,这样就无法保证乘客保持原有的位置,只能让所有人拎着行李下车,再重新上车。   “这南京长江大桥再过几年便通车了,到时候,便好了。”   车站员工边说边看楚明秋手里的相机,楚明秋笑嘻嘻的问可不可以给他照几张相片,车站员工大喜,立刻摆好姿势,楚明秋连续给他照了几张,旁边的另外两个员工也凑过来,楚明秋也给他们照了几张,然后让他们留下地址,待洗出来后便给他们寄来。   车站员工非常高兴的留下了地址,同时也就放楚明秋他们进站了,另一个车站员工还很仗义的领着他们到车厢门口,帮他们与列车员交涉,让他们先上车。   楚明秋他们很顺利的占了两个车厢,进去后便将车门锁死,再不准任何进来,等在外面的红卫兵和旅客蜂拥而入时,他们已经好整以暇的坐在车厢里喝水,有些怜悯的看着那些疯狂抢位的人。   大柱彭哲带着女生们过来,楚明秋在上面点名,也不走车门,那边根本挤不进去,全都从车窗上来,咸鱼干多了个心眼,跑到楚明秋的车厢来了。   好在从南京到上海再没出现这种重新组装的事来,而抢到车厢,也让大家兴奋起来,彭哲又招呼大家打牌,这次狗子没上阵了,而是咸鱼干和彭哲搭档,陈小婉和娟子一方,不过,狗子是闲不下来的,在边上给娟子支招,这小子不老实,每次都偷看彭哲的牌,让彭哲大为不满。   到上海时,已经过中午了,当火车停稳时,众人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一路实在太艰难了,楚明秋让大家不要忙,等其他人都下车再说。   “咱们不用着急,等他们都走了再走也不迟。”楚明秋躺在床上懒洋洋的说道,狗子却着急的收拾着东西:“咱们得快点,我听说要登记的,登记了还要分配住宿,咱们要晚了,就没地了。”   “瞎说,上海市委市政府敢不给咱们安排好吗,他要安排不好,不怕我们去冲击上海市委?!”楚明秋笑道,彭哲一拍脑门大笑起来,众人全乐了,于是大家也不着急了,安静的待在车厢里。   没等多久,月台上的人越来越少,他们这才提起行李下车,再看车厢里,到处都是废纸,却绝少瓜皮果屑。从站内出来,车站广场上的大喇叭在宣读上海市委的公告,在广场的一角有一排十几张桌子,全是上海市委市政府工作人员,桌前挤满刚到的红卫兵,这些操着各地口音的红卫兵小将在焦急的登记询问。   “这就是上海啊!”狗子看着站外的楼房和满广场的人海,禁不住自言自语嘀咕起来,不过,他的嗓门一向很大,就算刻意压了压,周围的人也听得很清楚。   “怎么?你还觉着差啊,”楚明秋笑道:“这可是我国最大的城市了,上海现在是我国的工业中心,上海的产品行销全国,还出口到海外,这你还不满意。”   “谁不满意了。”狗子略微不满,娟子这时提醒道:“我们还是先去登记吧,这还要去找赵叔呢,地址,你还记得吗?”   “当然,”楚明秋说着扭头看着彭哲:“我们是在这里分手,还是一块登记?”   “我们在上海还要待几天,”彭哲说:“还是一块吧。”   彭哲现在充分意识到与楚明秋在一块的好处,好些事都用不着他去想,楚明秋便已经将事给办了,不过,经过火车这一段后,他对后面的行程感到有些畏惧。   登记并没什么麻烦,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根本没看他们的证明,听他们的口音,看他们还满是稚嫩的脸便知道他们是燕京的红卫兵,可楚明秋觉着他们的神情中有两分冷淡,这让他略微有些不解。   “战友们!”   楚明秋回头看去,一个操着纯正燕京口音的红卫兵站在一张桌上冲着广场上的红卫兵们大声叫道:“我是从燕京来的红卫兵林超凡,我们红卫兵司令部的红卫兵小将南下兵团,是九月四日南下的,我们到上海后,立刻深入群众发动文化大革命!...”   “怎么那都有他们,操!”狗子看着那红卫兵骂道,楚明秋眉头微皱:“他们比我们早到,哼,在燕京抄家打人,到上海恐怕也一样,这帮混蛋!”   “这人我认识,是四中的,”彭哲说道:“城西区红卫兵纠察队的一个小队长,据说家里好像一个部,不知道冶金部还是煤炭部,他爸爸好像是副司长。”   “什么屁司长,惹了爷们,照揍!”狗子恨恨的骂道,楚明秋这时才注意到,给他们登记的工作人员看他们的眼神好像温和了很多。   “这是你们的凭证,凭这个住宿,领饭票菜票。”   楚明秋接过凭证,一人给了一张,狗子蹦到到工作人员面前:“叔叔,你们上海有那些地方好玩?”   楚明秋一把将狗子拉到一边,那工作人员乐了,却没有生气,笑着对狗子说:“上海啊,好玩的地方多了。”   楚明秋略微尴尬的笑了笑,扭头呵斥狗子说:“咱们是来串联的,发动文化大革命,不是来玩的,你哪思想要好好改造!”   狗子也知道自己失言了,略微尴尬的连连点头:“是,是,哥说得对,咱们是来宣传文化大革命的。”   “这徐汇区在那呢?”咸鱼干将手里的凭证颠来倒去的看着,有些好奇的问工作人员。   “你们买张上海地图就知道,我现在给你们说也说不明白。”工作人员没有解释,可也没露出不耐烦,市委市政府明确规定,对红卫兵要象家人一样热情,况且从大半个月看来,这些北京来的红卫兵很不好惹。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这时代,没有旅游一说的,以前不管到那,火车站便有旅游地图卖,现在除了报纸外,什么都没有,况且,地图也不便宜啊。   楚明秋问那有地图卖,工作人员指着边上的报亭说那就有卖的,冲这点,楚明秋觉着这上海倒底还是比燕京多几分商业传统。   在书报亭买了地图后,楚明秋很快在上面找到徐汇区,又找到徐汇区师大附中,略微看看到外滩的距离,楚明秋心里有些不爽,感到太远了,最好就在黄埔区,于是他转身找到工作人员,要求改在黄浦区。   还是那个工作人员,闻言不由苦笑:“红卫兵小将,这徐汇区其实不错啦,你们人多,黄浦区太挤了,已经住满了。”   “同志,您再查查,每天都有来的,也有走的,您看看,肯定有空出来的。”楚明秋的神情很诚恳。   工作人员态度还算好,边摇头边查,来上海的红卫兵太多了,市委市政府要求各接待点每天都要将情况上报市委文革小组,文革小组再转到各处,这个系统运转很顺利,他们每天回去都要将今天到的人数上报,其他地区也一样,象这样的接待小组,除了火车站以外,还有长途客车站。   “嗯,还真有,不过,这招待所的条件比较差,是上海第二仪表厂的招待所,这里已经住了一百多红卫兵了,昨天走了二十多个,嗯,这里距离外滩只有三条巷子。”   “行,就这里!”楚明秋很爽快的答应了,工作人员又重新给他们开了凭证。   十几张凭证也要写一会,楚明秋看那红卫兵已经从桌上下来了,便问彭哲:“那小子放什么屁了?”     “好像说他们被上海市委迫害了。”彭哲也没听清,广场上人声嘈杂,大喇叭还在不断广播,那林超凡虽然声嘶力竭,可还是听不大清楚。   “迫害?!谁敢迫害他们!恐怕又是倒打一耙吧!”陈小婉冷冷的说,她们这些人多数都被老红卫兵打过,参加造反兵团后,与老红卫兵斗得非常厉害。   他们议论着,工作人员一句话都不说,写好之后,便交给楚明秋,楚明秋一张一张检查后,又分给众人,告诉大家一定要收好,千万别弄丢了。   工作人员又热心的指点他们到那边去登车,去的地方不同,等车的地点也不一样,楚明秋他们到了黄埔区的候车点时,楚明秋发现,这里候车的人并不多,只有十几个,这十几个来自燕京的只有三个,其他的听口音都是地方上的。   燕京口音很快让那三个燕京红卫兵过来套近乎,彭哲问了问,他们是来自燕京城东区的,彭哲小心的问他们是那一派的,那三人的神情一下变得严肃了,打量下彭哲和楚明秋,才小心的说是造反兵团下属的兵库中学长征战斗队。   彭哲顿时松口气,神情立时变得热情起来,告诉他们自己是九中造反兵团的,楚明秋他们是四十五中红星纵队的,也是造反兵团下属的。   那三人顿时大喜,变得更加亲热,显然他们对九中造反兵团更熟悉也更钦佩,其中一个叫徐英雄的还告诉彭哲,他到九中串联过,听过朱洪的演讲,他觉着朱洪非常了不起,是红卫兵的领袖。   彭哲陈小婉和他们观点相同,很快便熟络起来,热烈讨论起来,他们一致认为,红卫兵司令部在有意误导文化大革命的大方向,文化大革命的大方向是揭批党和政府内的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红卫兵司令部是错误的,他们是当今的保皇派。   “我们造反兵团的使命便是,保证文化大革命按照毛主席指示道路前进,要排除那些保皇派的影响,进而要彻底打倒那些保皇派!”陈小婉声色俱厉的大声说道,引得周围等车的人纷纷看过来。   “我们到上海来之前,便听说,有些保皇派在上海兴风作浪,所以,我们才过来的。”徐英雄赞同的说道。   彭哲看了看楚明秋,楚明秋笑了下说:“在这一点上,我们观点是一致的,揭批走资派是文化大革命的大方向,是毛主席确定的,这一点无可置疑,建国十七年来,我们党的肌体上,产生了不少毒瘤,最典型的便是特权,特权便是腐败的一种,有些党员和领导干部,被权力腐化了,变质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对这样的走资派,我们必须将他们打倒!”   “说得好!”   楚明秋有点意外,说话的是旁边一个操着江苏口音的红卫兵,那个红卫兵身材矮小,皮肤黝黑,头发剪了个板寸,面貌瘦削,两眼有神,看上去有十八九岁的样。   “我叫范小兵,是徐州第二中学的红卫兵,”范小兵说道:“你说得太好了!我们对这就有深刻认识,现在党内有一种现象,特别是在领导干部身上,那些领导干部嘴巴上反对资本主义,可在实际生活上,他们处处学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徐州铁路局的领导,每周都跳舞,市领导也一样,从来不关心人民的疾苦,那些干部,进医院有特护病房,上班有专车,甚至用国家的车出去游山玩水,为什么会这样,就是特权,从特权衍生出的资产阶级权贵思想,进而产生资产阶级腐朽的生活方式!”   “对!”彭哲热情的赞同道:“中央文革就说了,文化大革命不是打死老虎,是揭批走资派!这些人混进党内,长期担任党的领导职务,必须将这些人揪出来,咱们的社会主义才能健康发展,红色江山才不会变质!”   “你们去冲击市委没有?”楚明秋问道,范小兵点点头:“去了!不过,我们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该怎么进行!我们到燕京去串联,接受毛主席的接见,这个问题我向燕京的红卫兵请教过,可他们说是先批判黑五类!”   “那是红卫兵司令部的观点,那些家伙都是保皇派,”陈小婉摇头说:“你应该去造反兵团,造反兵团才是真正的无产阶级组织!”   楚明秋也摇摇头:“你当然问道于盲了,燕京红卫兵分为两大组织,红卫兵司令部和造反兵团,红卫兵司令部又叫老兵,他们是十三级以上干部子弟组成的红卫兵组织,你想想,揭批走资派,他们的父母全是当权派,揭批走资派就等于揭批他们的父母,他们会愿意?”         彭哲沉重的点点头,陈小婉若有所思,范小兵也沉重的点头,有些懊恼的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还特地到华清大学附中去取经,没成想,唉.....”   “其实,我们都是学生,对社会了解很少,真正有力量的还是工人,”楚明秋说:“我们这次到上海来,就是向上海工人阶级学习,上海工人阶级已经起来了,走在了全国的全面!”   徐英雄赞同的点头:“马克思说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   正说着,一辆公交车在前面停下,一个带着红袖章的穿着工作服的中年人,拿着大喇叭走到他们面前,举起喇叭叫道:“来串联的红卫兵小将们!分配到黄浦区二仪厂的跟阿拉来!”   彭哲没听清,楚明秋提起行李招呼大家跟着走,楚箐跟在他身边问那个阿拉是什么,狗子笑嘻嘻的说就我,小赵总管的孙子也这样说。   小赵总管的孙子曾经到燕京来,一口的上海话,被狗子他们嘲笑好久,狗子还跟他们学过一点上海话。   上车,楚明秋迅速扫了眼车上,车上很奇怪,只有几张座位,那个中年工人帮着他们将行李放在空处,彭哲抢了个位置,狗子眉头一皱,一把将他拉起来,嘴里还咕哝着说:“哥不是说过吗,要先让女生,你丫怎么就记不住。”   咸鱼干正要坐下,闻言立马站起来,彭哲开始还有些生气,闻言也有点不好意思,扭头问那中年工人:“师傅,怎么是辆烂车呢?”   “小同志说的啥话,这车可是好车,是不是座位少,你们外地人不知道,阿拉上海人多,车上的座位少,可以多装人。”中年工人笑道,他的普通话不算好,带着些上海口音,听起来很费劲,楚明秋只好给大家解释。   将几个座位给了女生,大家好奇的看着这座中国最大的城市,楚明秋更是好奇,边走边在心里寻找有没有熟悉的东西,前世他数次到过魔都,参加过这里的电视节目的选秀。   可惜,从火车站出来,他没有看到一点熟悉的东西,前世的那些高楼大厦,瑰丽的建筑,一个都没有,两边街道的房屋低矮陈旧,甚至有点灰扑扑的,街上的行人同样都是蓝色的灰色的,唯一一样的是人还是那样多,让楚明秋比较意外的是,没走多远,他居然看到几个广告牌,显示这个中国最年轻也最西方的城市的商业气息。   这些广告牌制作很简单,铁架上都有锈迹了,有一个甚至可以看到上面还有蜘蛛网,显然很久没人动了,可就这几个广告牌,让楚明秋有种熟悉的亲切。   但这个城市的宏大宽阔,如林的高楼(尽管这些楼房多数只有四五层高,可在这个时代已经算高楼了),依旧引起范小兵和徐英雄的惊呼,但对楚明秋他们这些燕京来的红卫兵来说却没那么多惊奇,燕京城的大院里,这样的楼房不少。   中年工人的神情有几分得意,他点上烟问起他们从哪来,他没问楚明秋他们,他们的口音已经说明来历了,主要是问范小兵和徐英雄,范小兵来自徐州,而徐英雄回答说是来自武汉。   “叔叔,招待所的红卫兵多吗?”徐英雄问道。   “多,怎么不多,那的都有,”中年工人喷出口烟答道:“你们到便知道了,说不定你们还能找到老乡呢。”   “有武汉的?”徐英雄有几分惊喜,中年工人想了想:“武汉的我不知道,前几天我来,接了一帮燕京的,也是十几个,男男女女都有,上车也是说车是坏的,就跟你一样。”   中年工人看着彭哲笑眯眯的,彭哲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楚明秋插话问道:“这是和我们燕京不一样,叔叔,你去过燕京吗?”   “没有,听说毛主席接见红卫兵,你们见过毛主席吗?”中年工人有几分羡慕的问道。   “当然,我参加过两次毛主席接见,8.18一次,8.31一次。”   狗子扭头奇怪的看着楚明秋,眼中满是疑惑,林晚赶紧将头扭到一边,嘴唇咬得死死的,娟子趴在前面的椅背上,与楚箐小声的说着话,好像没听见楚明秋说什么。   咸鱼干不敢开口,大柱一向沉稳,陈小婉心里纳闷,满是疑云,只有彭哲知道他在吹牛,8.31还有可能,8.18根本不可能,8.18时,造反兵团还没成立呢,那时还是老兵的天下。   楚明秋不等中年工人开口,便开始忽悠起来,8.18时的场面,毛主席从天安门城楼下来,周总理指挥大家唱歌,说自己本来要去给毛主席带红袖章的,可被那女的给抢了,要是自己动作快点,上报纸的便是自己了,将中年工人和范小兵徐英雄忽悠得一愣一愣的,两眼直冒星星。   “我给你说过吧,哥就是个骗子。”狗子转过身,低声在大柱耳边说道,大柱差点笑出声来。   沿途忽悠着便到仪二厂,公交车在招待所门口停下,还没下车,便听到招待所里传来阵阵歌声,南腔北调,什么地方的口音都有,下车再看,整个招待所到处都贴着大字报。   “这才象是文化大革命嘛!”楚明秋下车满足的叹道,说实话,出了火车站,上海的文化大革命的味道并不浓,大街上的标语大字报并不多,红卫兵融在匆匆人海中,不像燕京那样,满大街都是红卫兵。   没等楚明秋寻找登机口,已经有人过来接待他们,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楚明秋听中年工人叫她小谷,他们说了几句上海方言,然后中年工人便上车走了,这小谷便用半生半熟的普通话招呼他们过去登记。   楚明秋边走边四下打量,看上去还不错,小楼有三层高,四周绿化很好,时值秋天,地上有不少落叶,花坛内的花早已谢去,剩下几片绿叶在渐渐枯萎。   登记好,谷大姐给他们分配了饭菜票,告诉他们每天开饭时间,这些饭菜票只能在招待所食堂吃饭,其他地方不能用,另外,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她。   谷大姐笑呵呵的叫来两个年青的女服务员,让她们帮着将行李提上去,楚明秋他们并没有住在一层楼,娟子楚箐翠儿,林晚陈小婉秦淑娴住在三楼,楚明秋狗子咸鱼干住在二楼,虎子大柱彭哲和另外两人都住在一楼。   房间都是三人间,三张床铺靠墙而放,进门口有张长方形的桌子,桌上有两个热水瓶,下面有三个搪瓷面盆,房间内没有卫生间,给他们开门的女服务员告诉他们,这房间昨天才空出来,有什么需要就到楼层值班室找她,然后给了他们一人一把钥匙。   服务员刚走,狗子便躺在床上了,楚明秋赶紧将他叫起来,让他把衣服换了,然后洗洗再休息,狗子嘟囔着说这身衣服是前天才换的。   楚明秋很是无奈,这狗子对个人卫生好像从来都是能省便省,他不是不想换,可换了衣服便要洗,他是嫌洗衣服麻烦。   “少废话,快去!”   楚明秋将他赶起来,同样也让咸鱼干把衣服换了,一块去洗洗,他让咸鱼干狗子和自己住在一起,就是考虑到这俩人还小,自己可以管住俩人。   狗子嘟囔着从包里翻出毛巾,拿着面盆出去,咸鱼干自然不敢与楚明秋对嘴,也翻出毛巾与狗子一块出去了,楚明秋则留在房间里,将水杯肥皂等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又检查了下床和被子,然后才端着面盆到洗漱间洗漱。   二楼大多数房间都是关着的,可从情形上看,里面都住着人,有几间房开着门,里面都住着红卫兵,没有看见一个工人,这些红卫兵有的在写大字报,有的围在一起,正热烈的讨论着什么。   到了洗漱房,狗子和咸鱼干正在里面梳洗,两个女生在洗衣服,俩人也不在乎,都脱光了上身在那擦洗,俩个女生也没在意。   脱下衣服便可看出,咸鱼干虽然要大一岁,可狗子却比他强壮多了,狗子身上是一块一块的肌肉疙瘩,腹部整齐的八块腹肌,看着便有股阳刚之美,而咸鱼干别说腹肌了,胸肌都没看见多少,胳膊细细的,看着便瘦弱多了。   狗子动作永远那么快,楚明秋刚将面盆放下,他便已经擦洗完了,端着面盆便要走,楚明秋让他将脏衣服留下,回去将内衣内库全换了,拿过来洗了。   “你帮我洗?”狗子歪着脑袋问,楚明秋无奈的点点头,咸鱼干期待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无也点点头,咸鱼干兴奋的跑回去,很快便抱了一堆衣服回来,楚明秋翻了下,狗子的衣服已经在里面了。   楚明秋没说什么,将衣服泡在盆里,咸鱼干转身要走,楚明秋叫住他,告诉他回去好好休息,不要出去,也告诉狗子,通知虎子和林晚娟子她们,都不要出去,咸鱼干没多想,答应着跑开了。   花了半个多小时,将衣服洗完,其实这些衣服并不难洗,现在天气依旧还很热,大家都还穿着夏天的衣服,很容易洗。   端着衣服回来,咸鱼干在床上睡觉,狗子则爬在窗口前向外看,显得很无聊,听到身后的动静,扭头看见楚明秋,便过来帮忙,俩人在房间里牵了根绳子,将衣服晾起来。   弄完之后,楚明秋便躺到空着的那张床上,狗子坐到他身边,热切的问:“哥,咱们出去看看吧,你不是说外滩很好玩吗,咱们去外滩吧。”   “休息下吧,饿了没有?”楚明秋随口问道,狗子摸了下肚子:“好像是有点饿了。”   楚明秋将手表拿出来看看,这手表也是从瓦缸教堂摸出来的,他同样不认为是偷,而是物归原主,他的劳力士手表被抄走了,摸回来一块德国手表,牌子都没听说过,自己还吃亏了,便摸了三块回来,那两块在这次出门前给了小八和勇子,让他们在外面好掌握时间。   “快五点了。”狗子翻来覆去的看着手表说道:“回去我也弄块表。”   “行啊,这很容易。”楚明秋随口说,狗子大喜,几乎趴在楚明秋耳边:“真的,说话算数。”   “哥什么时候骗过你,算数。”楚明秋淡淡的说,老实说,要从瓦缸教堂或其他什么物资堆积点偷东西实在太容易,以他和虎子狗子的本事,就如探囊取物般容易,说实话,当初他便想去弄,被吴锋给阻止了,他心里一直有些后悔,想到家里被抄了那么多东西,他的手表便有两块,一块是戏痴给的,另一块是岳秀秀给的,岳秀秀给的要便宜些,戏痴给的便是劳力士。   除了手表,还有岳秀秀的裘皮大衣,皮鞋,收音机,电唱机,还有金条和现金,才拿回三块表,算什么,就算手表也不够,岳秀秀的手表,六爷留下的手表,座钟,闹钟,等等。   简单的说,不够!   “上那弄表啊!”咸鱼干听了一半,爬起来便问,狗子眉头微皱,正要呵斥,楚明秋悄悄拍了狗子一下,说道:“回去给他买一块,只是手表要票,先得弄票。”   咸鱼干略微有些失望,又倒下睡起来,楚明秋看看时间:“刚才说几点吃饭来着?”   “六点。”狗子还记得,楚明秋拍拍他:“去,把大家都叫来,咱们开个会。”   狗子点下头便起身出去,没多久虎子和大柱便过来了,过了会,娟子林晚楚箐和翠儿也来了,众人都很兴奋,特别是几个女生,唧唧喳喳的说个不停。   “好了,好了,狗子把门关上,咱们先开个会,统一思想。”楚明秋笑道,众人安静下来,他清清嗓子,也不让其他人开口,便径直说道:“首先一点,咱们到上海是来串联的,但采取行动,必须与大家一块,不得擅自采取行动,同意吗?”     “同意!”“同意。”“同意。”   “第二个,我们的目的是向上海工人阶级学习,所以,要首先....”、   “公公,你就直说吧,别绕这些外交辞令,说人话。”大柱忍不住了,打断他的话,楚明秋嘿嘿一笑:“那就直说了,我们来这的目的是来玩的,至于抄家冲击上海政府什么的,就不要干了,明白吗?”   众人哄笑着答应下来,这事在家便说好了的,自然没有异议。   将这个总纲确定下来,楚明秋将地图铺开,这份地图很清楚,楚明秋在上面标出要去的景点,外滩,豫园,静安寺,龙华寺,一大会场,等等。   确定之后,楚明秋将地图收起来,大声宣布:“今晚,咱们去外滩,大家回去准备。”                       晚饭是在招待所食堂吃的,伙食还不错,两荤三素,有鱼有肉,比家里强多了,只不过,份量比较少,食堂管理员还不住抱歉,告诉今天新来的红卫兵们,晚上十一点有夜宵,有需要的可以到食堂吃饭。   这待遇!还真是周到!   吃过饭,楚明秋便招呼大家出门,彭哲他们也跟着来了,临出招待所,楚明秋还是按老规矩点名,提醒大家伙不要走散了,于是一大群人热热闹闹的出门了。   楚明秋没有选择坐车,按照地图标示,招待所距离外滩不远,从这里到外滩只有三站路,楚明秋决定走着去,顺便欣赏下上海的风光。   从外表看,上海的街道与燕京街道有很大不同,上海街道的现代风格更浓,而燕京的则古味盎然,建国后,燕京进行了大规模的改建,好些城墙牌坊等建筑都被拆掉了,新增了十大建筑,淀海建了不少大院,但城内的大部分传统保留下来了,商业中心的西单大部分也保留下来了。   但上海不同,上海本就是中国最西化的城市,在解放前便是一座国际性城市,这里的建筑以欧化建筑为主,大街上各种广告牌林立,不过,现在这些广告牌算是倒霉了,成了红卫兵推行革命的首要目标之一,楚明秋他们沿途便见到两次红卫兵在拆毁广告。     到了外滩,楚明秋却有些失望,前世楚明秋在这一带来往过几次,欣赏过这里的风光,在这里可以欣赏到东方明珠,瑰丽的瀑布墙,还有观光隧道,可现在这些都没有,只有充满西方韵味的栋栋大楼。   沿着外滩堤岸,有不少男女在一起窃窃私语,同样也有不少操着各地口音红卫兵在外滩闲逛,也有人在这散发传单,外滩的各栋大楼也同样贴满大字报和宣传标语。   但狗子却很兴奋,他对那些欧式建筑非常好奇,不时指着它们发出好奇的叫声,他没见过大轮船,看到一艘几十米长的轮船,忍不住惊呼起来,惹得旁边正说悄悄话的两个上海青年男女一阵鄙夷。   楚明秋的照相机成了大家伙争抢的目标,楚明秋还是那样,几乎来者不拒,很快两个胶卷便没了,今天出来,他便只带了三个胶卷,每个胶卷可以拍十六张,没过多久,两个胶卷三十二张照片便没了,楚明秋换上最后一个胶卷,然后宣布,不再拍单人照片,拍照必须俩人一起。   狗子立刻拉着娟子以大轮船为背景拍了一张,彭哲提议大家合张合影,这得到了大家的响应,于是楚明秋调好焦距,顺便请了在边上和女朋友聊天的上海青年帮忙,自己跑过去站在旁边。   兴奋过后,大家都有点累了,看看天色也不早了,楚明秋担心回去太晚,便建议回去,可没成想,大家的兴致正高,纷纷反对,楚明秋只好服从,和大家一块沿着外滩慢慢走。   不过,夜色渐渐浓了,风景也渐渐看不清了,可外滩上的人丝毫没少,依旧是那么多,楚明秋开始担心了,这里面有十几个人,要是走散了,那就麻烦了。   于是楚明秋建议往回走,朝外白渡桥方向走,这次众人答应了,可没走多远,首先是陈小婉喊走不动了,接着林晚翠儿纷纷叫走不动了。   “行吧,就地休息,别走散了,互相盯着点,狗子,咸鱼干,你们别乱跑!”   楚明秋说完,狗子便叫起来:“你们真是的,还说走长征路,这点路都走不了,还学什么红军!”   楚明秋连忙喝止:“别胡说八道,以为都象你似的,山里野惯了,跑上两天都不觉着累。”   狗子撇撇嘴正要反驳,可转眼一看娟子也坐在边上休息,脸上绯红一遍,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拿着白手帕不住扇动,于是他也不说话了。   但狗子是安静不下来的,没一会,他便找上了咸鱼干,咸鱼干想躲,可想起楚明秋的话,于是鼓足勇气与他一块玩闹,俩人在人丛边打来打去,狗子身法灵活,咸鱼干那是他的对手,俩人来来往往,十次倒有十次是咸鱼干吃亏。   咸鱼干很是沮丧,扭头向楚明秋求援,可楚明秋正半蹲在林晚身边,和她说着话,林晚笑咪咪的听着。虎子则在帮楚箐和翠儿揉腿,两个小女孩有些疲惫,虎子的手劲有点大,楚箐不时叫唤两声。   咸鱼干见没人帮他,眼珠一转,跑到楚明秋身边,狗子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跑过来,咸鱼干一把搂住他,狗子一用力,将他掀开,可他用力过大,咸鱼干重重的摔在地上。   “你们干什么?!”楚明秋惊觉过来,扭头看着他们,呵斥起来:“刚换的衣服,怎么又弄成这样了,咸鱼干,伤到没有?”   楚明秋将咸鱼干拉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土,咸鱼干摇摇头,很是沮丧:“没,没事。”   “你跟他玩这个,怎么可能玩得过,他练了快十年了,你怎么玩得过他,你得发挥长处,跟他动脑子,别较力。”楚明秋在他脑袋上拍了下,扭头对狗子说:“待会回去,自己洗啊!”   狗子占了便宜,又看看自己一身灰,知道理亏,便嘿嘿的笑起来不答话,不过,咸鱼干还是没懂,较量智力,智力怎么个较量法?   楚明秋也不解释,看看手表,估摸下回去的时间,又看看地图,起身对大家说:“你们在这歇歇,我去前面看看。”   林晚一惊,伸手将他拉住,楚明秋愣了下,随即冲她笑笑:“我去去就回来,大家伙都在,没事。”   林晚有些不好意思的松开手,楚明秋跑过马路,又朝前面跑了段距离,这里有个车站,车站上已经有不少人在等车,楚明秋左右看看,上面只有下一站的站名,其他什么都没有,楚明秋只好向边上的一个上海青年打听,那青年听出他的口音是燕京,便热情的告诉他,乘736路公交车,过三个站便到。   楚明秋又跑回来,带上大家到车站,这时车站的人更多了,黑压压一大遍,其中有很多都是穿着各式军装的红卫兵,另外还有些便是一对对的青年男女。   公交车很快来了,人群汹涌的向上涌,狗子蹦蹦跳跳的就要向上冲,楚明秋却把他拉住,让大家不要动,就在后面看着,这样连续过去三辆车,可人依旧还是这样多,楚明秋也不由有些傻眼。   楚明秋眼珠一转,走到前面去,冲着候车的人群大声叫道:“红卫兵小将们!上海的革命青年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目标走到一起来!可现在,我们为了挤车,却将阶级兄弟,阶级姐妹抛诸脑后,战友们!这样做对吗!”   等车的乘客都低下头,狗子和虎子立刻配合叫道:“不对!”   “对,这是不对的!”楚明秋大声说道:“毛主席早就教导我们,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我建议,大家排队!一个一个的上,战友们,我们从各地来上海,为的是发动革命!同时向上海的工人阶级学习!不是来争强好胜的!战友们,我们排队候车!好不好!”   “好!”虎子狗子咸鱼干鼓掌叫好,彭哲一下冲到前面去,楚明秋却将他扒拉到一边,让他到后面去,让对一个看上去年岁有点大的青年说:“师傅,我看你等好几个车了,您排最前面!”   那青年有点不好意思,他女朋友在边上轻轻碰了下,那青年笑了笑说:“不急,不急,这车通宵都有,总能上去的。”   楚明秋有点纳闷:“不是说九点半收班吗?”   “最近来上海的红卫兵小将很多,市委决定增开公交车,通宵都有。”青年说道,楚明秋顿时松口气,还是热情的请他排在最前面,那青年也不推辞了。   “战友们,不着急,这公交车通宵都有,大家排好队,展现咱们红卫兵小将的精神风貌!”   楚明秋的道德大帽一顶顶扣下去,所有人都不好意思再挤了,很快便将队排起来了,楚明秋很大公无私,自己这群人全排在最后。   “战友,你们是那来的?”有个红卫兵问道,楚明秋正要回答,狗子抢在前面:“我们是燕京来的!”   “难怪呢!”   “战友!毛主席还接见红卫兵吗?”   “当然!”楚明秋赶紧抢在狗子之前答道:“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毛主席支持我们红卫兵,现在从各地到燕京的红卫兵还很多,我觉着毛主席很可能再接见红卫兵小将。”   这话让在场的红卫兵和上海青年小小激动了下,很快立刻便就要不要上燕京去展开讨论。   看着楚明秋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短短几分钟便将一个混乱的车站变得井井有条,俨然一副领袖模样,让众人佩服不已。   公交车到了,众人陆续上车,到楚明秋他们时,车装满了,售票员在车窗口不时叫让不要再上了,已经装不下了,楚明秋他们只好等下一班。   “唉,咱们要排前面点就好了。”彭哲叹口气,狗子鄙夷的哼了声:“你知道啥,哥是担心挤起来把女生挤坏了,你看她们豆芽似的,挤得上去吗!不就是晚点吗,又不是没车了!”   楚明秋不由一笑,在狗子脑袋上使劲揉了揉:“你不笨啊!读书怎么就不肯用心呢!”   “谁不用心了!”狗子很是不满,躲开楚明秋的手,冲着楚明秋嚷嚷起来,楚明秋笑了笑没有追击,彭哲苦笑下,这的确是最好的方法,看上去他们是吃亏了,毕竟他们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可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此以来,虽然他们多花了些时间,但却保证了大家的安全,特别是楚箐翠儿这些小丫头。   此刻再看那几个小女生,看楚明秋的目光都冒着小星星,佩服之情,不加掩饰。   回到招待所已经快十点了,所有人都累了,楚明秋告诉大家好好休息,明天的活动再说,不过,在做出安排之前,谁也不能自行出去,再次重申了纪律。   众人懒散的答应下来,楚明秋又提醒大家,十一点左右还有宵夜,要吃宵夜的注意下时间。   回到房间,狗子正要往床上躺,随即想起什么,立刻拿起脸盆,转身冲着咸鱼干叫,让咸鱼干先洗了,再上床,咸鱼干没法只能端起面盆,到门口便遇见楚明秋。   “洗过之后,将衣服也换了,自己洗。”   狗子聪明了下,不吭声,咸鱼干嘀咕说:“不是刚换的吗。”   “看看你们这身,刚才玩得得意,现在就得累累,快去,待会还要宵夜呢。”   楚明秋不由分说将俩人赶出去,他也没歇,在房间里作起俯卧撑来。   林晚和秦淑娴陈小婉住在一个房间,这让她有点不习惯,回到房间后,她便躺在床上休息了会才去梳洗,等回来,秦淑娴和陈小婉都不在房间里,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待了会,感到有些发虚,想去找楚明秋又有点不好意思,便到娟子她们的房间来了。   娟子躺在床上,楚箐和翠儿俩人不在房间里,娟子告诉她,她们俩人都去梳洗去了,林晚没话找话问她待会要不要去吃宵夜,娟子神情有点淡,只说待会再看。   “你怎么了?那不舒服了?”林晚察觉到娟子的神情有些淡,娟子依旧淡淡的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林晚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娟子往边上躲开了:“没事,歇会了就好了。”   林晚正要开口,门口传来虎子的声音:“翠儿,翠儿在吗?”   林晚跑去开门,虎子朝里面看了看,娟子坐起来:“进来坐吧,翠儿去洗澡了。”   虎子进来,看着娟子的神情问:“怎么,是不是累了?”   娟子点点头,林晚在边上插话:“今儿是走得挺远的,要说这外滩也没什么好玩的。”   “嗯,也是,就是些房子,也没天安门宏伟,”虎子符合着说,目光在房间里打量下,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这个蚊香给你们,这晚上有蚊子。”   林晚有些意外,拿起蚊香,略微夸张的说:“你怎么有这个?我正纳闷呢。”   “出去时买的,”虎子有点不好意思,林晚看着他,又看看娟子,故意问:“有没有我的?”   虎子挠挠后脑勺,干巴巴的说道:“待会回去,我给你拿。”   林晚撇撇嘴:“一点诚意都没有。”   虎子连忙解释:“不是啊,我没想到你在这里,你不是住在楼下吗。”   “她们都出去了,也不知上那了,我就上来了。”林晚说道,这时几个女红卫兵唱着歌从门外经过,虎子随意的扫了眼,发现正经过的女生有几分熟悉,想了想没想出是谁,林晚也同样看过去,这几个女生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很是兴奋。   “好像是燕京人。”林晚小声说道,虎子点点头,她们唱歌的声音暴露了她们的口音,绝对是燕京口音。   林晚有些担心,胆怯的看了看外面,虎子安慰她说:“燕京这么大,那就遇上熟人了,再说了,谁说咱们不能出来串联,你不是十一中的红卫兵吗,要说咱们这堆人里,就公公有点问题,可谁又抓得住他呢!这家伙比鬼还精!”   林晚略微安心,赞同的点点头,娟子却不置可否。   又说了会闲话,那几个女生唧唧喳喳的说着话,旁若无人的从门口过去,虎子眉头皱起来,林晚注意道,便问:“你认识她们?”   虎子皱眉想了会,还是没想起来:“挺面熟的,忘了。”   过了会,翠儿和楚箐哼着歌进来,俩人洗得唇红面白,浑身飘散着清新的味道,看到虎子,翠儿将盆一放,凑过来,在虎子身边嗅了下,忍不住皱眉:“大哥,臭死了,快去洗洗,公公不是说过吗,要讲卫生!”   虎子神情一涩,段家的几个孩子中,楚明秋的话比他管用,翠儿经常引用楚明秋的话来说他,可有一点,他们都不叫楚明秋为哥,都叫他的绰号。   “我给你们送东西来。”虎子分辩道:“待会我就回去洗。”   楚箐梳着头发,她的头发很好,又黑又亮还挺长,而不是现在流行的短发。楚箐边梳边说:“虎子哥,赶紧回去洗,待会要吃宵夜了,嘻嘻,上海人还吃宵夜,也不知道吃什么。”   虎子呵呵一笑:“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回来吧,”顿了下又对翠儿说:“你想不想吃,要吃的话,哥给你买。”   翠儿点头,转身将饭盒拿给虎子,顺手也将楚箐的饭盒拿给虎子,迟疑下,虎子又问娟子要不要,娟子说待会她自己去,林晚也赶紧说自己去。   虎子拿着饭盒出来,在走廊上踌躇下,看看梳洗室,还是没过去,下楼走了,到了二楼,他转身去了楚明秋的房间。   “一百二十一,一百二十二,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   楚明秋还在作俯卧撑,看到眼前的脚,最后作了一个便站起来,看到虎子,目光很快落在他手上的两个饭盒,便笑道:“还有点时间,怎么饿了?”   “翠儿和楚箐的。”虎子说:“今儿还练?”   “老师不是说了,一天不练便退一分,咱们这次出来,不知道多长时间才回去,我初步算了下,怎么也要三个月吧,三个月不练,身子都松了。”楚明秋笑道。   虎子点点头:“行,待会吃过宵夜,我们出去跑步。”   楚明秋摇头说:“算了,今天就算了,刚到这,周围环境都不熟,今晚就算了,明天早晨天亮,我叫你。”   “行!”虎子也很干脆,这时,门砰的推开了,把虎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狗子大咧咧的跑进来,狗子正兴高采烈,一抬头看到两张有些生气的脸,气焰顿时萎了,干巴巴的笑了两声:“虎子哥,你来了,要吃夜宵了,咱们快去!”   说着放下面盆便去抓饭盒,楚明秋冲他摇摇头,狗子耷拉着脑袋,乖乖的过来,咸鱼干跟着他进来,看到屋里的气氛不对,也不敢说话,悄悄将东西放好,溜到床上去了。   “你呀你呀,说过多少次了,别这样毛毛躁躁的,年岁也不小了,该懂点事了。”楚明秋叹口气,狗子立刻顺杆爬,嘿嘿笑着说:“我不是着急去...”楚明秋的脸拉下来,狗子立刻改口:“是,是,哥,我知道了,以后一定不这样了,我向毛主席保证!”   “你向毛主席保证过多少次了!”虎子岔话道,冲他使个眼色,狗子乖巧的说:“是,是,我再次向毛主席保证,保证以后....”   “行了,毛主席他老人家要知道你每年保证十七八次,早就关你禁闭了。行了,”楚明秋看看手表:“还有二十分钟,把衣服晾了,明天早晨坚持训练。”   对这个,狗子绝对欢迎,咸鱼干听着新鲜,爬起来问怎么训练,狗子不怀好意的告诉他,明天早晨跟着就行了,咸鱼干不知就里的答应下来。   “我在楼上好像看到你的同学。”虎子对楚明秋说,楚明秋微微皱眉:“谁?”   “我哪知道,不过,我在九中见过,是女的。”虎子说。   楚明秋略微想了下便说:“管他的,她干她的,咱们玩咱们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走,洗一下,待会吃饭去。”楚明秋觉着无所谓,九中的同学中,对自己最有恶意的莫顾澹已经被隔离审查了,其他人也没什么,就算是炮姐这样对他充满成见或仇恨的,也不是对付不了。   看到楚明秋丝毫不担心,虎子也就放心了,他就是过来提醒楚明秋的,毕竟有个了解楚明秋身份的熟人,要揭开楚明秋的真面目,对他还是有点不利。   黑五类,非学生。   楚明秋简单的洗了下,回到房间,狗子看他没洗衣服,有点不满,在边上嘀嘀咕咕的,楚明秋也不理他,看看时间,将俩人叫起来,拿着饭盒上食堂。   走到楼梯那时,狗子冲着楚明秋叫了声:“我去叫娟子姐!”   说完一头便朝楼上跑,楚明秋微微叹口气,这家伙看来是没救了,他到了林晚的房间,房间里只有陈小婉和秦淑娴。   “林晚上那去了?”楚明秋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   “没在你那啊?我们回来就见她。”陈小婉纳闷的反问道,虽然大家都没说明,可这一路下来,大家都将俩人看作一对了,楚明秋也算知道了这个时代,在这个时代,男女关系虽然不如前世随意,可同样有早恋,至少现在他和林晚是这样,同样有关系,但这得秘密来,要是被发现了,那就彻底完了。   这样说吧,前世未婚男女那点事,这个时代都有,只是没那么普遍,有的都是悄悄的,要象前世那样,别说在大街上接吻了,就算勾肩搭背,搂搂抱抱,立马就能拉你去批斗游街,特别是现在。   “会不会上娟子那去了。”秦淑娴提醒说,楚明秋点下头,随口问道:“你们要不要去吃宵夜?”   “去呀,怎么不去。”陈小婉说着拿起饭盒,她的饭盒是个大号的搪瓷盅,秦淑娴迟疑下也拿起饭盒随着俩人出来。   咸鱼干还在楼梯口等着,楚明秋让三人先去自己上楼去,刚走了两级台阶,狗子已经和娟子林晚下来了,楚明秋看到三人心里松口气,也没说什么,正要转身。   “公公!”   楚明秋闻声扭头,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笑道:“猴子,你可真是孙猴子,怎么那都有你。”   猴子神情有些复杂,皱眉看着楚明秋,又看看狗子和秦淑娴林晚,他认出了狗子,这看上去满脸稚嫩的小孩在第二次九中大战中大出风头,猴子曾经在混战中被他打过,猴子连一招都没过去,就感觉眼前一晃就被打倒了。   “你,你怎么也出来了?”   不知是害怕还是震惊,猴子有些结巴,楚明秋笑了笑说:“我怎么不能出来,我可是我们胡同响当当的造反派,特地到上海向上海工人同志们取经来了。”   狗子一下便乐了,他没有认出猴子,九中大战中,他打了太多的人,很多都是一拳下去便倒了,能挡他两拳的不多。   娟子和林晚也同样忍不住乐了,两女的表现各不相同,娟子嘴角微开,眼中透着笑意;林晚确实抿着嘴,冲他后脑勺丢出一个白眼。   猴子不知该说什么,还是楚明秋找到话题:“你到上海多久了?你们红卫兵师来了多少人?”   “我,我,”猴子结巴了了下,下决心似的说:“我退出红卫兵师了,现在和...………”   刚说到这里,一个小个子从下面跑上来,人还没到便叫起来:“猴子,猴子,赶快,食堂开始卖宵夜了,听说是馄饨..………”   小个子还差两级台阶,小个子站住了,呆了下,然后笑起来:“公公!你怎么会在这!哎,我就说今儿右眼皮直跳,还真遇见熟人了。”   楚明秋也笑嘻嘻的看着他:“委员,右眼跳灾,左眼跳福,委员,这可是封建迷信了!该批判!”   “不,不,”委员连连摆手:“是有福,有福,哪有那么严重,哪有那么严重。你什么时候到上海的?”   楚明秋正要开口,下面有几个操着外地红卫兵口音的端着饭盒,边吃边往上走,委员赶紧上来。   “我今天到的,宵夜开卖了,要不要一块去?”楚明秋问道。   “当然!你等我。”委员也不管猴子,转身朝房间跑,楚明秋冲他背影叫道:“我在下面等你,动作快点!”   然后他看了猴子一眼,猴子迟疑也转身朝房间快步走去。   在招待所门前的花坛前,早已有大群人等着,虎子看到楚明秋下来,招呼大家走,楚明秋叫住彭哲他们,告诉他,葛兴国他们也住在这。   “我等他们一会,你们先去吧。”   彭哲闻言忍不住皱眉,秦淑娴脸色顿变,阴沉的看了招待所大门一眼,楚明秋看在眼里,心里叹口气,勉强笑了下说:“你们先去吧,我在这等一会,咱们人多,待会挤起来,也麻烦。”   彭哲点点头:“行,那我们先去了。”   林晚犹豫下没有动,楚明秋冲她使个眼色,让她随彭哲他们先走,林晚略微踌躇,还是跟着彭哲他们先走了。   彭哲他们的身影还没消失,委员便与七八个人出来了,楚明秋一眼便看见了被众人簇拥的葛兴国,葛兴国也看到他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楚明秋抢先问道,葛兴国也几乎同时笑道:“你还是出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葛兴国身边的人大多数都是原九中的同学,但楚明秋在九中三年名气不大,只在初62级学生中有些名气,其他年级的大多数都不认识,更没听说,但葛兴国组织内的多数人都是高65级的学生,也就是原九中初62级的学生,多数都听说过楚明秋这人,但只有葛兴国委员等少数同班同学才与楚明秋相熟。   听到对方的话,俩人相视一笑,楚明秋微笑着说:“今天下午才到,你们呢?”   “呵呵,我们早一点,前天到的,”葛兴国很高兴,正说着,这时从楼里又出来几个女生,楚明秋眼尖,一眼便看见走在前面的殷柔柔,心里恍然,虎子刚才见到的便是这几个女生,随即纳闷,虎子该是认识殷柔柔的,怎么会说不认识呢?   “公公!”殷柔柔也看到楚明秋,略微夸张的叫起来:“你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到那都有你!”   楚明秋苦笑不得,故意叹口气,悲伤加沮丧的说:“唉,我也正纳闷,怎么到那都能撞上你这小狐狸,哎,对了,你哥来了吗?虎子和狗子都参加造反兵团,听说他是淀海红卫兵司令部的,他们正摩拳擦掌的,准备收拾他呢!”   殷柔柔嘻嘻一笑:“行啊,他和他们淀海区红卫兵司令部的在一起,在复旦大学,你们要有兴趣,上那找他去,我送你点情报,和他们一块来的,有不少是体校的。”   楚明秋耸耸肩,殷柔柔左右看看:“他们人呢?”   “去食堂了。”楚明秋不好当作这么多人与殷柔柔开玩笑,扭头对葛兴国说:“我住208,有空过来玩。”   葛兴国叫住他,与他一块去食堂,楚明秋有点不习惯与这么多不熟悉的人在一块说话,沉默的走了几步,葛兴国开口问道:“除了虎子和狗子,还有那些人?”   楚明秋稍稍迟疑便笑道:“都是我们院子的,哦,路上碰上了彭哲秦淑娴他们,我们算是一趟车来的,你们呢?不是听说你们要办五七学校吗,怎么跑上海了?”   葛兴国迟疑下才答道:“我们是来支援上海市委的。”   “支援上海市委?”楚明秋稍稍愣了下:“我听说红卫兵师来上千人,都是支援上海市委的,这还不够,还要你们出手?”   “他们走错路了。”委员在边上快人快语的说道:“他们把燕京那套又拿到上海来了,影响很不好,所以来上海支持上海市委。”   楚明秋忍不住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没头没脑的,他们在燕京也抄家打人,也没见你们跑去支持燕京市委!”   委员不满的扭头看着他:“我说的真事,他们不但抄家打人,还冲击上海市委,中央这才让我们到上海来。”   楚明秋闻言略微惊讶,扭头看着葛兴国,葛兴国苦笑下,这委员嘴太快了,几句话就把什么都说出去了,燕京红卫兵司令部到上海来是中央授意的,原因是上海红卫兵在冲击上海市委,上海是中国的工业中心,上海不能乱,所以,总理安排红卫兵司令部到上海支持上海市委,稳住上海形势。   可没想到,红卫兵司令部的老红卫兵们到上海后,便将燕京那一套照搬过来,在上海大兴抄家打人之风,迅速引起上海普通市民的不满,更要命的是,他们在燕京没有冲击燕京市委,可到上海后便开始冲击上海市委,而上海市委不甘示弱,迅速组织了一批工人造反派,让工人造反派来对付燕京红卫兵,于是上海更乱了。   上海市委将情况汇报到燕京,总理只能又找到葛兴国这样的,比较温和的老红卫兵,让他们到上海支援上海市委,同时让红卫兵司令部下令,让前期来的老红卫兵们回燕京。   可问题是,这些老红卫兵既然已经出来了,那肯就这样回去,少部分回去了,大多数还留在上海,继续革命。   葛兴国到上海后,便按照既定计划前往上海市委表示支持,可上海市委被燕京红卫兵和上海本地红卫兵给包围了,葛兴国他们去了,每天就和他们辩论,上海市委很干脆的将上海剧院指定为辩论场,让他们到那辩论去。   说着说着,他们便进了食堂,楚明秋就看见虎子彭哲他们在食堂内,手里还拿着饭盒,低声说着话。彭哲抬头便看见猴子,脸色顿时阴沉下去,还记得当初他的皮带和凶狠,秦淑娴更是恐惧的往娟子身后躲,陈小婉却一挺胸膛,毫不示弱的昂首瞪着猴子。   他们这一群人都是黑五类子女,在红八月时都是被收拾的对象,猴子是老兵中的干将,他们都认识。   猴子倒不觉着有什么,随意的扫了他们一眼,彭哲身边的一个男生,想要上前,彭哲一把抓住他,冲他摇摇头,那男生恨恨的瞪了猴子一眼。   “彭哲,葛兴国他们也来了,委员,过来,彭哲也是老同学了,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幸。”楚明秋乐呵呵的将委员拖过来,委员倒没觉着什么,彭哲很勉强的冲委员点下头。   委员虽说嘴快,可人还是满机灵,立刻察觉彭哲的神情不对,他心里挺纳闷,自己没得罪过彭哲啊,当初他被莫顾澹他们抓去批斗时,自己还跟着葛兴国去救他的,他略微有些尴尬,正想说点什么化解,楚明秋已经开口了。   “怎样?还有没有?”   “下一拨才轮到我们。”   委员跑到窗口看了眼,转身钻出来比划着:“里面有三个人包呢,这么大一盆,够咱们吃的了。”   虎子也看见葛兴国了,他对葛兴国没感觉,既没好感,也没恶感,便没理会他,倒是殷柔柔跑去和他与娟子聊天,林晚有些害怕这些红卫兵,紧紧抓住娟子的手臂,暗暗将她往边上拖。   娟子轻轻拍拍她的手臂,含笑说:“柔柔,这是林晚,现在也住在楚家后院。”   殷柔柔上下打量林晚,含笑说:“我们见过。”   林晚点点头,造反兵团刚起时,楚明秋经常往九中跑,她也陪着去了几次,见过两次殷柔柔,但彼此之间没说过话,不过,她还记得这女生,楚明秋曾经简单说过这女生很聪明。   “你好!”林晚说得有些勉强,以前林晚给殷柔柔的印象是漂亮,真的漂亮,可近距离接触,殷柔柔明显感到她很紧张,这让她有些纳闷,正要张嘴问,忽然看见娟子在给她使眼色,她立刻改口:   “你们明天打算去那?”   “还不知道,公公说明天再商量。”娟子答道,殷柔柔笑了:“嘿,这家伙总是这样神神秘秘的。”   娟子和林晚都不说话,娟子陪着笑,殷柔柔眼珠一转:“干脆明天你们跟我们一块去复旦大学吧,我们明天和那些造反派辩论。”   “造反派?”娟子随即明白是上海红卫兵中的造反派派,便好奇的问:“上海也有保皇派和造反派?”   殷柔柔点点头,向俩人介绍了下上海的红卫兵运动,上海红卫兵分保皇派和造反派,最明显划分是,保皇派支持上海市委,造反派反对上海市委,要求罢免揪斗上海市委书记和市长。   有意思的是,在燕京被称为保皇派的老红卫兵们,到上海后变成了造反派,而在燕京的造反派红卫兵则成了保皇派,两派依旧针锋相对。   正说着,馄饨煮好了,前面的红卫兵取了饭盒纷纷离去,彭哲楚明秋他们将饭盒递进去,食堂的工作人员给饭盒打佐料。   馄饨并不需要多长时间,没过多长时间,便煮好了,众人又取了饭盒往回走。   虎子拿了饭盒便快步先走了,楚明秋倒是不紧不慢的与葛兴国闲聊着往回走,同样葛兴国问他明天要去那里?   “嗯,这馄饨不错,哎,你们到上海这么几天了,上海都有那些小吃?”   楚明秋没有回答,将话题转到吃上面了,葛兴国摇头,他们到上海几天,每天忙着革命,哪管什么小吃。   “你怎么就知道吃啊!又不是饭桶。”殷柔柔在边上不满的嘲讽道。   “吃乃人生大事,饿着肚子怎么闹革命,你说是吧,葛兴国。”楚明秋不吃她那套,大模大样的说着。   殷柔柔鼻孔哼了声,继续嘲讽道:“看看,看看,资产阶级的尾巴冒出来了吧。”   “少胡说啊!我可是与家庭决裂了的,贴了大字报的!”楚明秋正色道,这倒不是假话,他写了几张大字报,就贴在楚家大院的大门口。   “伟大领袖毛主席说,不但要看他怎么说的,还要看他怎么作的!”殷柔柔继续追击:“你那几张大字报并不能说明什么!”   楚明秋嘻嘻一笑:“小狐狸,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是人民群众说了才算,咱们胡同里的,都能证明。”   葛兴国端着饭盒乐呵呵的看着殷柔柔与楚明秋斗口,以前他便发现,殷柔柔经常与楚明秋斗口,俩人半斤对八两,谁也奈何不了谁,不过,葛兴国隐隐觉着楚明秋在让着殷柔柔。   “哎,明天,你们倒底上哪?”葛兴国打断俩人问道。   楚明秋笑了下说:“真还没定,你们明天还是去复旦吗?”   葛兴国点点头,殷柔柔插话说:“干脆跟我们一块去吧,你嘴皮子还可以。”   楚明秋摇摇头:“我可不敢,咱得有自知之明不是,虽然与家庭决裂了,可咱还背着个身份不是,人家一句什么出身,咱不得立马屁滚尿流。”   葛兴国先是愣了下,随即苦笑摇头,原以为这家伙有点转变,现在看来,还是和以前一样,殷柔柔似笑非笑的问:“那你到上海来做什么?”   “向上海工人阶级取经来了。”楚明秋毫不迟疑随口答道,殷柔柔瞪他一眼:“信你才有鬼了。”   说着话便到了招待所大楼门口,楚明秋扭头看了看,大部分人都在,虎子狗子咸鱼干不见了,娟子告诉他,狗子和咸鱼干已经回去了。   二两馄饨并不多,这一段路已经吃完了,楚明秋在附近的水龙头将饭盒洗了,便上楼回房间,还没进门便听见狗子在大声说什么,可他刚推门,狗子的声音立刻消失,再抬头,狗子已经窜到床上去了,他看了看,俩人的饭盒胡乱放在桌上,他检查了下,还好都洗过了,他把桌子收拾好。   “好了,都睡觉,明天早起。”   楚明秋说完便将灯关了,狗子很兴奋,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咸鱼干倒是安静,很快便有轻轻的鼻息。   “哥,睡着没?”   狗子悄悄摸到楚明秋床头,他的床与楚明秋连在一起,靠着墙的一边,咸鱼干一张床在墙的另一边,狗子趴在他耳边低声说,楚明秋翻身看着他,黑暗中,狗子的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啦?”   “睡不着,咱们说说话吧。”   “呵,你还有心事了!这可奇了,说吧,有什么心事?!”楚明秋轻轻笑了,狗子是从来没心事的,除了刚到楚家那几天有点不适应外,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他有心事,每天都是倒下便着。   狗子呵呵陪着干笑两声,爬上床,将枕头从床头搬到床尾,楚明秋也换了个方位,俩人从脚对脚变成头对头。   “前天咱们还在燕京,今天就到上海了,嘿,就像做梦似的。”   “傻瓜,咱们还没坐飞机,这飞机更快。”   “哥,哥,你就一点不奇怪吗?”   “这很正常啊,这火车多块,”楚明秋小声说:“将来咱们出来就坐飞机,那就更快。”   “坐飞机!咱们回去就坐飞机,好不好?”狗子更兴奋了,楚明秋笑了下:“傻瓜,这飞机可不是一般人能坐的,十年之内,想都别想。”   “啊,要十年?!”狗子很失望。   “十年是最短时间,我看啊,二十年吧。”   “啊!”   “你呀,你才多大,二十年后,也不过三十多岁,急什么。”楚明秋轻声笑道:“哎,你今后想干什么?”   “干什么?”狗子有些困惑,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此刻忽然提起,他看着屋顶,星光从窗外洒进来,房间里朦朦胧胧的,忽然他想起了村子里的小伙伴,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呢?   “哥,我不是农村户口吗,今后要回山里的。”   “嗯,会动脑筋了,照道理,如果没有变化的话,今后你就要回山里,与村子的人一块干活挣工分。”   “那还想什么。”   虽然这么说,可他话里面带着几分沮丧,楚明秋在黑暗轻轻叹口气,的确,现在他也没办法,狗子的命运就这样,只能回山里,与他的堂兄堂姐一样,干农活挣工分。   可这是暂时的,十年后,狗子不过二十多岁,改革开放一来,他便可以进城了。   “今后会怎样,我们谁也不知道,所以,现在你要作的事,是好好念书,开阔眼界。”   “我想当兵。”狗子忽然开口道,楚明秋稍稍愣了下,随即说:“这也是个不错的方法,不过,狗子,你家里就你一个孩子,干爹干妈可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当兵,拿枪,穿军装,多神气。”狗子说。   “当兵可是要上战场的,万一,...,干爹干妈怎么办?”   “不是还有你嘛,你帮我。”狗子闷声闷气的说。   楚明秋不由一滞,这狗子还真够爽快的,一句话便将父母扔给了自己,想想看,未来几年,应该有两场战争,对苏对越,可究竟什么时候打,他可没记住,狗子就算当兵,运气也不会这么坏吧。   “哥,将来你想干什么,就收破烂?”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有什么大不了的,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楚明秋很快睡着了,狗子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也觉着奇怪,悄悄下床,跑到厕所小解,走廊上比较安静,大多数房间都熄灯了,还有几个房间亮着灯,里面隐隐有说话声。   回到房间里,又躺在床上,想了会,爬起来,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已经睡着了,狗子轻轻叹口气又躺下,想着燕京,想着山里,回去给他们说火车大轮船,肯定能让他们惊讶,哎,要是他们也能来,那就好了。   迷迷糊糊的,他作了个梦,梦里,他穿上了军装,胸前带着大红花,哥哥和他的爷爷父母,还有村里很多人都来送他,哥哥还给他把大黑牵来了。   忽然听到旁边有动静,他赶紧睁开眼,窗外已经发白,楚明秋已经下床了,正穿衣服,他赶紧下床,楚明秋将咸鱼干叫醒,咸鱼干正迷迷瞪瞪的。   “起来,不是要跟我们一块锻炼吗,赶紧起来。”   咸鱼干马上爬起来,三下五除二便穿上衣服,跟着楚明秋下楼,虎子和大柱已经在楼前等着了。   楚明秋带着大家作准备活动,咸鱼干跟着大家伙作动作,可他不会,看上去笨拙无比,楚明秋只好停下来教他,等活动了七八分钟后,楚明秋让虎子带队跑,自己陪着咸鱼干在后面跟着。   虎子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咸鱼干一眼,带着大家跑出去了。   “你先跑吧,我跟得上。”咸鱼干觉着有些不好意思,楚明秋淡淡的说:“少废话,注意呼吸,保持频率。”   咸鱼干看楚明秋的神情有点凶,不敢再说什么,跟着跑出了招待所,虎子还象在燕京一样,沿着公路跑,可很快便感到麻烦了,街上已经车来往了,有行人出来。   楚明秋看着不对,紧跑几步,追上虎子告诉他往人少的地方跑,然后再跑回来,跟着咸鱼干身边。   咸鱼干开始还觉着没啥,可跑了一会后,便感到腿上发沉,又坚持了一会,脚步开始踉跄了,抬头看看,虎子他们依旧那样稳健。   “我,我,我跑不动了。”咸鱼干要停下来,楚明秋想了想,便追上虎子,让他继续往前跑,自己再回来陪着咸鱼干。   虎子他们很快跑没影了,咸鱼干想要坐下来,楚明秋一把将他拉住,扶着他慢慢走。   “嗯,你还不错,这跑了有,”楚明秋略微估算了下:“大约三公里,居然没掉队。”   咸鱼干有点傻了,他完全没想到楚明秋居然还会认为他不错。   楚明秋扶着他往回走,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街上的车也多起来,楚明秋不由又担心起来,心里暗暗有点后悔,这上海毕竟是上海,中国最大的工业中心,街上的车比燕京还多。   “明天咱们换个地方。”   “你们每天都跑吗?”咸鱼干觉着情况好多了,便没再要楚明秋扶了。   楚明秋点点头:“我们每天十公里,已经快十年了,你这才开始。”   咸鱼干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忽然问:“干嘛这样跑?”   “这跑步是锻炼体能,咱们不管干什么,首先要有力气,这体能便是基础,有了体能,才能干其他事。”   楚明秋给他讲了体能的重要,然后又解释了如何才能锻炼出体能来,咸鱼干听得两眼冒光,最后期待的问:“那以后我能不能跟着你们跑?”   楚明秋略微迟疑:“你跟我们的差距太大,你要跟着也没什么,不过,以后我可不会象今天这样陪着你了。”   “行,回去,我自己也行,你不是说了吗,今天是第一天嘛。”咸鱼干赶紧抓住机会,楚明秋点点头:“其实,人最重要的是脑子,你得多读书,只有把书念好,将来才有出息。”   咸鱼干嘿嘿干笑不言声,楚明秋微微摇头,这家伙也不像喜欢读书的。   快到招待所时,虎子他们跑回来了,楚明秋松口气,让他们停下来,大家一块慢慢往回走,楚明秋说明天要另找地方跑步,不能再在大街上跑,上海的车太多了。   虎子说他在路上看到一个学校,或许上学校比较好,楚明秋摇头觉着还是太远了,这一路上,他都在看,周围没看见学校,虎子提的那个学校,恐怕在五公里外了。   回到招待所,招待所已经有很多人起来,不少人拿着饭盒往食堂去,其中便有葛兴国和猴子,葛兴国手上还拿着一个饭盒,俩人看到楚明秋先是愣了下,俩人互相交换下眼色。   “呵,葛兴国,你还连吃带拿啊!”楚明秋让虎子他们先回去,然后冲着狗子的背影叫道:“回去将衣服换了,换下的衣服放在面盆里,别乱扔。”   葛兴国苦笑下说:“这是委员的,这家伙还在睡懒觉,不肯起来。”   “教你个招,你打上一饭盒水,直接倒在他脸上,要不然,你就让他饿着,饿上两天,这家伙就知道起来了。”楚明秋笑道,葛兴国一下便乐了,直说这是个好法子。   “你现在每天还跑步?”猴子忽然插话道,楚明秋点点头:“习惯了,停不下来。”   猴子哦了声,葛兴国好奇的问:“你没穿那铁砂背心了?”   楚明秋笑道:“那玩意太重,这次出来的时间比较长,衣服带得比较多,装不下,就没带。”   “哦,除了到上海,你还打算去那?”葛兴国立刻问。   “沿长江西进,先去嘉兴,瞻仰南湖,咱们党的一大会议的旧址,再去南京,毛主席有诗,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大军过长江,咱们去看看钟山风雨,然后去南昌,八一南昌起义,打响反击国民党的第一枪,再去井冈山,瞻仰八角楼的灯光,再去韶山,如果有可能,我们还打算重走一遍长征路。”   楚明秋大剌剌的说着谎话,可葛兴国和猴子却听得很认真,猴子忍不住有些咂舌,这一路要走下来,得花多少时间,少说要走大半年。   三人说着说着便进了大楼,迎面便撞上林晚和陈小婉秦淑娴,林晚冲着楚明秋笑了下,陈小婉和楚明秋打个招呼,秦淑娴则什么也没说,默默的从边上过去。   “猴子,彭哲他们好像对你有意见。”楚明秋扭头看着三个女生的背影随口问道,彭哲他们虽然没开口,可楚明秋还是感觉到了。   猴子没说话,葛兴国轻轻叹口气,楚明秋略微想想便猜到了,也同样叹口气。   吃过早饭,楚明秋带着狗子和咸鱼干将运动服洗了,又休息了一会,彭哲先过来,问楚明秋今天上那,楚明秋反问他们今天想去那。   “听说今天复旦要举行辩论,我们想去看看。”   楚明秋沉凝下说:“我建议你不要去,你别激动啊,我们现在还有个黑五类身份,你们去了,不能上台,不能说话,一上台,人家呛这身份,咱们就不好开口,我建议你先在上海看看,然后再说。”   彭哲想了下问:“那你要去那看看呢?”   “待会大家商议,我想先去一大会址参观,然后去豫园。”楚明秋说,正说着,翠儿在前,楚箐娟子在后,三个小女生蹦蹦跳跳的进来。   “哥,今儿咱们上那?”翠儿大声问,楚明秋笑眯眯的说:“去一大会址,下午再去豫园,哦,对了,小箐,明天我们要去赵哥那,你去吗?”   “去呀,怎么不去。”楚箐答道,然后扭头问狗子:“你去吗?”   狗子点点头:“去啊,这还用问。”   楚家大院后院就像一个大家庭,小赵总管是后院的大管家,也就是这个大家庭的大管家,儿女虽不在身边,可后院的孩子都是他的儿女孙子孙女。   彭哲走后没多久,林晚虎子大柱全都过来了,楚明秋就今天的安排征求大家的意见,大家自然没意见,于是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出门了。   在楼前遇见葛兴国猴子他们,他们正等人,两边打个招呼,楚明秋带着人走了,葛兴国看着他们有些羡慕的叹口气:“这公公真是异类,不管什么时候都那样,哎,猴子委员,你们没觉着么,这公公好像有股天生的领袖味,在那都能很快成为众人中心。”   “啊!”委员扭头看看楚明秋他们,有些不相信似的:“不可能吧,在班上,他连团员都不是。”   葛兴国摇摇头,殷柔柔却点点头:“天生的领袖味?!这话倒有点象,这家伙是有点神秘,很快便能聚集一批人,我一直怀疑,那个五七学校就是他的主意。”   “他的主意?!”方慧芸不相信的摇头:“朱洪会听他的?柔柔,你想多了吧。”   自从朱洪在天安门城楼上接受毛主席接见后,五七学校便受到燕京市委的支持,连总理都表态支持,这次南下前,总理还暗示葛兴国他们也搞个五七学校,只是葛兴国他们还没来得及动,上海告急,葛兴国他们便紧急增援上海,这事便暂时停下来了。   但五七学校的名声已经出来了,不但葛兴国要建,连单倥他们也想建一个,据委员的小道消息,燕京市委也在准备搞一个,不过,五七学校现在还在试验积累经验中。   殷柔柔没解释,这只是一种感觉,朱洪的五七学校是交给四十五中在办,可葛兴国他们不知道,四十五中勇子和楚明秋的关系,可以这样说,四十五中不是什么陈少勇在掌权,而是楚明秋。   “你说关从容向卫红他们今天又要弄花招?”方慧芸看着葛兴国问道。   说来好笑,这两天在复旦与他们辩论的燕京红卫兵全是红卫兵师的老红卫兵,在燕京时,葛兴国与他们可以算友军,可在上海,双方完全撕破脸,老红卫兵完全违背了当初来上海的目的,从支援上海市委转变为冲击上海市委,甚至贴出打倒上海市委书记和市长的大字报。   上海本地红卫兵分作两派,一派支持上海市委,另一派则反对上海市委,前一派明显有上海市委的影子,但这一派的红卫兵人数占多,此外,上海市委还发动了一些工人积极分子起来支持市委。   燕京的红卫兵已经几次冲击上海市委了,与上海红卫兵的矛盾也越来越激烈,上海市委因势利导,引导他们发起大辩论,这些天,复旦、同济,交大,师院,工院,音院,外院等各大学校,都在举行辩论会,整个上海进入大辩论中。   葛兴国他们去的复旦大学辩论场不过是其中一个,与他们辩论的老红卫兵居然是关从容和向卫红,这俩人是复旦老红卫兵的主持者。   与他们辩论,葛兴国他们都有种吃了苍蝇的恶心,葛兴国对他们愈加反感,觉着他们就是在将文化大革命拖向错误的方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违反了毛主席的策略方针,失败是必然的!”委员快言快语,抢在葛兴国之前答道。   “还兵来将挡,昨儿辩论时,让你上,你怎么不敢呢?”方慧芸嘲讽道:“你就算是个兵,也是个孬兵!”   “我,我,”被女生嘲笑,委员很不好意思,涨红了脸,急急分辩道:“我看葛兴国说得很好,再说了,我是负责后勤支援的,是后勤部长!”   “是吗,我看是情报部长吧,后勤都是我在干。”方慧芸调侃道,委员没一点惭愧,点头说:“情报部长也行啊,你不知道,深入敌后要冒多大风险。”   方慧芸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猴子脸色阴沉,他心里很不爽,关从容和向卫红两周前还是战友,现在却成了对手,这尤其让他难受,所以,每次辩论他都躲在后面,从不上台。   几个两分开着玩笑,彭哲他们出来了,看到楼前的葛兴国,也不招呼,从边上径直而去,葛兴国想叫住他们,可最终也没叫出口,只是轻轻叹口气。   前世楚明秋来过几次上海,参加过几次选秀,可从来没到一大会址来过,那个时代来这看的年青人着实不多,所以,他也是第一次到一大会址。   参观一大会址的人很多,纪念馆里有各种标记和文字解释,但没有解说员,参观的红卫兵很多,全是从各地来串联的,将小小的楼房挤得满满的,楚明秋他们顺着人流往里走,人实在太多了,每个房间都停不了两分钟,匆匆忙忙的看了便出了。   “这一大会址就这样啊!”狗子站在马路上,抬头打量着不大的楼房,整条弄堂都是绿色的红卫兵,他却旁若无人的大声说着,引得边上好些红卫兵注意。   “你懂什么,让你读书不读,整个一小白痴,”楚明秋赶紧打断他,故意提高点音量,让边上的人也听得到:“这一带呀,原来是租界,毛主席到这开会时,咱们党还没成立呢,那些参加会议的代表从各地到这来,那时代表们都没什么钱,穷,这房子原来是所女校,女校放假,学生和大多数老师都放假了,才借到这块地开会,那时,咱们党在全国只有几百人。”   狗子摸摸后脑勺,傻乎乎的又看看楼房:“原来这是所学校啊!难怪有那么多教室。”   “回去好好看看党史!”楚明秋笑骂道。   等娟子楚箐她们出来,楚明秋看看时间,还挺早,才十点半,于是他又带着大家到南京路去了,十里洋场,南京路是典型,这条路两侧,商厦林立,繁华异常,燕京的商业中心西单比起这来,差太远。   “难怪上海人到咱们燕京来,一个个傲气十足。”楚明秋边逛边感叹,商厦里的商品也同样比西单多。   但这南京路上也同样染上了时代的气息,到处都是大字报,两边的广告牌全被拆下来,各商厦也纷纷改名,商厦门口的铭牌明显是新作的。   逛到南京西路,他们发现有一处地方挤满了红卫兵,楚明秋正要拿出地图来看看,狗子一下便窜过去了,楚明秋没法只好跟过去,过去一看,红卫兵们正兴奋叫着,听口音那的都有。   “战友,这是作什么呢?”   楚明秋拉着一个红卫兵问道,那红卫兵操着一口山东口音,正激动的叫着,被楚明秋一拉,扭头看了眼便说:“破四旧呢!”             楚明秋闻言将大家叫回来,所有人都过来,一查人数,扫了个狗子。   “又是破四旧,看地图,”楚明秋展开地图,很快找到自己所处的位置:“是静安寺,咱们走得还挺远。”   楚明秋扬头看去,寺庙大门前,一群穿着袈裟的和尚被红卫兵围在中间,一个老和尚胸前挂着牌子,脸上涂着墨汁,身上黄色袈裟也贴着标语,几个红卫兵在高脚架上,抡起铁锤向庙门上的静安寺三个字,每砸一锤,下面的红卫兵便响起一阵欢呼声。   另外还有一些红卫兵正从庙里将一堆堆书和铜像搬出来,堆在庙门前的空地上,庙门前很快形成了一座书山,而那些铜像则散乱的放在地上。   一个红卫兵准备向书堆上泼汽油,楚明秋眉头皱了下,轻轻叹口气,看来这上海的寺庙是看不成了,前世自己看到的,那个富丽堂皇的静安寺是后来修的。   “住手!住手!”   从人群传来一声大喝,正兴奋的红卫兵们回头看却是个穿着工作服,带着红袖章的老工人,老工人走到那红卫兵面前。   “红卫兵小将们,不能烧,你们看看,这有多少书,一旦起火,万一引起大火,造成国家和人民群众的财产损失就不好了,你们说是不是!”        红卫兵有点傻了,迟疑下,从门内出来个红卫兵,这红卫兵雄赳赳的走到老工人面前:“你是什么出身?!”   “工人,党员,三七年的老党员!”老工人丝毫不怵,很平静的答道,红卫兵小将见这套没镇住对方,便软下来,看看那堆书,又看看四面的环境,静安寺四周有不少商铺,两侧的茶楼上也有不少人探出头来看着。   他正要想招,这时从外面又进来几个中年人,这几个中年人也同样带着红袖章,他们进来后便站在老工人身边。   “红卫兵小将,这些经书典籍,必须送市图书馆,不能这样烧了。静安寺是市级文物保护单位,里面有很多珍贵文物,这些东西,应该送到市博物馆。”   那红卫兵犹豫片刻还是点头答应,这时,静安寺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那红卫兵回头看了眼,便大声宣布:“战友们!我们捣毁了这个封建堡垒的,那些泥胎佛像,上千年来,一直在欺骗劳苦大众!今天!我们将他们彻底打碎!...”   “走吧,别看了。”林晚神情阴郁,在楚明秋身边低声说,眼前的场景让她非常担心和害怕,她似乎感到红卫兵又闯进了她家里。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他也不想再看下去,叫虎子去将狗子找回来,等俩人回来了,他便带着大家离开了。   这个经历让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感觉,静安寺被破四旧了,上海的其他寺庙恐怕也难逃此劫,估计是看不成了,下午去豫园,估计也够呛。   楚明秋没有带大家回招待所,随便找了小面馆吃了午饭,当然,这钱还是他付,这次出来,他准备了二十斤全国粮票,带了五百块钱。   吃过饭菜,楚明秋便带着他们直奔豫园,到了豫园门口,楚明秋的担心被验证了,豫园打门上贴着大字报,同时还贴着上海市委的通知,豫园暂时闭馆。   忙活半天,最后吃了闭门羹,众人都有些泄气,在那发泄似的骂骂咧咧一阵,在街口的一个茶水铺,众人坐下喝水,这水也同样不要钱。楚明秋也有些丧气,喝着茶水,与守摊的中年女店员聊天,女店员开始对他们有所警惕,可聊了一会,楚明秋成功的取得她的信任。   女店员告诉他,这豫园是九月初闭园的,据说是要整修,后来有红卫兵要来破四旧,市委来人制止了,后来便彻底封园了。   楚明秋脸色有些失望,不过,女店员告诉他们,不但豫园封园了,前面的城隍庙也被红卫兵破四旧了,现在也封起来了,女店员说到这里,还有点奇怪,怎么这些红卫兵与其他不一样,好像对破四旧不怎么认同。   楚明秋也不解释,便接着问破四旧的情况,女店员变得小心了些,直说破四旧好,将那些封资修的东西消灭了,咱们社会主义就变得更好了。   “看来这豫园咱们进不了,”楚明秋扭头对大家说:“这样好不好,待会我们就去码头,看看海轮。”   “啊!要走这么远啊!”翠儿抬头看看还有些火辣的阳光,额头还冒着细汗,楚明秋笑了下,拿出毛巾,要了点茶水,将毛巾浸湿,递给翠儿,翠儿接过来擦了擦汗水,楚明秋想了下说:“要不这样,我和狗子虎子去赵哥那,大柱娟子林晚,你们就回去,回去后,就好好休息,不要乱跑。”   娟子迟疑下点头答应,翠儿有些犹豫,楚明秋解释下说:“赵哥家里不大,咱们这么多人突然跑去,很不方便,你们说是不是。”   于是众人不再有异议,楚明秋将他们送到车站,楚箐突然开口说:“叔爷,我也要去,赵叔,我也很长时间没见过赵叔了。”   楚明秋眉头微皱,还没开口,虎子已经答道:“好啊,一块去吧。”   楚箐期待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迟疑点点头,然后拿出十块钱悄悄塞到大柱手里,大柱没有拒绝,其实每个人都带了点钱,多少且不论,都有一些,娟子和咸鱼干恐怕是最少的,但也有几块在身上。   楚明秋将咸鱼干叫道跟前,再次叮嘱他,回去后不要乱跑,有什么事要听大柱的话,咸鱼干连连点头。   等他们上车走后,虎子有些不解:“你对咸鱼干干嘛这样照顾?”   “就是,想起廖八婆,我现在还气!”狗子也在边上嚷嚷着。   楚明秋微微摇头:“廖八婆是廖八婆,况且,现在廖八婆也没以前可恶了,咸鱼干其实一直都不错,这小子比较讲义气,不讨厌,而且,既然一起出来的,咱们就是一伙的,我们岁数大点,就要照顾这些小的,这是责任,这咸鱼干刚跟咱们一块,对咱们的很多事不熟,我这一方面是照顾他,另一方面是让他熟悉咱们做事的套路。”   虎子明白的点点头,狗子却有些遗憾,楚明秋笑骂道,廖八婆重新当上街道办主任后,给了你临时户口,现在有粮了,也有油了,还有布票,菜本,你该感谢她才是。   狗子嘿嘿一笑,不过却不屑的说:“感谢她,干嘛感谢她,要不是哥帮她把主任抢回来,她会给我这些?哼,要谢也谢哥,管她呢!”   楚箐噗嗤一声乐了,冲着楚明秋和虎子笑道:“我还以为狗子是没脑子的,现在看来,他还是有点脑子的!”   虎子也呵呵笑起来,狗子觉着被一个小女生嘲笑,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可对着楚箐,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楚明秋这时帮他解围了:“他呀,不是没脑子,他是懒得动,不愿意动脑筋,所以,我不得不有时逼他一下,有时候还得拿鞭子抽他一下,才会向前跑。”   “哥!”狗子不干了,高声抗议起来,虎子和楚箐则哈哈大笑,狗子恼怒的看着他们,楚明秋笑着揉揉他的脑袋:“你呀,要是肯多看点书,多动动脑子,将来肯定大有所为。”   狗子不满的嘟囔着嘲讽道:“干嘛,干嘛啊,大有作为,俺不想大有作为,你读了那么多书,有多大作为!哼,还不是骑车满街收破烂,不过是忽悠!欺负我,找借口!”   楚明秋呵呵一笑,正要说话,这时车来了,几个人笑呵呵的上车了,车上的人都纳闷的打量他们,不知道这几个小屁孩怎么那么快乐。   小赵总管的大儿子叫赵良才,还在解放前便是北大地下党的外围成员,解放后,没完成学业便参加了解放军南下支队,随部队到上海,现在在上海海关工作。   按照小赵总管给的地址,楚明秋找到赵良才的住址,发现这地方还不错,四周绿树成荫,一栋栋小楼,看着象是高档住宅区,周围的街道比较宽阔,有比较明显的规划痕迹。   “赵哥住的地方还不错。”虎子首先发现,便笑着说道,楚箐点点头:“这里比前面好多了。”   “在解放前,这里原来是法租界的别墅区,”楚明秋拿着地图,边看边说,上海完全变了,前世的影子多数没有了,他很确定,这里前世来过,可,说实话,这些小别墅,前世全拆了,两边都是高楼大厦,唯一不变的是,照样是富人区。   “这里住的都是外国人和富商高官,所以,这里的建设比较好。”   这时,忽然一阵鼓声传来,楚明秋扭头一看,从街道外面过来一队红卫兵,这些红卫兵推着个小板车,车上放着面大鼓,另外的人则举着红旗,一群人热热闹闹的过来。   “嘿,又是什么事?”狗子一下兴奋起来,就要跑过去看,楚明秋一把将他拉住,冲他摇摇头,狗子叹口气:“跟狗崽子在一起,好些热闹都看不成。”   楚箐噗嗤笑出声来,虎子也禁不住直乐,楚明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下:“你小子就知道热闹,殊不知热闹多数时候是有害的。”   几个说笑着向前走,楚明秋向一个出来倒垃圾的老女人打听门牌号,那女人小心的打量着他,然后给他指点了地方。   赵良才的家其实不在这条路上,楚明秋他们顺着街道走了一半,他们才发现,原来他们搞错了,提前了一个站,应该再坐一个站下车,在这条路的路尾下车,然后往回走一段路,拐进旁边的一条弄堂,往里面走二十多米就到了。   这栋楼房比起路上经过的小洋楼来说就差多了,但比起仪表厂四周的房屋来说,还是好很多,三层的楼房,而且还看得见阳台。   可现在这栋楼前,被一群红卫兵围着,刚才看见的那面大鼓正敲得隆隆震天响!红卫兵们站在楼前大声高呼口号!             不一会,几个红卫兵从一楼左边的一个房间中推出一个中年人,喝令那中年人站在场中,那中年人不断辩解,声音被嘈杂的锣鼓声掩盖,红卫兵们从房间里将抄出来的东西堆在院子里。   抄家还在继续,一个红卫兵头目站出来,锣鼓声停下来,那红卫兵头目喝令中年人交代,中年人不断分辩自己不是特务,是归国华侨,红卫兵头目拿出一封信冲着四周的群众扬起,告诉大家,这便是中年人里通外国的证据。   中年人再度分辩说他还有亲人朋友在外国,这封信不过是家信。   他的分辩没有效果,反而引起了红卫兵的愤怒,两个红卫兵挥动皮带开始对他进行殴打,中年人很快便被抽打倒在地上,发出阵阵惨叫。   周围的群众开始还很兴奋,可抽打开始后,群众的反应却不好,多数人露出不豫之色,只有少数依旧还很兴奋,闹嚷着要中年人认罪,那红卫兵头目很快注意到这个情况,便对群众大声鼓动起来,但群众的反应并不好。   楚明秋看到这里便感到无聊,这不过是燕京的老一套,虎子和狗子兴趣也不大,俩人的注意力很快便被四周的环境吸引,这个小区其实很漂亮,院子里的绿化很好,种满高大的梧桐树,梧桐叶正渐渐变黄,树叶黄绿掺杂,透着股诗意。   楚箐看着倒在地上的中年人,心中有些不忍,拉拉楚明秋的衣袖:“叔爷,我们走吧。”   楚明秋四下看看,这群红卫兵将大楼的门口挡住了,要上楼的话,要从人群中穿过去,楼里的人都出来了,二楼三楼的走廊上全是看热闹的人。   楚明秋向边上一个老太太打听赵良才家的位置,那老太太疑惑不解的打量他们,楚明秋心中暗叫不妥,今天他们四人的打扮全是绿军装武装带,跨着军水壶,活脱脱一副红卫兵的模样。   老太太的神情明显有些害怕,但也没敢隐瞒,指了指赵家的位置,然后迅速的躲进人群里。   “让开!让开!”狗子一马当先,叫了两声,便不耐烦的将挡在跟前的红卫兵扒拉开,那几个红卫兵正兴奋着呢,没成想遭到突然袭击,恼怒之极,转身瞪着狗子,没成想狗子的气势比他们还大。   “干嘛!干嘛!让开!让开!”狗子的嗓门很粗,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正在抽中年人的两个红卫兵提着皮带就要过来,那红卫兵头头将俩人拦住走到狗子跟前。   “战友!你是那的?”那红卫兵头头打量下狗子问道,狗子大咧咧的说:“听你的口音便是燕京的,你们这帮保皇派是红卫兵司令部的吧!”那红卫兵头头点点头,狗子脸刷的拉下来:“老子是造反兵团的,城西区十一中纠察队副队长,老子叫李怀韬!”   那红卫兵头头目光收缩,可看看自己这边有十几个人,对方却只有四个人,胆气又壮起来,指着狗子叫道:“你们造反兵团违背了中央文革的指示,违反了毛主席的.....!”   狗子不耐烦伸手抓住他的手指,稍稍用力往后掰,那红卫兵头头惨叫一声,就软到在地,狗子嘲讽的教训道:“你爹妈没教你,手指不能乱指,,老子今天替你爹妈教教你!”   红卫兵头头疼得说不出话来,半跪在地上,却依旧掘犟的骂道:“你们造反兵团的是打着红旗反红旗!”   “你敢打人!”   两个红卫兵挥起皮带便打,皮带尚未落下,虎子已经闪身冲过去,就听到两声惨叫,那两红卫兵便飞出去了,噗通落在地上,俩人都起不来了。   剩下的红卫兵被震住了,所有看热闹的群众也都被震住了,半响,一个红卫兵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虎子跟前:“红卫兵战友,今天是我们上海财会学校高举毛主席旗帜战斗队与燕京来的红卫兵的联合行动。”   “你们的行动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虎子冷冷的说,他正要说下去,楚明秋从后面进来:“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要文斗,不要武斗;在燕京,造反兵团司令部和红卫兵司令部,都下达了通知,禁止武斗,你们今天揪出隐藏的阶级敌人是正确的,但打人是错误的!你们要立刻改正错误,回到党和毛主席正确的革命路线上来!”   那红卫兵顿时迟疑,左右看看,那中年人已经倒在地上,身体卷曲成一团,双手抱住头,不敢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围观的群众却大感兴趣,两伙红卫兵打起来了,那人数少的气势似乎更盛。   “把人送医院看看,别留下内伤,你们这样打人是错误的,”楚明秋和颜悦色的说:“8月31日,毛主席接见红卫兵时,在天安门山接见了我们红卫兵造反兵团的司令朱洪,毛主席就明确说过,他支持我们造反兵团,江青同志也明确表示支持我们造反兵团,总理还亲自向毛主席解释了我们造反兵团的政策,毛主席表示赞成,战友,我们的路线才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他们红卫兵司令部的路线是错误的!”   那上海红卫兵脸色顿时大变,红卫兵司令部的红卫兵不服的大叫:“胡说!你们的路线是错误的!江青阿姨说过,她支持我们!”   “江青阿姨是说过这话,可你们这一个多月的盲动,辜负了江青阿姨的期望,现在江青阿姨不再支持你们了!毛主席对朱洪司令说,他的三篇大字报,毛主席都仔细看过,人民日报9月16日,在第二版,刊载了朱洪司令的大字报,在编者按中,对你们进行了不点名批评,我还记得编者按是这样说的,在这场大运动中,各种牛鬼蛇神都跳出来了,他们当中有些很有迷惑性,他们打着红旗反红旗,这指的是谁?不就是你们吗!你们在燕京搞乱燕京的文化大革命,这个目的失败了,你们就跑到上海来了,试图搞乱上海的文化大革命!上海的革命群众们,上海的红卫兵战友们!你们要擦亮眼睛,看清他们的本来面目!他们打着中央文革的旗号招摇撞骗!欺骗广大群众,这样的行为,我们必须坚决与他们斗争!”   几句话之间,将刚才还威风凛凛的红卫兵就打成了骗子反革命,被狗子拧住食指的红卫兵头头又气又急,与他一块的一个女红卫兵冲出来冲着楚明秋高声叫道:“你胡说!我们都是红五类!我们的父辈为了新中国出生入死!我父亲身上的伤疤都数不清,我们怎么可能反党!反对毛主席!”   楚明秋想都没想便反击道:“我问你,彭德怀,彭真,陆定一,杨尚昆,他们那个不是出生入死,那个身上没有伤疤,可为什么他们蜕变成反党份子?!毛主席在五一六通知中就明确指出,‘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各种文化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使一批反革命的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要夺取政权,由无产阶级专政变为资产阶级专政。这些人物,有些已被我们识破了,有些则还没有被识破,有些正在受到我们信用,被培养为我们的接班人’。   毛主席的指示很清楚,文化大革命的主要目的便是揪出这些隐藏在党内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征,有党票,有官位,甚至还有不错的革命历史,革命的同志们!红卫兵战友们!他们的这些东西,很有迷惑性,我们必须提高警惕!擦亮眼睛!最关键的是,要坚定不移的按照毛主席的指示,走毛主席的革命道路,大家说对不对!”   “坚持伟大领袖毛主席革命路线万岁!!”虎子与楚明秋配合纯熟,立刻振臂高呼,周围的群众立刻跟上,振臂高呼。   “坚持伟大领袖毛主席革命路线万岁!”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必胜!”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必胜!”   “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三通口号,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那几个老红卫兵先还有点迟疑,可也不得不随着振臂高呼。   喊过口号后,楚明秋算是接管了这次抄家,俨然成为抄家心动的指挥,楚明秋先让人将那中年人扶起来,略微检查下,还好,除了外伤外,其他还好,楚明秋让那上海红卫兵宣读中年人的罪状。   上海红卫兵有点蒙,迟疑片刻才从燕京老红卫兵手中接过那封信,指着上面的外文文字,指控中年人里通外国,充当外国人的间谍。   说完之后,那红卫兵将信交给楚明秋,楚明秋接过来略微看了看,是封英文信,其实就是封家书,没什么出奇的,但他没吭声,将信收进信封,又交回给那上海红卫兵,告诉他这是证据,要小心收藏。   “战友,这些抄家物资送那里?”   上海红卫兵正要开口,一个红卫兵拿起一本书便要点,楚明秋连忙制止:“战友们,这些书都是毒草,原来我们也是烧掉,可烧掉的问题很多,稍不留意便会发生火灾,损害人民群众的利益,另外,战友们,这些毒草烧掉便化成灰烬,可废物也可以利用,比如,可以卖给废品站,废品站再送到造纸厂,化成纸浆,重新生产出纸张来,我们再用这些纸写出我们无产阶级的诗篇!你们说对不对!”   “对!”   楚明秋的号召迅速得到周围群众的支持,连燕京来的红卫兵都举手支持,那上海红卫兵指挥红卫兵将抄家物资装车,不过他们推来的那车很快装满,于是他们又借了辆三轮板车,才堪堪将物资装满。   楚明秋提醒那上海红卫兵一定要小心:“在燕京红卫兵司令部曾经发生过有红卫兵借抄家贪污抄家物资的事,你们一定要警惕,每样抄家物资都要登记,交给物资点时,要清点。”   上海的那些红卫兵非常惊讶,都露出不相信的神情,可看那些红卫兵司令部的红卫兵,这些红卫兵都露出了羞愧之色。   “这种害群之马已经被揪出来了,必将受到严惩,但这事给我们一个教训,对抄家物资要严格管理,杜绝贪污浪费行为。”楚明秋严肃的说道,那上海红卫兵频频点头,立刻吩咐清点登记抄家物资。   楚明秋又让狗子将那老红卫兵头目放了,在楚明秋指挥抄家之时,狗子一直压着那老红卫兵头目,那头目开始还挣扎,可他那有狗子的劲道,很快便被修理得服服帖帖的,再不敢叫嚷。   “回去好好学习,你们已经非常危险了,要尽快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   楚明秋的语气中的教训味道很浓,那红卫兵头目一脸不服,可也没敢说什么,只是仇恨的盯着他,然后招呼那些老红卫兵,也不管上海红卫兵便走了。   楼里的几个小孩冲他们起哄,上海红卫兵略有点尴尬,可很快便放下了,转身来问楚明秋去那,楚明秋告诉他自己到这来办点事,上海红卫兵以为他也是来抄家的,连忙问要不要帮忙,楚明秋告诉他,自己有个亲戚住在这,今天是过来看他的,然后问他准备将这些抄家物资送那,上海红卫兵告诉他这不远的地方有个教堂,所有抄家物资都送到那里。   最后,楚明秋又提醒他,送中年人到医院去看看,他是华侨,党的统战政策还是要的。   送走了上海红卫兵后,周围的群众还是没散,都看着楚明秋四人,楚明秋冲大家叫道:“散了,都散了,没事了!”   可虽然楚明秋大声让群众散了,可群众还是没全散,不少人还是盯着他们,楚明秋他们向楼上走去,狗子溜到楚明秋身边,低声说:“哥,你该不会在这也收破烂吧!”   虎子闻言忍不住无声的笑了,楚箐则咯咯的大声笑起来,楚明秋有点恼怒的在狗子后脑上拍了巴掌,狗子委屈的叫道:“怎么又打我,我抗议!要文斗!不要武斗!”   “他这是恼羞成怒!狗子,谁让你说中他的心事!”虎子笑呵呵的说道,狗子鄙夷的看了楚明秋一眼:“虎子哥,哥这是钻进钱眼里去了,这资产阶级的本性是改不了了!”   “胡说八道!”楚明秋含笑呵斥:“你们啊,都不懂,凡是预则立,不预则废,毛主席也说过,我们现在的工作,不能仅仅着眼眼前或当下,要看到十年二十年以后,你们呀,十年二十年以后,便知道了。”   虎子狗子楚箐同时冲他作鬼脸,楚明秋耸耸肩,也不再解释。   四人说笑着到了二楼,楚明秋随便拉了一个小孩,问清赵良才家在那,到赵家的门口,赵家的门开着,门口有个小姑娘正坐在婴儿椅里,拿着个布娃娃在玩。   “小朋友,你叫什么啊!”楚箐蹲下来问小姑娘,小姑娘好奇的看着他们,嘟着嘴巴不说话,楚明秋蹲下,从书包里拿出一块糖在她眼前晃晃,小丫头伸出小手来抓,楚明秋稍稍躲了下便让她抓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拿着糖在那弄来弄去,却弄不开糖纸,楚箐接过来,将糖纸剥开再递给小丫头,小丫头拿在手上嘻嘻的笑起来。   “嘿,你这小东西,只进不出啊!”楚明秋笑着站起来,冲着屋里叫道:“家里有人吗?”   一个老太太从里屋出来,看到楚明秋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红卫兵小将,侬找谁呀?我,...”   “请问...”   “赵良才是住这吗?”狗子在边上叫道,楚明秋很是无奈,赶紧温和的问:“我们是从燕京来的,请问这是赵良才家吗?”   “是,是,他在上班呢,还没下班。”老太太稍稍稳定下,可依旧可以看出有点慌。   “我姓楚,您是丁奶奶吧。”楚明秋问道,丁奶奶是赵良才的岳母,丁奶奶闻言忽然想起来了,顿时松口气,刚露出一丝笑容,随即紧张起来:“你是,楚,楚家....”   “对,对,就是我,”楚明秋没有在意,丁奶奶迟疑下才说:“进屋坐吧,别挤在门口,进来坐,囡囡过来。”   小丫头扭头看看奶奶,楚箐将她从婴儿椅里抱出来,高兴的说:“你叫囡囡呀!几岁了!”   “两岁了,前年生的。”丁奶奶拿出茶杯,给他们倒水,楚明秋从包里拿出一包奶糖,放在桌上:“我们来得匆忙,在路上顺便买了点。”   “你说的什么话,”丁奶奶露出一丝笑意,然后问:“这几位是?”   楚明秋赶紧将虎子狗子和楚箐介绍给她,丁奶奶将茶杯一一端到他们跟前,这时跟在楚明秋他们身后的人群依旧围在赵家门口,丁奶奶出去大声说:“我家亲戚,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   楚明秋一直在打量这丁奶奶,这丁奶奶看上去很热情,可那笑容下面,楚明秋却觉着有种小心,或者说是冷淡。   对这位丁奶奶,楚明秋也听说过,赵良才说得不多,赵婶偶尔透露一点,赵良才的岳父岳母都是工人,岳父在上海造船厂工作,岳母,也就是这位丁奶奶,在纺织厂工作,家里算是地地道道的工人阶级。   赵婶没怎么说过这位亲家母,可偶尔露出的语气中,给楚明秋的感觉不好,不过,按照楚家的规矩,一般不问这些事,除非小赵总管或赵婶自己愿意说,否则,楚家人是不会追问。   围在门口的邻居们听说只是亲戚,不是来抄家的,顿感无味,很快便散去了。   “楚...”   “丁奶奶,您叫我小秋就行了。”楚明秋赶紧说道,丁奶奶于是顺口说:“小秋,你们今天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说,我也好准备准备。”   “丁奶奶,不用准备,我们就是来看看。”楚明秋连忙解释,丁奶奶笑了下说:“那那行,怎么也得吃过晚饭才行。”   “真不用忙,我们在上海吃饭不要钱的,早中晚三餐,还有夜宵,都是招待所发的饭菜票。”楚明秋笑眯眯的说,虎子和狗子面面相觑,楚箐满脸不解,现在要赶回去吃晚饭,时间还来得及,可要等到赵良才回来,再赶回去,那就只能饿肚子,要等到晚上十一点才能吃饭。   三人都以为丁奶奶肯定不会同意,可没曾想,丁奶奶又说了两句,然后便不再提了,楚明秋将小丫头从楚箐手上抱过来,亲亲她的小脸,然后拿出一个玉锁挂在她的脖子上。   “小叔给你的礼物,小锁锁平安,小乖乖快快长。”楚明秋将她立在膝上,小丫头开始有点不适应,随后便高兴起来,两条小短腿不住在他腿上踢踏,发出咯咯的笑声,楚箐看得眼热,凑过来在边上逗。   相比之下,虎子和狗子就有点无聊了,虎子还好坐那没动,狗子就坐不住,不时扭动下,楚明秋瞪了他一眼,他才稍微老实点。   丁奶奶看出来了,连忙招呼俩人喝茶,看到楚明秋拿出玉锁给小丫头挂上,连忙推辞:“你看你,给她这个做什么,当心她弄丢了。”   “丢不了,咱囡囡乖,不会乱跑的。”楚明秋说着还是从她脖子上将玉锁取下来,放在茶几上:“丁奶奶,您给她收着,大了再给她。”   丁奶奶拿起来看了看,觉着雕得挺漂亮,颜色也很漂亮,绿汪汪的,象一滴水,锁不是那种传统的锁,而是弧形的,锁头是挂钩,锁上还有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真漂亮,在那买的。”丁奶奶不知道值多少钱,可依旧忍不住啧啧不休的称赞。   “我哥自己雕的,”狗子抢在楚明秋前面答道:“去年就开始雕,雕了好长时间!”   “是吗!”楚箐扭头看着丁奶奶手上的玉锁:“给我看看行吗?”   丁奶奶将玉锁递给她,楚箐接过来仔细打量:“叔爷,你这玉是和田玉吗?”   “啥眼神,”狗子鄙夷的说:“这是祖母绿,这都不知道,真笨。”   “你知道!就你!”楚箐有点不满,冲着狗子反唇相讥。   “这有什么难的,”狗子想说了点什么,可想了半响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楚箐更加鄙夷了:“哼,还不是叔爷告诉你的,就你,还认得出玉来!”   狗子吭哧吭哧了会,很是恼怒,虎子笑眯眯的看着他,楚明秋将小丫头抱在来,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才慢悠悠的说:“狗子啊,让你多看点书,多看点书,嘿嘿,今天露丑了吧。”   狗子不高兴了,往后重重一靠:“你不就看了干爹写的几本书吗,整天就炫耀,好像多厉害似的,现在还不收破烂。”   虎子哈一下笑出声来,楚箐则很鄙夷的瞪了他一眼,丁奶奶眉头微皱,再看手上的玉锁,感觉顿时不同了。   “你这就俗了吧,”楚明秋看在眼里,依旧笑嘻嘻:“工作就是工作,咱现在是劳动人民。”   狗子冲他作了个鬼脸,楚明秋又问丁奶奶:“小军和小民呢?”   小军小民是赵良才的儿子,俩人都到过燕京,在楚家来过,小军全名赵小军,小亮全名赵小亮,按照楚明秋的推算,赵小军今年才小学六年级,赵小亮不过小学三年级,应该没出去串联。   “到学校去了,唉,现在学校不上课,每天都是运动。”丁奶奶叹口气:“每天不落家,也不知道在外面作什么,前几天还闹着要出去串联,他爸爸不准,哎,你妈妈还好吗?赵老爷子还好吗?”   虎子狗子俩人不作声,楚箐脸色阴沉,楚明秋笑了笑:“很好,只是现在每天到单位学习,没那么多会了。”   “对了,”丁奶奶朝外面看了眼,压低声音问道:“你家没受到冲击吧?”   “红卫兵来抄过两次家,后来上级通知说我们楚家是民族资本家,是统战对象,我父亲过世,周总理还送了花圈,后来便没事了,组织上还将抄走的东西还回来了。”楚明秋说道:“赵叔赵婶也挺好,赵叔最近火气比较大,主要是院子里的孩子都不上课了,他心里不舒服。”   丁奶奶明显松口气,笑着起身:“你看看,我忙得都忘了。”   说着她进旁边的一间屋子,从外面看这间屋子应该是厨房,狗子窜到楚箐跟前,低声在她耳边说:“我没忽悠吧,我哥就是个大忽悠,谎话张口就来,都不用打草稿。”   楚箐噗嗤一笑,虎子也禁不住乐了,楚明秋将小丫头从头上抱下来,小丫头似乎对这个游戏挺有兴趣,不高兴的叫着,楚明秋将她的小手举起来,在狗子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小丫头咯咯的笑起来,楚明秋在她小脸上轻轻亲了下:“你狗子叔啊是属猪的,脑子比猪八戒聪明一点点。”   狗子撇撇嘴,轻蔑的说:“就你那一套,谁不会似的。”   楚明秋没说话,狗子站起来四下打量起房间,这是个客厅,客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长沙发,两张单人沙发,正面墙上贴着毛主席像,毛主席像下面则是一个矮立柜。   客厅边上向里面延伸出一个短走廊,坐在沙发上,可以看到里面有三个门,这房间外面有点旧,可实际很不错,居然是三室一厅一厨的结构。   可狗子却觉着这房不好,没有四合院那样宽阔自在,连练武都没地方。   “你呀,这是上海,”楚明秋笑着摇头:“上海与国内的其他地方不同的是,上海是一个年青的城市,在中国这么多城市中,他的历史很短,而且,上海的发展与西方列强有密切关系,他的各方面都受到西方影响,包括建筑,象这个房子,便是典型的西式建筑,我们燕京也有很多这样的建筑,就是那些大院,不过,大院的建筑,多数是仿照苏联,属于苏式建筑,而上海则是西方的欧美法建筑,狗子,你可别小瞧这房子,在上海能有这样一套房子,非常不容易。”   “真的?”狗子狐疑的看着他,虎子也不相信:“我们路上不是看到那么多好房子。”   “那些是别墅,能住那样别墅的不是资本家,便是高级干部,那样的别墅,普通人可住不进去,上海绝大部分普通工人的住宅也就比这客厅大一些。”   “你怎么知道?”虎子问道,楚明秋耸耸肩没有回答,这样的信息以前网上都有,还有一部反映拆迁的电视剧,上海的老房子都这个样子。   俩人正说着,丁奶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苹果,苹果上面插着牙签,丁奶奶热情的招呼:“来,吃苹果,吃点苹果。”   狗子看看楚明秋,楚明秋微微点头,狗子正要伸手,楚箐已经伸手去拿牙签挑起一块苹果,咬下苹果后,又将牙签插在另一块苹果上。狗子略微停顿,也学着楚箐的样,拿牙签挑了块苹果。   丁奶奶放下苹果后,又站起来,到卧室去,很快又出来,到走廊上,对边上的邻居说了几句,然后回来对楚明秋说:“晚上吃过饭再走,大老远到上海来,连饭都不吃,那怎么行。”   “丁奶奶,您就不要麻烦了,我们回.....”   “我知道,”丁奶奶笑呵呵的挥手打断楚明秋:“你们红卫兵到那都不要钱,坐车吃饭住旅馆都不要钱,可这是家里,咱们不是亲戚吗。”   楚明秋只好无奈的答应下来,丁奶奶看着茶几上玉锁,顿了下,还是去拿起来,她还记得几年前,外孙到燕京去,回来后便多了几件小玩意,不是金的便是玉的,她当时也没觉着有什么,一次偶然听女儿说,这些东西的价值都在数千元以上,把她吓了一跳。   “这东西我还是收起来,别给她玩坏了。”说着拿起那玉锁,本想收进里屋,迟疑下还是放在小立柜上。         楚明秋依旧逗着小丫头,楚箐在边上凑热闹,狗子看了会,觉着无聊,目光四下乱看,过了会,便向外溜去,刚到门口,便听见楚明秋在后面说话:   “不准下楼,不准惹事。”   狗子有点委屈的答应下来,楚明秋给虎子使个眼色,虎子起身追着狗子出来,俩人也没走远,站在走廊上朝外望去。   楚明秋扭头对丁奶奶说:“别管他们,他们坐不住,让他们看看,这大上海和燕京就不一样。”   丁奶奶笑了笑说:“有什么不一样的,燕京是我们的首都,毛主席住的地方,天底下最幸福的地方,她是楚....”   “楚箐,我侄孙女,嘿嘿,没办法,我年龄不大,可辈分高,天生的,没办法。”楚明秋笑嘻嘻的解释道,楚箐扭头笑了下,从楚明秋手里将小丫头抢过去,小丫头很有点自来熟,也不认生,和楚箐玩得很愉快。   丁奶奶和楚明秋聊了会,看看时间,从厨房里拿出些菜,边择菜边和楚明秋说话,楚明秋过去与她一块择菜,俩人边聊边作,丁奶奶虽然年岁大,有上海人的静明,可那是楚明秋的对手,很快便被忽悠得有点找不着北。   两个小孩从外面跑进楼里,冲上二楼,走进家里,进屋便看见楚明秋,楚明秋一眼便认出俩人,前面的是赵小军后面的是赵小亮,两兄弟进门先愣了下。   “怎么啦?不认识了,小军小亮。”楚明秋笑着招呼道,小军仔细打量他,丁奶奶微笑着责备道:“看你们,这是燕京,你爷爷那的楚明秋楚叔。”   小军毕竟年龄大些,一下认出来了,笑呵呵的过来:“楚叔,你们什么时候到上海的?狗子呢?”   “还有虎子小八,他们呢?来没有?”小亮也在后面叫道,这小家伙是狗子的粉丝,前年暑假时到燕京来,见到狗子单手劈砖,立刻便成了他的粉丝,整天追着狗子玩,狗子是有人陪他玩便高兴,整天带着他在胡同里窜,到分手时,俩人居然眼泪汪汪的。   “在你后面呢!”楚明秋笑道,小亮还没回头便被狗子从身后抱起来,小亮在半空中叫道:“狗哥!狗哥!”   小军转身笑呵呵的看着狗子和虎子,丁奶奶连忙叫狗子将小亮放下来,狗子将小亮放下来,小亮兴奋的拉着狗子。   “你刚过来,我就看见了,还没叫你,你跑过去了,动作够快的!”狗子说道。   “狗哥!狗哥!你啥时候到的。”小亮急切的问道,狗子说:“昨天,今天便过来了,你上那去了。”   “我,我,”小亮正要说,小军立刻抢在前面叫道:“我们上学校去了,学校今天开批判大会!”   狗子撇下嘴:“学校早放假了,批判大会,你们多大点,就批判大会了。”   小亮冲他眨巴下眼睛,狗子恍然,会意的笑了,小军与楚明秋虎子狗子都熟,不过相对弟弟小亮要拘谨些,规规矩矩的向楚明秋问好。   有了两个孩子,丁奶奶算是腾出手来,端起摘好的菜进厨房了,不一会,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丁奶奶一走,客厅里算是热闹起来,小亮拉着狗子说话,小军也放开了些,和楚明秋说话,楚箐依旧抱着囡囡,逗着她玩。没说多长时间,狗子身上的好动因子便开动了,拉着小亮在客厅摆起架式来。   “上次不是教过你吗,怎么还没练会!真笨,是这样的!”   “左手抬高!右肘下垂!”   “下盘怎么这么松,人家稍微碰一下,你就倒了,回来后就没扎过马步吧!”   小亮就在客厅里面练起来,狗子在边上指点,开始狗子还有点顾忌楚明秋,可后来见楚明秋没有表示,便逐渐大胆起来,边指点边责备,丁奶奶听到客厅的动静,出来看了眼,提醒他们动作不要太大,便又进去操持去了。   “小军,送你样东西。”楚明秋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幅画递给小军,楚明秋又拿出另一幅画放在茶几上:“这是给小亮的。”   小军展开看,是一幅古色古香的画,小军皱眉正要开口,楚箐忍不住叫起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叔爷,你没发烧吧。”   说着,楚箐夸张的伸手摸了摸楚明秋的额头,楚家大院的朋友都知道,楚明秋的画从来都是只入不出,这次居然悄没声的拿了两张出来。不但惊着了楚箐,连虎子都惊着了。   “我看看!”虎子拿起茶几上的画轴展开,这幅画并不大,正好书包放得下,画上是一幅山水,下面有铭印,他看不出是谁的。   “叔,这是四旧。”小军突然说道,楚明秋耸耸肩:“对,你要不喜欢,我收回。”   楚箐拍了下他的肩膀:“你傻啊!这些都是我叔爷喜欢的,要从他手上弄这样一幅画出来,难于上青天!”   “可,”小军为难了,随即依旧坚定的说:“这是四旧!”   楚明秋依旧淡淡的笑着,眼神却渐渐冷清下来,虎子插话道:“他就喜欢四旧,你要不喜欢,还给他得了。”   小军看着那画,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看楚明秋,楚明秋笑眯眯的看着他,楚箐和虎子依旧在仔细端详画,楚箐纳闷的问:“叔爷,这画那点好啊?”   “知道好的自然知道,不知道的,说了也没用。”楚明秋淡淡的说道,这两幅画是他从破烂中拣出来的,分别是明代和清初画家的,挑这两幅画最主要是长度刚好,一个书包便可装下,还一点不显。   “叔,这是四旧!”小军再次说道,神情有些复杂,显然心里犹豫不定。   楚明秋心里略感意外,伸手让楚箐和虎子把画交给自己,楚箐和虎子有点意外,楚明秋用眼神告诉他们不要问,俩人将画还给他。   “你说得对,这是四旧,回去就把它烧了。”楚明秋说着将画收起来。   小军显然松口气,高兴的对楚明秋说:“叔,这才对,破四旧是毛主席的号召,我们无产阶级要坚决执行。”   “你说得对,叔差点犯错误。”楚明秋皮笑肉不笑的称赞:“小军的警惕性真高,值得表扬,来奖励你颗糖。”   说着从案几上拿起颗奶糖递给他,楚箐和虎子都有几分落寂,屋里的气氛变得有几分尴尬,只有狗子和小亮依旧兴趣昂扬的教习着招式。   楚明秋迅速将话题岔开,问起小军学习来了,小军在楚家大院时,也跟着他们练了段时间,楚明秋看在小赵总管的面子上也尽心教了,而且教的是速成的,也就是将基础的压缩了时间,让他熟悉后,立刻转入下一阶段,剩下的让他回来自己练。   现在楚明秋问起,小军有些不好意思,他回来练了几天便没练了,现在连那些教过的都忘记了,还不如小亮,小亮至少还记得。   随后小军好奇的问起串联的事,楚箐给他大致讲了沿途的见闻,小军听得两眼放光,羡慕不已。   “叔,干脆我和你们一块走吧,我也想出去串联。”小军央求道,楚明秋笑了下,摇头说:“中央有规定,小学生不能出去串联,小军,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条便是一切行动听指挥,咱们是红卫兵,不能违反党和毛主席的指示,对不对?”   小军既不想说是,也不能说不,只能为难的挠挠后脑勺,楚箐笑眯眯的看着他的为难样,她和虎子都没开口,就算没有刚才画的事,俩人也不会赞同带上他,更何况还有画的事,俩人就更不敢带上他了。   “你们在干什么!”   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略带生气的叫声,楚明秋连忙看去,一个中年女人右手提着菜篮,左手挎着个女包,正生气的看着狗子和小亮,小亮正躺在地上,搭起个拱桥,他搭得很费劲,狗子还在一个劲叫他往上,一边叫往上抬,一边又用力往下压,小亮小脸涨得通红,撑着的双臂在发抖。   听到女人的叫声,小亮翻身爬起来,小军和楚明秋他们早已起身,狗子困惑的看着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疑惑不解的看着楚明秋等人,小军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诺诺的叫了声妈。   “嫂子。”楚明秋很礼貌的叫了声,小军妈很是疑惑,丁奶奶从厨房出来,看到小军妈,便笑着说:“回来了,菜买回来了,这是燕京楚家的小哥。”   小军妈这才释然,将菜篮子递给丁奶奶,边打量楚明秋边说:“我就说嘛,在路上遇见张阿姨,说我家来客人了,还是红卫兵,我心里就在想,究竟是谁,原来是小秋啊,快坐!快坐!”   小军妈热情的说着,楚明秋笑着答道:“嫂子,我们来得匆忙,给你们添麻烦了,哦,这是楚箐,我大哥的孙女,她父亲叫楚宽元,这是虎子,是我干哥哥,这是狗子,是我干弟弟,狗子,这是咱们嫂子。”   “嫂子好!”   “嫂子!”   楚箐看看小军妈又看看小军小亮,低声叫道:“嫂子。”   “怎么叫的!”楚明秋听出来了,忍不住纠正道:“我叫嫂子,你得奶奶!”   虎子和狗子俩人都忍不住笑起来,狗子笑得很放肆,虎子要含蓄得多,楚箐小脸发愁,看看小军妈,又看看小军小亮,以前她从没觉着有什么,可就在刚才,她忽然觉着不妥,这活生生的就矮了两辈,不但楚明秋,还有虎子狗子,就连小军小亮,这两小子比她年龄还小,居然比她还长一辈。   这不科学!绝对吃亏!   “我,我,”楚箐结结巴巴,脸蛋涨红了,忽然大声叫道:“凭什么,我就叫嫂子,平时,平时,赵爷爷,大家都叫赵爷爷,凭什么我要矮两辈!”   小军小亮忽然感到其中微妙,不由也乐了,促狭的笑起来,楚箐有点着急了,大声叫道:“他们比我还小,就成叔叔了!还有狗子,多大点,凭什么!不行!咱们各交各的!”   “不行!不行!”楚明秋还没反对,狗子先叫起来:“咱们得按辈分来!我是哥的弟弟,你得叫我叔爷!”   “少来!各交各的!”楚箐立场坚定,毫不含糊,狗子却不急,得意洋洋的说:“什么各交各的!咱们不能乱了辈分!矮两辈就矮两辈!这是老天爷决定的!”   “吴老师叫老祖为爷爷,按理他比赵爷爷还晚两辈,你是吴老师的学生,又比吴老师晚一辈,正好和我同辈!叫声姐姐!”楚箐毫不含糊,迅速抓住狗子弱点,展开反击。   狗子一下被将住了,这楚府后院的辈分乱七八糟,特别是吴锋这,简直没发排,狗子眼珠一转,立刻将楚明秋拉进来。   “我哥还是师傅的徒弟呢,他不是你叔爷!”   “他是他,你是你!你不是吴老师的徒弟?!”   小军妈妈目瞪口呆的看着两孩子吵嘴,过了会反应过来,忍不住乐了,丁奶奶在厨房听得清清楚楚,差点便笑过气去。   “你叔爷也是吴老师的徒弟!他怎么算!”狗子坚决不让步,这个不能乱,在山里,辈分是件大事,辈分高,可以占好多便宜。   “好了!好了!”虎子插话打断俩人争吵,他笑呵呵的说:“我支持小箐,狗子,咱们后院的规矩是,各交各的,小秋不是叫穗儿姐姐吗,这要跟着师傅,那不得叫师母了,咱们各交各的,小箐和小秋不能乱,否则,她爸爸那交代不过去,咱们呢,就各交各的!小箐,以后就叫我哥,狗子,他比你小几天,就叫弟弟。”   “还是虎子哥好!”楚箐高兴了,狗子耷拉下脸,这姐叫不出口,只好求援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冲他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狗子沮丧的说:“不行,不行,这辈分不能乱,反正,反正,我不能叫你姐,否则,我没法叫哥了。”   “随你!”楚箐也不含糊,一副本小姐不搭理你的样。   “好了,好了,随便吧,你们回去再吵,不过,小箐要叫我哥,我也没意见,反正看着她爸爸,我也挺烦,这么大个侄儿,挺头疼的!”   “不许说我爸!”楚箐了解楚明秋,立刻制止,楚明秋耸耸肩:“好,好,不说楚大区长了,狗子,别争了,反正咱们后院已经够乱了,再乱点,也没什么,嫂子,让您看笑话了。”   小军妈妈笑呵呵的摇头:“没事,我听老赵说起过你,人小辈分高,五岁就开始管家,小军小亮回来,也常说起你。唉,说来不好意思,我这儿媳妇当得不好,还只是结婚那年去过燕京,见过公公,那时你才多大点,一转眼便这么大了,家里人好吗?”   “都挺好。”楚明秋面不改色的说:“运动起来后,受到点冲击,后来上级说我们楚家是民族资本家,是统战对象,我爸过世时,总理还送了花圈,不是运动对象,现在就没事了。嫂子,你在那上班呢?”   小赵总管的这儿媳妇以前也到过楚家大院,不过那时,楚明秋是三岁还是四岁,也就来了几天,楚明秋都不记得了,主要是,赵良才带着媳妇回家让小赵总管见见。   “我在区外贸局工作。”小军妈妈看着他们依旧感到可乐,笑眯眯的说:“工作很忙,一直没机会到燕京去看看,他爷爷好吗?”   “好,就是脾气大了点,看不得红卫兵。”楚明秋笑眯眯的说,小军妈妈有点意外,楚明秋解释说:“红卫兵不是来抄过家吗。”   小军妈妈恍然大悟,以小赵总管的习性,把楚家大院看得比自己家还重,红卫兵要抄了楚家大院,他没跟他们拼命,已经算好的了。   小军妈妈又问起楚箐,可她对楚宽元的了解太少,又不好意思问,几句话之后,便没了语言,渐渐的,聊天便主要在她和楚明秋之间进行,楚明秋向她打听上海的名胜古迹,还有小吃。小军妈妈很高兴也很自豪的介绍了几种上海有名的小吃,不过,名胜古迹却说不清楚,那些地方现在多数被封了。楚明秋拿出地图来,让她将小吃点标注在地图上。   “爸,回来了!”   随着小亮的叫声,楚明秋抬头看见赵良才提着个黑皮包站在门口,他和楚明秋熟多了,六爷过世时,他还回过燕京,看到楚明秋有些惊喜。   “小秋,快坐下,快坐下,你是狗子,你是虎子,你是,宽元的女儿,叫楚箐,对吧。”   没用介绍,赵良才便将他们认出来了,热情的招呼他们坐下,将皮包放下便坐到楚明秋对面,上下仔细打量他。   “还不错,气色还不错。”赵良才很高兴,不过,一句话后,便问起家里的情况,谁都知道楚家,上海是全国资本家最多的地方,也是在这场运动中损失最大的地方,大街上经常可以看到被抄家游街的资本家。   楚明秋依旧面不改色的忽悠,赵良才很轻易的便相信了,听到楚家逃过劫难,心里很高兴,毕竟他对楚家还是有些感情的。   楚明秋问起他的工作,赵良才知道他问的什么,赵良才在海关工作,上海海关是中国最重要的海关,红卫兵还没有冲击海关,他们的注意力放在市政府上,而且海关关乎国家形象,上级有指示,不能冲击海关,破坏海关的正常工作。   “不过,还是有红卫兵来海关发展运动,”赵良才说:“主要是系统内部的海关学校,还有海运学校,外贸学院,这些学生到海关来贴大字报,上级也没办法。”   “赵哥,有没有你的?”楚明秋小心的问道,赵良才还没回答,他老婆便笑道:“怎么可能,他出身好,又是南下干部。”   楚明秋没有与她争论,有些话点到为止,赵良才也笑了笑,显然不以为意。   “没有当然好,赵哥,还是小心点为妙,你上过大学,虽然是南下干部,也算知识分子,平时说话办事,小心为妙。”楚明秋继续绕着圈子提醒他。   赵良才点点头,他老婆这次却没反对,也同样点头:“这话倒是,现在稍不留意便犯路线错误。”   “少说话,随大流,是自保安身之道,”楚明秋接着说,他很为难,他不敢把话说明,他对赵良才的了解太少,只能斟酌着措词来暗示:“二哥有消息吗?”   提起弟弟,赵良才两口子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赵良才的弟弟叫赵良栋,现在在唐山的煤矿上工作,在五七年被划成右派分子,好在没被捕遣送北大荒,从技术员打成工人,下放井下劳动。   不过,这依旧影响了赵良才的提升,一年前,半年前,他有一个提升到副处长的机会,可有人反映他弟弟赵良栋是右派,于是这个提升便落到别人身上。   “唉,没有,”赵良才叹口气答道,楚明秋沉默了下,也同样叹口气:“他的情况我们也不知道,自从57年后,他与家里的联系便少了,大姐和二姐也不清楚他的情况,前年大姐去了次唐山,回来说,他老婆正闹离婚,我估计应该是离了。”   赵良才闻言先是有点意外,随后也无奈的叹口气,与右派分子离婚,是受到支持和保护的,很多右派就像古震一样,不愿连累老婆孩子,只要对方提出,便会同意。   “大姐和二姐还好吗?”赵良才问道,楚明秋点点头:“她们没什么问题,出身好,又不是当权派,大姐还是党员,没什么事,我那大侄子还参加了学校的红卫兵,就是赵叔很不高兴,觉着学校不上课不好。”   “爸的脑筋就是旧。”赵良才再度叹气,他数次提出将父母接来上海,可小赵总管打死不同意,母亲还算好,来住了近十年,去年回去了,说是帮穗儿带孩子,这个理由提出来时,赵良才和他老婆都惊呆了,穗儿与赵家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帮她带孩子,可小赵总管连续数封电报,语气一封比一封严厉,最后赵婶只好回去,赵良才多少还了解点楚家后院的情况,他老婆完全无法理解,可没办法,只能将退休不久的丁奶奶接过来照顾孩子。   “穗儿的孩子还好吧?”赵良才老婆语带幽怨的问道,楚明秋微微一笑:“你说小雅芝啊,挺好,吴老师全家进山了,下放到五七学校,婶子现在比较闲,管着院子里的孩子。”   “进山了?五七学校?是不是报上说的五七学校?”赵良才老婆问道,楚明秋点点头:“吴老师是前国民党起义军官,运动初受到冲击,红卫兵在山里建了个五七学校,把他们这样的黑五类送到山里,进行劳动改造。”   赵良才轻轻嗯了声,赵良才老婆瞟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什么,楚明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赵良才起身到厨房看了看,和丁奶奶说了几句,出来便拿了碗,让老婆去饭馆买点卤菜,他老婆迟疑下才接过碗出门了。   狗子还是坐不住,很无聊的听着楚明秋他们说话,借着这个机会,冲小亮使个眼色,俩人悄没声的也出去了,虎子也起身和小军溜出去了,赵良才发现了,追到门口,叫他们不要走远了,几个人答应着下楼去了,楚明秋追到走廊上,冲着已经下楼的狗子吩咐,让他不要惹事,让虎子盯着他。   “爸总说你是胡同的孩子王,以前还没看出来,现在看,他们还真听你的。”赵良才看到狗子虎子都老实的答应下来。   楚明秋笑了笑,没有反驳也没解释,赵良才又问:“牛黄叔和豆蔻还好吗?”   “他们没事,出身好,又老实,谁也不会找他们的麻烦。”楚明秋说,楚箐依旧在逗着小丫头,赵良才看着她问:“小箐是该读初中了吧。”   楚箐抬头看着他点点头:“我在艺校念书,初二年级。”   “她迷上唱戏了,拜在凤霞老师门下。”楚明秋说道。   “唱戏?”赵良才先是愣了下,随即皱眉:“你师傅好吗?”   “不好,”楚箐很直接:“他们说唱戏是四旧,我和他们辩论好久,他们不讲理,京剧本就是传统,那里算什么四旧,就像唱歌,唱歌能算四旧吗?你可以唱封资修,也可以歌唱劳动人民,京剧本身不是问题。”   看着楚箐略带生气的神情,再看楚明秋沉稳,完全不似他年龄的气度,心里暗叹,倒底是楚家人,这楚明秋越来越象六爷了。   “这小丫头面前,千万别说唱戏不好,否则非跟你急不可。”楚明秋笑道,楚箐秀眉微蹙,不高兴的说:“我有说错吗?叔爷,别倚老卖老!”   赵良才噗嗤一笑,楚明秋耸耸肩:“我没说你错,其实你也没错,我支持你。”   楚箐轻蔑的哼了声,赵良才笑了下问:“你爸爸妈妈好吗?当初我要参加南下工作队,还是你爸爸鼓励我的。”   “爸爸还好,妈妈被隔离了。”楚箐随口便说,说完之后,觉着有些不妥,便看着楚明秋,赵良才眉头微皱,当初楚明秋处理夏燕时,他还在燕京,清楚这事,也知道夏燕的历史,更主要的是,夏燕的父亲原来便在上海工作是上海市经委的负责人,现在调到中央经委,担任司长,他也清楚夏燕的革命史,所以,他完全无法理解,夏燕为什么会被隔离。   “她妈妈呢?最主要的错误是,在学校工作,还是学校领导,”楚明秋笑眯眯的说,这笑容带上了两分幸灾乐祸:“燕京所有中学的校长党委书记都被红卫兵揪出来了,夏燕政治上应该没什么问题,过段时间便会解放。”   赵良才想了想点点头,夏燕应该没问题,只是受了池渔之灾,楚明秋又问:“上海的学校怎样?我听小军小亮说,他们也放假搞运动。”   “全国都差不多,”赵良才苦笑下说,他也对文化大革命出现的一些情况不理解,可没办法,中央支持,不理解也得执行,微微叹口气:“我们楼里就有不少人出去串联去了,学校好多老师被批斗,全市的学校都停课了。”   “我看上海工人起来造反的不少,比燕京要多。”楚明秋故意提到,赵良才点点头:“市委有通报,要求对工人造反实行引导,要理解,不阻拦。”   “海关有没有造反派起来?”楚明秋恰到好处的插话问道。   “海关关系到国家形象,是国门的第一线,我们上海海关任务更重,对外贸易,很多都是走上海海关的,总局领导说了,海关不能乱。”赵良才说。   楚明秋摇摇头:“海关不是世外桃源,赵哥,海关一定会有造反派的,海关再重要,也比不上外交部吧,现在燕京红卫兵已经开始冲击外交部了,外交学院的红卫兵到外交部给陈毅贴大字报,所以,赵哥,海关一定会有人起来造反。”   赵良才沉默了,这正是他担心的,虽然有海关学校和海运学校的红卫兵来贴大字报,可海关内部还算平静,但其他单位,都出现了造反派,只是这些造反派的规模还不大,但势头已经起来了。   “赵哥,这个,你不要抱幻想,你要想清楚的是,一旦造反派起来了,你该怎么办的问题。”楚明秋提醒道。   赵良才下意识的重复道:“我该怎么办?”   “赵哥,你出身好,有学识,唯一的污点便是二哥,所以,我给你的建议是,走逍遥派的路子,这场运动下,我估计你的上级会被揪出来,文化大革命的目标不是黑五类,是党内的走资派,中央的目的是用大民主的方式,整顿党内的走资派,所以,现在很多在台上的当权派都要被揪出来,要吃一段苦,可经过一段时间后,这些当权派,毕竟多数身世是清白的,都是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他们大多数会没事,所以,在他们倒霉时,不要落井下石,就算必须表态,人云亦云便可,甚至明批暗保,总之一句话,绝不能落井下石。”   赵良才眉头微皱,有些茫然的点点头,楚明秋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可话也只能说到这里,他也已经尽责了,能不能过去,就看赵良才自己了。   说起来,他是很看好赵良才的,年青,有知识,出身好,只要文革中不出问题,太宗上台,改革开放后,必然受到重用,说不定还可以走上上海市领导职务,与386共事,上海帮占据中央领导职务长达十多年,前途不可限量!   楚明秋觉着有点压抑,便转换了话题,问起在上海那里可以看海,赵良才给他说了几处,随后又介绍了几个名胜古迹,赵良才显然对古迹有点研究,说起来头头是道,楚明秋有前世的经验,但他很小心,只是引用书上看到的东西,可即便如此,也让赵良才惊讶无比,因为楚明秋引用的典籍非常精准。   “这楚家还真是底蕴深厚。。”赵良才在心里叹道,想起楚家的如意楼,便问起如意楼,楚明秋苦笑下说被封了,红卫兵抄家时封了,上级虽然保护了楚家,但如意楼暂时还没解封。   “这样也好,现在市委变动很快,万一那天这届市委又犯错误了,红卫兵又来抄家,至少这如意楼动不了,你说是不是。”楚明秋自嘲似的调侃道。   赵良才忍不住摇头,笑道:“你们楚家人啊,..,从老爷子那起,这心态。”   “楚家在燕京几百年了,几百年里,什么事没发生过,什么事没见过,赵哥,咱们燕京人有句老话,看他起高楼,看他楼塌了,燕京人多少都有这样的心态,从明代到满清,再到民国,多少人上台,多少人曾经耀武扬威,可能持续多久呢?高楼昨日起,高楼今天塌;菜市口砍掉的脑袋,有多少曾经在紫禁城骑马,在金銮殿挥斥方遒,所以,咱燕京人最淡泊,你说是吧,赵哥。”   赵良才笑了笑,楚明秋也同样露出了笑容,这瞬间,赵良才忽然明白了,楚明秋的意思,他不由大为震惊。   正想着,楚明秋将那两幅画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这是我挑的两幅画,你要的话就收好,千万别毁了,不若觉着这是四旧,那我就收回。”   赵良才愣了下,拿起画看了会:“这是谁的?”   “八大山人,那幅是石溪的。”   对这俩人,赵良才还是知道的,这俩人都是明末清初的名家,都以书法绘画闻名,俩人都不愿臣服满清,先后出家为僧。   “四旧?嘿嘿!”赵良才笑了笑,将两幅画收起来,楚明秋让他收好,不要让小军小亮看到,他们还小,不懂这些东西的价值,赵良才立刻拿起两幅画进屋。   出来时,他看到立柜上的玉锁,便问,楚明秋说是送给小丫头的礼物,赵良才把玩着玉锁,仔细端详后问:“这是祖母绿?”   “嗯,我自己雕的,”楚明秋随意的说:“雕得不好,给小丫头玩玩吧。”   “你呀,真是楚家人。”赵良才苦笑着摇头,丁奶奶不知道这玉锁的价值,他从小到大都在楚家大院生活,见过楚家的少爷小姐们的首饰,楚家人的骨髓里有吃喝玩乐的天性,无论男女,不管什么东西,都论个高兴,再贵重的东西,高兴了就买,不高兴就砸,毁了珠宝首饰不知多少。   “这块牌子可举不起来了。”楚明秋笑道:“要不是老爸留了点遗惠,楚家人就跟过街老鼠似的,人人喊打!”   赵良才忍不住大笑:“好,有老爷子的风范!”   “准备吃饭了!”厨房传来丁奶奶的喊声,赵良才起来,将茶几挪到边上,从边上搬来张折叠桌,把桌子打开,楚明秋在边上帮忙。   “我去把他们叫回来。”楚明秋说着,话刚落,赵良才老婆提着篮子回来,楚明秋便问她看见狗子他们没有。   “都在楼下呢,呵呵,他们还挺有人缘。”   楚明秋心说坏了,这狗子可是惹祸精,这世上除了自己,就怕吴锋,虎子并不能真正看住他。他赶紧出来,到走廊上往楼下看,果然,院子里聚着一堆半大不大的孩子,狗子被围在中间,正十分得意说着什么,周围一圈孩子都崇拜的看着他。   楚明秋一头雾水,这家伙变性了,居然还很受欢迎,于是赶紧将他们叫回来,狗子还有点不情愿,又给那帮小子比划了几下,才依依不舍的上楼。   楚明秋看着狗子,狗子畏缩的低下头,然后嘿嘿的笑起来,楚明秋又看着虎子,虎子笑了笑,冲他摇摇头,楚明秋叹口气,在狗子头上抚摸下。   “你呀,你呀,老师不是说了,习武不是拿来炫耀的,习武之人要处处谨慎,要克己,你呀,老师知道,你又该受罚了。”   狗子嘿嘿笑着抬头,眨巴下眼睛:“老师不是不在吗,哥,我没炫耀。”   楚明秋将他右手举起来,手上还红了块,没消,狗子连忙挣脱,就在衣服上擦了擦,楚明秋在他头上拍了下:“好了,快去洗洗,准备吃饭。”   狗子一溜烟便进屋了,楚明秋看着他背影直摇头。   “还不是你贯出来的。”虎子说道。   楚明秋叹口气:“就我一个人?你就没份?”   这下虎子也不开口了,顿了片刻,俩人都进来洗手,等他们出来时,狗子象个乖孩子似的坐在饭桌边,可小亮却兴奋,一直在呱呱的说个不停,直到他妈妈说了他两句,才勉强闭嘴。   楚家吃饭讲究食不语,吃饭时很少有人说话,就算说话也只是简单几句,赵良才家显然也保留这个习惯,饭桌上就听见碗筷声,赵良才不断给楚箐和狗子夹菜,丁奶奶则不时照顾着楚明秋,这餐饭吃得很和谐。   晚饭后,楚明秋又在赵家停留了一段时间,看看时间已近八点,便向赵良才告辞,叫上楚箐,晚饭后,丁奶奶一直在和楚箐说话,赵良才老婆在洗过碗后,便抱着毛线,在边上边打毛线边听赵良才和楚明秋说话,偶尔插上一两句。   显然,文化大革命对赵家的家庭影响还小,楚明秋旁敲侧击,赵良才夫妻的政治观点没多大差别,这让他安心不少。   狗子对离开,还有点依依不舍,他吃过饭便和小亮溜到楼下,俩人在院子里玩,虎子担心他惹事,也跟下来,小军也随着下楼,有这俩人盯着,狗子算是没惹出事来。   这楼里和其他燕京大院一样,有不少红卫兵,白天这些红卫兵在各处闹革命,现在纷纷归巢,晚饭后,也到下面来,这一来外面凉快,二来外面人多,热闹,可以交流信息。   不过,这些红卫兵看到楚明秋他们却有点畏惧,小军很得意,不时告诉别人,这是从燕京来的红卫兵,还受过毛主席接见,这个谎,连最纯洁的楚箐都没否认。   “战友!毛主席还会接见红卫兵吗?”   楚明秋笑呵呵大声答道:“当然,现在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红卫兵从各地涌到燕京,你们要去的话,得快点,我猜国庆前后,毛主席还会接见红卫兵。”   这个回答让红卫兵们很是兴奋,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着,小军再度提起要出去串联,楚明秋也再度警告他,不要违反毛主席制定的纪律,小学生不准串联。   这让小军很是沮丧,他妈妈却很高兴,赵良才也很满意,别看孩子们闹得欢腾,可父母却很担心,如果孩子大,还稍微好点,象小军这样年龄的,父母普遍不准出去。   赵良才夫妻一直将楚明秋他们送到车上,然后才转身离开。   看着公交车尾灯,赵良才轻轻叹口气,他老婆有点感慨:“他就是楚家的小少爷,你家就在他家当了三代总管。”   赵良才点点头,夫妻俩人沿着公路慢慢往回走,喧嚣了一整天的大喇叭停歇了,街上很平静,海面吹来的风有点凉。   “你不要小看了楚家,楚家家大族大,有玩劣不堪的,也有博学杰出的。”赵良才缓缓说道:“你看楚箐的父亲楚宽元,三八年便离开家,那时我才多大,觉着他好傻,家里这样有钱,干嘛要出去拼命,后来长大了才懂了革命道理,说来,宽元还是我第一个革命启蒙者,不过,楚家真正了不起的还是六爷,这老爷子虽然不懂革命道理,骨头却是最硬的,当年,他和鬼子硬干,差点死在鬼子的牢里,唉,老爷子大概最大的遗憾便是楚家这一代,混蛋太多!”   “混蛋太多?呵呵,这老爷子真这样说?!”赵良才老婆很是惊讶,赵良才以前很少给她说楚家的事,结婚前,她就知道赵良才的父亲是楚家的下人,真真正正的苦出身,结婚后到了楚家才知道,小赵总管不是一般的下人,而是那个豪门的总管。   她见过六爷,觉着这资本家好像没那么坏,就是有点怪,六奶奶还送了她一对镯子,那镯子很漂亮,绿油油的,带在手上,与白皙的皮肤很相称,她很喜欢这对手镯,可带的机会着实不多,当然,她悄悄问过赵良才这镯子的价钱,赵良才的回答很简单,楚家的东西那有便宜的。   赵良才点点头:“那还有假,我以前就经常见他骂大少爷,也就是楚箐的爷爷,说来也怪,他不喜欢楚箐的爷爷,却很喜欢楚箐的爸爸楚宽元,而楚宽元却是楚家里唯一能和他当面吵架的人。”   “这,应了那句话,龙生九子,各个不同吧。”赵良才老婆说道。   “不过呢,”赵良才又说:“老爷子很不喜欢楚宽元的老婆,甚至可以说,楚家后院,包括我爹在内,都不喜欢这女人,你别看楚明秋这样小,这小子将来肯定是个人物,老爷子刚死,他就将他老婆赶出家门,差点就逼楚宽元离婚,你猜那时他多大,十四岁,才刚读初二。”   赵良才老婆大为惊讶,忍不住回头看看,公交车早就没影了,她连忙问为什么,赵良才将六爷死后,楚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那时他还在燕京,目睹了当时发生的事。   赵良才老婆听后忍不住摇头,这都什么时代了,居然还有这样封建的事发生,不过,夏燕好像也有点过分。   俩人边走边聊,回到海关的家属院子。   接下来几天,楚明秋带着他的人到吴淞口码头看船,看到那庞大的轮船,狗子依旧是大呼小叫,楚明秋倒是很平静,这时代的船,在他看来都是小船,不过几千吨,前世动不动便是上万吨的集装箱,港口同时停泊十几条巨轮,那象现在,不过几条几千吨的小轮船。   去了吴淞口,又逛了几个公园,上海的公园很西化,中间也点缀了几处江南园林建筑,但也没什么出奇,远远赶不上前世,就算动物园,里面的动物也不多,一个个关在狭小的笼子里,无精打采。   不过呢,楚明秋发了一笔小财,从动物园出来时,楚明秋遇上一个收破烂的,上海收破烂也与燕京相似,挑着担子,沿街叫唤,楚明秋在他的担子里看到一幅画,于是楚明秋将他叫住,从他的筐里翻出七八张画和两本明代孤本,楚明秋向那收破烂的提出以五块钱买下来,那人开始不敢卖,可看楚明秋他们的打扮,最后还是同意以十块钱,将几幅画卖给他了。   楚明秋很高兴,却遭到狗子的鄙夷,批判他丢了燕京红卫兵的脸,楚明秋也不分辩,很是得意。   但楚明秋也有些失望,上海的几个有名古寺,全部被封了,从墙头看进去,里面的佛像全部被砸了,除了道观寺庙,还有文庙也被封了。   “妈的,这些王八蛋,老子白来一趟。”回到招待所,楚明秋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不满的骂道。   “算了吧,以后还有机会的。”林晚在边上说,房间里就只有他们俩人,其他人都跑出去玩去了。   “你不知道,那些东西都几百年了,砸了,就没了,唉,新建一个,是一个味吗!”楚明秋两眼望着屋顶,神情很是不满。   “你又有什么办法,狗子跑出去了。”林晚提醒他说。   “出去便出去吧,反正今天下午是自由活动。”楚明秋无所谓,这几天下来,周围的情况都摸清楚了,他也一点不担心狗子惹祸,上海的红卫兵可远没燕京的红卫兵暴烈,大街上也碰到过抄家打人的红卫兵,这些红卫兵多数是燕京来的,上海本地的红卫兵很少有动手的。   “对了,彭哲秦淑娴他们这几天在做什么?”楚明秋问道,林晚和秦淑娴住一个房间,每天秦淑娴她们回来都挺晚,每天她们回来,葛兴国他们也几乎同时回来,两边的人互相看不顺眼,几次在走廊上就吵起来。   “秦淑娴说他们今天和上海的红卫兵一块去冲击市政府,葛兴国他们好像也是去市政府了,不过,他们好像是保护市政府的。”林晚的语气有些迟疑。   楚明秋不由苦笑,这两派,有点水火不容的味道,林晚皱眉说:“葛兴国是红五类,他们在燕京不是抄家打人吗,怎么跑上海来就变了。”   楚明秋翻身坐起来,从后面抱住林晚,林晚微微一震,浑身上下都僵硬了。他们虽然被周围的人看着一对,她心里也愿意,可这样亲热的举动,还是第一次,那双有力的臂膀,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楚明秋就这样静静的搂着她,林晚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偎入楚明秋的怀里,俩人都没开口,也没开灯,就这样静静的依偎着。   缕缕幽香袭来,楚明秋忍不住小心的贴上粉嫩的面颊,林晚的心怦怦直跳,身子越发软了,脑子里乱哄哄的,以前俩人也不是没有亲昵的举动,但多是一触即过,大多数时候,也就拉拉手,这样的状况也就稍稍一下就过了,从没这样。   好在楚明秋也没进一步动作,林晚慢慢平静下来,没有挣脱出来,依旧静静的偎在他怀里。   房间里很安静,白纸灯散发着淡黄色的光,海面上吹来的风冲进房间里,凉凉的,很舒服。    温馨,在房间里面荡漾。   “砰!”   一声巨响,门被推开来,楚明秋恼怒的抬头看着这个冒失鬼,冒失鬼却丝毫没感觉,张嘴便叫:“哥!在屋干啥呢!下面....”   狗子说到这里,才注意到情况有点不对,不解的看着有些害羞的林晚,又看看楚明秋,忽然嘿嘿的笑起来,楚明秋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林晚忽然开口说:“我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楚明秋开口便近乎小跑似的离开了,狗子看着她的背影依旧嘿嘿的笑着,那笑声在林晚耳中不知多刺耳,跟着进来的娟子也看到了,她什么话都没说,踌躇下,也转身离去。   “笑个屁!”楚明秋看着狗子,有些气恼的骂道:“走那都象打雷!你就不能安静点!”   狗子笑嘻嘻的跑过来:“哥,哥,说说,给我说说,亲嘴了吗?!是啥滋味?”   “去!去!”楚明秋哭笑不得恨不得抽他两耳光,狗子却一点没破坏好事的愧疚,依旧在追问:“给我说说!给我说说嘛!”   “就你这小屁孩,懂个屁!”楚明秋没好气的将在他屁股上拍了巴掌。   拍得有点重,狗子哎哟叫了声,揉着屁股,困惑的望着楚明秋:“我知道,有什么了不起,我知道。”   “你知道?知道个屁!”楚明秋依旧还在气恼中,冲着他叫道。   狗子嘿嘿的笑起来,楚明秋气哼哼的骂道:“笑!就知道笑!笨蛋!”   “哥,我知道!”狗子拉长声音叫道:“嘿嘿,不就是耍流氓嘛!”   说完转身就跑,楚明秋先是一愣,随后便找东西,等抓起瓷缸,狗子已经跑出去了,在走廊上哈哈大笑。   “这混蛋!”楚明秋很是无奈的骂了句,这才想起,忘了问他这样冒失闯进来,究竟是为何事。   摇摇头,起身出来,狗子已经跑没影了,走廊上很嘈杂,红卫兵们都回来了,有人在房间里大声朗诵毛主席诗词,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大声争论着什么,乱哄哄的象是在吵架。   “妈的!都他妈的精力过剩!”楚明秋在心里暗骂,快步下楼。   楼外海风吹拂,很是凉爽,楚明秋看了看,依旧没看到狗子,远处昏黄的路灯下,也有数人正在争论。   忽然落单了,楚明秋却有种轻松感,想着出去散散步,一个人去瞎逛,这时从旁边过来三人,看到他便叫起来,楚明秋扭头看,俩人正处在阴影中,一时没看清,等俩人走到亮处,这才看清,居然是葛兴国委员和猴子。   “你要去那?这么晚了,还出去?”葛兴国问道,楚明秋随意的答道:“随便逛逛,你们今天都去了那?还是市政府?”   “今儿在复旦辩论呢,我说公公,你丫倒底是不是来串联!都忙乎些啥呢!”委员依旧快人快语,抢在前面问道。   “哦,我们可比不上你们,你们都是自来红,这天下那都可以去,我们是来学习的,向上海工人阶级学习。”楚明秋笑嘻嘻的说道。   “呵呵,这话里有骨头,”葛兴国也笑道:“你都说说,这几天,你们都上那学习了?”   “嗯,有点中央领导的味道,”楚明秋继续调侃道:“那我就向领导汇报下,昨天,我们去了码头,向码头工人学习,前天,我们去向园林工人学习,我们没有去辩论,主要是觉着嘴炮这样的事,不如实际行动有力。”   葛兴国呵呵笑起来:“上码头,我可听说了,码头上好多船,从来没见过的海船,比内河的船高大多了;园林工人!是不是公园?”   “我们当然是到工人们工作的地方学习,毛主席说,只有深入基层才能学到工人阶级最朴素的思想和觉悟。”楚明秋神情依旧是一本正经。   “毛主席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你丫可别伪造毛主席语录!”委员叫道,葛兴国看上去心情很好,也趁火打劫的说:“对!伪造毛主席最高指示是严重罪行!嘿嘿,公公,这下你的狐狸尾巴藏不住了!”   楚明秋也同样哈哈报以一笑,嘲讽的笑道:“你们还是自来红,怎么红的啊!对毛主席的只是都不认真学习,回去好好学学毛选四卷,看看我说得对不!”   委员不由语塞,葛兴国苦笑不已,猴子略带轻蔑的看着楚明秋:“你不过是在炫耀,我们是背不下毛选四卷,但那并不能说明什么。”   “那是,”楚明秋随口应道:“做不到的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得到的,对吗!”   这话很委婉,也很直接尖刻,猴子没听懂,就觉着很不是味,葛兴国倒是听懂了,忍不住摇头:“你呀,还是那样,一点不饶人。”   “我可不敢,”楚明秋叫起屈来:“你们可都是响当当的红五类,红五类,那可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最风光的群体,我那敢在你们面前得瑟。”   “得了,你丫就是一肚子坏水,口蜜腹剑,面带温良,腹怀暗刃,口不对心的阴谋家。”葛兴国似真似假的玩笑道,委员闻言哈哈大笑,连声称是,猴子也露出一丝笑意。   “不是吧,”楚明秋哭丧着叫道:“你可不能污蔑人,咱善良着呢,委员,你说是不是,不许说假话,你可还欠着五次老莫呢。”   委员愣了下,随即哈巴狗似的连连点头,三年同学,委员欠了很多同学无数次老莫,却从来没兑现过,哪怕仅仅一次。   “你这是威胁,不是以理服人。”葛兴国笑道,楚明秋耸耸肩:“这那算得上,哦,我出去逛逛,夜宵还有两个小时呢。”                 “去那呢?这么晚。”葛兴国问道,楚明秋摇头说:“随便,楼里太闹腾,外面还安静点,还凉快。”   葛兴国看看招待所:“好像是,干脆一块吧。你们去吗?”   委员摇头,他想回去打牌,猴子还有心结,也没答应,俩人一块回去了。   “去哪?”葛兴国问道,楚明秋耸耸肩:“随便,你说吧。”   葛兴国微怔,随口说:“那就随便吧。”   俩人顺着厂区小径随意而行,招待所虽然在厂区的一角,与厂区联在一起的,只是平时大家去得很少。   以楚明秋的目光来看,厂区的绿化搞得不错,至少这段路上到处可看到花坛树木,小径两边都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常青灌木,只是路灯比较暗,四周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俩人随意而行,也不管什么方向,到了厂区的大门前,大门是锁住的,旁边开了个小门,俩人也没兴趣进去,在门口转向,朝外走便是大街,这厂是老厂,距离大街并不远,出了厂门不远便是大街。   俩人不约而同转身往回走,他们都没有上街的意思,顺着来路回走,路上更熟悉。   “这几天,你们除了码头和园林外,还去了那?”瞎扯一段后,葛兴国终于忍不住问道。   黑暗中,楚明秋笑了笑:“你们呢?除了市政府和辩论会,还去了那?”   葛兴国苦笑下,除了这两点外,他们还真没去过别的地方,连抄家没有过。上海是中国资本家最多的地方,江南又是人文荟萃之地,大知识分子极多,这些都是抄家的目标,从燕京来的红卫兵也将燕京那套搬到上海,深入胡同巷子,抄家打人。   “我记得你以前说,你想学经济,现在还想学经济吗?”楚明秋没有继续揶揄他,换了个话题说道。   “当然,”葛兴国答道:“你呢,打算一直收破烂?”   “当然不会,”楚明秋也坦然答道:“收破烂只是权宜之计,将来国家总要安排工作的,收破烂这行,干上三五年就够了,我现在十六岁,三五年过后,也就二十来岁,不算老,干什么都来得及。”   葛兴国不由再度苦笑,楚明秋的回答在他判断之内,他从未相信楚明秋会一辈子收破烂,不说别的,就说那首《乡间小路》,他妹妹就非常喜欢,迅速在各大院流行,同样上了中央电台,在全国流行起来。   有这样才华的人,怎么可能收一辈子破烂。   “现在大学停课,我估计以后大学招生恐怕会变,”楚明秋思索着,斟酌着措词说道,他对葛兴国的印象很好,所以,愿意和他聊得稍微深点:“以后,我估计推荐制将取代高考,当然,你不会有这样的问题,可问题在于,经过这场革命后,以后你还愿意学经济吗?”   这话有点夹七夹八,不过,意思还是很清楚,葛兴国微微皱眉,不解的反问道:“为什么不呢?我始终认为经济发展才是我们社会主义现在最重要的问题。”   “你这个观点可很危险,”楚明秋笑道:“现在的革命认识中,革命才是最重要的,你这观点,可是受到批判的。”   葛兴国沉默了,中央文革明确宣布,以生产压制革命,是错误的,这直接导致最关心生产的总理都不得不提出:抓革命促生产的口号。   “不过呢,我不认为你是错的,”楚明秋又悠悠的说道:“马克思说,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便表现在,社会主义的生产率高于资本主义,而生产率的优越就表现在经济上,咱们社会主义经济就比资本主义发展快。把眼光放大,放远,放宽,就可以看到,在国际上,与美帝苏修的斗争,除了军事斗争,外交斗争,另一个最主要的斗争便是经济斗争,这种经济斗争,更多的表现在经济竞争上,而这种竞争则主要表现谁生活得更好,所以,经济非常重要,可以说是除了军事以外最重要的领域,你的选择没有错。”   葛兴国有些奇怪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没有察觉,依旧饶有兴趣的四下打量,葛兴国站住了,楚明秋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怎么啦?”   昏暗的灯光下,葛兴国神情严肃,认真的说:“我想和你聊聊。”   楚明秋愣了下,随即笑了笑说:“聊啊,咱们不正在聊吗。”   葛兴国摇摇头说:“不是这样,我,...,我有很多疑问,不知道该和谁说,我知道你,你其实很多观点都没真正说出来,其实,你不赞成很多事,但你不敢说出来,我也有很多疑惑,我想和你聊聊。”   楚明秋心里暗暗一惊,眉宇间的那丝若有若无的痞赖收敛起来,眉头微皱,问道:“你想聊什么?你父亲是中将,怎么不和你父亲聊?”   葛兴国再度苦笑不已,别看他父亲是中将,可父子之间交流很少,每天他都睡下了,父亲才回来,早晨起床,父亲便已经出门,就算都在家,最多也就吃一次饭,父子之间交流极少,文革刚开始时,父亲特地赶到学校,告诉他不要参与,这次之后,父子之间就更少交流了。   再说了,就算父亲有时间,他也不敢拿这样的话题与他谈,父亲和母亲也不会与他谈这样的话题。   葛兴国叹口气,不往前走了,转身走到旁边的小花坛坐下,楚明秋叹口气,走到他身边坐下。   俩人就这样坐在黑暗中,凉风习习,树叶轻轻拂动,天上繁星点点,明月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辉,洒在树丛中,树叶蒙上一层银白色的光纱,草丛中,有虫鸣,打破了夜色的沉静。   良久,葛兴国才轻轻叹口气:“公公,你是个心里有主意的,我很好奇,你似乎对什么都有把握,我很迷惑,你怎么就那么有把握?”   月光下,楚明秋晒然一笑,心中既警惕又得意:“我这是无奈之举,以我这出身,着急,害怕,每天跟林黛玉似的,有用吗?老兄啊,你高看我了,不过,我还是挺高兴。”   葛兴国苦笑下摇摇头:“这就是你,真的,公公,你没察觉吗,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很乐观,而且还能感染身边的人,走到那都笑声一遍,不像其他人。不说别人,就说彭哲和秦淑娴吧,他们都是我们的同学,初中三年,他们俩人战战兢兢,而你呢,唱歌读书运动,卖皮箱,顶撞老师,什么都干,这要换他们俩人,恐怕一件都不敢,可你都干了,毕业考试,还全市第一,弄得老师挺尴尬。”   听到葛兴国的话,楚明秋心中的那点得意消失,认真的打量葛兴国,葛兴国纳闷的问:“怎么啦?难道我说得不对?”   “没看出来,你还在监视我,”楚明秋语气调侃,神情又换上了轻松,轻轻叹口气:“其实,你想多了。对我而言,哭是一天,笑是一天,我就算将哭死,也不会有人出来帮我,那为什么不笑着过一天呢。”   葛兴国微微叹口气,楚明秋接着又说:“还有,你们觉着我胆大,其实,你们是不了解我,我有一侄儿,年龄比我大,在燕师大第一附中读书,老实得很,比我老实多了,每天都在改造思想,在学校被红五类们欺负都不敢说,几年以前,他参加高考,考出了全校前三的成绩,超过华清大学录取分数线几十分,可他落榜了,第二年,他再次参加高考,成绩是城北区第一,可他还是落榜了,没有学校敢录他。   从他的经历,我知道我参加高考也没戏,既然没戏,我干嘛要缩脖子装乌龟,哎,你说,我们出身差,可我们建设社会主义,向往党的心是一样的,所以,我对什么都以出身而论,这个政策是有意见的。”   “党的政策是有出身,不唯出身,不是有些出身不好的同学一样上大学吗!”葛兴国分辩道。   “嗯,我承认是有极少数人过了那道线,但我认为,那是国家竖的典型,或者说,是给我们这种人看的。”楚明秋淡淡的说道:“以前,我给院里的朋友说,这是个拼爹的时代,爹是革干,你便是红五类;爹是资本家地主右派,你便是黑五类,这样的划分未免太简单,我曾经问过炮姐,她究竟是革命干部的女儿,还是资本家的外孙女,结果她答不出来,你能替她回答吗?”   楚明秋的语气中有了几分讥讽,葛兴国心有不忿,却也无话可说,以前,他也关注过这话题,这些年,随着阶级站队的宣扬,对黑五类的限制越来越多,他对学校的了解较多,对社会上的了解却很少。   “公公,”葛兴国斟酌措词,他没有直接否认,他能感觉出来,如果这样,楚明秋恐怕就会立刻关上谈话的大门,所以,他很小心的说道:“我觉着不应该怀疑党的政策,这样下去,会很危险。”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党的政策,”楚明秋淡淡的说,葛兴国却松口气,这表示,楚明秋还愿意聊下去,他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却没有看他,目光盯着远处黑黝黝的厂房,声音淡淡的:“但政策有个执行,中央领导总不能自己来执行这个政策吧,还是得靠下级官员来执行,就以招生为例,招黑五类和红五类的结果便不一样,红五类就会叫,说什么我们黑五类占了他们的学习机会,大学里充斥资本家地主富农子弟,没有无产阶级子弟,靠,都在学校读书,都受社会主义教育,都考一样的题目,自己不认真读书,却将原因归结到出身,操,有这么无耻的吗!”   楚明秋粗鲁的骂了几句娘,葛兴国只能苦笑,这个是他亲眼目睹,亲身经历,根本就无从辩驳,楚明秋骂了会,忽然感到不对,怎么说到自己身上来了。   “唉,对了,怎么说到我了,是你有问题,不是我耶!说说吧,你有什么问题?嘿嘿,佛家说,汝心不静,吾为汝静之。”楚明秋赶紧转圜话题,带着几分调侃的说道。   葛兴国低头思索会,重重的叹口气:“这文化大革命,我越来越看不懂,在燕京,在上海,到处辩论,血统论,出身,走资派,我都去听了,很多场合也发言了,可我脑子很乱,燕京来的很多红卫兵都在冲击市政府,在燕京,红卫兵师和造反兵团还对着干,可在上海,红卫兵师和造反兵团,在很多事上其实是一致的,你别这样看着我,他们都冲击上海市委和市政府,他们之间的矛盾其实是领导权之争,都想获得领导权。”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葛兴国皱眉问道:“你笑什么?”   “这可是争权夺利,窝里反,看来红卫兵的思想觉悟也不过如此。”楚明秋嘲讽的笑道。   葛兴国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半响之后才重重叹口气:“好多事,我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楚明秋打断他说:“不是常说,跟着党跟着毛主席,不会错。你要胡思乱想,可就走上邪路了。”   葛兴国不悦的皱眉:“我和你说正经的。”   楚明秋四下看看,小声说:“趁没别人听见,我看你还是别再胡思乱想了。”   “你!”葛兴国很失望,也很生气,跳下来,怒视楚明秋。   月光下,楚明秋笑了,示意他坐下,葛兴国深吸口气,坐下了。   楚明秋的笑容慢慢敛去,也没说话,他对葛兴国固然有好感,可远没到虎子勇子那样,他在琢磨着该说些什么,又该怎么说。葛兴国再度叹气:“现在形势一天一变,七月的时候,中央文革还几乎无条件支持老红卫兵,可到八月底,中央文革的态度便悄悄转变了,到九月,便几乎站到老红卫兵对面去了。”   “你这也感到奇怪?”楚明秋故意作出诧异的样,盯着葛兴国说:“你没看朱洪的大字报?我看过,我觉着他说得很有道理。”   “朱洪的大字报。”葛兴国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来,他与莫顾澹单倥那些老红卫兵不一样,朱洪的大字报一贴出来,他便认真看过,他也觉着朱洪说得有些道理,但还是错误的,因为大字报的主要观点是背离了文化大革命方向的。   “对,朱洪的几篇大字报我都认真的读了,我认为,他的观点是正确的,代表了文化大革命的正确方向。”楚明秋想清楚了,决定让朱洪来顶雷:“你之所以心乱,是因为,你没看明白文化大革命的方向。”   “文化大革命的方向?你认为文化大革命的方向是什么?”葛兴国问道。   “今天是解决你的思想问题,你先说说,你的看法是什么?”楚明秋反问道。   葛兴国想都没想便答道:“自然是清除文艺战线和教育战线中存在的..资产阶级思想。”   说到一半,楚明秋便已经摇头,葛兴国勉强说完,立刻问道:“难道不是?”   “自然不是,文艺战线和教育战线,不过是次要目标,”楚明秋说:“其实这文化大革命是一场党内斗争,这些年,党内滋生了不少资本主义思想,毛主席察觉了,所以,在过去数年,他不断指示,并发动了社教,四清,可效果怎样?你读过四清的三个文件没有,如果你能从中读出三个文件中的区别,就可以明白,那个时候,中央的斗争已经露出苗头。   或者把话说得明白点,刘少奇,是这次文化大革命的目标,可党内仅仅只有一个刘少奇吗?各地有没有小刘少奇?   古人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建国十七年了,党也执政了十七年,高官厚爵,各种特权,对各级党员干部的思想有没有影响?他们的思想还是无产阶级思想吗?   从这些年发生的事来看,毛主席认为,很多党员干部的思想蜕化变质了,被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打垮了,所以,毛主席要整党,用群众运动整顿党组织,将那些思想蜕化的党员干部清除出党。”   楚明秋说到这里,停顿了下,加重语气下了结论:“这才是文化大革命的根本目的!”   葛兴国惊讶的看着他,眉头渐渐拧成一团,良久才叹口气:“殷柔柔一直说朱洪的大字报是你写的,我一直不信,现在我有点相信了。”   “那是你小看了朱洪,”楚明秋赶紧将话题引开:“明白这个,我们再看,中央文革为什么支持红卫兵?很简单,发动群众,需要红卫兵这股新锐力量去冲,你想想六月到七月中旬,运动刚开始的情形。   各行各业的群众发展起来了吗?运动的领导权在谁手里?在各级党委手里,这就与运动的根本目的发生冲突,所以,毛主席中央文革要支持红卫兵。   随后,红卫兵在中央文革支持下,冲击各校党委,揪斗党委书记校长,群众初步发动起来了。   可按照我刚才分析的,文化大革命是整顿党,将思想蜕化的党员干部清除出党,毛主席在五一六通知中说,这些人正在被培养为接班人。   要把这些人清除出来,就要发动工人和群众,清查各级党组织和领导干部,这就需要红卫兵走出校园。   可中央文革很快发现,走出校园的红卫兵沉迷于破四旧和打死老虎,诚然,这两条也重要,可这不是文化大革命的主要目的,所以,中央文革开始对红卫兵不满。   这时朱洪异军突起,公开宣称要造反,要深入工厂政府,发动群众,他们的路线与文化大革命吻合,中央文革自然支持他们,这也是为什么,两次九中大战后,中央文革保持沉默,朱洪肆无忌惮的夺取各校的领导权,中央文革明面上不说,暗地里支持,为什么?原因就在朱洪的政治路线是对的。   葛兴国,你敢跟我打赌吗?从现在起,半年内,老红卫兵就会被彻底否决,单倥他们当中有很多人要从红五类变成黑五类。”   葛兴国越听越是震惊,一时半会,特别是最后的结论,半年之内,老红卫兵便会被彻底否决,单倥他们中很多人要变成黑五类,什么意思?那意思便是,有很多老干部要被打倒!!!   “你,你这说法太....,”葛兴国苦涩的摇摇头,显然他难以接受。   楚明秋叹口气:“其实,我也不敢相信这样,但,我又无法解释,单倥莫顾澹他们当初声势多大,中央文革对他们多支持,可两次九中大战,朱洪几乎不费力的便夺取了九中的权力。   接下来,八中,一零一中,还有师范附中,这些老红卫兵非常集中的学校,全被夺取了政权,可,你看见中央文革发声了吗?没有,相反,朱洪的政治地位现在越来越高,上天安门,受毛主席接见,江青公开支持造反兵团,似乎忘记了,造反兵团首先造的便老红卫兵的反。”   葛兴国还是难以接受,他分辩道:“中央文革希望实现群众大联合,所以才没有干预,只是单倥他们和朱洪他们有矛盾,其实,也是领导权之争。”   楚明秋再度摇头,月光下,他的神情有几分怜悯,葛兴国心里突然有股莫名的烦躁,没等他发作,楚明秋已经叹口气:“装睡的人叫不醒,你呀,是不愿意承认,其实,我不想说得更残酷...………”   “那要更残酷又怎样?”葛兴国打断他,冷冷的问道。   楚明秋跳下来,冲他摇摇头:“我知道你可能难以接受,但今儿是你要聊的,我也就给你说了点真心话,你要听不进去,我也不强求,毕竟各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今天不是来与你辩论的,这玩意没有对错,只有时间能证实,其实也不用多长时间,半年,半年以后,就有结论了。”   楚明秋说完转身便走,不给葛兴国任何辩论的机会,葛兴国愣愣的看着他,楚明秋走得很快,转眼便快到小径的尽头,葛兴国这才反应过来,迟疑没有开口叫他,而是快步追去。   楚明秋跳下花台时,楚明秋心里已经隐隐有些后悔了,葛兴国虽然不同于单倥莫顾澹,可他依旧是那个圈子的人,他们的父辈都是从枪林弹雨中拼杀出来的,忽然之间,他们的父辈成了革命的对象,这换谁恐怕都难以接受。   唉,还是修炼不到家,楚明秋边走边埋怨自己,老爸老包说了那么多次,自己还是忍不住炫耀,唉,修炼不到!还好,泄漏的天机还不多,借着朱洪还说得过去。   吸取教训吧!   楚明秋听到身后追来的脚步声,看看招待所已经在眼前了,他也不停下来等着,依旧快步朝招待所走去,这时已经临近夜宵时间了,红卫兵们三三两两的端着碗朝食堂走去。   “公公,”葛兴国追上来,楚明秋回头看着他,葛兴国跑过来,勉强冲他笑了下:“你这人,还是那样,一言不合,立马翻脸。”   “翻脸?那有翻脸,只是不想辩论罢了,”楚明秋也勉强笑了下:“我是真不想与谁辩论,我只是想将想法说出来,你觉着对,便接受,不对,就忘掉,没什么大不了。”   葛兴国微微摇头,叹口气:“你呀,一点没变,我行我素,还是那样骄傲。”   “骄傲?”楚明秋摇头,葛兴国也摇摇头:“或许你不觉着,可,我行我素,也是一种骄傲。”   楚明秋没有开口,只是淡淡的笑了笑,随即便重重叹口气,这场革命在他看来非常无聊,这帮正起劲革命的家伙,要不了几年便要去农村劳动,过上几十年,还有多少还是中国国民都说不定。   有人和葛兴国打招呼,葛兴国随意的回应,彭哲和秦淑娴从边上经过,俩人都有点意外的看见楚明秋和葛兴国在一起,楚明秋叫住彭哲,问他们明天有那些活动,彭哲也不避讳,告诉楚明秋,他们要去一大会场。   “过上几天,我们打算去南昌,公公,你们呢?”彭哲问道。   “我们也要去南昌,不过,我们在上海还要停留一段时间,然后先去苏州杭州。”楚明秋一点不隐瞒,说是串联也行,说是旅游也行。   “葛兴国,你们呢?”楚明秋扭头问道,葛兴国也径直说:“我们也要去南昌,不过,上海的事还没完,等上海的事有眉目后再去。”   楚明秋心里摇摇头,这时,委员和殷柔柔方慧芸过来,委员拿着葛兴国的饭盒,殷柔柔过来和楚明秋刚说两句,狗子也拿着楚明秋的饭盒出来,看到楚明秋便跑过来。   楚明秋不想与殷柔柔他们纠缠,随意应付了几句,便与狗子一块上食堂去了。   “你们聊了些什么?”   待楚明秋离开后,殷柔柔问葛兴国,葛兴国沉闷的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随便聊了聊。”   “哦,”殷柔柔看着楚明秋的背影,秀眉微蹙,委员抢话说:“咱们也要发展统一战线,这公公打架可是一把好手,要是能把他拉过来,以后城西就由咱们横着走了。”   “去你的,一天到晚就想着打架,那次也没看见你上啊!”方慧芸嘲讽道。   委员一点不惭愧,振振有词的说:“术业有专攻,我的特长是宣传,打架不是我拿手的工作。”   “呵!宣传!”方慧芸嘲讽道:“就你那笔文章,还好意思说宣传!”   委员气结,却没发火,殷柔柔也笑道:“我说委员,你说除了会吹牛外,还会干什么?肩不能扛,手不能抬,不能文不能武,哎,我说你干脆买块豆腐撞死得了。”   “我,”被美女嘲笑,委员终于有点挂不住了,涨红着脸反击道:“天生我材必有用,我写文章是写不过你,可,可,我可以作,作统战工作,对,作统战工作,这是我拿手的!”   委员喜笑颜开,殷柔柔和方慧芸大笑起来,两个美女的笑声惊动了四周,四周的红卫兵们纷纷看过来,两女也不理会,昂首从他们身边走过。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今晚是面条,好些人交了饭盒,便等在外面,殷柔柔目光一转,很快便发现楚明秋和狗子和几个外地红卫兵在一块聊天。   “我看啊,公公倒是作统战工作的好手。”殷柔柔说着给葛兴国示意,葛兴国兴致一直不高,刚才的说笑也没引起他的兴致,此刻闻言也不过抬头看了眼便不再理会。   殷柔柔故意朝那边走了两步,听到他们的说话,她发现自己居然听不懂,她轻轻碰了下方慧芸:“他们说的是什么啊?”   方慧芸听了两句便说:“那是广东话,哎,奇怪了,这公公什么时候学会的广东话?连狗子都会?”   殷柔柔愣了下,随即皱眉的点点头,楚家在燕京五百年,楚明秋从未离开过燕京,这恐怕还是第一次,这是上那学会的广东话?   楚明秋前世便会广东话,为了掩饰,这一世便跟吴锋学了些,吴锋走南闯北,年青时在广东住了一年多,广东话说还不错,狗子虎子自然也跟着学了些。   “咱们燕京可玩的地方多了,颐和园,圆明园,长城,名胜古迹多了去,才去几个地方,你们该在燕京多待几天,怎么这就出来了,”狗子神情很是惋惜,似乎觉着这几个广东人太没见识:“你们下一步打算去那?”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们想先在苏杭看看,你们呢?”那个黑瘦的广东红卫兵说道,口音有些怪异,对狗子的抱怨却没有生气。   “巧了,我们也要上苏州杭州,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狗子叫道,他的声音永远那么大,整个食堂都听见了,大家伙都回头看他,狗子一点不在意。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这狗子永远都是这样直来直去,那种斗心眼的事,好像就学不会似的。   “那太好了,我们打算先在上海看看,学习下上海的革命经验,嗯,大概五六天吧,然后便去杭州。”广东红卫兵说。   “行啊。”狗子顺口便答应下来,楚明秋甚至还没来得及阻拦,不过,广东红卫兵显然更有眼力,没敢相信狗子的眼力,而是看着楚明秋。   “行啊,我们在上海还有几天,几天还说不准,这样吧,什么时候走,咱们再商议。”楚明秋的神情很诚恳,他忽然提议道:“不对呀,毛主席接见已经过去十几天了,你们怎么前天才到?”   那广东红卫兵嘿嘿笑了笑说:“本来是要延安的,可火车太挤了,我们便改道去了天津,在天津待了七八天,然后坐船到青岛,在青岛又待了五六天,然后才坐船到上海。”   “坐船?这倒是个好主意,哎,我们也可以坐船到杭州,然后再去苏州。”楚明秋说道。   “对,对,我们也是这样想的。”雄仔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你们就三个人?”楚明秋又问道。        雄仔再度点头,解释道:“出来时,有十几个人,在燕京分手的,到天津就我们三个。”   雄仔全名叫武周雄,他身边的两个红卫兵,个头稍矮的叫李文化,另一个稍微白点的叫罗小利,这俩人明显没有武周雄开朗,俩人说话很少。他们三人都来自广州,是同一所学校的同学,他们出来时本来有十几个,在燕京参加毛主席接见后,他们便分道扬镳了,大部分人去了陕西,准备去延安,这三人觉着火车太挤了,便生出了回家的念头,三个便先去了天津,然后从天津乘海船到青岛,再从青岛到上海。   楚明秋听到他们过来的路径不禁大为赞同,的确,火车太挤了,坐船倒是个好主意,这雄仔看来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于是,便刻意套他们的话。   这三人家里都是红五类出身,父母全都是工人,不过,他们中也有区别,这李文华家里有海外关系,他的一个小姑在香港,李文华说了后又赶紧解释,他小姑在香港也是工人阶级,不是资本家,参加了党在香港组织的工会,正与香港资本家战斗。   楚明秋笑了笑,调侃道:“要不要我们去支援他们?”   李文化嘿嘿笑了下,没接这话茬,武周雄奇怪的看了楚明秋一眼,他想问问楚明秋,这时,窗口打开了,红卫兵们涌过去取自己的饭盒,雄仔三人比楚明秋他们先到,也涌过去取饭盒,楚明秋他们则在另一个窗口交上饭盒,等他们从人群中出来时,雄仔三人已经不见了。   “叔爷,咱们明天上那去?”楚箐跑来问道,楚明秋想了下,觉着都跑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什么寺庙之类的,恐怕已经贴上封条关门了,于是便问她:“你想去那?”   “我想去上海戏剧学校看看。”楚箐期待的说道,狗子没等楚明秋开口便说:“戏剧学校又没上课,你去有什么用,哥,我看,咱们明天上复旦大学去,我听说复旦有辩论会。”   楚箐瞪了他一眼:“辩论会有什么好看的,还是去戏剧学校,你就知道打架!”   狗子困惑的想了想,忽然说:“哥,要不这样,我们去看大军舰,上次咱们就看了大洋轮,没看到大军舰,咱们这次去看军舰。”   “娟子,大柱,咸鱼干,你们呢?”楚明秋没管俩人,抬头问起三人来。   “要不去戏剧学校吧,小箐刚才一直就在说去。”虎子忽然插话道,楚明秋苦笑下:“学校都停课了,唱戏的都在被批斗呢,去了有什么用。”   “要不这样吧,我陪她去一趟,要不要她不死心的。”虎子说道,楚明秋忽然觉着他好像有几分紧张,眉头微皱,扭头问道:“你们呢?”   “娟子姐,咱们去码头,看军舰。”狗子连忙争取支持者,娟子是除楚明秋外,是他最亲近的人。   可没想到,娟子只是略微想了下便说:“还是去戏剧学校吧,我也想去看看。”   狗子很是沮丧,楚明秋笑了,正要下决定,没成想,咸鱼干插话说:“我也想去看大军舰,公公,咱们还是去看军舰吧,学校乱哄哄的。”   楚明秋沉凝片刻,便说:“要不这样,这几天都是集体活动,明天呢,自由活动,不过,不准单独行动,每个小组都必须最少要有两个人。”   “耶!”狗子一下便跳起来,差点就高呼万岁,虎子也松口气,大柱问道:“你去那?”   “我?我那都不去,到街上去逛逛。”楚明秋笑道,虎子有些警惕:“逛街?你要干嘛?”   楚明秋嘿嘿干笑两声,狗子噗嗤一笑:“我知道,我知道,哥要在上海收破烂。”   楚明秋顺手给了他一巴掌,狗子不满的嘀咕道:“我说错了吗,你本来就是这样。”   “屁话,”楚明秋笑骂道:“我是想看看上海的市场。”            “看市场?看市场作什么?”虎子很是纳闷,楚明秋也不解释,只是笑了笑,大柱皱起眉头,忽然问道:“你该不是还想着作皮箱吧?”   “那有那容易,作皮箱要原材料,你上那弄去,”楚明秋只好解释说:“上海是咱们中国工业最发达的地区,也是经济最发达的地区,所以,我想看看,看看能不能给山里找个项目。”   众人这才明白,都不约而同的松口气,楚明秋轻轻的说:“入宝山,咱不能空手而回,怎么也得淘换点东西回去。”   “那就这样吧,明天分开活动,我陪楚箐娟子上戏剧学校,大柱,你呢?”虎子说道。   大柱憨厚的笑了下:“那就和他们去码头,看看大军舰。”   “对了,林晚呢?”楚明秋这才发现林晚不在,狗子说道:“林姐说她不吃了,睡觉了。”   楚明秋略微一想便明白了,狗子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楚明秋瞪了他一眼,狗子咧咧嘴,拉着咸鱼干溜到一边去了。   “你放心让他这样出去?”虎子看着俩人问道,楚明秋点点头:“让大柱跟着,哎,我也想通了,我们总不能看着他一辈子吧,他总要长大,总要独自去面对,咱们总不能替他作一辈子决定吧。”   虎子略微沉凝便点点头,掉头看着狗子和咸鱼干在边上嘀嘀咕咕的,忍不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狗子就象长不大的孩子,可认真想来,他也不过十四岁,比咸鱼干还小一岁,本来就是孩子。   “大柱,你多盯着点。”楚明秋又对大柱说道,大柱沉稳的点点头。   面条很快,不一会,楚明秋他们便端着饭盒出来,狗子吃得很快,还没到招待所大门便吃完了,眨巴下嘴,摇摇头说:“这食堂的面条真差,还不如哥做得好。”   娟子闻言不由一笑,楚箐笑嘻嘻的说:“不好吃,你还吃这么多,咱们这就你要得最多。”   狗子没有一点不好意思,振振有词的分辩道:“不吃要饿的,饿了晚上睡不着,这和好吃不好吃无关。”   楚明秋笑道:“狗子说得对,好吃和肚子饿,是两个问题,一个是肚子问题,一个是味觉问题,只有先解决了肚子问题,然后才能解决味觉问题。”   娟子白了楚明秋一眼,楚箐吃吃的笑起来,虎子呵呵一笑:“公公最大的本事便是将一件普通的事弄得很复杂,把你脑子搞混,然后再说服你。”   狗子得意了,立马反驳道:“哥说得对,先解决肚子问题,再解决好吃与否的问题,虎子哥,你要不信,饿你三天,就算米糠,你都觉着香。”   “这又是什么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哼,还不是孔老二那套。”楚箐鼻孔轻哼了声,不屑的反驳道。   “这怎么是孔老二那套呢?”狗子有点着急了,这封资修可是严重错误,决不能沾上半点,他也说不出个道理来,急中生智叫道:“要不你试试,不说三天,两天就够。”   “我傻呀,试这个。”楚箐白了他一眼。   狗子胜利式的呵呵笑起来,楚明秋和虎子交换个眼色,虎子笑道:“狗子,明天出去,可别惹事,公公可说了,你要惹了事,以后就不准你单独行动了。”   “知道,”狗子不满拖长声音:“你们就瞎操心,好像我出去就会惹事似的,我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行,那我就信你一次,不过,你若做不到,该怎么罚?”楚明秋立刻说道,狗子皱起眉,为难的左右看看,向娟子投去求援的目光,娟子笑嘻嘻的看着他,就是不肯出面为他解围。   狗子苦恼了,有种孤独感,感到谁都不相信,有些难受的低下头。   大柱正要开口,楚明秋给他个眼色,大柱便闭上嘴,大家都不说话,在外面吃完饭,然后各自回房间。   “休息,准备睡觉,哦,对了,把你们的衣服换下来,放边上,明天我给你们洗。”楚明秋吩咐俩人,咸鱼干先是怔了下,随即高兴的将换下的衣服放在一边,狗子兴趣索然的将衣服扔到床上。   “怎么啦?我替你洗衣服还不高兴,要自己洗?”楚明秋故意问道。   “你小瞧人。”狗子咕哝道,楚明秋故意不解的问:“我怎么小瞧你了?”   “好像我每次出去都要惹事似的。”狗子很是不满。   “那好,明天出去,你就不惹事,回来给大家看看,行不行?”楚明秋笑道。   “行,不过,你要给我道歉。”狗子叫道,楚明秋笑道:“行。”   狗子这才高兴起来,抓起毛巾就跑去洗澡去了,楚明秋略微迟疑便出来到林晚房间,到了门口,他又迟疑了下,最终轻轻叹口气,没有敲门,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照例一大早起来跑步,楚明秋依旧陪着咸鱼干跑五公里,虎子带着狗子大柱跑十公里,咸鱼干经过这几天时间,还是跟不上,楚明秋也不着急,陪着他慢慢跑。   “你呢,也别着急,这种打基础的工作,一般要持续一两年,只有通过了这段时间的体能积累,才能进入下一阶段。”   咸鱼干频频点头,楚明秋陪着他跑回来,还没到招待所,虎子他们便跑回来了,等他跑回招待所,狗子已经开始洗漱了,换下来的衣服便仍在边上。   早饭后,楚明秋检查了俩人身上,给每人十块钱一斤粮票零用,告诉俩人,在外面要多听大柱的,不要走散了,若是走散了,找不到回来的路就问警察,千万别害怕。   楚明秋反复叮嘱,狗子有点不耐烦了,拉着咸鱼干便走,边走边嘀咕:“婆婆妈妈的,烦不烦!”   楚明秋苦笑下,将俩人送下楼,虎子他们已经在楼下,林晚也在,看到楚明秋出来,林晚先将头低下然后又迅速抬起来。   “你也去吗?”楚明秋看着林晚问道,林晚摇摇头:“不去。”   将两组人送出去,楚明秋和林晚回到楼上,楚明秋将狗子和咸鱼干的衣服收起来去洗,没一会,林晚也端着盆过来,俩人也不说什么,就在洗漱间洗衣服。   林晚边洗边问待会去那,楚明秋说没计划,上南京路逛逛,随便看看。   夏天的衣服都好洗,俩人很快洗完衣服,休息一会后,俩人就准备出门,这时,招待所里,几乎没人了,大多数红卫兵都已经出去了。   南京路是上海最热闹的商业街,特别是南京西路,这条街上集中了上海最古老最有名的百货公司,即便在这个混乱的年代,每天依旧是人潮汹涌。   楚明秋和林晚一个接一个百货公司的逛,楚明秋不得不承认,上海的确是中国的商业之都,商场的规模,商品之丰富,远远超过其他城市,至少比燕京要丰富,燕京是中国的首都心脏,如果它都比不了,其他城市便可想而知。   第二个发现便是,不管那个时代,女人都喜欢逛商店,如果让林晚走外滩,恐怕她早就开始喊累了,可在南京路上逛了两个小时,她依旧兴致勃勃,压根就看不出疲惫。   楚明秋带着她到了上海一百四楼,这四楼是成衣商店,上海的成衣店比王府井来说便强太多了,不但面积大,品种也多,而且市场反应很快,除了夏天的裙子,秋天的毛衣还有冬天的棉衣都上市了。   在这林晚可高兴了,换了一件又一件,把那女售货员气得牙根疼,可还没办法,这两小孩操着燕京口音,穿着绿军装,看着便是燕京来的红卫兵,这些燕京来的红卫兵在上海抄家打人,可谁也不敢得罪他们,今天要是他们不满意,明儿便能带人来抄家批斗,再说了,那靠在柜台边的男红卫兵嘴巴子一张便是一套一套的,大帽子一顶一顶往下扣,她不得不打紧精神应付。   “肩膀好像窄了点,你换那件看看,蓝色小花,对就是那件,看上去要大点。”   女售货员没好气的去取下那件,林晚抿嘴直乐,接过连衣裙喜滋滋的进了换衣间,一会儿出来,楚明秋冲她使个眼色,林晚站在试衣镜前,左右看看,很漂亮的连衣裙,她左右摆动。   “嗯,腰紧不紧?”   “正好合适,她身材好,穿什么都合适。”女售货员在边上卖力的说着。   “好像是紧了点。”林晚配合着说道,秀眉微蹙。                楚明秋扭头看看柜台内,林晚已经试了十几条裙子了,看看柜台内,没有什么好货色了。   “唉,算了吧,不合适,咱们红卫兵小将不适合这样的裙子。”楚明秋说:“去那边看看毛衣吧,要合适就买件毛衣,这天就要凉了。”   女售货员又气又松口气,总算将两个阎王送走了,她一边收裙子,一边同情的看着毛衣柜台的售货员,果然,林晚又开始一件一件的试起毛衣来。   楚明秋和林晚几乎将四楼的售货员都得罪光了,要不是肚子咕咕叫了,俩人还得得罪下去。   出了百货公司大楼没走多远,林晚便叫走不动了,楚明秋又气又好笑,刚才穿新衣服时,那个兴奋劲,没见觉着累,现在就开始叫了。   可真要拉下脸来,楚明秋也做不到,只好半哄半骗,拉着她到边上的小巷吃饭。   “你呀,就是缺少锻炼,咱们这出去,还要去爬黄山,登庐山,你要这样,可怎么上的去。”   林晚小女儿的撅着嘴不说话,弯下腰,揉着小腿,眉宇间却掩饰不住兴奋。   楚明秋摇摇头,不再说这事,换了个话题:“上海的小吃,有名的有生煎包,擂沙圆,海棠糕,还有小笼包,不过呢,这小笼包得是南翔的,这才正宗,唉,本来想带你去,算了,就在这混一顿行了,还好这八宝饭也是上海有名的小吃。”   这小饭店毕竟靠近南京路,小店的东西还算齐备,楚明秋点了一份蟹壳黄一份生煎包,然后叫了个八宝饭,估计够俩人吃了。   林晚没说话,只是乐,吃了一半便伏在桌上笑个不停,楚明秋纳闷的问她笑什么。   “我,我,我在想那售货员的脸,拉得这么长!”林晚夸张的比划着,楚明秋想想,也忍不住乐了。   俩人笑了阵,楚明秋问她下午想去那,林晚摇摇头:“随你,那都行。”   楚明秋想了下,看看林晚,估计让她走路有点难,便说:“算了,回去吧,看你这样,也走不动路了。”   林晚点点头,楚明秋又说:“以后,你最好随我们锻炼,就你这样,将来可怎么得了。”   林晚不高兴的撅起嘴说道:“什么得了,不是好好的吗,再说了,今天走了多远,楼上楼下的,少说有十公里吧。”   “十公里就这样,得,算我说错了,待会咱们慢慢走回去。”楚明秋见林晚好像真不高兴了,立马改口。   “走就走,谁怕谁。”林晚赌气,狠狠的刨了几口饭,又夹起一个生煎包,重重咬了一口,不成想,这包里油极多,一下飙了出来,林晚的外衣一角便沾了油,楚明秋连忙拿了张纸给她擦。   “都怪你!都怪你!”林晚边擦边数落楚明秋,楚明秋耷拉脑袋,暗骂自己不识时务,怎么就忘了该怎么哄MM了。   “是,是,都是我的错。”楚明秋陪笑道:“要不这样,待会我们再去逛逛,我给你买件新的。”   “新的,那来布票?”林晚哼了声,眼中又露出得意之色:“我还不知道你的鬼主意,别去麻烦人家售货员了。”   说完,林晚向服务员要碗水,拿手绢沾水来擦,擦了会,总算勉强看得过去了。   一场小风波过去,楚明秋为了讨好林晚,又说请林晚看电影,林晚不想去,这时期的电影就那几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了,连台词都能背了,实在提不起兴趣来。   俩人吃过饭,便沿着南京路闲逛,楚明秋依旧兴趣很浓,拉着林晚进了皮箱店,居然在里面看到了拉杆箱,楚明秋出了店门便忍不住骂,林晚眼珠一转便明白为什么了,忍不住直乐。   “又是剽窃了你的想法,是吗?呵呵,活该。”   “我才是发明人,居然招呼都不打,便拿去用,这帮笨蛋。”楚明秋恨恨的骂道:“真是没良心,居然敢卖四十块钱,我们才卖二十六块,活抢人啊!”   “活该!谁让你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林晚又嘲讽道。   楚明秋长叹一声,林晚皱眉低声问道:“你不是说看看商机吗?看到些啥?”   楚明秋摇摇头:“现在没想到,不过,收获还是不小,”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看左右,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没人注意他们,不过,楚明秋还是压低声音说:“这儿说话不方便,咱们回去说。”   林晚嗯了声,楚明秋看到路边,居然有间珠宝店,他眼睛一亮,拉着林晚便进去了。珠宝店里与其他商场截然不同,逛过的几个商场,里面都挤满了人,就算成衣楼层,人也不少,可这珠宝店却冷冷清清,整个商店除了他们两个,其他的就剩下售货员了。   “红卫兵小将,你们要买什么?”售货员看到俩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可还是不敢怠慢,赶紧过来招呼。   楚明秋低头看看货柜里展示的珠宝首饰,摇摇头说:“买不起,就看看。”   售货员笑了笑,笑容中带着点轻蔑,也没走远,站在边上看着俩人。   “你看这个,真漂亮。”林晚小声说道,楚明秋仔细看是朵珠花,花瓣用翡翠雕琢,中间是棵白色珍珠,这珍珠有拇指大小,已经算很大的珍珠了,浑身洁白如玉,品质很好。   “同志,把这珠花拿来看看。”楚明秋指着珠花说道,那售货员有点不高兴,没有动,张嘴就说:“红卫兵小将,这珠花可值两百多块,不买就别看。”   “看看也不行?”楚明秋皱眉说道:“哎,你这同志怎么回事?有这样为人民服务的?”   “你又不买,看什么看,弄坏算谁的?”售货员呛声道,楚明秋淡淡的说:“弄坏了再说弄坏了的事,反正不会算你的。”   “你!”售货员生气了,拉下脸说:“这是贵重商品,不买就别看!”   “你这同志欺负我们劳动人民,我今儿就要看,你们领导在那?”楚明秋火了,张嘴便要见领导,然后威胁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出身?!”   “祖上八代都是工人农民,怎么啦?!”售货员傲气十足,却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既然是工人阶级,为什么对劳动人民这种态度?!”楚明秋厉声质问,售货员淡淡的说:“这是贵重物品,不买就别看,哼,劳动人民,劳动人民有什么了不起,阿拉就是劳动人民。”   楚明秋笑了笑:“行,我看你们这个店....”   “红卫兵小将,红卫兵小将,”旁边过来个年龄稍大的售货员,看到楚明秋动怒,连忙过来招呼,让那售货员到边上去,他到了楚明秋面前:“红卫兵小将,别着急嘛,别着急嘛,您是要买还是只是看看,我们这是有这规定,贵重商品,不买就不能拿出来,这是上级的规定。”   “我就看看,”楚明秋说道:“我从燕京来,家里祖上便是雕刻工匠,到我这辈有五六代了,这珠花看着有趣,我想看看它的雕工,怎么!不行吗?!”   老售货员听后松口气,略微沉凝便说:“原来是这样,麻烦贵姓?”   “姓许,家住燕京城东区,匠人胡同三十二号。”楚明秋不动声色的答道,这个姓和地址都是真的,只是他这个人是假的,许家是名闻燕京的珠宝雕刻世家,有鲁班在世之称,在珠宝界声名赫赫。   “原来是许家后人,难怪了。”老售货员叹道,略微沉凝便答应下来:“既然这样,那我做主,让许同志看看。”   说着老售货员拿出了那珠花,楚明秋小心的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右手又伸出去,老售货员递过来一个放大镜。   楚明秋拿着放大镜一点一点的看:“这玉是缅甸老坑的?水头够足。”   老售货员笑了下:“不愧是许家子弟,一眼便瞧出来了,您再看看这珍珠是那的?”   “这珍珠?”楚明秋沉凝着,仔细打量,珍珠颗大圆润,表面还有一层晶氲的光彩,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他迟疑半响之后才说:“我拿不准,不过,这不像是东珠,象是南洋马珠。”   老售货员竖起大拇指,楚明秋不解的问道:“现在还从缅甸进口翡翠?看这做工,有点象燕京义盛坊的做工,这....”   老售货员呵呵一笑,再度竖起大拇指:“小许同志好眼力,不愧是许家中人,这珠花呢不是本店所作,是前些日子有人拿来卖的,说实话,现在国家哪有钱进口缅甸的翡翠。”   “这些资产阶级的东西,有什么好!就该砸了!”先前那售货员冷冷的说道。   “两百块钱,”楚明秋笑了下,没有理会她,对老售货员说:“老同志,你们可拣了大便宜,这要放在解放前,这珠花至少得卖五百大洋吧。”   老售货员摇摇头:“这话不对,这珠宝首饰,要看在那个时代,解放前是这个价格,可现在不同,这玩意不能吃不能喝,就是个玩物,两百块已经算多的了,其实,我们也就是个代卖,现在谁还买这东西。”   楚明秋眼睛一亮,沉凝片刻问道:“老同志,这东西的卖价是多少?”   “怎么,小许同志要买?”老售货员略微有点意外,楚明秋笑了下:“这次出来呢,奶奶不放心,塞了点钱,这玩意现在不值钱,可不会永远不值钱吧。”   老售货员没言声,旁边那售货员神情依旧冷冷的,老售货员沉凝下,似乎下了决心:“好吧,小许同志要是真要,我做主,一百八十块。”   楚明秋当即拿出钱包,数出一百八十块,放在老售货员面前:“行,我买下了,您点点。”   旁边那售货员眼睛瞪得溜圆,惊讶的看着楚明秋,又看看林晚,老售货员点清钱款,拿出个精美的盒子将珠花装进去,又将发票装进去,然后送到楚明秋面前。   “你们,你们,你们不是红卫兵吗!”那售货员纳闷的问道,楚明秋淡淡的说:“怎么啦?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说完,楚明秋将盒子放进书包里,拉起林晚的手便走。   到了门口,还听到那售货员在对老售货员说:“我怎么觉着不对,这两小孩,怎么有这么多钱?”   “唉,你呀,你不知道,燕京许家,在珠宝界,可是赫赫有名,原来替人作一件珠宝,手工费便是珠宝材料的三成,几代下来,家里积蓄不少。”   “那,那他们不是资本家了。”   “他们可不算资本家,他们只作工,原材料都得客户自己提供,做坏了,许家负责赔,所以,他们家只有一家小店铺,做工的都是许家人,手艺根本不外传。”   “那算是手工业者了。”   “应该算吧,具体我越不知道。”   在店外,林晚也在埋怨:“你干嘛买这个,花这个钱干嘛!”   “这也是投资。”楚明秋笑道:“这可不是给你买的,别多心啊。”   林晚撇下嘴:“稀罕!”   “那是,现在这玩意啊,是祸不是福,就是颗定时炸弹,先放在我这里吧,免得炸宝宝。”楚明秋笑道,林晚噗嗤一笑,丢了个白眼。   俩人说说笑笑的走着,到了一个巷口,楚明秋正要提议坐车,这时从旁边过来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   “小同志,小同志。”老太太很谨慎,声音不大,操着一口上海话,边说向两边看。   楚明秋微怔了下,也以上海话回道:“老婆婆,有什么事吗?”   “刚才的事,阿拉在门口都瞧见了,你们还要不要那样的东西?”老太太问道。   楚明秋心生警惕,上下打量她,老太太穿得很干净,但衣服显然不合身,有点大,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耳朵上有两个小眼,穿着一双旧布鞋,不过,那脚看着有点不协调。   楚明秋恍惚想起,刚才进珠宝店时,店门口旁边是有个老太太在边上,看着似在歇脚。   “老人家,你这啥意思?”楚明秋小心的问道,老太太左右看看,小声的说:“你跟我来。”   老太太说着便朝边上的弄堂入口走去,楚明秋正犹豫,林晚拉着他的手臂,冲他直摇头。老太太回头看俩人没动,又回来,小心的说:“这里人太多,咱们上那边去。”   楚明秋想了想,轻轻拍拍林晚的手臂,低声告诉她:“我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着。”   林晚有点不高兴,拉着他不放,楚明秋看看有些焦急的老太太,低声说道:“别怕,我看老太太不像坏人,再说了,就算坏,坏得过我吗!”   林晚不由乐了,忍不住啐了他一口:“瞧你这德性。”   话虽如此,林晚还是松开她的手,楚明秋随着老太太到了弄堂,老太太带着他向里面走了段距离,里面出现两个小孩,大的小孩大约八岁,小的大约五六岁的样子,大孩子手里抱着个包袱,两个小孩看到老太太过来,立刻跑来,小的叫着婆婆。   “乖啊,”老太太蹲下,给小的脸上擦了下,将脸上的一块污迹擦去,然后转头对楚明秋说:“小同志,你看看,这是我家的,你看看值多少钱。”   老太太说着从大孩子手里接过包袱,让大孩子到弄堂口看着,然后打开包袱,包袱装着五六根金条,还有几个手镯,珍珠项链,金簪子,耳环,一尊玉佛,另外便是三幅卷轴。   楚明秋没有动,眉头微皱的问道:“老人家,你干嘛不拿到寄卖行卖,要在这里卖,被抓到,是要进派出所的。”   “我知道,可不是没法子吗。”老太太叹口气,将小孩揽过来,低声说:“他们爸爸妈妈都被关起来了,家也被抄了,两孩子到我这来,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的,可我没工作,就剩下些老本,红卫兵,”说到这里,她忽然发现楚明秋穿的也是红卫兵服装,神情顿时有些惊慌。   “别怕,我不会的。”楚明秋温言道,说着蹲下,首先拿起那金条,在手上掂了掂,然后用牙齿轻轻咬了下,这样每根都检查了一遍,然后又放下,再拿起那项链手镯耳环玉佛,逐一检查了一遍。   老太太看到他这样,心里倒是渐渐平静下来,然后又开始说道:“这都是我几十年的积蓄,寄卖店不好卖,抽成也凶,上次卖了八十,店里就抽了五十。这两孩子的爸妈关那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我不得作点生意,不然那来钱啊。”   老太太絮絮叨叨的,楚明秋边看边引导,好一会才知道,这老太太是一个商人的大房,临解放时,商人带着小老婆跑到香港去了,她不想去香港,就留在大陆,儿子也不想去,留在上海,前段时间,儿子媳妇的家被抄了,人被抓走了,两个孩子跑到她这来,而她是家庭妇女,平时就靠积蓄生活,而她的钱被银行冻结了,只能靠卖东西生活。   楚明秋听后忍不住叹口气:“老人家,你这样卖可不是办法,一次全卖了,以后怎么办呢?”   “唉,我也不知道那些能卖掉,就把这些东西都带出来了。”老太太叹息着说道。   楚明秋打开三幅画,是两幅国画一幅油画,首先看那幅油画,一看作者,他不由吓了一跳,居然署名梵高,他小心的展开画轴,这画长有一米二左右,宽大约八十厘米,画上是月光下的一群人在跳舞,画名就叫《月光下的舞会》。   楚明秋先检查了下画的真假,很快他便放弃了,他对鉴定油画没经验,特别是西方油画,与鉴定国画完全是两个概念,于是他先将这幅油画放在一边,开始另外两幅。   老太太看他慢吞吞的,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着急,连忙解释:“这些画都是我男人以前买的,这幅油画是他在法国买的,这两幅是日本人来之前买的,你要喜欢画,我家里还有几张,原来家里有几十张,都被我男人带到香港去了,就剩这几张了。”   楚明秋没理会她,依旧仔细看着,边看边想,很快便断定这两幅是真的,这两幅一幅是号称鹿窗先生的孙柏龄的,另一幅则更珍贵了,居然是唐代吴道子的。   楚明秋心里不由对老太太的那男人有了几分鄙视,不说其他的,就说这吴道子和梵高,这两幅画居然没带走,这人的目光恐怕也不怎么样。   “老太太,要不这样,这三幅画我要了,这尊玉佛也要了,你算算多少钱?”楚明秋说道。   老太太想了想说:“一千,这几幅画买的时候花了大价钱,这玉佛当年买的时候就花了五百大洋。”   “老太太,一千我买不起,这样吧,五百,你要答应,咱们就成交,否则,您另外再找买家。”楚明秋伸出个巴掌,这次出来,他就带了三千块钱,想的就是遇见好东西就拿下。   老太太目光浑浊,刚才那种精明荡然无存,眉头拧成一团,显然很是为难,现在愿意出高价买这东西的人,实在太难。   好半天,老太太才艰难的说:“小同志,再加点吧,您看看这两孩子,他们爸妈什么时候能出来还不知道。”   楚明秋心一软:“好吧,我再加一百,这样吧,那串项链我出两百,总共八百,你要愿意就成交。”   老太太立刻点头答应,楚明秋从包里拿出个包,点出八百块钱交给老太太,老太太小心的收下,将钱藏在内衬里,然后才收拾起包袱。   “老太太,那金条,你可以拿到银行去卖,这应该没什么问题,首饰呢,现在卖不出价格,回家好好藏起来,这点钱怎么也够你应付一段时间了,另外,你可以带两个孩子去你儿子的单位,按照国家规定,两个孩子每月有十五块钱的抚养费。”   “真的?”老太太疑惑的问道,楚明秋点点头:“我是从燕京来的,外面的那女孩,父母都大学教授,被红卫兵打死了,现在每月国家发十五块钱。”   “啊!”老太太低呼一声,朝弄堂口望去,可惜看不到,她轻轻叹口气:“谢谢你,明天,我带孩子去。”   楚明秋将东西放进书包中,可很快问题来了,这画太大了,书包装不下,楚明秋略微沉凝,将两幅画玉佛和项链装进书包中,剩下梵高的画则拿在手里,转身出来。   林晚在弄堂口紧张的等着他,看到他出来才松口气,楚明秋告诉她去买几张宣传用的白纸,林晚也不问为什么,立刻跑去买了几张白纸,楚明秋将画包在纸里,就这样拿在手上。   俩人没再逛街,乘车回到招待所。回来之后,楚明秋将买来的东西摊在床铺上,林晚有些纳闷的看着这些东西。   “你就喜欢这些东西,可这怎么弄回去?你还要背着他们到处走?”   楚明秋笑了下说:“没事,怎么弄回去,我已经想好了,这你就放心吧。”   “这要让别人看见可怎么好?”林晚又问道,楚明秋摇摇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你呀,有时候太胆小,有时候呢,胆子又很大。”   林晚哼了声:“好像你多了不起似的,德性。”   楚明秋看着她,林晚瞪着他,俩人就这样互相看着,慢慢的,一股异常渐渐升起。      楚明秋正冲动的想做点什么时,走廊上传来一阵喧嚣的歌声,这歌声将俩人都惊醒过来,林晚连忙将画收起来,然后四下看看,不知道该放在那。楚明秋将包从床底拉出来,将东西全放进去,然后拍拍手,冲林晚得意的一笑。   林晚冲他轻蔑的撇撇嘴:“你呀,这些封资修的东西,就这样装包里,咱们还要去杭州苏州,你不是说还要坐船吗,颠来倒去的,万一弄坏了,你不就空欢喜一场。”   “空欢喜?怎么会。”楚明秋笑道:“我告诉你,刚才买的时候便想好了,等要走的那天,我把这些东西装箱,全数寄回燕京,这不就解决了。”   “寄回去?”林晚惊讶的睁大眼珠,那么可爱极了,楚明秋忍不住拉住她的手,俩人并肩坐在床上,林晚低声问:“就这样寄回去,不怕人家邮局的查,我听说寄东西都是要查的。”   楚明秋握住她的小手,这双手细腻白嫩。林晚脸色一红,想要抽出来,可楚明秋握得紧紧的,楚明秋说:“别动,我正给你看相呢。”   林晚顺势不动了,嘴上却依旧:“看相可是封建主义,你这思想该好好改造!”   楚明秋装着仔细端详手掌上的纹路,林晚的手很好看,手指细腻修长,手掌指节处有一个小小的涡旋,握在手上,小手柔软却有韧性。   “看好没?”林晚羞怯的问,声音细若蚁语,楚明秋低声说道:“嗯,这得问你要看什么了?”   “什么?”林晚蚁语道,楚明秋说:“这看相是看灾祸前程姻缘,等等,你得先告诉我,你要看什么才行。”   林晚嘟起嘴不答,楚明秋看着她红嘟嘟的嘴唇,他忽然发现林晚的嘴唇也很美,世上任何唇膏都无法染出这样漂亮的颜色。   “嗯,我就给你看看姻缘吧,”楚明秋笑嘻嘻的说,林晚的脸更红了,就像染了一层胭脂似的,楚明秋说道:“你的姻缘很好,可以说很棒,你未来的爱人,家学渊源,家教上佳,相貌堂堂,英俊潇洒,博古通今,能文能武,上马可安邦,下马可定国,可惜就是晚了几年,要不然不是元帅便是大将,...”   林晚噗嗤一笑,犹若鲜花怒放,楚明秋呆了呆,林晚趁机抽出手来,白了他一眼:“臭不要脸。”   “你说谁呢!我可没说我。”楚明秋痞赖的笑道,林晚又白了他一眼:“你管得着。”   “那不行,你得说清楚,我可不能带绿帽子。”楚明秋笑道,林晚羞红着脸,扬起小拳头,作势欲打,楚明秋抓住她的小拳头,轻轻一带,林晚便扑入他的怀里。   林蛙低低惊呼,正要站起来,却被楚明秋紧紧抱住,林晚脸蛋滚烫,一时手足无措。   楚明秋在她耳边低低的说:“宝宝,香一个。”   “不!”林晚低声答道,语气并不坚决。   楚明秋一下大受鼓舞,在她粉嫩的脸腮上轻轻吻了,不成想林晚轻呤一声,身体便软下来,楚明秋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林晚双目紧闭,长长的眼睫毛不住颤抖。   楚明秋深吸口气,轻轻吻在那双鲜花般的双唇上。   双唇相触,楚明秋就觉着软软的,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林晚很紧张也很笨拙,不知道该做什么,楚明秋也不着急,慢慢的教慢慢的进入她的小嘴,林晚的反应慢慢热烈起来。   好长时间,俩人才分开,林晚轻轻喘息,楚明秋将她搂在怀里,努力控制情绪,林晚贴在他胸口,神情迷离,又紧张又有几分不知所措。   俩人就这样躺着,过了一会,楚明秋将林晚抱起来,仔细的看着她的脸,林晚眼睛闭上,感受到他浓烈的气息,心里又乱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楚明秋再度噙住她的双唇,贪婪而热烈的吮吸着,林晚立刻热烈反应,比楚明秋更加热烈,双舌交织纠缠在一起。   在这个时代,楚明秋是新手,今天是初吻,可在心理上,他却是老手,前世的经验值全带过来了,所以,一直是他在引导,在掌控俩人的进度,包括这次接吻。   法式长吻,终于分开,林晚终于大口呼吸,脸上因为憋气,泛出一层红潮,楚明秋倒没觉着有什么,觉着再持续一段时间也没什么。   “你要憋死我呀!”林晚撒娇式的嗔怪道。   楚明秋轻轻一笑,爱怜的将她放到身边,与自己并排而坐,他知道现在不能着急,要慢慢引导她,太着急会将她吓跑。   这让他忽然有一丝犯罪感。   “这就是接吻!”林晚仰躺着,紧枕着楚明秋的手臂。   楚明秋侧身在她鼻头轻轻捏了下:“小傻瓜!”   林晚破例没有反击,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望着有些破败和肮脏的屋顶,低声说道:“这就是爱情吗?”   楚明秋看着她笑道:“瞧你这梦幻样,不过,可以理解,这是第一次嘛,以后日子长着呢!”   林晚没有回答,嘴角的笑意却慢慢隐去,秀眉微蹙:“你这人真无聊,嗯,你什么意思,你有很多次吗?”   楚明秋心里一滞,暗骂自己多嘴,连忙赔笑道:“想那去了,咱们从小在一块,你见过我有几次!”   林晚想了想好像也对,俩人可以从小在一起,没见他与那个女孩.....,不对,自己小时候就被他骗了。   于是,她撅起嘴:“哼,谁知道,就你这活土匪,谁知道,骗了几个女孩子。”   “骗?除了你,还能骗谁!”楚明秋嘻嘻一笑:“不过,以后可以多骗几个。”   “你敢!”林晚双眼圆睁,努力作出发怒样,可惜,这套对楚明秋无效,楚明秋嘿嘿笑道:“那可不一定,咱不是活土匪....,哎哟!”   腰上传来一阵巨痛,楚明秋连忙挣扎下,拉开点距离,林晚快活而又得意的看着他:“看你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楚明秋想做个投降状,可一只手臂被林晚压着,只好举起一只手,这看上去有点象发誓。   他很快便发现不妥,将守放下来,顺势在林晚的鼻头上轻轻捏了下,温柔之极的说:“你这小傻瓜!”   林晚痴痴的看着他,忽然双臂抱着他的脖子,热烈的吻上他的双唇。   ......   “真好!”林晚喃喃的说道,不知不觉中,衬衣的扣子已经解开两粒,她忽然起身,看着楚明秋有些紧张的问:“该不会有孩子吧?”   楚明秋的目光正紧盯着那若隐若现的春光,没有注意,林晚低头看了眼,连忙掩住胸口,将扣子扣上,有点不高兴的说:“就知道...,一点不爱我。”   楚明秋连忙将她抱住,俩人一块歪在床上,楚明秋低低的在她耳边说:“你这小傻瓜,生理卫生课上没教吗!”   林晚微怔,想了想说:“没有,老师让我们自己看。”   楚明秋不由哑然一笑,不过,想想也是,当初九中教这课时,这一部分是男女分开讲的,而且讲得及其简单,根本没讲如何避孕。   可他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迟疑下说道:“回去把这课补上,怎么可能有孩子。”   说着正准备再度吻下去,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楚明秋脸色微变,连忙坐起来,林晚眼睛微闭正等着,察觉有异,纳闷的问道:“怎么啦?”   “狗子他们回来了。”楚明秋站起来,整理下衣服,林晚也慌忙起来整理衣服,楚明秋趁着将有些凌乱的床整理下,忽然灵机一动,对林晚说:“你到床上躺下,装着睡觉。”   林晚刚整理好,来不及想便躺下了,楚明秋给她摆了姿势,刚弄好,便听见走廊上的大声喧哗,楚明秋端起盆,拉开门,差点就要与推门要进的狗子撞个满怀。   “哥!”狗子刚叫一句,楚明秋便轻轻的嘘了声,他把狗子推出门外,这时咸鱼干也上来了,楚明秋指指里面:“你林姐正睡觉呢,小声点。”   狗子啊了声,探头看了眼,然后小声的说:“哥,我给你找了件好东西。”   “嗯,”楚明秋没往心里去,端起面盆要去打水,狗子急了:“真的,你肯定喜欢!”   说着,狗子将面盆抢过来,顺手递给咸鱼干,吩咐道:“去打盆水,我和哥说会话。”   咸鱼干也没说什么,顺从的接过去,正要转身,狗子又叫他把书包拿过来,楚明秋这才发现,俩人的书包都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咸鱼干正要去,楚明秋连忙低声叫道:“不要太多,半盆就够了,对了,你也洗洗,看你俩一头的汗!”   狗子有点着急,推开门,悄无声快拿了毛巾出来,扔给咸鱼干,然后拉着楚明秋便回到室内,将门关得死死的。   楚明秋见他神神秘秘的样,也不问,就看他要做什么。   狗子转过来,冲着楚明秋一笑,到床边拿起书包,往下一倒,哗的一声,床上堆上一堆画。   “哥,我给你买的!”狗子很得意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有点惊奇,这些画叠得乱七八糟,但很显然,是精心叠过的,虽然乱,可都没损坏,至少从外表来看是这样。   楚明秋拿起一幅画,边打开边问:“你那来的?”   “你先看看好不好。”狗子有些不安的说道,他不懂这些,只是看见楚明秋喜欢,这才买下来的。   楚明秋将画摊开,画一展开,他便被吸引住,画上是头牛在犁田,牛在前,老农扶犁在后,土地翻起,远处隐隐有绿意透出,画的左上角有三个草书《犁田图》,上面还有一排题跋,墨迹各不相同,显然非一人所留,在画的右侧留白,有一排印章,楚明秋一个一个辨认,越看越是讶然,居然在上面看到《江村秘藏》的印章,这江村乃康熙年间学士高士奇的别号,此人精擅书画,尤其擅长古书画的鉴赏。   楚明秋放下画,低声问道:“这东西你哪来的?”   狗子一下便得意起来,笑嘻嘻的卖关子:“你猜!”   楚明秋摇头,严肃的问:“快说,哪来的?”   狗子左右看看,又小心的看看床上的林晚,才低声说:“买的,我们在路上碰到一群红卫兵,我给他们照了几张相,他们正有一批四旧要处理,我看了下,全是这样的画,我想你肯定喜欢,就买了些,白菜价,八分钱一斤,这里有两斤。”   狗子的神情很得意,楚明秋乐了,在狗子脑袋上揉了揉,狗子笑嘻嘻的说:“哥,你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楚明秋连连点头,这幅画是唐代画家戴嵩的弟弟戴峄的作品,唐代戴嵩戴峄乃兄弟,均擅长画牛,弟弟戴峄名气不如哥哥戴嵩,但俩人在画牛上各擅所长,均以牛闻名,俩人之画都是精品。   狗子更加高兴了,连忙说:“你快看看,这些怎样?”   楚明秋一幅一幅的打开,越看越高兴,这狗子不懂画,他挑画就看外形,色彩陈旧,古色古香,没有一张新的,或者看上去新的,结果便是,全是古代名家的,而且居然没一幅赝品,几十张画,全是如此,楚明秋鉴定完后,不由长叹,这狗子真是个福星!自己煞费苦心弄到点东西,还花了几百块,他这几角钱的东西,价值恐怕远超自己!   门被推开了,咸鱼干端着水进来,看到床上的画,他也不言声,用后背将门关上,然后将盆放在桌上。   “怎么样?”咸鱼干走到楚明秋身边问道,楚明秋点点头:“好东西!都是好东西!”略微沉凝,又补充道:“你们俩一人拣一件,记住,收好,千万别弄坏了,也别弄脏了。”   咸鱼干正要动手,狗子威胁性的哼了声,抢在前面说:“我不要,这是给哥买的,哥你收着就行。”     说完瞪了咸鱼干一眼,咸鱼干立刻收手,低声应道:“狗子说得对,这是给你的。对了,公公,我听他们说,最近他们要把那些四旧送造纸厂去,你要喜欢,咱们明天再去。”   “真的!”楚明秋大喜,八分钱一斤的古画,这便宜不要会遭天谴的!   林晚躺在床上装睡,听着他们低声嘀咕明天怎么去弄,听着听着便真的睡着了,等楚明秋把她叫醒时,已经到吃晚饭时间了,她揉揉眼睛,抬眼看看,想起来,抬头看看那边的床,床上空荡荡的,席子干干净净。   “林姐,吃饭了!”狗子拿起饭盒敲了下,楚明秋皱眉:“干什么呢!别得意忘形。”   狗子笑呵呵的吐吐舌头,作了个鬼脸,叫上咸鱼干便跑出去了,林晚洗了个脸,然后回去拿了饭盒,下楼时,楚明秋已经等在楼前。   俩人不紧不慢的朝食堂走去,路上遇见彭哲秦淑娴他们,他们正热烈的讨论着,看到俩人打了个招呼,楚明秋心念一动,叫住彭哲,问彭哲他们去抄家没有?   彭哲摇摇头,反而说道:“我们过两天就要走了,你们呢?”   楚明秋想了下:“我们还要待一阵,你们是去韶山还是井冈山?”   “嗯,我们打算去南昌,然后到井冈山,你们还要待几天。”彭哲有些失望,他觉着与楚明秋他们一块上路,比较舒服,至少在火车上没那么多麻烦。   “还不太清楚,估计还有七八天吧,”楚明秋想了下说:“我们打算坐船去杭州,然后去苏州,这条路线已经定了,至于以后,暂时还没定。”   “公公!你们要坐船去杭州!”   楚明秋扭头一看,委员正惊喜的看着他们,彭哲眉头微皱,楚明秋笑着点头,委员很兴奋的扭头说:“葛兴国,我们也这样好不好!”   葛兴国苦笑着,慢慢过来,猴子迟疑下也跟着过来了,看到猴子,彭哲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正要转身,楚明秋却笑道:“干嘛呢,都是同学,有什么恩英化解不了。”   “恩怨?”彭哲冷笑一声:“我们和他们可不是恩怨,是阶级斗争!”   “没错,我们就是阶级斗争!”猴子毫不示弱,立刻反击:“你们不过是黑五类狗崽子,我们是响当当的红五类,是革命的接班人!”   葛兴国胳膊捅了他一下,猴子这话将楚明秋林晚一块扫进去了,楚明秋淡淡一笑:“没事,按照现在的标准,我的确是黑五类狗崽子,我一点不在意,不过,人的身份都是变化的,就像莫顾澹,以前是红五类,现在不也是黑五类狗崽子,林晚,还记得吗,当年我不是给你说过,咱们黑五类狗崽子的队伍在不断壮大中,现在我的话不是应验了,将来,咱们的队伍还会进一步扩大,说不定那天,你猴子,委员,还有葛兴国,呵,还有你殷柔柔,方慧芸,说不定都会到我们的队伍来,到时候,我会欢迎你们的。”   林晚见猴子气壮,本来还有点害怕,闻言不由噗嗤笑出声来。   众人都愣住了,委员有些困惑,他不明白自己一段话,怎么忽然变得刀光剑影的。   葛兴国眉头紧皱,心里在不住叹息,这猴子也太急躁了。   “做梦!”猴子冷笑道,楚明秋耸耸肩,殷柔柔眼珠一转,笑道:“天这么热,火气都大;公公,你们什么时候走?”   “还早,你们呢?”楚明秋依旧若无其事的样,彭哲依旧盯着猴子,委员悄悄向后移动了两步,躲到楚明秋身边,猴子神情不屑。   葛兴国勉强笑了下说:“我们也不知道,不过,我们打算走了,只是去那,没商量好。”   “哦,”楚明秋看着食堂口,狗子和咸鱼干俩人端着饭盒边吃边出来,狗子抬头看到楚明秋被葛兴国他们围住,神情一变,便要过来,楚明秋冲他微微摇头,狗子这才变得温和。   殷柔柔看到楚明秋摇头,扭头看见狗子,冲着狗子招手:“狗子,过来!”   狗子略微迟疑,想了想,觉着这人还不错,这才慢吞吞的向这边走来。   走了几步他忽然觉着不妥,于是挺胸抬头,昂首阔步,离着殷柔柔还有好几步远,便大声叫道:“柔...,小狐狸!啥事找我!”   “噗!”嘴里刚进了口饭的方慧芸当时就喷了,幸亏转得快,不然就喷了对面林晚一身,委员先是愣了下,随即大笑起来,连象两只斗鸡,互相瞪着,恨不得杀了对方的彭哲和猴子都禁不住露出笑意,只有葛兴国还是那样稳重,只是莞尔一笑。   “叫什么呢!没大没小的!”殷柔柔佯装生气,抬腿便给他一脚,狗子只是稍稍移动下,这一脚便落空了。   “本来就是,”狗子依旧大甩甩的:“跟哥一样,哥是大狐狸,你就只能是小狐狸了。”   葛兴国再也无法保持稳重了,哈哈大笑起来,委员一手端着饭盒,一手抓着葛兴国的肩膀,乐得不知该怎么好,猴子也憋不住乐开花,彭哲先还想憋着,吭哧吭哧两声,便笑出声来,方慧芸更是抱住殷柔柔笑弯了腰,手里的饭盒差点落地上,倒是林晚很正常,狗子经常吐槽被楚明秋骗,骂楚明秋老狐狸,所以,这很正常。   楚明秋笑嘻嘻的看着狗子,狗子向边上躲了一步,殷柔柔笑骂道:“你这狗子。”   楚明秋忽然开口说:“你们慢慢聊,我先去买饭了。”   说着不等葛兴国说话,一拉林晚,便快步向食堂走去。   “我说狗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殷柔柔不依不饶的追问狗子,狗子嘻嘻一笑:“狐狸还不好,总比你哥那大笨熊要好!至少比他聪明!”   “好你个狗子,说我还不算,还把我哥拉进来!”殷柔柔真有点生气了,可狗子一点不怕她,依旧笑嘻嘻的叫道:“笨蛋!夸你呢,我哥说了,你哥虽然笨点,是根直肠子,一通倒底,是个好人,可以作个好朋友;你虽然狡猾,肚子里七弯八拐,也是个好人,值得交朋友!”   殷柔柔哭笑不得,方慧芸见狗子直率天真,一时忘了他的凶狠,故意逗他:“那你哥说过我吗?”   狗子困惑的望着她:“没有,你谁呀?”   方慧芸一下语塞,咸鱼干在后面拉拉狗子衣衫,狗子回头看看他,咸鱼干冲他使眼色,狗子顿时明白,转头叫道:“好啊!小狐狸,差点就上你当了,咱们走!”   说完依旧昂首阔步,气哼哼的从边上过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回头责备咸鱼干:“你干嘛不早点提醒我!”   “你嘴那样快!”咸鱼干有点委屈:“我还没来得及,你就说出去了!”   狗子也没推卸责任,嘴里嘀咕道:“娘的!难怪哥说小狐狸狡猾,老子一时不查,上当了!”             说是嘀咕,可嗓门依旧挺大,葛兴国他们听得真真的,静了几秒后,忽然一起大笑起来,殷柔柔开始还气恼不休,过了会,也忍不住随大家笑起来。   “哼,公公,这个账,迟早要和你算!”殷柔柔恨恨的说道,方慧芸笑弯了腰,边笑边说:“柔柔,这公公眼界还行,至少对你哥说得挺准。”   “哼,我哥吃了他多少亏!”殷柔柔依旧愤愤不平:“居然在背后编排我,哼,这账非得跟他算!”   “其实,我看,公公,对你们兄妹挺好。”葛兴国笑道,委员也叫道:“我看也是!”   “是什么啊!”殷柔柔不满的说着,刚说到这,从外面急匆匆进来一群人,殷柔柔一眼便看到其中的虎子和娟子,忍不住有些纳闷,他们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楚明秋在食堂没有看到虎子他们,心里有点意外,等他端着饭盒出来,看到楚箐娟子翠儿急匆匆过来,这才松口气,问她们怎么现在才回来,三女也没回答便急忙去排队,现在队伍短了很多,但里面饭菜也不多了。   楚明秋看着三女的背影,心里直嘀咕,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蹊跷,可无论虎子还是娟子楚箐翠儿,都不是惹事的主,所以,他想不出有什么问题。   出来没走两步,虎子拿着饭盒过来,看到楚明秋便低下头,随即抬起头打了个招呼便进去了。   楚明秋走到小楼门口便不走了,让林晚先上去,自己等在外面,林晚察觉到了,可什么也没问,只是叮嘱他不要发火,便上楼了。   不一会,娟子三女先过来了,三人远远看到楚明秋就停下来,低声商量下才慢悠悠的过来,到了楼前,不等楚明秋开口,楚箐便首先抢话。   “叔爷,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楚箐尽量作出没事的样,可她眼中的紧张却出卖了她。   “比你们早,今天怎么这么晚?”楚明秋温和的问道,翠儿躲开了他的目光,娟子倒是正常点,可依旧目光闪烁。   “在学校多待了会,叔爷,今天你们都去那了?”楚箐故作天真的反问道。   “没去那,就在街上逛了逛。”楚明秋笑道:“你们知道吗,我在商场看见有拉杆箱卖了,卖得好贵,咱们以前太吃亏了,瘦猴他们最贵也就卖五十,可今天我在百货公司看他们居然要卖六十块钱!”   “啊!”娟子惊讶得叫出来:“这么高!”   楚明秋点点头,看到这个价格时,他也吓了一跳,想不明白为什么定这么高,于是他问了下售货员,当然不是直接问的,而是问这箱子好不好卖,没曾想,售货员告诉他,很好卖,买这皮箱还要票,皮箱票。   后来,楚明秋猜测有两个原因,首先,他们的成本要高些;其次,那个香港人不是开价五十一个吗,现在定六十,也不算错。   楚箐拍拍胸口,叹声道:“叔爷,我觉着我们太善良了!”   楚明秋噗嗤一笑,马上板起脸说:“不许乱说,人家用的是上好的牛皮,咱们用的是人造革,这成本就不一样。”   楚箐可爱的吐吐舌头,佯装胆怯的低下头,这动作恰好端着饭盒过来的虎子看见,虎子先是怔了,脚步放缓,慢慢走过来。   “你们说老实话,今天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楚明秋笑嘻嘻的问,楚箐低着头不吭声,翠儿更是不敢开口,娟子勉强笑了下说:“没什么。”   “走之前,我是怎么交代你们的?”楚明秋拉下脸来,这下连娟子都不敢说话,楚明秋有点不高兴,虎子赶紧过去。   “没什么,就是,就是,我在学校打了一架。”虎子说道,楚箐闻言连忙辩解:“不是,不是,是他们先动手!再说了,他们蛮不讲理!辩论不赢,就动手打人!”   楚明秋眉头紧皱,不管楚箐,看着娟子,娟子只好将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原来他们到戏剧学校时,正好碰见一群红卫兵在批斗戏剧学校的老师,楚箐认识其中一个老师,这老师曾经到燕京来交流,楚箐很喜欢她的戏。   开始楚箐并没有出面,可当红卫兵开始打人时,楚箐忍不住了,出面制止,并要解放那被批斗的老师,红卫兵当然不肯,幸亏这次去的楚箐和虎子,俩人都是红五类。事情很快便成了辩论,楚箐伶牙俐齿,将对方驳倒,几个红卫兵便开始动手,虎子大展神勇,一个人就将对方十几个人放倒,把那群红卫兵吓坏了,跑出去求援。   那群红卫兵一跑,楚箐解放了那老师,如果事情到这就完,他们也不会这样晚回来,可楚箐临时起了个想法,在现场作起宣传来,鼓动戏剧学校的学生们成立一个新组织,支持文化大革命,反对盲目冒动。   在场的戏剧学校的学生被她鼓动起来,很快成立了一个红卫兵组织,楚箐又帮他们草拟了组织纲领和行动纲领,虎子又指点他们如何进行宣传,如何展开斗争。   这样一耽误,他们便回来晚了。   “唉,你们呀,”楚明秋长叹一声,转头准备责备虎子,忽然想到,虎子怎么可能阻止楚箐,于是又看着楚箐:“你呀,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是帮了他们,说不定是害了他们。”   “怎么可能!”楚箐不信,楚明秋叹息道:“毛主席说过,斗争是复杂的,你想过没有,他们被揪出来,肯定有什么把柄被揪住了,本来只有一个红卫兵组织,斗上几天,目标便转移了,现在多了一个红卫兵,两个红卫兵组织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性,争相斗他们,他们岂不是更惨,你啊!”   “啊!”楚箐很聪明,一下便明白其中关节了,愁眉苦脸的看着楚明秋:“那怎么办呢?明天我们还要去,要不,明天就不去了。”   楚明秋摇摇头,略微思索便说:“明天你们还是要去,虎子,这事就交给你来作,按照四十五中的法子作。”   虎子眼睛一亮:“先审查,然后解放。”   楚明秋点点头:“还是那样,先掌控权力,不要只是红卫兵,让学校的职工也组织个组织,就叫工友造反团,校革委会由工友造反团和红卫兵联合掌控学校的权力,然后审查学校牛鬼蛇神,尽量解放,然后让他们设法组建五七学校,把这些牛鬼蛇神全赶到五七学校去。”   虎子边听边点头,可渐渐的,他有些不明所以,为难的看着楚明秋:“干脆,明天你和我们一块去。”   楚明秋摇摇头:“还是那个问题,我不能出面,对了,不要告诉狗子,这家伙要知道了,肯定要闹着去,他要去了,一旦有事,便是大事,嗯,我让大柱和你们一块去,还是,力量还是小了点。”   楚明秋皱眉思索了会,看着虎子试探的问道:“要不,让葛兴国他们....”   “我没意见,但他们得听我的。”虎子说道,楚明秋想了下:“我再想会,你们先回去吧,赶紧去洗洗,都成什么了。”   楚箐嘻嘻一笑,拉着翠儿跑进去了,娟子迟疑下才慢慢的进去,虎子很高兴,见楚明秋的饭盒已经空了,就问他要不要进去,楚明秋看看手里的饭盒,顺手递给他。   “帮我带上去,狗子要问,千万别说今儿你打架了。”   “放心吧。”虎子笑了,他当然清楚,狗子若去了,只要有一点火星,定然大打出手。   楚明秋有点担心,毕竟男人只有大柱和虎子俩人,双拳难敌四手,猛虎也怕群狼,人是少了点。   楚明秋目送虎子进去后,才转身慢慢向外面走去,大街上人潮依旧汹涌,高音喇叭满世界嚷嚷,楚明秋在一个小杂货铺买了十几条麻袋,杂货铺的售货员很诧异,可听到他的满嘴京片子,看到一身红卫兵装束,没有敢问,只是热情的帮他将麻袋装好。   拎着麻袋往回走,回到房间,咸鱼干躺在床上休息,看不到狗子的身影,楚明秋随口便问,咸鱼干说在虎子那打牌,楚明秋又问他为什么不去,咸鱼干说人已经满了。   “干嘛买这么多麻袋?”咸鱼干问道,楚明秋说:“咱们明天不是要去收破烂吗,这些就是收破烂的麻袋,哦,明天咱们还得去借辆三轮车。”   “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咸鱼干纳闷的问道,楚明秋笑道:“有些东西现在没用,可保不定将来会有用,就这样扔了,可惜了!你说是吧。”   咸鱼干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然后看着他说:“好好休息下,明天会很累。”   咸鱼干点点头,忽然问道:“公公,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楚明秋愣了下,看着咸鱼干的神情,他忽然明白了,勇子瘦猴他们欺负咸鱼干,胡同的小子们也跟着欺负他,没人对他好过,自己先是同情,觉着他妈的事不能算在他身上,这次出来,自己不但带上他,沿途还挺照顾,这自然让他心生感激。   “其实,大家对你没什么,主要是....,主要是,受其他方面,”   “我知道,是我妈,她太招人恨。”咸鱼干说,楚明秋再度怔了下,微微点头:“你也别怪你妈,她有她的难处,再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迁怒旁人是懦弱的表现,原来我也不大了解你,这一路下来,其实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你说我对你好,其实我不过是尽自己的责任,我比你大,你是我带出来的,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对你有责任,明白吗?!”   咸鱼干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楚明秋摸摸他的脑袋:“以后你大点就明白了,你要记住,责任,要作一个男子汉,就要勇于承担责任,不要去操心有没有好处,不要去管有没有收获。”   咸鱼干没有完全懂,但还是明白了些,他点点头,然后问道:“明天我也去吗?”   “你当然要去。”楚明秋笑道,他忽然明白了,恐怕这咸鱼干又是被赶出来的,便说:“去玩吧,他们对你还有误解,可你做好自己,让他们了解你,他们便会逐渐接受你,把你当朋友当兄弟。”   这次咸鱼干听懂了,嗯了声便朝外走,楚明秋将麻袋塞到床下,将被狗子翻得有些凌乱的房间整理了下,然后才出去。   葛兴国的房间人不少,猴子委员殷柔柔方慧芸都在,屋里气氛很热烈,似乎在讨论什么。   但众人对楚明秋的到来还是有点意外,在葛兴国的印象中,这还是他们认识之后,楚明秋第一次主动来找他们。   “公公,有什么事吗?”葛兴国问道,楚明秋点点头却没开口,葛兴国略微沉凝便明白了,转头对殷柔柔说道:“你们继续,我和公公出去下。”   殷柔柔嘴巴撇撇不屑的哼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要躲出去讲。”   楚明秋耸耸肩:“也没什么,你要愿意也可以来。”   “少来!”殷柔柔一点不让,继续进逼:“我可不想上当,....”   葛兴国赶紧出来,顺手将门关上,把殷柔柔的话声给挡在屋里,楚明秋一头雾水:“她怎么啦?”   “没什么,”葛兴国不想解释,笑着说:“回去问狗子就知道了。”   楚明秋苦笑下:“唉,我这弟弟,嗯,不对,殷柔柔知道他的,不可能对他生气。”   “殷柔柔当然不是生他的气。”葛兴国笑呵呵的说道,楚明秋微微怔了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他有点糊涂了,这殷柔柔干嘛会生自己的气?   俩人沉默着下楼,沿着昨天的老路慢慢的溜达,穿过那道角门后,葛兴国才开口问道:“说吧,有什么事?”   楚明秋也不绕圈,直接说道:“明天虎子在戏剧学校组织了一次活动,可我觉着他们的力量太小,想请你们去支援下。”   葛兴国先是不明白,楚明秋向他们求援,这可是石破天惊的事。   葛兴国小小震惊后,很快便恢复神智,纳闷的问道:“力量太小?不会吧,不说其他人了,就你楚明秋一人便当得起百人,有你在,谁还敢炸刺?!”   “你太抬举我了,我的身份让我不能出面,况且,明天我还另外有事,男生只有虎子和大柱。”楚明秋说:“你不是想看看造反兵团是怎么干文化大革命的吗,明天虎子便要在戏剧学校推行,你可以去观摩下,若是有冲突,也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支持下。”   葛兴国略微思索便点头:“没有问题,能具体说说你们明天要作什么?”   楚明秋先简单的将戏剧学校的情况介绍了下,然后说:“明天虎子要在戏剧学校召开一个新红卫兵组织的成立大会,这个组织的成员将是戏剧学校的老师和普通工人,他们与学生成立的造反红卫兵一块组成戏剧学校的革委会,负责领导戏剧学校的文化大革命,而后,他们将对戏剧学校的牛鬼蛇神进行群众评议,洗澡上岸的当即释放回家,剩下的将在戏剧学校继续劳动改造,再然后,将成立一个五七学校,将那些牛鬼蛇神送五七学校工作和学习。”   葛兴国一下便明白了,这就是朱洪在燕京的翻版,他略微想想便点头说:“朱洪的有些政策我是反对的,但对校领导进行群众评议和五七学校,这两条我支持,明天我去。”   楚明秋轻轻舒口气,葛兴国是条汉子,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正想着是不是说几句很俗套的客气话,葛兴国已经开口了。   “昨晚我们没说完,”葛兴国说:“我的情绪有点激动,公公,我想知道,你对今后的判断。”   楚明秋沉默了会,深深叹口气:“唉,我不想和谁争论。”   “我也不想,所以,今天我只当听众。”葛兴国想好了,他知道,只要他想辩论,楚明秋一定象昨晚那样,立刻中断谈话,所以,干脆先说明,至于其他,不是说半年以后吗,那就等半年。   “其实昨晚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楚明秋说道,抬眼看到昨天那个花坛,便朝那边过去,葛兴国跟着他过去,俩人就象昨晚那样坐在花坛上。   “你最关心的便是老红卫兵们,为什么呢?因为你已经隐隐感到情况不妙,风头正向不利于他们的方向转变,葛兴国,其实你与他们是一路的,为什么呢?因为身份认同,你别急,刚才你说了,我说你听,你要觉着我说得不对,以后咱们再讨论,今天咱们不辩论。”   葛兴国苦笑下,却守住了自己的诺言,没有反驳让楚明秋继续说下去。   “你们有相同的身份,干部子弟,红五类,父母都是党的高级干部,你和他们的分歧并不严重,只是五十步和百步罢了,所以,你不希望他们倒霉,可抱歉得很,他们一定会倒霉,因为他们的父母便是文化大革命的对象,这也是中央文革不继续支持他们,转而支持朱洪的原因之一。”   说着,楚明秋叹口气:“在前段时间,红卫兵出现大量暴力行为,说实话,我非常反感,不是因为我家里的原因,而是不应该这样,不管是黑五类还是红五类,都是国家的国民,老红卫兵们倚仗出身,以革命的名义,任意践踏国家法律,任意践踏他人尊严,这是严重错误的!将来,他们必须给历史一个交代,兴国,给你说句实话,我不喜欢政治,我到上海不是什么串联革命,我是来旅游的,我建议你也少参与政治,我们的年龄还太小,很多东西都不懂,你说是不是?”   葛兴国沉默了一会,才说:“我知道你是来旅游的,我也反对他们的暴力行为,我也反对一切看出身,可是,我很难接受的是,你说的,文化大革命的目标是老干部。”   “嗯,我知道,”楚明秋点点头:“兴国,这事我们就不争论,其实,这事已经有迹象了,在燕京,这事还不算太明显,可在上海,这事已经很明显了,你看,老红卫兵们在燕京还算对老干部客气,可在上海,他们便冲击上海市委市政府,陈丕显曹荻秋,就不是老红军了?不是老革命了?另外,你注意没有,上海的工人已经有起来造反的迹象了,这样吧,我又作个判断,不久之后,上海的工人将起来造反,上海市委市政府将被造反派取代,你们支持上海市委市政府的行动将注定失败。”   让楚明秋意外的是,葛兴国没有反驳,而是深深的叹口气,楚明秋同情的看着他,他已经看出来了,葛兴国心里有很深的疑惑,对文化大革命,对现在发生的很多事,可他也同样憋在心里,不敢与人言。   “你对血统论怎么看?”葛兴国问道,前两天,在复旦大学便进行了一场血统论的大辩论,双方争执不下,差点就打起来了。   “血统论不值一驳,就是一堆狗屎,”楚明秋轻蔑之极:“这个理论不是革命的,是封建的,是现代九品官人法,甚至比九品官人法还坏,提出这个理论的人,他们的思想实际已经是非社会主义思想。”   葛兴国没说话,楚明秋这话不意外,很多反血统论的人便将它比作九品官人法。   “我们社会主义社会人人平等,血统论却是在制造不平等,不但违背马列主义,也违背了毛泽东思想,”楚明秋严肃的说:“你看,支持血统论的是什么人,全是干部子弟,连工农子弟都不支持,为什么?   在过去十七年,干部子弟在读书升学参军工作上,得到很多照顾,就比如九中吧,干部子弟在入团,当干部,都放在前面,还有特权,比如参加游行,几乎就是干部子弟的权力。   还有校表演队,你数数,九中学校的演出队的成员,是不是全是干部子弟,还有参加各级比赛,干部子弟优先,还有夏令营,军训,是不是就只有干部子弟才能参加!”   葛兴国对此无言以对,楚明秋接着说:“对这些情况,我这样的黑五类不会说什么,因为我们知道,这些事轮不到我们,可朱洪韦兴财林百顺这样的,出身工人阶层的红五类就会严重不满,长期下来,他们就会埋怨学校,与干部子弟对抗,这也是胡同子弟和大院子弟冲突的根本原因。   按照道理,国家对干部子弟已经够照顾了,干部子弟应该满足了,但不然,干部子弟发现,在最重要的一项上,上大学和参军上,特别是前者,他们没有优势,甚至还居于弱势,为什么呢?干部子弟有这么多优势了,所以他们的选择很多,可其他人呢?我这样的黑五类只能去收破烂,但与他们竞争的还有,那些出身工农,小知识分子,小店主家庭的子弟,他们没有多少选择,只有一条出路,就是上大学,所以,他们学习上要努力得多,刻苦得多,考入大学的比率高很多。   这也是为什么,干部子弟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出废除高考,高考制一旦废除,那么进入大学的绝大部分将是干部子弟。   这点,你承认吧。   那么,好啦,这血统论是冲谁来的呢?我这样的黑五类?不是,我们已经被封杀了,大学,我们去不了,甚至中专,都去不了,我考中专,超过录取分数线一倍,可落榜了,没那所学校敢收我,这就说明一点,高等教育的大门已经对黑五类关闭了。   那么好了,剩下两条路,参军就不说了吧,政审,我这样的黑五类就过去不去;那么就只有参加招工了,葛兴国,你恐怕不知道,我参加了十几个招工,从最差的建筑队普工,到扫大街的清洁工,我都去了,可人家进门就一条,黑五类子女不要。   所以,我们就剩下最后一条路,下乡插队。   既然只剩下一条路,干部子弟自然不会和我们争,那么他们又弄出血统论来做什么呢?那是针对朱洪韦兴财林百顺他们这样的,不是针对我们的。”   葛兴国开始还觉着楚明秋有点异想天开,可随着楚明秋的分析,那种念头从脑海中抛开了,陷入沉思中。   “可为什么这样腐朽落后的论调扩散得如此快呢?”楚明秋接着说:“这与各级官员的推波助澜有关,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些官员要推波助澜呢?这又与文化大革命有关。这些官员都是什么人,有着长期的斗争经验,无论是对敌斗争,还是党内路线斗争,他们都有丰富的经验,所以,五一六通知一出来,他们便感到不妙,随后,燕京发生的事让他们警觉起来。   从七月中旬,毛主席从南方回到燕京,工作组从学校退出,红卫兵乘势而起,这时候的红卫兵全是干部子弟,对干部有利,但这也有个隐忧,那就是,运动脱离了官员的掌控,但幸运的是,运动掌控在红卫兵手上,简单的说,便是他们的儿子手上,他们还可以轻易施加影响,通过儿子掌控运动方向,所以,当儿子提出血统论时,他们自然是支持的,因为这也意味着,运动方向始终掌控在他们手中。   不过呢,他们的图谋注定失败,原因很简单,中央文革反对,而中央文革代表着毛主席的方向,所以,不管单倥他们怎么闹腾,他们注定要被朱洪打趴下,朱洪将获得全面胜利。”   夜色渐浓,海上刮来的风,迅速将热烘烘的空气变得凉飕飕的,葛兴国禁不住打个冷颤,可他心里更加寒冷,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楚明秋,想了半天,才弱弱的问:“可,照你这样说,那总理为何还让我们到上海来支持上海市委市政府?”   “这是总理和中央文革的分歧,总理掌管国家的日常生活,所以,他最担心的是国家失控,生产受到影响,而上海是中国工业基地,这里不能乱,上海本地红卫兵在冲击上海市委,这有可能导致上海混乱,影响上海生产,这才是总理派你们来支持上海市委的根本原因,但我也可以下个断言,上海市委肯定要被推倒,肯定会被上海造反派取代。”   “照你这样说,总理和毛主席有分歧?”葛兴国终于找到一点反对,没成想,楚明秋却点点头:“对,总理和毛主席是有分歧,但不是根本分歧,不是路线分歧,而是方法分歧。总理是国家的大总管,具体管着全国人民的吃喝拉撒,所以,他希望文化大革命尽量少影响生产。”   葛兴国闻言不由苦笑,楚明秋又笑了笑说:“就说大串联吧,不要坐车坐船不要钱,管吃饭,管住宿,葛兴国,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钱吗?几十亿,咱们国家有这么多钱吗?毛主席是不算这个账的,但总理不能不算,他要不算,整个国家经济不乱套了,就说我们在这里吃住,每人每天要多少钱?至少两块吧,还有路上的路费,咱们国家去年的工业总产值是多少,能拿多少钱出来用在串联上,总理能不操心吗?”   葛兴国长长的叹口气,他无法反驳,喃喃的说:“好在就几个月时间。”   “几个月?!”楚明秋耸耸肩,这几个月时间,从来没有官方组织公开承认,但在燕京暗地里流传,也是干部子弟传出来的,据说是最高领袖说的,用几个月到一年时间进行文化大革命。   “恐怕你过于乐观了,”楚明秋说道,葛兴国不解,楚明秋说:“文化大革命什么时候结束,得看九大什么时候召开,以及九大作出了那些决定。”   “九大?!”葛兴国有点措手不及,茫然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点点头:“五六年,召开了八大,到现在已经十年了,九大还没召开,这期间,我们国家发生了多少事,可为什么九大迟迟不能召开?这说明党内高层有分歧,而且这个分歧始终存在,没有弥合,现在看来,是毛主席对刘少奇有意见,这次文化大革命,刘少奇必定下台,对他的处理,将在九大上作出,同时,九大也会给文化大革命做个结论,所以,九大的召开才能算文化大革命结束。”   楚明秋没有将话说满,九大过后还有很多事,林彪的事,不过,现在只能把话说到这里,否则就太惊世骇俗了。   葛兴国想了想点头说道:“你说得对,九大,刘少奇的结论应该是在九大作出,看来这时间短不了。”   楚明秋沉凝片刻,才下决心的说道:“兴国,如果,我说如果,我分析的都兑现了,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继续上学呗。”葛兴国说,神情却有些落寂,楚明秋心里叹息下,他还是不敢说得太多。   俩人陷入沉默中,楚明秋不知该说些什么,葛兴国情绪不高,愣愣的盯着夜影中的灌木丛,楚明秋则仰头看着夜空,上面有很多星星,这大概是他对这个时代最满意的地方,不,除了七八分钱一斤的古董外,最满意的地方。   半响,葛兴国终于开口问道:“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楚明秋随口答道:“没打算,还能有什么打算,你可以参军,可以读书,我就只能收破烂。不管九大作什么决议,我都只能收破烂。”   “你是不是太悲观了。”葛兴国说道。   “不是悲观,当然,我不相信我会一直收破烂,”楚明秋说道:“我只是不想对未来作规划,因为,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你倒是很彻底。”葛兴国苦笑下,楚明秋无声的苦笑下,不过,他说的倒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收破烂收到邓大爷上台。   “我建议你不要再去参加什么辩论了,没有意思,决定不了任何事,也影响不了谁,中央文革一句话,便能将所有结论推翻。”楚明秋说:“也不要再去保上海市委市政府了,你们已经尽力了,他们注定要倒,回燕京后,也不要再参加什么政治活动了,玩吧,反正现在学校也不上课,另外呢,多读书,说实话,你们现在不过高中一年级的水平。”   “这两条好像是矛盾的。”葛兴国顺口说道。   “那好,我收回前面一条,”楚明秋耸耸肩,随后又叹息道:“兴国,你是条件太好了,选择太多,所以无所谓,我呢,是没得选,所以珍惜得到的每个机会。要不这样,回燕京后,你来跟我一块收破烂吧。”   “去你的。”葛兴国终于露出了笑容。   “看看,看看,这就露出本来面目了吧,”楚明秋鄙夷的说道:“你还是嫌收破烂低贱吧,要不我给你找个高大上的。”   “什么高大上?”葛兴国好奇的问道。   “高端,大气,上档次!简称,高大上。”楚明秋也笑道:“我一直在研究一种可以用电力驱动的三轮车,可现在卡在控制器上,我设计了一个控制器,但却卡在几个电子元件上,包括大功率的电容,我弄不到这种元件,买这种元件需要单位证明,我去买则需要派出所的证明,而且还不一定有货,你老爸是将军,弄这个肯定容易,所以,我可以破例吸收你到我的研究小组来,这事可够高大上的了吧。”   葛兴国噗嗤笑出声来,冲着楚明秋直摇头,楚明秋也鄙夷的笑笑,摇头叹息道:“你呀你呀,你可知道这研究要成功后,帮国家解决了多大的问题,咱们国家不是石油不足吗,电力驱动三轮车,就能驱动汽车,岂不是为国家节约了大笔石油,说不定还能出口,创造外汇。”   葛兴国再度笑了,压根不信,楚明秋又摇摇头:“另外还有个项目,还记得咱们那次去支农吗,用镰刀收割,把咱们累得半死,我想设计一个简单的,单人可以操作的收割机,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葛兴国还是不相信,一个初中毕业的学生,甚至没受过高中教育,能设计这样的东西,即便他自学了不少东西。   “怎么真不愿意,只肯收破烂?”楚明秋笑道,葛兴国站起来笑着说:“如果你只是想让我帮你搞那几个电容或者其他什么的,我完全可以帮忙。”   “行,...,那将来就没你什么事了,你只在我感谢的名单上,而不是在发明者名单上!”楚明秋也笑嘻嘻的从花坛上跳下来。   俩人说笑着往回走,葛兴国没再问其他,楚明秋也没再劝,俩人心照不宣,未来的路,自己走!   回到招待所,葛兴国正准备上楼,楚明秋却一把拉住他,葛兴国不解,楚明秋说请帮个忙,葛兴国不明所以,下意识的点点头,楚明秋带着他到服务员那。   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中年妇女正在风扇下打毛线,看到他们过来,连忙放下冒险问有什么事。   楚明秋告诉她明天他们有活动,路途较远,能不能向厂里借一辆卡车。   服务员愣了下,她打量下楚明秋和葛兴国,琢磨了下说:“这事我可做不了主,你得找厂党委书记去,得党委批准。”   “那你给你们党委书记打个电话,我来给他说。”楚明秋面带微笑的说道。   服务员再度看看俩人,迟疑下还是拿起电话,拨通了党委书记的电话,报告了此事,楚明秋接过电话:“毛主席语录,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书记同志,明天我们南下红卫兵要在戏剧学校批斗封资修分子,我们需要一部卡车,还请书记同志协助。”   “不用,不用,书记同志,我们这里有经验丰富的驾驶员,别说卡车了,就算坦克,我们也有人会开,燕京别的不多,子弟兵最多,只要四个轮子的,都会开。”     “厂里也需要,我们人多,卡车就行了,艰苦朴素是我们的革命传统。”   “谢谢书记同志!我代表南下红卫兵感谢书记同志的支持!”   说完之后,楚明秋放下电话,又向服务员道谢,然后才和葛兴国一块出来。   葛兴国还有些恍惚,不是要到电话,而是当楚明秋拿起电话那瞬间,整个人就变了,变得张扬自信,甚至可以说有点狂妄,说话时的那语气,仿佛天下就在他掌控中,与刚才还在说没有任何出路,只能收破烂,简直就是换了个人。   “怎么啦?”   俩人走到楼梯口,楚明秋见葛兴国神色还不对,不禁有些纳闷。   葛兴国眉头微皱,上下打量着楚明秋,楚明秋忍不住又问:“你怎么啦?生病了?!”   “你怎么做到的?怎么变得那样?”葛兴国问道。   楚明秋松口气,左右看看,低声说:“你这就不懂了吧,现在是什么时候,天老大,咱们红卫兵老二,这些当官就怕我们红卫兵,要是我们不高兴了,贴他几张大字报,他就得成封资修,别说一辆卡车,你知道刚才他说什么,要把他的吉普车借给我,我没要。”   “可你干嘛要卡车?你会开车吗?”葛兴国问道。   楚明秋笑了笑,拍拍胸口:“明天你就知道了。”   葛兴国狐疑之极,可楚明秋已经转身往上走,他只好将疑问咽回去,跟在后面上去。   第二天,葛兴国很守承诺,带着他的人都在招待所楼前等着,楚明秋他们倒是慢悠悠的出来。   楚明秋笑嘻嘻的和葛兴国他们打了招呼,然后将虎子介绍给大家。   “今天的行动由段小虎指挥,葛兴国殷柔柔和楚箐协助,”楚明秋说到这里,本想再说点什么,可忽然觉着没有用,便径直说:“好了,先在由段小虎说说今天行动的内容和目的。”   尽管昨晚楚明秋已经给虎子讲了,可虎子站在众人面前,还是有点紧张。   “咳咳,今天,我们,我们到戏剧,戏剧学校的行动,是支持戏剧学校的井冈红红卫兵组织,井冈红是一个新成立的红卫兵组织,”说了几句后,虎子渐渐顺畅起来,声音也逐步增强:“这个红卫兵组织是由戏剧学校的学生组成,一号勤务员叫徐海,出身工人阶级,嗯,在戏剧学校原来有个红卫兵组织,叫红卫军,这个组织试图将戏剧学校的文化大革命引到错误的方向。”   楚明秋在边上稍稍皱眉,觉着他说得太多,现在应该简短点,这太长,容易引起误会。   “另外,我们今天还要发动戏剧学校的老师和职工,成立一个造反派组织,这个组织将和井冈红一块,组成新的戏剧学校革委会,领导戏剧学校的文化大革命。”   “另外,我们还要指导新的革委会,对戏剧学校的牛鬼蛇神进行群众评议,多谢大家!”   楚明秋心里苦笑,这话说得,虎子还是锻炼少了,看来以后要让他多锻炼锻炼。   果然,猴子和几个人在边上低声议论,这时葛兴国走到前面来。   “战友们,今天我们去戏剧学校,是这次我们南下上海,与上海的红卫兵互相学习的一次极好的经验,也是深入发动群众的一次重要实践,所以,今天这次行动,我们服从命令听指挥,坚决漂亮的完成任务,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众人齐声回答,声势比虎子要隆多了。   楚明秋本还想让楚箐来讲两句,可楚箐更加紧张,于是他干脆自己再度上前:“诸位红卫兵小将,诸位战友,今天我们是两个组织的联合行动,联合行动最重要的便是行动步伐统一,段小虎是我哥哥,我很了解他,他为人朴实,不擅言辞,所以,如果有需要辩论什么的,葛兴国殷柔柔楚箐,就主要看你们的了,不过,若有武力冲突,你们都要听段小虎的!”   “明白!”葛兴国和殷柔柔大声答道,猴子委员等人迟疑下才稀稀落落的答道。   葛兴国眉头微皱,大声叫道:“服从命令听指挥!明白没有!”               “明白!”这次声音整齐多了,葛兴国松口气。   “待会有车来,大家先自由活动,但不要离开这个地方。”楚明秋说着便宣布解散。   葛兴国的人呼啦一下围住了葛兴国,低声在那议论。   楚明秋将虎子拉到一边,低声吩咐他:“我和葛兴国都说好了,这次你负责指挥,葛兴国协助你,如果他们那边有什么事,你不要出面,让葛兴国出面处理,虎子哥,千万不要动怒,千万不要对自己人出手。”   虎子看着被围在中间的葛兴国,重重的点点头。   “哥,哥,我跟虎子哥一块去吧,我去给他助拳,不,助威!”狗子跑来,非常热切的叫道。   “少废话!”楚明秋拉下脸:“今儿我的事,还得靠你,你走了,我怎么办?!”   “咸鱼干在啊!”狗子有点着急,楚明秋冷笑一声:“你就让我一个人去?那边什么情况,我那知道?”   “你们什么事?”虎子关切的问,楚明秋微微摇头:“今儿回来再告诉你,狗子,把你那小脾气收起来,你管虎子,就不管我了!白疼你了!”   狗子嘟囔着嘴,却没办法,咸鱼干很识趣,见此情况,立马躲得远远的。   过了一会,一辆卡车驶来,停在招待所前。   楚明秋迎上去,一个中年人下车,楚明秋过去满脸笑容:“司机同志,非常感谢!非常感谢!感谢您的支持!”   司机握住他的手,满脸笑容说:“应该的,应该的,支持红卫兵小将!支持红卫兵小将!”          司机的口音上海味很浓,楚明秋依旧满脸堆笑:“天下无产阶级是一家!咱们是一家人!”   那热情就象两支红军会师似的,司机松开他的手:“红卫兵小将,你们谁会开车?”   “我啊!”楚明秋笑道:“师傅,要不随我上车走一遭。”   司机将信将疑,不过还是和楚明秋一块上车,楚明秋学车早已满师,齐国轩都带他出了好多次车,司机上车后见他摆弄方向盘的样子就知道这人是老手,不过,他还是随着楚明秋出去走了一圈才放心。   “回来后,还是将车停在招待所楼前,什么时候不用了,什么时候通知我来接车,要是没油了,也给我打电话,电话号码招待所里有,你查车队就知道了,我姓屈,委屈的屈,车队就我一个姓屈的,大家都知道。”   “明白了,多谢你了,屈师傅!”楚明秋说着塞了包烟在屈师傅兜里,屈师傅先是愣了下,随后便默然点头。   “战友们,上车!”楚明秋冲着后面叫道,虎子和葛兴国早已将人整队完毕,听到叫声,指挥大家向这边走。   狗子悄没声的跑来,拉开驾驶室车门便蹿上去,咸鱼干左右看看,没跟着上来,老老实实的跟着大队人马上了车厢。   “行啊!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葛兴国冲着楚明秋便是一拳,楚明秋耸耸肩笑道:“你自己不懂得利用机会,有个中将爸爸却不知道利用资源,我不相信你在警卫营开两圈车,你爸就真知道了!”   “我爸是老古董,没办法!”葛兴国苦笑下,也上了驾驶室。   楚明秋跟司机打个招呼便上了驾驶室,伸头出去冲后面叫道:“咱们唱着歌去!娟子!你来起个头!”   说完也不管上面,油门一轰,发动机轰鸣,卡车驶出了招待所。   “哥,教教我!!!教教我!!”狗子很是热切,楚明秋笑了下抓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说:“那得看你听话不了。”   “我保证不打架!保证认真读书!保证每天都练字!保证写得跟你一样好!哥,这总可以了吧!”   狗子下了一连串保证,葛兴国听着忍不住笑起来,狗子却不管他,依旧热切的望着楚明秋。   “当然不行!你都保证过多少次了!你自己数数!”   “哥,哥,这次一定算!一定算!”   楚明秋不答,狗子急了:“哥,你答应过的,你学会就教我!你答应过的!”   “哼,当时我怎么说的,至少两门五分,英语要在四分以上,你考了多少?别以为我忘记了,我记性很好的!”   “这...”狗子先哭丧着脸,忽然大喜:“你说的是期末,停课闹革命!没考试!没考试!这不能怪我!”   “哦,”楚明秋拉长声音:“居然没考试,让你捡了个便宜。”   狗子顿时大喜,一张脸都开花了,死死的盯着方向盘,又低头去看看油门。   “不过呢,得回燕京才行,这车还是借别人的。”楚明秋说。   “啊!”狗子很失望,嘴巴又嘟囔起来。   葛兴国在边上看着,先是有些好笑,随后却蛮有兴趣的看着他们兄弟俩。   “那行。”狗子说道,葛兴国在边上提醒说:“回燕京,他上那弄车去,狗子,你可别上当。”   “我哥是大忽悠,肯定能忽悠来一辆车!”狗子对楚明秋有无限信任,葛兴国噗嗤笑出声来,随后哈哈大笑。   狗子先是不明白的看看葛兴国,随后又看看楚明秋,忽然间乐了。   “哥,这车是你忽悠来的!”   “不忽悠,你有车坐吗!笨蛋!”楚明秋笑骂道,说话时,双手依旧紧紧抓住方向盘,两眼紧盯着前方。   “你真了解你哥!”葛兴国笑着揉揉狗子的脑袋,狗子很是不满,冲着他叫道:“不许碰我头!”   “好,好,好,不碰你头!”葛兴国依旧大笑不已,这一刻,他完全忘记了内心的忧虑。   驾驶室内笑声一遍,车厢里歌声嘹亮,卡车就这样驶过公路,驶进戏剧学校,葛兴国他们下车后,楚明秋将咸鱼干叫进驾驶室,又开车出来,将车停在百货公司门口,进去买了十几张红纸,还有两面红旗。   楚明秋将车开到一个僻静处,在狗子和咸鱼干的协助下,迅速将车装扮起来,没一会,车就变样了,车厢两侧,贴着大幅标语:“文化大革命万岁!”“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车厢后部则贴着:“造反有理!”两面红旗则绑在车厢前面。   “哥,你真是个造假天才!”狗子看着彻底变身的卡车,忍不住赞叹起来。   “少废话!动作快点,咱们今天的事还不少。”   狗子冲着他作个鬼脸,手上动作加快,忽然他看见了楚明秋的落款居然是废品收购站,便忍不住笑起来。   楚明秋上车很快换了身衣服,伸头出来将俩人叫进去,发动汽车,狗子在边上指点方向,沿着江边开了半个小时,驶过外白渡桥,又沿黄浦江跑了一阵,狗子指着一个教堂叫就在那。   汽车在教堂门口停下,三人下了车,楚明秋让狗子去叫人,狗子正要开口,忽然感到不妥,扭头问:“哥,你会说上海话吗?”   “动作快点,阿拉还有事。”楚明秋的上海话脱口而出,这是一口纯正的上海话,狗子有点傻了,有些纳闷的问:“哥,你啥时学会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呀,整天就知道玩,哥会的东西多了去了,去把他们叫出来,就说你们帮忙联系了废品收购站,废品收购站来人了。”楚明秋说道,学这上海话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前世学的,一部分是今世跟赵良才学的:“等一会,你们俩要少说话,最好就不说话。”   狗子点点头,笑着招呼咸鱼干便朝里跑,不一会,里面出来几个红卫兵,这几个红卫兵年岁不大,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师傅,你可算来了。”为首的红卫兵白白净净的,带着股上海人的奶味,看到卡车像是如释重负,楚明秋开口道:“红卫兵小将,领导让阿拉来,你们看看能不能装下!”   “行,没问题。”白净红卫兵看了眼卡车就答道,这时候就看出狗子机灵了,他一声不吭的跑到边上的一个五金商店,很快便借了个台秤出来。   “给!快点,人家说了,他们还要用。”狗子催促道,白净红卫兵赶紧招呼他的人。   楚明秋什么都不做,就站在车头,将车头的盖掀开,东弄弄,西弄弄,似乎在检查车子,那白净红卫兵也不管,几个人搬,狗子在边上称,另一个小红卫兵负责记,称好一堆,便扔一堆上车,咸鱼干也加入进去帮着搬。   楚明秋观察了下,周围没人关心,狗子边称边与那记录的红卫兵聊天,很快便套出了这里红卫兵的底细,这伙红卫兵是附近一所中学的红卫兵,这里全是附近的抄家物资,这一带的资本家很多,所以抄家物资很多,另外,还有几个抄家物资堆积点,那里也同样全堆满了。   红卫兵早就想将这些四旧处理了,可遇上了燕京红卫兵同样的麻烦,废品收购站压根就不上门,只能他们自己送过去,可红卫兵们抄家批斗积极性很高,可要送这些东西,积极性就没那么高了,所以才迁延至今。   看着车厢里的书画越来越多,楚明秋有点担心了,担心自己带的钱不够,他走到一边,站在那记录红卫兵的身后,冲狗子使个眼色,然后又绕到狗子身后,时不时与那红卫兵说几句话,可他很快便发现,那红卫兵其实根本没看那秤有多少,狗子报多少便记多少,可他很快便发现,狗子每次都少报了,有一次很明显,秤的刻度与报出来的数字不对,可那红卫兵依旧没察觉,他忽然觉着,莫非那红卫兵压根就认不得秤。   想到这里,楚明秋心里有点底了,便默不作声的朝里教堂里面去,进去一看,与瓦缸教堂差不多,倒出堆着抄家物资,管理比瓦缸教堂还差,瓦缸教堂至少分类还正确,这里的分类压根就是糊里糊涂,金银珠宝和现金胡乱的堆在一起,各种名贵皮毛大衣毛衣等衣服,也胡乱堆在一边,此外还有什么钟,各种形状的钟,各式各样的手表,也堆在一块,一切都杂乱无序。   楚明秋看了一圈,然后出来,再看车上已经堆了半车,白净红卫兵正搬着一尊铜像过去,他忽然想起,这里的铜器好像很少,这大概便是上海和燕京的不同。   不过,这样更好。   忙活到午后,连午饭都忘了,才算将东西搬完,白净红卫兵拿了个算盘,噼噼啪啪打了阵,报出个数字,然后很慷慨的将零头抹去。   “八百二十二元!”白净红卫兵很兴奋,尽管汗水将头发都打湿了。   “好,八百二十二元。”楚明秋拉出个挎包,从里面取了钱,交给红卫兵。   “红卫兵小将,钱货两清,阿拉先走了!”楚明秋说着扭头看着狗子和咸鱼干:“两位红卫兵小将,是坐阿拉的车呢,还是自己回去?”   “当然是你的车,”狗子叫道,也不与白净红卫兵们打招呼,拉开车门便上车,咸鱼干跟着上车。   卡车发出一声轰鸣,驶离了教堂,驶出去好远,狗子才嘻嘻笑道:“哥,我至少少报了三百斤。”   楚明秋笑了笑:“不错,不错,不过,现在问题来了,这么多东西,咱们怎么才能弄回去?”   狗子扭头看了看,脸顿时苦下来。   驶过外白渡桥后,楚明秋找了地方停下,匆匆吃过午饭后,又赶紧上路,他没有回招待所,而是向郊外方向驶去,跑了十多分钟后,在一处偏僻处停下。   楚明秋翻上车厢,看着满车的“废品”,脑袋也有点发麻,要在半天时间,将这么多东西全清理出来,仅靠他一个人,要在半天时间里“清理”出来,实在是件艰巨的工作。   这的确是个艰巨的工作,准确的说,应该还是个复杂的工作,楚明秋鉴别,狗子咸鱼干分别装货,狗子负责将他鉴别出的装麻袋,咸鱼干将真正的废品清理到车的一角,作了一个多小时便有点不耐烦了,咸鱼干老实不敢说,狗子便在那嘀嘀咕咕。   “哥,甘脆再买点麻袋,全装进去,然后咱们刨个坑埋了,以后再来取。”   狗子顺手接过楚明秋扔过来的画,也不看便装进麻袋里,十几条麻袋已经装了六条,全都鼓鼓囊囊的。   “哥,这样不行啊!这样带回去,他们问起怎么说,说你在上海收破烂,还不让人笑话死。”   楚明秋终于停下来,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再看看清理出的东西,尽管做得很粗糙,可还只是清理出四分之一,要全部清理出来,只是时间恐怕就晚了,邮局恐怕已经关门了,那时便只能拉回招待所,他倒不怕被嘲笑,可问题是不好解释,葛兴国他们问起,怎么解释。   “咱们是得加快速度,这样吧,狗子,你也来,你作粗检,咸鱼干,你负责装袋。”   狗子嘀咕道:“装错了,你可别怪我。”   “少废话,快干!咱们干到四点,剩下的再说。”   狗子闻言这才不说什么了,低着头在纸堆中寻找,咸鱼干接过麻袋,在俩人中来回接收。   速度加快了,到四点时,已经清理出一半多,还有小半个车厢的东西没能清理出来。   “上车。”楚明秋叹口气,招呼俩人上车,狗子和咸鱼干也松口气。   楚明秋将车开回来,路过商店时,又卖了二十条麻袋,然后拉到街角,三人再度翻上车厢,将剩下的“废纸”全数装进入麻袋中,在装的时候,他给俩人规定,凡是看上去很新的书和画报,一律扔到一边,另外还有那些外国书,也一律扔到一边,拿不准的再问他。   咸鱼干明显要比狗子认真多了,凡是拿不准的都问,狗子却基本没问,只有拿不准的画才问,书几乎不问,只看旧不旧,新出的,一律扔到一边。   这里的行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路过的行人好奇的打量这辆花花绿绿的车,不过,看到三个红卫兵在车上忙碌,行人也不敢放肆的微观,匆忙离去。   待将所有“废纸”清理完毕,已经是下午四点五十了,楚明秋急忙将车整理下,把那些伪装全取下来,恢复成原貌,开车到一间邮局外,取下五个麻袋提着进了邮局。   “红卫兵小将!你们这装的是什么?”邮局的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纳闷的问道,她也没检查。   “你看看吧!”楚明秋将填好的表格丢给她,工作人员接过去一看,地址上写着“燕京城西区红卫兵造反兵团四十五中一号勤务员陈少勇收”,寄信人则是兴无胡同造反兵团楚明秋,附注上面是:“关于走资派叶某某的外调材料。”   女工作人员不敢再问,立刻填好单据,贴在麻袋上,楚明秋交了钱,转身便走,上车后又赶往下一个邮局。   好在这个时候的上海没有堵车一说,楚明秋每个邮局寄出四五个麻袋,跑了七八个邮局,寄出了三十个麻袋,每个麻袋寄信地址都不一样,有寄给陈少勇的,有寄给楚宽远的,有寄给爱喝酒的老师的,还有寄给湘婶林晚,分散寄出,减少风险。   楚明秋必须感谢这个时代的风气,没有早退一说,更没有刁难,每个邮局的工作人员一看是外调材料,都没检查,可即便这样,也还有七个麻袋没能寄出去。   狗子和咸鱼干除了搬东西外,俩人都不进邮局,楚明秋让他们全都躲在外面,如果发现不妙,立刻鞋底抹油,回去通知虎子,然后再来搭救他。   “哥,这些怎么办?”狗子看着堆在车厢里的一堆真正的废纸和麻袋,另外还有些铜器,楚明秋重重叹口气,想了想,忽然想起跑步时经过的那学校,那学校附近比较安静。   “走!咱们把车停到学校去。”   “学校?!!”咸鱼干愣了下,小心的提醒道:“早晨时,那师傅说过,车要停在招待所。”   “管那么多干嘛。”狗子大模大样的甩手说道:“我看可以,这些废品,除了哥把它们当宝,谁还看得上眼。”   楚明秋想了想,觉着这样好像也不好,便说:“这样,咱们先回去,把车停在外面,咸鱼干,你先进去看看,看他们回来没有。”   咸鱼干很甘脆的答应下来,狗子略微皱眉,却没有开口,于是楚明秋开着车到招待所旁边的一条巷子里,让咸鱼干先回去,自己和狗子留在车里。   “哥,他不会出卖我们吧?”狗子小声问道,楚明秋沉默不语,让咸鱼干参加今天的活动是个冒险,很大的冒险,咸鱼干不是狗子,不是虎子,也不是勇子,这几个是他绝对相信的兄弟,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出卖他,可咸鱼干行吗?!!!   “他要敢出卖我们,小爷就插了他。”狗子见楚明秋不说话,猜到他拿不准,便立刻发狠说道。   “不许乱来。”楚明秋皱眉道,思索片刻后说:“先看看,待会我点他一下,我看他不像是脑后有反骨的家伙,先看看再说吧,再说了,他并不知道我寄到那去了。”   狗子点点头:“好,哼,谅他不敢泄密。”   没一会,咸鱼干跑会回来了,气喘吁吁的告诉楚明秋,葛兴国他们已经回来了,不过,都待在自己房间里,但彭哲他们那伙子人中有两个在院子里歇凉。   “看来只能把车挺到学校附近去了。”楚明秋说着招呼俩人上车,狗子让咸鱼干先上,坐在中间,自己把住车门。   车到学校附近,楚明秋没有把车开进学校,而是停到了学校旁边的巷子。   下车后,楚明秋将狗子和咸鱼干叫过来叮嘱说:“今天的事,任何时候都不能说出去,回去后,他们要问,就说咱们上莘庄公园去了。嗯,回到燕京后,也不要对外说这事,连你家里人都不能说,知道吗?”   咸鱼干看看狗子,狗子有点紧张,神情有些不自然,他忽然明白了,楚明秋其实这是特别叮嘱他的,于是他郑重的点头:“放心吧,公公,谁都不说!”   楚明秋松口气,拍拍他的肩头:“好,这就是朋友!是兄弟!”   咸鱼干大喜,楚明秋将他看成朋友,看成兄弟,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与那些废品比起来,这可重要多了!    回到招待所,楚明秋到虎子和葛兴国那走了一圈,问过之后才知道,今天他们进行得非常顺利,上海人毕竟不是燕京人,没有那份闯祸之胆,今天压根就没出现,虎子便自动退到幕后,让葛兴国和殷柔柔主持了大会,葛兴国充分发挥了他的组织才能,很快便组织起教工造反团,并草拟了组织纲领,然后又促成教工造反团和造反红卫兵的大联合,选出了戏剧学校的革命委员会。   “明天,我们还要去,”葛兴国告诉楚明秋,虽然今天在形式是朱洪造反兵团的形式,可在新革命委员会的组织原则和行动纲领却是他的主张,所以,他自然而然的将这事看作了他的事:“明天开始审查戏剧学校揪出来的牛鬼蛇神,让群众进行评议。”   “好。”楚明秋自然高兴,随即想到车的问题,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说道:“明天你们就只能走着去了,我明天要用车,起得早。”   葛兴国不由有些纳闷,没等他开口,边上的殷柔柔便抢先问道:“公公,你也忒老奸巨猾了,明儿是不是开出去玩了。”   楚明秋嘿嘿干笑两声:“到戏剧学校有公交车的,也走不了几步,明天就劳动贵腿,再说了,你们不是要重走长征路吗,这点路都走不了,这长征能走下来吗!锻炼锻炼,锻炼锻炼。”   楚明秋说着便夺门而出,殷柔柔想追被葛兴国拦住,今天行动的成功让葛兴国非常高兴,心情倍畅快。   “算了,不用跟他计较,明天咱们就坐公交车去。”   殷柔柔这才没再说什么,葛兴国又将大家召集起来,研究群众评议的原则和标准。   葛兴国他们明天要去,楚箐这小丫头明天也要去,这小丫头在燕京对运动一点兴趣都没有,到上海却来了兴趣,坚决要参加明天的群众评议,她要去,虎子大柱就只好跟着,于是翠儿娟子也跟着要去,让楚明秋有些意外的是,林晚也要去,她的兴致似乎有点高。   走了一圈下来,楚明秋算松口气,至少没人跟他抢车了,回到房间里,算算账,发现今天用了近九百块,现在还能动用的钱就剩下一千二百元了。   “妈的,早知道如此容易,就多带点钱出来。”楚明秋嘀咕着,他十分后悔,想到还要去杭州和苏州,说不定还能被这样的馅饼给砸中,心里就更加懊恼。   “公公,干嘛花这么多钱买这些四旧?”咸鱼干好奇的问道,今天楚明秋花的钱,这辈子他都没见过这么多。   咸鱼干家其实也不富裕,他家父母两个工作,比起勇子瘦猴家要好一些,可也就是五十步和百步的区别,最主要的是,他家人口多,父母虽然工作,可工资并不高,他父亲在街道煤球站送煤炭,每月工资四十二,廖八婆每月工资三十八,家里四个孩子,另外还有两个老的,平均下来,每人每月连十块钱都没有,要不然,她也不敢给自己报补助。   “这你就不懂了。”楚明秋说道,房间里现在就他们俩人,狗子一回来便跑到彭哲那打牌去了,他压根就闲不住,一回来便四下乱窜,看到那人多便凑过去。   “我自小学画,学画便要临摹别人的画,就是照着别人的画来画,就像抄作文,总得有作文给你抄吧,”楚明秋当然不会将真话告诉他,顺口编了个瞎话:“收集这些东西便是收集作文范文。”   咸鱼干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楚明秋觉着这还不够,便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其实,这些画以后还是值点钱的,多少不敢说,至少不会亏本。”   咸鱼干轻轻哦了声,然后离开了房间。楚明秋躺在床上,略略地思考了一番,只要现阶段咸鱼干不说,过上一年半载,他就算告密,自己也能编上几个瞎话,不管怎么说,自己是收破烂的,最简单的,就说卖到废品收购站了。   幸运的是,工厂没人来问车的事,如果他们来问,事情还麻烦点,这个理由不好编,楚明秋也只有硬着头皮应付。   第二天一大早,楚明秋他们依旧跑步,路过学校时,楚明秋跑去看了看,没有什么事,这个时代虽然乱,可没人对这些破纸感兴趣。   吃过早饭后,楚明秋三人依旧开车,今天有充裕的时间,楚明秋也就安排得更稳妥,每个邮局寄上两个麻袋,又跑了七八个邮局,才将所有东西寄完,包括昨天没打包的铜器,这些铜器都经过楚明秋的鉴别。   做完这一切,不过上午十点左右,楚明秋将剩下的真正的废品卖给了废品收购站,从废品站出来,狗子问接下来去那,楚明秋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非常遗憾的叹口气。   “要不咱们再找一家教堂。”狗子试探着问道,楚明秋叹口气:“钱不够了,咱们还只有一千多了,这点钱,咱们还要转半个中国。”   “可以借嘛。”狗子不以为然的说道,楚明秋愣了下,不明白的看着他,狗子得意的一笑:“咱们可以向厂里借钱,每人最多一百,咱们有九个人,可以借九百,再说了,以哥的口才,借上两千,没有问题。”   楚明秋将信将疑,咸鱼干在边上问道:“你怎么知道?”   “是武周雄告诉我的,他已经借了八十,不过,我怀疑他留的地址不对,这家伙留的地址是广州越秀区桂圆桥十八号,这地址怪怪的。”   “要这样,咱们也可以借!”咸鱼干叫道,楚明秋点点头:“如果可以借,当然好,在没借到之前,身上的钱至少要保留五百,走,咱们找下一个地方去。”   三人又将车装扮起来,开车沿着街往下找,遇上一个教堂,便停车去看看,上海的教堂多,但全部被封,外面的牌子全部被取,大多数窗户被炸烂,他们只能在外面看看,楚明秋有点惋惜今天没带相机,相机交给虎子,带去戏剧学校了。   经过三人坚持不断的寻找,最终在一处弄堂找到一个抄家物质收集点,这个点比较小,东西少多了,在这里楚明秋只花了三百块钱,吃过午饭后,三人找了个地方,开始清理这些废品,到四点多时,清理完毕,可惜的是,真正有价值的不多,只装了五麻袋,其他的都是废品。   楚明秋将废纸拉到废品收购站,卖掉之后,收回两百多块,挑出来的五条麻袋的字画分三个邮局寄出去,这次写的是狗子的名字。   这天他们就回来得比较早,不到六点便回到招待所,葛兴国他们也已经回来了,正拿着饭盒在花坛那聊天,看到楚明秋他们从车上下来。   “你们这两天跑那去了?怎么才回来?”委员一下便冲过来,很羡慕的看着楚明秋关上车门。   “上海这么大,既然有车,当然要到各处跑跑,对了,你们今天怎么样?”楚明秋说着冲狗子叫道:“帮我把饭盒拿下来,对了,记得洗手,别忙忙慌慌的。”   狗子没答话便跑上去了,倒是咸鱼干应了声,楚明秋又问:“你们怎么样?群众评议搞完没有。”   委员还没开口,彭哲他们从楼里出来,彭哲看到楚明秋迟疑下,还是过来。   “搞完一半,剩下那部分,群众争议较大,明天还得去。”委员有些泄气,抬头看着卡车,满眼都是想法。   “公公,”彭哲叫道,楚明秋扭头看着他,彭哲说道:“我们明天就走,去南昌,你们走吗?”   楚明秋摇摇头:“我们还有几天,再说,我们打算去杭州,从杭州再去苏州,然后再去南昌,可能在十多二十天之后去了。”   彭哲本就知道楚明秋他们要去杭州,过来说一声不过是出于礼貌,毕竟到上海这一路受到楚明秋很多照顾,所以,他过来实际是来告辞的。   彭哲转身要走,楚明秋将他叫住:“你们去南昌,我给你一个建议,坐船到九江,到九江,若有船去南昌,便坐船,没有再坐车,车上实在太挤了,对了,这还可以顺便登庐山。”   彭哲愣了下,感到这还个路线还不错,随即点头:“好,我和大家商议下,坐船到九江,要几天?”   楚明秋耸耸肩:“这个,恐怕你得到船运公司去打听才知道。”   彭哲笑了笑,朝委员点点头,转身便赶上他们那群人。   “他们要走了,你们什么时候走?”楚明秋问葛兴国,葛兴国今天的心情更好了,这两天的行动让他浑身上下都充满力量,他乐呵呵的说:“我们还要待几天,我们打算帮他们将五七学校建起来再走。”   “那时间可久了,这五七学校可不是容易的,得先找地方,得到农村找地方,艰苦点的,地方找到了,还要选人,那些牛鬼蛇神可以去,事情多了去了,朱洪想搞第二个五七学校,都没找到地方。哎,对了,还记得咱们支农的那个村子吗?甘脆回燕京,你们在那建个五七学校。”   楚明秋这番话跨度太大,从上海一下跨到燕京,葛兴国一时没反应过来,略微迟疑才明白,他略微想想便点头:“这主意不错,只是那地方近了点。”   “近是近,可只要劳动便行,”楚明秋说:“对了,戏剧学校的五七学校可以设在工厂,或者,要不到浦东去找个村子,让他们上那劳动去。”   “公公,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殷柔柔打断他,转头对葛兴国说:“我还是建议先与上海市委联系,取得上海市委的支持,然后再交给戏剧学校,咱们毕竟是来交流学习的,不是来领导的。”   “这话我赞成,”楚明秋依旧乐呵呵的,即便没有仔细清查,这两天就已经挣了几千万上亿了,更何况,还可以补充资金,想到这里,他问道:“对了,我听说可以向厂里借钱,是这样吗?”   葛兴国点点头,殷柔柔纳闷的看着他,有几分警惕的问道:“你要借钱?”   楚明秋点点头:“手中有粮,心里不慌,身上有钱,那都不怕。这次出来,没带多少钱,我们这么多人,平均每人五十块都不到,这哪够,万一遇上事,也好应付。”   “这倒是实话。”葛兴国点点头,上面说不要钱,可实际上,每个人多少都带了些,多的数百,少的也有十几块,没有一分钱不带就出来的,就算坚决不让出来的娟子家,娟子偷偷将自己的私房钱带在身上,当然很少,才几块钱。   狗子和咸鱼干下来了,咸鱼干将楚明秋的饭盒递给他,狗子在边上报复性的叫道:“快去洗手!不洗手不准吃饭!”   楚明秋愕然看着他,狗子很得意,那模样好像终于抓住偷鸡蛋的小偷似的,殷柔柔噗嗤一下乐了,葛兴国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委员促狭的在楚明秋腰上捅捅:“对!对!洗手去!要注意个人卫生!”   楚明秋苦笑不已,在委员屁股上踢了一脚,转身向水龙头走去,委员在背后故意哎哟哎哟的叫着,大声叫道:“阶级报复!阶级报复!”   狗子在边上不住叫活该,众人笑呵呵的向食堂走去,食堂还没开始卖饭,却已经有很多人了,不一会,虎子他们也过来了,人群自然而然的分成数堆,楚明秋找到虎子,告诉他去打听下,借钱需要那些手续。   虎子觉着很纳闷,怎么就需要借钱了,他是最了解楚明秋的人,知道他带了足够的钱,怎么就需要借钱了,但他没有问,只是点点头。   “你需要钱吗?”林晚低声问道,楚明秋点点头,林晚没再说话。   不成想,晚饭过后,林晚到他房间,拿了个信封给他,里面足足有五百块。   “你这钱?”   “这是平时我自己攒下的,妈妈给我存银行里,这次出来,我带了一半,你一向大手大脚,我怕你一时不凑手。”林晚低声说道。   楚明秋顿感宽慰,伸手将林晚拉过来坐在自己身边,握着她的手低声说:“宝宝,你不知道,现在这中国到处都是宝,几分钱一斤的唐伯虎的画,几毛钱一斤的周鼎,这些东西将来值大钱了,现在买一些,将来就不愁。”   “你呀,就钻到钱眼子里了。”林晚嗔怪道,带着点撒娇的意思,楚明秋嘿嘿的笑起来。   不过,五百块还是不够,楚明秋在第二天向招待所借钱,招待所向厂里报告,厂里同意后,楚明秋留了借条,他总共借了两千,这在当时已经是笔很大的数目,不过,在这种大气候下,厂里还是借了。   第二天,楚箐兴致勃勃的带着大家去戏剧学校,林晚却不想去,她也想与楚明秋一块出去,看看他究竟在做什么,可这样一来,驾驶室便坐不下,楚明秋劝她还是去戏剧学校,这样可以更深刻的认识文化大革命,并可以对付可能发生的事。   林晚有点不高兴,可最后还是随楚箐他们走了,今天,楚明秋用车送他们到学校,然后才开出去,进行他的搜罗大计。   现在楚明秋也学聪明了,每天上午收破烂,下午就寄东西。   黄浦区、静安区、徐汇区,这三个区包括了绝大部分租界,当年,上海的有钱人和文化人多居住在这三区,这三区的抄家物质特别多,楚明秋的钱,包括他剩下的,林晚给的,还有借的,总共三千多,三天时间便只剩下两百多,其余的全数变成废品废品寄回燕京。   三天时间下来,楚明秋累得够呛,主要是心累,狗子和咸鱼干再没最初的热情,俩人都无精打采的,听说他只剩下两百多,俩人都不由松口气,总算解脱了。   “哥,你还真被我说着了,你还真在上海收破烂!”狗子有气无力的靠在树干上,身上脏兮兮的。   “收破烂不丢人!咱们要走一路改造一路思想,你瞧不起收破烂,有资产阶级思想啊!”楚明秋盘膝坐在地上,笑着调侃着,心情非常好。   咸鱼干在边上傻乎乎的笑着,看着他们俩人,他隐约觉着事情没那么简单,可又有什么呢?         “当时,公公带着我们疯了似的满上海转悠,看到一个抄家物质堆放点便过去,那些红卫兵就把废书废画卖给我们,五分钱,七分钱,八分钱,一斤!公公这臭不要脸的,还跟人砍价,非说唐伯虎的画太旧,卖不出价钱!....”   多少年后,咸鱼干在酒吧里,浑身名牌,歪着脑袋,喝着XO,手里拿着雪茄,在一群小朋友的包围下,讲着在上海的故事,周围的人一脸惊诧,惊呼连连。   钱用光了,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有心无力,管不着了,楚明秋也不想再在上海停留,打算走了。   可楚箐却对戏剧学校感兴趣,还想继续去戏剧学校,这次楚明秋没答应。   “你的那位老师,已经解放了,学校的文革也走上正轨,凡事过而不及,适可而止吧,把东西收拾好,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咱们坐船上杭州。”   除了楚箐有点不乐意外,其他人都没说什么,狗子在边上偷偷的笑,娟子有些狐疑的看看他,又看看楚明秋,问狗子笑什么,狗子摇头不语。   等大家都出去了,狗子笑道:“哥,要不是没钱了,恐怕你还要留在这吧。”   楚明秋笑了笑没说话,咸鱼干笑道:“那还用说,公公看到那些四旧,眼都绿了。”   楚明秋仰身倒下,漫声道:“你们啊,身在宝山不知福啊!”忽然坐起来,问道:“那武周雄他们走没有?”   “好像没有。”狗子想了想,肯定的点点头:“没有,吃饭时,我还看见他们。”   楚明秋翻身下床,推门出去,果然在一楼找到武周雄,武周雄正和两个同伴聊天,看到楚明秋进来,有点意外。   “我们后天到杭州,你们走不走?”楚明秋很直接,武周雄微怔,上次说过后便再没消息,原以为楚明秋不过说着玩,没成想还当真了。   不过,他略微皱眉:“我们打算明天走,甘脆明天咱们一块走吧。”   “明天我还有点事,暂时走不了,要一块的话,你们推后一天如何?”楚明秋提议道。   武周雄犹豫了,转头看着两个同伴,两个同伴几乎同时点点头,武周雄点头说:“行,我们推后一天,后天走。”   第二天,楚明秋将车还了,上午,虎子带着翠儿和楚箐到南京路去逛了一圈,虎子给两个女生一人买了条围巾,两个小女生高兴了半天。   晚上,楚明秋特地检查了每个人的情况,做到心里有数,然后才回去睡觉。   坐轮船的红卫兵不多,他们很顺利的拿到票,不过,全是四等舱的票,从上海到杭州要走七个小时,比起火车来慢多了,可轮船有轮船好处,船上很宽敞,与火车比起来有天壤之别。   坐在船头,享受有些潮湿的海风,看着碧蓝的大海,楚明秋很畅快,没有人留在船舱里,大家全都挤在船头,唧唧喳喳的闹腾着,边上的船员一看便知道是第一次坐海轮的人,听着他们幼稚的言论,都在暗暗发笑。   没多久,起风了,海水卷着白色的浪花,船微微摇摆。   这时再看这些红卫兵小将,一个个脸色发白,抓着船舷,恐惧的看着大海。   楚明秋赶紧将所有人赶进船舱,进了船舱不久,风渐渐大了,从船的摇晃加剧,所有人都紧紧抓住床柱,脸色发白,倒是武周雄三人神色如常。   “这船不会翻吧!”咸鱼干脸色发白,神情紧张的问楚明秋。   “不会!”楚明秋也是第一次乘海船,包括前世都没有过,他也同样紧张。   “哇!”娟子一下便吐了,楚明秋抓着柱子,四下看看,在船舱边有个小垃圾桶,他一摇一摆的过去,将垃圾捅拿过来,还没等放下,楚箐也哇的一声吐了。   楚明秋傻眼了,不知该怎么办好,边上有人递过来一个面盆,他抬头看却是武周雄。   “没什么,吐了就好,第一次坐船吧,”武周雄说道,楚明秋点点头,武周雄说:“第一次都这样,我以前也吐,过一会,便好了。”   “这风,不会有问题吧!”虎子有些紧张的问道,他也感到恶心,可依旧强忍着。   “这算什么,这风最多二级。”武周雄笑着走到舱门,指着大海说:“你看,都没什么浪。”   楚明秋摇摇摆摆的过去,看着大海,果然没什么浪,远远的一条白线涌过来,白线并不高,海鸥在海面上飞舞。   娟子楚箐依旧在吐,不久,林晚和翠儿也加入进去,倒是几个男生,虽然难受,却还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早知道就不坐船了。”楚箐吐了一阵,抱怨的叫道。   “适应了就好,”楚明秋说道,武周雄也说:“适应了就好,适应了,坐船要舒服得多。”   楚明秋没说话,心里想着泰坦尼克,那船倒底有多大,这船并不大,最多也就几百人,可那条船有多少人呢?几千人吧!   还有那首歌!   果不其然,过了一个多小时,楚明秋心里那种恶心感渐渐消去,再看狗子已经活蹦乱跳,这小子实在太皮实,居然是第一个适应的。   到中午时,男生大都适应了,只有咸鱼干还有点反应,躺在床上不想动,几个女生更是不堪,压根不想动弹,楚明秋他们只好到餐厅给她们端来,在餐厅吃饭,依旧不要钱。   吃过午饭后,狗子便想跑出去,楚明秋赶紧将他叫住,不准出去,最多也就在舱门处。   四等舱是大通舱,整个船舱有二十几个人,很显然,大多数人都经常坐船,早已适应,只有他们这些红卫兵脸色发白,呕吐不已,楚明秋他们倒是最先适应的。   狗子跑去和武周雄他们打牌了,依旧是咋咋呼呼,输了便埋怨对家,差点与对家吵起来。   到下午,咸鱼干终于适应了,林晚四女也好多了,大家又到船头去看海,楚明秋给她们拍照,武周雄他们也不打牌了,跟着到船头,大家一块照相。   楚明秋发现海水变得浑浊了,抬头看,远处已经隐隐有黑线,原来已经快到了。   楚明秋拉着林晚悄悄翻过警戒线,跑到船头,正准备重复泰坦尼克的经典动作,没成想,边上还有个船员,看到俩人准备翻船首,吓得赶紧将俩人叫住,把他们赶出境界区。   警戒区就是船首部分,这块地方除了船员,乘客不准进去。   楚明秋只能遗憾了,林晚却有点不满足,拉着他到船尾去,背对着大海照了几张相,几个女生的照相瘾头上来,都过来照相,等她们照完,船已经到码头了。   在杭州,照样吃饭住宿不用钱,楚明秋又在杭州借了一千块钱,又指使狗子虎子和林晚去借钱,凑齐了两千,准备在杭州再干上一票,可惜的是,杭州却没那么好的机会。   西湖的确很美,前世,楚明秋到过西湖,浙江卫视的选秀节目也不少,他也来过,那时的西湖多了人工雕琢,现在这西湖更多的是原始的美。   但杭州城给他的印象就比较差了,现在的杭州城到处乱糟糟的,比起前世的县城尚且不如,红卫兵也多以本地红卫兵为主,外地来的红卫兵多是浙江各地和上海,很少看见燕京红卫兵,大约这里不是红色圣地有关。   在杭州玩了一周,楚明秋始终没找到机会收废品,最后只好作罢,武周雄三人跟着他们到了苏州,在苏州玩了三天。   苏州则是另一种味道,小桥流水人家,河流遍布全城,楚明秋他们甘脆找了条船,让船夫载着他们在城里玩,不过,很可惜的是,城外的寒山寺被封了,他们在寺外照了几张照片,与其他寺庙不同的是,寒山寺保存倒是完整,这或许是那首诗的原因。   这一路上,几乎所有寺院都被封了,除了杭州城外的灵隐寺,这所寺院的名气比寒山寺还大,白娘子曾经被最高领袖称赞过,所以,这所寺院幸存下来。   到苏州来,最主要的目的便去看楚芸,楚芸不在苏州城内,而是在太湖边上的一个小镇,这小镇名叫横庙镇,距离苏州不过五十多里,乘车不过一个半小时,到镇上有长途客车,每天有五六班,楚明秋他们到小镇时,已经是中午了。   小镇很小,不过一条街,公路从镇外经过,他们提着行礼,看着阳光下的小镇,镇外不远便是太湖,长长的湖堤将太湖水挡住,可依旧可以看到浩渺的湖水。   他们先没忙着进镇,而是跑到堤坝上,看着烟波浩淼的太湖,湖上的白帆,飞舞的水鸟,楚明秋心里一阵激动,举起相机便要拍,可随即又放下,赶紧拿出纸笔,可随即又放下。   “唉!”“可惜!”“可惜!实在太可惜!”   “怎么啦?!”林晚笑着问道,湖风吹佛起她的头发,发丝打上她的脸,衣裾飘起,阳光照佛下,美极了。   “要是....,唉,”楚明秋再度叹息,望着太湖感慨道:“难怪黄公望画富春山居图画了三年,这样的美景,三年传世!”   “富春山居图是什么?”翠儿好奇的问道。   “富春山居图是元末画家黄公望所画的画作,这幅画,他画了三年才成,被称为传世之作,国宝之一。”   “哦,是收藏在故宫吗?”翠儿又问,楚明秋摇摇头:“这画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被蒋介石带到台湾去了,另一部分则收藏在故宫。”   “干嘛分成两部分?”楚箐也好奇的问道。   “这画流传下来后,几易其主,到清代时,就在前面不远的宜兴,有个姓吴的,画在这吴家保留了三代,到顺治时,吴家老爷临死前,由于,他太爱此画,下令将此画焚毁殉葬,在焚烧时,被他的侄子从火中抢出,但已经被火烧了几个洞,断成两截。”   楚明秋叹口气:“可惜此名画,传说,看过此画,心神俱畅!特别是心情郁闷时,看过此画,烦恼皆去,只想住于画中。”   “那岂不是更烦了!”狗子深深的伸个懒腰,随口叫道,众人先是愣了下,随即大笑。   楚明秋摇摇头,叹息道:“与你这家伙说这些,就如对牛弹琴,不知所云!”   狗子吐吐舌头,冲他做个鬼脸,扭头双手合拢冲嘴边,冲太湖大声叫起来。   他这一领头,大家都有样学样,冲着太湖大声吼叫,连楚明秋也被感染了,站在堤上,大声吼起来。   闹过一阵后,狗子首先叫起饿来,楚明秋招呼大家进镇吃饭。   到了镇里,小镇并不安静,沿街的墙壁上写着这个时代最常见的标语,同样在空墙壁上贴着大字报。   “红卫兵小将!红卫兵小将!”   楚明秋正张望着找饭店,从斜刺里出来个汉子,这汉子肤色黝黑,穿着无袖褂子,却没将褂子扣上,露出有点丰满的小肚腩,裤脚卷起来,露出脏乎乎的小半截小腿。   “欢迎红卫兵小将!”“热烈欢迎红卫兵小将到本公社发动文化大革命!”   楚明秋眉头微皱,疑惑不解的看着他,汉子跑过来,热情的向娟子伸出双手,娟子往后退了一步,虎子立刻上前拦住他,狗子的脸色稍变,便要发作。   楚明秋已经抢前一步,从虎子身边穿过去,握住那汉子的手:“同志,我们是燕京来的红卫兵,你是?”   “我是公社书记甘秋民。”   “甘书记!你好!你好!”楚明秋心里略微有点意外,脸上却堆满笑容,忽然想起,甘河说过,甘家在苏州是大族,说不定这家伙便是甘河的某个亲戚。   “你们,”甘书记很有眼力,略微打量便问道:“刚到吧?”   楚明秋点点头:“对,刚下车!”   “你们是从那来?”甘书记又问道,楚明秋露出一丝笑容:“我们从伟大祖国的心脏,燕京来的,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战友叫段小虎,是燕京城西区造反兵团纠察队总队长,我叫楚明秋,是燕京红卫兵造反兵团宣传部长,他们都是我们造反兵团的战友。”   狗子悄悄拉了拉楚箐,在楚箐的耳边低声说:“哥又开始忽悠了。”   楚箐使劲憋着笑,悄悄推了狗子一把,其实,边上的娟子翠儿和林晚都听见了,大家都憋着笑,沉默的看着楚明秋和甘秋民,这种沉默让甘秋民更感压力。   “甘书记,我们正打算去公社的招待所。”楚明秋试探着说道,甘秋民连忙说道:“我领你们去,跟我来吧。”   甘秋民领着楚明秋他们向前走,镇子本就不大,公社办公室就在镇子西侧的一个大院里,招待所便在大院边上。   招待所的服务员并不多,只有两个年青的姑娘,这两姑娘正在房间里打冒险,看到甘秋民领着人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   “这是燕京来的红卫兵,赶紧开门,哦,对了,开水要准备好,对了,红卫兵小将,你们吃饭没有?”甘秋民如开始般热情,嘘寒问暖的,让楚明秋心里感到怪怪的。   “还没呢!”狗子一点不怯场,扬声叫道。   “啊,”甘秋民略微犹豫,便热情的说:“我去食堂,让食堂赶紧准备,你们先休息,洗洗身上的尘土,待食堂作好了,我再来叫你们!”   甘秋民急匆匆的走了,楚明秋向服务员打听这里的情况。   “你们这来过红卫兵没?”   “来过,先是城里的红卫兵,后来是镇上的学生都起来,很热闹,哦,革命了阵,现在,他们大多出去串联去了,好些上你们燕京去了。”   “这甘书记是公社书记?”   “他是副书记,正书记叫田湖雁,今儿上城里学习去了,说上级有指示。”   “外地来的红卫兵是从那来的?”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听口音,好像是绍兴那边,也有城里的。”   “听起来,来得不少,都来过几拨?”   “七八拨了。”   “七八拨!这么多?!”楚明秋很是惊讶,心里顿感不安。   “是啊,咱们公社,四清时,查出了很多事,镇上的缫丝厂,厂长和党委书记都有问题,党委书记乱搞男女关系,厂长多吃多占,贪污腐败,被区上点名批评!可不知为什么,俩人都没被免职,只是被处分。”   楚明秋这才松口气,不是冲甘河来的,然后又问:“为什么呢?”   “不清楚,领导怎么想的,我们那知道。”姑娘说道,苏州话听着软软的,听着象是在唱歌。   “公社的五类份子老实吗?”   “怎么不老实,每周点名,每天都在生产队和厂里接受监督劳动,还有几个安排在扫大街。”   楚明秋微微点头,服务员给他们开了四间房,这里的房间和上海一样,都是三人间,楚明秋注意到,招待所里没有住人,除了他们外,没看见其他人。   服务员开了房间后,另一个服务员将暖水瓶提过来,然后告诉他们,有什么事就到值班房来找她。   楚明秋将大家叫到房间里面。   “咱们运气还不错,可以混吃混喝,不过,咱们的目的是来看楚芸的,”楚明秋说道:“可看这个情势,在我没同意之前,大家不要去楚芸家,也不要问楚芸甘河的事。”   “为什么?”楚箐很是纳闷,小脸蛋上满是迷惑不解。   “为什么?就因为咱们是红卫兵,是从燕京来的红卫兵,”楚明秋郑重的看着大家:“在这地方,这里的人,他们的心中,燕京是很神圣的地方,燕京来的红卫兵跑到甘河楚芸家里,你们说他们会怎么看这事。   他们会立刻想到,甘河楚芸是从燕京被赶回来的,现在燕京又有红卫兵来调查,他们会猜,楚芸甘河是不是有严重问题,我们在,可能没事,等我们走了,甘河楚芸说不定便会受到批判。”   大家这才明白,楚箐皱眉,很是为难的问:“那我们怎么去看大姑呢?”   “这容易,听我安排。”楚明秋笑道,狗子嘿嘿一笑:“放心吧,小箐,哥在这上面有的是法子,他可是大忽悠。”   大家伙发出一阵哄笑,楚明秋也笑了笑,然后让大家赶紧去洗洗,准备吃饭。   楚明秋洗过之后,那甘书记还没来,于是他便出了招待所,这招待所是个临街小楼,出门便是街上,旁边有条小巷,街上现在很空,没什么人,有两间商店开着门,也没什么顾客,店员都无聊的在打毛线或聊天,几条狗在街边玩耍。   整个镇子看上去了无生趣,近乎没有人活动,楚明秋只花了七八分钟便将这条街走完,回到招待所。   “同志,我怎么没看见那缫丝厂?”楚明秋站在门边,问服务员。   “缫丝厂在南边,从边上那条路穿过去,便可以看到了。”服务员不疑有他,顺口说道。   楚明秋点点头,继续说道:“你们这揪出几个牛鬼蛇神?”   “七八个吧。”服务员答道,手里依旧没停,另一个服务员看上去要年青些,插话道:“都是些五类份子。”   楚明秋微微点头,回头看了外面,感受咕咕叫的肚子:“开饭还有多久?”   “你们来得不巧,食堂刚吃过,咱们这吃食堂的不多,一般没什么准备,上级来人,事先都要通知,食堂可能要临时去买。”   楚明秋点点头,随口说道:“只要有饭有行,弄点咸菜就够了,咱们是来发动群众的,不是来享福的。”   “红卫兵小将,你们觉悟真高,不愧是从燕京来的!”服务员说着,象是想起什么,抬头看着他:“听广播说,毛主席接见红卫兵,你们见过毛主席吗?”   这下遇上楚明秋最拿手的了,他是甩开了忽悠,大话一个接一个,什么登上天安门城楼,给江青同志带红袖章,总理指挥大家唱东方红,林副统帅给大家讲话,叶元帅.....   一通忽悠下来,将两个服务员忽得一愣一愣的,羡慕不得了。   “其实你们也可以出去串联。”楚明秋说:“到上海燕京去学习学习,开阔眼界,看看那边的文化大革命的形势。”   “我们?!”两个姑娘连连摇头,边上穿着小花短袖衬衣的姑娘说:“只有红卫兵才能出去串联,我们不是红卫兵。”   “我们燕京也来了很多外地红卫兵,我们学校便住了不少,有些看着就不象红卫兵,他们是造反派,有上海的,有济南的,也有天津的,各地的都有,接待机构还不是一样接待。”   “真的!”另一个穿着蓝色衬衣的姑娘显然心动了:“我早就想去燕京,毛主席还会接见吗?!”   “当然!”楚明秋非常肯定:“串联没结束,毛主席一定会再接见红卫兵的!”   “真的!”   楚明秋肯定的点点头,这时狗子从里面出来,看到楚明秋和两个女服务员聊天,他神秘的笑了笑,也不打搅便要跑出去,楚明秋连忙告诉他不要走远了,马上要吃饭了。   狗子这下没犯掘,老实的待在门边,一会也加入进来,与两个服务员吹牛,这家伙吹得更狠,两个服务员都被吹傻了,楚明秋他们在她们的眼中顿时变得更高大。   又过了一会,甘书记匆匆进来,看到楚明秋和狗子便连声道歉,告诉他们食堂已经准备好了,请他们到食堂吃饭。   食堂匆忙中准备得还比较简单,有三条鱼,没有其他荤菜,还有几个小菜,品种虽然少,可数量却很多,每种都严严实实的一大盆。   “咱们就在太湖边上,其他不多,鱼有的是。”甘书记热情的招呼大家:“都请坐,大家伙都饿坏了吧!”   楚明秋他们也不客气,抓起筷子便开动,甘秋民神色不变,依旧是笑嘻嘻,食堂师傅很快又端上一盆热气腾腾的豆腐汤。   “太麻烦了!实在太麻烦了!”楚明秋嘴里含着饭,说话含混不清,甘秋民笑呵呵的答道:“那里,那里,应该的,应该,你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到我们是客!”   楚明秋心里一笑,一会便扫了三碗饭进肚,然后才放下碗,拍拍肚子,站起来:“大家回去,将衣服换下来,看你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下午三点集合,到公社作社会调查,发动群众,宣传文化大革命。”   大家纷纷答应,楚明秋转身握住甘秋民的手,使劲摇晃几下:“甘书记,太感谢了,到时候,希望书记能配合我们。”   “那是自然,公社全力配合,全力配合。”甘秋民连连点头。   吃过饭后,待大家离开食堂,甘秋民满意的看着他们的背影,招呼食堂的大师傅收拾,然后背着手,哼哼唧唧的走了,大师傅从买饭窗口探出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嘴里嘀咕了一句:“这家伙又闻到腥了。”   正在收拾的小伙子没有听清,不过猜到了,他冲大师傅笑了笑:“要不他能升得这样快。”   “再革命革命,他就该当书记了吧,这田书记啥时候回来?”   “我听说,田书记在区里被批了。”   “真的假的,田书记可是南下干部。”   “这年头,什么干部都不管用....”   ........   ........   休息了一个多小时,其实大家都很兴奋,谁也没真正睡着,他们这年龄,正不什么是愁,浩渺的太湖,给他们极大的震撼,比起初见大海还要震撼。   大海,更多的是威严;   太湖,则是江南的柔美;   从内心里,他们更喜爱柔美的太湖。   楚明秋将九个人分成三个小组,自己和楚箐狗子一个小组,他也解释了,他们这个小组主要是去看楚芸,虎子和翠儿林晚一个组,大柱咸鱼干和娟子一个组。   “大家不要跑远了,绝对禁止下湖,听清楚,绝对禁止下湖;”楚明秋神情郑重,语气非常严厉,规定了几条纪律,大家纷纷点头答应。   “虎子,你们首先去学校,到学校了解情况;大柱,你们在街上调查,摸清情况。”   “好,那你呢?”大柱问道。   “我去公社,找那位甘书记聊聊天。”楚明秋笑嘻嘻的说道。   “你打什么主意?”林晚纳闷的问道,楚明秋嘿嘿一笑:“我去找他要黑五类份子名单,楚芸肯定在上面,这样,楚芸家的地址就有了,对了,你们出去别乱打听,千万别提楚芸和甘河。”   分配之后,各组各自采取行动,楚明秋带着楚箐和狗子到公社去,公社就在招待所旁边,公社原来是本地地主的庄园,里面很宽敞,公社大门处有人门卫,楚明秋带着狗子楚箐大摇大摆的走进去,门卫压根没管。   找到甘书记的办公室,甘书记正在看报纸,看到楚明秋进来,甘书记赶紧招呼他们坐下。   “甘书记,我们是来了解公社黑五类的情况,您能介绍一下吗?”楚明秋大模大样的坐在甘书记对面,语气很是神气。   “哦,我们公社的黑五类全部管制起来了,不准他们乱说乱动,”甘书记说着从桌上的烟盒中拿出支烟,又示意楚明秋,楚明秋摇摇头表示不会,楚箐坐在楚明秋旁边,狗子则站在门口,象尊门神似的,将门口堵得死死的。   “我们公社的黑五类总共有二十六个,包括从燕京上海回来的几个右派分子,这些人安置在各个生产队,外出必须请假,有外地客人必须到生产队报告,公社和缫丝厂还有几个右派,他们都安排在车间劳动。”   “缫丝厂也归公社管?”楚明秋故作好奇的问道。   甘书记点点头,起身给楚明秋三人倒上水,边倒边说:“这缫丝厂原本是本地地主的一个缫丝作坊,解放后便收归国有,原来是区里管,大跃进后划归公社,让公社发展社办企业。”   楚明秋轻轻的哦了声,对于公社,他始终有个疑点没搞清楚,这公社的成员是不是全部是农村户口,象楚芸甘河,他们显然是城镇户口?这个区别,在这个时代很重要。   但他不敢问,若是问,反有可能提醒了对方。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我们对这些五类分子的管制更严格了,原来调到其他部门的,全部发回来进行重新审查,新划的富农也管制起来,他们被派到船上和田里干活,原来在学校教书的,也停止了他们的教师资格。”   甘书记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他的口才不错,就这一点事情,说了半个小时,喝了两缸水。   “那么文化大革命以来,公社揪出了几个牛鬼蛇神?”楚明秋好容易抓住暂停间歇,调换了个话题。   “牛鬼蛇神也抓出几个,公社鱼站的主任,缫丝厂的技术员,哦,对了,还有文化站的文化员,那文化员原本在燕京工作,平时还挺老实,可没想到暗地里写诗反对党,要不是文化大革命,就让他漏网了。”   楚明秋心里一紧,这显然说的是甘河,楚芸来信说过,甘河被调到文化站去了,她则在缫丝厂工作,这个公社的文化馆能有多大,有多少人,其中又有几个会写诗,还是从燕京回来的。   百分之百是甘河!   可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是告诉过他,不要写诗了吗!怎么还在写!   这笨蛋!   楚明秋心里不足埋怨,脸上却是笑眯眯的,赞赏的看着对方。   受到楚明秋目光的鼓励,甘书记更加高兴,口沫飞溅。   等甘书记说得比较干了,端起茶缸喝水时,楚明秋插话道:“对黑五类分子要严加看管,但黑五类分子是死老虎,文化大革命最主要的任务是揪出隐藏在身边的赫鲁晓夫似的走资派,当权派,在这方面,公社有那些成果吗?”   甘书记先是愣了,随即闪过一丝喜色,连连点头:“对这方面,我们正加强工作,但,红卫兵小将,阻力很大啊。”   楚明秋故作大吃一惊,连忙追问,甘书记说道:“我们粮站的主任,是个退伍军人,可此人严重右倾,据群众反应,他经常讲怪话,说文化大革命是天下大乱,污蔑党的干部政策,说什么要先抓生产,再搞文化大革命,这家伙仗着资格老,身上还有伤,算是军残,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简直狂妄。”   楚明秋点点头,拍桌而起:“太不像话了!”随后又说:“现在,最要警惕的是,这些走资派和黑五类的勾结,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发动群众,相信群众,群众是我们战胜一切的困难的最大推动力。”   “对,对,毛主席是这样教导的。”甘书记连声说道。   “甘书记,我们想要一份黑五类名单,还有,他们的住址,我们想对其中的黑五类分子进行抽查。”   “行,行,欢迎红卫兵小将检查我们的工作,你们稍等,我去取材料。”甘书记连声称是,随后便起身,到隔壁去,很快就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楚明秋接过文件夹,拿笔便抄下来,抄完后,将文件还给甘书记,然后将纸叠好,放进口袋里,起身说道:“甘书记,非常感谢您的配合,我们先去看看。”   说完也不管甘书记,起身便朝外走,甘书记追着送出来,周围的公社工作人员都看着他们,神情各式各样,楚明秋却旁若无人,昂首阔步,带着楚箐狗子走出了公社大门。   甘书记将他们送出大门才转身回去,楚明秋走出一截后,扭头回看,没有看到甘书记,然后才转入招待所边上的一条小巷,看看四周没人,将俩人叫过来,把那张纸拿出来。   “芸子就住在镇上,嗯,看看,就在这里,这条街的七十三号,应该在西边。”   “那咱们不赶紧过去,姑夫....,”楚箐有些着急,刚才她听出来了,甘河又犯事了,被抓出来,恐怕被批斗了。   楚明秋叹口气:“这甘河就是心高气傲,吃过亏还不知收敛,不过呢,咱们不能这样冒冒失失过去。”   “对,要鱼目混珠。”狗子叫道,楚明秋拍了他肩头一下:“行啊,知道鱼目混珠了,有进步!有进步!”   狗子嘴巴一翘,轻蔑的说:“哼,不过是你的老计策,好像多深奥似的。”   楚明秋哈哈一笑,决定先去将虎子大柱他们找回来,三人沿着大街找,很快便看见大柱和娟子咸鱼干,他们正坐在茶水铺边喝茶,有一拨没一拨的与守在茶水铺的四十多岁中年女人聊天。   “红卫兵同志,喝茶!”中年女人的普通话不好,听着有些费劲。   楚明秋三人在铺子边坐下,端起茶水便喝,喝下半碗后,才问:“虎子他们呢?”   “没看见,出来,他们便朝东头去了。”咸鱼干抢在前面说道。   “得手没有?”大柱问道,楚明秋点点头,大柱笑了笑,低头喝水。   喝过水后,几个人便回招待所了,过了一会,虎子三人从小巷出来,也回来了。   招待所的服务员很是纳闷,这些燕京红卫兵怎么与前面来的不一样,一点不闹腾,还挺安静,出去逛了一圈又回来了,什么事都没作。   楚明秋将所有人叫到房间,把黑五类名单放在桌上,这些黑五类住在镇上的只有七个,剩下的全都住在各生产队。   “今天,八个黑五类家全都要去,特别是这几个从上海杭州回来的右派,全部要去,我和楚箐狗子去楚芸家,虎子,你们走这三家,大柱,你们走这四家,注意,你们的声势可以大点,但不要打人。”   “好!”虎子和大柱同时答应道。   楚明秋分派确定,一群人便说说笑笑出来了,服务员看着他们,神情中全是疑惑不解,不知这些红卫兵要作什么。   黑五类东西两头都有,大柱带人向东头去了,楚明秋和虎子一起向西头走去,虎子先闯进了一户人家,这家是本地富农,进去便喝令他们全家出来,站在门外,他和翠儿林晚进屋搜查。   三人在屋里转了一圈,屋里除了水缸外,还剩下两张床,两床破棉被,房间的角落还有个木箱,打开箱子里面就两件破衣,衣服上补了好几个疤,唯一一张桌子还只有三条腿,另外一条腿短了半截,用石头垫着,想来前面抄家的对这些也不屑于抄走。   “妈的,这是富农家吗?比贫农还穷!”林晚十分疑惑,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抄家,那怕在燕京,在造反红卫兵得势反攻时,她也没去抄过家。   “好东西都被抄走了。”虎子笑道,他忽然提高声音,大声叫着:“仔细检查,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藏起来了!”   说完,他便动手将木箱掀翻,将床上的破棉被抖散,将床翻得乱七八糟。   翠儿很是纳闷:“哥,这是做什么!”   “你们不懂,这是给公公争取时间,好好想想,待会怎么训斥外面那一家子!”虎子低声说道:“公公不是说,要把声势弄大点吗!”   林晚恍然大悟,含笑点头,翠儿忍不住乐了。   楚明秋三人则简单多了,找到楚芸的家,便径直闯进去了,进了房间便看到甘河正蹲在地上,摆弄一个大扫帚,甘泉和甘静正趴在桌上看书。   三人惊疑不定的看着闯进来的三人,楚明秋丢了个眼色给狗子,狗子不动声色的推后两步,把住了门。   “你叫甘河!”楚明秋大声呵斥道,甘河赶紧站起来,甘泉甘静不知所措的跟着站起来,楚箐噗嗤一笑。   “大姑父,是我,楚箐。”   楚明秋扭头看了看门外,外面没人,楚明秋连忙压低声音:“是我,楚明秋,芸子呢?”   “小叔,是你们?!”甘河惊讶之极,有些不知所措的搓搓手,忽然反应过来,拉过一条长凳:“坐,坐,你们怎么来了?”   楚箐坐过去,楚明秋走到甘泉甘静身边,抚摸下他们的头,甘泉叫道:“叔爷,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刚到,”楚明秋说,甘河向四面看看,迟疑下,叫过甘泉:“去给你妈说,家里来客人了,让她回来时,买点菜。”   “不用,不用。”楚明秋拦住甘泉,抬头对甘河说:“我们现在是南下串联的红卫兵,住在镇上的招待所里,在公社食堂吃饭,不要钱。”   甘河愣住了,楚箐笑道:“大姑父,没事,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们,呵呵,为了来看你们,叔爷作了好多事。”   甘河不太明白,不知道这作了好多事是什么意思,楚明秋打断楚箐,对甘泉甘静说:“你们先出去,不要跑远了,我和你们爸爸说会话。”   甘泉甘静嗯了声便出去了,路过门边时,狗子冲俩人做个鬼脸,低声告诉他们晚饭后到镇外湖边去,俩人会意的点点头。   楚明秋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甘河:“这是嫂子给你们的,三千,我加了一千,总共四千,收好,千万别给人抄了。”   甘河傻傻的接过的钱,也没点便放在桌上,忽然,捂住脸哭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指缝间滑落。   “我写了一首诗,”楚明秋说道:“可只写了两句,便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甘河痛苦的摇摇头,楚明秋不为所动,依旧低声念道:“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可我却用他寻找光明!”   楚明秋问道:“你觉着写得怎样?”   甘河哭泣一阵后,渐渐平静下来,楚箐默不作声的拿过毛巾,甘河接过擦擦脸,楚明秋叹口气,让楚箐去外面等着,楚箐犹豫下还是转身出去。   待楚箐出去后,楚明秋看着地上的大扫帚,问道:“你现在扫大街?”   甘河点点头,楚明秋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甘河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楚明秋笑道:“你们这样的人好像都在扫大街,你知道吗,住我们前院的,孙满屯,就是前城西区区位副书记,三十年代便参加革命,出生入死,五九年被打成右倾份子;还有经济研究院的研究员,学富五车的古震,原来在上海当过上海财税局局长,五七年被打成右派,他们俩现在也在扫大街,家里被抄过数次,俩人每天都乐乐呵呵的扫大街,不象你愁眉苦脸,跟死了老子娘似的。”   “我父亲已经过世了,半个月前上吊自杀的。”甘河毫无表情,低低的说道。   楚明秋微怔,轻轻叹口气:“不该呀,怎么能这样呢,咱们中国人经过多少苦难,都活下来了,现在至少比抗战哪会强吧,干嘛要去死呢。”   “可活着就是受辱,看不到一点希望!”甘河忽然歇斯底里的叫起来,楚明秋冷冷的盯着他:“所以,你也想死!是吗!”   甘河一顿,没有答话,楚明秋先是微怔,随即大怒,一把抓住他,将他提溜起来,冲他吼道:“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答应过我,要活下去!你个软蛋!芸子白爱了你一场!”   “我,我,...”甘河再度捂住脸,抽泣道:“要不是,要不是,两个孩子,还有芸子,我恐怕早就跳太湖了!”   楚明秋将他抓起来,摁在座上,拉过凳子,坐在他对面,却没有说话。   甘河抽泣了一阵,擦干眼泪,良久,才抬头,正好遇见楚明秋锐利的目光,甘河脸角微微抽搐,楚明秋叹道:“古震老师常说,中国的神武景气时期一定会到来,为此,他每天扫过大街后,回到家里,依旧勤奋研究,他就是这样,随时准备着,即便身处逆境依旧勤奋不已,与他比起来,你差得太远!”   “我还有个老师,教我钢琴的,她叫庄静怡,你应该知道,五七年被打成右派,从北大荒死里逃生,好容易才回到燕京,这次运动,一开始,她便被揪出来,游街示众,学校批斗挨打,可她都咬牙忍下来,坚信中国不会一直这样。”   “你是学文的,当然知道,司马迁的《报任安书》,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做《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这些书,你都读到那去了?”     甘河依旧沉默不语,头低下来,楚明秋叹口气:“你好好想想吧,文化大革命就是一场政治运动,这场运动的目标不是你们,而是党内,现在刘少奇倒定了,邓小平还不一定,甘河,你想过没有,这场运动该如何收场吗?等这场运动结束了,你能拿出什么来?”   “你说什么?”甘河诺诺的问道。   “说什么!”楚明秋深深叹口气:“古震老师在勤奋研究,时刻准备着,当中国的神武时代到来时,他便能大放光彩;孙满屯也在勤奋学习,他在学习社会主义理论,他认为现行社会体制有问题,应该改良;庄静怡庄老师,也在勤奋,她打算写一首交响乐,以记录这些年的日子,你呢?有什么目标没有?”   “我?目标?!”甘河愣愣的,不知道说什么,如果在文化馆,他还有几分希望,可运动一起,他便被打落尘埃,这让他完全绝望,他明白了,自己始终是异类,根本没有希望,没有前途,看清这点,让他完全绝望。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黑暗的!”楚明秋说道:“你不是喜欢作诗吗?扫大街能妨碍你作诗吗?看着烟波荡漾的太湖,你还不能作出诗来!诗为心声,唯有积极乐观,心向光明,才能作出好诗来!”   甘河慢慢平静下来,楚明秋依旧盯着他,坚定的说:“活下去,不就是抄家,不就是游街,不就是旁人的歧视吗,有什么大不了,诗人的天地是自我的,哪管旁人的目光,你要作一个诗人,就不要理会别人的目光!不管那目光是轻蔑,仇恨,羡慕,仰慕,都不要管,安心作你的诗!”   甘河的目光渐渐宁静下来,喃喃道:“诗人的天地是自我。”   “对!”楚明秋腾地站起来,朗声道:“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甘河喃喃念道,越念眼睛越是明亮,抬头看着楚明秋,惊讶的问道:“这是你写的!”   楚明秋面不改色的点头:“嗯,没事写着玩的。”   “写着玩的!”甘河苦笑下,摇摇头说:“这诗,小叔,你别打击人行吗!”   “你整天悲伤,那有心写诗,”楚明秋摇头说:“实际上,你的才华,都在你自伤自怜中消磨了,甘河,你要振作起来,要有信心,生活不会永远这样!”   “或许吧!”甘河茫然的看着门外,狗子依旧站在门口,将大门堵死。   “不是或许,是一定。”楚明秋神情坚定,目光炯炯的看着甘河:“你扫大街,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你在做什么?”甘河反问道,楚明秋淡淡一笑:“我在收破烂。”   “收破烂?!”甘河迷惑不解的,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   “去年,初中毕业,我考中专,分数是中专录取线的一倍,可没学校敢收我,因为我是黑五类,街道逼我下乡插队,我不肯,便自己找了份工作,收破烂!每天蹬车收破烂!”   “啊!”甘河腾地站起来大惊失色,楚明秋笑了笑:“很多人觉着这很低贱,可我觉着这挺好,高兴了,多走几步,不高兴了,少走几步,或者甘脆不出去,谁都管不着我。”   甘河苦笑摇头,他当然清楚楚明秋的才华,就凭刚才这首诗,就能震动诗坛,可他却在作着下之又下的工作,可依旧如此高兴。   “家里还好吗?”甘河问道,楚明秋轻轻松口气,这甘河终于活过来了。   “不好,被红卫兵抄了,老赵叔被打伤了,妈妈因为反抗被捕了,判了十二年,现在在团河农场劳改。”楚明秋轻声说道。   甘河重重叹口气,正想着该如何安慰楚明秋,可楚明秋却笑道:“老妈常说,碰上事,要往坏处想,可真到了坏处,就要往好处想,老妈在农场劳改,至少暂时安全了,红卫兵总不能去冲击农场吧,家里被抄了,没什么,以后再置办就行了,没什么了不起。”   “你倒是想得开。”甘河苦笑不已,楚明秋淡淡的耸耸肩:“想不开又怎样!难道去死!我才没那么傻!甘河,你呀,就是文人性格,软弱!你死了,谁痛苦,告诉你,除了芸子,还有你儿子,其他人才不管,那些斗你的人,就是想你死!你死了,他们就清静了,可你若活着,他们就难受了,我干吗要干让自己亲人痛苦,让仇人高兴的事!”     甘河怔怔的看着屋角,楚明秋没有打搅他,过了一会,甘河才喃喃说道:“你说得对,干嘛要死,活得好好的,就活给他们看。”   “这就对了,活着,”楚明秋说:“活着才能看到结束,才能知道未来是什么样。”   甘河点点头,楚明秋上前一步低声说:“你知道吗,最近我发财了。”   “发财了?!”甘河不解,楚明秋低声说道:“那些红卫兵将抄家物质中的旧书旧画全卖给我了,唐伯虎文征明沈周,他们的画,七分钱一斤,宋版明版的古籍,还有商鼎周鼎,一毛钱一斤,全数卖给我了。”   甘河听着两眼放光,忍不住叫出声来:“他们傻啊!”   “你以为他们很聪明!”楚明秋耻笑道:“本来就是一群笨蛋!蠢猪!要死在这样的笨蛋蠢猪手里,我都冤得慌!”   甘河噗嗤一笑,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现在已经有他高了,那张还有些稚气的脸,想起第一次上楚家时,那个才几岁的小孩,站在客厅中央,怒斥那些成年的侄儿,好像就在昨天。   “哈哈哈哈哈....!”甘河畅快的大笑起来,这是真正的笑,这段时间里,第一次的畅快大笑。   楚明秋没有阻止他,不怕旁人听见,反正这个小镇的人不敢干涉红卫兵做事。   红卫兵是有主角光环的,是神圣加持的!谁人敢管!   楚明秋也不怕甘河告密,以甘河胡风份子的身份,要出卖他,随手便可灭了。   笑过之后,楚明秋对甘河说还要演一出戏,甘河不解,楚明秋将今天为了见他作的安排,详细说了一遍,甘河听后忍不住叹息。   “甘秋民是你们甘家的人吗?”   甘河苦笑下点点头:“按辈分算,他该是我堂叔,不过,他这人,解放前吃喝嫖赌,将族里分给他的田全部输光,变成了镇上有名的二流子,可这身份...,解放后,变成了贫协主席。”   “贫协?他也能当贫协主席?”楚明秋很是惊讶。   “我们在这太湖边,太湖水产丰富,而且,苏州乃有名的丝绸之乡,苏绸享誉世界,还有,江南的地主和其他地方不同,多数经商,他们在城里,甚至在上海杭州,都有商号,或者工厂作坊,并不完全指望土地收租,所以,只要肯干活,是不愁吃喝的,可这甘秋民呢,好吃懒做,什么都不肯干,自然是这一带有名的穷人。”   楚明秋闻言忍不住直摇头,甘河也苦笑不已,他叹口气又说:“不过,这人不算很坏,不敢作什么坏事,当年,他穷困潦倒时,我父亲曾经帮过他,还教过他,所以,对我,他还算比较客气,不象对其他黑五类,我调到文化馆,他也说过话。”   楚明秋笑了笑:“这家伙现在有政治野心了,估计是想把公社书记扳倒,自己坐上一把手,哼,不知死活,甘河,你要真死在这家伙前面,那可是太冤了。”   甘河嘿了声,苦笑连连,楚明秋笑了笑,忽然大声呵斥起来,随后,动手在家翻起来,这家也够简单,几乎什么都没有,楚明秋边翻边问:“楚芸不是还有些嫁妆吗,没被抄走吧。”   “没有,她把她的存折藏起来了,你不是来信吗,让她将值钱的东西藏起来,她就藏起来了,我都不知道她藏在那。”   楚明秋松口气,他和楚芸有约定,这是一种简单的密码,很简单,一封信用两种字体,一种是正楷,一种是行书,其中行书才是真正要写的内容。   “我真怕她给忘了。”楚明秋笑道,手里却没停,将这个家翻得乱七八糟。   最后什么也没翻到,楚明秋停下来,看着甘河问:“你有没有仇人?或者说,整你整得最凶的,我帮你收拾了。”   甘河想了想,叹口气,摇摇头:“算了,跟他们计较什么。”   楚明秋惋惜的提醒道:“这个机会可只有一次,我们在这最多待上三五天,以后可就再没机会了。”   “整我最凶的便是公社书记,”甘河说道:“还有一个便是妇女主任,另外,楚芸在厂里也受了不少气,主要是厂党委副书记。”   “看来你的仇人不少。”楚明秋呵呵一笑,甘河摇摇头:“准确的说,他们不是我的仇人,只是他们认为,我是国家的敌人。”   “那也得收拾。”楚明秋一点不含糊,忽然间变得冷酷起来:“实话对你说,楚家大院被抄,我妈被捕,老赵叔被打,那些凶手,我一个都没放过,全都收拾了。”   “全都收拾了,你怎么干的?”甘河十分惊讶。   楚明秋耸耸肩:“很简单,把他们变成黑五类就行了。”   甘河十分惊讶,楚明秋也不解释,只是说:“行了,这事交给我来办,你就别管了。”停顿下,楚明秋郑重的看着他:“你必须保证,不再有自杀的念头了。”   甘河沉默的点点头,楚明秋没有说话,只是直直的盯着他,甘河举起一只手说:“我保证,绝不会再有了,你说得对,死这些庸人的目光下,可耻!”   “难的时候,就想想楚芸。”   楚明秋又约,晚上在西头的湖边,他们夫妻或楚芸过来,然后便走了。甘河怔怔的站在屋里,良久才叹口气,说起楚芸,他心里更难受。楚芸在家是大小姐,什么都不干,可嫁给他后,才一年,便成了贱民,什么都会干,随他到苏州后,很快便适应了,学会种地,学会了驾船,学会了缫丝,学会了....,生活需要的,她都学会了。   他甘河扫大街,楚芸每天下班后,如果他还没扫完,还会接替他,帮他扫,没有一点不好意思,没一点羞愧。   月明星稀时,甘河曾经问过她,有没有后悔,楚芸很平静的告诉他,从头到尾,她都没后悔过,只要俩人在一起,什么都好。   想起这些,甘河感到羞愧无比,将轻生的念头彻底抛弃,看看房间里,乱七八糟的,他苦笑下,开始动手收拾起来。   甘泉甘静悄没声的回来,看到房间里的乱象,两兄弟呆住了,这几个月,来抄家的红卫兵不少,可这次来的是.....   “爸爸,舅爷干嘛要抄我家?”甘泉不明白,眼眶中含着水珠子问道。   甘河抚摸着他的头,正要开口,门口传来动静,抬头看去,是楚芸回来了。   楚芸看见乱七八糟的房间,也没说话,放下手上的包,便开始收拾起来。   “妈!”甘静叫道,楚芸没有停下,依旧在收拾:“不就是又抄家了吗,又不是没抄过,快点收拾,我还要做饭呢,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样。”   “妈,是舅爷抄的!”甘静叫道。   “谁抄的....”楚芸猛然抬头,看着甘河和两个儿子,惊疑不定的问道:“你说谁?谁抄的?!!!”   “舅爷,燕京的小舅爷。”甘泉不甘的叫道。   “楚明秋?!他什么时候来的?干嘛抄我家?”楚芸不信,甘河苦笑下,拍拍甘泉,让他和弟弟出去玩会,甘泉和甘静疑惑不解的出去了。   甘河将今天的事给楚芸说了一遍,然后将钱交给楚芸:“这是小秋带来的,你妈给了三千,他补了一千,总四千。”   “我妈给了三千?!”楚芸非常疑惑,不敢相信,甘河点点头:“他是这样说的,哦,对了,他让你晚上到西边的湖边,他在那边等你。”   “这个公公!”楚芸苦笑不已,这霎那,一丝温暖包围了她,她轻轻叹口气,眼眶微红,甘河将她搂在怀,楚芸将头深深的埋进去。   “我一直觉着老天待我不公,其实,我错了,错得太利害,老天待我太好,他将天下最好的礼物给了我!最好的礼物!得妻如此,还求什么呢!!!”甘河仰天深深感叹。   房间依旧很乱,几乎没有什么家具,房子也很陈旧,光线不是很亮,可细细看去,房间很整洁,很干净,破损的墙面都被报纸精心贴上,陈旧的窗户擦洗得干干净净,角落里,没有蛛网,有些黝黑的墙面,都仔细的擦洗过。家具很旧,地面还不平,却都很干净,连桌腿都擦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一点灰尘。   夕阳西下,甘河还在扫大街,楚芸象往常一样端着盆脏衣服,朝镇外走去,甘泉甘静没有跟着,两兄弟都留在家里,楚芸给他们规定了学业,甘家是书香门第,家里的书被抄走了,可楚芸依旧想方设法为他们收集到一套教材,让他们自己学,坚决不准他们出去参加什么运动。   楚芸到了湖边,看看四周没人,便端着盆子朝西边走了一点,果然,没多久,便看到三个人,一大两小,夕阳下,三个人似乎正远眺太湖,欣赏着落日下的太湖。   除了六爷过世时回了次燕京,楚芸已经很长时间没见着娘家人了,说句老实话,她对家里人的想念,除了六爷和岳秀秀外,更多的恐怕还是楚明秋,另外便是楚诚志和楚箐,相反,对楚宽元楚宽光这几个兄弟姐妹,倒有些淡淡的,可听到楚宽光被打死的消息,她心里居然还是有些悲伤。   楚明秋没有隐瞒,把知道的,燕京的所有楚家人的情况都告诉了她,他觉着楚芸是楚明书几个孩子中最坚强的。   说了会话,楚明秋将狗子楚箐赶到一边去,楚芸略微有些意外,随即慎重起来,知道接下来他要说的话很机密。   楚明秋犹豫了下,轻轻叹口气,这些年,与楚芸的联系不多,可他却越来越欣赏楚芸,她这些年的执着,始终坚守心中的信念,赢得了他的信任与尊敬,所以,他决定给楚芸泄漏点天机。   “你对这场文化大革命怎么看?”楚明秋问道。   楚芸轻蔑的笑了下:“不过又一场政治闹剧罢了。”   “不错,这是一场政治闹剧,”楚明秋点点头:“可我们在这场闹剧中,这场闹剧中,所有中国人都是演员,都有登场谢场的机会。”   楚明秋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该不该泄露些天机,他犹豫了,楚芸有些纳闷的看着他,她已经看出楚明秋想要说些什么,所以才将狗子楚箐支走。   “你想说什么?”楚芸低声问道,楚明秋想了会,点点头:“你还记得前院住的那个经济研究院的古震老师吗?”   楚芸点点头,楚明秋正要接着说,可话到嘴边又改口问道:“你觉着这样,正常吗?”   “什么?”楚芸没听懂,楚明秋只好更直接点:“你觉着国家现在这样正常吗?”   楚芸苦笑下:“我那还有精力来管这个,正常不正常都一样。”   楚明秋摇摇头:“芸子,你和甘河相似,或许这也是你们能相守到现在的原因,现在这个状况是绝对不正常的,你想想看,全国大中小学全部停课,上千万学生在路上串联,住宿吃饭都不要钱,这是绝对不正常的,就算毛主席不管,可周总理一定要管,国家那来这么多钱,这样下去,要不了一年,国库就得空了,所以,这大串联,顶多搞几个月,就得收摊。”   楚芸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反问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这大串联,就是这场文化大革命的一个缩影,有开始,便有结束,什么时候结束,我不知道,古震是我的老师,他说过一句话,中国的神武景气时代一定会来临。”   楚芸还是不解,楚明秋解释说:“神武景气,是日本在五十年代推行的政策,这个政策导致日本经济振兴,整个国家进入大发展阶段。”   “古老师的意思是,我们也会走上这条路,国家不能老搞政治斗争,最关键的是建设,提高人民生活,所以,文化大革命,不管怎么发展,最后都要回归到改善人民生活,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楚芸有些疑惑,楚明秋绕了很大一圈子,这让她有些困惑,便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处境是暂时的,我们该忍耐,等待,是吗?”   楚明秋稍稍松口气,点点头说:“对,但不过,还要为那个时代来临作好准备。”   楚芸沉默了,过了会才低声问:“那要等多久?”   “肯定能等到,芸子,不要灰心,要做好准备,甘泉甘静,千万不要荒废了学业,甘河还得继续积累,你呢,若将来甘河平反,你们回燕京,你打算作什么?”   “回燕京!”楚芸苦笑下,摇摇头:“前几年还存了点希望,现在可是想都不敢想。”   “这是错误的,要好好想想,若让你回燕京,你想要作什么?”楚明秋露出一丝微笑,抬头看着太湖,湖面上映着霞光,将湖水染成红色,水波轻轻荡漾,燕子在水面上飞过,岸边的芦苇随分摇摆,芦花满天飞舞。   “真美!”楚明秋感叹道,楚芸苦笑下,楚明秋接着说:“芸子,你既然在缫丝厂,我建议你关注下服装设计,还有,江南乃人文荟萃之地,这里的文化发达,虽然现在不算什么,不过,我建议你关注并研究。”   楚芸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一家人,说什么谢。”   “宽元现在怎么样?”楚芸试探着问道。   “你不要管宽元,他这次恐怕自身难保,”楚明秋说:“他的政治对手,拿着尚方宝剑又回来了,不过,他只要渡过这场革命,将来大有前途,甚至到中央都有可能。”   楚芸笑了,她没有寄希望于楚宽元,只是突然间想要关心下,说来,楚明书的几个孩子之间的亲情很淡,彼此之间的联系也少,楚芸几年没给几个兄弟姐妹去过信,楚宽元还是从楚明秋这里得到她的消息。   楚明秋走了,楚芸真的开始洗衣服,边洗边想,她知道楚明秋不会再单独与她见面,甚至可能不会再见甘家人,今天的目的,便是告诉自己要有希望,要活下去。   “或许除了家里,是得做点其他准备。”楚芸想着。   甘河不明白楚明秋怎么为他出气,可接下来两天,整个镇子开始动起来,楚明秋他们在大街上贴满大字报,很快便揪出了妇女主任,随后又到城里将田书记揪回来,硬是栽赃,说俩人搞破鞋,将俩人挂上破鞋游街,召开群众大会进行批斗,于是,甘河扫大街时,多了两个同伴,尽管这俩人觉着很冤枉。   随后,缫丝厂也出了问题,缫丝厂的党委书记和一个车间主任被揪出来,党委书记被打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车间主任被打成破鞋,大字报贴满厂内外。   楚明秋还在厂里组织了一个叫八一八的造反派组织,从中选了个很老实的工人当一号勤务员,让全厂工人都加入到这个造反派组织中,将厂领导交群众评议,区里随后便承认了这个组织。   短短几天时间,这个镇子的政治格局便彻底变样了!                                              在镇子里待了十天,楚明秋决定走了,他们没再与楚芸甘河单独见面,只是偶尔在大街上遇见,这个镇子不大,走上一圈便能碰上,镇上的学生很快成了他们的白员,楚明秋抽空便给他们上课,告诉他们“革命”道理,同时在学校组织革委会,不过,楚明秋心里还是有点不满。   苏州乃人文荟萃之地,唐伯虎的故乡,历史文化名城,在这样的城市里,在这个时代,居然一无所获,这让他有些不甘心,于是他在镇上借了一千元,然后带人回到苏州市内,又以相同的手法借了一千,再在苏州城内旅游一圈,终于找到几个抄家物资集合点,将其中的名画书册一扫而空。   “收破烂上瘾了,一天不收就浑身痒痒。”狗子很不耐烦的嘲讽,在市里这段时间,他被迫和楚明秋四下收破烂,而其他人却可以到处玩,每次他一抗议,楚明秋便以不教他开车威胁,让他不得不屈服。   对他的抱怨,楚明秋压根不理会,依旧每天在市里,每天上各处景点参观,每次看到抄家,眼睛便直了,跑去打听,以各种手段弄到这些抄家物资送那。   直到将两千块钱花得差不多了,这才宣布离开苏州。   离开苏州,可以坐火车,也可以坐船,楚明秋选择乘船,火车上太挤了,尽管各地宣传机构全力开动,动员红卫兵们以走路的方式串联,可选择乘车的依旧是主流。   乘船穿过太湖,感受与大海完全不同,大海给人的震憾,是无边的宽广,可在太湖上,与点点白帆同行,穿过浩淼烟波,看着碧波荡漾,清澈的湖水,还有湖里的鱼群,又是另一番感受。   楚明秋就在船上画了一幅太湖速写,几个女孩抢着拍照,船上的旅客开始还有点怕他们,到下床时,就已经和他们热络了。   在宜兴上岸后,楚明秋带着大家又去南京,参观了总统府,秦淮河、莫愁湖,钟山,南京比苏州就热闹多了,大批红卫兵从全国各地涌来,每个接待点都塞得满满的。   在南京,楚明秋终于没再收破烂了,不过还是借了五百块钱,买了几十个胶卷,这一路上,胶卷的消耗太快了,从北京出来时,楚明秋带了十个胶卷,在上海又买了十五个胶卷,到杭州便用光了,于是又买十个,到苏州又买十五个,到南京便只剩下两个,所以,这一次,便一次买了三十个。   在南京玩了十天后,楚明秋带着大家继续乘船西进,沿途游山玩水,登黄山,观云海;登庐山,品味身在其中,不识真面目的滋味。   下了庐山,乘船游鄱阳湖,逆赣江而上,一路到南昌。   南昌除了是历史名城,还是红色之城,共和国前辈在这里打响了第一枪,因而在红色中国有特殊意义,也是大串联运动中的一个重要的指标性城市。   楚明秋以前也来过南昌,江西卫视虽然没有苹果番茄那样有名,但也有选秀节目,特别是唱红歌那会,他现在记得的红歌全是那会突击的。   现在这南昌比起那会来可差远了,城市狭小陈旧,几乎没有什么高层建筑,公路也破烂不堪,大名鼎鼎的滕王阁居然仅剩下一块匾额,让他大为失望。   在江边照了几张相片,楚明秋兴趣寥寥,狗子也觉着纳闷,不明白这样一块匾有什么好的,还要在这照相。   “就在这看看吧,”楚明秋叹口气:“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嘿嘿,也不知能不能看到,妈的,没事烧什么滕王阁嘛!”   匾额旁边有块碑,上面篆刻着王勃的名篇,旁边还有个说明,这滕王阁在二十年代毁于战火,就剩下一个匾额,后来当地人刻了快石碑,解放后又添了块石碑。   林晚听后忍不住皱眉,悄悄在他腰上拧了下,楚明秋扭头看她,林晚瞪了他一眼,低声责备:“不准说脏话。”   楚明秋咧嘴嘿嘿的笑起来,娟子在边上看得真真的,这一路上,楚明秋和林晚的关系渐渐公开,其实,大家都知道,只是那层窗户纸没捅破,现在狗子和虎子已经开始开俩人的玩笑。   “哥,这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太湖。”   话虽如此,狗子依旧摆着姿势,让虎子给他照相,这一路下来,虎子也学会了照相,代价是几乎浪费了两个胶卷。   “小箐,你也来照两张。”虎子冲楚箐叫道,楚箐正望着赣江上的白帆,闻言拉着翠儿,俩人合照,然后又叫娟子林晚合影。   “叔爷,叔爷,你也来!”楚箐叫道,楚明秋也过去,想了想,叫大家一块过来:“我们照张合影。”   “好啊!”狗子一下便窜过来,在楚箐的旁边,虎子为难了,看看手里的相机,楚明秋过去,虎子将相机交给他,楚明秋将延时调好,然后跑回去,伸出两根手指,大声叫道:“耶!”   众人齐齐伸手,大声叫道:“耶!”   叫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他们也旁若无人,楚明秋收起相机,带着大家离开了这里。   到上海,苏杭后,南昌的吸引力的确没那么大,大家在街上逛了一会,便兴趣寥寥,狗子心直口快,径直抱怨,咸鱼干也在边上附和。   “你们哪,北京上海,是现在我们国家最繁华的城市,苏州杭州,被誉为人间天堂,南昌比起他们来....”   正说着,对面过来一群红卫兵,这群红卫兵打着红旗,雄赳赳气昂昂的,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林晚有些厌恶的看了眼便从扭过头去,楚明秋也只是扫了眼,狗子却很喜欢,大感兴趣的看着。   “公公,那人好像是明子。”咸鱼干突然叫道,众人连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那队红卫兵经过的旁边,一个茶水铺边上,正有几个红卫兵坐在那喝水,面对他们的一个红卫兵正站着,端着茶杯喝水。   “好像是他。”林晚说道,楚明秋已经看清了,怎么不是那家伙。   “明子!”狗子已经不管不顾的大声挥手叫起来。   可明子显然没听见,狗子还在大叫,楚明秋拍拍他的肩膀,冲他使个眼色,然后绕到明子的身后,正懒洋洋的躺在背包上的建军很是惊讶的看着突然出现在明子身后的楚明秋,张嘴要叫,楚明秋冲他做个噤声的手势,他立刻闭上嘴。   楚明秋在明子脑袋左边打了下,然后迅速闪到右边,明子习惯性的向左边看,没看见人,右边又被打了下,再向右边看,依旧没看到人,左边又被打了下,再看左边,还是没看到人。   这下大小武也看见了,两兄弟笑嘻嘻的看着明子,大小武边上还有两个八一中学的红卫兵,不解的看着,俩人也看出来,楚明秋这是在捉弄明子,建军和大小武都是笑嘻嘻的,不为所动,俩人也就没动,也笑些些的看着。   明子几次转身都没看到,心中有些恼怒,忍不住要叫,忽然看到建军大小武的神情,心念一动,有点不相信,试探着叫道:“公公!你丫挺的!”   楚明秋哈哈大笑,一把将明子抱起来,随手便举起来,明子在半空中叫道:“真是你!公公!公公!”   虎子狗子他们从街对面涌过来,狗子抓住建军,兴奋之极:“你们不是说上越南吗?!!!怎么到这了!”   “你们怎么到这了,哎,啥时候到的?”楚箐也纳闷的问道。   楚明秋将明子放下来,明子转身便当胸一拳,喜不自禁的望着他:“还真是你!你丫动作够快的!”   楚明秋笑呵呵的:“我老远看就像是你,可....,哟,你们这是打败仗回来了?!!!”   明子几人看上去有些狼狈,每个人都疲惫不堪,满身尘土,一副残兵败将样。   明子却不觉着,呵呵的笑着,狗子赞同的点点头,拍拍建军身上:“我还说你们上越南了,不是说去越南打美国鬼子吗?怎么,没去?”   “去,去,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建军在狗子脑袋上蹂躏一把,以往狗子最讨厌别人说他小,可今天却傻乎乎的笑着,没有还击。   娟子打量他们,也纳闷的问:“你们这是怎么啦?怎么脏兮兮的。”   “就是,还有味!”楚箐在鼻孔前散散,秀眉微蹙,还夸张的在鼻端前扇了扇。   明子闻了闻,的确是有股馊味,他嘿嘿笑起来:“这是战士的味。”   楚明秋在他肩上轻轻捶了拳:“少废话,快快从实交代,都上那去了,打了败仗,要是打了败仗,丢了咱红卫兵的脸,嘿嘿,....”   楚明秋不怀好意的嘿嘿,狗子虎子也撸袖子,威胁的看着他,似乎随时准备动手。   明子连连摆手:“我们还没去呢。”   旁边卖水的中年妇女含笑看着他们,楚明秋叫道:“快快老实交代!这大半个月都干什么去了。”   明子笑道:“我们出来后,本来想直奔越南的,在火车上遇上几个武汉的红卫兵,我们就上武汉去串联了,在武汉待了一周,你不知道,现在武汉可热闹了,他们都开始冲击省委了。”   “一周也不该才走到这里,你们比我们先出来两周哦。”楚明秋说道:“好好交代。”   “然后我们去了长沙,”明子接着说,他们在长沙待三天,然后便去了韶山,到毛主席故居去了,从韶山出来,便上了井冈山。   “还真被你猜到了,”明子似乎心有余悸:“井冈山上好多红卫兵,恐怕有十万人,山上传闻说毛主席要来,结果上山的都不肯走,全挤在山上,又冷又饿,我们在山上待四天,最后实在熬不住了,只好下山了。”   “又冷又饿?”娟子怀疑的看着他,现在串联,走到那,地方都接待得很好,绝对不会出现吃不饱穿不暖的事。   “这个我倒理解,”楚明秋笑道:“不管那,突然来了近十万人,地方上的领导和群众都来不及接待,嘿嘿,十万人,井冈山上那有那么多棉衣和粮食。我们都读过朱德的扁担,你们想,当年山上只有多少红军,没有十万人吧,朱总司令还要下山挑粮,这次山上一下来这么多人,井冈山县委恐怕也手忙脚乱。”   明子点点头:“是这样,这么多人,不但惊动了当地县委,连湖南省委都惊动了,省委向中央报告,证实毛主席不会来,便反复宣传,可山上的红卫兵都不信,依旧坚持,我们实在扛不住了,便下山了。”   然后他们便去了瑞金,参观第一个红色首都,从瑞金出来,几个人商议,决定响应中央号召,徒步串联,从瑞金走到南昌,然后在南昌上车,到广西去,从友谊关出关,上越南参加抵抗美国侵略者的战争。   今天他们刚走到南昌,还没到红卫兵接待点去报道。   听了明子的话,楚明秋他们全乐了,这一路上,特别是从庐山上下来后,他们看到很多红卫兵在徒步行军,狗子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心非常强,便提议采取徒步行军的方式走到南昌,但被楚明秋无情的否决了。   楚明秋明确告诉他们,中央之所以号召徒步行军,是因为全国性的大串联,给交通带来极大的压力,徒步行军的目的就是要缓解这个压力,同时徒步行军还有个另外一个效果。   “几千万甚至上亿人在各地流动,到北京,到上海,这要花多少钱?按照一个人两百块计算,全国便要几百亿,国家财政要花多少钱,我猜,中央的目的,徒步能走多远?能走几天,最后走不下去了,自己就回家了,不说多了,只要回去一半,便能节约几百亿。”   楚明秋说得很清楚,狗子虽然还跃跃欲试,可经历了庐山黄山的几个女孩子,全都反对,于是徒步行军之议,被无情否决,狗子非常遗憾,在队伍中掀起造反之议,但立刻被群众镇压。   “我们住在南昌卫校宿舍,我看那还有位置,干脆,你们也住那去。”楚明秋提议道。   “那感情好。”   明子他们自然没有拒绝之理,提起行李便随楚明秋他们走了,在路上,将那两个同伴介绍给楚明秋,这两个都是他八一中学的同学,一个叫南方,一个叫舒泽,明子暗示楚明秋,这俩人都是大院子弟,不过都不是老红卫兵,也就是说,属于大院的平民子弟。   南方和舒泽都住在海淀区,对楚明秋并不了解,不过,俩人还是挺外向,很快便与虎子狗子热络起来。   一群人说说笑笑上了公交车,与上海杭州一样,车上的人都让着他们,丝毫不敢得罪这些操着外地口音,而且很显然是从伟大首都,红色心脏来的红卫兵。   到了卫校,找到接待人,果然还有住处,卫校是学生宿舍,这里招的都是本地学生,大部分学生要么回家了,要么出去串联了,照道理应该有不少空铺,可拜南昌起义的名声,全国各地涌来不少红卫兵,将各个接待点挤得满满的,床位同样十分紧张。   卫校,自然女生占主要成分,不要小瞧这些女生,她们将卫校的文化大革命搞得红红火火,大字报铺天盖地,高音喇叭每天都传出铿锵有力的江西女音。   宿舍楼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操着各地口音的红卫兵,其中最多的还是来自江西各县的红卫兵,江西口音极重,北方口音也比较多,但多数是山东河南一带的,北京话除了他们以外,再没听见。   北京话说明他们是从北京来的,仅凭这一点,便让他们在众多红卫兵中,显得很突出。   楚明秋很容易便说服了负责接待的校工师傅,将明子他们安排在自己这栋小楼,卫校的宿舍楼并不高,这个时代,整个中国就上海有几栋超过五层的高楼,南昌的高楼就更少了,至少,楚明秋在南昌这几天,就没看到。   卫校的宿舍都是三层小楼,楚明秋他们住在二楼,明子他们被安排在一楼,明子他们住下后,立刻就要上澡堂,被楚明秋拦住,告诉他们,卫校的澡堂要在下午六点才开。   明子没法只能先去简单洗了个冷水澡,然后换了身衣,又将衣服洗了,忙完这一切,已经到吃饭时间了,明子他们干脆让楚明秋他们帮着买饭,自己再度去澡堂洗澡。   吃过饭后,明子他们跑到楼上来,卫校的宿舍都是八人宿舍,楚明秋他们和另外三个来自江西下面的县的红卫兵住在一个寝室。   “咱们出去聊吧。”楚明秋看寝室里人实在太多,明子他们六个涌进来,一下便将寝室挤得满满的,连转身都困难。   明子也发现这点,点头随他们下楼,半道上遇见娟子和楚箐,两个女生也随着他们下楼。   卫校的环境不错,宿舍楼后面有个小花园,虽然深秋了,花草早已凋谢,但依旧很安静,一群人或坐或站,大家围在一起闲聊。   楚明秋向明子介绍了他们的行程,从上海到杭州,再到苏州南京,登黄山庐山,再到南昌。   “你们这一路,”建军笑道:“就是游山玩水嘛,你这狗崽子,又钻咱们社会主义的空子。”   楚明秋一笑:“谁说的,我们走一路,播撒一路的种子,在上海,我们向上海工人阶级学习,在苏州,我们揪出了一小撮走私派,发动群众,斗资批修。”   狗子嘿嘿的笑起来,明子建军没一个相信的,大武狠狠的摁住楚明秋:“我看就该批判批判你!”   “你这是反攻倒算!”楚明秋也不抵抗,大声叫道,狗子在边上大声叫好:“就该好好批判下,拉出去游街!”   “狗子,你小心点,下次出来就不带你了。”楚明秋威胁道,狗子嘻嘻一笑,伸手在楚明秋胳膊窝下挠痒,楚明秋哈哈大笑。   闹腾一阵,楚明秋连连求饶,众人这才松开他,楚明秋喘口气,才看着明子问道:“你们碰上勇子没有?”   明子摇摇头,狗子抢在前面说:“勇子也说要去井冈山,怎么,你们没遇上?”   “山上有几万人,那那么容易碰上。”小武说道:“在山上,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大家都睡在露天里。”   楚明秋笑道:“他们可能迷路了,临走前,我告诉过他,如果山上人太多,就不要上山了,想来,他们可能没上山,或许去重走长征路了,很可能,你们在瑞金错过了。”   明子呵呵一笑:“重走长征路,嘿嘿,以前我可能还相信,现在,拉倒吧,能从瑞金走到这的,我看就行了。”   “就是,”虎子点头说:“这一路上,火车挤到爆,走路,呵呵,我看够呛。”   众人大笑,笑过之后,建军问道:“公公,你们下一步要去那?”   “岳阳。”楚明秋说:“毛主席的诗不是说,又食武昌鱼吗,咱们上岳阳,看看洞庭湖,还有,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岳阳楼,然后上武汉,吃武昌鱼,再然后便上去泰安,登泰山小天下,然后去太行山,咱们八路军在太行山上,打得鬼子满地爬。”   “去你的!”建军一看便知道楚明秋在胡扯,抬手便给了他一拳。   楚明秋若无其事的受下来,笑了笑,这话确实比较大,他有点想回家了,不是在外面太久,而是想到岳秀秀,虽然出来时已经说过,可她难免担心,再说出来已经有一个月了,进入十月,天气渐渐变凉,大家带的衣服都不够了,早点回去好。   “你们还去越南吗?”娟子忽然插话问道。   明子点点头:“当然,下一步,我们就去越南。”   娟子轻轻哦了声,便没再说话,楚箐好奇的问道:“你们过去便能参军吗?人家同意吗?”   “不可能同意。”楚明秋笑呵呵的说道:“你想嘛,这可是国境线,随随便便就过得去,嘿嘿,明子建军,我跟你们打赌,你肯定去不了越南,就算过去了,也得被送回来,根本没法参军。”   明子建军连连摇头,坚决不肯打这个赌,楚明秋也不逼他们,大家接着闲聊,各自交换在路上遇见的好玩的事,明子说起在武汉的事,狗子便说坐船过海,狗子的最快,很快场中便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   “那海水是蓝色的,你没见过吧,那海船,好大!好大!”狗子很夸张的张开双臂:“还有,你们没见过军舰吧,我上码头去了,那军舰,好大....”   狗子的词汇较少,不过,配合肢体语言却表达清楚,只是显得很幼稚,还有点戏剧性。   夜色越来越浓,明子建军提出回去睡觉,他们这段时间没睡好,每天走几十公里,有时候借住在农民家里,有时候便直接睡在野外,一直休息不好。   明子他们走了,楚明秋却没动,大家依旧在花坛边上。   “哥,下一步我们去那?”狗子想着越南可以打仗,心里就痒痒的,可他知道,楚明秋绝对不会同意去越南,只好不提。   “你想去那?”楚明秋反问道,狗子想了想,觉着好像那都行,那都想去,可具体要去那,又不知道了。   “叔爷,干脆咱们去山东,刚才不是说登泰山吗,咱们去登泰山。”楚箐提议道。   楚明秋笑了下:“大家的意见呢?虎子,你是怎么想的?”   虎子想了想便说:“我没什么意见,要不,就去泰山吧,小箐不是想去登山吗。”   楚明秋又问大柱,大柱想了下说:“要不,我们去看看水生。”   楚明秋微微点头,大柱想说的是二柱,二柱随水生上河南去了,水生回去报仇,大柱有点担心了。   不过,楚明秋想了下说:“水们不生他们不会有危险,大柱,我们不能出面。”   大柱有点意外,疑惑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没有解释,对大家说:“大家回去先想想,明天我们再商议,嗯,我计划最多再在南昌待两天,后天,或大后天,咱们就走,先上长沙。”   第二天,楚明秋他们照常跑步,咸鱼干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已经能渐渐跟上,只是到最后,速度还是慢下来了,只是到最后,楚明秋还是照常陪着他,边跑边鼓励他,让他坚持下来。   住在学校,好的地方便是,有宽敞的地方,跑步便在操场,跑完之后,还有单双杠,楚明秋便增加了力量训练,利用单双杠锻炼力量,咸鱼干也学到一些力量训练方法,但,同样,咸鱼干对慢吞吞的楚家秘技不感兴趣,学了两天便放弃了。   明子看到他们跑步,很是有点惊讶,得知他们在串联途中,依旧坚持每天跑步,他不由有些震惊,立刻转身回去,将建军大小武叫起来,拉到操场上跑步。   “我们是要去参军打美国鬼子的,解放军每天都坚持训练,我们也要每天坚持训练!”   面对小武不满的嘀咕,明子很生气的大声吼起来,到操场上,看到楚明秋他们也在跑,便不再嘀咕了,默默跟着跑,南方和舒泽也被闹起来,俩人换上运动服和胶鞋跟着跑步。   听到小武和明子的话便低声问建军,建军告诉他们,楚明秋他们每天跑步,无论春夏秋冬,刮风还是下雨下雪,每天十公里,俩人听后忍不住乍舌。   不过,明子他们没有跑多久,毕竟走了这么多天,几个人都很疲倦,跑了五六圈后,看到楚明秋他们去单双杠那,建军率先停下来,明子他们也停下来,跟着过去。   狗子在单杠上作绕圈,一下作了两百多个才下来,这个动作是楚明秋引进的,他看了部电视剧,强哥在单杠上绕了几百个,下来晕了几天,在锻炼时,便引进了这个动作,狗子是除楚明秋外,绕得最多的。   南方觉着这挺好玩,好像也没什么危险,便爬上去,没成想,刚刚绕了三十多个便不行了,勉强又绕了十几个,便觉着天旋地转,抓住单杠不敢再动,楚明秋担心出事,连忙在下面扶着,将他扶下来。   南方下来后,摇摇晃晃的站不稳,楚明秋用力的将他扶起来,让他将眼睛闭,自己和大柱扶着他,走了十几分钟,才缓过来。   看到南方这样,舒泽和建军便不敢再上了,明子心有不甘,上去绕了十几个,感到不行了,便跳下来,虎子赶紧将他扶着,走了几分钟才缓过来。   “呵呵,你们傻啊,一上来便来这么多,我都练了两个星期。”狗子幸灾乐祸的大笑起来,大柱呵呵的笑着,咸鱼干无声的笑起来,他不敢上这项目,楚明秋警告过他,必须先练好身体,才能上这项目。   “少在那得意,”楚明秋责备道:“当初你不一样的,下来就在床上躺了一天,啥都干不了。”   狗子被揭短,咧咧嘴,嘿嘿的直乐,当初他不知利害,第一次上去便绕了一百多,下来连站都站不稳,全靠楚明秋和虎子扶着他,后来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才缓过来。   晨练之后,洗过澡,吃过饭,楚明秋将大家召集在房间里,问大家下一步的想法。   林晚有点纳闷:“你决定上那不就行了。”   林晚还有几个叔叔伯伯在浙江,其中一个还在杭州,可经过杭州时,林晚并没有去,她只是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他们,对他们很陌生。   “我没有计划,”楚明秋温言道:“大家想,要是觉着已经玩够了,咱们就回家。”   “回家!”狗子首先叫起来,连连摇头:“这那行,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呢!”   “行啊,你想去那?”楚明秋故意问道,狗子挠挠后脑勺,求援似的看看大家,大家都不吭气,全都看着他。   “嗯,嗯,先去长沙!”狗子忽然想起楚明秋昨晚说的:“然后去,去,泰山,对,去泰山。”   楚明秋一笑,大柱和虎子也笑了,楚箐皱眉说:“我看还是到武汉,叔爷,你说西安好玩不?”   “西安,十三朝古都,文化名城,当然好玩。”楚明秋答道,虎子在边上接口道:“那就去西安吧。”   “哥,要不咱们再上东北走一遭。”翠儿好像唯恐事情闹不大,狗子在边上也叫:“对,还有广州呢,哥,你不是说吃在广州吗?咱们上广州吃去。”   楚明秋噗嗤一笑,笑骂道:“你小子,就是一吃货。”   正要开口,扭头看见娟子,娟子神情有点淡漠,好像有什么心事,便试探着问:“娟子,你是怎么想的?”   娟子没有回答,楚明秋又问了一次,狗子拉拉她,娟子这才回过神来,匆忙说:“我,去那,去哪都行。”   “那行,今天,我们去百花洲,要是能弄到鱼的话,我请大家吃烤鱼。”楚明秋笑眯眯的说道。   “好呐!”狗子高兴的跳起来,还是一次偶然,楚明秋从家里的池塘弄了几条鱼,便作了烤鱼,这时代,他们那吃过这个,把几个人吃得连呼过瘾,狗子提过几次,可楚明秋都没作,后来作了一条,不过,大家伙都没过瘾。   百花洲很漂亮,没有受到现代工业的污染,时值深秋初冬交际,荷花凋谢,但朵朵莲蓬,莲子略微苦涩,正好碰见有农民在挖莲藕,楚明秋就买了些莲藕,顺便又请他们摸了八条鱼,在旁边的一个小店,楚明秋给大家伙作一桌鱼宴。   “这个是烤鱼。”   “这是酸菜鱼。”   “这是红烧鱼。”   “这是麻辣鱼。”   “这个鱼汤。”   五六种鱼摆在桌上,色鲜味美,看着就让大家直流口水,狗子抓起筷子,伸到边上,却又收回来,嘿嘿笑着,楚明秋作了两盆送给小店的员工和刚才帮忙的农民,然后才下令开工。   “哥,干脆回去就别收破烂了,开饭店得了。”狗子边吃边说,边张着嘴不住哈气,连声要开水。   连稳重之极的大柱闻言也频频点头,筷子在红红的汤水中挑选鱼片。楚箐吃了点麻辣鱼,辣的受不了,便专攻酸菜鱼,边吃边问:“叔爷,你啥时候学会的?”   “嘿嘿,这有什么难的,多作就会了。”楚明秋笑呵呵的说道,其实,这些菜在前世便会作,不过那时主要是买现成的配料,现在的则是他根据前世经验琢磨出来的,其实琢磨这些并不难。   一顿饕餮,众人都觉着吃得太饱了,不想走了,懒洋洋的躺在地上,狗子看着盆里的两条鱼,眼珠滴溜溜乱转。   “哥,这两条...………”   “还要吃?”楚明秋有点意外,盯着他的肚子:“你还吃得下?”   “咱们可以明天吃。”狗子说道,林晚噗嗤一下乐了,楚箐冲着他做个鬼脸,楚明秋摇摇头:“这两条没你的份,这是给明子他们的。”   “啊!”狗子非常失望,随后又高兴起来:“行,到时候咱们吃大户去。”   楚明秋耸耸肩,表示自己没意见。   休息了两个小时,众人觉着差不多了,楚明秋向农民买了个小木桶,将两条鱼装起来,提着往回走,这次狗子他们倒没意见,他们知道楚明秋不喜欢死鱼,尽管有鱼吃便很好了,可他就是不喜欢,觉着死鱼的肉有点粉,远不如鲜鱼。   提着个水桶上车,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引起诸多不便,可最后,他们还是弄回来了,等他们回到卫校时,明子他们已经回来了,楚明秋将鱼放在他们面前,建军大小武高兴坏了。   “今晚就弄。”建军忍不住叫道。   “上那弄去?”大武有些发愁。   “笨蛋!”狗子嗤之以鼻:“学校食堂不能弄吗,告诉他们,咱们红卫兵今晚打牙祭,他敢不让咱们弄。”   “可,...,我们不会。”建军为难的说道,狗子嘻嘻一笑:“哥会,让哥去。”   说着冲楚明秋的背影眨眨眼,建军会意的站起来,跑去抱住楚明秋,明子大小武在边上,一阵起哄,楚明秋原本就准备自己来弄,他知道明子他们不会,都住在一个院子里,就没见他们作过饭。   不过,楚明秋还是抓了个差,让他们推个人跟着,明子建军互相看看,同时指向小武,小武无奈只能跟着楚明秋一块上食堂。   楚明秋一走,狗子就更活跃了,把百花洲狠狠的称赞了一番,说得明子他们也动心了,决定明天就去百花洲。   “明子。”   明子回头看却是娟子,建军见娟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纳闷的问:“你怎么啦?”   娟子犹豫了下,然后小声的问:“我想跟你们去越南。”   明子和建军面面相觑,俩人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狗子纳闷的看着娟子,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你说什么?”明子小心的问,娟子掘犟的抿下嘴,才开口说:“我说,我也想去越南。”   “你,你想去越南?”明子结结巴巴的问道,娟子点点头,建军这下也反应过来,忍不住大声叫道:“你去越南作什么?公公同意吗?”   “我去越南,干嘛要他同意?”娟子反问道,建军一下语塞,狗子皱眉问道:“娟子姐,你这是干嘛呀。”   “不干什么,就是想去越南。”娟子说道,明子想了下:“我们去越南,是去参加战斗的,你去干什么?”   “毛主席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娟子十分顽强的反驳道:“再说了,我可以加入文工团,还有,我可以当女游击队员。”   明子和建军互相交换个眼色,明子沉凝下说:“你要去也行,不过,听说那边路很不好走。”   “没事,你们能过,我也能过。”娟子一点不含糊,狗子糊涂了,困惑之极,非常不解的看着娟子:“娟子姐,你不跟我们走了?”   娟子摸摸他的头,轻轻的嗯了声,转身便回去了,狗子眉头拧成一团,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忽然扭头对明子说:“我也跟你们去,不就是打美国鬼子,我也去。”   “你去?!!!”明子略微意外,随即笑道:“拉倒吧,你哥要同意,就行。”   狗子不吭声了,他知道楚明秋肯定不同意,建军拍拍他的肩膀:“你还太小,过两年吧,过两年你再来,我介绍进部队。”   狗子不悦的扭身,冷声道:“就你们两个货,连我都打不过,你们都行,我怎么不行了。”   “行,行,行!”明子也不计较,依旧在他肩上拍了拍:“只要你哥说行,我们保证带上你。”   说着朝建军使个眼色,俩人笑呵呵的走了,狗子不服气的看着俩人背影,好一会,才收回目光,想起楚明秋,几乎可以肯定不会同意,不由又重新愁眉苦脸。   狗子到楚家大院后,大院里对他最好的,男孩便是楚明秋,女孩便是娟子,他一向与娟子亲近,这一路上,娟子好像没什么事,与平常没什么两样,怎么突然便要上越南了。   狗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想了半天,跑去食堂,告诉楚明秋。   楚明秋正在熬制汤,他依旧作了两种鱼,一种是麻辣鱼,南昌人吃辣,不象北京,北京的辣椒实际没那么辣;一种便是酸菜鱼,食堂自己泡有酸菜,原料丰富。   “你说什么?娟子要去越南?!!!”   楚明秋正搅动锅里的汤水,听到狗子的报告,也忍不住惊讶之极。   “嗯,哥,干脆我们也上越南,打美国鬼子去。”狗子有些紧张,声音越说越低。   “你先回去,我先想想。”楚明秋眉头拧成一团,这一路上,他已经觉察娟子有点不正常,似乎有心事,可他没在意,没成想,她怎么突然想起要去越南了。   空气中有了股香味,几个食堂师傅纷纷围过来,楚明秋看看差不多了,便将鱼片倒进去,又拿了些魔芋豆腐和大白菜倒进去,以往狗子都没心没肺的,恐怕已经开始偷吃了,可今天却紧张的看着楚明秋。   “哥,倒底怎么回事啊?”狗子有点着急,焦急的问道。   “先吃饭吧,有什么事,晚上再说。”楚明秋叹口气。   狗子有点失望,耷拉着脑袋,扭头看着锅里,鱼片烧不了多久,很快便熟了,楚明秋借了三个不锈钢的盆,将鱼倒进去,让狗子端一盆,小武端一盆,他则打了一盆米饭,他没有端到食堂里,而是端到明子他们寝室里。   “几位大爷,鱼好了,饭也好了。”   其实已经用不着楚明秋招呼了,香味已经将寝室内的人吸引过来,大家围着两盆鱼,不由食欲大增,顾不得楚明秋的揶揄,盛饭就开抢。   “嗯,好,公公,手艺好!”建军吃着连连点头,不住称赞,楚明秋嘿嘿干笑。   “好辣!”南方吃了块麻辣鱼,辣得不住哈气。   “慢慢吃吧,我也吃饭去了。”   “一块吃吧,这有饭。”大武说道,明子捅了他一下,随口干瘪瘪的说道:“对,对,一块吃吧。”   建军边在盆里捞鱼边便含混的说:“嗯,嗯,一起...,那就不送了。”   “瞧你们那虚伪样,”楚明秋笑骂道:“这两条鱼是专门给你们留的,中午我们已经吃过了,你们慢慢吃,记住,吃完后,将盆洗干净,还给食堂。”   明子连声答应,楚明秋带着狗子出来,身后便传来一阵争抢声。   在食堂,楚明秋遇见了娟子,他问娟子是不是要随明子他们上越南?娟子点头说是,于是他告诉娟子,待会要找她谈谈。   林晚楚箐翠儿这才知道娟子要上越南,她们很是惊讶,连忙问为什么?   “那有那么多为什么,”娟子平静的答道:“就是想去越南,解放越南人民,打击美帝。”   林晚翠儿愣住了,不知该说什么,楚箐秀眉微蹙,有些困难的说:“我们一块出来的,叔爷肯定不同意,再说了,你上越南,家里知道吗?”   “那管那么多,明子他们,家里不是一样不知道吗!”娟子面无表情的答道。   “我觉着,娟子姐,我们还是一块走比较好。”楚箐认真的说道。   “对,我们一起出来的,是一个集体,”翠儿也说道:“娟子姐,你再好好想想。”   娟子沉默不答,林晚隐隐觉着这事好像与自己有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便说:“娟子,翠儿说得对,咱们是一个集体。”   娟子依旧沉默不答,林晚轻轻叹口气,楚箐看着娟子:“娟子姐,你再想想。”   娟子始终沉默,周围的红卫兵听到她们的话纷纷侧目打量,小声议论。   林晚楚箐默默的听着,都不作声,翠儿左右看看,似乎有点不开心。   端着饭出来,便看见楚明秋在食堂门口等着,娟子便放慢脚步,林晚快步过去,楚明秋没等她开口便说:“你们先回去,我和娟子谈谈。”   林晚听话的点点,招呼翠儿和楚箐走了,娟子端着饭盒,慢慢的走到楚明秋身边。   楚明秋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俩人顺着路向操场走去,一直走到操场,楚明秋才开口问道:“娟子,你是怎么想的?给我说说好吗?”   娟子沉默不语,只是默默的,低着头,小口小口的吃饭。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楚明秋试探着问,娟子摇摇头,楚明秋纳闷了,有些无奈的叹口气:“娟子,是不是我那做错了?”   娟子再度摇摇头,忽然抬头对他说道:“没什么,公公,真没什么,是,是我自己的原因,我不想这样,我,我换个方式。”   楚明秋摇摇头:“娟子,你不象我,谎话张嘴就来,还面不改色心不跳,你还不会说谎。”   娟子有些慌张,随即坚定的看着他:“我没说谎,公公,这一路上多亏了你,我们才如此顺利,可,我真想换个环境,妈说,树挪死,人挪活,换个环境,对大家都好。”   “大家都好?”楚明秋疑惑的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他也沉默了,娟子见状,一下发觉自己的语病了,脸蛋微烫,连忙说道:“我先走了,你,你也别劝我了,我跟明子他们一块走。”   楚明秋不知该说什么,娟子几乎小跑着回去了,他在操场上待了半天,想不出破局刀风法子,以前只是隐隐有种感觉,可没想到居然成真了,这该如何是好!   长长叹口气,手里的饭渐渐凉了,他赶紧囫囵吞枣的吃起来。   跨进寝室的门,所有人都在,连三个女生都在,看到他进来,全都站起来了,狗子动作最快,一下就蹦到楚明秋跟前。   “哥,娟子姐呢?”   楚明秋沉默了下,轻轻叹口气:“娟子,娟子要跟明子他们一块上越南去。”   众人失望的坐下,狗子更家失望:“哥,娟子姐倒底怎么啦?”   楚明秋不答,将饭盒放在桌上,脱鞋上床,盘膝坐下,狗子依旧贴过来:“哥,你倒是说话呀。”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楚明秋没好气的说道:“她是活人,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至于将她捆起来,绑走吧。”    狗子微微点头,赞同道:“这法子倒可以考虑。”   楚明秋回手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虎子将他扒拉到一边:“少添乱啊,公公,娟子是不是有什么事,又不好意思说。”   “娟子,你还不知道,”楚明秋苦笑下:“她这人看上去柔弱,内里却很要强,认定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虎子忍不住叹口气,楚明秋没说错,娟子就是这样一人,看似柔弱实则坚强。   “她究竟怎么啦?”大柱也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大家伙都忍不住长吁短叹,如果楚明秋都无法说服她,在座的恐怕就都没办法了。   就在大家束手无策时,明子急匆匆进来,进门便大声叫道:“公公,你知道吗,娟子一定要跟我们上越南,你怎么就不劝劝她。”   话刚说完,明子就发觉气氛有些不对,看看大家垂头丧气的样子,先是有点意外,忽然明白了,试探着问:“你们谈过了?”   楚明秋点点头,明子一下便着急了:“这怎么可以!我们上越南打美国鬼子,带个女生作什么!这不添麻烦吗!”   楚明秋没有答话,谁都不作声,明子嘟囔着,垂头丧气的坐在边上。   狗子看看他又看看楚明秋,试探着开口道:“哥,干脆,咱们也上越南去,参军.......………”   没等他说完,楚明秋抬头凶狠的瞪了他一眼,狗子吓了一跳,连忙闭嘴,不敢再开口。   “公公,你倒是说句话啊。”明子很着急,他压根不想带娟子,到越南本就很难,要参军那就更难,而女生就更难了,说不定,等他们千辛万苦走到越南,因为娟子,大家都无法参军。   “你就不能不带她走?”虎子抬头闷声闷气的说道。   明子十分无奈,叹息道:“你当我没说,刚才我就说了来着,结果怎么着,她说我们不带上她的话,她就自己上越南去,我可告诉你,她可真做得出来。”   虎子顿时无语,大柱长长叹口气,翠儿苦笑下:“娟子姐今儿怎么啦!怎么这么拧。”   “她本来就拧。”林晚没好气的说,她心里很不痛快,就像堵了块大石头似的。   众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相对无言,个个长吁短叹,屋里压抑之极。   良久,楚明秋抬头看着明子:“实在没办法,那你们就带上她,不过,让她给家里写封信,告诉家里她的去向,另外,我估计你们到不了越南,一路上多照顾点。”   明子长叹一声:“这算什么事,哎,你们倒底出了什么事。”   楚明秋苦笑下,没有答话,狗子嘀咕道:“能出什么事,昨天还好好的。”   明子看看大家,从大家的神情中知道狗子说的是真的,忽然他看见楚明秋身边的林晚,林晚坐在楚明秋身边,丝毫不避讳,心里隐约有点明白了,心里不由叹口气。   “行,那就这样,我这就告诉她去。”   明子说着便出去了,楚明秋想了想,跳下床,穿上鞋追出去,到了明子的寝室,娟子正在明子寝室里和建军大小武聊天呢,楚明秋将她叫出来。   “娟子,有什么事,咱们回去再说,去越南没这么简单。”楚明秋诚恳的劝道。   娟子依旧低头不语,楚明秋心里着急:“娟子,咱们从小一块长大的,在一个院子里也有十年了,有什么事不能回去再说吗,有必要非要撇开我们,自己一个人走吗?”   “我没一个人走。”娟子掘犟的说道。   楚明秋说了半天,嘴巴都要干了,娟子就是不开口,偶尔说一句,依旧是那句话,要去越南参军打美国鬼子。   楚明秋终于无话可说,沉默半响,最后说:“娟子,你爸妈都知道你和我们一块出来,现在你要走了,我们回去,怎么给你爸妈交代。”   这倒是个事,娟子想了半天,才说:“我给家里写封信,让明子也给家里写封信,这样不就行了。”   “你,!!!”楚明秋又气又急,差点就跺脚跳起来:“你,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掘呢!”   娟子掘犟的抿着嘴,楚明秋彻底没招了,只好重重叹口气:“越南,没那么容易,要是过不去,千万不要强求。”   楚明秋说完转身上楼了,娟子抬头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红了,也没回明子他们寝室,而是出了宿舍楼,到操场上,一个人坐在操场旁边的石梯上,呆呆的坐在那,任凭眼泪淌下。   林晚翠儿楚箐等了半响,还没等到娟子回来,三人有些担心,三人也不通知其他人,便一块下来找,先是去了明子的寝室,明子听说娟子还没回去,也吓了一跳,赶紧出来找,随后又惊动了楚明秋。   于是大家一块出去找,在宿舍楼没找到,又到外面找,可晚上那有这么容易,楚明秋想了半天,觉着娟子不可能到校外,很可能就在学校内,于是三人一组,在校内寻找,同时也规定,在十二点以前,不管有没有找到,都必须回到寝室。   楚明秋带着人到学校教工区找,虎子带人在操场和单双杠区找,三个女生就在楼里找,小武留在寝室,明子建军大武在教学楼那边去找。   娟子坐在阴影里,无声的哭了很久,而后便呆呆的看着月亮,脑子里面不断翻腾着小时候的事,躲在院子里听钢琴,楚明秋坐在她身边一个琴键一个琴键的教她,东方红时,一句一句的纠正她的唱腔,左晋北欺负她和顺子,他冲进去为她姐弟出气,三年困难时期,她吃不饱,跑到楚家蹭饭......………   林林总总,一幕一幕在脑海中闪过,可最后停留在脑海中的却是火车上,楚明秋和林晚依偎在一起的景象。   “她的真比你好看。”娟子喃喃低语。   “娟子!”“娟子!”“娟子!”   月光下,空旷的操场上传来呼喊,娟子没有动,也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伸头看看,依旧茫然的望着有些昏暗的月亮。   “娟子!”“娟子!”   娟子双手抱膝,将头深深埋在膝间,好像要将那些叫声挡在外面。   “你说她会上哪去?”   “咱们都快将这里翻遍了。”   “娟子!”   “废什么话,公公说了,找到为止。”   “公公说越南不是那么容易去,虎子,你说是这样吗?”   “谁知道呢,不过,公公说得有道理。”黑暗里,传来虎子熟悉的声音。   娟子依旧没动,她就是想离开这个小队,至于上那,倒没那么在意。    现在她不想见他们,就想一个人待一会。   虎子三人边叫边看,没有留意凹处阴影里有个人影,三人议论着过去了。   娟子轻轻叹口气,将眼睛擦了擦,忽然想到,眼睛可能红了,心里就更不愿意出来见面了。   “娟子!”“娟子!”   叫声渐渐向单双杠区去了,娟子悄悄站起来,向宿舍走去,在一楼的梳洗间,用冷水洗了洗脸,特别是眼睛,感觉眼睛没那么紧了,才悄悄往寝室走。   刚推开门,就看见林晚翠儿和楚箐正坐在屋里,三人看到她进来都露出惊喜的神情。   “娟子!”   “你上那去了?!!大家都在找你!”   “你可算回来了!”   娟子勉强笑了下,才回道:“我出去散散心。”   楚箐将她拉到身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然后注意她的眼睛,小心的问:“怎么啦?哭啦?”   娟子慌忙摇头:“没,没有,刚才沙子迷了眼睛。”   楚箐不解,娟子干脆不解释,起身说道:“我洗脸去,天晚了,该睡了。”   娟子出去了,翠儿有点不高兴,嘀咕道:“一个人跑出去,回来一句话没有,这算事。”   “算了。”林晚在边上劝道:“回来了就好,哦,对了,我去找他们,让他们别再忙活了。”   说着林晚便起身出去了,楚明秋他们还没回来,便下楼找到在家的小武,告诉娟子已经回来,让他去找楚明秋他们,让他们赶紧回来。   小武答应着出去了,林晚再回来,翠儿已经上床睡觉了,楚箐坐在床上发愣,林晚没打搅她,自行上床睡觉。   刚上床,娟子便回来了,她依旧什么都没说,便上床睡了。   第二天,几个女生起床,娟子便没再参加楚明秋他们的活动,开始跟着明子他们活动了。   楚明秋他们在城里胡乱玩了一会,便回来了,所有人都无精打采,毫无兴致,楚明秋很干脆的宣布明天离开南昌上长沙去,众人也不反对,只有狗子略微不甘的咕哝了两声。   楚明秋担心狗子作傻事,所以把他盯得特紧,还好,他没想作什么,虽然不高兴,可还是老老实实的。   到了长沙,众人的兴趣还是不大,逛了岳麓山和橘子洲后便兴致寥寥,楚明秋也领着大家上天心阁开福寺走了一遭,可惜这些地方也与其他地方一样被封起来了,只能在外面远远看了看。   楚明秋觉着这样下去不行,便没在长沙多待,到长沙的红卫兵实在太多了,比南昌多了几倍,比上海都多,原因很简单,这些红卫兵多数在长沙待几天便上乘车上韶山或井冈山,所以,这里的红卫兵各种口音都有,大街上每天都有人游行,每天都有人演讲,每天都有辩论,但冲击湖南省委的却很少,这与其他地方不同。   岳阳的红卫比就少多了,但岳阳楼让楚明秋很失望,不但小,而且很陈旧,四周也没作什么整理,可即便这样,岳阳楼也被封了,压根即就不准上去,只能在外面看看。   在享受了一顿武昌鱼后,楚明秋他们乘船去了君山,让楚明秋有点意外的是,君山上的古迹被破坏极少,岛上的几十个庙全部被封,但各种小亭却依旧开放,上面的刻字,各种碑文,依旧保存完好。   这个发现让楚明秋稍稍高兴了点,林晚觉着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还是狗子了解楚明秋,嗤之以鼻的告诉她,不过就是看到些四旧罢了。   看着湘妃庙大门上的封条,楚明秋略微沉凝,也不说什么,告诉大家自由活动,不准下水游泳,在这个小岛上,谁也跑不掉,所以,他一点不担心谁会跑丢。   他则带着林晚和狗子咸鱼干,绕着湘妃庙走了一圈,发现一个问题,虽然湘妃庙被封了,可管理监督却很差,他找到一个看上去有点破损的墙壁,看看墙壁,也就一个半人高,他朝狗子看了眼,狗子一下便明白了,半蹲下来,双手重叠,楚明秋小跑两步,踩在狗子的手上,狗子同时微微发力,往上一送,楚明秋双手搭在墙沿,手臂微微用力,便上到墙头。   坐在墙头向里面看了看,里面很安静,压根没人,楚明秋伏下身体,生怕被人发现,可等了会,压根没人管他,于是便渐渐大胆起来,很干脆的坐直身体,大模大样的向里面张望。   “哥,哥!”狗子热切的叫道:“拉我上去,快拉我上去。”   楚明秋伏下身将狗子拉上去,狗子很得意的坐在墙头,咸鱼干很羡慕,楚明秋跳下来,先将咸鱼干托上去,然后狗子在上面拉,他在下面托,将林晚弄上去,最后他才重新上来。   然后他先跳进去,狗子在上面将咸鱼干放下来,再将林晚放下来,几个人就这样走进了湘妃庙,在湘妃庙里面四下观看,狗子很兴奋,跑到大殿里东看看西望望,爬上神像,站在上面张牙舞爪一番。   楚明秋赶紧将他叫下来,告诉他不要乱动,这些东西能保存下来非常不易,狗子才从神龛上跳下来,楚明秋和林晚细细欣赏墙上的壁画,还有那些雕刻,林晚对这些懂得不多,楚明秋便给她解释,狗子和咸鱼干听了会便无耐了,俩人悄悄溜出去,跑到偏殿去了。   开始,他们还很小心,生怕被人发现,可渐渐几个人胆子大起来,狗子和咸鱼干一人折了根细细的竹子,在院子里打打闹闹了半天,也没见有人出来管。   楚明秋看着俩人很是无奈,这里竹子很美,郁郁葱葱,上面有斑斑痕迹,这些瘢痕有紫色的,有白色的,有黑色的,一丛丛的,给整个庙宇增添了柔和的风韵。   楚明秋没有管俩人,和林晚继续在庙里观赏,绕到后面,居然发现有个小铁门,这个小门上没有封条,不过,小门是锁着的,可开锁对楚明秋来说实在太简单了,他拿了根铁丝便将锁捅开了。   “早知如此,那用这么麻烦。”楚明秋叹口气,林晚在边上抿嘴直乐,让楚明秋看呆了,林晚察觉了,推了他一下,楚明秋嘿嘿干笑两声,转头大声叫狗子和咸鱼干。   楚明秋很后悔,这个法子没早点想出来,错过了多少名刹,再要到江南来,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行了。   “哥,不就是庙吗,你又不作和尚,干嘛这么在意。”狗子颇不以为然。   “你呀,叫你多看点书,你不肯,这一张嘴就露馅了吧。”楚明秋怜惜的摸摸他的头,狗子不甘的抗议道:“不许摸我头!”   “好!好!”楚明秋含笑道:“这旅游的目的呢,一个是看风景,一个是品味当地人的生活,还有一个便是探求当地的历史。看风景就不同了,品味当地人的生活,可以通过吃当地的东西,看当地的民间艺术来了解,所谓搜奇揽胜,便是这个意思,最后,了解当地的历史,便是通过看些名胜古迹,明白吗!”   狗子咧咧嘴,他可有自知之明,在这上面,拍马也赶不上,比武功较量差距还大。   咸鱼干同样不懂,可也没问,这一路上,每到一地,楚明秋都要带他们去吃当地的小吃,要去当地的名胜景点,到大街上逛商店。   从君山到岳阳,每天有三班船,最晚的一班是五点,君山岛上可没有旅馆,五点时,大家都到了码头,狗子给大家吹嘘说进了湘妃庙,楚箐得知后,很是不满,嘟囔说吃亏了,直怪楚明秋偏心。   “好了,下次,咱们就有经验了,以后咱们照方抓药。”楚明秋笑道,狗子嘿嘿的笑着,楚箐还是不太满意,但众人却兴奋起来,纷纷埋怨以前太老实,因为娟子离开产生的沉闷稍稍减少。   这个时候的岳阳虽然是名城,可也是小城,城市并不大,逛上两天就没什么兴趣了,楚明秋再度选择了乘船而不是乘车,说实话,走了半个中国,他对这个时代中国的交通有了深刻认识。   实在太落后了。   前世高速公路遍地,高铁满地跑,可现在,公路尘埃满天,铁路拥挤不堪,只有坐船稍稍舒服点。   武汉果然就像明子说的那样,整个城市热闹纷纷,与半个多月前不同,楚明秋发现,上街游行的工人明显增多,他们被安置在武汉一家机械厂的招待所里,这个时候的天气已经比较冷了,他们出来时,天气还比较热,到武汉时,天气已经渐渐变凉,大家带的衣服都不够了。   楚明秋给大家每人买了件厚点的衣服,这个时代,不管买成衣还是买布,都要布票,楚明秋没有武汉的布票,但这不是什么难事,他只用了一天时间便在城乡结合处高价买到了布票,然后便拉着大家到商店,每人挑了件衣服。   到商店后,其他人都还好说,只有咸鱼干有点畏首畏脚。   咸鱼干心里清楚,这段时间,楚明秋对他很好,什么都护着他,可说到花钱,而且还是买这样贵重的东西,他心里实在惶恐,这个时代,作新衣可是件了不起的大事,象咸鱼干这样的家庭,一年也就最多作一次新衣,每次作新衣,他妈廖八婆都是犹豫再三,反复考虑才行;可今天,楚明秋一张嘴便领着大家伙到商店,给每人买一件。   挂在货架上的衣服很漂亮,咸鱼干以前也只能看着流口水,压根不敢想,可现在,他只要挑到了,就能拥有一件,这让他既激动,又忐忑不安。   咸鱼干很清楚,在场中人,狗子楚箐就不说了,林晚是楚明秋的婆子,虎子翠儿是楚明秋的干哥哥干妹妹,大柱也是楚家大院的,与楚明秋关系匪浅,只有他,临时加入进来的,楚明秋能给他花这么多钱!!   “挑好没有???动作快点!别磨蹭!”狗子很快便挑好衣服,在换衣间换上,很得意的走出来,看到咸鱼干还在那左右为难的样,便忍不住催促起来。   咸鱼干其实早就看好一件夹克,那夹克很漂亮,小翻领,拉链,口袋边还嵌了皮,看着特洋气特帅。   可他也同样看清了标签上的价格,六十块,这是他压根不敢想的价,他妈一个月的工资才五十块。   “我,我,”咸鱼干不敢说,目光朝边上的一件很普通的蓝色外套看去,这件便宜,十二块。   “我,我,我什么,看上那件了。”狗子不耐烦了,这一路下来,咸鱼干已经完全明白了狗子,还真是楚明秋所说,狗子就是外恶内热,看上去凶,实际上对朋友很好,现在也不欺负他了,只是太喜欢闹腾。   “那件是不是,喂,把那件拿来试试。”狗子很快便发现了咸鱼干真正喜欢的衣服,立刻招呼售货员将那件夹克拿过来。   售货员看了看咸鱼干,拿了件差不多大小的,狗子接过来在咸鱼干身上比划了下,就还给售货员。   “拿件大号点的。”   “这件挺合适的,大号点的就大了。”售货员有点不解,咸鱼干也不解,狗子振振有词的说:“我妈说了,象我们这岁数,还要长呢,买衣服要作大点。”   售货员噗嗤一笑:“哟,看不出来,你还挺会过日子。”   “那是,节约闹革命嘛。”狗子大言不惭,他挑了件军绿色的外套,同样也有点长,穿在身上有点松。   售货员拿出件大点的衣服,狗子在咸鱼干身上比划下,便让咸鱼干穿起来,咸鱼干穿起来,兴高采烈的在镜子前左右看看,他对衣服买大点倒没意见,廖八婆也经常将这话挂在嘴上,过几年还要长,可以多穿几年。   “每人再挑一件毛衣。”   楚明秋又在那招呼到,狗子拉着咸鱼干到毛衣区,俩人各挑了件毛衣,林晚没有买毛衣,在上海时,楚明秋已经给她买了件毛衣,楚明秋也没强求。   楚明秋还记得,包老爷子的话,让他在外面尽量多待一段时间,所以,他准备在十一月中旬,最迟十二月上旬再回去,如此算来,还要在外面待大半个月,到那时候,天气已经凉了,说不定都要落雪了。   买了东西,一群人高高兴兴的出了商店,顺着街道往长江大桥走去,咸鱼干穿着新衣,特别兴奋,这衣服的确很漂亮,在众多绿色和蓝色中特别显眼,引得路人纷纷向俩人看来。   咸鱼干特得意,扬着头,与狗子走得特快。   “站住!”迎面过来几个红卫兵,为首的红卫兵看到咸鱼干的衣服,先是皱皱眉,随即双手叉腰,厉声喝道。   咸鱼干和狗子一下停下脚步,那红卫兵盯着咸鱼干,厉声喝问:“你叫什么?是什么出身?”   俩人听出来了,这几个红卫兵都是燕京口音,狗子眉头微皱,大模大样的答道:“老子什么出身,关你鸟事!好狗不挡道,给老子滚!”   “你!”为首的红卫兵大怒,手指着狗子正要发火,狗子不耐烦的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他的手指,双臂用力,往外一送,为首的红卫兵立时跌出去。   他身后的几个红卫兵大怒,挥拳就冲上来,狗子冷笑一声,半步不退,迎上几个人,挥拳便打,三两下便将几个人全打翻在地,狗子好像还没出够气,半蹲下来,拍拍一个红卫兵的脸。   “你们.....”   “狗子!”   狗子的手一下松下来,将那红卫兵抓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尘土,又拍拍他的脸,嘿嘿的干笑起来。   楚明秋快步过来,看着狗子的样子,轻轻叹口气,随口说道:“算了,咱们走吧。”   不在燕京,楚明秋要放肆多了,但还是谨守一条底线,不随意动手,也不准狗子随便动手。   楚明秋他们走了,几个红卫兵爬起来,周围围观的群众嘲笑似的看着他们,几个红卫兵羞愧的低下头。   “他们是燕京的。”   “肯定是造反兵团的。”   “咱们找毅哥,这口气,咱们不能咽。”   几个红卫兵低声商量后便分成两部,两个红卫兵跑步离开了,另外三个红卫兵则转身遥遥跟着楚明秋他们。   楚明秋没有在意,不过,他注意到咸鱼干身上那件衣服,便带着咸鱼干进了另一间商店,给他另外买了件式样常见的灯芯绒外衣,这件外衣的价格也是咸鱼干以往不敢问津的价格。   咸鱼干悄悄留意下其他人,见其他人压根没在意,这才渐渐心安,将那件夹克收起来,随着楚明秋他们朝长江大桥走去。   武汉长江大桥建于1955年,1957年完工通车,当年可是举国欢腾,不过,楚明秋他们倒是没多少感觉,那时他们刚上小学,大概除了楚明秋这怪胎,其他人都无感。   而楚明秋也同样无感,前世见过太多新中国黑科级黑建筑,长江黄河之上,多少大桥,连海上都有大桥,一个长江大桥算个屁,这要换在二十一世纪,恐怕都没媒体报道。   可这一路下来,楚明秋才算真正明白这个时代的交通建设。   惨不忍睹。   所以,再看这长江大桥,感觉便完全不一样,楚明秋居然发现自己有点激动。   长江大桥是宏伟的,上下两层,上面通行人车,下面通行火车,一道长桥,犹若一条巨龙,横跨在宽阔的江面上,将长江两岸连接起来,浑浊的江水从桥下滚滚向东。   “太美了!”林晚感慨的叹道,的确,这里的美与大海和太湖又不一样,大海的宽广,太湖的柔媚,都是天然的,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可这长江大桥却是人类的宏伟蓝图的践行,是人类前进的足迹。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叔爷,给我拍一张!”   随着楚箐的叫声,又一轮拍照兴起,楚明秋在这足足耗费了两个胶卷。   因娟子离去带来的郁闷,一扫而空。   在桥头,玩了整整两个小时,狗子兴起要到江边玩水,被楚明秋严厉制止,不准任何人下去。   看看天色不早,楚明秋招呼大家准备离去,这时,从外面过来一群穿着绿色军装的红卫兵,两个不远处的红卫兵看到他们便迎上去,指着楚明秋他们说了些什么,那群红卫兵便朝楚明秋他们过来。   楚明秋早就看到那两个红卫兵,只是没放在心上,倒是这群红卫兵气势汹汹的过来,楚明秋这才觉着有点不对,不过,他还是没在意,招呼大家准备回去。   “站住!”   从那边过来两个红卫兵挡在他们面前,楚明秋眉头微皱,不解的看着他们。   红卫兵中出来一个高大雄武的年青人,当他走出来,先是傲慢的扫了楚明秋他们一眼,可当看到狗子时,不由愣了下。   狗子也认出这个红卫兵,眉头微微皱了下,不等楚明秋开口,便叫道:“小子,是你!”   “是你!”那红卫兵也皱起眉头,随即问道:“你为什么打我战友!”   “打了又怎么!”狗子一点不客气,神情傲慢,不过目光却紧盯着这红卫兵,他还记得这红卫兵,自从习武以来,他吃亏最大的便是在这红卫兵手下。   段毅也同样盯着狗子,可他没敢动,他还记得当时眼前这家伙说过,他哥比他强多了,所以,他的目光又溜向狗子身后的那几个人,很快,他的目光便锁定了虎子。   可让他意外的是,虎子身边的那个人出来了。   “狗子。”   这人轻轻一句话,段毅立刻发现,刚才还竖起毛发,犹如一只正要撕人的豹子的小孩,立刻变成了一只乖巧的小猫,毛发耷拉下来,嚣张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是...”楚明秋看着段毅,那天虽然看过段毅的脸,可那时段毅脸上满是血污,与现在这魁梧雄壮的汉子,完全是两个人。   楚明秋的目光越过段毅,立刻抓住了他身后的王勤,眉头稍稍皱起:“你是那个段,段什么来着?”   “你是他哥?”段毅语气中有股跃跃欲试的味道,楚明秋点点头,王勤在后面看着楚明秋,心情很是复杂,那天晚上的事,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就是这个人,三言两语便让他的心里瓦解,不得不签下城下之盟,没成想,居然在武汉又碰上了。   “听说,你比他更利害。”段毅战意渐起,楚明秋皱眉:“我们是来串联的,不是来打架的,要打架,回燕京再说吧。”   “择日不如撞日,”段毅的战意愈发高涨,说着便解开皮带,将外衣脱下,露出里面的背心,和雄壮的肌肉群。   楚明秋没再开口,神情平和冷淡。   俩人面对面的站着,个头差不多高,脱了上衣的段毅,就像一头狮子,肌肉发达,充满力量,而楚明秋则显得很儒雅,毫不做作,平和得就像一洼凝固的水,风吹过,没有一丝涟漪。   王勤莫名其妙的很紧张,要是段毅赢了,一切都好说,可若是输了呢?以这人的手段,不知又要提出什么难堪的条件来,他想制止,可又知道根本没用,这个时候的段毅,谁要阻拦,谁就是他的敌人,拳头说不定就朝你砸来。   周围的同伴都很兴奋很乐观,可王勤却在看楚明秋身后的那几个人,那几个人神情自若,没有一点担心,有两个女生甚至没看场中,还在窃窃私语,只有前面那漂亮女生似乎有点不高兴。   段毅眯眼盯着楚明秋,他很兴奋,可也很冷静,楚明秋就这样站在那,双手自然下垂,脚很自然的分开,神情中似乎还有点不解。   段毅没有轻举妄动,他还记得狗子说过,他在他哥手下走不过三招,所以,他不敢轻视楚明秋。   河风吹来,河面上荡起一层层浪花,吹动俩人衣角,吹乱俩人的头发,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楚明秋很平静,平静得连周围的一丝一毫,都反映在他脑海中,段毅的每一个微小的举动,那怕头发丝有意思一丝移动,都没放过。   “嘿!”   段毅渐渐感到压力,他大吼一声,脚踩八步,挥拳向楚明秋打去,这一拳,集中了他全部力量,习武数年,这是他最满意的一拳。   拳头,迅捷;拳风,扑面。   楚明秋没动,头发丝都没乱,神情依旧,目光有些奇怪的看着他。   段毅沉浸在这一拳中,楚明秋的脸在他眼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眼看着便要落在楚明秋的脸上。   就在这时,楚明秋的头忽然偏了下。   楚明秋就像感到不舒服,似乎脖子处有点痒,有点不舒服,所以,偏了下。   可就这一下,段毅十拿九稳的一拳,就擦着楚明秋的脸,打在空气中。   段毅依旧保持着前冲之势,这完美的一拳落空,让他心中空落落的,蓄满水的水库,却没处泄洪,那种难受,难以言表。   楚明秋这时动了,向前迅速踏出一步,肩膀微微一拧,便与段毅撞在一起。   段毅就感到自己就像一辆高速奔驰的小车,狠狠的撞在一块巨石上。   段毅身体就要向后倒,这时,楚明秋闪电出手,左手前探,一把便抓住的他的前襟,用力将他拖过来,右手重重一拳。   段毅就觉着肚里翻江倒海般难受,身体失去平衡,就像后倒,楚明秋一把抓住他的左手,用力向前带,脚下一脚,段毅腾空而起,楚明秋向后退了两步。   段毅重重摔在地上,身后的红卫兵大惊,一下全涌上来,王勤冲在最前面,扶起段毅。   “毅哥!”“毅哥!”“毅哥!”   “没事吧!”王勤扶起段毅,段毅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站起来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又恢复了平静,好像就没动过手似的,连衣服都没起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狗子捧着肚子哈哈大笑:“我不是告诉过你,你在我哥手下三招都走不过,你不信,怎么样,一招都没过吧!”   段毅也没说什么,冲楚明秋抱拳:“好身手!”   楚明秋随意的点点头,这段毅的身手还是不错,比同年龄的军子强一点,他走过去,上下打量下段毅,才说:“上次说,你们是海陆空的?”   段毅和王勤同时点头,楚明秋轻轻叹口气:“习武不是为了打架,你们海陆空大名在外,哎,你在海陆空算几号?”   “算不算得上头号打手?”狗子冲过来,张嘴便问。   王勤闻言,心中的火忍不住吐吐直冒,段毅却无所谓的笑了笑:“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老弟的身手在燕京城,算得上头一号了吧。”   楚明秋微微摇头,段毅有些诧异,楚明秋淡淡的说:“你不是刚说了吗,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燕京城,藏龙卧虎,能人多了去,老弟,做人不能说能打就嚣张,是龙,最好盘着,是虎,最好卧着。”   段毅嘿嘿干笑,王勤神情冷峻,不满的盯着狗子,狗子却满不在乎,段毅身后的红卫兵全都不做声。   “你要喜欢打,有时间就上楚家大院来吧,我们经常打着玩。”   “好!你这人不错,这朋友我交了!”段毅很爽快,大喜之下满口答应。   王勤在边上捅捅他,想要提醒,楚明秋还是黑五类,段毅却压根没想起这茬,很热络的给楚明秋介绍他的同伴,楚明秋也将虎子他们介绍给他们。   虎子和狗子,王勤是认识的,这俩人在那天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可现场的气氛很热络,王勤也不好提起这个。   很自然,聊了一会,便聊到下一步行程,楚明秋告诉段毅,下一步,他们要去洛阳开封,然后去西安延安。   让楚明秋有点意外的是,段毅他们居然也是要去越南,段毅说起上越南打美国鬼子便眉飞色舞,似乎下一刻,便穿上绿军装,拿着武器,为越南的统一奋战。   楚明秋看看他们身后,难怪他们这群人中没有女生,估计也是觉着女生麻烦,不肯带她们。   聊了一会,楚明秋率先告辞,段毅干脆陪着他走了一段路,然后才分手。   “毅哥,干嘛理他们,不就是胡同里的小混混。”一个红卫兵对段毅说道,语气中有些不以为然。   “这可是高手。”段毅瞪了他一眼,神情中很是不满:“除了我哥外,谁一招就能把我撂倒,你行吗!”   那人的脸顿时拉长,忍不住看了眼王勤,他们这群人中,若段毅是司令员,王勤便是参谋长,段毅猛打猛冲,王勤擅长动脑,而段毅也服王勤这点。   王勤看到那人的目光,可他没说话,进入十月后,老红卫兵失势已经很明朗了,就在他们离京前不久,中央文革正式否定了对联,血统论遭到彻底批判,连暗中关照他们的总理都公开批判血统论,至于谭力夫的讲话,更是被中央文革和总理点名批评。   对对联的否定,极大的鼓舞造反红卫兵的士气,朱洪在国庆时,在燕京成立了燕京中学生造反兵团,燕京市几乎所有中学的造反兵团的支持者都加入了造反兵团,朱洪理所当然成了造反兵团的一号勤务员。   造反兵团成立后,造反红卫兵开始冲击各部委,揪斗老干部,从而与老红卫兵发生激烈冲突,这些冲突,老红卫兵无一例外,全部以失败告终。   面对危险的局势,还留在燕京的老红卫兵开始串联,准备成立一个新组织,将全市的老红卫兵联合起来,但问题是,各区的老红卫兵大部分出去串联了,因而进展非常缓慢。   中学红卫兵成立造反兵团之前,燕京各大学也在联合,在九月底,成立了首都大专院校红卫兵造反司令部,简称三司;之所以叫三司,是因为在之前已经有两个司令部,这两个司令部的主要成员都是支持对联的老红卫兵,差别主要在运动的激烈程度上,二司的态度稍微要温和些。   三司则不同,三司的成员主要是前期在工作组期间受到工作组批判的学生老师,它一成立,便受到中央文革的大力支持,成员众多,在大专院校有极大号召力。   进入十月后,燕京运动形势发生了极大变化,越来越多的老干部被抄家揪斗,段毅他们这一伙中,有好几个家里就被揪斗了,这就造成老红卫兵与造反红卫兵之间的巨大矛盾,不过,现在这造反红卫兵可不仅仅是朱洪的中学生造反兵团,更主要的是三司,而三司的支持者则是中央文革,所以,老红卫兵与造反红卫兵之间的矛盾实际是老红卫兵与中央文革的矛盾。   骄傲的王子公主跌落凡尘,可骄傲依旧,大院子弟,更何况,军队大院,子弟更是骄傲,依旧看不起那些胡同子弟。   “理他们干嘛。”   同样,虎子也这样问楚明秋,这些天虽然在路上,可文化大革命的发展,特别是燕京的新闻,到那都听得到,各省的红卫兵都在燕京设有联络点,重要的新闻,第二天人民日报和各地报纸便刊载出来,所以,他们对燕京形势的发展,包括,对联被否定,老红卫兵失势,等等,大致都了解。   虎子特佩服楚明秋,楚明秋早在八月,老红卫兵势力最盛时,便告诉他们,老红卫兵最终要和中央文革闹翻,中央文革绝不会支持老红卫兵,才不过一个多月,这个判断便验证了。   “多个朋友多条路,反正现在找他们麻烦的是中央文革,与咱们无关。”楚明秋笑呵呵的答道:“再说,这家伙性格挺好,哎,你说,他要撞上老刀,会成什么样?”   “那还不被老刀给收拾惨了。”狗子快人快语,乐呵呵的抢着回答道,虎子闻言也不由一笑,老刀在他们中也算是武痴了,这俩人要碰上,肯定要打成一团,但老刀的身手比段毅要强一些,特别是认祖归宗后,楚明秋代师传艺,教了他不少东西,实力明显比当初要强,收拾段毅,不在话下。            楚明秋他们在武汉待了五天,然后乘火车到开封,而后上洛阳,这一路上,他们可没那么老实了,开封大相国寺宝珠寺,洛阳就更不得了,白马寺被称为中国第一寺,龙门石窟被称为中国第一石窟,这一寺一窟,年代久远,距此已经有两千年历史,历朝历代,众多文人墨客,在这里留下墨宝,这两个地方简直就是两个文化艺术的瑰宝。   但白马寺被封了,这当然难不住楚明秋,他偷空找了偏门,捅开门锁,就进去了,巨大的院落空荡荡的,他们在里面尽情参观游玩。   洛阳寺庙道观众多,楚明秋流连忘返,仅这白马寺便去了八次之多,但很显然白马寺也被破坏了,破坏的痕迹随处可见,寺内藏经阁里空荡荡的,很多佛像被毁坏了,大殿里的佛像被拉倒了,到处都有被烧毁的残经,可即便如此,楚明秋依旧可以找到很多壁画,还有没来得及破坏的佛像,在里面画了无数张速写,拍了五六个胶卷。   最后众人实在受不了他,坚决反对再去白马寺,楚明秋只好作罢,带着大家上龙门石窟,可进了龙门石窟才发现,这龙门石窟居然保存得很好。   龙门石窟可不是公园,也不是寺庙,这里就是公开的,谁都可以免费进来,龙门山里,大大小小的石窟上千个,每个窟里都有佛像。   楚明秋很干脆,在附近的龙门镇的公社招待所找了个住处,招待所的服务员很少见到在这里住的红卫兵,待问清他们的来意,便好心告诉他们,这龙门石窟不准破四旧。   楚明秋打听后才知道,原来这龙门石窟也是被破坏的对象,洛阳的中学红卫兵跑来准备破四旧,可洛阳的大学生红卫兵却不同意,双方辩论了整整一天,那些中学红卫兵才同意不在龙门石窟破四旧,随后,洛阳市委下令,将龙门石窟列为保护教育单位,这里不准破四旧。   明白后,楚明秋告诉服务员,他们不是来破四旧的是来参观的,服务员这才松口气,对他们热情了些。   但他们进入石窟参观时,龙门石窟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大为紧张,管理处的书记专门来跟他们接洽,告诉他们这里不准破四旧,楚明秋也告诉书记,他们不是来破四旧的,是专程来参观,来写生的。   书记看看楚明秋背着的画架,略微疑惑的点点,不过,还是派了专人监督他们,楚明秋也不以为意,把那人当作导游了,那人开始还十分警惕,可没两个小时便被楚明秋折服了。   楚明秋看的书太多了,洛阳伽蓝记,唐史,汉书,等等,都在脑子里,边游览边和那人聊天,提出的问题让那人都感到不好回答,好在楚明秋也没难为他,下午便没再问什么了,而是架起画夹开始写生,而导游的注意力就放在狗子身上,这家伙精力太旺了,在石窟东窜西窜,看着就让人担心。   在龙门石窟待了三天,楚明秋才领着大家恋恋不舍的离开,而后在洛阳待了五天,在洛阳的各个寺庙参观,这些寺庙被破得很严重,虽然大部分被封了,可楚明秋进去后,便发现大部分里面都被破坏了。   在洛阳便待了近二十天,准备离开时,已经是十一月了,天气渐渐转冷,楚明秋觉着还可以继续在河南玩,仅仅这洛阳便可以待上半年。   可要在洛阳周边游玩,问题便大了,首先要解决交通,这个时代,交通是个大问题,到周边去玩,只能乘长途客车,而长途客车拥挤不堪,其次,楚明秋实在没把握,就说去少林寺吧,他实在没把握这少林寺没被封寺。   狗子提出去水生的老家玩玩,被楚明秋坚决制止,大柱则沉默不语,虎子有点迷糊了,可看着楚明秋和大柱的神情,知道其中有异,也没追问,楚箐傻乎乎的连声问为什么,楚明秋也不回答。   不过,狗子的提议提醒了楚明秋,这里距水生老家太近,如果仅仅是他自己,他一点不在乎,就算杀几个人,也没什么,以吴锋教他的本事,就算死几个,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也不可能有人查得出来。   但他一点不希望狗子虎子他们参与这事,他不了解水生的那些同伴,而且参与的人太多,将来很难保住秘密,反正,楚明秋觉着此事后患不小。   楚明秋很果断,第二天便离开了洛阳,他没有选择去西安,而是去太原,到了白马寺,自然而然便想到了晋祠,想到了悬空寺,想到恒山,心里便痒痒的,于是打起背包,说走便走,上太原去了。   ......   ......   十二月,细细的雪花,飘飘荡荡的落下来,迅速融入花草中,街上的人都换上了厚厚的冬装,一个个变得臃肿,街道变得泥泞溜滑,天空中的那层蔚蓝被灰蒙蒙的云层取代。   唯一不变的是,火车站的喧闹,燕京火车站,永远都是人头攒动,操着各地口音的红卫兵拥挤在候车站,有些在兴奋,有些在发愁,悄悄的低声议论着。   广场上的高音喇叭,依旧播送着雄壮的歌曲,播音员间或播放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在广场中心,一队红卫兵正表演节目,外面围着上千红卫兵观看。   广播车在沿着街道缓缓而行,车厢四角绑着彩旗,高音喇叭里传来女播音员铿锵有力的声音。   从火车站里又涌出大批人群,这些人提着包,车站广播里传来播音员的声音。   “刚才到站的是石家庄到燕京的172号列车,请接站的同志在站外等候,请到燕京串联的红卫兵们到广场西侧的接待站登记.....”   楚明秋带着虎子狗子他们从人群中钻出来,这次他们依旧没去挤,而是等到最后才下车,八个人都穿着棉衣,可脸上依旧冻得通红,咸鱼干不住吸气。   楚明秋回头清点下人数,然后领着大家朝车站走去,车站前已经等着不少人,楚明秋将包放下,叫过咸鱼干,在他额头摸了下,然后点点头。   “烧退了点,回家后,让你妈领着你上医院去看看,过几天就好。”   “那用那麻烦,每天跑几圈就好。”狗子不屑的说道,昨天,在火车上,咸鱼干突然发烧了,楚明秋给他诊断了下,认为他是感冒了,幸亏楚明秋带着药,给他吃了几粒,又在沉闷的车厢里闷出一身汗,这才好点。   在太原最后几天,突然降温,大家把所有买到的衣服全穿上,依旧还是很冷,楚明秋又赶紧给每个人买了棉衣棉裤,可没想到,咸鱼干最后还是感冒了。   在太原,他们待整整半个月,看了晋祠,看了晋阳宫,跑到悬空寺去走了一圈,又登上了恒山,下了恒山,又跑去五台山,玩了几天,可惜的是,这两个宗教胜地,依旧被破坏严重,特别是五台山,这里有几十间佛庙道观,楚明秋他们上去时,还有红卫兵前来破四旧,被楚明秋用老方法劝阻了。   从五台山下来后,楚明秋他们就在五台县乘车到涞源,再到易县,再从易县到涿州,在涿州上火车,返回燕京。   这一路下来,把众人累得,连狗子都没力气叫嚷了,更主要的是,在涿州不是始发站,楚明秋再不能象以前那样,提前进站抢包厢,只能和众多各地红卫兵挤在车厢里。   可偏偏在昨晚,咸鱼干感冒发烧了,照道理,涿州到燕京并不远,可这趟车是慢车,从涿州走到燕京,居然走了四个多小时,现在才到燕京。   回到燕京,众人都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狗子四下张望,发现没有什么变化,才满意的点点头,虎子同样贪婪的望着四周,只有在看到那些宣传车时,才微微皱眉。   火车站在燕京西郊,汽车站就在火车站旁边,这里是始发站,虽然人多,但并不乱,大家都自觉的排队,这省了楚明秋很多麻烦。   不过,他们带的东西太多,除了咸鱼干外,其他人都提了两个包,甚至连楚箐翠儿都提着两个包,楚明秋和虎子提了三个包。   在街口下车,迎面便撞上两个胡同里的小子,楚明秋很干脆的抓了俩人的差,俩人兴高采烈的帮着提东西,朝楚家胡同走,沿途楚明秋不断抓差,到了楚家大院时,就已经一大群人了。   楚家大院的门开着,十五六个小子闹闹嚷嚷的走进院子,早就惊动了院子里的人,小赵总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出来,一看是楚明秋,顿时松口气,随即皱眉,而在另外一边,赵婶带着小静蕾也过来,小静蕾一看见走在前面的楚明秋,顿时高兴的跑过来。   “豆豆!豆豆!你可算回来了!”   “小静蕾!”楚明秋也很高兴,将手里的包抛给狗子,把小静蕾抱起来,放在肩上,小静蕾兴奋得咯咯直笑。   “重了!”楚明秋笑眯眯的指挥小子们将东西放在他的小院,然后便让那些家伙走人,这帮小子也没觉着有什么,放下东西便乐呵呵的走了。   楚明秋将小静蕾放下来,打开房门,房间里很干净,就像他压根没出去过,显然每天都有人打扫,楚明秋轻轻叹口气,知道这是小赵总管干的,他知道自己一般将备用钥匙放在那。   “豆豆,”小静蕾刚开口,外面传来楚箐的叫声:“奶奶,小弟,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楚明秋一愣,扭头向外望去,常欣岚带着楚诚意进来,楚箐满脸疑惑的跟在后面。   “大嫂!”楚明秋心里一沉,常欣岚看着他沉重的叹口气,没有说话,楚诚意还是那样安静,拉着常欣岚的手,安静的看着楚明秋。   小静蕾看看楚明秋,又看看常欣岚,没有再说话。小赵总管和赵婶也进来了,赵婶要把小静蕾拉过去,小静蕾扭扭身子不愿意,楚明秋冲赵婶笑了下说让她留下。   “宽元是不是出事了?”楚明秋开口问道,常欣岚叹口气点点头。   “是被捕还是被隔离审查?”楚明秋又问。   “我也不清楚,”常欣岚很是无奈:“反正那天他对我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带着孩子回来。”   楚明秋略微沉凝,又问:“夏燕呢?”   “宽元被押走后,她回来了,后来,我带着孩子回来,就不知道她了。”常欣岚神情十分惶恐,紧紧抓着楚诚意的手,生怕一松手便跑了似的。   “你们回来多久了?她没来过?”楚明秋皱眉问道,常欣岚点点头,楚明秋轻轻叹口气,看来事情都被他料中了。   楚箐好一会,才明白过来,爸爸楚宽元被抓了,妈妈倒是解放了,奶奶带着弟弟回来了,妈妈从没来看过他们。   “爸爸怎么啦?是犯错误了?”楚箐有些着急了,急切的问道。   常欣岚摇摇头,她什么都不知道,楚箐一看就知道不能从她那问出什么,扭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再度叹口气:“明天,我们去问问,今天,你先休息,大嫂,你也别着急,抗战那么难,他都过来了,这次不过小事,没什么大不了。”   常欣岚没有说话,楚箐轻轻的嗯了声,转头对楚诚意说:“姐给你带好东西了。”   “嗯,是什么呀?”楚诚意细声细气的问道,楚箐拉着他的手:“走,姐拿给你看。”   楚诚意扭头看看常欣岚,常欣岚松开他的手:“不要走远了。”   楚诚意答应一声便随楚箐出去了,小赵总管轻轻叹口气:“你回来就好了,前些日子勇子他们就回来了,哦,对了,水生也回来了,就小八还没回来。”   “小志呢?他回来没有?”楚明秋问道,小赵总管点点头:“回来了,整天不落屋,今儿一大早就出去了,也不知道在外面做什么。”   忽然感到外面有动静,扭头一看,居然是明子和建军他们,他不由愣了下,随即乐了,起身跑出来,明子和建军笑呵呵的进来。   “我说你们去不了越南吧,看看,是不是铩羽而归。”楚明秋笑道。   明子叹口气,摇摇头:“唉,你们走了两天,我们就离开南昌了,坐了三天火车才到凭祥,你不知道,在凭祥的红卫兵好多,天南海北,那的都有,唉,本来我们都走到越南边境了,被民兵抓住了。”   “我们闯了三次,”建军补充道:“第三次都进了越南,结果被越南警察抓住了,唉。”   楚明秋哈哈大笑,正是这次被遣返,彻底打击了他们的积极性,几个人便垂头丧气的回来了。   明子告诉楚明秋,凭祥现在有上千红卫兵,全是要去支援越南抗美的,可没一个成功的,中越边境已经全民总动员,边境上的农民组成了堵截队,看到红卫兵便抓。   “妈的,偷越边境比偷越封锁沟还难,这些土农民,比小鬼子还难缠!”明子骂骂咧咧的发泄不满。   “行了,行了。”楚明秋拍拍他的肩膀:“全须全尾回来就好,嘿嘿,我就知道,你们不可能到越南,那有这么容易的,行了,回去休息吧,我这还要收拾呢。”   “行,明儿再找你。”   明子拉着建军走了,楚明秋转身进屋,常欣岚起身告辞,也走了,小静蕾站在那,楚明秋看着小赵总管。   “叔,身子骨好了?”   小赵总管点点头,楚明秋让他起来走几步,小赵总管有点不耐,可还是起身走了几步,楚明秋仔细观察后,点点头,没有异常。   “要是有什么不对,你可要告诉我。”   “嗯,”小赵总管低着头,沉闷的应道,沉默了会,他抬头看着楚明秋:“我去看过太太了,瘦了,小秋,你得想个法子,把太太弄出来,那地方,是太太待的地吗!”   “叔,”楚明秋叹口气,心里也松快了点,自从好了后,小赵总管每周都去看岳秀秀,至少,岳秀秀这段时间不寂寞:“我要有法子,早就把妈弄出来了,唉,叔,过段时间再说吧,现在,唉,连宽元都进去了,还能有啥法子。”   小赵总管闷闷的低着头,掘犟的不吭声,赵婶在边上推了他一下:“小秋说的是,连宽元都进去了,他能有什么法子。”   小赵总管不说话,楚明秋也沉默着,小静蕾左右看看,抓住楚明秋的手:“豆豆,我们去看姥姥好不好。”         “好,等到周日,我就带你去。”楚明秋怜爱的在她额头上亲了口,然后抬头看着小赵总管,小赵总管却先开口了:“你寄回来的东西,春枝都拿过来了,在我屋里。”   “嗯,对了,叔,这次在上海,我去了大哥那,”楚明秋说道,小赵总管和赵婶忍不住都盯着他,楚明秋接着说:“他们都挺好,大哥,升官了,现在是科长了,他们没受到什么冲击。”   “哦,那就好,那就好。”赵婶松口气,小赵总管起身要去提包,楚明秋赶紧出去,自己将包提进来,这里面有他给院子里的人准备礼物。   楚明秋回来的消息迅速传遍周围胡同,勇子瘦猴本就住在楚家大院,楚诚志也回来了,但楚诚志没有来见楚明秋,而是回到自己的房间,另外一个姗姗来迟的是娟子,她在晚饭后才过来,与林晚楚箐说了会话,与楚明秋只是简单的说了几句。   而另外一个已经回来了的是水生,水生回来得挺早,十一月中旬就回来了,当时楚明秋他们正在洛阳,楚明秋正对白马寺着迷,楚明秋仔细观察下他,觉着水生有了点变化,变得阴沉了些。   楚明秋没有问他回去作了什么,虎子也一样没有问,倒是狗子问了几句,水生的回答十分简单。   大家拥挤在楚明秋的房间里,七嘴八舌的交流着串联见闻,勇子瘦猴轮流说着在西安延安的见闻,他们最后没有上井冈山,他们已经走到井冈山脚,可被当地的工作人员劝阻,山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当地政府实在没办法了,只好让后面的红卫兵暂时不要上山,等山上的红卫兵下山后再上去,勇子他们在山下等了两天,然后便走了。   随后,他们去了广州,在广州玩了五六天,他们自己都记不清倒底是五天还是六天,然后便去了上海南京,几乎是楚明秋他们的反方向,走了一圈。   渐渐的狗子声音变得最大,他笨嘴笨舌同时又张牙舞爪的向勇子瘦猴描述上海杭州和苏州,讲偷偷进入白马寺晋祠悬空寺,讲五台山,讲大海和太湖,还有海上吐得昏天黑地。   楚明秋开始还是静静的听着,最后,狗子说的口干舌燥,端起杯子喝水时,他才插上一句:“小八没一点消息吗?也不知道,他从西藏出来没有?”       勇子瘦猴几乎同时叹口气,小八其实是他们这群人中走得最远的,而且是西藏,是全中国最难走的地方。   大家聊了半天,勇子告诉楚明秋,大部分人都回来了,金刚傻雀,黑皮王五都已经回来了,还有楚宽远也回来了,就在两周前还过来过,另外,朱洪最后没有出去串联,但林百顺出去了,也不知道上那去了。   “那些小肉蛋现在彻底蔫了,再也抖不起来了,”瘦猴很兴奋:“中央文革和总理都批判了对联,前几天,我们还去冲击了总参,....”   “冲击总参?”楚明秋惊讶的看着他。   瘦猴得意的点点头:“是我们造反兵团和华清燕大的井冈山,还有空军院校和军医大的造反派,大家一块去的,中央文革说过,军队也有带枪的刘邓。”   “勇子,你也去了?”楚明秋看着勇子问道,勇子见楚明秋神情严肃,连忙点点头问道:“怎么啦?有什么不对吗?”   楚明秋想了想说:“以后,凡是冲击军队的事,能不参加就不参加。”   勇子闻言露出了笑容,看着瘦猴说:“怎么样,我没说错吧,他肯定不赞成。”   瘦猴嘿嘿笑起来,勇子这才告诉他,现在四十五中已经半独立状态,朱洪现在手下人多了,也不怎么在意,造反兵团的行动虽然通知他们,可他们是不是参加,朱洪也不在意,冲击总参,勇子虽然带人去了,可没有冲在第一线,只是在后面摇旗呐喊,主力是军医大和外地军队院校的红卫兵。   “我不是不知道利害,总参什么地方,能随便冲吗,那些家伙跑去冲击总参,事情闹大了,中央文革恐怕都兜不住。”勇子笑呵呵的说,这段时间里,形势全面向造反兵团倾斜,红卫兵司令部几乎完全垮了,那些老红卫兵现在一个个灰溜溜的。   “你知道吗,你们学校的那单倥,现在也成黑五类了,他爸爸被隔离审查了,据说有历史问题,中央文革顾问康老说他是叛徒。”瘦猴说这事时,脸上闪着得意和幸灾乐祸的笑容。   狗子哈哈大笑:“该!这家伙肯定是叛徒!就看单倥这个样,他爸爸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这得好好查一下!”明子同样忍不住大乐:“我看红卫兵司令部的人都该好好查一下!”      楚明秋也禁不住一笑,闻言便问:“红卫兵司令部散了吗?”   “还没呢,”勇子笑道:“没剩下多少了,还在垂死挣扎。”   楚明秋一乐,心里随即咯噔一下,原来那些抄家物资都归红卫兵司令部看守,现在归谁了,这可太要命了,还在路上,他便想着燕京的这些东西,回来一定要弄到手上,可千万别象白马寺藏经阁那样,那一把火至少烧了一个亿。   “现在抄家风还热吗?”楚明秋又问。   勇子略微想想:“现在没那么热了,不过,现在兴起跳忠字舞和早请示晚汇报。”   “忠字舞?早请示?晚汇报?”楚明秋疑惑不解,狗子也纳闷的叫道:“这是什么玩艺?”   “别胡说八道,”楚明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下:“文化大革命嘛,新事物,新东西多,不懂别乱说。”   狗子撅起嘴,不满咕哝道:“又打我头,不许打我头。”   “好,好,以后不打你头,”楚明秋笑道:“打屁股。”   “对!对!打屁股!”小静蕾拍手叫好,狗子凶狠的冲她挥起拳头,小静蕾压根不怕,冲他做个鬼脸。   众人一阵大笑,狗子有点窘,可又不敢发脾气,就此离开。   笑过之后,勇子站起来,走到毛主席像下,拿出红宝书:“毛主席语录,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同一个目的走到一起来。报告毛主席,今天我去参加了造反兵团的会议,在会上,我们总结了最近这段时间的工作,决定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对红卫兵司令部那些假左派真右派,展开坚决斗争,另外,公公这狗崽子串联回来了,我们正对他进行批评教育,这家伙是隐藏很深的右派分子。”   “哈哈哈!”狗子放肆的大笑起来,众人也哄堂大笑,勇子转身对楚明秋笑嘻嘻的说:“这是晚汇报,这早请示呢,就是早上起床,把今天要做的事,向毛主席汇报。”   “那忠字舞呢?”林晚好奇的问,她对跳舞充满兴趣,听到舞蹈便心头一热。   “忠字舞。”勇子挠挠后脑勺,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瘦猴呵呵一笑,跳到屋子中间:“各位,我给大家表演一段忠字舞。”   说完,瘦猴便摆了个姿势,手臂弯曲向前,然后双臂展开斜向上,然后收回来,摁在自己心口,然后忽然一跳,双臂一上一下的摆动,显得很是雄赳赳气昂昂。   开始大家还觉着挺有趣,后来他的动作越来越笨拙,众人忍不住笑起来,笑声从小到大,最后哄堂大笑。   “瘦猴,干脆,你就改名叫大马猴得了,看你这动作,就是一大马猴!”狗子笑得及其夸张,抱着肚子,差点笑过气去。   瘦猴不满的骂道:“你们这帮不识好歹的东西,我可警告你们,现在红卫兵可在查,谁要不会跳,立刻进行批判教育,到时候,你们可别埋怨。”   楚明秋目光一转,看到小树林站在一边,笑嘻嘻的看着瘦猴,便叫道:“小树林,你也来一个。”   小树林看到瘦猴被大家笑,便不敢下场,连连摇头,虎子笑呵呵的把他拉过来:“来,教教大家。”   小树林左右看看,见众人都含笑看着他,很不好意思的摇头,楚明秋笑道:“跳一个,不然,我们要出去,被红卫兵抓住,不会跳,可就惨了。”   小树林没办法,只能比划了几个动作,美观程度比瘦猴还差,惨不忍睹,可楚明秋却没有笑,相反热烈鼓掌起来。   在楚明秋看来,不不管是忠字舞还是早请示晚汇报,都是瞎扯淡,不过,这这种形势下,还不得不应付应付,于是,楚明秋告诉大家,每个人都要学几个动作,没学会的不准出门,省的惹麻烦。   “狗子,小树林,小静蕾,还有,二柱,猛子,从明天开始,一切恢复原样,每天上午作功课,下午自习,自习过后才准出去玩。”   “啊!”正乐呵呵的狗子,差点就跳起来,刚才勇子瘦猴说了这么多好玩,让他心痒痒,恨不得现在就是明天。   “不行!不行!”狗子大声叫道,挥舞着拳头:“毛主席说的,宜....,宜....,不可,不可......,”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楚明秋提醒道:“连毛主席诗词都背不出来,还要追穷寇,少废话,明天,老老实实在家读书,还有你,小树林,才念小学,能识几个字,明天开始好好念书。”   小树林脖子一缩,没作声,这段时间,楚明秋他们不在家,他可算乐翻了,每天吃过饭便跑出去了,与胡同里的小伙伴玩到再度吃饭,再也没人强迫他读书作作业了。   “豆豆,我也要念书吗?”小静蕾扬起头看着他,楚明秋点点头,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说:“只有读书才能明白革命道理,你看,你狗子舅舅,连毛主席的诗都念不完整,那明白革命道理,你说是不是。”   小静蕾咬着嘴唇,小眉尖皱着,歪头看看林晚,亲热的拉着林晚的手:“林姐姐,明天我们跳舞,好不好。”   “噗嗤!”虎子一下笑出声来,勇子目瞪口呆的看着小静蕾,这小家伙怎么这么聪明,林晚笑盈盈的捏捏她的小脸:“好,明天,我们先从基本功开始,到时候,你可别哭啊。”   小静蕾坚强的点点头:“好,不哭。”   说笑一会,楚明秋将大家赶回去,让勇子瘦猴接着练功,虎子狗子早点休息,明天早晨开始练功。   一切都要在明天恢复原样。   小兄弟走了,林晚带着小静蕾出去了,娟子却悄悄来了,她告诉楚明秋,她妈妈刚才放她出来,楚明秋没说什么,告诉她,这段时间要请她帮忙,和林晚一起,把几个小家伙看起来,娟子点头答应。   待所有人都走后,楚明秋开始收拾东西,别以为他只有三个包,包里的东西也不多,可小赵总管那还有他十几个麻袋,包老爷子那也有七八个,还有牛黄那,也有,都是沿途收的,另外,还有几张欠条,这几天张欠条他留的都是真名,上海的那个厂已经来信催债了,两千块钱在这个时代可是一笔巨款!   另外,还有几十个胶卷,这一路上,胶卷用了不少,除了买字画外,就这上面花钱多。   楚明秋将衣服收起来,把饭盒水壶也收起来,将几十个胶卷找了个木盒装起来,剩下的东西就没什么了。   正想着要不要去拿麻袋,牛黄和豆蔻提着两个麻袋进来,楚明秋赶紧过去。   “小秋,回来了,这些东西就交给你了,我那还有三袋,都是些什么啊?”牛黄将麻袋放在房间里,楚明秋连忙摇头:“牛黄叔,先别,还是先放在你那,我整理好一袋,再来拿。”   “行。”牛黄很干脆,楚明秋转身要给他们倒水,牛黄摆摆手:“你先休息,有什么,我们明天再说。”   “那好,对了,牛黄叔,我大嫂是住在那个院子?”楚明秋问道,下午的时候,没来得及问,常欣岚和小赵总管便走了。   “哦,就四小姐楚灵的院子。”   楚灵便是常欣岚的另一个女儿,解放前与吴锋的同事,军统特工结婚,现在在台湾,楚明秋略微点头,楚灵的院子不算大但够用,这个院子,楚明秋一直留着,本就是给常欣岚预备着的。   楚明秋看看房间里,基本收拾好了,便掩上门出来,百草园里,静悄悄的,没有人习武,楚明秋猜测,所有人都到勇子或虎子的院子去了。   到了常欣岚的院子,站在院子里,看着窗户透出的灯光,两间偏房黑漆漆的,只有正房有灯光传出来。   “爸爸不是走资派!”   “他们冤枉爸爸的!”   “中央文革是反革命!江青背离了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我们要打倒江青!打倒中央文革!”        还在院子里便听见楚诚志的呐喊,楚明秋忍不住笑了,摇着头上去敲门,楚箐过来打开门。   “嫂子,我过来看看,”楚明秋进门后便对常欣岚说道,房间并不大,稍稍有点紧,正房客厅里里搭了张床,楚诚意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本书,常欣岚坐在他身边,楚诚志紧张的看着他。   “不差什么,他小叔,坐吧。”常欣岚的神情有些落寂,这院子比她原来的院子要小些,连带这房间也要小些,放下她带回来的东西,便显得有点拥挤。   楚箐给楚明秋端来凳子,楚明秋打量下房间,叹口气:“这院子是挤了点,小箐,今晚先挤一下,明儿你搬到林晚姐姐那去。”   楚箐点点头,随即抬头望着楚明秋:“叔爷,我想去看看爸爸。”   楚明秋点下头,看着常欣岚问:“嫂子,宽元押在那?”   “就在他们区委,哦,对了,明儿你要去的话,给他带几件衣裳,这天又凉了。”常欣岚说着进里屋,拿出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楚明秋叹口气接过来。   扭头看着楚诚志,楚明秋拉下脸:“小志,你给我听清楚,在外面,你要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刚才那些话,就不该说,明白吗!”   “又有什么!”楚诚志虽然犟,可在楚明秋面前,气势没有刚才那么足了:“爸爸本来就不是走资派!他三八年就参加革命,打过鬼子,也打过国民党,身上的枪伤都要七八个,凭什么说他是走资派!”   “就这!”楚明秋冷笑道,楚诚志昂首叫道:“难道不是!”   “笨蛋!”楚明秋呵斥道,楚箐秀眉紧皱,不解的问:“叔爷,哥没说错,爸爸不是走资派!”   “是啊,他小叔,我也不明白,宽元当年打了鬼子,跑出去参加八路,怎么突然成了反革命了!”常欣岚也不解的问道。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下,这事怎么解释,把底牌完全揭开,楚诚志这愣头青再四下嚷嚷,泼天大祸立降,他叹口气:“嫂子,这事谁知道,小志,你别嚷嚷,去年到现在,多少老干部被打成走资派,不说别的,就说罗瑞卿吧,井冈山就跟着毛主席,走过长征,十年前,还被称为毛主席的大警卫员,现在不一样是反革命。”   常欣岚不清楚罗瑞卿是谁,也不清楚长征是怎么回事,可显然,这个姓罗的资格比楚宽元要老,官比楚宽元要大,结果现在比楚宽元要惨。   “他是反对毛主席!”楚诚志不服的叫道,罗瑞卿是被板上钉钉的,公开宣布了的,毛主席亲定,现在谁也不敢翻案。   “嗯,”楚明秋耸耸肩,看着他叹口气:“对了,那些口号是那来的?”   楚明秋绝对不相信什么打倒中央文革这样的口号是楚诚志想出来的,让他出去打架,恐怕还行,可创造这样的口号,应该没这样的本事。   谁知道,楚诚志低下头没有说话,楚明秋眉头微皱:“小志,这样的口号是错误的,你要是不想连累你爸爸,就别喊这样的口号!”   “为什么不能!中央文革犯了路线和方向错误!”楚诚志扬头叫道。   楚明秋微微摇头:“谁说的!毛主席可没说过这样的话。”     楚诚志迟疑下,没有答话,楚明秋叹口气,又问:“你们红卫兵司令部还在活动吗?”   楚诚志摇摇头,终于开口:“我们,我们成立了一个新组织,叫首都中学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   这是个新情况,刚才勇子瘦猴他们没说,楚明秋眉头微皱。   “你们这个组织的纲领是什么?”楚明秋问道。   楚诚志微怔,楚明秋顺手将桌上的一本书拿过来,很显然这是一本红卫兵刊物,封面上就两个字《准备!》,后面是一个红色的巨大感叹号,看着让人惊心动魄。   楚明秋翻了翻,大部分内容都在以前红卫兵司令部的大字报中有所陈述,但有两篇新文章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快速看了一遍。   两篇文章中,一篇是反对红三司,另外一篇则是批判中央文革的,公开宣称,中央文革违反了毛主席的路线,走上了修正主义道路,陈伯达江青是隐藏在中央文革的走私派,应该交给革命群众批判。   “这就是你们那组织发行的?”楚明秋弹弹封面,看着楚诚志问道。   “对,这就是我们革命的喉咙!”楚诚志气势更低了,他对文章倒无所谓,可却知道,楚明秋的文章写得好,心里揣测,楚明秋估计看不上这些文章的。   “得了,你们那组织我知道了。”楚明秋笑了笑,起身说道:“明天我要去看你爸爸,你去吗?”   楚诚志点点头,楚明秋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一事:“嫂子,宽元被扣后,小志他们的粮油布,还有生活费,在那领?”   常欣岚愣了下,有些不安的答道:“这,我,我也不知道”   “你一次都没领过?”楚明秋有些哭笑不得,想想也对,常欣岚那知道这些,算了,还是明天一块处理了吧。   院子里又热闹起来,勇子和明子在坚持练功,瘦猴则不知道上那去了,狗子在教小树林,虎子回家去了,他虽然住在这,但今天刚回来,晚上便回家去了。   夜色中传来琴声,那是娟子在弹琴,牛黄和豆蔻的院子传来一阵说笑,院子里的人都聚在那看电视,小赵总管依旧在院子里巡视,这是他的习惯,即便老了,每天晚上还是走一圈,否则无法睡着。   有个人影蹲在角落,看到楚明秋过来,那人影站起来。   “水生,蹲这干嘛,走,上我那去。”楚明秋没给水生开口的机会,便拉着他到自己院子去。   到了房间里,倒上水,然后才坐下,水生默默的坐着,摸出支烟抽起来,楚明秋有些意外,水生以前是不抽烟的。   沉默了会,楚明秋才开口问道:“说说吧,这次回去怎样?”   水生没有说话,闷声不响的抽着烟,楚明秋也不催他,自己慢慢喝水,百草园内的喊声时不时传来,一阵冷风吹来,让人禁不住打个寒战。   水生将烟屁股弹出门外,长长吐口气,看着楚明秋说:“我没杀人。”   楚明秋闻言忍不住松口气,神情顿时轻松了许多,水生闷生生的将他回去经过说了一遍。   和楚明秋猜测的一样,水生是准备回去杀人的,打死他父亲的那些人,他一个都不打算放过,可回到家乡一打听,他傻眼了,打死他父亲的那些人全部处理了。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水生的老家饿死的就有七八万,不是死亡最多的县,但却是最恶劣的之一,河南饿死人之事爆发后,中央派出了调查组,县委书记被捕,下面公社书记全部被清查,人人过关,水生父亲的战友将水生父亲的事情捅出去,中央调查组非常重视,立刻启动调查,没费多大劲便查清了。   随后,所有凶手和背后的人都被处理了,县委书记被判了五年,县长被判三年,直接责任人被判了无期,具体执行打人的民兵营长,被判了十年,其他民兵被判八到五年不一,最轻的也是开除党籍。   这件事太恶劣,影响很大,直接报到中央,工作组原本拟的枪毙,不知什么原因,批下来的是无期。   “我去那几家看过,”水生干巴巴的说道:“那县委书记的老婆被遣送回农村,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张好点的桌子都没有,还有公社书记,乡亲们都骂他们,在村里根本抬不起头,我去的时候,正押着他老婆游街,家里也是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才七八岁,面黄肌瘦的,跟个乞丐似的,住的房子是村里最差的,我进去看过,黑漆漆的,几乎什么都没有。”   水生语气苦涩,干瘪瘪的,说着又点上支烟,狠狠的吸了口。   楚明秋叹口气,将水端到他身边,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才说道:“这样其实是最好的,你们走后,我一直很担心,我知道你回去想做什么,我曾经想阻止你。”   水生没有意外,依旧不停抽烟,大概是憋了很久,这些话他不知道该跟谁说,现在有个对象倾吐出来,他显得轻松了些。   “我妈进了局子,我都在报复,有什么权力阻止你,另外,为人子,杀父之仇必报,所以,我不能阻止你。”楚明秋说道:“可我又担心你,所以,才一再告诉你,你不要出面,因为这事有后患。”   水生依旧没说什么,楚明秋叹口气:“这样最好,佛家说放下执念,立地成佛,其实就是放下仇恨,放宽心胸,天地之间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   “你放下了吗?”水生闷声闷气的问道。   楚明秋没有回答,水生有点意外,抬头看着他,然后理解的低下头:“要我帮忙吗?”   楚明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才说道:“劝别人总是很容易,轮到自己却很难放下,走了一路,我觉着我可以放下,水生,今后我们一起努力吧。”   水生低低的嗯了声,过了会,又困惑的说:“我不明白,真的,公公,要不是看到他们家里的惨样,我真的会起杀心,我会杀了他们。”   楚明秋拍拍他的肩头,长长的叹口气,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那三年的事,究竟该谁负责,争论太多,即便到四十年后,依旧争论不休。   水生又坐了一会,才起身离开,不过,楚明秋总算对他放心了,至少他心里的暴虐消散很多,他没有到百草园去,而是静静的坐在屋里。   放下?他能放下吗?楚明秋自己知道,如果事情不再发生在自己挂念的人的身上,他可以放下,可一旦发生在他挂念的人的身上,他无法保证自己能放下。   若赵叔,狗子,虎子,甚至勇子,小八,水生,小树林,还有静蕾,牛黄豆蔻,林晚,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他恐怕也忍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百草园里的声音没了,院子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哥,怎么在这。”狗子窜进来,看到楚明秋稍稍松口气,楚明秋抬头看了看他,狗子察觉他的情绪不对,小心的问:“你怎么啦?哪不舒服?是不是为宽元的事?要不,明儿干脆把区委抄了!”   楚明秋忍不住乐了,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狗子没有躲闪,嘻嘻一笑,楚明秋摇头说:“还不去洗澡,看你一身臭得。”   狗子嘻嘻一笑,转身跑出去。   狗子长大了,不再是当初那个挂着鼻涕,拎着裤子找树枝的小屁孩了!   楚明秋明白他为什么跑进来,他是在练功时没有看见自己,担心有什么事,这才特意跑进来看看;也明白为什么提那个大胆的建议,那是为了让自己开心。   起身到澡房,狗子已经泡在水里了,灶上还烧着热水,楚明秋有点意外,狗子在澡盆里告诉他是娟子姐烧的,这让楚明秋更加意外,不过,他也没多想,又去打了几桶水,倒进锅里,自己坐在灶边看着火。   泡澡的时候,狗子总算安静下来,盘膝坐在澡盆里,虽然没有练出内气来,可总算可以调整心性。   红红的火光照在楚明秋脸上,楚明秋盘算着马上要作的事,回来后,必须与朱洪联系下,还要进山去看看,山里面有没有什么事,另外,楚宽远那也得去看看,还有包老爷子那,当然,周日必须去老妈那。   第二天,一大早,楚明秋便起来了,把半麻袋废纸拎到废品屋,两麻袋的东西就剩下这半麻袋,其他的都进了地下密窟,初步鉴定结果,让他非常满意,这几千块钱,值了!   等回到百草园,狗子已经过来了,再等了一会,虎子勇子和明子也来了,让他有点意外的是,水生居然也来了,以前,他是不参加的。   楚明秋正要下令作准备活动,忽然想起,便让虎子带着大家作准备活动,自己则向院子里面走去,到常欣岚的院子将楚诚志揪出来。   楚诚志还没睡醒,迷迷糊糊的被楚明秋从床上揪起来,让他穿上运动服和绿胶鞋,跟着他出来。   到了百草园,虎子正带着大家作准备活动,燕京的清晨,寒气逼人,众人都穿着长套运动服,脚上全是绿胶鞋,楚诚志穿得厚厚的,依旧冻得抖抖索索的。   “还看什么,赶紧动起来。”楚明秋在楚诚志脑袋上拍了巴掌,楚诚志赶紧活动起来。   “虎子,今天你领跑,水生和小志,我跟着。”楚明秋对虎子吩咐道,虎子点点头。   准备活动作了二十分钟,虎子领着大家往外跑,开始速度并不快,水生和楚诚志都跟得上,楚明秋则落在最后。   到了胡同口,咸鱼干从边上跑出来,跟上了队伍,勇子和水生有点意外,可看到虎子狗子都没说什么,也就没问。   “你怎么来了?”楚明秋皱眉将他拦下,咸鱼干有点意外,不知所措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说道:“你还病着呢,病了,不能剧烈运动,先回去,以后病好了再来。”   “没事了,不信你摸摸,昨儿我妈带我去看了,打了一针,已经不发烧了。”咸鱼干连忙解释。   “不行,你才多大点,感冒发烧,怎么也有七八天,听我的,回去休息,这锻炼是长期的,不着急一两天。”楚明秋神情坚决,咸鱼干耷拉着脑袋,楚明秋拍拍他的肩膀:“你有这样的毅力,我相信你一定能练好,不过,身体最重要,锻炼习武,不是一两个月,是十年八年,甚至一辈子,不急这一会。”   咸鱼干低低嗯了声,鼻涕流出来,连忙用袖子擦去,楚明秋笑了笑:“看看,还说好了,我告诉你,今明两天,就得咳嗽,回去休息,快点,别再着凉了,啊,听话。”   说完,楚明秋便快步跑开,咸鱼干叹口气,看着楚明秋他们渐渐跑远,转身低头往家走,走了几步,一阵寒风吹来,他忍不住打个寒战,连忙快步往回跑。   到家,廖八婆正生炉子,看到他跑进来,生气的骂了几句,咸鱼干也不理会,衣服也不脱便爬上炕,钻进热乎乎的被窝里,天气很冷,炕烧得很暖和。   “哼,被赶回来了吧,我说,你是不是贱啊,非要去贴资本家黑五类的冷屁股!”睡在另一头的二姐被惊醒了,看着他嘲讽道。   咸鱼干也不答话,冲着她便是一脚,二姐顿时大怒:“你干嘛!有气出去撒去!”   咸鱼干也不答话,又连续踢了她几脚,这下二姐不干,爬起来便骑在他身上,握起拳头便打,咸鱼干缩在被子里,用力将二姐掀翻,翻身骑在她身上,同样抡起巴掌就打。   二姐哇哇乱叫,大姐也被惊醒了,睁眼看了看,便又缩进被子里。   廖八婆在外面听到吵闹声,进来见两姐弟打得热闹,连忙呵斥:“干嘛呢!干嘛呢!大清早的,闹腾啥!都住手,衣服也不穿!病还没好呢!”   咸鱼干稍稍迟疑,二姐翻身将他压在下面,正要动手,廖八婆急了,上来便给她一巴掌,将她推到边上,二姐不干了,大声叫道:“妈!干嘛呢!他先动手的!”   “你没见他病着吗!”廖八婆生气的呵斥道,二姐知道争不过,生气的钻进被子里,转身背对着廖八婆,嘟囔道:“活该!自己作死!”   廖八婆没理会她,看咸鱼干露出了大半个身子,连忙将被子给他拉过来,边整边问:“你不是说跟公公跑步去吗,咋又回来了?”   “公公说我真生病,不能跑,让我病好了再去。”咸鱼干闷闷的说,忽然想起来,连忙将外套和长裤脱下来,扔到边上。   “哦,那也好,先把病养好,跑步,不着急。”廖八婆说道。   咸鱼干跟着公公出去,已经让廖八婆意外了,昨天他回来,廖八婆更加惊讶。   咸鱼干出去的时候,廖八婆狠了狠心,拿了三十块钱给他,昨天他大包小包拎回家,自己添了几件衣服裤子,还给家里每个人买了件礼物,价值明显超过三十块钱,可没想到,二姐居然从他兜里又搜出二十六块钱,出去两个多月,带回来这么多东西,居然只用了四块钱。   廖八婆虽然爱财,可也不愿儿子当佛爷,严厉盘问下咸鱼干告诉她,这些都是公公掏钱买的,出去的每个人都有,他流着鼻涕将这两月的事摘摘拣拣说了些,把两个姐姐羡慕得。   廖八婆的家并不大,只有一间房,房间被隔成里外两间,他们夫妻住在里间,三个孩子住在外间,灶台搭在院子一角。   咸鱼干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基本和顺子差不多,享有一定的特权,与两个姐姐有什么吵闹,廖八婆总是偏向他,只是,家里的条件比不上顺子家,享受到的照顾自然也不如顺子,也和顺子一样顽劣,不过,小时候被勇子瘦猴他们欺负,胡同里的孩子大都不理他,直到遇见楚明秋,这种状况才改变。   “哼,给自己脸上贴金呢。”二姐又在边上嘲讽,咸鱼干大怒:“你再说公公坏话,我还揍你!”   “不过一小屁孩,敢情多利害似的。”二姐淡淡的说。   咸鱼干掀开被子就要起来,廖八婆一把将他摁住,扭头呵斥二姐:“说什么呢!公公对你弟弟不错,他提回来的东西难道没你的!”   这下二姐不说话,咸鱼干哼了声,将头缩进被子里,廖八婆又骂了两句,然后才出去做饭。   水生和楚诚志果然跟不上,跑了三公里后,便开始大口喘气,脚步沉重,楚诚志年龄小,更加不堪,最后就像在走,楚明秋陪着俩人,看他们实在不行了,便陪着俩人往回走,但就是不准俩人停下来休息。   走了没多久,虎子他们跑回来了,俩人一看争胜之心又起,跟着跑起来,可没多久,又跑不动了,只能重新恢复以走为主,小跑为辅。   跌跌撞撞回到百草园,虎子他们已经在井边洗澡了,楚诚志和水生也只能跟着洗冷水澡。   他们回来时,赵婶已经在厨房忙碌起来,等他们洗过澡,厨房里已经飘出浓浓的香味。   楚明秋原来有宣布,自己只作狗子赵叔赵婶的饭菜,其他人各回自己家吃饭,可勇子虎子他们搬进来后,早饭开始在这吃了,中午和晚上还是各回自己家。   “小秋,这个给你。”   吃饭的时候,赵婶递给楚明秋一个叠钱,楚明秋愣了下,不解的说:“婶子,这是做啥?”   “这是你的生活费,政协的同志送来的,那同志还说,以后每个月上政协去领,每月十五元,以后每月十号上政协去领。”赵婶说道。   楚明秋先是愣了下,随即乐了,这可是意外之财,昨晚还想到了楚诚志三人的生活费,没想到今天一大早,党的光辉便落到他身上了。   楚明秋接过来,也没点,便给了狗子十块钱,狗子也接过来便揣进兜里,依旧埋头喝粥。   楚明秋沉凝下说:“狗子,以后你的零花钱减半,每月两块。”   “啊!”狗子抬头看着他,虎子噗嗤乐了,勇子也张着嘴,无声大笑,狗子不满的叫道:“凭什么!哥,凭什么减我的零花钱!”   “凭什么!”楚明秋扬扬钞票:“没看见,我才十五块,你就拿走两块,够多的了。”   狗子想了想,低下头喝粥,喝了两口,他抬头叫道:“不对,哥,你又欺负我。”   “我怎么欺负你了?”楚明秋奇道,正说着,常欣岚带着楚诚意和楚箐进来,楚诚意进来便坐在桌边,常欣岚给他盛了碗粥,楚箐拿了个碗,自己盛饭。   “你什么时候凭救济款吃饭了!”狗子没有理会他们,依旧叫着。   “现在开始,我恐怕就只能凭救济款吃饭了。”楚明秋笑眯眯的说:“以后要挣钱了,我再给你加,现在不是还没钱吗。”   “你就乱用钱,干妈给你留了多少钱,都被你乱花了。”狗子有些委屈的咕哝着。   虎子勇子哈哈大笑,狗子不满的看着他们:“我那说错,他乱花了多少钱嘛。”   “我乱花钱!”楚明秋也忍不住乐了:“以前你每月五块零花钱,加上我给的,每月你至少要用十块钱,我多少还买了些东西,你的钱用那去了。”   狗子不吭声了,呼呼的喝粥,赵婶有些担心的看着楚明秋说:“小秋,家里是不是钱不凑手,婶子这还有些。”   “婶子,你把心放肚子里,那用得着你和赵叔的钱。”楚明秋轻松的笑了笑,赵婶轻轻叹口气,她心里清楚,家里现在固定收入就这十五块钱,其他的都要靠楚明秋去收破烂。   “小志,小箐,还有你,小意,你们以后的零花钱也是两块,生活费上交,由我统一管理。”楚明秋又看着楚诚志和楚箐吩咐道。   常欣岚抬头看看楚明秋,随后轻轻叹口气,没有说话,楚诚志埋头吃饭,就象没听见似的,楚箐轻轻嗯了声。   狗子这下满足了,几下将稀饭喝了,扔下筷子就要往外跑,楚明秋一把抓住他。   “要去那?”楚明秋问道,狗子嗯嗯两声:“去学校,串联回来,我不得上学校去一趟吗。”   “嗯,这个理由成立,”楚明秋盯着他说:“不过,今天的功课别忘了,晚上回来,我要检查的。”   狗子眼珠子乱转,试探着问道:“要是,要是,学校有行动呢?”   “这我不管,功课没做完,晚上不许练功,明天不许出门。”   “哥!”狗子先叫了声,马上又觉着这招不灵,立刻陪上笑脸:“哥,要不这样,我先去看看,今天不是刚回来吗,那些小兔崽子不是又在闹腾吗,万一事情多呢,我还是学校纠察队的副队长。”   楚明秋笑了笑说:“行啊,”狗子一下跳起来,就要往外跑,楚明秋又补充道:“反正晚饭前我会检查。”   “哥!”狗子终于忍不住大声叫起来,楚明秋笑容一收,拉下脸来,瞪着他道:“少废话!整天就知道傻玩!读书最重要!明白吗!”   狗子还没答话,楚明秋转头看着虎子和勇子:“还有你们俩,把翠儿来子和猛子他们都叫过来,照常念书,大字不识几个,就知道在外面傻玩!将来怎么办!”   虎子低下头不说话,勇子呵呵一笑:“行,待会我就去。”   “婶子,劳累你下,都盯着,”楚明秋说着,林晚进来了,楚明秋对她说:“晚儿,你替我盯着点。”   “盯着什么?”林晚不解的问,楚明秋给她解释下对那些孩子的安排,林晚点点头:“行,对了,找个时间,陪我回去看看,行吗?”   “行,今天要去淀海,给宽元送几件衣服,嗯,明天吧,明天陪你回去。”   林晚轻轻嗯了声,拿起碗开始吃饭,她一点不想上学校,在院子里待着挺好。   狗子愁眉苦脸的,还想争一下,楚明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你不是还想学开车吗,你要不听话,我可不保证教你?”   “啊!”狗子叫了声,他已经将这事给忘了,楚明秋这样一讲,立刻点头哈腰,像条哈巴狗似的:“那行,那行,我保证认真读书,保证完成任务!”   楚明秋哭笑不得,一脚将他踢出厨房,虎子好奇的问:“你真要教他开车?”   楚明秋点点头:“当然。”   “那,我也要学。”虎子说道,勇子立刻接上:“我也要!”   楚诚志也跳起来:“我也要!”   “行,都教!”楚明秋笑呵呵的说,觉着这也是件好事,用这个将他们拴住,省的他们出去惹祸。   “不过,咱们首先得找一部车。”楚明秋说:“你们四十五中有车吗?”   勇子摇摇头,苦笑着说:“我们学校就是一穷鬼,食堂买菜都是三轮车。”   虎子想了想问林晚:“你们学校有没有车?”   林晚有些茫然,摇摇头说:“我不清楚,要不让狗子问问。”   楚明秋想了下说:“要不这样,你们上区委去,设法让区委支持一部车,当然不要要司机,嗯,若他们一定要派司机,也可以,等司机过来,你们就让司机放假回家,把车停在学校内。”   虎子点点头:“行,就这样干。”   勇子还不明白,虎子给他使个眼色,他立刻闭嘴。   吃过饭后,休息了一会,楚明秋带着常欣岚和三个孩子出门了,一路上,楚明秋仔细观察街上的情况,街上的红卫兵依旧很多,宣传车满街都是,大喇叭要么是雄壮的歌曲,要么是宣读中央文革的命令,要么是宣读红卫兵某个司令部的通告。   这些宣传车属于不同的红卫兵司令部,楚明秋注意听了下,最多的还是红三司,过了便是红一司,偶尔会有中学生造反司令部的,不过,楚明秋发现,有了工人造反派的,首钢和铁道,都有造反派的宣传车出来。   “看来,工人终于起来了。”楚明秋在心里嘀咕道,公交车经过城西区区委时,他看到一群工人扛着旗帜冲进区委,另外几个在区委大院外刷标语。   “听说区委刘书记被轴承厂的造反派揪出来了。”   “可不是,张区长也被打成了走资派,听说被隔离了。”   “这些当官的,就是该好好整整,再不整整,官僚主义就上天了!”     “这有什么,我听说还有人去冲击市委呢!”   “冲击市委?!胆够肥的!”   “有什么!造反有理嘛!”   “李书记不是才调来吗?这么快就犯错误了?”   “穿新鞋,走老路,反对毛主席,当然要打倒!”       ......   车上有人在悄悄议论,也有人附和,也有人不以为然,不过,楚明秋还是听出其中有些人虽然在议论,可心里依旧在左右摇摆,燕京市委是今年五月才新成立的,市委书记才上任七个月。   不过,既然工人起来了,那说明,抄家风应该过去了。   当然,也不排除,这些工人为证明革命,也来抄一次家,唉,反正债多不愁,抄吧。   楚明秋不怕工人来抄家,工人至少是成年人,不像红卫兵,乱打人,甚至打死人,至少懂道理。   远远看见区委大院的门口,楚诚志急匆匆的便往那边冲,楚明秋不紧不慢的边走边四下打量,区委大门两边的墙上贴满大字报,楚明秋也不看内容,就看个标题,一溜扫过去。   到了大门口,门卫还是那个门卫,看到楚明秋本想过来阻拦,可再一看楚诚志和楚箐,便没有动。   区委大院里同样贴满大字报,楚明秋匆匆扫了眼,里面有不少是楚宽元的,楚明秋驻足观看,都是革命群众,要打倒楚宽元这走资派,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不翻身。   看着口号似的文字,楚明秋在心里轻蔑的笑了笑,掉头看见楚箐在看另外一张,脸色有些苍白。   楚明秋过去一看,这张大字报的标题是:“扒下楚宽元红色面具下的资产阶级肮脏灵魂!!!”后面用红色墨水打了三个巨大的惊叹号,让人看着血淋淋的。   楚明秋没看内容,先看了落款,他不由愣住了,落款是夏燕,他心里一紧,连忙细看。   “楚宽元出身燕京楚家,是燕京楚家的长房长孙,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奢华生活,其爷爷,楚益和便娶了四个老婆,其父楚明书娶了三个老婆,新中国成立后依旧过着一妻一妾的生活,他从小生活的楚家大院就是一个封建的腐朽大家族,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每年的大年初二,燕京楚家群丑都要群聚楚家大院,名曰祭祖,对着那些剥削劳动人民的灵牌,上香磕头。   同志们,你们看,这样一个出身的人,他能是无产阶级战士吗?!不,绝对不是!   很多同志被他迷惑了,以为他是党员,参加过八路军,打过鬼子,打过蒋介石,为革命立过功,可善良的同志们,你们被蒙蔽了,包括我,我也是在结婚后才逐步认清他的真面目。   在楚宽元内心深处,隐藏着资产阶级的邪恶种子,他混进了八路军的队伍,在开始时,还将这邪恶种子隐藏得很好,但这些年,随着走资派掌握中央,占据了中央领导地位,这颗种子开始发芽。   我可以举一些具体例子:   他是个两面派,在公开场合,他支持大跃进,支持三面红旗,说这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发动的伟大进军,可在私底下呢,他坚决反对大跃进,反对三面红旗,他曾经说,大跃进是毛主席错误发动,是一场巨大的失败!   同志们,看看,这就是他的真实面目。   ..........”   夏燕毕竟与楚宽元生活了十几年,夫妻俩床头说了不少真话,夏燕在这篇大字报里有不少干货,她给楚宽元定了十大罪状。   一、反对大跃进,反对三面红旗;   二、破坏反右运动,在城西区担任副书记时,包庇了不少右派分子;   三、破坏人民公社,指使亲信分田单干;   四、破坏粮食统购统销政策,允许富农份子私下里卖粮;   五、勾结军统特务,与军统份子秦xx关系暧昧;   六、反党分子彭真(现在是私下写,干脆用真名)摇旗呐喊,死心塌地反对毛主席;   七、反对文化大革命,反对毛主席;   八、以抓生产为名,镇压革命群众,破坏文化大革命;   九、恶毒攻击中央文革,攻击文化大革命旗手江青同志,说什么江青不过一唱戏的,没有文化却来领导文化大革命,滑天下之稽;   十、反对红卫兵,他说红卫兵就是一群打砸抢的流氓,解放前的天桥流氓一样。   这可不是普通群众,毫无目的的攻击,而是证据确凿。   楚明秋完全可以想到,夏燕的这个揭发对楚宽元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以前,对楚宽元的批判只是形而上,那么夏燕就为那姓张的提供了子弹。   “这是妈妈写的。”楚箐脸色苍白的扭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指指落款:“应该不会错。”   “爸爸真是这样的坏人?”楚箐小心翼翼的问道,楚明秋眉头微皱,低头看着她,低声说:“你觉着你爸爸是坏人吗?”   楚箐想了想,摇摇头,楚明秋点点头:“那就对了,别人怎么说,不要管,关键是你自己的看法,你有眼睛,你每天都与爸爸在一起,你觉着他会反对毛主席吗?”   楚箐困惑之极,再度摇头,可随即又说:“可妈妈为什么要说他反对毛主席呢?”   “唉,”楚明秋轻轻叹口气,看着她稚嫩的脸,决定不向她说实话:“我哪知道,不过,小箐,不管他是什么,他都是你爸爸。”   “可,可怎么不知道爸爸说了这些。”楚箐皱眉说道,满是迷惑不解。   楚明秋轻轻拍拍她,正要开口解释,那边传来楚诚志的叫声:“有什么好看的,快点吧!”   说着楚诚志跑过来,他一眼便看到大字报的落款,顿时惊呆,这时常欣岚也过来了,她也看到夏燕的揭发大字报,不过,她没那么激动,看完之后,只是轻轻哼了声,拉着楚诚意转身走了。   楚诚志都傻了,刚才还信誓旦旦的说爸爸不是反革命,现在看到妈妈居然出来指证爸爸是反革命,他顿时有天地倒悬之感,傻了。   “走吧!”楚明秋招呼他一句,楚诚志依旧呆呆的看着大字报,不为所动。   楚箐低着头走在楚明秋身边,走了几步,楚明秋回头一看,楚诚志还呆呆的看着大字报,楚明秋摇摇头,返回来。   “小志别看了,你也看不懂,走吧。”楚明秋说着拉起他的手,楚诚志猛然一惊,用力挣脱,楚明秋翻手又将他抓住。   “放开我!放开我!”楚诚志大声叫道:“我才不去看那反革命!放开我!”   “他是你爸爸!”楚明秋拉下脸来,沉声呵斥。   “他反对毛主席!就不是我爸爸!”楚诚志大声叫道,他猛烈挣扎,可楚明秋的手就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楚诚志急了,抬脚便踢,楚明秋没有躲避,就这样受了他一脚。   楚箐有些着急:“哥!你干什么呢!”   旁边经过的不少人都盯着他们,早有人认出他们是楚宽元的孩子,有些人幸灾乐祸,有些人面无表情,但没有一个人过来劝阻。   楚明秋叹口气,手上用力,拖着楚诚志便走,楚诚志边走边叫:“放开我!放开我!”   楚箐沉默的跟在身后,常欣岚扭头看了眼,也不管,只是紧紧的拉着楚诚意的手。   到了家门口,门上挂着一把锁,院子里原本开垦出的地都荒废了,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铺满落叶,显然很长时间没人打扫了。   楚诚志终于安静了,呆呆的看着家门,常欣岚叹口气,上去开门,楚明秋依旧拖着楚诚志进去。   房间里冷冷清清的,桌上灰尘很厚,常欣岚只是扫了眼,楚箐跑上楼,楚明秋松开楚诚志,楚诚志依旧没动,站在那发呆,常欣岚很快出来,叫楚明秋上去。   楚明秋随着常欣岚到了楚宽元的房间,他的房间很简单,一个大衣橱,一个矮衣橱,楚明秋从衣橱里找出毛衣棉衣棉裤,想了想又翻出内衣内裤,找到个网兜,将这些东西塞进去。   “嫂子,我估计宽元得搬家了。”楚明秋说道:“明儿咱们还得来,你把这收拾收拾,把宽元的东西都找出来,搬到小箐的房间里。”   常欣岚看了看,嗯了声,算是答应下来,随后担心的问:“他小叔,外面的事我也不懂,宽元,要紧吗?”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点点头,常欣岚沉重的叹口气,沉默不语的收拾起东西来。   “算了,先去看宽元吧,待会再回来收拾,不但宽元的东西要收拾,你们的也得收拾。”楚明秋说。   常欣岚沉默下,停下手中的活,将衣服就这样扔在床上。   楚明秋提着网兜下楼,楚诚志依旧站在客厅门口,依旧一动不动,楚明秋也不管他,这道坎只能由他自己迈,看看手里的东西,想了想还有什么落下,楚宽元还需要什么。   “小,小箐,”楚明秋将楚箐叫下来,楚诚意也出来了,他没拿什么东西,手里抱着几本书,让楚明秋有点意外。   “小箐你去买条烟。”楚明秋说着从兜里拿出十块钱,他也不知道现在烟价,不过,一块钱一包的烟,在这个时代应该算得高价了。   楚箐迟疑下接过钱出去了,楚明秋又到书房去看了看,很显然,这里被搜检过,房间被翻得很乱,一些书册被胡乱的扔在桌上,有两个抽屉都没关上。   从书房出来,楚明秋又去拿了毛巾和牙膏牙刷,就这一会,楚箐已经拿了条烟回来,将六块钱还给楚明秋。   “你们看看还缺什么。”楚明秋问道,楚箐想了想,看看网兜,忽然想起,跑进厨房,拿了几盒火柴出来。   看看确实没什么了,楚明秋才带着大家出门。   出门后,常欣岚将一把钥匙交给楚明秋:“他小叔,以后就靠你了,这钥匙你拿着。”   楚明秋也没拒绝,接过来便揣进裤兜里。   路上随便拦了个人便问清楚宽元关在那,楚宽元就关在区委后面的一间库房改成的牛棚,这牛棚是关牛鬼蛇神的地方,并不是养牛的草棚,可以办公室,也可以是教室,也可以是库房。   到了门口,他们被门口的看守拦住,楚明秋告诉他是来送东西的,看守却不客气的告诉,要探视犯人必须得到区委张组长的同意。   “哪位张组长?他在那?”楚明秋问道,看守扫了他一眼,看看他身后的楚诚志和楚箐:“工作组的张智安张组长,你是楚宽元的什么人?”   “我是他小叔,”楚明秋转身就要走,这时楚宽元出现在窗户门口,隔着铁栏杆叫道:“小叔,妈,你们来了!”   楚明秋扭头一看,楚宽元胡子拉碴,头发乱蓬蓬的,身上裹着床被子,被子还灰不拉唧的,看上去很是狼狈,他忍不住乐。   “我说宽元,你啥时候加入丐帮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楚宽元苦笑下,楚明秋走过去一看,脸顿时拉下来,楚宽元居然还穿着单衣,显然很长时间没人给他送衣服了,这个夏燕真绝!   “我去找张智安,待会见。”楚明秋说道,楚宽元点点头,楚明秋转身将网兜递给看守:“这里面是换洗的衣服,你拿给他。”   “不行!”看守态度很坚决:“没有张组长的批准,不准拿东西进去,我警告你,楚宽元的问题很严重,你们要与他划清界限!”   “行,划清界限,”楚明秋说道:“我也觉着他挺烦的,党和组织上教育教育他是应该的。”   看守上下打量他,心里满不是滋味,楚箐眼珠转了转,悄悄推了推,门居然是开着的,并没有上锁,她也没进去,而是过来从楚明秋手中接过网兜,楚明秋早看到她的动作。   “我说同志,我也是造反派,我咱们胡同头号造反派,”楚明秋说道:“你知道朱洪吧,九中的朱洪,造反兵团的司令,我和他是好朋友,我坚决支持文化大革命,同志,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是战友!”         楚明秋展开如蝗之舌:“朱洪同志非常关注淀海区的革命进展,他曾经数次受到毛主席的接见,江青同志支持他,他的文章曾经在人民日报上刊登出来,同志战友,对这些走私派,我们要高度警惕,你说是不是。”   看守下意识的点点头,他有点晕了,一会朱洪,一会毛主席,一会中央文革,还扯上了人民日报,楚明秋不给他思考时间,接着说:“战友同志,我们要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你说对不对!楚宽元这种隐藏很深的走资派,必须彻底清理,将他从党的肌体上清理出去,你说对不对。”   看守再度点头,楚箐趁机推开门,将网兜递给门边的楚宽元,然后又溜回来了。   “同志战友,那张组长在那间办公室。”楚明秋看到楚箐已经回来了,立刻转了话题,问道,看守随口说:“就在二楼东边,最里面的办公室。”   “好,我这就去找张组长。”   楚明秋不等看守反应过来,立刻转身就走,进入区委大楼,楚明秋吓了一跳,大楼里满是大字报,简直成了大字报海洋,走廊两侧的墙壁贴满了还不够,大厅里还牵了绳子,绳子上面还挂着大字报。   楚明秋从大字报中穿过上楼,到东边的最后一个房间找到张智安,张智安正和一男一女说事,楚明秋没有进去老老实实的站在门外等着,说是说事,其实就是张智安说话,俩人听吩咐作记录。   等了一会,张智安说完话,两个男女出来了,看到楚明秋在外面等着,知道是来找张智安的,也没理会便走了。   “张..,书记,”楚明秋本想叫组长,随后灵机一动,改口叫书记,果然,这书记二字刚出口,张智安神情中闪过一丝得色,随即又神态自然,楚明秋神情恭谨:“张书记,我是楚宽元的小叔,我给楚宽元送点换洗衣服,请您批准。”   张智安闻言略微沉凝,上次审查楚宽元,楚宽元身上都有些臭了,一个多月没洗澡,没换衣服,没有味道是不可能的。   “你就是楚宽元的小叔。”张智安打量着楚明秋,隐约记得一个蹬着三轮车,收破烂的小伙子,满头大汗的在传达室门口向传达室大爷解释。   “是,是,我叫楚明秋。”楚明秋略微有些卑微的点头道。   张智安矜持的笑了笑:“你们来看他?嗯,也好,听说他还穿着单衣,是该换换了,你们要做做他的思想工作,不要与组织对抗,要知道,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让他好好交代问题。”   “是,张书记说得对,我一定好好教育他,让他老老实实低头认罪,交代罪行。”楚明秋说道。   张智安听着有点不是味,好好教育他,打量下他的身材和稚嫩的脸,再比较楚宽元,心里忍不住乐了,这楚家人真有意思,不过,想想楚宽元冥顽不灵,再看看这满脸谦卑的小叔,他心里暗笑。   “行吧,你去吧。”张智安说着批了个条子,楚明秋接过来:“谢谢张书记。”   出了张智安的办公室,楚明秋便将那条子拿出来,迅速扫了一遍,记下了笔迹特点。   回到牛棚门口,将纸条交给看守,看守将门打开,看来看守发现楚箐的动作后,立刻作了补救。   进来后,楚明秋再度被震惊了,房间里全是大字报,掀翻,油炸,扒皮,楚宽元被各种语言轰炸,只是在房间的一角有张单人行军床,靠近窗边有张桌子和凳子,桌上有一叠信签纸,信签纸上放着支钢笔,桌上的另一头放着瓶蓝墨水。   楚明秋打量着楚宽元,楚宽元已经换上了棉衣棉裤,头上依旧乱糟糟的,额头上多了道伤疤,原来有些圆润的下巴现在变得比较尖,精神看上去有些萎靡不振,整个人瘦了一圈。可当迎上他的目光时,楚明秋发现他的眼睛依旧明亮。   “爸,”这一声叫出来,楚箐的大眼睛里有一层水雾,楚宽元笑了下,将她拉到身边,上下看看,满意的点点头:“啥时候回来的?这次都去了那些地方?”   “昨天回来的,”楚箐低声说:“叔爷带我们走了很多地方,我们去苏州见了大姑,还去了南昌,还有洛阳太原。”   “走了半个中国,不错,不错。”楚宽元笑了:“你大姑好吗?”   楚箐正要回答,楚明秋接过话头:“挺好,芸子在缫丝厂上班,甘河稍微差点,扫大街呢,两个小子,芸子管得挺紧,每天在家看书。”   楚宽元抬头看着他,露出一丝苦笑,心里明白,他们的情况不是很好,楚明秋摇摇头:“我说的是真话。”   楚宽元舒口气,又把楚诚意叫过来:“爸爸以后管不到你了,你要多听叔爷和奶奶的话,好好念书,知道吗?”   楚诚意点点头,张嘴问道:“爸爸,你啥时候能回来?”   “什么时候爸爸也不知道,爸爸不在时,你们要好好的。”楚宽元低着头,看着他说道。   楚诚意点点头,伸手摸了下头上的伤疤:“这是打的?疼不疼?”   楚宽元笑了笑:“不疼了,没事,爸爸以前受过的伤更疼。”   说完抬头看着常欣岚:“妈,劳累你了。”   常欣岚轻轻叹口气,过去撩开他的头发,仔细看看伤口,伤口早已痊愈,再度叹口气:“这是干嘛呢!”   “妈,你不懂,有些事,躲不开的。”楚宽元笑了笑说,目光转到楚诚志身上:“你呢?这次跑了那些地方?”   “爸,你真的反对毛主席?”楚诚志大声问道,楚宽元愣了下,楚诚志叫道:“我看了妈妈的大字报,妈妈说你反对毛主席!”   楚宽元苦笑下,摇摇头说:“小志,你还不懂,爸爸跟着毛主席南征北战,怎么会反对毛主席呢。”   “那妈妈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楚诚志叫道,楚宽元迟疑下,不好解释,正当他迟疑时,楚诚志一口唾沫吐到楚宽元脸上,大声叫道:“我恨你!你不是我爸爸!”   楚明秋愣住了,常欣岚楚宽元也愣住了,楚诚志恨恨的看着楚宽元,转身就跑,楚明秋微微动了下,可随后却没动。   楚箐也看着楚宽元,楚宽元叹口气将脸上的口水擦去,楚明秋摇摇头,门外的看守伸头向里面看了看,他的目光被大字报挡住了,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一定听到了楚诚志的叫声。   “爸,妈妈为什么要那样说你?”楚箐问道。   “她对爸爸有些意见,”楚宽元苦涩的说:“小箐,现在你还太小,好多事不懂,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楚箐皱眉,看看楚宽元又看看楚明秋,才低低的嗯了声。   楚宽元抬头看着楚明秋说:“小叔,小志小箐就多费心,小志,唉......。”   楚明秋笑了下:“其他的我不敢保证,你这两个孩子,我敢保证,只要在燕京一天,他们就好好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楚宽元立刻明白,他抬头对常欣岚说:“妈,你带孩子们先出去,我和小叔说会话。”   常欣岚点点头,带着楚箐和楚诚意出去了,楚明秋一屁股便坐在凳子上,楚宽元也坐下了,忽然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楚明秋面前。   楚明秋一看是张离婚申请,他先是松口气,随后神情又严肃起来:“看来你是罪责难逃了。”   楚宽元笑了笑,将烟撕开,抽出一支点上,美美的长吸一口,楚明秋看落款上,楚宽元已经签字,点点头:“这样也好,这女人能让你少活十年。”   楚宽元一下乐了,楚明秋看着他又摇摇头:“我以为你能坚持到明年。”   “为什么?”楚宽元微怔,禁不住反问道。   “以前我对你说红卫兵只是开始,”楚明秋说道:“文化大革命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整党,目标依旧是党内,不管红卫兵怎么收拾黑五类,最后还是要回到党内,红卫兵之后,起来的会是工人农民,在上海时,我注意到,上海的工人已经开始起来了,但规模还不大,所以,我认为你可以苟且到明年。”   楚宽元叹口气,低头想了想,才抬头说:“我是自己送上门的,我对文化大革命十分不理解,所以给中央和毛主席写了封信,把我这些年思索的一些东西都写上去了。”   楚明秋不由苦笑不已,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时代的共产党人和前世的大为不同,他们对信仰的坚持简直达到偏执,前者孙满屯古震,现在这个楚宽元,莫不如此,所以,尽管执政后,共产党犯过很多错,但最后他们还是走上了正确的道路。   轻轻叹口气,楚明秋幽幽的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还是那句话,不要牵扯别人,不该说的话,打死也不能说。”   楚宽元有些奇怪,疑惑不解的看着他,楚明秋盯着他,楚宽元叹口气:“你是不是想到些什么?小叔,要是能说,你就解释下。”   楚明秋想了想,决定还是提醒他一下,这个时代,冤死鬼不少,特别是亲人的背叛,不少人因此自杀,现在摆明了夏燕背叛了他,楚诚志不肯原谅他,他已经受到很大打击,别看他表面上轻松,可心里究竟怎样,他没有把握。   “你读过明史?”楚明秋沉凝片刻后问道,楚宽元摇摇头:“我那有时间看那玩意。”   “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归于隋,唐宋元明清,在中国历史上,权力最集中的便是明清两朝,”楚明秋说道:“在明之前,朝廷设有宰相,以限制皇帝的权力,朱元璋觉着这是错误的,所以,他要将权力全部集中到皇帝手里,所以,他取消了宰相,弱化了文官体制,所有政务都有皇帝处理。”   楚宽元有些纳闷,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也没打断他,边听边想,楚明秋继续说:“这种作法其实非常错误,朱元璋这是和整个文官系统作对,朱元璋势大力沉,本人是劳模,每天睡三更起五更,所以朝政处理还算顺利,没出什么大娄子。   可到了他的子孙那就不行了,于是便设立了内阁,可到最后,这成了中国历朝历代权力最大的机关,比宰相的权力大多了,说来好笑,朱元璋取消了宰相,却诞生了一个权力远远超过宰相的东西。”   楚宽元渐渐听出点东西,楚明秋沉重的叹口气:“这个世界就这样奇怪,你永远不可能独自一人,如果真要这么干,最后便会走向你的方面。朱元璋要治理天下,需要官员,可他又与天下的官作对,他认为把权力集中到自己手上,天下就不会出乱子,就不会有贪官污吏,宽元,你觉着他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你的意思是。”楚宽元听出点东西来,可他还不能确定,疑惑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点点头:“我就是那个意思,”说着,他上前一步,在楚宽元的耳边低声说:“这文革就是场权力斗争,那些打天下的老帅老将,只要没被彻底消灭,这场革命就谈不上胜利,所以,现在受点苦,不算什么坏事。”   楚宽元无比震惊,他瞪大眼珠盯着楚明秋,他完全听懂了,所以,他非常震惊,在他心中,毛主席是战无不胜的,他老人家亲手发动的革命,是绝不会失败的。   可眼前这个不过十七岁的小孩断言不会胜利,他会失败。   这不可能!   楚明秋想了想说:“最多五年,你就能看到,希望之光。”   如果说是别的事,包括他的生死,楚宽元都可以相信,可这个判断,实在太大胆了,太令人难以置信了,他很想相信,可实在不敢相信。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接着说:“你吃饭怎么解决?”   楚宽元还在震惊中,楚明秋又问了一次,楚宽元才反应过来,说道:“食堂,每次都是他们上食堂买来。”   “那行,找个时间给他们说一下,你要洗澡,身上都要臭了,以后每三天我来看你一次,你妈恐怕不会再来了,小箐有可能会来,哦,对了,离婚的话,孩子一定要,你那老婆,我实在信不过。”   楚明秋从来不掩饰自己对夏燕的厌恶,现在就更加不会掩饰了,见楚宽元还没从震惊中醒过味来,楚明秋便笑道:“什么事都要慢慢了解,你也别着急,慢慢来,只要活下来,就能看到,对了,枪林弹雨都闯过了,你该不会那样儿女情长的自杀吧。”   说着,楚明秋过去将他换下来的衣服装进网兜里,又说了两句,然后大声告诉他,要认真交代,向党向毛主席表忠心。   做完这一切才出来,常欣岚带着两个孩子等在外面,楚诚志也不知跑那去了。   “走吧。”楚明秋叹口气,楚箐似乎还有点不舍,楚明秋拉着她:“以后我们还会来的。”   楚箐这才跟着楚明秋走了,到了家属院门口,楚明秋让常欣岚带两个孩子回去收拾,告诉她不要收拾太多东西,过两天他骑车来拉。   他自己则又回到区委办公楼,直接找到丁书记办公室,丁书记同样在处理公务,不过房间里就他一个人。   “丁书记,我是楚宽元的小叔,我叫楚明秋,”楚明秋依旧先作自我介绍,丁书记饶有兴趣的打量他,同样记起了那个蹬三轮收破烂的小孩。   “丁书记,楚宽元犯错,可三个孩子就没着落了,我听说,按照国家政策,楚宽元的三个孩子有救济金,还有楚宽元的妈妈,她没有工作,年岁大,也不知道国家是怎么规定的?”   楚明秋神情镇定,丁书记微微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望着楚明秋,楚明秋毫不畏怯的看着他。   丁书记在心里叹口气,倒底是大户人家出身的,胆气挺足,他微微点头:“按照国家政策是有,这一个多月,也没见他们回来,这样吧,我给你批条,你上财务科去领。”   “谢谢丁书记。”楚明秋一点不客气,接过纸条转身便走,丁书记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呆,然后才接着看文件。   楚宽元被隔离审查后,淀海区的文化大革命局面算是彻底打开了,区委和区政府又有几个干部被揪出来,包括在一周以前,于区长也被隔离了。   随着楚宽元和于区长被隔离审查,张智安的气势猛涨,以工作组组长的名义指导全区工作,将他几乎排挤到一边去了,这让他很不满,可形势的发展又让他无法采取行动反制,与老上级联系后,他明智的躲到一边,就让张智安去折腾。   丁书记也算得上老革命了,从枪林弹雨中闯出来的,如果说初到淀海,还有点争夺权力的想法,但到现在,特别是发现文革目标逐步转向老干部后,特别是在得到几个老战友老上级老部下被揪出来批斗后,心底里的不满自然而生,虽然不敢明目张胆的对抗,可暗地里的怠工,自然而生,暗地里照顾照顾楚宽元和于区长这些被揪出来的干部和他们的家属。   楚明秋很顺利在财务科领到钱,回到楚宽元的家里,居然发现楚诚志也在,原来他从楚宽元那跑出来后,到大院里,也不知道该去那,原来跟在身边的那些小兄弟,看到他便躲开了,他不知道该上那,后来干脆就回家,到家门口才发现身上没带钥匙,就坐在门口发呆。   激奋之后,清醒下来,楚诚志不知该如何面对楚明秋,楚明秋只是扫了他一眼,便盯上了客厅里的东西,常欣岚她们已经拿了些东西回楚家大院了,现在这些都是剩下的。   楚明秋从中挑了两床被子放在一边,剩下的都转到屋角,然后拿了两样,又把楚箐和楚诚志叫过来,每人给了两块钱。   “嫂子,你们每人每月有十五块钱的生活费,另外,粮油关系都还在这边,以后每月十号过来领。”   常欣岚点点头,没说什么,楚明秋又说:“小箐小志小意每月两块钱的零花钱,其他都归在生活费里,嫂子的钱,自己掌握。”   “不用,也算在生活费里吧。”常欣岚叹口气说:“他小叔,难为你了。”   “那行。”楚明秋也没客气,他本能的知道,今后要用钱的地方很多,能节约一点算一点。   收拾妥当后,楚明秋就带着大家离开了。   车站的人依旧很多,车上拥挤不堪,楚明秋上车就发现有这辆车至少有三个佛爷,这三个佛爷是团伙作案,俩人负责引开别人的注意,第三个趁机下手,这三人在经过他身边时,楚明秋作了个暗号,三人知道他是老手,不敢对他下手,楚明秋自然也不会去当英雄   沿途依旧很喧嚣,大喇叭到处都是,似乎要把寒冷的北风赶走,楚明秋觉着无趣,扭头看车厢内,透过人缝,三个佛爷似乎找准了目标,目标是个中年人,看穿着有点象个干部,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包,两个佛爷在前面,一个佛爷在后面,前面的两个在转弯时,故意撞作一团,顺带将中年干部也带歪了,第三人趁机用刀片划开他的上衣口袋,掏出了钱包。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这种掏包法只能在冬天用,冬天穿得厚,划开外衣口袋,没什么感觉,若是夏天,就不行了,不过从手法上看,这手法还是嫩了点。   不过,佛爷洗了,过不了多久,那中年人就得发现,那时,这车就不会停了,就得直开派出所,楚明秋叫上大家下车,楚诚志还纳闷,楚箐迷惑不解,不过俩人还是听话的下车了,到了车下,楚明秋才给他们解释,他发现有人偷包,待会这车要开往派出所。   “叔爷,干嘛不把他们抓住?”楚箐纳闷的问,楚明秋笑了下:“这抓贼是警察叔叔的事,我又不是警察,干嘛管这闲事。”   楚箐摇摇头:“小偷都是坏人,偷别人的钱。”   “我可没说小偷是好人,”楚明秋耸耸肩笑道:“我的意思是,我不想管这事。”   说着,楚明秋瞟了眼楚诚志,楚诚志这一路上都很沉默,看人的目光很冷漠,刚才的事,要换以前,恐怕他已经叫起来了。   楚箐还要问,车来了,这辆车比较空,候车的人也不算多,楚明秋很轻易的带着他们上车。   回到楚家大院,楚明秋将院子里清查了下,现在住在院子里的人很多,勇子兄弟,虎子兄弟,小八狗子,还有明子建军,瘦猴和金刚偶尔也过来,林晚和翠儿住在楚灵的院子,这楚灵便是楚明秋没见过的大姐,这个院子比其他院子要大点,楚明秋便让楚箐住进去,至于楚诚志,楚明秋把他安排在小八和狗子的院子。   后院的每个院子都是独立设计的,都可以住下一家人,每个孩子结婚后都可以住在后院,但其中又有区别,明字辈的要比宽字辈的要大一些,明字辈的一般有三个房间,正房分内外,另外还有个杂物间;宽字辈的则要少一个厢房,所以,常欣岚又是比较讲究的人,带三个孩子的话,住处就稍稍挤了点。   从常欣岚那出来,楚明秋就去检查狗子的功课,狗子居然不在家,问林晚才知道这家伙吃过午饭就跑学校去了,楚明秋检查了他的功课,他居然作完了。   楚明秋把娟子从琴房叫出来,让她监督一帮小家伙学习,自己蹬了三轮车送林晚回家,半路上,楚明秋决定先上街道,将每个月的票据领了,然后再上师大领救济金。   林晚很顺从的答应了,平时她一个人是不敢上师大的,到街道还可以,半路上,楚明秋遇上了黑皮。   黑皮看到楚明秋很高兴,也不管林晚还在,便与楚明秋聊起来,黑皮很得意,他先去了大同和太原,然后去了西安,然后南下到武汉,再去广州,这家伙走一路偷一路,在各地结识了不少同行,与同行交流。   “在广州我认识一个家伙,这家伙太牛了,他让我穿了件汗衫和短裤,钱就在短裤中,就碰了我一下,钱就少了一半,大票子全没了,就剩下点毛票。”   楚明秋也很惊讶,关键不在偷钱,而在那瞬间,不但将钱偷走,还只偷了大票子,这瞬间的判断力,动作的迅速,没有长期训练,压根不行。   黑皮向他炫耀自己刚学到的技术,可惜失败了,楚明秋一把便抓住了他的手,黑皮有点尴尬,楚明秋也笑了。   “你还得练。”楚明秋拍拍他的肩膀,蹬车带着林晚就走了。   林晚很不喜欢黑皮,但没表示出来,走出一段距离后,才低声问他,干嘛要理这些小流氓?   “黑皮其实人并不坏,”楚明秋解释说:“不错,他是佛爷,可他当佛爷也是没办法,他是靠他爷爷修自行车长大的,他找不到工作,现在他爷爷年龄也大了,政府也不准单干,现在他爷爷只能靠糊火柴盒挣钱,一个月能糊多少火柴盒?还有,他爷爷身体不好,经常要上医院,这医疗费便是沉重负担,而黑皮这人讲义气,对朋友很好,而且,他不随便欺负人,这是他好的一面。”   林晚还是难以接受,可又无法说服楚明秋,只好撅起嘴:“你总有道理。”   到了街道,林晚顺利拿到粮油布等票据,然后俩人就上师大,越是靠近师大,楚明秋就感到林晚越是紧张,他不由轻轻叹口气,拍怕林晚的手,让她不要担心。   师大内依旧红旗飘飘,但人显然少了很多,楚明秋估计有不少人出去串联了,但两派都有留守人员,大广播里传来红卫兵师的通告,另一个大喇叭则传来井冈山派的檄文。   楚明秋忍不住乐了,林晚忽然看到前面有人在扫地,她刚要叫,察觉不对,周围很多人,赶紧闭嘴,到了那人身边,林晚才从车上跳下来,轻声叫道:“宫叔叔,你好。”   宫叔叔抬头看到她,露出一丝微笑:“是林晚啊,你来了。”   楚明秋停下车,也恭恭敬敬的给这位宫叔叔施礼:“宫先生,您好。”   “你是?”宫叔叔推推眼镜,有些疑惑的看着他,楚明秋解释说:“宫先生忘记了,数年之前,我们还在年师兄那见过,您还指点我的书法和画技。”    这宫叔叔名启,是旗人,据说还是爱新觉罗家族中人,老师和师兄都很推崇他,年悲秋称其书画双绝,还曾经请他指点过楚明秋的字,不过,楚明秋太忙,宫启也忙,指点了四五次后,便渐渐淡了。   “哦,想起来了,你就是赵先生的关门弟子,叫,叫,楚,楚明秋,是吧?”宫启拍拍额头,想起来了。   “是的,先生。”楚明秋也挺高兴,宫启却没在意他,转头看着林晚,轻轻叹口气:“小晚,最近还好?”   林晚点点头:“还好,昨天刚串联归来,我现在没住家里了,我住在楚家大院,您要有事便到楚家大院来找我。”   宫启与林晚父亲是同事,都是中文系教授,都在五七年被划为右派,也都是在六二年摘帽,他没有孩子,因此对同事的孩子都很喜欢,文革前,常到林家,与林晚很熟。   “我家有电话,有事的话,给我打电话。”楚明秋说着拿出笔写了电话号码,宫启接过去,看了看便揣进兜里。   “宫叔叔,您没事吧?”林晚小心的问,宫启笑了笑:“能有什么事呢,每天打扫清洁,也没什么。对了,今儿怎么到院里来了?”   “我来拿生活救济金。”林晚答道,宫启轻轻叹口气:“那快去吧。”   “是,先生。”楚明秋答道,拉了林晚一下,然后对宫启说:“先生现在可还写字和作画?”   宫启苦笑下:“字还写,都是大字报,画倒没画了。”   楚明秋笑了笑:“我收藏了先生三十多幅画,还想再收藏一些。”   宫启无声的笑了,楚明秋还想说几句,这时,一个穿着年青的红卫兵厉声呵斥道:“宫启,在干什么,还在散毒!”   宫启连忙挥动扫帚,楚明秋叹口气,拉着林晚要走,那红卫兵过来拦住俩人:“你们是什么人?来这作什么?”   林晚不敢开口,楚明秋叹口气:“红卫兵小将,我们是来学校领救济金的,她是林健文教授的女儿。”   大概林健文之事已经传遍学校,那红卫兵打量下林晚,又看看楚明秋:“你是什么人?”   “我是她同学,今天特意陪她过来的。”楚明秋耐心的解释说,红卫兵看看他的三轮车,三轮车现在还没化妆,但长期使用,显得陈旧且破烂。   红卫兵没发现什么,挥手让他们过去,楚明秋连忙推车走了。   师院办公楼与淀海区区委相差无几,贴满大字报,外墙,走廊上,全部是大字报,不少红卫兵匆匆走过,林晚找到财务科,财务科的人也没难为她,很快让她签字领钱。   领了钱出来,宫启还在那打扫清洁,楚明秋松口气,至少没有挨打。   从师院回来,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楚明秋刚将车停好,狗子便从里面窜出来,看到他便大声叫起来:“哥!哥!我们搞到车了!搞到车了!”   楚明秋愣了下,有点不相信,这才一天功夫就搞到车了?   看看跟在后面的虎子和勇子,俩人也很兴奋,楚明秋连忙问他们是怎么弄到的?   虎子告诉他,今天他们去了九中,找到造反兵团的宣传部长唐刚,提出要一部宣传车,唐刚很为难,造反兵团的宣传车很紧张,于是唐刚给他们开了个证明,让他们自己去找车,虎子拿着证明与勇子便上市委,走到半路,看到很多人上区委,于是虎子便决定上区委去。   “区委那个乱,”虎子笑道:“区委那个刘书记被隔离审查了,我们就去找区长,区长开始还不批,我们就和他闹,最后他让我们去找机械厂,机械厂说他们的车都被市委调走了,我们到车队去看了看,车的确是被调走了,我们只好回区委,半路上,我想起来,你家这中药厂有车啊!于是我们先上中药厂,厂里有两部车,于是我们又上区委,那个姓王的区长给我们批,中药厂调了部车给我们,我让司机回家了,现在车就停在我们学校。”   楚明秋边听边打量虎子,虎子乐呵呵的冲他眨巴下眼睛,楚明秋明白了,这家伙多半用了阴招,不过,既然弄到车了,那就好办。   第二天,楚明秋带着虎子狗子勇子和楚诚志楚箐,一车拉到淀海区委大院,给楚诚志和楚箐搬家,另外给楚宽元换了被子,原来那床被子实在太脏了。   这一次,他倒没和楚宽元聊多少,就是将搬家的事告诉他,另外,这房子将来是不是他的,谁也不知道。   “我感觉不好,估摸着,你要么上秦城,要么象五七年的右派那样,到什么农场干几年,宽元,你这别墅估计保不住,我先把东西拉回去再说。”   楚宽元苦笑连连,对他的调查主要在三段历史上,第一段是在燕京,参加革命以前,他参加过一二九运动,在运动中结识了一帮热血青年,这些青年后来有些参加了八路军,有些参加了国民党,也有退缩最后成了汉奸的,有人认为他是楚家大少爷,怎么会参加革命,进而对他参加革命的原因进行产生怀疑。   第二,参加革命后,他并不是直接到部队,而是在西安从事地下工作,为陕甘宁边区搞药,楚家药房在西安有分店,他利用这个关系为边区搞到很多药品,但当时他的性格比较冲动,行事张扬,被军统盯上了,而他本人也一再要求上前线,组织上这才将他派到晋察冀。   第三,就是与秦小玉的关系,秦小玉是秦淑娴的小姑,是他的初恋情人也是他的未婚妻,不过,在他逃出燕京时,没有来得及告诉秦小玉,他去了延安,秦小玉到武汉去找他,后来去了重庆和长沙,参加了一个战地工作团,这个组织是军统的外围组织,这就成了他说不清的地方。   但楚宽元心里清楚,这都不是主要原因,最主要的是,上面要他交代彭真的问题,而张智安则利用了这点,对他进行打击报复,所以,他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轻易过关。   “那个张智安就让他得意几天,”楚明秋看出他的心事,便低声告诉他:“你是现在吃亏,他是将来吃亏,宦途总是这样的,不可能一帆风顺。”   说完,楚明秋就要走,楚宽元叫住他,迟疑下问道:“家里其他人好吗?”   “都还不错,除了楚宽光和老妈外,你是最差的。”楚明秋冲他做个鬼脸,楚宽元忍不住苦笑,看上去,这家伙好像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心上,可他知道不是这样,楚宽光肯定没有,岳秀秀却是他的逆鳞。   “你还在收破烂?”楚宽元又问。   楚明秋点点头,十分得意的说:“我不但在燕京收,还在上海苏州收,这次出去,我总共花了六千多,收了很多破烂。”   楚宽元愣了下,随后忍不住大笑,引得外面的看守探头进来看。   这车现在就成了楚明秋的专用座驾,虽然是辆卡车,总比蹬三轮强。虎子勇子狗子他们很着急,可楚明秋却不理会他们,前面几天压根不给他们讲,自己开车到处跑,去看楚眉,然后看楚宽远,周日又到团河农场给岳秀秀送衣服。   岳秀秀几个月没看到儿子,见到楚明秋眼泪都差点出来了,楚明秋也很不好受,岳秀秀瘦了不少,而且看上去苍老很多,精神也不是很好,让他心疼不已。   “让妈看看。”   楚明秋立刻站起来,佯着高兴的样子,虎子和楚箐在边上很难受,俩人都不说话,狗子还是那样不安分,左右张望,忽然溜到旁边警察那,好像很胆怯的摸摸他的警服,让那警察一头雾水。   “叔叔,你这衣服真好看,”狗子天真又仰慕的望着警察,警察忍不住笑了笑,狗子又说:“我长大了也要当警察,去抓那些坏人,叔叔,你抓过几个坏人?”   那警察嘿嘿笑了下,摸摸他的头:“叔叔抓过很多坏人。”   “真的!”狗子天真的叫起来,虎子背心冒出一层冷汗,这还是那个好勇斗狠,顽皮异常的狗子吗!扭头看看楚箐,楚箐小脸上满是痛苦。   楚明秋却象没听见似的,依旧和岳秀秀说着话,告诉她,自己上海,杭州,苏州的事情,比手画脚的说着黄山和庐山,还有火车上的趣事,岳秀秀安静的听着,看着楚明秋,儿子现在越来越象楚家的爷了,不,他已经是爷了。   “妈,等你出来,我陪你上庐山去玩玩,真的太美了......。”   楚明秋说话时,岳秀秀始终抓着他的手,听到这里,她笑了,左手拂了头发,然后微微点头:“那好,到时候你陪妈去,听说有首诗是怎么说来,....”   岳秀秀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挠挠后脑:“这写庐山的诗太多了,光李白就好几首,还有苏东坡,陆游辛弃疾。”   “那你背一首,我听听。”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还有,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嗯,这是苏东坡的。”   “其实,洛阳,妈也去过,当年,妈随你姥姥逃荒,就上洛阳,不过,那时候小,都记不得了。”岳秀秀叹口气。   “那到时候,我陪妈上洛阳去,咱们春天去,洛阳的牡丹可有名了。”楚明秋笑道。   俩人说着话,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警察似乎也忘记看时间了,或许是被狗子天真的问题给吸引了,只顾和他聊天,岳秀秀和楚明秋说过,才转头看着虎子和楚箐,又和他们说了会话。   楚箐从包里拿出几个罐头,谎称是爸爸让带给她的,岳秀秀很是高兴,又问了夏燕两句,楚明秋接过话题,告诉岳秀秀,夏燕在学校蹲牛棚,楚宽元太忙,所以常欣岚带着孩子们回楚家大院暂住。   岳秀秀闻言目光一凝,随即笑了笑说:“这样也好,后院也热闹了,虎子,你爸爸妈妈好吗?”   “好,”虎子连忙应道:“现在厂里都在闹革命,也不干活,我妈每天上厂子逛一圈就回来了。”   “厂子里也闹革命!”岳秀秀略微有些惊讶,随即皱眉:“不干活了,这可不好,咱们是作药的,这要不生产了,这病人咋办?”   “妈,您就别操心了,咱们不能反对文化大革命吧。”楚明秋连忙打断她的话,目光斜斜的瞟了眼狗子和那警察,那警察似乎没察觉,别狗子引到后门处,狗子想要进去看看,警察自然不准。   岳秀秀继续和虎子说话,楚箐乖巧的削了个苹果递给岳秀秀,岳秀秀将苹果切成两片,给了楚箐一片,剩下一片又切成两瓣分给楚明秋和虎子,楚明秋和虎子都推开了,岳秀秀也没继续谦让。   又过了好一会,那警察似乎终于想起来,在那叫道:“时间到了,该回去了。”   “别呀,我还没和干妈说话呢。”狗子赶紧叫道,岳秀秀却起身了,走到他跟前,抚摸他的头说:“好孩子,长大了,在家要多听你哥的话,好好念书,在外面不要打架。”   狗子撅起嘴:“干妈,我那打架了,哥现在每天给我布置了好多功课,都念不过来,对了,我们弄到一台车,哥说了,要教我开车。”   岳秀秀愣了下,扭头看着楚明秋,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狗子一下傻了,知道说漏嘴了,赶紧解释:“干妈,是,是,...”   虎子连忙接过话来:“干妈是这样的,区委支持我们一台车,让我们搞一个宣传车,狗子没说清楚。”   “真的?”岳秀秀稍稍放心,目光看着楚箐,楚箐点点头,她这才看着楚明秋说:“儿子,妈不在身边,你算松绑了,别忘了你爸爸说过的话。”   “嘿嘿,妈,”楚明秋笑嘻嘻的说:“您老人家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您知道,我拜了个师傅学车,这次在上海我临时客串了一把,狗子虎子缠着要学,反正这车闲着也是闲着。”   岳秀秀深深的看着他,叹口气:“随你吧。”   说完岳秀秀站在警察面前,警察向旁边让了一步,岳秀秀走到门边,回头看了看,然后才出去。   楚明秋神情阴霾,虎子瞪着狗子,狗子知道自己闯祸了,摸摸后脑勺,嘿嘿干笑两声:“这样也好,以后用不着圆谎了。”   “还好干妈没说,干妈真要反对,咱们就白忙活!你说吧,该怎么处罚?”虎子说道。   狗子嘿嘿堆起笑容,赶紧过去:“虎子哥,虎子哥,不是没什么吗,干妈也没反对不是。”   “算你侥幸过关。”虎子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狗子笑嘻嘻的受了。   “回去练字两个小时。”楚明秋平静的说,狗子傻了,连忙求饶:“哥,哥,干妈不是没反对吗。”   “这是给你长记性。”楚明秋冷冷的说。   楚明秋有规定,来看岳秀秀不准说任何坏事,外面的事一律不准传到里面去,狗子说漏了嘴,引起岳秀秀警惕,以楚明秋对老妈的了解,老妈恐怕已经开始怀疑了。   不过,没关系,即便有怀疑,也只是怀疑,她无法出来证实,过上几天便忘记了。   “哥,哥,要不然,要不然,我回去跑五公里,作三百个俯卧撑,再加上五百个仰卧起坐。”狗子边看楚明秋的脸色边抬价,练字,实在太可怕了。   警察还没走,听着三兄弟说话,心里越发惊讶,刚才看他们说得挺好,没成想居然大部分是谎话,这小个子刚才故意吸引他的注意力,以为他没发现,可笑!   ---------------------------------------   楚宽远和石头一条腿撑在地上,半个屁股坐在车垫上,嘴里叼着支烟,无聊的看着街上的人流。他们比楚明秋回来得早了大半个月,串联的时候很兴奋,所有烦恼都抛在脑后,可回到燕京后,烦恼再度出现。   文化大革命彻底打乱了以楚宽远为核心的犯罪组织的发展,从外地回来后,楚宽远发现他原来设计得很好的分区销售,还有逐级管理,全部被破坏了,底下的小兄弟不是出去串联还没回来,就是心野了,走上更容易发财的路,当佛爷。   核心中的几圆大将想法也不同,顾三阳去了上海和广州,回来后便下定决心要作拉杆箱,顾三阳告诉楚宽远,拉杆箱在上海卖六十,在广州卖六十五,而当初田婶他们才卖二十六,瘦猴最黑心时也才卖五十。   “我们办家厂,就生产拉杆箱,卖四十,咱们赚大发!”顾三阳说着他的计划,楚宽远也不反对,但顾三阳想要放弃山里的想法,被他坚决否定,他把建厂的事交给了顾三阳黄诗诗和柳长林,他和石头杨满堂依旧负责山里的东西,为了这,他回来没几天便到山里走了次。   但他去得显然不是时候,三叔告诉他,现在刚好是空仓期,猪要到春节前才能出栏,木耳银耳刚收获了一期,大部分已经卖了,剩下的制成干木耳干银耳,至于其他的,从菜到粮食,都剩得不多。   楚宽远很失望,但这也没什么好埋怨的,红卫兵将他所有的步骤全部打乱,从八月到现在,他几乎没为山里出过一次货,原有的供应方也全部失落,他不得不一家一家的上门拜访,同样还是得感谢这个时代,文化大革命最大程度的将那些单干的投机倒把分子给消灭了,私下里在大集上卖东西,变得危险,加上楚宽远在此之前,信誉良好,于是楚宽远挽回了他的大部分供应商。   虽然挽救了大部分供应商,可这些供应商现在也没什么东西可供,冬天的北方,大雪覆盖,白茫茫真干净,点的小麦盖上了厚厚的雪,青葱的麦苗在雪里悄悄生长,但蔬菜却是无法躲避的,燕京的居民一般在十一月底或十二月初,便开始储备大白菜和萝卜,即便那些红卫兵也不会忘记回家搬大白菜和萝卜。   所以,到目前为止,楚宽远虽然重建了投机倒把线路,但却没有任何商品可以提供。   楚宽远将注意力放在重建供应商上,石头没有随他跑山里和农户,他是街面上的人,对街面的变化非常敏感,回到燕京便发现街面上已经悄悄发生了些变化。   佛爷越来越多了,这些佛爷有老佛爷,也有新佛爷,佛爷增加的同时,顽主也增加了,这些顽主在五月时,还是学校的学生,现在却已经叼着烟在胡同里晃荡,这些家伙更加凶狠更加不讲道义。   楚宽远还在四下将供应商找回来时,顾三阳还在四下找机器时,石头已经开始行动了,他找到原来那些顽主,顽主们纷纷抱怨那些新冒出来的顽主破坏了原有秩序,洗佛爷,抢圈子,一点不讲江湖规矩。   在顽主们的抱怨中,石头敏锐的抓住了几个名字,安定徐少强,德外温实践,广安门宁顺发,这三个家伙是城北区新冒出的顽主中风头最劲的三个。   石头不是刚上街面的小佛爷,他没有轻易采取行动,而是先去看了看,这三人中,珠市口的宁顺发手最黑,这家伙是鲤鱼池中学高三学生,出身不是好,父亲曾经当过土匪和伪军,抗战结束后被国民党招安,不久解甲归田,定居北京,解放后没有多久便病故,母亲带着他和妹妹转嫁给一个三轮车夫。   德外温实践则是出身知识分子家庭,父母均是教师,父亲自五七年被划为右派,六二年摘帽,他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温实践在文革之前属于那种乖孩子,在学校学习很好,在周围邻居眼中的名声也好。在文革开始后,他也积极参与,但很快被老红卫兵揪出来批斗,被打了个半死才被几个胡同里的同学接出来,而他父亲则被打得遍体鳞伤,差点就被打死,由于没有得到及时救治,现在已经瘸了。   安定徐少强恐怕是三人中最先上街的,徐少强家里很穷,家庭成分是城市平民,实际上他父亲是天桥混混,而且是那种混得不怎么样的混混,解放后,政府将他安置在茶水铺,依旧整天混日子。徐少强的妈则很早便去世了,家里除了这个老混混的爹,下面还有个十五岁的弟弟。   石头将三人的情况打听清楚后,也没有采取行动,经历了那么多事后,他现在也没那么莽撞了。楚宽远将供应商的事做得七七八八后,突然对做事没什么兴趣,生活一下陷入空白中,不知道该作什么,家里空荡荡的,冷清得利害,让他不想待在那里。   楚宽远让石头搬过来和他一块住,石头想都没想便答应了,石头家里住得紧张,他和几个弟弟妹妹住在一个房间,现在弟弟妹妹都大了,住在一起很不方便,楚宽远的邀请正合了他的心思。      石头住进楚宽远家后,俩人每天早晚形影不离,每天一大早起床跑步练功,然后便上街闲逛,要么去顾三阳那看看,顾三阳想弄个厂,可困难的是设备和原料,缝纫机要票还贵,可即便这样,也还有希望弄得到,可那压型机和切割机就不知上那弄了,还有原材料,现在工厂几乎没人上班,上那弄原材料,让他犯愁不已。   工厂弄不起来,顾三阳杨满堂他们便没了收入,但石头和楚宽远的收入却不少,俩人虽然没有出手收拾那些新冒出的顽主,可原来的顽主佛爷依旧每周给他们上供。   “咻!”   几个穿着军装的姑娘在前面经过,石头冲着她们吹出一声悠长响亮的口哨,几个姑娘回头看看,石头冲着她们挤眉弄眼的笑着,姑娘们厌恶的骂了两句流氓。   看着姑娘们的背影,石头和楚宽远猥琐而放肆的笑起来,街上的红卫兵少了许多,大喇叭里面广播着中央文革的决定,中央文革决定因为天气寒冷,暂时停止大串联,到明年春暖花开时,欢迎红卫兵小将们再来。   在诗一般的语言后面,各红卫兵接待点宣布了免费的最后期限,过了这个时间,路费住宿费和生活费都要自付,于是在双重因素下,红卫兵们纷纷离开燕京,但燕京的大街上并没有因此安静下来。   取代红卫兵的是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这些工人来自各个工厂,他们就像几个月前的红卫兵一样,四处贴大字报,打着红旗在大街上游行,但与红卫兵不一样的是,他们对黑五类不是很感兴趣,批斗的对象多是本单位或本系统的领导干部。     这些变化对楚宽远和石头来说没什么区别,他们也没去深思这些变化对他们的影响,俩人现在每天无事,就在街上闲逛,消磨时间。   一群工人敲锣打鼓的过去后,从对面过来几个穿着将校呢的小子,最近刮起一股将校呢风,五五年,国家给那些从死人堆爬出来的共和国元勋们授衔,他们的军装都是从苏联或捷克定制的,做工和面料都极为精致,不过,到了六五年,军装改制,这些军装便收进箱子,现在这些军装被老红卫兵们拿出来改了改,甚至用不着改,直接穿上就行了。   这几个穿着将校呢的小子很是张扬,旁若无人的蹬车过来,在俩人身边停下,走进边上的杂货铺,出来时,每人嘴上叼着一支烟。   “小子,你,过来。”石头忽然指着其中一个身材比较高的将校呢叫道,那将校呢愣了下,随即大怒:“你他妈叫谁呢!睁开你狗眼看看。”   石头嘿嘿一笑,扭头对楚宽远说:“这小子有点意思。”   楚宽远笑了笑,石头也不说话,上前便是一脚,那将校呢腾腾倒退两步,脸刷地白了,旁边几个将校呢愣住了,他们从没遇见过这样的,就一句话,上来就打,等他们反应过来,石头已经拔出刺刀,刀尖指着他们。   “把这身衣服脱下来!爷穿几天,然后给老子滚!”石头凶狠的说道,烟头就在他嘴里转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你!”将校呢被镇住了,看看石头,又看看楚宽远,楚宽远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黑色皮质翻毛棉衣有点象是飞行员的夹克。   “看什么看!”石头冷冷的叫道,这时,从胡同口出来几个小子,看到这边有状况,立刻过来,走近了,领头的是一个叫铜锤的顽主,铜锤跑过来冲石头和楚宽远点头哈腰:“石爷,远爷,这是,怎么着,这几个小肉蛋跟两位爷叫板!”   “叫板!没那么严重,石头看上了他们那身将校呢,让他们脱了。”楚宽远淡淡的说。   “这简单啊,交给我。”铜锤大包大揽,转身就叫跟着他的顽主将将校呢们围起来,冲着他们叫道:“知道这是谁吗?这是我们石爷和远爷,石爷远爷看上你们的将校呢了,是你们的福气,都脱下来吧,这要让爷们动手,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铜锤得意洋洋的抽出一把铁尺,在手上一下一下的打着,将校呢们左右看看,这时,越来越多的胡同小子出来了,站在周围,看热闹似的看着他们,其中有两个跑到石头和楚宽远面前献殷勤,其他人则根本不敢往俩人身边凑。   “叮咛咛.....!”   一串车铃声响起,从街头过来一队自行车,领头的同样穿着将校呢,带着口罩,帽子两边故意竖起来,就像智取威虎山里的小炉匠峦平。   自行车风驰电掣般驶过来,闯进包围圈里,在将校呢身边停下。   “出啥事了?”领头的将校呢拉下口罩,轻蔑的扫了铜锤眼,扭头问道。   “信哥,他们要扒我们的衣服。”为首的将校呢急忙说道。   “胆可够肥的,”信哥傲慢的看着铜锤:“你们那的?”   铜锤有点被他的气势给镇住,一时没不知该说什么,石头懒洋洋的站起来,走到信哥面前,故意上下打量番,才笑道:“这磕瓜子磕出个臭虫,你那的?”   信哥傲慢的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张嘴就骂道:“去你妈的!老子.....”   话还没说完,眼前寒光一闪,他匆忙中只来得及偏偏头,石头的三棱刺便顶在他颈间。   “说大话得有点本事。”石头冷冷的盯着他:“小子,现在爷看你这身了,脱了吧!”   信哥先是惊讶的瞪着石头,慢慢露出笑容,石头的神情依旧笑嘻嘻的,信哥淡淡的说:“行,胆挺大,哥们今天认栽,留个名号,也让爷知道知道,谁看上了我这身。”   “城北石头。”石头一点不含糊,信哥盯着石头的眼睛:“我记下了,城北石头,那边那位是楚宽远吧。”   楚宽远坐在自行车上,抽着烟,冲信哥点点头,同样一点不在意。   信哥一点不含糊,先将帽子摘下来,扔在地上,然后又脱下外衣,石头的刺刀一点不含糊,稳稳的顶在他的喉咙上,不时提醒他慢点。   脱了外套后,信哥停了下,石头依旧警惕的,顶在他喉咙上的匕首一点没松,信哥明白了,解开皮带,正要弯腰,可刺刀依旧顶在他的喉咙,信哥盯着石头,石头稍稍松了点。   随信哥来的将校呢们气炸了,纷纷拿出链子锁,可没等他们靠上去,周围胡同的小子一拥而上,纷纷拿出菜刀铁尺,一时之间,场面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楚宽远依旧坐在自行车上,漫不经心的打量街上经过的人,似乎根本没感到这种紧张,周围的行人看到这边的情形,远远的就绕过去,附近商店的店员则漠不关心的看着,最近街上的小流氓越来越多,这样打架的事经常发生,已经见怪不怪了。   石头这时却松开了刺刀,信哥始终盯着他,如果刚才他还有找机会动手的意思,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他的每个兄弟身边都有一到两个胡同小子虎视眈眈的盯着。   信哥脱下裤子,现在他上身就是一件毛衣,下身就是条绒裤,倒也没光着。他将衣服裤子扔在地上,然后盯着石头问:“今儿我认栽,可你想过没有,有一天,你落在我手上?”   “哥们胡同串子,命贱,若真有那么一天,你随意,该捅多少刀就捅多少,别客气。”石头笑了笑,摸出一支烟点上,扬头盯着信哥。   信哥点点头,回头叫道:“我们走!”   “走?!”石头摇摇头,冲另一个将校呢说道:“你,脱了!”   那将校呢愣了下,信哥头也不回说道:“今儿咱们认栽,脱吧!”   那将校呢咬牙脱衣,同样将衣服裤子和帽子扔在地上,石头这下让开路,信哥带着那群人走了,气势全无。   石头抱着那堆衣服裤子,拣出一套扔给楚宽远,楚宽远接过来就扔在车后座上,然后说:“还喜欢玩这套小孩子的把戏。”   “没事,就找个乐子。”   弄了一套将校呢,石头并不兴奋,反觉着兴趣寥寥,俩人骑上车,很快离开了这地方。   转过几条胡同,前面便是人民剧场,这又是一个顽主喜欢来的地方,人民剧场在三岔路口,外面有块很宽的平地,有四五路公交车在这里停靠。   今天人民剧场很热闹,周围挂满红旗,好些穿着绿色军装的红卫兵和带着红袖章的工人纠察队在维持秩序,俩人交换个眼色,知道今天来得不巧,这里多半在召开什么批判会,               俩人的车刚刚停下,就有几个带着红袖章的青年工人注意上他们,就准备过来盘查,楚宽远扫了眼,就没停下,蹬车就走,石头一把拉住他,朝前方示意下,楚宽远抬头看,正好看见一个带着红袖章的青年工人。   这青年工人是他们胡同里的,名叫段玉民,绰号螃蟹,几年前也是在街面上混的顽主,被石头收服,不过,这小子在街面并不有名,手下也没有佛爷,这小子毕业后,本来也是要下乡的,可他妈是胡同里有名的泼妇,街道上他家动员下乡时,被他妈给泼出来了,这家伙在家无聊便上街了,本打算收几个佛爷,但他不懂街面的规矩,四下强收佛爷,于是石头出面了,记下便将他制服,也将他手下的佛爷归还给原主。   螃蟹在街面上没混多久,他家里不知通过什么方式给他安排了工作,在一家骑车修理厂当上了学徒,不过,这家伙依旧不安分,没事就跑来和楚宽远石头鬼混,给楚宽远石头他们卖过货。   “螃蟹,今儿啥事?”石头没等那几个红袖章青共过来便开口招呼道。   “石头,远爷,”螃蟹正盯着人民剧场大门看着,闻言转过头,很快认出两个猥琐的人,有点意外的答道:“你们怎么来了。”   “闲逛,今儿这开啥会?”石头接着问,螃蟹笑了笑说:“还能有啥,批斗会。”   “批斗会,呵呵,这又批斗谁。”石头很随意的问道,那几个红袖章看到螃蟹和俩人聊起来,立刻转身便走,再也没理会这边了。   “这次是大杂烩,市交通,铁路,城建,房管,轻工,一锅烩了,全是些头头。”螃蟹笑嘻嘻的接过石头扔给他的一支烟点上后,又舔着脸凑到楚宽远身边:“远爷,顾三爷让我帮着找的东西有门了,就是那东西是坏的,得修修才能用。”   楚宽远先是愣了下,随即直身看着他问:“压模机还是热切机?”   “我也不太懂,”螃蟹有些为难的说:“我看了下,上面全是外文,不过,厂里的老师傅说,当年都是用那机器压的。”   楚宽远大致明白了,应该是老式压模机,当初田婶他们的机器是他出钱买的,那时政策较松,还能买得到,现在就不行了,私人有钱都买不到。   “行,啥时候,我们去看看。”楚宽远点点头,顺手将一包刚买的烟塞进他兜里,螃蟹也没拒绝。   “我听说那些红卫兵想要去冲击外交部和市委,你们知道吗?”   “不清楚,上面叫干啥就干啥。”螃蟹对这些事兴趣不大,跟着造反不过随大流,在他看来,不管谁当官,反正轮不到他,他都是拿二十八块半,还不如当初跟着楚宽远卖货拿得多,那时他都可以拿到四十二了。   “远爷,现在还有货吗?”螃蟹问道,楚宽远摇头说:“现在不行,要到明年春天才有,等着吧,到时候少不了你的。”  “多谢远爷。”盘膝笑嘻嘻的讨好说道。   三人说了会闲话,大喇叭传来剧场里震耳欲聋的口号,打倒,油炸,不绝于耳,四周围一个顽主都看不到,也就他们俩敢在这个时候在这里玩耍。   俩人上车准备走,楚宽远抬头看到一大群红卫兵从旁边的胡同出来,同时从对面和旁边的街道也冲出来大批红卫兵,这些红卫兵与刚才的红卫兵大不相同,显然更年青,脸上稚气未消,可若仔细看去,个个都傲气冲天。   红卫兵在人民剧场门前停下,一个瘦高个,穿着将校呢的年青人冲上台阶,站在台阶上冲新来的红卫兵大声叫说道,新来的红卫兵们齐声高呼。   几个工人纠察队队员和原红卫兵过去与瘦高个将校呢交涉,瘦高个将校呢有些激动的说着,几个将校呢红卫兵冲上去,将他保护起来,大群将校呢红卫兵向剧场内涌去,几个工人纠察队根本挡不住,从剧场里又跑来几个工人纠察队和红卫兵,他们奋力挡住了将校呢。   “这闹的是那出?”楚宽远看着人民剧场前的冲突,不由皱起眉头。   “谁知道呢,狗咬狗吧。”石头随口说道,忽然看到一个苗条的女生,那女生围着红围巾,尽管穿着厚厚的棉衣,依旧挡不住她苗条的身材。   “走吧。”楚宽远叫道,石头嗯了声,又回头看看那女生,然后跟着楚宽远走了。   好像有感应似的,就在石头扭头蹬车要走时,那个苗条的女生回头看着他,看到这个熟悉憎恶的背影,女生神情复杂。   “学青!发什么愣呀!冲!”   旁边的薛清清推了她一把,沈学青赶紧转身投入激烈的冲锋中。   对面的抵抗非常强烈,戴着红袖章的纠察队很快便从四面过来,堵在门口,外面的红卫兵用力往前面挤,双方在门口处形成僵持,后面的老红卫兵急了,捡起石头往前面砸,前面的人很快便叫起来。   “有人搞破坏!”   “打倒保皇派!”   “反对破坏批斗大会!”   纠察队的青工和大学红卫兵高呼口号,老红卫兵们则兴奋起来,更多的人捡起石头向里面砸,大门旁边的玻璃很快被砸烂,两个老红卫兵拿着不知从那搞到的铁棒狠砸玻璃,玻璃很快被砸烂,几个老红卫兵迅速将破口清理下,然后便钻进去。   老红卫兵正要继续向里面冲,从会场里冲出大群青年工人和大学红卫兵,这些人一出来便动起手来,将几个冲进去的老红卫兵掀翻在地,双臂反扭,老红卫兵拼命挣扎,破口大骂,两个青工大怒啪啪两耳光,后面的老红卫兵见了,齐声高叫不许打人。   “破坏批斗会!就是破坏文化大革命!给我打!”   随着一声暴喝,纠察队立刻放弃被动防御开始反攻,对着老红卫兵拳打脚踢,老红卫兵奋起抵抗,可架不住纠察队人身高体壮,人多势众,迅速被推离剧场大门,老红卫兵正想反攻,从两边又各冲出一队纠察队,这队纠察队冲过来,一言不发便动手。   老红卫兵迅速溃散,乱纷纷的退下石阶,纠察队追上来,眨眼间十多个老红卫兵被打翻在地,纠察队俩三人对付一个,将他们抓捕起来,剩下的老红卫兵乱纷纷的跑开,大部分人连自行车都来不及拿。   沈学青和一帮女生在最后面,老红卫兵们被退下来时,她们也同样站不住脚,两边的纠察队冲出来时,正好冲向她们,几个身强力壮的老红卫兵挡在她们前面,让她们顺利退下来,当撤退令下达时,她们最先跑到自行车前,跳上自行车便跑了。   纠察队追上来,沈学青慌不择路向小胡同里跑去,薛清清跑得更快,车在她前面,她的后座上还跳上了一个男生,这个男生身上还有大块泥污,抱着薛清清的腰,不住的向后面看。   冲进小胡同后,后面的追兵渐渐少了,沈学青回头看了看,居然还有几个男生跟着跑进来了,一个个气喘嘘嘘的,沈学青将车停下,几个男生刹不住脚,差点就扑上来。   “快,快!....”   “追兵回去了。”沈学青也喘口气,男生回头看看,后面确实没人了,男生随即看看也站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薛清清也停下来,坐在她后座的小子看上去比较年青,个头还不高,跳下来后还生龙活虎的。   “他们人呢?陈风他们呢?”小个子叫道。   “不,不知道,都,都跑散了。”坐在地上的一个男生四下看看,喘气着答道。   “妈的!判断,判断失误。”小个子恨恨的骂道:“陈风定的什么作战计划,敌情判断严重错误。”   “是啊,不是说不会武斗吗!”薛清清也说道,正说着,旁边过来好些半大不大的男生,这些男生都盯着他们。   沈学青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抓住自行车:“快走,清清,快走。”   这时,坐在地上的男生也发现不妥,急忙站起来,警惕的看着围上来的胡同小子们,很显然,这些胡同小子没怀好意,丝毫没有掩饰的看着他们。   小个子倒很精神,一点不含糊,一把将车链子抓到手上,冲着那群胡同小子叫道:“谁他娘的敢上,别怪老子不客气!”   他的这个动作没吓着那群胡同小子,倒是提醒了那几个刚站起来的老红卫兵,他们赶紧过去,将沈学青和薛清清挡在身后,为首的一个抢薛清清的自行车锁链。   “呵呵,这帮小肉蛋还挺横,这是我们的地盘,这样吧,把将校呢脱下来,老子放你们走!”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棉衣,戴着狗皮帽的小子冲着他们叫道。   在逃进这里的老红卫兵中,除了薛清清后座上的小子外,其他人无一例外的都穿着将校呢改的外套,而那小个子也穿着一件呢子改作的棉衣,显然是干部子弟。   “棍子!他们现在不叫小肉蛋了,也不叫老红卫兵了,叫联动!”围着他们的胡同小子叫道,棍子扭头冲他们骂道:“废什么话!老子习惯了。”     棍子的话很不客气,周围的胡同小子却笑嘻嘻的没一个人生气,沈学青很紧张,看到这些胡同小子,她不由想起那个混蛋来,刚才还看到那混蛋的背影,想到这里,她忽然害怕起来,左右张望,还好没有看见那可恶的家伙。   几个穿着将校呢的红卫兵看着周围胡同的小子,十分紧张,这些小混混有二三十人,是他们的十倍,而且这里是胡同里,是小混混的天下,一旦打起来,很快又会有大批小混混出来。   可小个子却一点不畏怯,拎着车链子指着大吼道:“少他妈废话,有本事,咱们单挑!”   棍子打量下小个子,小个子气势很高,目露凶光,却也掩饰不住那一脸稚气,比他矮了半个头,棍子撇了撇嘴,拎起根棍子,他的棍子有些特色,小臂粗,头上裹着铁皮,铁皮有些粗糙,上面可以清楚的看到粗大的钉子。   小个子一言不发,上前一步挥链就打,链头带着铁锁,呼的打向棍子的脑袋,棍子吓了一跳,向后连退三步,避开链子,不由大怒,趁着小个子收回链子,快速上前,一棍砸向小个子脑袋。   棍子带着风声,速度极快,眼看着就要砸在小个子脑袋上,沈学青和薛清清忍不住啊的大叫起来,小个子这时却忽然抢步上前,左臂硬挡棍子,右手挥链砸棍子的脸。   “啪!”“啪!”   两声响,俩人几乎同时震了下,棍子砸在小个子手臂上,小个子身子晃了下;链子没有砸中棍子的脸,匆忙中,棍子偏头躲开,链头砸在他肩上。   俩人几乎同时叫了声,各自后退两步,这一下,俩人都打出火来了,小个子双目怒睁,挥动链子锁又冲上来,棍子也不含糊,抡起棍子就打。   很快棍子就发现,小个子身材虽小,链子锁长度有限,但步伐灵活,往往能在间不容发之间避开棍子,自己每打中他一下,就要被打中两下,只是穿得厚,小个子力量不够,倒没那么疼。   “妈的!老子劈了你!”   棍子越打越生气,火气腾腾直冒,终于不顾后果,将棍子抡圆了冲着小个子脑袋就去,此前他一直没向要命处招呼,这也是胡同里的规矩,若不是生死大仇,谁也不愿惹上人命。   小个子压根没理会,依旧悍勇的向棍子冲来,眼看着裹着铁皮的棍子就要落在他脑袋上,沈学青和薛清清禁不住捂住嘴巴,就在棍子要落在小个子脑袋上,小个子忽然向旁边移动一下,棍子擦着身子落下,小个子挥起链子锁便朝棍子脑袋砸去。   周围胡同小子齐声叫起来,棍子猝不及防,连忙伸手,一把抓住链子,那锁头就差一点砸在脑袋上。   肩膀上传来的疼痛,让棍子怒火中烧,抬腿就是一脚,小个子躲闪不及,正中小腹,小个子闷哼一声,向后便倒,手上却依旧死死抓住链子锁,棍子趁机松手,小个子一下失力,先后连连,扑腾便坐在地上。   棍子一见,上前两步,抡起棍子便打,棍子带着风声砸向小个子,半途上,旁边冲出一个身影一把将棍子抓住,棍子大怒,张嘴就骂:“操你.....”   话刚出口,看清抓住他棍子的人,连忙改口:“远爷,你,...,他妈的,这小肉蛋炸刺,远爷交给我就行了,犯不着您老出手。”   楚宽远盯着小个子,小个子从地上爬起来,却没再扑上来,先是耷拉着脑袋,随后又不服气的扬起头,几个将校呢非常紧张,立刻上前。   楚宽远拍拍棍子,棍子正要说什么,旁边有人拉了他一下,他回头一看是石头,刚讨好的浮起笑容,石头叼着烟说:“没你的事。”   “管你什么事!”   棍子还满腹疑惑,对面的小个子已经交起来,楚宽远冷笑两声,过去,两个将校呢上前阻拦。   “让路!”楚宽远沉声喝道,两个将校呢半步不让,将小个子拦在身后,石头一点不客气上去就要动手,楚宽远伸手将他拦住,看着小个子沉声道:“你出来还是我过去。”   将校呢觉着事情有些不正常,疑惑的看着楚宽远,又扭头看看小个子,小个子虽然扬着头,神情中却少了那缕凶狠,有点象委屈的孩子,俩人一下犹豫了。   楚宽远一把将小个子拉出来,抬手便给了他一耳光,两个将校呢见状大惊,上前就要打,石头伸手将他们拦住,嘴里叫道:“干啥!干啥!人家的家务事,关你们啥事!”   家务事?将校呢们愣住了,再看小个子,乖乖的站在那,居然没有反抗,就算挨了打,也没还手。   “行啊!长本事了,知道在街面上打架了!”楚宽远冷冷的说道,小个子依旧扬着头,抗声道:“你管不着!”   “你爸隔离审查了,说不好还要上秦城住几年,你妈是个混蛋叛徒,”楚宽远森然说道:“我是你叔,我不管你谁管你!怎么!楚诚志,你小子想翻天!”   小个子就是楚诚志,他参加了联合行动委员会,今天的行动是联合行动委员会有计划的行动,在十月底,文化大革命终于开始大规模波及到老红卫兵的父母,老红卫兵纷纷从红五类掉入黑五类中,不少老红卫兵退出了红卫兵师,部分决定继续战斗下去的老红卫兵重新成立了一个新组织——燕京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简称联动。   燕京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这个联合行动委员会从成立一开始便旗帜鲜明,造反,造中央文革的反,造红三司的反。   今天的行动便是联动精心策划的,冲击全市的批斗大会,这些大会都是批斗老干部。   楚明秋将一帮小子关在府里,可他现在每天忙得不到晚饭不回家,那有时间管他们,这帮小子没用三天便弄清楚了,立刻便以各种理由跑出去了,当然最先溜出去的还不是楚诚志而是狗子,这家伙以最正当的理由——学校通知,便溜出府了。   狗子还好,上午到学校,下午便到四十五中,跟着楚明秋学车。这楚诚志便跑远了,八一中学在淀海,他这一走便可以一整天在外,至于楚明秋布置的作业,学校通知,这个理由很通用。   对父亲楚宽元的怨恨,在加入联动后很快便消失了。加入联动后,楚诚志很快找到温暖,联动红卫兵大都和他一样,几个月前还是响当当的革干子弟,从里红到外的自来红,现在呢,多数是黑五类狗崽子。   楚诚志很快明白了,父亲是被冤枉的,母亲则成了“叛徒”,这是联动红卫兵对那些揭发父母或父亲或母亲的人的称呼。   权衡之下,楚诚志接受了这个结果,而且也明白了造反的道理,如果不造反,他们便永远是黑五类,他们的父辈为共和国出生入死,结果却成了走资派,这一切都是中央文革造成的,文化大革命被这些明左实右的家伙引到资产阶级道路上去了。   “我爸爸不是走资派!”楚诚志看着楚宽元大声叫道:“他是被资产阶级陷害的!”   “你爸爸是不是走资派我不管,”楚宽远淡淡的说:“我记得小叔吩咐了,不准参加这些活动,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楚诚志露出一丝紧张,可也就那么一下,立刻又昂首叫道:“我是在造反,叔爷不能不准我造反!”   “随你,不过,今天的事,我会告诉小叔。”楚宽远说着扭头对棍子他们说道:“这是我侄儿,以后不准难为他。”   在他们对话期间,棍子就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下当然就更清楚了,他怎么敢得罪城北区的霸主,立刻点头答应,刚才那股强悍之色荡然无存。   楚诚志咬紧嘴唇,他一点不怕楚宽远,尽管楚宽远打他时,他没还手,可在内心里,他一点不怕,可他怕楚明秋,从小到大,被楚明秋收拾多了,从心底里怕。   楚明秋明确告诉过他,不准再参加红卫兵的活动,否则就禁止他出门。   “走。”   楚诚志还在发呆,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低声说道,楚诚志醒悟过来,也不说话,便跟着他们走了,走出两步,薛清清忽然发现沈学青没跟上来,回头叫了声:“学青,走了!”   石头和楚宽远一出来,沈学青就认出他们了,就是这两个男人,她死死的盯着石头,几乎将车把捏出水来。石头扫了她一眼,显然也认出她来,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冷漠的在她身上停了那么几秒钟。   听到薛清清的叫声,沈学青才推着车,慢慢跟上他们的步子。   “你叫楚诚志,八一中学的,那人是你小叔。”   “你爸爸不是老干部吗?你小叔怎么....”   “你叔爷管的跟严的?”   面对将校呢的好奇,楚诚志没有答话,脸色阴沉,当然他也没注意到身后的沈学青,沈学青神情复杂的盯着他的背影。      楚明秋现在忙且快乐着,在去探视了岳秀秀后,他又抽时间到楚宽光楚宽敏他们那走了一圈,好在这几家与原来相差无几,严格的说还变好了点,至少现在再没人关心他们了。   在这个时代,黑五类最期盼的便是没人惦记。   走了一圈后,楚明秋正式开始收破烂大计,城西区的每个抄家物资收集点都跑,老红卫兵近乎解散后,这些抄家物资就归到造反兵团红卫兵看守,可看守这些抄家物资的多是四六八九中的造反兵团红卫兵,属于朱洪的亲信,都是些好孩子,没在街面上混过,估计朱洪也信不过那些在街面上混的红卫兵,不敢将看守抄家物资这样重要的事交给他们。   这些看守大部分都不认识楚明秋,就算认识的,也知道楚明秋的工作,所以,楚明秋很方便的将城西区的破纸烂书和废铜给弄回家。真正让楚明秋感到麻烦的是,他的秘密库房满了,很快临时存放的小屋也满了,这下他为难了,不知道该放在那了,最后憋出个主意,将拉回来的废纸旧书和废铜,也不整理,直接拉进后院藏粮食的废院子,反正这院子也不能住人,将部分东西拉到原戏痴和瓷痴的院子藏起来,瓷痴的院子也是私房,他死后就留给了楚明秋。   在前段时间,全市废私立公期间,几乎所有私房主都将房产证上交了,楚明秋自然不会干这种傻事,不管谁问,都说房产证被红卫兵烧了,而且还拉上派出所和街道作证,于是乎,房管局就没收到房产证,没有房产证就不是公房,不是公房就不能安排人住进来,这些房子依旧还是楚明秋的,而且,以楚明秋的势力,谁也不敢强占这些房子。   楚明秋花了十天时间将城西区的抄家物资收完,这个过程中,他很轻松的弄了几只手表和一些金条和珠宝。在这方面,他堕落得很快,如果吴锋还在,他恐怕还有所顾忌,现在吴锋不在,爱喝酒的包老爷子才不管这些,甚至暗地里鼓励他这样干,因为老爷子觉着这些都是贼赃,楚明秋不过是黑吃黑。   但楚明秋还是不敢做得太过分,只是悄悄弄了些回来,而且还找了很好的理由,楚家被抄走的东西,其价值远远超过这些,他才拿回一小部分。   接到楚宽远的电话后,楚明秋思索了会,出了院子回到百草园,楚诚志正在狗子指点下训练,他现在只能打两个沙包。狗子神情很严厉,楚诚志面对楚明秋,边小心的听着边偷瞟楚明秋。   “动作要快,力出八分,要留有余地,”狗子冲着他叫道:“别傻乎乎的每次都用全力,要用感觉,不要用眼睛,感觉,明白吗,感觉!”    楚明秋心里忍不住一笑,这活脱脱就是当初他告诉狗子的,在另一边,虎子正督导猛子来子还有咸鱼干等一帮小子训练,咸鱼干算是彻底融入这个小团体了,病好之后,每天早晨准时在路口等他们,每天晚上跑楚府来训练,练完之后再回家。   勇子和明子则没耐烦教这些,俩人自己练自己的,小院里面隐约传来低低的歌声,那是小八的歌声。小八是在楚明秋回来五天后才回来,他们这一队还真走到新疆西藏,不过从西藏出来晚了,差点被封在路上,好容易走到成都;在成都玩了十天,然后跑到重庆,从重庆坐船到武汉,本来他们还想去广州,可这时中央已经决定结束大串联,广播里每天都在号召红卫兵小将回家,明年春暖花开时再来,于是小八他们才在武汉乘车返回燕京。   小八他们回来,让院子里热闹了两天,小八给大家带了不少礼物,他采取了与楚明秋相同的法子,走一路寄一路,全寄到牛黄那了。但狗子的藏刀不在其中,西藏有严格的规定,刀具不准带出西藏,小八在拉萨也没弄到藏刀,但走到西昌时,在一个检查点的库房偷到几把藏刀。   楚明秋也拿到一把藏刀,这藏刀很漂亮,刀柄上还嵌了颗红玉,刀鞘上雕刻有精美的花纹,颇有异族文化韵味,刀的长度倒是不长,毕竟太长不好带。   狗子自然少不了,但他只欣赏了一会,便被楚明秋拿走了,气得他大叫造反,可立刻被楚明秋以不教他开车给镇压了,为了学车,只好痛惜的看着他那把漂亮的藏刀被收走。   楚明秋从来不认为狗子笨,从来都说他聪明,这次学车就得到证明。   男人都喜欢车,这话在这个时代也不例外,楚明秋本来就想教教勇子虎子和狗子,可消息传出去,水生大柱二柱,连明子建军大小武,还有瘦猴大渣子等人,全跑来了,楚明秋最后发现自己办了个驾驶班。   驾驶班就驾驶班吧,反正有个东西将这帮家伙拴住,省得他们出去惹事,造反这样的事,还是肉食者谋之吧。   狗子很快便在驾驶班中脱颖而出,成为驾驶班中最优秀的学生,他以从未有过的积极性和主动性学习驾驶技术和维修技术,楚明秋相信,如果拿出这个劲头的八成,将来考上华清大学没有一点问题。   看着在两个沙袋中挣扎的楚诚志,楚明秋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个年龄的孩子正处在叛逆期,如果强行灌输,恐怕适得其反,可让他就这样下去,将来会发展成什么样,谁也不清楚。   “狗子。”楚明秋想了下叫道,狗子跑到他跟前,楚明秋犹豫下说:“暂时停止小志的训练。”   “停练?为什么?”狗子不解的问道,楚明秋迟疑下说:“先停练,把他叫来,我有话跟他说。”   狗子不再问什么,转身便将楚诚志叫出来,楚明秋现在是后院的总教练,他的决定所有人都会执行,没有人会违反。   楚诚志忐忑不安的随着楚明秋进屋,屋里有冷,因为不常在屋里,所以屋里的火盖着,楚明秋总觉着这种取暖方式太原始而且危险,很容易造成一氧化碳中毒,所以,他考虑弄个地暖或电取暖。   燕京不是没有暖气,但这仅仅限于大院,也不是政府不给胡同里装,而是大院的楼房是新建的,胡同里的大杂院建筑年代久远,那时就没有暖气这东西。   看着低着头的楚诚志,楚明秋叹口气,拿起棉衣给他穿上,转身将火炉捅开,炉子上放着一把水壶,做完这一切后,楚明秋才转身问道。   “你喜欢参加红卫兵的活动?”   楚诚志微怔,本以为暴风骤雨的呵斥,没想到却是问这个,他抬头认真的看着楚明秋,轻轻的嗯了声。   “参加某个组织,总要认同这个组织的纲领和理念吧,联动的纲领是什么?”楚明秋的语气依旧温和,他不想以强硬的方式硬将楚诚志的行动限制起来。   “我们的纲领,...”楚诚志略微有些惶恐,说句实话,他还真没在意这些,只是觉着大家观念相同,遭遇也相同,便加入进去,那里面好多干部子弟,而且他们的父母多数都被打倒了,没人说他是黑五类。   “你啊,这样吧,”楚明秋走到他面前,低头对他说:“我也不能不准你革命,你要出去参加革命也行,但有一点,不准动手打人。”   楚诚志顿时松口气,刚要点头,忽然想起,苦恼的抬头问:“要是他们打我呢?”   “他们打你也不行,”楚明秋认真的说:“在城西区,你报我的名字,在城北区,你报你小叔的名字,在城南,你报老刀的名号,城东和淀海,你就要小心了,不过,有这三个区,够你活动的了。”   楚诚志想了下点头答应,楚明秋说:“另外,批斗会上,你不准动手打人。”   “行。”楚诚志这次答应得很干脆,楚明秋盯着他的眼睛:“小志,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就要算数。”   “说话算数,就算他们打我,我也不还手。”楚诚志神情坚决,楚明秋点点头,楚诚志转身出去了,楚明秋在他身后说:“今天,你就不要练了,去把功课作了,以后凡是没作功课,晚上就不能练武。”   楚诚志顿了下,没有争辩,就这样出去了,楚明秋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口气,现在最麻烦的便是他了,回到燕京后,他去见过朱洪,朱洪态度还是那样温和,可楚明秋却已经感到其中的疏远,知道朱洪现在已经长大了,再不需要他了。   虎子和勇子有些生气,想与朱洪决裂,楚明秋制止了他们,告诉他们不用这样,若朱洪开口,还是要全力支持,朱洪是他们的挡箭牌,有他挡在前面,今后他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朱洪最终还是走上与大学红卫兵联合行动的路,造反兵团配合红三司举行了数次行动,揪斗国务院副秘书长,冲击外交部,冲击燕京市委,这些行动,四十五中红卫兵也派人参加了,不过派出的人比较少,也不积极,朱洪察觉了,后来两次行动就没再通知四十五中参加了。   红卫兵师几乎解散后,楚明秋感到压力小多了,这让他轻松多了,他将注意力全放在发财上了,城西区的收完后,便盯上了城北区,城北区是燕京老城区,这里的遗老遗少也很多,楚明秋早就让楚宽远摸过底,这里的财富丰厚。   楚明秋还是打着废品收购站外勤的招牌进行,每天早早出门,跑到城北区去收破烂,城北区的物资也同样是移交给了红卫兵,但城北区的老红卫兵派溃散后,红卫兵组织更多了,那些离开老红卫兵组织,也没参加联动的老红卫兵自己组成了红卫兵,这些红卫兵组织成员多是本校学生,大多数不过几十人,小的甚至只有十几人。   城北区的抄家物资点多在这些小组织控制下,而城北区的造反兵团对抄家物资点并不上心,甚至觉着麻烦,乐得让那些红卫兵守在抄家物资点。   一帮小屁孩那识货,刚开始还有点掌握权力的新鲜感,时间一久便耐不住了,巴不得有人早点将东西收走,楚明秋一去便将废纸破书旧铜卖给他了,而且价格还不高,但楚明秋也注意到,收到的废纸旧书烂铜比预期少,这让他有些纳闷,套了下他们的话,原来前段时间有人来过,他们已经卖了一些了。   楚明秋闻言心里一惊,不动声色的问:“卖了,说实话,你们的价格比较低,里外里我可以多挣两分钱,这样好的生意,他怎么不再来?”   “谁知道呢,上次她从外面经过,我们把她叫进来,她没带这么多钱,就卖了两麻袋,让第二天再来,第二天也没见着。”   楚明秋心里明白了,这个幸运儿是真正收破烂的,她收了破烂后,估计要卖到废品收购站,如此看来,各个废品收购站里还有不少废纸旧书和废铜。   三轮车很快装满,楚明秋付了钱,那红卫兵看看车上,招呼了两个人帮忙推了推,楚明秋笑呵呵道谢,那红卫兵也笑道:“你可比那女的爽快多,明儿再来,估计还有一车,我给你留着。”   “行!”   楚明秋蹬车上路,其实他完全可以开车出来,但楚明秋觉着这样动静太大了,倒不如这样一车一车的往家拉,动静小点,不引人注意。   路上车不多,偶尔过往的多是宣传车,大街上不时有游行的群众高呼口号过去,楚明秋也不理会,只管蹬车,今儿已经有点晚了,上午过来时,在路上耽误了些时间。   到了群英商店时,前面过来一队游行队伍,前面有七八男女红卫兵就在公路上跳起忠字舞,大群群众在这围观,楚明秋叹口气只好停下,四下张望,看看能从那绕过去。   围观的人群将路塞得满满的,连人行道都塞上了,要绕过去,便要穿过马路,从另一边过去。   “好!”   叫好不断传来,楚明秋头都没抬,努力推车上公路中间的分隔道,分隔道的道边有点高,楚明秋不得不下车用力往上推,装满的车很沉,很沉,楚明秋用力上推,轮胎在石沿上,一上一下的。   忽然,手上一轻,车轮上了隔离带,楚明秋没有松口气,趁势加了把力,将车推过隔离带,站直身回头一看,两个穿着绿棉衣围着红围巾的女生正好抬头。   “哟,两位红卫兵小将,多谢,多谢。”楚明秋一下认出俩人,笑呵呵的冲俩人拱手致谢。   “呵,你这收获不小,我说公公,你这是上那弄的。”前面个头稍高的女生喘口气,拍拍身上的灰尘,扭头看边上的女生,那女生还有些发呆,便拍拍她的肩:“左雁,发什么呆,咱们是出来散心的,别想那些烦心事了。”   自然这是少女二人组的左雁和苏子青,高个子的便是苏子青,楚明秋听出话里有异,忍不住调侃道:“怎么啦?谁敢让两位女侠烦心了,胆挺肥。”   这玩笑,要换以往,俩女生肯定哈哈大笑,可今天却没有,苏子青叹口气,左雁神情更是复杂,楚明秋有些意外,知道真出事了,他正要问,忽然感到不妥,于是骑上车:“两位女侠,帮人帮到底,推一下。”   苏子青嘿了声,不过还是帮着推,左雁自然什么也没说,同样用力推着,到了前一段三岔路口,楚明秋才拐到正确的路上,回头看看,两女也没推了,都骑上自己的自行车跟在后面,游行队伍并不长,他们已经走过了游行队伍。   楚明秋没有继续在大街走,而是拐进旁边的胡同,穿过这条路,要比走大街要近三分之一。   “歇一下吧。”楚明秋将车停下,用毛巾擦了下汗水,抬头对俩人说道。   两女也停下来,楚明秋坐在地上,拿出水壶喝了口水,然后递给苏子青,苏子青摇摇头,左雁也摇头,楚明秋也不劝便收起来了。   “两位女侠,今儿怎么没参加那游行,左雁,我记得你好像是喜欢跳舞的,怎么没参加游行,这可不好,这脱离革命。”楚明秋依旧调侃着,笑嘻嘻的说道。   苏子青笑了下,坐到他身边,刚坐下又站起来:“好冷,雁子以前很喜欢跳舞吗?我怎么没听说。”   楚明秋也笑了下,他那还记得左雁是不是喜欢跳舞,当年这小黄毛丫头可没给他留下什么印象,除了与她哥哥一起被他欺负在外。   左雁白了他一眼,心说自己什么时候喜欢跳舞了,坐在自行车上,这时胡同里出来几个穿着将校呢的小子,几个小子看到苏子青和左雁便笑起来,冲她们吹口哨。   “嘿,战友,咱们一块出去玩玩。”   “红卫兵大联合,战友,咱们联合联合。”   左雁的脸色煞白,将校呢只有大院子地才有,这几个显然不是大院子地,身上的气息就说明他们的身份。   苏子青正要回骂,这时楚明秋站起来了,拍拍屁股,推起他的三轮车,然后对两女说:“走吧,我倒是忘记了,这里不适合你们来。”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苏子青毫不在意,淡淡的说道,右手瞧瞧伸进左袖中,看上去好像是右手进去取暖,可楚明秋却看到袖笼里隐隐有刀柄的影子,他不由眼前一亮,这还是他看到的第一个会玩刀的女生。   楚明秋看了苏子青一眼,苏子青面不改色,左雁推着车悄悄靠过来,几个将校呢围过来,楚明秋看着领头的小子笑了下说:“哥们,这是我朋友,给个面子。”   为首的将校呢歪头打量下楚明秋,冷笑一声:“你谁呀,你那面子值几分钱!”   旁边的几个将校呢哈哈大笑,苏子青身形微动,左雁一把抓住她,楚明秋笑了笑说:“街面上的朋友都叫我公公,这城北区我也认识几个人,嗯,顾三阳,石头,还有楚宽远,杨满堂,这几个我都认识。”   将校呢们互相看看,嚣张气氛顿消,可看看楚明秋,又看看贴满支持文化大革命标语的三轮车,满腹疑惑。   “怎么,不相信,”楚明秋笑眯眯的看着他们,好整以暇的说:“要不这样,我在这里等着,你们去把楚宽远石头,或者顾三阳杨满堂叫来。”   几个将校呢那敢,为首的迟疑下找了个台阶:“既然是哥们,那还说什么。”   说着他让开路,楚明秋却不打算放过他们:“哎,帮忙推推,这车太沉了,也不太远,推到大街上就行了。”   将校呢们先是惊讶,随后便愤怒了,可领头那小子打量下楚明秋,楚明秋很平静,似乎觉着理所当然。   “哥们和远爷和石爷很熟?”将校呢试探着问道。   楚明秋淡淡的嗯了声,然后问:“你是楚宽远还是石头的手下?”   将校呢微怔,不知道的人以为,楚宽远和石头是一体的,可知道的却清楚,俩人之间很清楚,楚宽远的手下便是楚宽远的手下,石头的手下便是石头的手下,这两者是不能混淆的。   将校呢不是楚宽远的手下,也不是石头的手下,而是石头手下茶壶的手下,还靠不上石头,算是徒孙辈。   “我,我是跟石爷的。”将校呢迟疑下说,楚明秋点点头:“哦,以后见到石头时,见到石头时,你可以提一下公公。”说到这里,他顿了下,又说:“好了,现在你也别套我的底了,推车!”   将校呢看看左右,所有人都不敢再说什么了,楚宽远和石头,城北区最大的两尊大神,他们那敢得罪,万一这人真跟他们熟,那事情就大发了。   几个小子乖乖的给楚明秋推车,走了一段,楚明秋干脆下车,让领头的将校呢上去蹬车,自己则背着手在边上走,苏子青皱眉看着他,忽然说道:“你很得意。”   “这算什么得意,”楚明秋淡淡的说:“若是在城西,我就让他们抬着车走。”   苏子青一滞,不知道该怎么还击,左雁却笑了:“子青姐,你恐怕不知道,公公的大名在城西可是如日中天,街上的那些小流氓都怕他。”   “你怎么知道?”苏子青扭头问道,左雁呵呵一笑:“你忘了,委员跟他是同学。”   苏子青哦了声,楚明秋扭头看着他:“你们认识委员?”   “我们一个院的,”左雁说道:“跟我哥关系挺好。”   “他跟谁关系都挺好。”楚明秋笑道:“这家伙除了胆子小点外,说话不算数,其他还不错吧。”   左雁忍不住噗嗤一下,差点从车上掉下来,苏子青哈哈大笑,连声说道:“对,对,这家伙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楚明秋没想到委员居然与左雁是邻居,当初还真没问过,不过,那时也没关心过这家伙是住那的。   “这家伙回来没有,”楚明秋问道:“我在上海遇见过他和葛兴国殷柔柔他们,现在他们回来没有?”   “早就回来了,”苏子青快言快语的说道:“葛兴国他们的新九中公社也散了,葛兴国殷柔柔委员他们参加了联动,另外还有些人就散了。”   “葛兴国参加了联动!”楚明秋很是惊讶,联动旗帜鲜明反对中央文革,在楚明秋看来这是找死,几个太子党就想翻天,那是做梦。   在收破烂的同时,楚明秋也在观察政治形势的变化,而且由于楚诚志参加了联动,他特别留心联动,这个联动其实就是老红卫兵新成立的组织。   串联回来后,燕京的天就变了,城西区的老红卫兵溃不成军,他们的父母大都被揪斗,家里被抄家,连单倥的父母都被揪出来了,中央文革的顾问康老直接指控单倥的父亲是叛徒特务,于是,单倥当部长的父亲在十一月中旬被揪斗,很快便成立了专案组,在国务院工作的母亲也同样被隔离审查。   象单倥和楚诚志这样的落难太子很多,这些人不甘心就此落入社会底层,当然更不会接受黑五类的帽子,所以,他们决定与中央文革斗一斗,这无疑是愚蠢的。   不过,葛兴国参加联动,这还是让楚明秋很意外,葛兴国给他的印象一直是稳重,有独立的思想,自己在上海给他的预言,几乎完全成为现实,现在上海市委几乎瘫痪。   就在他离开上海半个月后,上海便爆发了安亭事件,上海工人造反派就此登上舞台,中央文革公开支持上海工总司,批评上海市委压制造反派,中央文革的副组长张春桥亲自到上海处理此事件。   可即便这样,葛兴国依旧参加了联动,这家伙在想什么?难不成他父亲也被打倒了。   “你们没参加联动吗?我听说联动也是革干子弟才能参加。”楚明秋佯装好奇的问道。   “没兴趣,不过一帮乌合之众。”苏子青的回答很简单,楚明秋笑了下,又看着左雁,左雁也摇摇头,楚明秋觉着有些纳闷,今天左雁很沉默,情绪一直不高。   “怎么啦?左雁,看上去情绪不高啊,你哥是不是也参加联动了。”楚明秋笑眯眯的问道。   “她呀,”苏子青摇头叹道:“她爸爸也被打成走资派了,现在正隔离审查呢,现在这丫头正担心呢。”   “哦,”楚明秋略微惊讶,随即笑起来,向左雁伸出手:“欢迎加入狗崽子队伍。”   左雁苏子青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半响,苏子青才叹道:“难怪雁子说你没脸没皮,没心没肺,还一点没说错。”   “呵呵,她还这样夸过我,没错,这是我最大的优点。”楚明秋依旧笑呵呵的,前面蹬车推车的将校呢们嘿嘿的乐了,看着楚明秋的目光大为佩服,瞧人家这拍婆子的手段。   “笑,笑,笑,你们笑什么,记住,以后不要在大街上随便拍婆子,不是圈子,就不要逗,听到没有。”楚明秋冲他们笑骂道,将校呢们赶紧低下头,不敢吭声。   看看到大街上了,楚明秋将他们叫住,把为首那个将校呢叫下来,自己上去蹬车:“行了,你们回去吧。”   将校呢们傻乎乎的走了,苏子青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些纳闷,这胡同里的小流氓怎么变得这样听话了。   “你什么时候跟小流氓交上朋友了?”苏子青纳闷的问道。   “什么小流氓,都是穷人家的孩子,生活所迫罢了。”楚明秋淡淡的说:“再说了,三教九流,那都有好人,那都有坏人,他们也不是什么坏人。”   “他们还不是坏人!”左雁惊讶的表示反对,苏子青却点点头:“这话倒对。”   “子青!”左雁叫道,苏子青不以为然的答道:“叫什么,不是这样吗?批斗你爸爸的,批斗我爸爸的,都是咱们大院的邻居,以前还叫叔叔阿姨,打我爸爸时,不一样狠!”   左雁顿时不说话了,楚明秋有点意外,随即明白了,笑了:“串联归来,这燕京城已经风云变色,你们这些天之骄子现在也在地沟里了,世事变幻莫测,难以预料。”   苏子青点点头,左雁叹口气,楚明秋眼珠一转,又问道:“左雁,你哥参加联动,我可听说联动是反对中央文革的。”   “中央文革犯错误了。”左雁小心的低声说道,苏子青却低低的嘀咕了声,神情颇不以为然。   “中央文革是不是犯错误了,我不知道,不过,现阶段和中央文革斗,恐怕是以卵击石。”楚明秋说:“左雁,你哥呢,不算坏,回去告诉他,算了,别跟人家斗,斗不过的,再说了,你爸爸是老革命,最多在秦城待上七八年,就没事了。”   “你说什么呢。”左雁生气的撅起嘴,看上去不像是生气,倒像是在撒娇。   楚明秋笑了笑,不打算再说这些了,反正看在左雁帮了他几次的面上,给这点提醒已经够了。   “你们现在每天都干什么呢?”楚明秋又问,左雁蹬了几步,与他并排而行,叹口气说:“还能作什么,瞎玩,每天都在街上闲逛,我家被抄了,家里就剩下几件衣服,其他什么都没了。”   “差不多,凡是被抄家的都一样,我家当初被抄时,也一样,连根凳子都没给我剩下,我家那如意楼,你还记得吗,到现在还被封着,我说,那些红卫兵已经散了,那封条还算数吗?”   “谁知道,反正我家那是部里造反派封的,要解封也得他们同意。”左雁说道。   “要是没事的话,可以到院子里来玩,咱们院子现在越来越热闹了,”楚明秋说:“你还记得娟子吗,当年那小黄毛丫头,现在她钢琴弹得可好了。”   左雁闻言不由苦笑,当年娟子可是院子最不受待见的女生,可现在却是最成功的,全国有名,连楚明秋都赶不上,当然楚明秋也小有名气,他创作的几首歌传遍全国,现在满大街都唱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就是他创作的,而且听父亲说过,他有几首歌还传到香港去了,很受香港人民喜欢。   苏子青边走边听俩人说话,以前听左雁说起过楚明秋,可那时没什么直接感觉,这半年里短暂接触过几次,但那时间太短,除了觉着这人很开朗很乐观,连收破烂都干得有滋有味,家里遭受这样大的变故,也没让他消沉,每天依旧笑呵呵的,与大院里的那些天之骄子完全不同。   说了会话后,看到前面有间小饭店,楚明秋将车停下,问她们饿没有,左雁没有丝毫迟疑便点头,苏子青犹豫下没有开口,她想看看楚明秋究竟要做什么,难不成还要请她们吃饭。   这个时候请吃饭可不是简单的事,她和左雁现在每月也就十五块钱的生活费,平均每天也就五毛,这可是真正的五毛,多吃一点,月底就没了,父母是有存款,可这些存款全被银行冻结了。   这楚明秋家里听说也被抄了多次,难不成家里的存款没被冻结?还是....,收破烂真的很挣钱!   楚明秋带着两女进去,买了三个菜一个汤,又要六个馒头,现在他的饭量很大,一顿饭要吃三四个大馒头。   苏子青和左雁也饿了,左雁还顾忌新鲜,很斯文的慢慢吃着,苏子青却没一点顾忌,狼吞虎咽的,一会便消灭了一个馒头,伸手又抓了一个,左雁轻轻踢了她一脚,苏子青讶然抬头,左雁嗔怪的瞪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这家伙有钱吗,这点就舍不得了?”苏子青不解的问道,左雁没想到她就这样说出来,顿时大感不好羞愧,立时低下头,一副我不认识她的样子。   楚明秋苦笑下摇头,起身又去买了一荤一素和四个馒头,小饭馆吃饭的人并不多,除了他们三人外,就两个中年人,这俩人看上去就是外地来的。   “吃吧,管饱。”楚明秋依旧笑嘻嘻的,苏子青却放下筷子,直直的盯着他,楚明秋纳闷的问:“怎么啦?这还不够?”   苏子青摇摇头:“虽然你是楚家少爷,我相信你的钱不少,但你粮食也这么多?见人就请?”   楚明秋微微摇头:“少爷这事就别说了,我现在每月固定收入就十五块钱,收破烂还能挣点,但也不多,每月也就二十来块,至于粮食,每月就那么多,比你还少点,不过,今天请你们吃饭,不过是想谢谢你们,你们前段时间帮过我,另外,我也饿了,总不至于让你们拿钱请客吧。”   苏子青依旧摇头,楚明秋也同样摇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其实城外的农村大集是买得到粮食的,只不过比粮店的要贵三成左右,是黑市,我每月要去一次,每次能买到三十斤玉米面和大米。”   苏子青定定的看着他,良久才叹道:“就算知道,我也买不起。”   说完之后,她站起来,拍拍左雁:“吃饱了,走吧!”   左雁愣了下,苏子青转身便走,楚明秋看着桌上的五个馒头和三盘菜愣住了,左雁迟疑下,低声说:“对不起,她,她不是这样的。”   “没事,下次,我就不买这么多了。”楚明秋无所谓的答道,左雁有些慌张的转身追出去。   楚明秋看着她们的背影轻轻叹口气,拿起个馒头就开始吃,风卷残云般开始扫荡起来。   “叔叔,能给我个馒头吗?”   楚明秋抬头看是个小姑娘,小姑娘穿得很单薄,暗红色小花外套,头发略微有点乱,脸上还有点灰,一双大眼睛盯着盘子里的馒头,楚明秋想起来了,刚才是有个小姑娘带着个小男孩蹲在小饭店门口,当时以为是店员的孩子在门口玩,没有留意。   小姑娘见楚明秋看着她,连忙整理下头发,用袖子擦擦脸,然后看着楚明秋小声说:“叔叔,能给我个馒头吗?”   楚明秋第一反应便是,小姑娘有很好的教养,连要饭的口气都很有礼貌。   “坐下吃吧。”楚明秋温言道,小姑娘犹豫下,拿起一个馒头,冲楚明秋鞠躬:“谢谢叔叔。”   说完转身小跑着出去了,楚明秋不由一愣,犹豫下起身跟着出去,小姑娘蹲在小男孩跟前,将馒头掰成两半,大的一半给了小男孩,小的那块自己小口小口的吃着。   小男孩并不大,看上去就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的灯芯绒外套,同样没有穿棉衣,外套扣得紧紧的,头上也没带帽子,只是用一块围巾抱着,身上披着一床小被子,小孩不住的流清鼻涕,小女孩不时拿手绢给他擦一下。   小男孩看着楚明秋,小女孩 回头看见楚明秋,起身又向楚明秋致谢,楚明秋轻轻叹口气,过去将小男孩抱起来,走进小饭店,小女孩跟着进来。   楚明秋将小男孩放在凳子上,小男孩很乖巧的坐在桌边,大眼睛一下便盯着那盘炒肉片,楚明秋让服务员拿来个勺子和两个碗放在两个孩子面前。   “吃吧。”楚明秋温言道,小女孩先说了声谢谢,然后才拿起筷子吃起来,楚明秋拿出手绢给小男孩擦了下鼻涕,小男孩也不挣扎,乖乖的让他擦了。   楚明秋干脆不吃了,看着两个小孩吃,两个小孩很安静,连小男孩都不说话。   “喝点汤。”楚明秋拿起汤勺给两个孩子舀了半碗汤,然后起身去又买了碗肉片汤,趁着买汤时向服务员打听,这俩孩子是那的,可服务员都说不认识,有个服务员告诉他,这俩孩子是前两天出现的,俩孩子也不吵也不闹,小女孩每当看到有人没吃完就进来讨要,没要到也不吵不闹。   “她们父母呢?”   服务员怜悯的看看两个孩子摇摇头。   楚明秋端着汤回来,小女孩拿起勺给小男孩舀了勺,勺子里满是肉片,小男孩边吸鼻涕边吃,楚明秋看着他,感觉就像看到小时候的狗子,忍不住摸摸他的头,小男孩抬头看着楚明秋,冲他笑起来。   楚明秋整整他的衣领,衣领很脏了,看得出来,很长时间没换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嘴里塞满肉片,胀鼓鼓的,小女孩在边上小声说:“平安,萧平安。”   “那你呢?”   “不老,妈妈说希望我永远不老。”小女孩答道,说着她伸手给平安擦擦鼻涕。   “他是你弟弟?”不老点点头,楚明秋又温言问:“你爸爸妈妈呢?”   楚明秋听出来了,萧家姐弟是燕京口音,说明他们是燕京人,他也注意到,两个孩子都穿着皮鞋,这个时代,这个年龄的孩子,能穿上皮鞋的,家庭环境都不错。   小女孩没有说话,眼珠灵活的转动下,低着头慢慢吃饭,楚明秋没有催促,给她舀了勺汤,然后才低声问:“你家在哪里?你们姐弟出来多久了?爸爸妈妈不着急吗?”   “家里,家里,来了好多人,好多,好多人,”小女孩低声说:“他们打爸爸妈妈,妈妈让我照顾好弟弟。”   楚明秋立刻明白了,这又是两个破碎家庭的孩子,他不由叹口气。   两个孩子饿坏了,将所有馒头都吃完了,菜也吃光了,小女孩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叹口气,将小男孩抱下来,拉着小女孩到门口,将小男孩放下,替他们整理下衣服,才起身推着三轮车,两个小孩站在那,呆呆的看着他,楚明秋迟疑下,又拿出两块钱和半斤粮票塞到小女孩手里。   走出老远,楚明秋忍不住回头看,那两个小孩已经看不到了,他心里堵得慌,两个小孩的面容不住在脑海里交换,他猛地停下,转头向来路奔去。   走了一半,就看见人行道上有一个小身形,那小女孩将小男孩背着在背上,手里提着个小包,吃力的走着,看到楚明秋过来,小女孩笑了。   楚明秋将小男孩抱下来,蹲在小女孩跟前问道:“你这是要上那去?”   “我,我,....”小女孩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忽然低声说:“叔叔,我,我和弟弟,可以跟着你吗?”   楚明秋点点头,小女孩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眼睛忽闪忽闪的,楚明秋觉着她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   “我知道,叔叔是好人。”小女孩说道,楚明秋将俩小孩放在车上,小男孩裹着被子,可依旧感到冷,楚明秋将棉衣脱下来给他穿上,小男孩很高兴笑呵呵的。   冷风吹来,楚明秋忍不住打个寒颤,小女孩立刻发觉,拿起小被子给楚明秋披上,楚明秋拿下来给她披上,抚摸下她的头,笑眯眯的说:“叔叔不冷,你先披上,这到家还有段路呢。”   不老轻轻的嗯了声,楚明秋蹬车向前走,没走多久,背上贴了个小东西,扭头看看,是小男孩爬上了他的背。   “不老,把弟弟抱下去,叔叔要蹬车,这样不安全。”   不老赶紧将弟弟抱下来,低声告诉他不要调皮,楚明秋边蹬边问,不老一一回答。   不老现在不过九岁,弟弟平安五岁,她说不清自己家住那,他们在外流浪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都是她四下要饭活下来的,前段时间都是各个招待点拿食物,不过她很害怕那些穿红卫兵,都是选那写红卫兵不在时去拿食物,这段时间没人发食物了,她便带着弟弟四下要饭,晚上便住在小饭店不远的一个废弃的炼钢炉里。   载着两孩子回到楚家大院,林晚和叶冰雪娟子正带着小静蕾小琼瑶在院子里跳绳,看到楚明秋带着两个小孩进来,几个女生一下便围过来。   “他们是谁呀?”   “公公,收破烂还收了两孩子,这生意可以啊。”叶冰雪快言快语的叫道。   “舅舅,舅舅,他们是那的?”小静蕾好奇的打量着不老,悄悄的比较了俩人的身高,很沮丧的发现不老比她要高些。   小琼瑶对平安更感兴趣,不住的打量他,伸手摸摸他的脸,平安有点不高兴,伸手阻拦。   “待会再说,晚儿娟子去烧水,给他们洗澡,身上臭死了。”楚明秋开始分派工作了:“小静蕾,上你家拿几件你小时候的衣服来,小琼瑶去叫赵爷爷,叶冰雪,你随我来。”   林晚和娟子去烧水去,小静蕾转身向家跑去,楚明秋又连忙叫住她,让她不要跑,小心摔跤,小琼瑶则扯开嗓子叫赵爷爷,叶冰雪拉着不老随着楚明秋进屋。   楚明秋将不老带来的小包放在屋外,将不老和平安放下后,就立刻将取暖的炉子捅开,加上块煤后,又出去提了壶水进来,叶冰雪在整理不老和平安的衣服。   “姐姐叫萧不老,九岁,弟弟叫萧平安,五岁,家住那里不知道,父母被红卫兵抓走了,在外面流浪两个月了,这是他们的基本情况。”   叶冰雪闻言不由叹口气,蹲在俩人面前,抚摸他们的头,轻轻的说:“好了,到这就好了。”   不老却有点怕她,紧紧抓着弟弟的手,楚明秋推门进来,看到这情景,连忙对不老说:“不老,不怕,她不是那些坏人,是好人。”   叶冰雪微怔,楚明秋叹口气将她拉到门外低声告诉她,到不老家里去抄家打人的都是红卫兵,她现在很怕穿绿军装的人。   “都是一帮混蛋。”叶冰雪忍不住骂起来,说着她将外套脱下来,拎在手上推门进去,楚明秋听见她在里面以前所未有的温柔和不老说话。   楚明秋在外面将不老带来的东西整理了下,实际上也没什么东西,有两本小人书,有条毛巾,有一个碗和不锈钢茶杯,他将毛巾和水杯都拿去洗了洗。   没一会,小赵总管和赵婶便进来了,赵婶牵着小琼瑶的手。   楚明秋赶紧迎上去,将不老和平安的事告诉他们,小赵总管闻言不由叹口气:“小秋,这要换以前,也就是舔双筷子的事,可现在,...,小秋,咱们养活得了吗?”   这是个大问题,俩小孩若找不到家里,没钱还好说,可没粮票布票,这可就不好办了。   而且,小赵总管很清楚,楚明秋现在没多少收入,家里几乎是只出不进,这俩小孩以后怎么办。   “先这样吧,慢慢总能找到他们家的,或许,他们父母还没死,总有办法的。”楚明秋怜悯的看着屋门,小赵总管沉默下也点点头:“先这样吧。”   “赵叔,在我这外面添张床,让他们姐弟先住我这房里。”楚明秋说道。   小赵总管很坚决的摇头:“不行,以后要是有人来抄家,还不是冲你这屋,这样吧,先住我那院子,我和老婆子先看着他们。”   楚明秋想了想说:“这样吧,先让不老住你那,平安感冒了,暂时住我这,当年狗子不也这样吗。”   “行,先这样吧。”小赵总管点头答应,随后又补充道:“等病好了,还是搬到我这来。”   楚明秋没有反对,毕竟他的房间还有个大秘密,原来他以为这个秘密只有自己和岳秀秀知道,可看到小赵总管的神情,感到恐怕他也知道点,他在楚家一辈子,楚家有什么秘密可以完全瞒过他!   两个小家伙的到来,让楚家大院的人忙了整整一个下午,小赵总管将他院子里的一个房间整理出来,赵婶将炕烧热,林晚娟子和叶冰雪给他们洗澡,小静蕾跑回去翻箱倒柜将自己以前的衣服裤子给翻出来,以至于豆蔻下班回来后,差点以为家里进贼了,小琼瑶也跑回家去,从家里拿来几件衣服。   这里面,楚明秋事情倒是最少,他将两个小孩的衣服给煮了,他们的衣服穿得太久了,上面也不知道有没有虱子或臭虫,然后便去清理今天买回来的东西。   两个小孩子倒是不认生,特别是平安,很快便与林晚她们打成一遍,反倒是不老开始还小心,等洗过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后,也活跃起来,不过,她对叶冰雪有些害怕,倒是与林晚很热络。    楚明秋又给平安看了病,小家伙体质不错,就是感冒了,家里备有感冒药,不过,楚明秋还是开了一副中药,叶冰雪自告奋勇跑去买回来,又自告奋勇熬药。   这一下就整整忙了一个下午,驾驶班在四十五中等了几个小时也没见上课,几个人回到家里,狗子气愤的兴师问罪,可看到平安和不老,狗子便立刻将这事抛到脑后,关心起小平安来,抱着小平安在院子里玩。   楚明秋将两个小孩的事给他们讲了,勇子虎子小八忍不住唏嘘,小八的感触最深,他回来后很快便加入了驾驶班,而且兴趣更浓,还搞来几本书,也不上城南了,每天上午在家看书,下午就上四十五中学车,很快就赶上进度,成绩迅速超过勇子虎子,高居班里第二,这让他很纳闷,狗子这小家伙不看书,成绩居然比他还好。   “这事很简单,你们以前都小看了狗子,总以为他只会打架,其实这家伙很聪明,就是懒得动脑筋,可他真要认真起来,连我都赶不上,只是这家伙太懒,我不得不经常踢他屁股。”   不过,楚明秋还是想找找俩孩子的父母,晚上看到建军过来,他想到一个主意便跑去找肖科长,刚走到肖家门口就听见里面肖科长在屋里和老婆说话。   “屁话,我十三岁就给部队跑交通,我有什么历史问题,都是些小混蛋在那瞎闹。”   “犯错误,我有什么错误,燕京的公安工作,毛主席都表扬过。”   “谢部长,谢部长说的也不全对,我觉着他太主观了,我们是可能犯错,但绝不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谢部长是老革命,老革命就不犯错了!”   “那帮娃娃还跑出冲击公安部,这不混蛋吗,造反!造谁的反,共产党的!”   肖科长嗓门挺大,站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楚明秋不由轻轻叹口气,开口叫道:“肖叔在家吗?!”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过了会,肖科长开门出来,看到楚明秋不由叫起来:“公公,你小子上门,总没好事,说吧,有什么事?”   楚明秋嘿嘿干笑两声:“还是肖叔了解我,是有事请您帮忙。”   说着将不老平安的事讲了一遍,然后说:“肖叔,我琢磨着,平安小,恐怕真不知道啥事,不老恐怕受了刺激,不敢回家,我琢磨着请您帮忙查一下,看看他们住那,家里是个什么情况,父母是死了还是被隔离或是被捕了,不管怎样,孩子总是没罪的。”   肖科长想了想,点头说:“行,我先去看看。”   肖科长当然知道后院每天的训练,建军猛然看到肖科长还有点意外,因为肖科长对他到后院训练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倒是支持他每天早晨起来跑步,还骂过赖床的建国,不过,建军隐隐觉着父亲是支持他来后院玩的。   到了楚明秋的房间,这还是文革开始后肖科长第一次进到楚明秋的房间,房间里,小平安正安静的看画报,小静蕾趴在桌上写字,小不老正在边上画画,她很快在楚明秋的书桌上找到画笔,于是便拿起笔开是画起来。   “不老,这是肖叔叔,他是人民警察,不是红卫兵,”楚明秋将不老叫过来,肖科长制止了他,自己走到不老跟前,温和的看着不老,不老有点紧张,小手紧紧抓着衣角,衣服有点不合身。   肖科长不愧是老警察,一眼便知道不老的情况,他以更家温和的眼神和语气与她说话,就跟幼儿园阿姨似的,楚明秋在边上都看呆了,这要说出去恐怕满院子都没人信,这院里的人都见过他呵斥建国建军兄弟的,两兄弟见到他就像老鼠见猫一样。   楚明秋一直守在不老身边,不老开始每说两句便看他一眼,慢慢的就没再看他了,细声细气的和肖科长说着。   但肖科长依旧没问出她们住在那,每次问到这个问题,不老总是压低嗓门告诉他,来了好多人,他们抓走了爸爸妈妈,妈妈让她照顾好弟弟。   肖科长问完了,轻轻抚摸下她的头,俩姐弟的头发都挺长的,在外流浪,很长时间没理发洗澡了。   楚明秋和肖科长出来,到了百草园,肖科长才叹口气,在黑暗中沉闷的骂了句娘,点燃烟,喷出口烟雾后,看着正训练的小子们,好一会才说:“这事我应了。”   “谢谢肖叔。”楚明秋也有些沉闷,自从吴锋告诉他,肖科长有可能是上面派来监控他的后,楚明秋便对肖科长很是警惕,可暗地里观察这些年,这肖科长为人很不错,特别是这次岳秀秀的事,肖科长很是帮忙,因而对他的好感直线上升,就算肖建国那事都看在他面上都算了。   “你这院子还挺热闹。”肖科长看着这帮小孩习武,也看到建军在三个沙包里挣扎,心里忍不住摇头,狗子现在都能打六个沙包了,虎子可以打八个沙包,建军却依旧在三个沙包里挣扎。   “大家来玩玩,发泄下也好,省的他们精力旺盛,四下惹事。”楚明秋淡淡的说,现在他很少下场训练了,每周也就练上两次,每次都是2.0版的沙包十二个,这些东西对他已经没用了,他的主要精力放在内功修炼上,他发现内力修为越高,动作更敏捷,对外界的感知越强烈。   “嗯,这也好,”肖科长点头道,犹豫下才又说:“建国那事.....”   “肖叔,这事已经翻篇了,您就别再提。”楚明秋立刻打断他:“现在好了,老红卫兵散了,我这样的黑五类也少了很多担心。”   肖科长忍不住苦笑,除了最初岳秀秀那次外,你楚明秋什么时候吃过亏,楚明秋的动作在勇子虎子朱洪他们看来很神秘,可在肖科长这样的老警察眼中,压根就不是事,他最大的漏洞便是让虎子勇子他们都来抄家。   当然也只有肖科长这样了解他和他的这些兄弟们的人才猜得到。   “听建军说,有人给你贴大字报。”楚明秋小心的问道,肖科长稍稍迟疑便点点头,楚明秋微微一笑:“这年头,那个干部没被贴大字报,没被贴才是...另类。”   肖科长闻言忍不住乐了,这个时代被贴大字报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那是被隔离审查的前奏,他被贴大字报,有人说他是城西区公安局走资派的黑干将。   燕京公安局现在算是灾情严重的领域,半年前刚上任的燕京市委受到造反派的冲击,市委书记被迫躲到外地去了,燕京市委向中央求援,中央文革却明确支持造反派,公安部谢部长更进一步公开批评燕京市公安局长期走资本主义法理道路,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黑窝子,文革一开始,市公安局领导便被改组,原市局局长和政委,全部被隔离审查。   从文革开始到现在,燕京市公安局被隔离审查的干部干警被隔离审查已经有上百人,城西区分局局长和政委也被隔离审查了,新任命的公安局局长和政委都是上面派来的,这俩人一来便宣布要对分局的所有干部进行审查。   分局现在每天都有警校的学生来贴大字报,几乎每个干部都被贴了大字报,不过,他的大字报算是比较多的。   十二月,公安部在谢部长的主持下制定了《公安六条》下发全国公安系统,在这六条中明确规定,公安人员要支持左派,保障大鸣大放大字报,严禁镇压革命群众的活动。   有了这六条,公安局的干部和干警的混乱暂时消失了,可更多的疑问却产生了,很多本该管的现在也不管了。   不老平安,显然是属于黑五类子女,在公安六条里有明确提及,肖科长要帮他们找父母,甚至更进一步,在这个时候,风险很大。   肖科长笑呵呵的走了,楚明秋没有回屋,站在那看虎子他们训练,黑夜里,小树林来子还有咸鱼干都在练蛙跳,他心里有些感慨,他对肖科长的未来不看好,在他看来肖科长和邓军庄静怡骨子里是一类人,之所以现在还安全,只是因为职业性格的原因,干警察这行的,嘴巴都严。   楚明秋没有回屋在那指点下勇子和明子,明子现在进步也很快,但比起勇子来还差得远处,勇子抹了把汗水,走到他身边,看着明子在沙包之间来回穿梭。   楚明秋将棉衣给他披上,随口说:“穿上,别感冒了,对了,瘦猴那家伙又跑那去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样下去怎么能行?”   “谁知道呢,他这几天连学校都没去,整天在外不知干什么。”勇子盯着明子的身影:“用感觉,不要用眼睛,力度最多八分!对,就是这样。”   楚明秋闻言不由微微皱眉,老红卫兵散了后,街面上的压力顿消,胡同里的小子们整天无所事事,街面上的纠纷就多起来,就像今天这样的,那几个小子恐怕也不是什么流氓,就是想逗女孩玩。   燕京各区的局面与文革前略有区别,城北区变化不大,依旧是楚宽远和石头,城南区是刀疤老刀登顶,城西区的则比较分散,黑皮和王五是势力最大的,可城西区却有个楚明秋,楚明秋没上街,可城西区的顽主没人敢挑战他,金刚虎子勇子狗子在与老红卫兵的战斗中名声大震,老红卫兵们看到他们心里就发抖,连带街面上的顽主佛爷全都吓坏了,公公已经够利害了,身边居然还有这样一帮狠人,谁还敢招惹他。   要说楚明秋身边这些好兄弟中,他最担心的是瘦猴,这家伙也是个惹祸的主,但他又不是很担心,街面上的人谁不知道瘦猴是他的兄弟,而且瘦猴与金刚傻雀的交情非浅,有这俩人在后面撑着,就算他不出面,也足够了。   正想着,衣角被人拉住了,扭头看却是不老睁着大眼睛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忧虑。   楚明秋弯下腰,抚摸下她的头发,含笑问怎么啦,不老低声问:“那个警察是不是要把我们抓走?”   楚明秋噗嗤笑了,说道:“那能,肖叔叔是好人,我让他去帮你找爸爸妈妈了。”   不老松口气,随后露出笑容,很快她的注意力便被训练吸引了。   平安吃过药后,很快便睡意朦胧,楚明秋将他放在床上后,带着不老到小赵总管的院子,小赵总管和赵婶早就给她们姐弟收拾出一间房,房间烧得暖暖的,床上的被子干干净净的,散发着一股清新的香气。   楚明秋检查了下水瓶和水杯,又看了看暖炉,检查了烟囱,这种取暖方式很原始,稍不小心便可能导致一氧化碳中毒。   “哥哥不住这吗?”   楚明秋正要走,传来不老小心的声音,楚明秋没有留心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将叔叔改为哥哥了,他走到不老面前笑眯眯的说:“哥哥就住在隔壁的院子,赵爷爷和赵奶奶都是好人,你看,他们给你准备的房间和床,漂亮不。”   不老四下张望,迟疑下微微点头。   “好好睡觉,明天我再来看你。”   躺在床上,闻着被子上传来的清新的味道,不老怎么也睡不着,她睁大眼睛看着窗外的夜,黑黑的,她翻身下床,也不亮灯,穿上毛衣,毛衣是今天才换上的,比较长,她朝绒裤里掖了掖,转身将被子卷成一团,抱起来,拉开门,向正屋看了看,悄悄出门,一溜烟跑到隔壁。   推推门,门居然没关,她稍稍用力,门吱呀的开了,她进屋去,窗户下有张床,她将被子放在床上,转身将门关上,将门栓插上,又将被子展开,爬上床,将弟弟搂在怀里,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灯亮了,楚明秋走到床边,不老看着他,楚明秋叹口气,将下面那床被子取出来,然后将她带过来的被子重新盖上,又让她起来,把毛衣脱下。   “房间里很暖和,用不着穿这么多睡。”楚明秋边给她脱毛衣边低声说,脱了后,揉揉她的脑袋:“睡吧,明天还要去理发,还要去新衣服,还有得忙。”    不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他,楚明秋轻轻叹口气,将被子掖了掖,转身关灯进去了。   不老抱着弟弟,看着窗外,心里渐渐平静,不一会便睡着了。      夜很安静,在淀海区燕京附中的一间会议室内,来子燕京各个区的老红卫兵代表齐聚一堂,黑压压的将整个会议室挤满,主持会议的宛西平是淀海区老红卫兵的组织部长,参加会议的是联动下属各区的红卫兵代表。   “...,从各地反应的情况表明,反革命份子发起了疯狂的反扑,各地的革命行动遭受严重挫折,这说明什么?说明,文化大革命正滑向危险的方向,而这又证明了我们宣言的正确,革命小将们,我们不能坐视文化大革命走向错误的路线,偏离了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这后面有黑手,有黑后台,而中央文革是这些黑后台的总后台。   战友们,红色中国面临极大危险,我们能沉默吗!”   “不能!”四十多人齐声大吼。   “对!不能!”宛西平用力挥动手臂:“我们是什么人!我们党的孩子,我们的父辈冒着枪林弹雨,历经无数次生死,才建立新中国,但今天,他们被污蔑!被揪斗!这是为什么!他们的行为是左派行为吗!”   “不是!”   “对!他们的行动绝不是什么左派,是彻彻底底的右派!可我们不禁要问,是什么让这些名左实右的行动泛滥!谁应该承担责任!中央文革小组!他们是这些黑手的总后台!”   “打倒中央文革小组!”立刻有人大声叫道,随即众人大声齐呼:“打倒中央文革小组!”   但在齐齐举起的手臂中,也有少数人没有举手,其中便有葛兴国。   葛兴国眉头紧皱,他不是原红卫兵师中人,在串联回来不久,他那个小小的红卫兵小组便迅速缩小,原因很简单,接近一半成员的父母被揪出来。   参加联动完全是出于义愤,在目睹了往日里一位受尊敬的老将军被军校红卫兵揪斗后,葛兴国再也忍不住了,愤而加入联动,他不理解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些从枪林弹雨中拼杀出来的老革命,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新中国的敌人!当他质问父亲时,父亲只能低头叹息,无话可说。   葛兴国带着他的红卫兵小组全体加入了联动,可现在会场上蔓延的气氛让他有些不安,他赞成文化大革命出了问题,同意中央文革小组是黑后台,可要公开反对中央文革小组,他觉着不妥。   “战友们,我要说两句!”葛兴国站出来,正情绪激昂的红卫兵们慢慢安静下来,葛兴国走上讲台:“战友们,文革大革命被那些右派分子引到错误的方向,我们有责任将这个方向纠正过来,但,战友们,毛主席说过,革命要讲究策略,我们不能盲目行动,中央文革小组是党中央指定的,小组成员,无论陈伯达还是江青,都是毛主席赞成的,我们若公开反对中央文革,将被人利用,所以,我们在宣传口号上要谨慎,我不赞成现在就公开反对中央文革小组!”   红卫兵们愣了下,没想到有人在这个时候下泼出一盆冷水,稍稍安静下,立时有人出来反对。   “不对!我们就是要旗帜鲜明,反对中央文革小组!否则如何达成拨乱反正的目的!”   “对!中央文革小组是黑后台!我们必须向全国人民揭露他们的真面目!”   刹那间,反对葛兴国的声浪迅速形成,但所有反对依旧保持在讨论范围内,没有人冲上讲台。   “不对!”人群中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葛兴国看去是殷柔柔,殷柔柔穿着绿色军大衣,脖子上系着红色围巾,头上还带着顶毛帽。   殷柔柔在两个强壮的红卫兵保护下,从人群中走上讲台,葛兴国退开一步,殷柔柔过来,站在正中。   “葛兴国说得对!仅有革命热情,是不够的,战友们,我们反对中央文革小组,但很多群众并没有认清中央文革小组的真面目,所以,我们现在要讲究策略,不能盲目冲动!”   “对,我也支持葛兴国!”从人群中又站起来一个披着将校呢大衣的红卫兵,这个红卫比身材高大,面容瘦削,眼窝深陷,五官立体感很好,目光明亮。   “今天到这来的都是反对中央文革小组的,所有人都同意中央文革小组犯了路线错误!旗帜鲜明反对中央文革小组!很好!很解气!可解气之后呢,国家机器掌握在中央文革小组手中,很多群众还受他们的迷惑,战友们,上海市委被造反派冲击,燕京市委受到造反派冲击,国务院受到造反派冲击,各省市的省委市委全部受到造反派冲击!战友们,这说明,革命力量还不够强大,我们必须承认敌强我弱,我们必须采取更灵活的策略。”   葛兴国认识这人,这人叫魏胜利,在老红卫兵中很有名,他父亲在总参作训部担任部长,五五年授衔为上将,当然,他之所以在老红卫兵中有名,并不因为他父亲是上将,五五年授衔的上将有五十多人,子女来这参加会议的便有七八个。   葛兴国早就知道魏胜利了,魏胜利在淀海的燕大附中读书,在文革前便十分有名,文革前的淀海中学生十公里长跑记录保持者,也是北大附中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参加过燕京优秀中学生大会,是燕京优秀中学生代表;文革开始后,他组织了燕大附中的第一个红卫兵组织燕大附中红旗小组,随后联合淀海区的老红卫兵们成立了第一个全区范围的红卫兵组织和红卫兵纠察队,比单倥他们还早。   在文革之初,燕大附中是中央的一个重点,派到附中的是中央教委的一位处长,这位处长是从延安出来的老同志,有长期的工作经验,曾经参加过燕京军调小组,可就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在与魏胜利的公开辩论中处处落在下风。   这次辩论让魏胜利的名声更盛,与单倥并驾齐驱,在随后工作组败退,魏胜利理所当然成为燕大附中红旗红卫兵的一号勤务员,随后他又整顿淀海各校红卫兵,组织起淀海红卫兵总部和红卫兵纠察队,他的这些举措受到燕京其他各区老红卫兵组织的效仿,就算单倥也是学他。   就在魏胜利要大展拳脚时,朱洪横空出世,在极短时间内,组织起造反兵团,并且迅速夺取城西区大部分学校的领导权,更主要的是,朱洪很快得到中央文革小组的暗中支持,势力迅速扩大,随后得到毛主席的接见,成为燕京中学生红卫兵最耀眼的明星。   朱洪效应迅速扩散到其他各区,平民红卫兵组织如雨后春笋般冒起,他们一出现便处处挑战老红卫兵,老红卫兵们开始觉着自己很强大,可以轻易打垮这些市井胡同的小地痞,可没想到很快被打垮的是他们自己。   等他们冷静下来思考后,发现导致这一切的原因就是中央文革小组,没有中央文革小组的支持,造反兵团发展决没有这样迅速,朱洪绝不可能冒得如此之快。   发现这点后,对中央文革小组的不满渐渐滋生,不过,那时他们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进入十一月后,大批老干部被揪斗,于是对中央文革小组的不满猛烈爆发。   得到殷柔柔和魏胜利的支持,反对之声立刻减弱,经过简短的辩论,燕京各区老红卫兵领袖们达成协议,在公开宣传中,不要提出反对中央文革小组的口号,但要提出反对隐藏的右派分子。   “在今天,城北区发生针对我们联动的武斗,”主持会议的宛西平开始了第二个议程:“城北区的造反派召开批斗大会,我们的人准备参加批斗大会,可被阻止在会场之外,我们的人向他们提出强烈抗议,但他们却以武力对付我们,为了避免扩大势态,遵守毛主席制定的要文斗不要武斗,我们退了下来,城北区的战友决定举行抗议游行,青山,你来介绍下情况。”   马青山走上讲台,马青山也穿着将校呢的大衣,他的身形瘦削,来自城北区二十中,是城北区老红卫兵领袖,前两天城北区的行动便是他指挥的。   马青山在讲台上介绍了前两天行动,葛兴国注意听着,心里却在不断叹息,忍不住想起楚明秋的话,楚明秋当时说半年时间便可见结果,可没想到居然这样快,半年时间,压根就没有,还不到两个月,老红卫兵便已经垮了。   葛兴国心里清楚,联动是老红卫兵最后的抵抗,所以,他才认为必须谨慎行事,要保存力量。   “现在,我们没有声音,群众听不见我们的声音,他们被蒙蔽了,而且,我们的要求并不高,只是要求一个公开辩论的机会,.....”   公开辩论,葛兴国心里苦笑,现在形势很明显,压根不准老红卫兵开口,而老红卫兵在群众中的印象并不好,甚至很反感老红卫兵。   马青山讲完后,又一个红卫兵上来,开始讲述他家里的情况,他父亲是参加过长征的老革命,现在却被打成走资派,被隔离审查,这引起很多老红卫兵的响应,在场的老红卫兵近半家里都受到冲击,绝大多数人的父母被贴了大字报。   “听说你爸爸也出事了,现在怎样?”葛兴国低声问殷柔柔,回来后不久,就听说殷柔柔的父亲被抓叛徒战斗队给抓走了,很快,殷柔柔便退出了红卫兵,也再没到学校去。   殷柔柔脸色阴沉,过了会,才低声回道:“没有消息。”   葛兴国心里一沉,没有消息就是最大的消息,一般被揪斗都是在本单位隔离审查,好一点的在批斗后还可以回家,差一点的不能回家,直接关牛棚,最坏的便是没有消息,这意味着已经成立专案组,进秦城监狱,只是早晚的事。   殷柔柔身边的是她的哥哥殷红军,殷红军当然听到葛兴国和妹妹的对话,他心里充满愤怒,父亲二十年代末就入党,长期在白区工作,两次被捕,两次侥幸逃生,就为这,居然就成了叛徒的原因。   因为父亲的原因,母亲也被隔离审查,兄妹俩想去探望,都不知道他们被关在那。   父母被关押的最直接结果便是,兄妹俩在政治上滑落,他们都退出了红卫兵,大院里,原来奉承讨好他们的那些人,现在视他们如瘟疫,唯恐躲之不及。   会议开得很长,快半夜才结束,会议决定在后天上午举行抗议游行,但为了防止有人破坏,组建了纠察队,负责维持纪律,另外游行时的口号也作了规定,不能直接反对中央文革小组,不能直接反对陈伯达江青和康生,等等。   散会后,距离近的同学便直接回家或回校,远一点的则留下,就住在附中里,反正附中是寄宿制学校,又有大批学生回家了,有的是空铺。   葛兴国殷红军和殷柔柔都留下了,魏胜利给他们安排了住宿,殷柔柔和另外几个女生安排在女生宿舍,虽然很晚了,可葛兴国压根没有睡意,各种想法不断翻上来,同宿舍的几个人稍稍议论了会,便睡觉了,葛兴国靠在床头抽了会烟,觉着还是烦躁,便干脆起身出门。   操场上很空,操场边上有几个水泥作的乒乓球台,球台前隐隐有亮光冒起,葛兴国也没在意,沿着跑道慢慢散步。   “谁呀!”   快靠近乒乓台时,那边传来一声询问,葛兴国随口应道:“我,九中葛兴国。”   “是你,这么晚了,还没睡。”   声音很熟悉,葛兴国一下就听出是殷柔柔,没有丝毫迟疑,葛兴国就过去了,几个人影站起来,就着月光,葛兴国认出是殷柔柔和她的哥哥殷红军还有两男一女则不认识。   殷柔柔给大家介绍了下,两男是殷红军的同学,俩人看上去都很强壮,个头稍高的叫庄立志,矮的那个叫曹国强,那个女的叫卫妍,是殷柔柔她们大院的。   “你们在聊什么?”葛兴国问道,殷柔柔轻轻叹口气:“后天游行的事,葛兴国,我们游行后,中央会作什么反应?”   葛兴国摇摇头:“我看没什么效果。”   “为什么?”卫妍不服的反问道,葛兴国看了她一眼,虽然穿着军大衣,可依旧看得出来,她的身材苗条,眼睛很大很明亮,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葛兴国略微迟疑,殷红军沉声道:“嗯,葛兴国说得没错,现在掌握权力的是中央文革小组,他们蒙蔽了毛主席。”   葛兴国是第一次与殷红军聊天,若是楚明秋在这,恐怕会有点意外,这头蛮牛居然还有这样的眼光。   可下一句,就暴露了殷红军的本性。   “妈的!要依老子的性子,就冲进中南海,找那........,嗯。”   话还没说完,肚子上便遭殷柔柔重重一肘,他轻哼一声,连忙闭嘴,殷柔柔瞪他一眼,扭头对葛兴国说:“就算失败,我们也该学习巴黎公社,留下一堵公社墙!”   卫妍握拳大声叫道:“对,不要怕失败,革命总有牺牲,杀了夏明翰自有后来人!”   葛兴国点点头:“这话对,效果不好,不等于不举行游行,我们要发出自己的声音,中央还有人在与文革小组斗争,我们要作的是支持他们。”   卫妍和殷柔柔同时点头,他们心里清楚,这个时候能在中央与文革小组作斗争的是谁,联动一成立便得到国务院的暗中支持。   忽然夜空里传来电流声,葛兴国抬头望去,广播里传来播音员激动的声音:“请大家注意,请大家注意,下面发布最高指示,下面发布最高指示!.....”   原本寂静的校园登时热闹起来,留在学校的大批学生和教职工涌到广场,葛兴国他们连忙避到教学楼的一个角落,大集也不说话,安静的看着操场的人群。   人群迅速组成队伍,然后敲锣打鼓,高呼口号,上街游行去了,殷红军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吐了口口水。   “小市民!”庄立志也鄙夷的骂道,葛兴国微微皱眉,随即无声的叹口气,大院子弟的习性到那都改不了。   大街上传来更大的声浪,人们在欢呼最高指示的发布。   这股风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起的,最高领袖说的话便成了最高指示,最高指示发布后,各级组织都要组织群众上街游行,无论时间早晚,那怕深夜也要连夜游行。      街道来敲楚家大院门口时,楚明秋睡得正香,小赵总管将他叫醒,楚明秋起来只是看看就又睡下了,小赵总管叹口气,转身和牛黄两口子他们出去参加游行去了。   大院里的其他孩子也都出去了,大家在街上高呼口号,敲锣打鼓,热热闹闹的闹腾了两个小时才回来,直接影响是第二天没人起得来,楚明秋不得不挨个将他们叫起来。   “公公,你丫昨晚没参加游行,你丫就是个隐藏的反革命分子!”勇子骂骂咧咧的穿衣出来。   “晚上都是用来睡觉的,不是来游行的,”楚明秋淡淡的说:“再说了,这是你们红五类的专属权力,中央文革小组不是说了,我这样的黑五类不准串联,不准游行,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瑟瑟发抖,昨晚我一直在发抖。”   哄!所有人都哄堂大笑,少睡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还是象往常那样,清晨的空气很好,楚明秋跑在最后,虎子跑在前面,十几个人跑过大街,呼吸在空中形成一条白色的烟雾,街上除了脚步声和喘息声,再没有其他声音,昨晚的喧闹,似乎耗尽了大家的精力,今天早晨上班的人明显晚了。   等训练结束,不老已经起床,她很安静的坐在房间里,水杯和牙刷整整齐齐的放在楚明秋的杯子和牙刷边。   楚明秋一进去,不老跳下椅子跑过来,到楚明秋跟前才站住,楚明秋弯腰摸摸她的头,不老冲他无声的笑了,楚明秋去拿牙刷,不老却抢在前面拿起牙刷,挤出牙膏后端到楚明秋面前。   “以后这些事,叔叔自己作。”楚明秋低声说道,不老迷惑的看着他,楚明秋压低嗓门说:“我们这的规矩是自己的事自己作,除了平安这样的小孩,知道吗。”   不老点点头,扭头看看平安,平安睡觉很安静,躺在那一动不动,小脸上有一抹淡淡的笑意,看着很是可爱。   “这小家伙。”楚明秋爱怜的在他脸上轻轻拧了下,平安依旧没动,就像不知道似的,不老笑嘻嘻的趴在边上。   吃过早饭,平安才醒过来,楚明秋替他穿衣洗脸刷牙,一通忙碌后,才领到厨房吃饭,小家伙吃饭也很老实,安安静静的将一碗稀饭和一个馒头吃得精光。   饭后,楚明秋带着两小孩去理发,与袁师傅耍了阵嘴皮子,袁师傅在破私立公中受到些冲击,他的房子是私房,红卫兵要求他上交房产证,袁师傅顶着不交,差点被红卫兵抓去游街批斗,最后还是袁奶奶出面将房产证交了,这才过关。   袁师傅提起这事就一肚子气,潘安在边上一个劲的安慰,才勉强将他的气出了。   “公公,这两小家伙是哪的?”猴子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毫不迟疑的说:“我侄儿侄女。”   “啊!”所有人都愣了,没有别的,楚明秋的侄儿侄女,那辈分可高了,楚明秋笑了笑说:“得了,别问了,我也是昨儿才知道,有什么等我妈回来再问吧。”   楚家家族太大,这两孩子谁知道从那冒出来的,袁师傅他们嘲笑了下楚明秋,楚明秋也配合着插诨打科,理发铺里笑声一串,隔壁杂货铺的女人看着楚明秋忍不住摇头。   “这公公啊,到那都乐呵呵的,没心没肺的,哎,你说是不是因为他不会哭的缘故。”   “谁知道呢,他真不会哭?”门口坐着打毛线的女人好奇的问道。   “你刚搬来不久,这胡同里都知道,这公公是楚家的妖孽,从出生到现在,就没哭过,连他父亲死,都没哭一声。”   “啊!不可能!”   “你不信,我刚知道时,也不信,可你知道吗,前边的中药房的老人都知道。”   售货员麻利的打了酱油,交给薇子,薇子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听着两个女人的议论,提起酱油出来时,才朝理发铺深深的看了眼,才朝家里走去。   薇子也出去串联了,她好容易才找到两个同情她的同学一块出去,本来说好是到井冈山的,可走到武汉,两个女生退却了,路上实在太不安全,于是她们就回来了,当听顺子抱怨说娟子她们居然绕了半个中国,这让气愤不已。   但回来后不久,薇子就发现很多原来的战友对她的态度大变,主动来与她交谈,谈论当前的形势,谈论中央文革小组的错误,谈论很多老干部被揪斗。   通过与她们的讨论,薇子明白了,自己的苦难是中央文革小组造成的,她的父母扫大街,现在更被关进牛棚,全是中央文革小组在背后支持,她毫不迟疑的加入了联动。   进入联动后,薇子算是找到组织了,以往的骄傲又重新回到她身上,整天蹬着车,如一阵风一样刮过胡同,冲上大街。   将酱油放在橱柜里,薇子扭头看了三哥一眼,无奈的摇摇头,她提起扫帚将房间打扫一遍,以前她从不做这些事,可要指望宽子来做,那还不如自己动手。   薇子对宽子越来越无奈,宽子也出去串联了,他去的上海,可回来时,却背了一包书回来,她检查了一遍,全是电子类的,甚至还有几本俄文和英文的,把她气得差点将这些书给烧了。   回来后,宽子也不去学校,整天在家看书,饿了就弄点面条,吃面条也不管其他,加点酱油就行,吃完后,又继续看书,好像除了书和那些电子元件外,其他什么都不关心。   大哥松现在住在厂里,依旧是厂里的临时工,还好父母的事没有影响到他,二哥平则在外地的学校,上个月回来一趟,待了几天就回去了。   薇子曾经一度怀疑父母的事是楚明秋搞的鬼,可肖建国却没一点影响都没有,这又动摇了她的怀疑,而且她还是不相信一个黑五类有这么大的能量。   将家里的事作完后,薇子蹬车出门了,现在她每天都回家,不再住校了,原因很简单,住校的开销要大点,父母被关进牛棚后,她和三哥每月只有十五块钱的生活费,二哥最惨,他在外地上大学,父母工资停发后,家里实在困难,大哥松还是临时工,每月勉强给五块钱,其他的就只有向学校申请救济,可学校这样乱,他的申请不知道能不能过,当然,她不知道三哥宽每月也节约出五块钱给二哥平寄去。   将家里的事安排好后,薇子急忙出去,昨天就通知了,今天有任务。   到了女三中校门口,薇子压根就没停车,也不管在校门口维持秩序的纠察队队员,这些纠察队都是造反兵团的,她们不是同志是敌人。   女三中是女子学校,学生自然全是女生,可这所著名的女中在文革中却是以凶狠出名,老师学生被打死好几个,被逼自杀和被打成残废的也有好几个。   薇子不是女三中学生(前文有误,以后薇子都是八中学生),但这不妨碍她经常来这里,联动成立后,在各区定了几个学校为联络点和集合点,城西区便有女三中,之所以定这里,是因为老红卫兵在这所学校还有些影响力。    在一排平房前,薇子将车停下,推开最后一间房的门,里面已经有几个同学在忙碌了。   “我来晚了,家里有点事耽误了。”薇子有些抱歉的说道。   “不算晚,清清她们还没到呢。”林红兵头也没抬的说道,她拿着毛笔在一张宽大的白纸上写着字,已经写好的放在边上,另外还有三个女生也在写,她们写的是小旗。   薇子跺跺脚,让有些麻木的腿活动开,办公室里开着暖气,很暖和,她将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林红兵旁边。   “有什么活?”   “把写好的放在边上,干了的,就挂在那边。”   薇子按照林红兵的吩咐开始忙碌起来,很显然,她们的工作是制作游行用的横幅和旗帜,另外还要油印传单。   不一会,又有几个女生到了,她们带了些白纸过来,林红兵安排一个叫薛清清的女生负责刻蜡版。   大家都服从林红兵的安排,没有什么闲聊,立刻便开始工作。   又过了一会,门外传来停车的声音,不一会门开了,两个女生抱着一堆东西进来。   “柔柔,你们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们没搞到。”林红兵抬头看着走在前面的女生说道。   那女生同样用力跺了几下脚,然后解开红围巾,脱下大衣,露出穿在里面的白毛衣。   女生边挂衣服边说:“昨儿在二十中,今儿是从城北过来的,这些东西都是大家伙凑的,来晚了,芸子,给红兵看看。”   薇子在桌上清理出一块空地,芸子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东西不少,有布有小木杆,还有一大桶浆糊,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薇子稍稍有些失望,这些东西太少了,以前要游行,都要准备大批横幅,旗帜,传单,那数量比这多太多。   “你是,薇子吧!”前面的女生打量着薇子,忽然问道,薇子稍稍愣了下,扭头打量她。   “怎么不认识了?”那女生笑眯眯的说道,薇子有点蒙,看她的语气神情,似乎她们早就认识,而且还很熟,可她怎么也想不起在那见过。   “我可在楚家大院主了一年多。”女生依旧笑眯眯的,薇子更蒙了,女生呵呵一笑:“我是殷柔柔,薇子,还没想起。”   “啊!”薇子大叫一声,打量下殷柔柔,猛地将她抱住,高兴的叫道:“柔柔,原来是你啊!”       殷柔柔过去几年中数次到楚家大院,遇见过不少院里的幼时朋友,可也奇怪,从没遇见过薇子,就连那次楚明秋父亲过世,殷柔柔和他哥哥在那待了几个小时,也没遇见薇子,没成想,居然在这里遇上了。   两女热络的说着话,林红兵抬头说道:“好了,别聊了,这事还多着呢,要只争朝夕!柔柔,你来写宣言!”   林红兵的威望还是够大,殷柔柔和薇子几乎同时抿嘴一笑,各自忙碌起来。   殷柔柔的字写得好,在干部子弟中是有名的,她很快接过林红兵的毛笔,薇子则和另两个女生则在一张长长的横幅上贴纸,方慧芸则奋力推着油滚子,印着传单。   房间里再没有说话声,只有默默的纸张响,偶尔有人进来拿东西,很快便又出去。   ......   ......   “好了!”殷柔柔放下笔,揉揉手腕,叫道。   大家一下围过来,林红兵仔细看着,字迹纤细,刚柔相济,她忍不住叹道:“柔柔,你这笔字,在你们学校算是梁山的晁盖,坐头把交椅!”   殷柔柔摇摇头:“第二吧,头把交椅坐不上。”   “啊!”林红兵很是意外:“谁啊!难不成唐刚!就他那笔字!?”   语气轻蔑,神情迷惑,殷柔柔微怔,随即笑了笑:“也对,现在算是了,写得最好的那个已经走了,呵,说来你还别不信,我还是学他的。”   “啊!”这次轮到方慧芸惊讶的叫出声来,薇子秀眉微蹙,思索着问:“你说的是公公?”   殷柔柔点点头,有些无奈的说:“说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还没见过比他写得更好的,我在他家见过他画的画,还有写的字,我是自愧不如。”   “公公?”林红兵努力回忆,记忆中没有这个人。   “他这么利害?”方慧芸有些不信,扭头问薇子:“薇子,你见过吗?”    薇子微怔,略微迟疑,苦笑下摇头:“他是资本家家庭,黑五类,我很少上他家。”   殷柔柔闻言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薇子神情很平静,这是事实,她已经很长时间没上后院去了,后院变成什么样,她都不知道。   “原来是黑五类呀。”林红兵的语气中有一丝不屑。   殷柔柔淡淡一笑,方慧芸抢在她前面笑道:“写字嘛,分什么黑五类红五类,咱们柔柔这笔字,就比大多数黑五类强。”   殷柔柔却似笑非笑的说道:“黑五类?嘿嘿,现在咱们这,黑五类可不少。”   殷柔柔话音一落,众人情绪陡变,一下变得沉默了,半响,方慧芸轻轻叹口气,其实她的处境还比较好,她父母还没被隔离审查,只是被贴了不少大字报。   方慧芸清楚,殷柔柔一直将楚明秋看着朋友,虽然她不明白,殷柔柔心气这样高,怎么会与一个黑五类子女交上朋友,而且还这样看重,不管谁在这上面说三道四,都要遭到她的反击。   “嘿!你们都在!”   正有些尴尬时,门一下被撞开,委员兴冲冲的冲进来,进门就叫:“我们搞到一台车!大卡车!大卡车!”   忽然感到情况不对,委员有些纳闷,音量立时下调八度:“我们,我们搞到一台卡车!你们这是怎么啦?”   “卡车!”方慧芸目光一转,故作高兴的叫道:“你们怎么弄到的?”   “这有什么难的!”委员得意洋洋的笑道:“不过一辆卡车,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得了!又吹牛了!”脑袋上被拍了巴掌,委员回头一看,关从容正站在他身后,委员嘿嘿笑道:“那有吹牛,咱们关哥一句话,一台卡车算什么!你说是吧!”   “哈哈!”众人大笑起来,方慧芸忍不住摇头:“我说委员,闹半天原来不是你弄来的!”   “是我们男生弄的!”委员叫道:“这也是我们的光荣!”   “少废话!”关从容笑嘻嘻的,神情中演示不住得意:“我从部里要到一台卡车,部里的钟叔叔说了,支持我们联动,赞成我们联动的主张!”   关从容在联动中处境算是最好的,他父母压根就没事,他父亲不但没事而且还升了一级,从司长升为副部长。   一群女生涌出来,就在外面停着辆卡车,葛兴国和几个男生正在卡车边上,正兴奋的比划着。   殷柔柔她们过去,打量着卡车,卡车还挺新,洗得干干净净的,车头车身都是草绿色,看着就象军队的。   “这是军车吧!”方慧芸有点不放心的问道,关从容依旧有几分得意:“对,钟叔叔是五机部的后勤处处长,这是他从警卫连调的车。”   联动自从成立便得到一些老同志的支持,不过,这种支持与几个月前对老红卫兵的支持力度差多了,当初不但提供车辆还提供资金帮助他们办报,至于他们踢出要求,更是要什么有什么,可现在不同了,这些支持多是口头上的,提供的东西也不过是纸张等无足轻重的东西,更别说资金和车辆,关从容弄到的这辆卡车还是第一辆卡车。   “哎,谁开呀,没司机啊!”薇子叫道,关从容一笑:“怎么没有!韩信!”从车的另外一边出来个穿着蓝色棉衣的年青人,这人带着袖套,口罩摘下来,闻言叫道:“啥事!”   “这是韩信,城北区的,六中高三七班的,他会开卡车!”关从容介绍道,韩信摘下手套走过来:“我是韩信,城北区五棵松外贸部大院的。”   “韩信,是不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的那个韩信?”方慧芸问道,韩信点点头:“是。”   “你爸妈够省事的。”方慧芸笑道,韩信嘿嘿一笑:“我爸说,他接到电报时,正在行军路上,看着行军队伍,顺口便起了这名。”   众人又是一笑,韩信打量了下方慧芸,觉着这女孩挺好打交道,方慧芸又问:“你会开车?”   “会!”韩信毫不迟疑的应道:“其实这不难,外贸部嘛,多的是车,我喜欢车,经常跑去车队,久了就和车队师傅熟了,去年夏天,我让他们教我,就学会了。”   “那明天就看你的。”方慧芸很高兴,有了卡车,声势就更大。   韩信自信的点点头,关从容招呼大家将车装饰起来,殷柔柔她们从屋里拿出写好的大字,葛兴国他们将大字贴在车厢上,又在车厢前面挂起横幅。   正忙碌时,学校的林荫道上又有几个学生过来,这几个学生嘻嘻哈哈的,将一面圆形大鼓竖起来,推着向这边跑。   “嘿!你们干什么呢!”关从容好气又好笑,冲着他们叫起来,那几个学生看上去比较矮小,稚气盎然,听到关从容的话,他们也不着急,依旧笑嘻嘻的,只是将两边护着,依旧是推着过来。   “还好没弄破!”关从容说着指挥大家将鼓推上车,一个小家伙将鼓架扛过来,顺手甩上车,关从容不由一愣,这鼓架不轻,这小家伙居然自己就扛过来了。   小家伙卸下鼓架后,拍拍身上,抬头看见薇子,眉头微皱,随后走到一边去了,薇子也看见他了,正准备打招呼,可看到他走到一边去了,心里明白便没有开口。   关从容站在车上,看着装饰一新的车,他很是兴奋,联动成立后,他看到一丝机会,联动的成员都是老红卫兵,但老红卫兵的领袖们却少有参加联动,比如九中的单倥,其父母被打倒后,单倥便失踪了,有传言说他到延安去插队了,也有传言说参军了,倒底去了那,谁也不知道,另外,还有几个老帅的子女,也都避开了,现在联动的领导层远远比不上当初的老红卫兵,骨干成员都是老红卫兵骨干。   关从容在老红卫兵中比较低调,九中的老红卫兵领袖是单倥,高一的领军人物是葛兴国殷柔柔和莫顾澹,不过,葛兴国殷柔柔另拉了一股人马,组成新九中公社,在老红卫兵中威望反倒降了,现在回归联动,关从容相信,老红卫兵们也不会听他的,而莫顾澹现在还在九中隔离审查,他以前搞出的那个刘少奇语录,给他贴上刘少奇党羽的标签,有这个标签,老红卫兵也不敢接触他。   所以,他关从容的机会来了,他要争取联动的领导位置,不过,他也有些后悔,这些年,他一直躲在幕后,没有抛头露面,导致他的号召力不足,所以,现在他要作的是增强自己的号召力。   “你们这边作得怎么样?都准备好了吗?”关从容从车上跳下里,对林红兵问道。   “差不多了!”林红兵答道,犹豫下,问道:“咱们这动静是不是大了点,指挥部定的战术是突然袭击,这样会不会让造反兵团有准备?”   “不管他!”关从容轻蔑的挥手:“朱洪不能拿咱们怎样,他不过跳梁小丑,与他们的斗争是长期的,林同学,据我所知,中央有很多老同志对文革小组很不满,连林副统帅对文革小组都有意见。”   林红兵非常震惊,殷柔柔方慧芸同样十分震惊,林副统帅!居然对文革小组有意见!   总理公开讲了,文化大革命中有两个人不能批判,毛主席和林副统帅,可现在林副统帅对文革小组有意见!   这让在场的红卫兵大受鼓舞!   林副统帅毕竟还是老同志,文革小组那些人算什么,与老同志作对,......,没有好结果!   “中央文革小组就应该被打倒!”扛着鼓架上来的小个子红卫兵大声叫道:“我们就该旗帜鲜明,这样躲躲藏藏算什么!”   对明天的游行,联动领导层有规定,有人便提出了打倒中央文革小组的口号,可领导层会议认为,这个口号容易带来误会,人民群众对中央文革小组的错误认识还不清,特别是江青,她是毛主席的爱人,这个身份有很大的迷惑性,所以,暂时不提这个口号。   “明天游行口号已经定了,这是联席会议定的,”关从容正色道:“中央文革小组是犯了错误,但很多群众还没认清他们的错误。”   “对!”葛兴国在边上接口道:“中央文革小组的错误是严重的,但很多群众,甚至,毛主席都还没认清他们的错误,现在就明确提出打倒中央文革小组的口号,对我们不但没利,而且还有害!这是革命策略!”   小个子很不服气,可也没坚持,殷柔柔也点头赞成道:“对!革命要讲究策略,不能盲目,现在就提出这个口号,是冒进,我们必须争取更多的人民!争取毛主席的支持!”   说到这里,殷柔柔忽然觉着小个子有点面熟,她仔细端详小个子,试探着问道:“你是那所学校的?”   “八一中学,淀海的,我叫,楚诚志,你呢?”小个子反问道,殷柔柔一下乐了:“你就是楚诚志啊!长大了,我说看上去有点熟嘛,还记得我吗?”   楚诚志歪着头看她,认了半天,也没认出来,目光不由自主的转向薇子,薇子在心里叹口气:“她是殷柔柔,在前院住过,她哥哥就是殷红军!”   楚诚志恍然大悟:“你就是那小狐狸!你那大狗熊哥哥呢?他来没有?!”   “噗嗤!”   葛兴国和委员几乎同时大笑起来,方慧芸也禁不住乐了,殷柔柔有几分恼怒,杏眼圆睁,在楚诚志脑袋上拍了下:“小兔崽子!翻天了!”随后又骂道:“那天见到公公,非跟他算这笔账不可!唉,他现在作什么?!”   楚诚志也不生气,笑嘻嘻的答道:“他呀,还不是一样,每天蹬车收破烂,昨天还捡了两小孩回家,对了,你哥呢?”   “捡了两小孩?该不是拐卖吧!”殷柔柔有些糊涂,这收破烂还能捡小孩。   “哪能呢,”楚诚志说:“建军他爸已经去查了,找到他们父母就送回去。你哥呢?明天,我可在纠察队,你哥那块头,纠察队正合适!”   殷柔柔噗嗤一笑:“你呀,跟小时候一样,还那样好斗!哎,我说,你叔爷也不管管你。”   楚诚志得意的笑笑,葛兴国这时问道:“他是公公的什么人?”   “他叫楚诚志,是公公的侄孙!”殷柔柔笑呵呵的说道:“就是,我们在上海遇上的那个叫楚箐小姑娘的哥哥。”   “哦,原来是这样。”葛兴国打量着楚诚志,委员则很热络,一把拉着楚诚志:“原来你是公公的侄孙,呵,公公这家伙回来多久了!”   委员拉着楚诚志到边上去了,葛兴国看着楚诚志神情非常复杂,心里是百味丛生,楚明秋的话言犹在耳,老红卫兵便已经陷入困境,联动是他们的最后挣扎!      第二天,上午十时,大批穿着将军呢的年青人,骑着自行车,冲出校园,冲进胡同,冲上街道,在西单集合,随后,几千人组成的游行队伍,浩浩荡荡的沿着长安街向天安门,走在最前面的是两辆大卡车,大卡车上鼓声震天,两个大喇叭装在车头上。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一小撮混进党内的小资产阶级分子,把持了文化大革命,将革命的目标对准了身经百战的共和国的缔造者!他们的目的是打倒这些为共和国奋战的革命先驱!将中国引导到资本主义道路上!对这种行动,我们能答应吗!”   “誓死保卫社会主义红色江山!”   “誓死保卫毛主席!”   “打倒红三司!”   “打倒红三司!”       .....   几千人骑车,汇集成巨大的洪流,穿过天安门广场,纠察队不断前后奔走,维持纪律,提醒大家不要作出过激举动,不要喊过激口号,可这依旧不能拦住这些心怀怨怼的昔日太子。   “中央文革小组的某些人不要太猖狂!”           “打倒江青!”   纠察队闻声迅速扑过去,大声警告,车队中却传来一阵哄笑,纠察队队员也不是真的想做什么,再次提醒大家,要遵守游行纪律,不要被别人利用!   游行队伍进入天安门广场,他们绕场三圈,最后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集合,向人民英雄纪念碑献花宣誓,在保卫红色政权的口号声中解散,随后化作几十股人流,迅速消失在燕京城的胡同中。   葛兴国殷柔柔一群人也同样迅速撤离天安门广场,他们向西走去,没多久便到了西单,他们停下来,西单文化广场的南面有一堵灰色的墙,这墙上贴满大字报,葛兴国站在自行车上,将大字报贴上去。   他的大字报一贴上去,正看大字报的群众迅速围过来,有人大声念着标题:“将偏离的文化大革命道路纠正过来!”   葛兴国跳下来,在几个同学的掩护下挤出人群。   “他这是反对中央文革小组!反对毛主席!”   “反革命!现行反革命!”   “抓起来!抓起来!送公安局!”   有人便向葛兴国涌来,葛兴国猛然扭头,冲着他们大声叫道:“什么反革命!那么多老干部被打倒,他们都是特务?!都是叛徒?!这不是诬陷和栽赃吗!”   “打倒走资派!”   “走资派的狗崽子滚出去!”   没人和他辩论,葛兴国气得脸色通红,委员急忙拉着他出来,几个人骑上车就跑,众人要追,这时从斜刺里杀来一辆三轮车,三轮车打扮得花枝招展,骑车的小年轻高声叫着:“小心!小心!”   三轮车一下挡住了众人的追击,小年轻骑歪歪扭扭的,十分艰难,众人焦急的绕过他,可再抬头,葛兴国他们已经跑没影了,再看小年轻,小年轻已经跳下车,正修理着车的链子,神情沮丧无比。   三轮车上挂着横幅标语,可仔细看,却是一辆收破烂的车,小年轻就是个收破烂的,众人无奈,骂骂咧咧的走了。   楚明秋悄悄抬头,看看葛兴国,他们已经看不到了,他悄悄松口气,将车链子上好,正准备上车,忽然发现一个老外正小心的翻着他的车。   “哎!哎!干什么呢!”楚明秋叫道,那老外吃了一惊,连忙松手,楚明秋过去,一点不客气的将他推开,怀疑的打量着他,那目光就像看一个小偷。   “先生!”那老外居然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楚明秋愣了下,随即皱眉:“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乱翻别人东西!”   “我,我,你能卖点东西给我吗?!”老外说着从兜里拿出几张纸币,楚明秋冷笑一声,一言不发,将他推开,转身骑上车,蹬着三轮车走了。   老外无奈的看着他的背影耸耸肩,转身挤进人群中,拿起相机冲着大字报就拍照。   从西单出来,楚明秋转进小胡同,边走还边吆喝:“收破烂了!破铜旧书旧画,换钱了!”   走进小胡同没多远,从后面一左一右上来两个穿着蓝衣的年青人,左边那人一把抓住车笼头,楚明秋微怔,抬头看着俩人:“干啥!抢东西呀!”   右边那个看上去年岁稍微大点的年青人问道:“刚才那人说什么?”   楚明秋愣了下,皱眉问道:“关你啥事?你们什么人?”   那年青人拿出一本工作本,在他眼前晃了晃:“我们是公安局的,刚才那人说什么?”   “公安局的,”楚明秋眼尖,一下看到了上面的国徽,立刻跳下车:“警察叔叔,你们好,刚才那人,你们问的是谁?”   “就是那外国人,他说什么?”   “哦,那家伙啊,”楚明秋笑了:“他让我卖点东西给他,我没理他,这家伙看上去就象特务,警察叔叔,这些外国人都不是好东西,看着就像特务,叔叔,我看过《特务在行动》,这老外,多半是特务,一定要把他抓住!”   年青人一直盯着他,楚明秋神情坦然,一点不怵,另一个年青人问道:“他要买什么?”   楚明秋摇摇头:“我不知道,没问,我这都是破烂,警察叔叔,我阶级警惕性可高了,你看看,我这有什么,都是些破纸烂书,有什么好东西可卖的!我看啊,这家伙没安好心!”   成熟点的年青人依旧看着他,神情中狐疑越来越浓,另一个年青人则绕到车后,将遮在上面的雨布掀开,楚明秋连忙叫道:“哎,别啊,我来,我来,叔叔,这些东西脏,别弄到您身上。”   楚明秋正要过去,成熟点的警察拉住他:“把你的证件给我看看。”   楚明秋连忙将兜里的证明拿出来交给他,他心里有点紧张了,心里骂着那老外,这狗日的找谁不好,怎么找到自己身上,妈的,不是说公检法都瘫痪了吗,这些警察怎么还在?!   趁着成熟警察看着楚明秋的证明,楚明秋赶紧跑过去,帮着年青警察拉开雨布。   “您看看吧,这都是些破书破画,那还有两个旧铜。”   年青警察边看边问:“这些都是在那收的?”   “那都有,”楚明秋说道:“我们这行就是全城走,走一路收一路,今朝,我九点出来的,就在城西这块晃荡,反正就是各个胡同走。”   年青警察拿起一本书翻了翻,这书很旧,书页都有点黄了,是按竖版印刷的,上面有些字都不认识,他把书扔下,又拿起一轴画展开,这画也同样有点旧,上面画了一株青松,松下有个古袍老人正弹琴,旁边有个小孩呆呆的看着,在空白处,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印章和字迹,这些字,有的写得工正,有的写得很乱,压根就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年青警察又翻了翻,除了这些旧书旧画,另外在前面还放着两个铜鼎,这铜鼎并不大,他提起来试了试,大约二十来斤的样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在一个角落,又找到三个瓷瓶,两个鼻烟壶。   查看过后,年青警察冲成熟警察使个眼色,楚明秋连忙将雨布拉过来,重新将废品遮上,成熟警察过来,将证明还给楚明秋,然后对他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楚明秋,以后要再有外国人来找你,你要及时向派出所报告。”   “毛主席教导我们,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叔叔放心,我受党教育十多年,长这么大,就遇上这一个外国人,请组织上放心,我一定提高警惕,严防阶级....”   没等他说完,从小胡同里传来叫声:“我们是公公的朋友!我们是公公的朋友!”   楚明秋微怔,马上接着说下去:“提高警惕,严防阶级敌人!”   他的这动作那瞒得过两个经验丰富的警察,楚明秋说完后,稍稍等了会,见警察没说什么,便问:“叔叔,我可以走了吧?”   警察点点头,楚明秋骑上车,用力蹬车,成熟警察在后面推了下,楚明秋蹬着车,扭头叫道:“谢谢叔叔!”   楚明秋蹬车走了段路,拐进旁边的小胡同,迎头便看见两群人,他也不停车,径直骑过去。   “让让!啊!让让!”   两群人抬头,正面面对他的那群人,一看到他,顿时露出喜色;背对着他的那群人也露出喜色,一个矮小的身影一下便冲出来。   “公公,公公,你可算来了!”   “委员,怎么啦?出什么事了,”楚明秋将车停下,跳下来,在小个子的头上拍了下:“委员,怎么那都有你,今儿,你们声势可够壮的!”   委员嘿嘿干笑两声,楚明秋又与葛兴国殷柔柔打个招呼,然后看着拦住他们的那群人,一个都不认识,他呵呵笑了笑:“他们都是我朋友,让他们过去吧。”   “是,是。”   领头的小子连忙答应,楚明秋看着他问:“你叫什么?”   “我叫曹鹏,街面上的朋友都叫我锦毛鼠。”领头的小子急忙答道,曹鹏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补疤的蓝色工作服外套,里面套着厚厚的棉衣,头上却戴着顶将校呢的棉帽子。   楚明秋点点头:“散了吧,散了吧。”   曹鹏带着人走了,楚明秋和葛兴国他们说着话,两个警察远远的看见这一切,警察一看葛兴国他们的穿着便知道这些孩子都是些什么人,俩人都有些诧异,看着那个蹬着三轮车的小家伙与一群干部子弟谈天说地,居然还很受他们的尊重,而且在胡同里还很有号召力,胡同里的小流氓居然对他很害怕,一句话便将他们吓跑了,这家伙够神秘的。   但可以却确定,这家伙肯定与那外国人没关系,那家伙是个记者,跑来采访文化大革命,整天在街上晃荡,给他安排的采访对象毫不在意,却经常在街上拦住行人问话,这些外国人够怪的!   楚明秋压根不知道两个警察跟着他,只顾与葛兴国他们聊天。   “公公,你上那弄的!这车够沉的!”委员问道。   “我这行就是走街串巷,”楚明秋慢慢推着车与大家一块走:“委员,还是你小子够朋友,处理给我那么多废品,让我狠赚了一笔,现在你们走,给了造反兵团那帮家伙,那帮家伙都是些葛朗台,见不得咱们穷人吃饱饭。”   委员嘿嘿笑道:“你丫可不是穷人!这下知道哥们够朋友了吧。”   殷柔柔悄悄揭开雨布看了看,然后碰碰方慧芸,方慧芸正若有所思的看着楚明秋,她还是第一次发现楚明秋居然在胡同里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殷柔柔惊动了她,她扭头看去,殷柔柔揭开雨布一角,方慧芸看看那些旧书旧画,有些纳闷,不知这有什么。   “这家伙在说假话,”殷柔柔低声说道,方慧芸不解:“怎么啦?”   “这家伙最喜欢这些四旧,你看,这都是四旧,我怀疑这家伙在搞阴谋。”殷柔柔低声说着,随即扬声道:“公公,你这不全是旧书旧画吗!”   楚明秋回头说道:“当然是了,可这是我跑了半个城北区才收到的,那象人家委员,一下就将那些垃圾全处理给我了,那还用得我走街串巷的到处跑。”   “哼!”殷柔柔压根不信,可也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这当然是假话,楚明秋今天将城北区那个点最后的一些东西收了,便上雍和宫去,雍和宫是城东区最大的抄家物资聚集点,他跑到那去试探,结果人家压根不搭理他。   “委员,你知道雍和宫吗?”楚明秋问道,委员微怔点头,随即明白过来:“那啊,是城东老红卫兵看着,怎么你盯上那,嗯,也对,雍和宫有不少四旧。”   委员说着眼珠一转,眉头紧皱:“公公,你丫是不是在转啥歪歪点子吧,满世界收这些四旧。”   “哼,瞧你那点出息!”楚明秋满是不屑:“得了,看来也指望不上你,我自己想办法吧,不就是贵点吗!”   “别瞧不上人,不就是雍和宫吗,等着吧,过两天给你信!”委员嘴巴一撇,拍着胸口叫道。   “噗嗤!”王少钦一下乐了,委员愣眉愣目的看着他,有些不满的问道:“你笑啥!”   王少钦依旧大笑不止,殷柔柔也乐呵呵的笑起来,方慧芸迷惑不解,看看俩人,不解的问:“你们怎么啦?”   “这还没看出来,这笨蛋又上当了。”殷柔柔笑道,委员不解的看着她:“我怎么上当了!”   殷柔柔笑道:“笨蛋,没看出他这是激将法!”   “啊!”委员愕然叫道,楚明秋笑道:“这你可冤枉我了,小狐狸,别看你聪明,可要论我们这堆人里,交游广阔的,也就数委员了,他要不行,谁都不行。”   “那不一定,”方慧芸故意刁难道:“猴子不是城东的吗,他估计能认识吧。”   “猴子?”楚明秋想起来了,左右看看,有些纳闷的问:“怎么没见着他,跑散了?”   “不知道。”委员有些沮丧:“他爸爸死后,整个人都变了。”   “他爸爸死了?”楚明秋更加惊讶,一下停住车,走在最后的两个红卫兵差点就撞上。   葛兴国重重叹口气,对着楚明秋的目光重重点头,猴子的父亲是老红军,参加保卫中央苏区,走过长征,参加过抗战和延安保卫战,可这样一位战功卓著的老同志被逼得自杀,他的死震惊了葛兴国,直接导致他参加了联动。   “为什么啊!”楚明秋叫道,虽然猴子和他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地,可他对猴子的感觉还不错,比莫顾澹强多了。   众人都摇摇头,连委员都不知道,楚明秋愣了半响,重重叹口气,苦笑下:“这可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这才几个月,你们这些自来红,红五类,就跟我一样了。”   说到这里,他瞟了葛兴国一眼,正好遇上葛兴国的目光,那目光十分苦涩,也非常茫然。   “胡说!我们怎么和你一样,你是黑五类,我们是红五类!”   楚明秋回头看去,是走在最后的一个穿着将校呢的小伙子,这小伙子看上去有些瘦弱,可此刻他的神情十分掘犟,甚至盯着楚明秋的目光很是愤怒。   楚明秋冲他笑了笑,无所谓的耸耸肩:“你说得对,就这样吧!”   葛兴国冲那小伙子使个眼色,阻止他进一步辩论,他是深知楚明秋的,楚明秋绝不会在这个问题上与人辩论,上次他试图辩论,楚明秋转身便走,所以,就算这小伙子再激烈点,楚明秋也不会与他辩论。   正要追上去,楚明秋却忽然停下了,转头对那小伙子说:“我们院子有个老红军,二十年代末参加红军,参加过抗战,参加过解放战争,五九年被划为右倾,他的两个儿子现在都是黑五类,在造反兵团之前,没人认为他们是红五类。”   那小伙子愣住了,葛兴国也愣住了,俩人都愣住了,可这个愣住了的内容却大不相同,葛兴国是没想到,楚明秋居然会进入辩论模式,那小伙子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俩人都明白楚明秋的意思。   历史,只是历史。   历史不是划分红五类或黑五类的标准!      猴子很愤怒,他象一头掉入陷阱老虎,在陷阱里拼命挣扎,可无论他如何挣扎,却都无法跳出陷阱,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   匆匆走进屋,在房间里四下看看,有些粗鲁的拉开柜子的门,在柜子里面翻检,弟弟妹妹都呆呆的看着他。   还记得那个晚上,父亲曾经与他谈话,当时他以为是聊天,父亲告诉他,以后他就是男子汉了,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当时他并不知道,父亲已经十分危险,他满不在乎的便答应,他是哥哥,哥哥自然要照顾弟弟妹妹。   可他没想到,父亲第二天便被隔离审查,第三天便死了。   工作组说他是自杀的,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自杀。   父亲留了一份遗书给他们,父亲在遗书中告诉他,自己一生是革命的,从来没有反对过毛主席,从来没有反对过党,让他照顾好弟弟妹妹,照顾好母亲。   母亲,也同样被隔离审查了。   猴子的母亲不在北京工作,而是在东北,比父亲更早被隔离审查,在父亲自杀后不久,他接到通知,母亲被正式逮捕。   现在家里的全部重担都落在他身上。   父亲死后,部里很快便让他们搬出司长楼,搬到大院附近胡同的一个大杂院,在大杂院里分给了一间房,房间不算大,可以住下他们四个和奶奶。   猴子兄妹共有四个,两个妹妹,最小的是个弟弟,大妹和二妹是一对双胞胎,都在念初二,小弟弟还在念六年级,奶奶没有工作。   搬进大杂院后,猴子在家里待了整整三天,然后将三个弟妹叫回来,告诉他们,不准再参加任何组织,不准再参加任何政治活动,一律在家念书,为此,他悄悄弄回来整套教科书和参考书,让弟弟妹妹在家读书,除此之外,那都不准去。   可猴子觉着还是不行,很简单,他没钱了。   猴子的父母的工资不少,可家里人多,四个孩子加上一个老人,另外,姥姥家的环境也不好,每月都要寄些钱回去,所以,积蓄也不多。   父亲死后,猴子检查了父亲的遗物,除了那些衣物外,剩下的不多,手表收音机被抄走了,现在在那也不知道,好在父亲的存折还在,不过上面的数字不多,只有三百多块。   部里虽然将他们迁出了大院,可生活上还是按照国家政策,每月给他们每人十五块钱的生活费,包括七十多岁的奶奶,五个人,每月七十五块钱,还不到以前父亲的四分之一。   以前,家里人多,父亲的工资够高,加上母亲的工资也有一百多,猴子从没觉着在钱上面有什么难的,这第一个月刚开始,到年底,还差十天,七十五块钱便差不多了,他不得不计算着过日子。   从抽屉里翻出三十二块钱,猴子眼珠子都要绿了,下意识的看看日历,距离元旦还有十一天,每月九号发工资,他们也是在那天去领生活费,也就是说,现在到领生活费还有二十天,可钱却已经用去一半了。   正想着,左边的房间里面传来一阵强烈的咳嗽声,他急忙将抽屉关上,他们住的是传统四合院,房间布局同样传统,按照功能分成三个部分,他和弟弟住了一个小点的房间,两个妹妹和奶奶住在大点的房间,中间则是客厅,厨房就在院子的角落,没有卫生间,卫生间在胡同里,上厕所自己去胡同,这一点让他们很不适应。   奶奶在父亲死后,精神迅速垮了,这段时间都卧床不起。猴子过去,大妹侯小英正给奶奶喂水,奶奶目光浑浊的看着他。   猴子从大妹手上接过碗,用勺子搅拌下,将浅红色的水舀起来送到奶奶的唇边。   奶奶勉强喝了两口,然后便不再吃了,猴子知道奶奶的心思,他端着碗看着奶奶:“爸爸走了,丢下我们五个,奶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奶奶,你得帮我。”   说完他站起来,也不喂药了,起身出门,奶奶躺在炕上,盯着屋顶,眼角淌出一粒浑浊的泪珠。   “嘿!小肉蛋!”   猴子从车后,抬头看是同一个院子的家伙,这个大杂院分前后两院,住了七八户人家,各个行业的都有,院子里有七八个小孩,大的有十七八岁,小的和他小弟弟差不多。   猴子没有理会,继续作自己的事,那小伙子和另一个小伙子走进旁边的家里,那家姓谷,有两个小子,大小子十六七岁,诨名棒槌,小的十三四岁,绰号小棒槌。他们的父亲是建筑队的,母亲则是家庭妇女,日子过得很是困难。   谷家有两间房子,两个孩子一间,父母和客厅在一间,这个大杂院所有厨房都是私自搭建,煤炭都堆在外面,用遮雨布遮着,可一下雨,满院都是黑水。   不过,猴子对谷家的两兄弟很警惕,这两兄弟的味不正,有点象是街面上的小流氓,他提醒两个妹妹,千万不要与谷家的两兄弟有什么联系。   回屋,大妹正坐在椅子上看书,他问了下,奶奶已经吃过药了。   “哥,奶奶的病吃了不少药,总没见着效,要不再找家医院看看。”大妹小心的说道,自从爸爸走了,哥哥变化很大,变得让她有些害怕,和他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再找啥医院,”小妹妹侯小羽苦着脸说:“我听说,现在医院看病的都是些护士学校没毕业的学生,那些教授都被隔离审查了,找啥医院都没用。”   “要不,我去找找领导。”大妹说道,小妹再度不屑的说:“姐,算了,那还不如上医院好。哎,对了,姐,你们班上的,那,那个啥,他妈妈不是解放医院的吗,干脆找他去吧。”   “他是黑五类,他妈妈五七年就划为右派,现在在医院扫厕所呢!”   猴子心里一阵烦躁,听着两个妹妹的话,就更加烦躁了:“闹什么闹,我先去看看,我就不信了,这么大个燕京城,就没一家好医院!”   猴子转身出门,推出他的自行车,古家的门开了,古家的大小子和那俩人出来,猴子停下来,让三人过去,大杂院里杂乱无章,中间的过道只能容下一个人推车过去。   出门后,猴子蹬车上街,他忽然不知道该上那去,想了一会,决定向海军二零二医院去,这家医院就在城东区,距离这也就三四条街。   街上还是那样,一会过去一辆宣传车,一会又冒出来一串游街的走资派,现在走资派的成色高多了,一般的处级干部都只能排在后面。   “...,燕京中学红卫兵总司令朱洪在大会上发言,他说,对那些死不改悔的走资派,要进行坚决批判,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绝不容资产阶级破坏....”   清丽雄壮的女音很快过去,猴子站在街边,神情十分冷漠,车上有十几个走资派被扭成喷气式,站在车厢,游街示众!    或许是为了回击联动的大游行,今天由华清的井冈山、燕大造反派等大学红卫兵造反派,以及朱洪的中学红卫兵造反兵团,在天安门广场举行彻底打倒刘邓为代表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大会,在这个会上,第一次,明确公开的喊出打倒刘少奇、邓小平。   在会上,有几十个走资派受到批斗,会后,参加大会的造反红卫兵分成十几路,在整个燕京游行。      同样看着游行队伍的还有楚明秋,不过他在另一条街上,今天他依旧骑着车,只是他的车上有个叫不老的小姑娘。   看到这么多红卫兵,不老很紧张,小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臂,身子缩成一团,尽力往他身后躲,楚明秋明白的拍拍她的手,低声在她耳边安慰她。   等游行队伍过去后,不老的神情才渐渐稳定下来,她小心的问要去哪,这个问题已经问过数次了。   “去你家里。”楚明秋柔声说道,不老的神情再度紧张起来,她小声的说:“家里,家里,好多人。”   “别怕,哥哥跟你一块去,要是有坏人,哥哥帮你打他,你知道哥哥很利害的。”楚明秋悄声说道,不老迟疑会,才慢慢松开他的衣服,楚明秋将她抱上车。   要说警察就是利害,肖科长就用了三天时间便将不老平安的父母查到了,不老平安的母亲是出版社的编辑,父亲是电影厂的编剧,俩人在五七年都被划为右派,九月中旬,俩人同时被专案组带走,至于为什么被捕,肖科长没查出来。   肖科长查不出来的东西,其中意味着什么,楚明秋心里很清楚,可看到不老和平安,他实在不愿将他们赶出家门,既然已经将他们带回来了,会发生什么,就随他去吧。   不老的家不在大院里,而是在胡同里,不过,这个胡同很漂亮,胡同里的街道很宽大,两边的房屋都是青砖碧瓦,道路上很清洁,胡同口有两株高大的树木。   “这就是双槐胡同。”楚明秋扭头对不老说,不老小脸绷得紧紧的,目光惶恐不安的四下张望,小手死死的抓着冰冷的车,闻言匆匆点了下头,楚明秋停下车,跳下来,给将围巾给她紧了紧,安慰的揉揉她的脑袋。   胡同里很安静,没有看到小脚侦缉队,两边的墙上刷着大幅标语,在胡同口有家小杂货铺,杂货铺的门关着,在侧面墙上开了口,不过,现在这个窗口也被布帘遮着。   楚明秋推着车走进去,到了一处朱红色的大门前将车停下,转身将不老抱下来,问道:“是这里吗?”   或许是抓着楚明秋有力的臂膀,不老稍稍要平静些,冲楚明秋点点头。   带着不老走进大门,迎面便是个照壁照壁上也贴着大字报,大字报上面写着:“毛泽东思想引导我们从胜利走向胜利!”   看到这幅大字报,楚明秋忍不住一笑,这贴大字报的肯定还是妙人。因为他已经看出,大字报很大,几乎将整个照壁贴满,四边贴得很紧,可中间和部分区域却鼓起来了,所以,照壁上多半雕有石雕,贴大字报的人多半是想将这石雕保护起来。   绕过照壁,是垂花门,楚明秋点点头,看来这个院子是标准的四合院,燕京四合院很多,大多是小院,比如戏痴的院子多是如此,稍微扩大点的,便要分前后院,两院之间以月亮门相连,东西有厢房,正房前有回廊。再大点,便如楚家大院,那就是四合院套四合院,分前院后院,东院西院,夸院书院,花园游廊,等等,整个院子占地极大。   穿过垂花门,便是前院。前院很大,院子里栽有柏树数株,回廊前有花圃,圃中花木早已凋零,只剩下枯干的枝条,地面以方石铺就,十分干净。   院子很安静,好像没人似的,楚明秋站在青石阶下,不知该往那走,低头看看小不老,小不老向旁边的一个月亮门看去。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伸手将小不老拉着,不老的手在发抖,棉手套都无法掩饰,楚明秋弯下身看着小不老,低声说:“别怕,现在没人。”   刚说完,东厢房的门开了,一个老人出来,老人打量下他,目光迅速落在不老身上。   “不老!”老人略微有些动容的叫道,急忙过来:“你上那去了?爷爷找了你几个月了!你都上那去了?”   不老却没那么高兴,有些躲闪,楚明秋低头看着她:“不老!”   迟疑下,不老才低声叫道:“蔡爷爷。”   蔡爷爷看看不老又看看楚明秋,神情疑惑之色慢慢浓起来,楚明秋也不在意,看着他问:“蔡叔叔,不老的爸爸妈妈有消息吗?”   此话一出,楚明秋明显感到不老很紧张,死死抓住他的手,蔡爷爷依旧很迷惑,没有回答,而是看着楚明秋问:“平安呢?你是谁?”   楚明秋笑了下答道:“我叫楚明秋,住在城西区楚家胡同,哦,现在叫兴无胡同,家父楚益和,燕京老人多叫楚六爷,家母岳秀秀。”   “楚六爷?”蔡爷爷皱眉念道数遍,显然他不清楚这个名字,楚明秋稍稍愣了下,楚六爷名震燕京,燕京人年岁大的,无人不知,这还是他首次遇见不知道的人。   但蔡爷爷很快反应过来,他看出不老对楚明秋很依恋,也看出不老的畏惧和变化,不解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无声叹口气,蔡爷爷眉头微皱,伸手去拉不老,不老向后缩了缩。   “不老,这是蔡爷爷。”楚明秋半蹲下身,低头看着不老说道,不老迟疑下小心的伸出手。   “到爷爷家去。”蔡爷爷说着拉着不老向房间走去,不老迟疑着抬头看看楚明秋,楚明秋含笑点头,和她一块随着蔡爷爷进屋。   蔡爷爷家很简单,半边屋子都是书,另外半边放了张双人床,床头摆着张写字桌,房间内显得很拥挤,还有些杂乱。   “她怎么啦?平安呢?”蔡爷爷看着楚明秋问道,虽然不认识楚明秋,可也看出来,楚明秋不像坏人。   “平安在我家,”楚明秋说:“前几天生了病,现在已经好了,老爷子,你要不放心,啥时候到我家来看看。”   “这几个月,她们都在那?”蔡爷爷又问,楚明秋眉头微皱,低头含笑对不老说:“不老,哥哥和爷爷说会话,你到院子里玩会,好不好?”   不老看看外面,小脸紧张的摇摇头,楚明秋笑呵呵的说:“不怕,哥哥在呢,你不要走远了,更不要出去。”   不老看看外面,又看看楚明秋,小声说:“哥哥,你不会走吧。”   “小傻瓜。”楚明秋爱怜的摸摸她的脑袋:“哥哥怎么会撇下你走呢。”   不老这才高兴的笑了,拉开门出去了,蔡爷爷看着她出去,楚明秋在门口看着她到院子里,冲她笑了笑,然后才转身。   “她这是怎么啦?”蔡爷爷沉重的问。   楚明秋叹口气,将遇见不老姐弟的情况讲了一遍,蔡爷爷听着忍不住唏嘘不已。   “蔡爷爷,您知道她爸爸妈妈的情况吗?”   蔡爷爷悲伤的叹口气:“她爸爸已经死了,她妈妈的情况不清楚,据说还在专案组。”   “究竟是什么事啊!”楚明秋纳闷的问:“她爸爸不过是个编剧,她妈妈不过是出版社的编辑,什么事要专案组?”   蔡爷爷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具体我也不知道,只是,只是,听说和江青有关。”   楚明秋倒吸口凉气,蔡爷爷看着他说:“老萧平时就有些傲气,原来在上海电影厂当编剧,五六年调到燕京电影厂,他与上海的老电影人关系密切。”   蔡爷爷没再说了,可楚明秋已经明白了,江青在去延安之前,在魔都从事演艺事业,这段历史多半有不少隐秘的,估计萧家就是因此惹祸。   楚明秋重重叹口气,又问:“他们姐弟失踪后,没人找过吗?”   蔡爷爷闻言不由重重叹口气:“上那找呀,老朽倒是找过,可上那找,别人,恐怕就更不敢了。”说着,抬头看着院子里的不老,不老很乖巧的蹲在树下,那都不去。   忍不住又老泪长流,唏嘘一会,才又说:“也好,小哥,你是好人,不老遇见你,也算她命好。”   说到这里,他再度抬头看看窗外的不老,小声问:“她这病,能治好吗?”   楚明秋点点头:“能治倒是能治,可需要时间,而且,这应该是属于心理学范畴,我们国家对这个领域研究很少,慢慢来吧,哎,要是她父母在就好了。”   蔡爷爷也同样轻轻叹口气,楚明秋站起来:“蔡爷爷,我就告辞了,今儿事还多,要去电影厂,还要去街道。”   蔡爷爷没有挽留,起身送楚明秋出来,到门口,转身又在房间里翻,可翻了会,也没翻出什么来,再抬头,楚明秋已经带着不老消失了,他跌坐在椅子上,泪水长流。   不老的家也不大,但比起蔡爷爷来说要大多了,她家独占一个小四合院,小四合院有三间房,正房和偏房并排相连,旁边有个厢房,厢房边上是间厨房,院子里搭着葡萄架,此刻隆冬,葡萄藤都干枯着,葡萄架下有石桌石凳,可以想见,在盛夏之时,整个院子绿意盎然。   不过,这院子也有这个时代的东西,墙上贴着刺目的大字报,葡萄架下挂着几十篇大字报,形成一个小大字报海,张目望去,多是打倒,油炸之类。     不老呆呆的看着院子,忽然流下眼泪,转身扑进楚明秋怀里,呜呜的哭起来,楚明秋没有劝,只是安慰的拍拍她的后背。   好一会,不老才哭够了,楚明秋给她擦干眼泪,从她脖子上取下钥匙,将正房打开,房间里空荡荡的,几乎什么都没有,书架上没有书,只有两个花瓶,双人床上杯子被打开了,散乱的堆着。   楚明秋在房间的柜子抽屉里,居然找到了房产证,房产证上有不老的父亲萧振中的名字,又找到了户口本,上面有不老母亲的名字伊秋莹。   轻轻叹口气,将这两本证件收进书包里,然后又找到些粮票和其他票据,看看时间,都在今年内,也找到了存折,上面的钱倒是不少,有两千多,可名字却是萧振中的,可没找到萧振中的印鉴,也不知道能不能取出来。   从正房出来,楚明秋又打开不老的房间,这个房间有两张床,一大一小,显然这是不老和平安的,这个房间显然也被抄过,但东西还不少,主要是两个孩子的衣服和用品。   楚明秋将俩人的衣物收拾两个大包裹,又包了两床被子,家里的被子不多了,现在也没办法添加,先把这些东西拿去用。   正收拾着,门外传来动静。   “谁在里面!谁呀!”   嗓门很大,略带沙哑,,楚明秋推门出去,院子里有两个中年大妈,中年大妈都带着红袖章,看到楚明秋出来,穿着陈旧黄色军装的大妈疑惑的问:“你是谁?”   楚明秋眉头微蹙:“我叫楚明秋,随不老过来拿点东西。”   说着话,不老探出头来,一看到两个大妈,立刻缩回去,跑到屋角躲起来,楚明秋心情苦涩之极,转身过去。   “别怕,哥哥在呢。”   不老也不说话,拼命摇头,楚明秋低声安慰说:“不老,要勇敢,别怕,哥哥在这,她们不敢怎样。”   正说着,两个中年大妈进来了,看到楚明秋和不老,陈旧军装的大妈厉声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哥,”楚明秋头也不回,依旧低声对不老说:“你看,她们没怎样吧,咱们不老很勇敢,就像草原小姐妹似的,不老,还记得哥哥给你讲的黄继光董存瑞的故事吗。”   不老犹豫下点点头,大眼睛的恐惧少了些许,楚明秋也不再劝了,转身看着两个中年大妈,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两个中年妇女微怔,气势稍弱,楚明秋立刻继续加压,声音加重几分:“你们倒底是什么人?”   “我们是街道治保小组,”陈旧军装说道:“你是什么人?与萧家什么关系?”   “我是什么人!你上派出所问去!”楚明秋冷笑一声,变得严厉起来:“你们是街道治保小组的,那正好,我们正要上街道,不老和平安这两月的粮票油票还没领呢!”   两个治保小组成员愣了下,楚明秋说着转身将不老抱起来,不老睁大眼睛盯着两个女人,楚明秋一点不客气:“帮忙拿下东西。”   两个治保小组的女人怔住了,她们还没见过这样牛哄哄的走资派,正要开口,楚明秋已经拉开门出去了,一手抱着不老,一手提着个包裹,房间里还有两个包裹。   “麻烦快点,今儿,我事情还多!”   两个治保小组女人没法,只好提着包裹出来,楚明秋依旧抱着不老,不老很乖巧的将头埋在他肩上,楚明秋将包裹放下,拿出钥匙扔给陈旧军装,让她帮忙将门锁上。   若是换个时候,楚明秋不会采取这样强势的作法,可不老在跟前,他就必须采取这种强势作法,他将这看着是给不老治病,不老不是对这些人恐惧吗,那自己就表现强势,制服这些家伙,让不老消去恐惧之心。   这法子很有效,不老不再那样恐惧,沿途都很安静,到了街道,虽然还是紧紧抓住他的手,可没再那样恐惧。   街道主任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楚明秋进去后,两个治保小组抢先汇报,中年人先看看楚明秋,又看看紧紧靠搂住他胳膊的不老。   不老依旧有点害怕,街道主任的目光看过来时,她不自觉的躲了下,楚明秋轻轻拍拍她,低声告诉她上外边玩会,不老摇摇头。   “哥哥有事要办,不老听话,先上外面玩会,哥哥就在这,那都不去。”   不老抬头看看楚明秋,眼睛微微有些发红,又看看中年人,很坚决的摇摇头,楚明秋叹口气,继续劝道:“不老听话,哥哥办事呢,你就在外面好不好。”   不老还是不走,这时,蔡爷爷推门进来,看到这个情景,笑呵呵对不老说:“不老,随爷爷到外面玩,让哥哥做事,好不好。”   不老看看蔡爷爷,又抬头看看楚明秋,楚明秋鼓励的冲她点点头,不老这才松开手,一步一回头的随蔡爷爷出去。   看着她出去后,楚明秋才转身看着中年人,开口便说:“不老受了刺激,她很害怕穿绿军装的人,我遇见她时,她正带着弟弟在饭店外要饭,她们父母被捕了,你们街道怎么不管她们?就算她们父母犯了错,她们有什么错,她们多大,光靠她们自己,活得下去吗!”   中年人没说话,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递给楚明秋,楚明秋接过来,是一张死亡通知单,他的眼睛闭了下,轻轻叹口气,将通知单收起来。   “既然你收留了她们,就让她们住在你那吧。”中年人冷静的说道,目光向周围一扫,周围的工作人员纷纷低下头,中年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楚明秋:“你把这张表格填了,以后每月到这来领粮票和油票,她们的生活费,你上电影厂去打听下。”   楚明秋接过表格看看,这是一张监护人表格,他轻轻叹口气,提笔将填上,写完后推到中年人面前:“请教,如何称呼?”   “桂大刀。”中年人很直率,楚明秋又问:“当过兵?”   桂大刀略微有点意外,而后微微点头,然后看着楚明秋的表格,看到在证明人上写的肖大柱,职业是警察。   “这肖大柱是你什么人?”   “邻居,”楚明秋答道:“这不老的父母,还有住址,都是他查出来的,要不然,今儿我还到不了这。哦,对了,他在城西区公安局治安科工作,职务是科长。”   桂大刀没说什么,拿出章来,啪的盖上,楚明秋也不说什么,他到街道来就是为这些,票据到手就走,转身正要走,桂大刀又叫住,拿出一叠粮票油票和其他票据递给他。   楚明秋知道这是姐弟这两个月的票据,这些票据有些还有用,有些就没用了,比如过去两月的肉票蛋票,这些都是当月有效,过期作废的,而粮票布票这些票据有效期是一年,也就是说,再过几天,这些粮票就作废了。   “谢谢!”楚明秋面无表情,将票据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主任,就这样让他走了?”那陈旧军装有些着急的问道,桂大刀毫不客气的反问道:“那要怎样?要不,你把两个小的领回家。”   “我,我家那行,”陈旧军装连忙推辞,其他人也不敢再说什么。   楚明秋出来,不老正和蔡爷爷在边上玩,看到楚明秋出来,不老连忙过来,楚明秋笑嘻嘻的揉揉她的小脸,将她衣服整理下,然后拉着蔡爷爷到边上,低声告诉他,不老的父亲已经死了,自己收养了不老姐弟,不老的户口暂时还留在这,如果有什么的话,请他打电话通知自己,同时将家里的电话号码留给了他。   做完这一切,正要走,忽然想起一事,转身又进屋,问不老父亲的尸体在那?   桂大刀摇头说不知道,让他到派出所或专案组去打听。   楚明秋只好带着不老上派出所,到了派出所,正有一群人押着一个小年青走进派出所,那小年青脸色发白,双臂被两个壮汉扭到身后,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那女人腰肢纤细,一张狐媚的瓜子脸,嗓门尖细。   “臧所长,臧所长,这是个现行反革命,你看看,这多反动,他要打倒林副统帅!”   狐媚脸说着将一张纸拍在桌上,臧所长拿起那张纸,纸上写着打倒两字,旁边还有林副统帅四个字。   臧所长抖抖大字报问:“这怎么回事?”   “这还怎么回事!”狐媚脸叫道:“这不是现行反革命,没跑!”   臧所长没说话,那小年青胆怯的解释说:“我没有,这张大字报是写废了的,我正写大字报呢,有人过来问打倒两字怎么写,我顺手在上面写了,谁知道....”   楚明秋心里暗叹,这小伙子恐怕是上当了,有人故意给他挖坑呢。   “嗯,程嫂子,你们先回去,这人我们留下了。”臧所长很沉着的将狐媚脸打发走了,然后看着小年青,小年青蹲在边上嘤嘤的哭起来。   “哭什么哭,”臧所长说,有些厌恶的瞪了他一眼,小年青不敢出声,旁边一个年青的警察看到楚明秋和不老,便问:“你有什么事?”   楚明秋赶紧松开不老,在派出所内,不老更加害怕了,死死抓住他的手,不管怎么劝,都不肯放手。   楚明秋叹口气,只好低下头再劝:“别怕,警察叔叔都是好人,不是坏人,他们不会大声吼,也不会打人,我们不老这么乖,这么听话,怎么会打你呢?”   屋里几个警察愣住了,都看着不老,不老看着他们的目光紧张之极,也害怕之极,不管楚明秋怎么说,都直摇头,看着臧所长的目光愈发惊恐。   几个警察非常尴尬,不知道作了什么,让一个小姑娘如此畏惧,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小妹妹,到阿姨这边来,你看,阿姨有糖。”   一个警察妹妹过去,试图从楚明秋身边将不老诱开,可不老压根没理会那糖果,眼珠子盈满水,看着就要掉下来。   楚明秋叹口气,也不再劝她离开,走到臧所长跟前,拿笔写起来,臧所长和几个警察疑惑不解,走到他身后看起来,上面写着:“这孩子受到刺激,非常害怕穿绿军装、戴红袖章的和警察,我估计是她父母被抓时,受到的刺激,非常抱歉。   我是在大街上捡到她和她弟弟,她叫萧不老,弟弟叫萧平安,父亲叫......”   楚明秋将自己如何捡到她们姐弟,如何找到她们的家,查到她们的父母,今天在街道接到她们父亲的死亡通知,到派出所来的目的,都写清楚了。   他写得很快,内容很详细,很清楚,臧所长看过后,忍不住哼了声,低低的骂了声妈的!   “请不要说她父亲死了,我担心她再受刺激!拜托了!谢谢!”   放下笔,楚明秋抬头看着臧所长,眼中满是期待,不过,他的悄悄落到不老的耳边,内息贯注,随时准备捂住她的耳朵。   臧所长看到了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可他没发作:“我们这边不知道,没有通知我们,你把那个给我看看。”   楚明秋拿出死亡证明交给他,臧所长看过后,略微沉凝便说:“你到电影厂去问问吧,他们,就是专..,他们的举动不会告诉我们。”   楚明秋站起来,轻轻叹口气:“多谢,唉,怎么会这样。”   臧所长也沉重的叹口气,他从部队退伍回来,当警察已经五六年了,可从来没遇上这样的事。   看着楚明秋身边那矮小的身影,自己身上这身警服曾经给他带来很高的荣誉感,可在这孩子的眼中却是一种恐怖的东西,怎么会这样!   转过头,那小年青还在哭泣,臧所长在心里叹口气,随即板起脸呵斥道:“你过来,把事情经过写下来。”   小年青畏畏缩缩的过来,臧所长将纸笔递给他,小年青拿起笔在边上写去了,事情很简单,很快便写完了。   臧所长看过后,严厉的说:“你先回去,不许外出,不许乱说乱动,随叫随到,听候处理!明白吗!”   小年青愣了下,随即感激的连声说:“是,是,我一定不乱说乱动,一定不外出!”         小年青走了,那个女警皱眉说道:“所长,上面....”   “上面?什么上面!”臧所长不耐的喝道:“这事我负责!屁大点事,就上纲上线!妈的,我看这些人都神经过敏!”   楚明秋带着不老找到电影厂时,已经是下午了,电影厂里很安静,就像没人在里面似的,厂里到处都是大字报,楚明秋好容易看到一个清洁工,清洁工告诉他,厂里的人都参加批判会去了。   “咱们电影厂庙小王八多,揪出来的阶级敌人都有上百人了,诺,都在那边劳动改造,几个头头都被押去游街了,小伙子,咱们厂,光专案组就有十几个!”   清洁工嘴巴有些啐,几下就被楚明秋将话套出来,电影厂是文革重灾区,厂里的演员导演编剧到厂领导,几乎全部落马,与其他厂矿不同的是,电影厂的专案组不少,到现在已经有十来个了。   楚明秋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后,便告辞了,带着不老上了办公楼,办公楼前同样贴满大字报,走廊过道,全都是大字报,电影厂过去拍的电影几乎全部被批判,楚明秋从边上走过,几乎看到这几年耳熟能详的好几个名字,电影画报上见过的好几张照片。   “这个时代的娱乐圈真不好混!”楚明秋在心里自嘲道,文革还没开始,便有好几部电影被批判,这文革一开始,电影厂的人便更是难逃落网,让楚明秋庆幸的是,他的几首歌还没被拿出来批判,他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原因,或许是那首现在到处传唱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发挥了作用,现在这首歌每天都能听到。   办公楼里同样静悄悄的,电影厂已经被造反派夺权,楚明秋在一间办公室内终于找到一个工作人员,这个工作人员是个年青的女人,这女人相貌平庸,完全不像是电影厂的人。   女人告诉他,今天厂领导都不在,革委会主任去开会去了,剩下的全去参加批判会去了,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知道。女人说着打量楚明秋和不老,楚明秋看上去气度不凡,不知道是什么人,不老很小,看上去有些胆小。   “你们找领导有什么事?”女人小心的问,现在电影厂几乎人人自危,电影厂的几乎所有电影都被批判,参加拍摄的导演演员编剧,甚至剧务灯光,等等全部被批判。   “是有件大事,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楚明秋问道,女人摇摇头:“我不太清楚,最快也要四点吧,听说会后还要游行。”   楚明秋很遗憾,带着不老下楼,楼里很安静,不老就没那么害怕。出来后,楚明秋犹豫下,不知道该回去还是在这里等,想了会,他问不老累不累,不老摇摇头。   楚明秋蹲下给她整理下衣服,忽然发现有点异常,从她兜里摸出个信封,打开看是一叠钱。   “谁给的?”楚明秋问道,不老回答说:“是蔡爷爷,蔡爷爷说回到家再告诉哥哥。”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将信封收起来,拉着不老到一楼大厅里,俩人就在那玩起来,不老玩得很高兴,边玩边笑,她稚嫩的笑声给这沉默的大楼添了几分生气。   .....   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锣鼓声,不老吓得赶紧躲到楚明秋身边,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拉着她出来,从厂门外涌进来一大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遍红旗。   几十面红旗在办公楼前停下,红旗后面是近百名脖子上挂着木牌的黑五类,这些人头上都戴着高帽,穿着各异,有的穿着长袍马褂,有的穿着古装,有的戴着凤冠霞帔,有的被涂了一张黑脸。这些黑五类全都低着头,每个人身后都有两个青年壮汉。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人走上台阶,拿着个喇叭,冲着下面高声叫道:“同志们!同志们!今天!我们取得很大胜利!我们向那些隐藏在我们伟大祖国首都的阶级敌人!展示了力量!我们无产阶级是战无不胜的!”   下面响起一遍掌声,中年人继续说道:“但!我们!不能骄傲!走资派!还在走!我们!就不能停止战斗!我们要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倒底!”   掌声在再起,有人高呼:“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倒底!”   “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倒底!”   “打倒走资派!”   “打倒走资派!”   “打倒刘少奇!”   “打倒刘少奇!”   “打倒邓小平!”   “打倒邓小平!”   很多拳头举起来,那个中年人这才接着叫道:“现在将那些牛鬼蛇神押下去!”   当山呼海啸的口号响起时,不老十分恐惧,死死的抱住楚明秋的手,直往他怀里钻,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用手遮住她耳朵,好容易散会了。   可这下他有点犯愁了,不老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开他,可要与对方讲的事,他又不愿现在就让她知道,正想着折,旁边有几个戴着红袖章的青年男女过去,其中一个女的看到不老,面露惊诧,低声给同伴说,同伴也扭头看过来。   楚明秋叹口气,干脆上去打听,问革委会赵主任回来没有,年青人看看他又看看不老,迟疑下点头说回来了,然后便迅速消失。   楚明秋带着不老上楼,找到赵主任办公室,赵主任便是刚才讲话那中年人。   “你们什么事?”赵主任神情有些倨傲,端着茶杯,有些不屑的看着楚明秋。   “这是萧不老,”楚明秋说:“我带她来是想问问她爸爸的事,另外,我想问一下,按照国家规定,萧不老和萧平安每月有十五块钱的生活救济金。”   赵主任看看他又看看不老,沉凝着说:“萧振中的女儿,按照国家规定,他们姐弟的生活救济金是该电影厂负责,不过这事得上级批准,电影厂是归市宣传部负责,我必须向上级报告,等上级批准了再通知你吧。”   楚明秋盯着他这张脸,恨不得一拳打烂,这事电影厂完全有权力做主,这家伙是在打坏主意,想踢皮球,可他没办法只能先忍下这口气,他看着赵主任问:“赵主任,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现在斗争形势这样严峻,领导什么时候能批下来,我那知道。”赵主任随意的答道,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要不这样,电影厂起草个报告,我上宣传部去找领导。”楚明秋说着拿出那张死亡通知单,放在赵主任面前,然后迅速捂住不老的耳朵:“她爸爸已经死了,妈妈被专案组带走,停发了工资,她们姐弟完全没有生活来源,她们的父母有错,可她们有什么错,国家对这个也有规定的,每月十五块生活救济金。”   赵主任看着死亡通知书,他有点意外,眉头紧皱:“你这是从那来的?”   “街道给的,你可以给街道打个电话,问一下就清楚了。”楚明秋说道。   赵主任仔细看了看通知书,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个中年人也很意外,问道:“萧振中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楚明秋没有回答,赵主任将通知书递给他,那中年人接过去看后,忍不住摇头:“萧振中是我们厂的人,专案组怎么不通知我们?乱弹琴!”   “老万!”赵主任不悦的皱眉打断他:“萧振中的案子是专案组在搞,专案组是中央委派的,他们有他们的考虑。”   楚明秋的手捂住不老的耳朵,不老很是不解,抬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冲她笑笑,不老也露出笑容,老万叹口气,将死亡通知书交给赵主任,赵主任又扫了眼:“你们先回去吧,有消息了,我们会通知你们的。”   “赵主任,”楚明秋摇头说:“她们姐弟在外流浪了两个多月,我遇见她们时,她们正在外面要饭,她们姐弟,一个九岁,一个五岁,她们完全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赵主任,从革命的人道主义上讲,厂里都该尽快将她们的生活费。”   “尽快?”赵主任冷冷的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嘲讽:“我问你,你是什么出身?”   楚明秋微怔:“民族资本人家。”   “就是资本家嘛!”赵主任冷笑着说:“她们姐弟的生活费,会落在她们身上吗?该不是你想着吧!”   楚明秋冷笑一声:“赵主任,厂里若是不信的话,可以随时派人来查看她们的生活状态,我就住在城西区兴无胡同,我叫楚明秋,你们去打听下就知道了。”   比较起来,楚明秋为林晚感到庆幸,林家变故后,师范大学迅速发放了她的生活救济金,可这他妈的电影厂,居然还推三阻四,比起师范大学来说,差远了!   市委宣传部,楚明秋忽然想起个人来,纪思平不是在宣传部吗,这小子现在怎么样了?他的出身也不好,该不会也被揪出来了吧。   想到这里,楚明秋试探着问:“你们认识宣传部的纪思平吗?”   “纪思平?你认识纪思平纪司令?”赵主任愣了下,楚明秋也愣住了,纪思平居然造反了,还成了纪司令!   看着楚明秋的样子,老万有些疑惑,楚明秋想了下说:“我和他认识,那时他还是燕京美术学院的学生,不过,你要提楚明秋,他肯定还记得。”   赵主任打量下他,轻轻哼了声,打起官腔:“不管认识不认识,纪司令也要遵守党的规定。”   楚明秋笑了下,松开捂住不老耳朵的手,拿起桌上的电话,问道:“我的确等不起,你们在城东区,我在城西区,这来一趟,要穿过整个燕京城,来回挺麻烦的,要不这样,我给纪司令打个电话,让他决定。”   赵主任愣了下,与老万交换个眼色,老万有些迟疑,赵主任略微思索便露出丝微笑:“电话就算了,革命的人道主义,我们也是要讲的,老万,你的看法呢?”   老万迟疑下点点头,赵主任拿笔批了个条子,然后说:“你上财务科,萧振中是九月被专案组带走的,这样,几天时间就算了,九、十,十一、十二,四个月,你上财务科,把这四个月的生活救济金领齐。”                   “谢谢领导,谢谢赵主任,谢谢万主任,”楚明秋接过条子,然后又将不老的耳朵捂住:“还有件事,她爸爸的遗体呢?人死了,总得让她们姐弟见一面吧,总得入土为安,这后事总得办。”   赵主任和万主任俩人同时露出难色,迟疑半响,赵主任说:“这话在理,这样,我给专案组打个电话。”   说着拿起电话,打给不知那,问了下,然后记下一个号码,再拨。   “专案组的老李吗?我是电影厂革委会的老赵,我问一下,萧振中是不是死了?哦,明白了,现在有个叫楚,楚明秋的,带着他的女儿来了,要领萧振中的尸体,这...,哦,明白了,明白了,嗯,17256号,嗯,明白了。”   放下电话,赵主任对楚明秋说:“专案组的同志说,萧振中的尸体已经烧了,骨灰盒的号码是17256号,你上火葬场去看看。”   楚明秋什么都没说,记下号码后,带着不老上财务室去了,赵主任和万主任俩人在他们出了办公室后,几乎同时叹口气,万主任非常不满。   “这专案组在做什么!人死了,怎么也不通知我们,就把人烧了,让我们擦屁股!”   赵主任也很不高兴,可还是劝道:“算了,都是为了革命,顾全大局吧。”   回去的路上,不老很沉默,也不来和楚明秋说话,只是看着两边的街道,楚明秋开始还没察觉,边走边四下打量,他没有到小胡同里去,而是直接回家,今天得到的消息太让人难受了。   时间已经比较晚了,天空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路上的行人不多,今天几乎全市在开会,没有多少人按时下班,大都在游行后便直接回家了。   路上的红卫兵也少了,这得益于两点,一是外地红卫兵快速离京,二是老红卫兵被打垮,少了这个对手,很大部分造反红卫兵不知该做什么,一部分被朱洪组织起来,与大学红卫兵联合行动,另一部分则变得散乱了,就像四十五中一样,他们也不参加造反兵团总司令部的行动,自己关上门玩。   经过九中时,楚明秋向里看了看,里面还是那样热闹,不少人还在学校里,楚明秋略微迟疑没有停下,继续向前走,经过两个街口,看到路边有两个人影,俩人似乎在争吵,楚明秋觉着挺熟悉,注意看了看,原来是林百顺和韦兴财。   楚明秋略微想想便将车靠过去,俩人吵得挺凶,没有注意到他,楚明秋正要招呼,忽然肩膀被抓住,他扭头一看,不老满脸紧张,他轻轻拍拍她的小手。   “不要紧,他们是哥哥的朋友,就跟虎子哥狗子哥他们一样。”   不老闻言稍稍松口气,迟疑下松开他,楚明秋扬头叫道:“林百顺,韦兴财!”   林百顺和韦兴财转身看见他,俩人微怔,林百顺勉强笑了笑:“公公,你怎么来了?”   “回家,路过,正好看到你们。”楚明秋轻松的笑道:“百顺听说你串联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两天了,”林百顺答道:“你呢?”   “我,回来小半个月了。”楚明秋说着,打量下他和韦兴财,微微皱眉:“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林百顺没吭声,韦兴财连忙说:“没什么,”说着伸头向车里看了看,笑道:“怎么今天收入不好。”   楚明秋佯装沮丧:“唉,谁说不是呢,我说,九中的图书馆啥时候清理,多出来的四旧,千万要照顾照顾我,谁让咱们是老同学呢,你说是吧。”   韦兴财噗嗤一笑,林百顺看着不老,有些好奇的问:“这小丫头是小静蕾?”   楚明秋摇摇头:“这是不老,我新收的妹妹,百顺,回来了,也不来报道,勇子虎子他们可想你了,昨儿还说呢,也不知道你回来没有。”   “嘿,公公!”   正说着,又有人和他打招呼,楚明秋扭头看看,居然是金刚和傻雀,金刚在前,傻雀在后,这俩人现在也换装了,一身将军呢,头上还戴着毛帽子,跟着他们的七八个小子也同样换装了,整个队伍着装整齐,黄橙橙的一遍。   “行啊!金刚傻雀,这都换上将军呢了。”楚明秋笑道。   金刚嘿嘿一笑,抬手将帽子盖在他头上,帽子一落下,差点遮住楚明秋的眼睛,楚明秋摘下来抛回去:“你把这帽子撑这么大,我还戴得了!”   金刚哈哈大笑,将傻雀的帽子摘下来,盖在楚明秋头上,这顶大小差不多,楚明秋也笑嘻嘻的接受了,傻雀也没半点不高兴,金刚笑着说:“今儿收拾了几个小肉蛋,看他们这身将军呢还不错,咱们就集体换装。”   “现在小肉蛋可风光不再了,”楚明秋笑眯眯的说,不老趴在他肩上,有些紧张的看着他们,傻雀看着她,插话问道:“这是小静蕾?”   “你啥眼光!这是不老,小静蕾在家呢,不老,给你傻雀哥哥打个招呼。”楚明秋拍拍不老的手,不老盯着傻雀,小声的叫声傻雀哥哥。   金刚好奇的问:“不老,这名取得好,长生不老,这又是你楚家那个侄儿侄女的孩子?”   说着,金刚又抓下一顶帽子,盖在不老头上,将不老的小脸遮住一半,楚明秋吓了一跳,连忙冲他使眼色,金刚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那不对了。   “不老,金刚哥哥是跟你闹着玩呢,不.....!”楚明秋将帽子取下来,居然看到不老乐了,小脸上露出一个小酒窝,很是兴奋。   楚明秋心里一喜,忙将帽子又给她盖上,不老咯咯直笑,楚明秋松口气,笑道:“这是金刚哥哥送你的礼物!”   “谢谢金刚哥哥!”不老稚声稚气的叫道,楚明秋冲金刚笑了笑,金刚依旧有些莫名其妙,正要问,楚明秋冲他使个眼色,金刚只好将疑惑咽下。   “这些都是今儿的战利品?”楚明秋冲他笑了笑,问道。   金刚点点头,楚明秋摇摇头:“你们呀,老这样,派出所就上门了。”   “派出所?!”傻雀笑嘻嘻的说:“那帮小肉蛋够狂的,以为他们老子还在当官呢,你知道吗,昨晚这帮家伙去冲击公安部了,闹腾了半夜,警察现在看到他们就眼中冒火,今儿咱们拦下十几个,你瞧,那还有几身,得了,你给勇子虎子他们带一套回去。”   说着,傻雀很豪爽的一挥手,身后的一个小子抱了一堆衣服过,还真是将校呢,全套将校呢。   “公公,干脆,你也换一套,妈的,下次出去收破烂,就穿将校呢!”金刚乐呵呵的叫道。   楚明秋却没在意这些,衣服往车上一扔,皱眉看着金刚和傻雀:“冲击公安部!真的假的?!这也太过了!”   金刚此言一出,连林百顺和韦兴财都惊呆了,公安部!国家强力机关,这帮联动说冲便冲了,这....,别说朱洪了,就算红三司也不敢。   金刚点点头,语气十分肯定:“绝对没错,我问过了。”   楚明秋眉头微皱,他没怀疑金刚的消息,可.....,这楚诚志不是参加了联动吗,他昨晚没出去啊,晚上还在院里练武呢。   “他们疯了?!为什么啊!”林百顺从震惊中醒悟过来,忍不住叫起来。   “我也问过了,据说是两个联动红卫兵偷摩托车,被扭送到公安部,他们不服,便冲到公安部里,要放人。”傻雀解释说。   楚明秋摇摇头,叹道:“这可是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金刚傻雀,你们呢不要管这些,要是他们再冲,你们就去保护公安部!”   “保护公安部!”金刚愣住了,傻雀张开嘴,看看自己,又看看金刚,再回头看看身后的顽主佛爷们,他们这帮地痞小流氓,警察的天敌,居然要去保护公安部!   林百顺噗嗤一乐,韦兴财摇摇头,也感到匪夷所思。   不老不知道为何他们会这样高兴,她也乐呵呵,不住将帽子戴上又拿下来,又将楚明秋的帽子取下来,把自己的帽子给他戴上,自己又套上他的帽子。   “公公,晚上我上你那去。”林百顺突然说道,楚明秋点头说好,然后告诉金刚,以后要小心点,别落到警察手上,另外要注意联动的动向,迟疑下,他看看韦兴财和林百顺,没再说什么。   金刚满口答应,现在他们的日子很好过,派出所乱成一团,中央要求警察支左,警察派了一些人去支左,剩下的警力不足,治安上根本无人,现在燕京的天下就是他们的。   在家门口停车,不老一下车,整个人都轻松兴奋起来,叫着向院子里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跑回来,伸手便去抱衣服,楚明秋笑眯眯的拦住她。   “去玩吧,这点东西哥哥能拿!去吧!”   小不老很懂事,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越了她的年龄,可越是如此,楚明秋心里越痛,她这样的年龄,正是无忧无虑的时候,可现在,却是受伤的天使。   不老嘻嘻一笑,重重的点下头,转身跑进院子。   小赵总管从厨房里出来,看看不老的背影,才问楚明秋。   楚明秋叹口气,将死亡通知单递给他,小赵总管重重叹口气,忍不住骂了句粗话。   “明天,我去火葬场拿她爸爸的骨灰,这事先不要说出去,唉,他们还太小。”   楚明秋长长叹口气,没再说什么,将车停好,抱起那堆衣服进去了。   小赵总管看着他的背影,同样长长叹口气,转身进厨房,赵婶坐在灶边摘菜,见他进来,什么也没问。   “老爷子以前常说,小秋心太软,老爷子看得真准。”小赵总管叹息道:“这个家,真难为他了。”   家里现在人很多,常欣岚一家,林晚,狗子,牛黄豆蔻还时不时要照顾,岳秀秀那每周都要去,还有楚眉,这么大一家子的吃喝拉撒睡,全压在他身上。   如果换个时间,小赵总管毫不担心,楚明秋已经证明了他的赚钱能力,可问题是,现在这个时间,根本无路可走,这由不得他不担心。   小赵总管现在对六爷更加佩服了,事实证明,将楚家交给楚明秋是个非常正确的选择,到目前为止,楚家保存还算完好,虽然楚家人有遭难的,但没能动摇楚家的根基。   除了小赵总管,楚明秋再没和其他人说起不老父母的事,虎子勇子他们问起,他才悄悄告诉他们实情,同时也让他们保守秘密,暂时不要让不老姐弟知道。狗子还是那样没心没肺,楚明秋不敢告诉他,只说事情很顺利。让他有点意外的是,狗子很喜欢小平安,每次闲下来,便带着小平安玩。   楚诚志回来得比较晚,大家都吃过饭了,他才回来,楚明秋待他吃过之后,才将他叫到房间里。   “听说你们联动去冲击公安部了,你去没有?”   尽管楚明秋的话很平静,楚诚志还是很小心,对这个询问,他早有准备,一扬头便答道:“去了,他们乱抓人,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公安部被坏人掌握了,他们违反毛主席的政策,毛主席让他们支左,可他们却去支右。”   楚明秋微微摇头:“这只是你的看法,毛主席什么不知道,以后,联动的行动不许再参加。”   楚诚志昂首叫到:“不,你这是打击革命!”   “放屁!”楚明秋喝道:“革命不革命,不是你说了算!从今天开始,不许出门!”   “我不!”楚诚志急了,眼珠子都要红了:“我不!”   “少废话!”楚明秋这次异常强硬,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当场将常欣岚狗子和楚箐叫进来,吩咐他们说:“从明天开始,不许他出门!狗子,具体监督由你负责,他要出去了,你要负责!”   狗子傻眼了,楚诚志不许出门,那不意味着他也出不去了,他就要开口,楚明秋一瞪眼:“不许讲价!每天跑出去瞎闹,从明天开始,功课加一倍,嫂子,你监督他们,狗子,小志要是想强行出去的话,你给我打断他的腿!”   狗子嘴巴张得老大,傻了!   楚诚志被震住了,他知道楚明秋真生气了!   常欣岚和楚箐都很严肃,楚明秋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他说打断楚诚志的腿可不是说着玩的,那可是真的。   楚明秋说到做到,当晚便将楚诚志扣押在自己房间里,让他作功课,楚诚志嘟囔着,不情不愿的,可也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的作功课。   百草园的训练都交给虎子了,楚明秋有更多时间来贯注院子里的小孩,他给每个人都设计了功课,包括虎子,他对所有人都讲了,必须完成实际的高中课程,为了给他们布置功课,他甚至开始自学化学,而且自己也开始学高等数学物理学电子学等大学课程。   对经济学的研究,则暂停下来,原因很简单,找不到资料,以前古震已经将找得到的教材都教了,从去年开始便用国外最新的资料作教材,可现在经济研究所乱了,几乎所有工作都停止了,他实在找不到国外最新的资料,不得不停下来。   林百顺在晚饭后不久就过来了,看到楚诚志在房间心不甘情不愿的看书,便忍不住摇头叹口气。   “你叹什么气?”楚明秋瞟了他一眼,接着哼了声,轻蔑的冲楚诚志说:“你别不服气,这是为你好,哼,跑去冲击公安部,还口口声声说什么革命,屁的革命!你知道公安部部长是什么人,你知道公安部是干什么!哼,一帮胆大包天的东西,你真以为国家机器是吃素的!”   楚诚志想要争辩,看看林百顺进来,咕哝道:“哼,我知道,你是黑五类,他们是造反兵团的,是你们黑五类的黑后台!”   楚明秋气乐了,嘲讽道:“你不是黑五类?你们联动大部分人都是黑五类。”   楚诚志很不高兴,一下跳起来:“我不是!我爸爸是革命干部!”   “你那革命干部的爸爸正被隔离审查呢,要不了多久就得上秦城监狱了。”楚明秋继续嘲讽道。   楚诚志眼珠在眼眶里直转,高声叫着我不是,撒腿就往外跑,跑过楚明秋身边被他一把抓住,楚诚志边哭边叫,楚明秋一点都不客气,拖着他回来,摁在凳子上。   楚明秋也吭声,就让他坐在那哭,林百顺有些不好意思,悄悄的劝道:“算了,何必非要刺激他呢!”   “刺激他?”楚明秋冷冷的说:“响鼓重捶,更何况,他还不是响鼓,哼,他不过是个笨蛋,就知道傻不溜秋的向前冲,什么时候掉坑里都不知道,还在这里叫什么革命,他知道什么是革命!你知道什么是革命!其实,我们都不知道!”   林百顺不由低下头,苦笑下,楚诚志哭了阵,不再哭了,楚明秋深深叹口气,看着他说:“你现在不过十六岁,百顺,你呢,十八还是十七?现在就把未来赌出去?以前我就说过,这场文化大革命是中央上层的斗争,咱们就不能冒冒失失冲进去,你看看联动们,七八月时,他们多傲气,楚诚志,当时你不是一口一句江青阿姨,叫得多亲切,警察叔叔对你们多温柔,你们那帮人跑来抄家,打人,赵叔被打断腿,瓷痴被打死,林晚的爸爸被打死,妈妈自杀,警察都不管,那时候,你们多爱警察,高呼警察叔叔万岁!怎么着,现在不支持你们了,就叫打倒了,你们打得倒吗!”   林百顺无言以对,想想看,今天这些老红卫兵的境况好像与楚明秋有密切关系,当初就是小赵总管和岳秀秀的遭遇,逼出了楚明秋,简单几下,整个局势便被扭转了。   “听你叔爷的,没错!”林百顺对楚诚志温言说道,楚诚志眼一翻,轻蔑的瞪了他一眼,掉头看书。   楚明秋又哼了声:“楚诚志,你别得意,以为你们多强大似的,我告诉你,最多两个月,你们联动就完蛋了,你当警察都是吃素的!一帮傻瓜!”   楚诚志也不吭声,只是低头看书,楚明秋拉了林百顺一下,俩人到了院子里,一阵寒风吹来,林百顺忍不住哆嗦下。   “说说吧,究竟发生什么事?”楚明秋也不管这么多,径直问道。   林百顺也没要进屋,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要在院子里,此刻听楚明秋问起,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会,叹口气才说:“公公,不知道为什么,我越来越看不懂洪哥了。”   楚明秋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林百顺迟疑半响才接着说:“洪哥越来越听不得别人意见了,而且...,今天我和他吵起来了,就为了一篇宣传文章,我不赞成他提的中央还有资产阶级的代表,我觉着这很可能被人利用,说是影射总理,另外,我也不赞成与红三司走得太近,这容易让我们丧失独立性,我们应该还是走自己的路;这本来没什么,有不同意见,大家平心静气的讨论嘛,可他不,以势压人,说我破坏革命,胆怯害怕,是逃跑主义,非常危险,操,我当场和他吵起来,说实话,我真不想去了,可....。”   “心里又过不去这个坎。”楚明秋微微一笑,林百顺沉默的点点头,楚明秋略微想了想问:“除了你以外,其他人呢?”   “差不多吧,高二的审时其和高一的朱小梅上次也被他当众呵斥,俩人都很不服气,另外,还有几个,八中和四中的,都有意见....”   “唐刚是什么态度?”楚明秋问道,林百顺不满的哼了声:“他!他现在可是造反兵团的二把手,朱洪很看重他,他比朱洪还激进,那篇文章便出自他的手笔,哦,对了,昨天,朱洪去了人民大会堂,回来告诉我们,说要成立一个全市的中学红卫兵组织,实现中学红卫兵大联合。”   “谁接见他的?”楚明秋沉着的问,林百顺苦笑下:“就是你刚才说的公安部的谢部长,他是代表中央文革小组。”   楚明秋点点头,长长舒口气,然后才说道:“百顺,我们是好朋友,我也愿意给你说说,不过,你不要告诉朱洪,也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   林百顺点点头,沉声道:“好,我保证!”   楚明秋沉默了会,理顺了思路,然后才开口说道:“朱洪能有今天不容易,有他自己的奋斗,有兄弟们的帮助,以前,目标明确,打垮老红卫兵,现在老红卫兵基本倒了,联动不过是他们最后的垂死挣扎,朱洪想必已经看清了这点,运动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有个发展问题。   中学红卫兵运动下一步该如何发展,想必朱洪没与你们谈,但我感觉,他下一步是要将整个燕京的造反兵团整合起来,现在,听朱洪的,有城西区,城北区,淀海区,城南区。但这些区,还有少部分学校不听他的,还有,城东区,以及各县的中学红卫兵,这个整合难度很大。   此外,与大学红卫兵的关系也是他要考虑的,百顺,大学红卫兵可不是中学红卫兵,这些大学红卫兵,即便名震燕京的五大红卫兵司令,在各个学校都有反对派,现在大学红卫兵分成两派,五大红卫兵领袖之间也不团结,中央文革小组支持谁,也不清楚,所以,他的压力也很大。   如果说,前一段时间,是时势造英雄,现在朱洪要领导时势,可我觉着他迷茫了,不知该如何去走,在如何发展上,我倒是支持你,稳一点,不要太急,现在的形势很复杂,中央恐怕对红卫兵运动该如何发展也不清楚,只能看,百顺,我倒觉着五七学校倒是可以研究下,对了,朱洪对五七学校是怎么看的?”   “谁知道,当初非要抢,现在又不闻不问。”林百顺十分气恼,长长叹口气。   “你们不是建了第二个吗?”楚明秋有些纳闷,林百顺苦笑下:“建是建了,在八达岭长城那边,是中央文革小组帮忙联系的,现在也不知道情况怎样了,对了,山里呢?”   楚明秋摇摇头:“回来后还没进山,过年后再去吧。”   山里那个五七学校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楚明秋毫不担心,这个时候,学校的学员恐怕正放假休息呢,大雪封山,外面的人也不会想到进去;最主要的是,现在正是作生意的好时机,不把燕京的那些四旧全弄到手里,他是不会进山的。   燕京冬天的夜,很冷,可也抵不上俩人心里的冷意,林百顺觉着楚明秋说得有几分道理,可那是大道理,可没能解决他心里的疑窦,他觉着朱洪正渐渐远去,原来那个博学坚韧仗义的朱洪渐渐消失了。   楚明秋心里有点惭愧,现在还不到放弃朱洪的时候,林百顺带来的消息表明,上面要整顿红卫兵了,这里面恐怕有很多原因,这里面原因恐怕很多,但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红卫兵运动渐渐失去控制,或许,这里面还有中央内部的权力斗争。   不过,这不是他关心的,文化大革命到现在不过才半年,势头还远没过去,老百姓依旧在狂热中,未来不知还有什么变化,所以,朱洪现在还有用,必须支持他。   但在他心里还是有一些愧疚,因而不想让林百顺再陷进去,所以委婉的提醒他,抽身出来,专注在五七学校上,在他看来,这个学校可比其他那些东西重要多了,也有前途多了。   林百顺的郁闷很快在百草园消散了,看到虎子狗子在沙包中穿梭,他也忍不住见猎心喜的冲进去,结果自然是很悲惨,没多久便被撞得晕头转向。   虎子狗子明子他们哈哈大笑,林百顺很不服气,再度冲进去,于是悲惨再度上演。   林百顺摇头出来,他很不解,看着虎子狗子在里面龙腾虎跃,很轻松的样子,便问起楚明秋能打几个,楚明秋简单的笑了笑,咸鱼干在边上帮腔,指着旁边的2.0版沙包,告诉他,这里面就楚明秋可以打全部十二个。   林百顺说什么也不信,非要楚明秋进去表演下,楚明秋无奈只能进去玩了一把,把林百顺都看傻了,动若狡兔,快若鬼魅,巧拨千斤,重若泰山,每每看到将要被撞上,又每每被闪开或打走。   林百顺看出一身汗,楚明秋从里面出来,只是额头微微冒汗,略微调息,呼吸便恢复正常。   风雷激荡平息了好一会,林百顺才回过神来,看着楚明秋叹道:“原来就知道你能打,从没见过,今天算是见识了,难怪,难怪,....”   难怪后面没说明的,金刚勇子虎子,那么多能打的,对楚明秋服服帖帖,不是没有原因。   “说什么呢,”楚明秋笑了下,打断他说:“不过是锻炼身体,有人总以为能打就行,其实,我一向认为最强大的是头脑,你能打,打得过手枪吗?所以呢,我一直要他们多读书,”   说到这里,他盯着狗子和虎子,狗子掉头便跑,跑了一半,转身将咸鱼干拉走,虎子嘿嘿干笑,悄悄后退两步,明子也乐呵呵的,向外走了几步,而小八则没有动,依旧安静的站在那,串联回来后,小八便一改对习武无兴趣的态度,转而积极参加习武,也不到学校去,每天两练,一场不落,与虎子狗子不同的是,每次依旧在家里读书。   只有不老,依旧笑嘻嘻的站在他身边,目光中满是崇拜。   不老今天有点怪,以往晚上她都和平安在一起,要么是在娟子那,要么和林晚楚箐在一起,可今天,她却一步不离楚明秋,即便平安被送到小赵总管那,她依旧不肯离开。   林百顺对百草园的东西愈发有兴趣来,他挨个尝试了一遍,他的体能还不错,很快跨过体能关,只是在蛙跳时,显得略微有些吃力,随后便尝试打沙包,这次是从两个开始,很快便在三个上卡住,无论怎样,都过不去,这让他很是沮丧。   林百顺玩到十点才走,楚明秋将他送走后,才注意到不老还在身边,有点意外,带着她到小赵总管院子里,平安已经沉沉的睡着了,平安的病好以后,便转住到小赵总管的院子里,楚明秋没有反对,他的房间秘密太多。   小赵总管和赵婶还没睡,赵婶正纳鞋底,小赵总管则沉默的抽烟,收音机里放着样板戏。   “叔,婶,还没睡,早点休息。”楚明秋笑呵呵的打招呼,小赵总管抬头看着他,又看看小不老,轻轻叹口气,起身去灶上提下水壶。   “叔,我来吧。”楚明秋连忙过去接过来,小赵总管的也没坚持,让他接过去,楚明秋边给不老洗脸边和小赵总管聊天,不老洗过后,楚明秋带着她到房间里,她和平安的房间就在正房边上,以前小八也住在这。   楚明秋给她脱去外衣,不老扬着头,眨巴着眼睛问道:“哥哥,爸爸是不是出事了?”   楚明秋愣了下,随即笑了笑,在她头上揉了揉:“傻瓜,能出什么事,唉,就是被隔离审查,我们看不到罢了。”   不老望着他,良久才露出笑容,专身爬上床,楚明秋给她掖掖棉被,又检查了下土暖气,看到这个土暖气,他又一次皱眉,将窗户开了条缝,让冷空气进来些。   从院子出来,夜已经很晚了,他在后院走了一圈,院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睡下了,这也是习惯,原来他不在意这个,可小赵总管和岳秀秀坚持,岳秀秀入狱,小赵总管负伤,楚明秋开始这样作了。   走了一圈回来,他走到杂物房,从里面提出两个麻袋,将麻袋提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将门关上,用力蹬开下面的石板,露出一个洞口,楚明秋打开手电,提着麻袋下去。   洞里已经被占据大半,只剩下一小部分,楚明秋拉过一条凳子,站在凳子上,将两个麻袋扔到最上面,然后用力向里面推,看看已经稳固,不会落下,才跳下来,抬头看看洞内越来越小的空间,忍不住深深叹口气。   他已经快没办法了,戏痴的那所院子已经装满了,那主要是铜器,那所院子算是全毁了,原来满院的菊花现在彻底没了,除了原来的房间,他还自己动手,搭建了几个简易的棚屋,这里面也装满了。   除了这个院子,楚明秋不得不考虑动用另外几个院子,这几天,他要抽空去走一趟。   第二天,楚明秋再次叮嘱,不准楚诚志出去,让狗子盯死他,楚箐和小八在边上协助。狗子盯着楚诚志的眼神就像要喷出火来,那意思很明显,你小子别连累我!   楚明秋上火葬场领出了不老爸爸的骨灰盒,还好,骨灰盒上写着萧振中的名字,楚明秋想了想,将名字用纸贴上,然后放在三轮车的最里面,用一张帆布遮住。   从火葬场出来,他也没去那些抄家物资聚集点,就在大街小巷里转悠,现在收破烂的比较少,原因很简单,各个废品收购站都处于半休息阶段,废品收购站也是没办法,收购站的仓库都堆满了,上级没时间来拉,大家都造反去了,物资公司的几个头头全被隔离审查了,工作完全陷入停滞,除了这一点,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没钱,废品收购站收了四旧后,总得付钱,收了物资的交不上去,资金就回来不了,回来不了,就没钱再付,所以,现在废品收购站的工作人员也不积极,你把东西送去,他恐怕还不高兴。   在街上混到中午,楚明秋回头看看半车废品,这半车大部分都是真正的废品,小部分也价值也不大,觉着这样下去不行,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经过前期的风暴,还敢藏四旧的不多了,这些人家要么将四旧藏起来了,要么有坚强的保护伞,而且手上的四旧肯定不多,这样无目的的跑下去,不但浪费时间,也浪费金钱。   说到钱上面,楚明秋现在有十五块钱的生活救济金,这笔钱能拿多久,他不清楚,不过,现在既然给了,当然就笑纳了,这笔钱可以缓解他在资金上的紧张,至少节约点,可以让他活下去。   想明白了,他在路边给楚宽远打了个电话,可楚宽远不在家,想了想,他又给老刀打了个电话,还好老刀在学校,楚明秋告诉他,让他帮忙查一下城南的抄家物资点,老刀自然满口答应。   不过,城南区是老燕京的贫民区,能弄到多少,他也拿不定主意,城西区的被他收完了,而他知道的城北区的三个点,全部被收了,若还有漏网的,再收也没问题,大不了让楚宽远去把看守抢过来。   问题严重的是淀海区和城东区,这两个区,他暂时还没办法,特别是城东区,他就知道一个雍和宫,其他的呢?   在路上,他顺道去了菜店,冬天的燕京菜的品种很少,主要是大白菜和萝卜,有时候有少量的胡萝卜和大葱,或者从南方运来部分芹菜。   冬天来临时,楚明秋已经储藏了部分大白菜和萝卜,但这是不够的,楚家吃饭的人太多,今天有芹菜和胡萝卜,楚明秋将这月剩下的素菜买了一半,路过肉店时,店里居然有肉,楚明秋赶紧过去买了些,这个月肉店来肉的次数可不多,剩下的肉票很多。   他把肉挂在车把手上,这玩意不敢放在身后,稍不留意便被偷了。   沿途与人打招呼,现在街坊们也不害怕,红卫兵很少上胡同来,他们也渐渐恢复到原来那样。   袁婶看到把手上的肉,赶紧提了个篮子跑肉店去了,楚明秋问了下金猴子,现在定牛奶还行不行?   一提起牛奶,金猴子忍不住便骂起来,他终于结婚了,媳妇在两个月前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把他给乐得,可媳妇的身子弱,奶水不足,便定了牛奶,可牛奶总不按点来,有时有,有时没有,幸亏现在是冬天,要不然,他儿子恐怕就要饿肚子了。   问清在那定后,楚明秋便回家了,到家便感到气氛不对,楚箐看他的目光躲躲闪闪的,狗子和小八都不见了。   “出什么事了?”楚明秋皱眉问道,楚箐不敢回答,林晚迟疑下正要回答,常欣岚急匆匆的出来,看到他便着急的说:“他小叔,小志跑了,也不知道上那去了!”   楚明秋微微顿了下,低头看着楚箐,楚箐撅起嘴,有些委屈的说:“不是我放的!他,...”   “不怪她,”林晚半搂着她,替她说道:“小志犯浑,把小箐绑起来了,你看看,她的手。”   说着举起楚箐的手,手腕上有两道明显的痕迹,楚明秋叹口气过去,将楚箐拉过来,仔细看看她的手腕,还好,除了两道痕迹外,没有其他伤害。   “他打你没有?”楚明秋沉声问道,楚箐害怕的摇摇头,楚明秋哼了声,生气的说:“这小子越来越混了!”   说着抬头看着林晚问:“狗子和小八呢?”   “狗子哥和八哥去找他去了。”小树林大声说道。   “行了,都进去吧,找?找什么找,肚子饿了,自然就回来了。”楚明秋冷冷的说,手掌却活动起来,林晚很是担心,秀眉微蹙:“他回来,你别动手,批评一下就行了。”   楚明秋哼了声,余光看到楚箐和常欣岚,俩人都十分担心,这样的事,在楚家大院还是头一遭,连楚宽元都没干过,当年他逃出燕京,也是在老爷子帮助下才逃出去的。   “行了,都进去吧,该作什么就作什么,”楚明秋拍拍楚箐,看着常欣岚笑了笑说:“嫂子,没事,回来我再好好教育他,哼,这小子!”   常欣岚勉强露出丝笑容,楚明秋说得轻松,可她心里依旧不安,当年楚宽元跑出去,十几年不知生死,可那时,楚宽元也有十八岁了,这楚诚志才十六岁,这大冬天跑出去,万一出什么事,将来她如何给儿子交代。   楚明秋看出她的顾忌,便笑了下:“嫂子,你不用担心,小志这小子肯定与联动那帮小子混到一块去了,放心吧,饿不着他。”   楚明秋估计楚诚志是跑到联动同伴那去了,可具体在那,他也不清楚,但这正是他心里担心,今天,他沿途看到不少联动的大字报,感觉联动越来越疯狂了,在冲击公安部后,他们四下活动,到处张贴大字报,到处冲击红三司的群众集会,要求与红三司辩论,可红三司人多势众,上面又有中央文革小组的支持,那将人单力薄的联动放在眼里,从来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傍晚,狗子和小八回来了,俩人都没找到楚诚志,狗子开始还有点担心楚明秋责备,后来见他没说什么,渐渐也就放心了,虎子提议让黑皮和王五他们帮忙找一找。   “找什么找!不找!”楚明秋淡淡的说:“大家该做什么就作什么,都别找了。”   虎子狗子知道楚明秋真生气了,俩人和小八交换个眼色,各自开始作准备动作活动,现在小八也要习武了,楚明秋转身进院,不老正拿了本小人书给平安讲故事。   林晚不在屋里,她和楚箐娟子菁子在琴房玩乐器,菁子现在经常到后院来,她有些羡慕娟子住在琴房里,这房间这样大,即便娟子搬出来,家里依旧很紧,她和顺子住一个房间,睡在一张炕上,小的时候还无所谓,现在渐渐长大了,也只能在炕上拉了个布帘隔开,可即便这样也很有多不便。所以,看到娟子可以一个人住一间,让她很羡慕,可她也拉不下脸来,开口求楚明秋让她也可以住到后院来。   菁子在文革开始后,也受到冲击,她父亲是右派,她自然是黑五类子女,在学校受到批判,娟子有照片保护,她没有,不过,造反兵团起来后,她便解放了,并很快加入造反兵团,向老红卫兵进行激烈斗争,可在串联回来后,她一反常态,再不参加任何红卫兵活动,除非不得已,绝不上学校,变成了逍遥派。   白天,几个女生便在一块弹琴唱歌,楚箐学戏也学了二胡,菁子是手风琴好手,娟子自然不说了,林晚除了跳舞外,她的钢琴弹得也好,娟子勤奋学了这么多年,依旧赶不上她。   晚上,几个女生要么在一块听歌,要么学着织毛线,这几个女生没一个会织毛线,便跟着豆蔻和赵婶学。   不老听见动静,抬头看冲楚明秋一笑,便低头继续给平安讲故事,楚明秋也冲她微微一笑,也不打断她们,在边上看了会,不老讲故事的能力还不错,平安听得津津有味。   看到两姐弟,楚明秋想起那个骨灰盒,心里又是一痛,决定暂时不告诉他们,十年之后再告诉他们。   心里郁闷,在房间待了会,他又到百草园,进去打了一通,出了一身汗,心里才略微舒服。   让楚明秋有点意外的是,楚诚志一直没消息,楚明秋知道小八和虎子都在悄悄找,虎子还找到黑皮,让黑皮也帮着找,常欣岚和楚箐也渐渐不安起来,每次看到他,楚箐都欲言又止,显然想替楚诚志求情。   几天后,联动再度冲击公安部,也再度被挫败,楚明秋也有些不安,他上八中找到殷柔柔,可殷柔柔告诉他,没有看到楚诚志,并答应一旦发现楚诚志,一定通知他。   “多谢,”楚明秋看着从不时从旁边的小径经过的红卫兵,迟疑下才说:“殷柔柔,咱们关系不错,我挺喜欢你和你哥,听我一句好吗。”   殷柔柔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她笑起来很秀气,也透着丝精明。楚明秋再度犹豫,才压低声音说:“不要再参加联动了,你们斗不过中央文革小组的。”   殷柔柔点点头,正色道:“我们知道,我们是斗不过中央文革小组,但我们要让中央文革小组知道我们的决心,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   楚明秋叹口气,知道再劝无益,推车走了。   殷柔柔看着他出了校门才转身进去,现在八中的这个点成了联动的重要联络点,联动是个比较松散的组织,骨干是原各区红卫兵师的老红卫兵,整个中学红卫兵的纠察队在十二月中旬被通令解散,特别是城西区的红卫兵师纠察队,被中央点名批评,红卫兵师设在六中的监狱被中央严令取缔,所有犯人全部释放,红卫兵师受到沉重打击。   各区红卫兵师骨干因此组成了联动,但声势却不如以前了,也没有形成严密的组织,各区指定了联络员,有事时,通过联络员召集成员。   八中是联动的一个重要联络点,每天都有人在这值班,有什么事也都是在这作。   殷柔柔转身进去,方慧芸和炮姐正在印传单,看到她进来,便问楚明秋什么事。殷柔柔回答说没什么,就是他侄孙从家里跑出来了,让帮忙找找。   “这黑五类,就是想搞破坏。”炮姐非常不满的说,炮姐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父亲被隔离审查,母亲被批判,不过,她的头发又长起来了。   “他侄孙是我们的人?”炮姐忽然反应过来,纳闷的问。   殷柔柔点点头,随意的说:“他有个侄儿在淀海当副书记,三八年参加八路军,是老同志。”   炮姐没再说话,党内这种情况不少,一点不出奇,就像她母亲就是出身上海资本家家庭,前段时间,姥姥在上海被斗得不行了,跑到燕京来避难,可家里也没办法,勉强留了她大半个月,最后还是只能送她回上海。   “他侄孙是不是就是那天那个叫楚诚志。”方慧芸思索着问,前几天冲击公安部的行动中,有个小个子男生挺勇敢,从负责保卫的解放军战士的身上爬进去了,当时她们这些女生在队伍后面,对他的壮举大声叫好。   方慧芸还记得殷柔柔当时就笑骂道楚家的人都是些狼崽子,殷柔柔认识的人中称得上狼崽子,又姓楚的,只有楚明秋。   殷柔柔点点头,提笔开始在白纸上写起来,写了几个字,她放下笔,抬头说道:“不行,这小子从未这样,看来这事对他挺要紧,慧芸,我出去下。”   说完殷柔柔转身出去,林红兵提着笔在后面叫道:“这还没写完呢,有这么着急吗!”   楚明秋满世界找楚诚志,几乎发动了他所有朋友,包括殷柔柔葛兴国委员这些联动中人,可几天下来,依旧没有找到,楚宽远在城北的势力更强,也动员起来,小八还专门跑城南,让老刀和刀疤在城南找。   楚箐见楚明秋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找,可楚诚志依旧没有踪影,心里有些歉意,也有些生气,让楚明秋不要找了,楚明秋却没答应。   “他小叔,算了吧,饿不死他的,这小子跟他爹一样,有九条命,没事。”常欣岚叹着气劝楚明秋。   “叔爷,哥多半是躲到豆包那去了,豆包住在卫戍区,豆包的爸爸是卫戍区政治部副主任,他多半躲在那,肯定饿不着,也冷不到,哼,卫戍区多的是军大衣。”楚箐的兰花指翘了下,作了个半蹲回头的动作,语气有些不屑。   楚明秋苦笑下,卫戍区,那可不是他进得去的地方,这家伙还真会躲,他并不担心楚诚志会挨饿受冻,而是担心他蛮干葬送了自己的前途,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屁孩,在什么都不懂的年岁,就丢掉了自己的未来。   但这些话没办法给楚箐和常欣岚说,也没办法给林晚狗子虎子他们讲,只能借口担心他的安全和升生活。   可这家伙的朋友看来不少,居然躲开了,以楚明秋现在的交游,居然找不到,这让楚明秋对他有些刮目相看,可也让他处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联动一再采取危险举动,在第三次冲击公安部后,联动一方面在全市举行游行,高举起反对红三司的旗帜,在各校举办辩论会,要与红三司公开辩论,在组织上,他们也与大学红卫兵中的红一司红二司联合,但这两大红卫兵组织现在势力衰微,根本无法与红三司相提并论。   燕京大学红卫兵与中学红卫兵不同,中学红卫兵最初是统一的,至少在观念上是统一的,但大学红卫兵不是,他们一开始便是分裂的。   工作组进校之前,大学的文革运动是分散的自发的,各级机关也都不知道该如何推行文化大革命,便按照以往的经验,先放后收,让阶级敌人自己跳出来,可没想到,七月,毛主席从南方返回后,宣布支持红卫兵,支持造反派,于是最先跳出来,被打倒的师生,一转身成了英雄,进而成了领袖,转身开始批判起工作组和校领导以及支持工作组和校领导的师生,而这些师生又不服,成立新的组织以对抗。   随着红卫兵运动的发展,第一批造反的红卫兵宣布成立大专院校第一司令部,称为红一司,这个红一司的成员主要是原支持工作组和校领导的学校师生组成,但这红一司有个很大的缺陷便是,领导成员多是革干子弟,而且是工作组和校领导扶持。   红二司是从红一司中分离出来的,在红一司成立后,一司中的部分师生对一司的领袖有些不满,于是这部分师生便拉出来成立了红二司,这个组织在九月十月时声势很大,总理和江青都曾参加过他们集会。这两个组织政治上差距不大,不过是十一点下班还是十二点下班的区别。   红三司则不同,红三司的核心成员都是在文革之初被工作组和校领导抓出来的“右派”师生,从成立之初,便受到中央文革小组的大力支持,成员发展迅速,现在已经是燕京大专院校红卫兵的主力,但红三司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也分成诸多派系,只是在政治上,特别是在对原工作组极其背后支持的各部委,态度上是一致的。   联动组织成立后,很快得到红一司的支持,红一司部分人员还参加了联动组织的活动,但无论联动还是红一司,比起红三司来说,势力都太小,红三司现在的成员占了燕京大专院校师生的七成以上。   在楚明秋看来,联动从成立到目前的策略都是愚蠢的,与红三司正面对抗,现阶段无疑是以卵击石,而且,红三司的背后是中央文革小组,联动和红一司的背后是一帮老干部,甚至有总理的影子,但无论是那些老干部或总理,现在在中央的权力比重中,都要弱于中央文革。   联动最后一定失败,楚诚志参加联动的活动,将来结果如何,楚明秋很是担心,所以,他想将他找回来。   可这家伙居然躲起来了,找不到了。   “这个混蛋!”楚明秋在心里无奈的骂着。   了解楚诚志的还是楚箐,楚诚志的确躲在豆包那,不过,不是躲在卫戍区,而是躲在城东区的灯市口中学。   在燕京城内的老四区中,城东区是干部子弟力量最强的区,其次才是城北区,城西城南早已经被胡同子弟夺权,占据上风,甚至连城北区现在也快被胡同子弟占据,但城东区却不一样,干部子弟现在势头虽不如以往,但依旧占据优势,特别是在几个干部子弟集中的学校,比如灯市口中学,依旧有压倒性优势,这主要是城东胡同子弟没有领军人物。   在城西区,楚明秋朱洪代表的胡同子弟强势崛起,朱洪带领胡同子弟以造反为号召,横扫城西区的老红卫兵,楚明秋则威震地下世界,老红卫兵在这一带行事,处处被压制,衰落也就必然。   而在城南区,这个区的干部子弟本就很少,又有了老刀刀疤这样蛮不讲理的胡同子弟,战力强悍,随时能得到城西区楚明秋朱洪的支援,很轻松的将老红卫兵打垮,他们对老红卫兵的优势,比城西区还强。   城北区则又是一番景象,城北区胡同子弟其实也缺少领军人物,缺少一个象朱洪那样的人物,可以整合胡同子弟的力量在合法战场上向老红卫兵发起挑战,但城北区的地下世界却出了个楚宽远,他把地下世界的胡同子弟整合起来,在这个战场上对老红卫兵形成压倒性优势,结合明暗两个世界,城北区的胡同子弟对老红卫兵有了部分优势。   可这两种情况在城东区都没形成,城东区的胡同子弟没有朱洪,也没有楚宽远,当然更没有楚明秋这样的怪物,可以只手改变整个局势。   灯市口中学是所很独特的中学,这所中学没有高中,只有初中,而且是中小学联办,它的高中部在十年前被迁出,组建了城东区的重点高中六十五中。   这所学校不是全寄宿制学校,有接近三分之一的学生住校,但这也足够了,楚诚志的好朋友豆包便是在这所学校住读,豆包的父亲与楚宽元是十几年的老战友,俩人从连队开始合作,一个当连长,另一个是指导员;一个当营长,一个是教导员;一个当团长,一个是团政委;直到解放后,楚宽元调出部队,到地方任职,俩人才分开,可以这样说,在俩人最青春最热血的时代,俩人都在一起,俩人互相都很了解,楚宽元被打倒被隔离审查,豆包的父亲非常不理解,对楚诚志很是照顾,让豆包带他到家里,有什么困难直接找他,不过也仅此而已,这个大气候下,他也没其他办法。   可楚诚志不愿待在豆包家,豆包也不愿留在家里,与其他很多父母一样,豆包父亲不许他参与运动,当然,这话没有明说,而是很委婉的提醒他们。   俩人借口学校要求到校参加运动,便溜到学校,而豆包的父母就像这个时代所有父母一样,整天忙于工作,文革开始后,卫戍区的工作特别紧张,豆包父母经常不在家,所以,也没办法管他们。   与家里的担心相反,在灯市口中学,楚诚志如鱼得水,很快便和这所学校的干部子弟打成一遍,这所学校的很多干部子弟的父母都和他一样,不是被隔离审查了,便是被批斗,大家提起中央文革小组便是一肚子火,他们每天的事便是四下参加联动的活动,贴大字报,发传单,冲击红三司的活动,冲击造反兵团的集会。   别看这帮人的年岁不大,可活动力量却很强,楚诚志的父亲被隔离审查,但大多数只是被批判被贴大字报,手中还有不少权力,另外,他们消息灵通,中央有什么事,他们很快便知道了。   但在灯市口中学,他们身上很快便没钱了,这段时间,楚诚志都是用豆包的钱,豆包叫朱安国,他本比楚诚志大一岁,不过,与很多从野战军调到燕京的孩子一样,到燕京便自动降了一级,与楚诚志同年级。   豆包的身材不高,比楚诚志稍微矮点,得益于军队生活,看上去十分强壮,从他身上压根看不出他父母从事的是政工工作,豆包与楚诚志气味相投,俩人是那种不怕事的人,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俩人曾经为了看演武而交白卷,楚诚志在家里学过,豆包在军队中练过,俩人出去打架也很少吃亏。   在灯市口中学待了七八天后,俩人身上都没钱了,此前,他们的钱都是豆包从家里偷的,楚诚志窜缀豆包回去再弄点钱,豆包也没推辞,拍胸脯让他放心,可没曾想,豆包一去不复返,好容易第二天才偷偷打电话到学校,告诉楚诚志,他被他父亲给关禁闭了,出不来了,让楚诚志自己想办法。   楚诚志给气得,扔下电话,抬头问怎么办。边上的小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不知所措。   “瞧你们那熊样,”楚诚志没好气的骂道:“不就是从家里弄点革命经费,我还不信了,这社会主义天下就饿死咱革命小将。”   “可上那弄钱呢?”小兄弟愁眉苦脸的说:“我爸要在家,我就回去顺他的去,可我爸被隔离了,家里的存折也冻结了,我妈现在也没钱。”   几个人叹着气出来,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坐在冰凉的石阶上,他们这几个都是家里已经出现变故的,没有出现变故的都回家了。   “走,上我家去。”楚诚志站起来,几个人纳闷的看着他,其中一个有些瘦小的叫甄长江,抬头问道:“你那个家?你叔爷要看见你,肯定不准你再出来。”   “上淀海去。”楚诚志说道:“家里还有个收音机,可以拿去卖了。”   收音机在这个时代是贵重物品,但楚宽元家的这台收音机是夏燕的嫁妆之一,因此搬家的时候,常欣岚便让楚明秋留下来了,因为夏燕要离婚,按照老习惯,离婚的时候,夏燕的嫁妆就应该让她带走。   楚诚志可不是那种光说不干的人,而是说干便干,带着几个小兄弟便出去,骑上自行车便上淀海去了,他从家里出来时,将自行车也骑出来了。   几个人浩浩荡荡的出了学校,沿着公路向淀海区走,楚诚志多了个心眼,从灯市口到淀海,直接走的话,就得穿过城西区,所以,楚诚志决定从什刹海那边绕过去。   没走多远,便看到一群红卫兵和带着袖章的工人,举着旗帜,敲锣打鼓的从那边过来,中间有辆卡车,卡车装着高音喇叭,有个女人在不住高声宣读着什么,楚诚志恨恨的骂了一句。   车上有几个穿着军大衣的男女在散发传单,车后有几个男女挂着黑牌游街,两边的市民在安静的看着。几张传单纷纷洒洒的飘落,楚诚志理也没理便从边上过去,几个红卫兵看着他,楚诚志很不客气的反瞪着他们,红卫兵看着楚诚志车上的短棍,迟疑着没有上前盘查,楚诚志得意的哼了声,扭头对小兄弟们笑骂道:“这帮怂货!”   “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放肆的大笑着驶过,游行的红卫兵气愤难耐,指着他们大骂,楚诚志他们也不理会,相反脚下使力,加速驶离游行队伍。   沿途无事,只是快到淀海区政府时,几个人都有点使不上力了,时间看看也快到饭点了,肚子里咕咕直叫,甄长江直问上那吃饭,楚诚志没好气的反问:“你丫有钱吗?有粮票吗?”   甄长江不说话了,另一个叫尚小军的笑骂道:“我说楚诚志,你家里有粮食吗,别弄得哥几个跟着你来了,闹半天,还得空着肚子回去,咱可蹬不回去了。”   “操!”楚诚志粗鲁的骂了一句,回应道:“你丫的就知道吃,就一饭桶,咱们老前辈,不吃饭,不一样爬雪山过草地。”   话虽如此,楚诚志还是感到为难,大家伙跟着他过来,骑了半个燕京城,连饭都吃不到,这怎么可以,还是得想办法给大家伙弄点吃的。   到了家里,楚诚志在家里一通翻,除了收音机外,还翻出了一个花瓶,甄长江看了看,觉着这花瓶还值点钱,这花瓶是夏燕的父亲给他们的结婚礼物,楚明秋收东西的看过,是清乾隆时期的官窑,也值些钱,但他没有带走,老楚家有老楚家的骄傲。   除了收音机和花瓶,楚诚志还翻出了夏燕的两件大衣,这两件大衣是夏燕从苏联带回来的裘皮大衣,这些东西都很长时间没用过了。   “你们在家待着,我上食堂看看,甄长江,跟我一块去。”   楚诚志从厨房里弄了两口锅,塞给甄长江一口,俩人就出门朝食堂去了,甄长江纳闷的问:“你有钱吗?”   “老子吃饭还要钱。”楚诚志神情傲慢,提着锅便朝食堂走去,区委大院里,还有不少孩子,以往楚诚志在大院里出现,这些孩子多数都会围过来,现在却只是远远的看着。   还没到吃饭时间,食堂还没开始卖饭,可楚诚志也不管那么多,径直进去,食堂师傅也都认识他,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都纳闷的看着他。   楚诚志很轻易的找到了剩下的馒头,就在蒸笼边上的大簸箕里,楚诚志也不管那么多,拿起馒头便装进锅里,又把甄长江叫来,将旁边的剩菜装了大半锅,然后端起便走。   “哎,哎,楚诚志,你还没给钱呢!”食堂师傅叫道。   楚诚志回头,歪着头大甩甩的说:“没钱!一个月,十五块钱,老子早用完了,你们到我家里去,看看那值钱,自己拿。”   楚诚志很光棍的端着锅就要走,食堂师傅赶紧追上来,楚诚志转身抓起菜刀,一刀砍在旁边的桌上,冲着师傅大声吼道:“老子不白吃你的!记账,下个月发了钱,老子还!”   食堂看着楚诚志双目通红,目眦欲裂的样,都吓了一跳,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看着楚诚志端着馒头和菜走了,师傅们想了想,赶紧上后勤科报告,后勤科科长觉着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想了想带着食堂师傅去报告,到了办公楼,他灵机一动,带着食堂师傅上丁书记那去了。   丁书记听了食堂师傅的报告,感到有些为难,敲着桌子想了想吩咐食堂将这事记录下来,下次领生活费时一并扣除。   楚诚志得意洋洋的端着馒头和菜回到家里,升火做饭,丝毫不知道,要不是丁书记放他一马,就凭那一刀,就可以办他的学习班,或者送他上派出所。   “干革命,就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就像单倥他们,畏畏缩缩的,跟个老娘们似的,干什么革命,还不如回家抱孩子!”楚诚志大咧咧的叫道,甄长江们在边上连连点头,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青蛙。   .............   .............   就在楚诚志大肆咀嚼自己的战利品时,楚家大院又来一群红卫兵,准确的说,这群人不全是红卫兵,还有不少穿着工作服的工人,这群人进来便直奔楚明秋的院子。   “把资产阶级的狗腿子楚明秋叫出来!”   “打倒楚明秋!”   “彻底砸烂楚家大院!”   ........   没等楚家大院的人们反应过来,口号声便响彻云端,七八个红卫兵在院子里便开始张贴起大字报来,领头的红卫兵是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人,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色白净,看上去文绉绉的。   “红卫兵小将们!战友们!让我们共同学习伟大领袖毛主席指示,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下面的红卫兵们纷纷拿出红宝书,跟着中年人念起来。   楚家大院的人没有意识到这次与以前有什么不同,依旧象以前那样,小赵总管拿着面小旗出来,口里叫着欢迎欢迎,赵婶则护着小不老和平安,林晚和娟子则带着小静蕾,常欣岚把小诚意护到一边,小树林则气鼓鼓的瞪着这群红卫兵。   “被推翻的反动统治阶级不甘心于灭亡,他们总是企图复辟。同时,社会上还存在着资产阶级的影响和旧社会的习惯势力,存在着一部分小生产者的自发的资本主义倾向,因此,在人民中,还有一些没有受到社会主义改造的人,他们人数不多,只占人口的百分之几,但一有机会,就企图离开社会主义道路,走资本主义道路。在这些情况下,阶级斗争是不可避免的。这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早就阐明了的一条历史规律,我们千万不要忘记。”   红卫兵们声音整齐,中气十足,神情庄严神圣。   “战友们,这楚家大院便是封建残余,是我们伟大社会主义祖国身上的脓疮!楚家人剥削了劳动人民五百年!”中年人神情激动的大声叫道,红卫兵们也同样神情激奋,中年人继续说道:“在我们社会主义,我们要铲除这样的脓疮,铲除资产阶级,封建主义的孝子贤孙!砸烂这所大院!”   “打倒楚家大院!”中年人振臂高呼。   “打倒楚家大院!”众人举拳高呼。   “铲除资产阶级流毒!”   “铲除资产阶级流毒!”   “彻底挖掉封建主义毒根!”   “彻底挖掉封建主义毒根!”   ........   ........   中年人带着大家喊完口号后,士气振奋,中年人走到小赵总管面前,指着他大声叫道:“这个人姓赵,是楚家的大总管,狗腿子!别看他现在很老实,可心眼毒辣,对劳动人民恶毒无比!对这样的人,我们该怎么办!”   “把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有人高声叫道,另外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青人振臂高呼:“打倒赵总管!”   “打倒赵总管!”   林晚心里忍不住有些乐了,赵总管,他们连名字都不知道,就在这抄家!   小赵总管却在心里生出淡淡的疑惑,那中年人又指着小赵总管和赵婶住的院子,大声叫道:“先抄这个资产阶级走狗的院子!”   五六个红卫兵闯过去,赵婶拉着小不老和平安,躲到一边去了,林晚眉头微皱,抬头再看,小树林已经不见了,林晚暗暗松口气,拉了娟子一下,悄悄向出口移去。   没成想,中年人指着她们叫道:“站住!都不许动!”   林晚一下站住了,娟子小心的分辩道:“我们不是楚家人,我们就住在这!”   中年人上下打量下她,正要说话,外面传来脚步声,娟子抬头看去,脸色微变,她认出来了,走在最前面的居然是夏燕。   夏燕披着件军大衣,围着红色围巾,头上带着狗皮帽,里面也是一套军装,脚下是一双草绿色的胶鞋。   夏燕被解放已经两个多月,学校的造反派忽然接到中央文革小组顾问康老的信,夏燕是烈士后代,虽然犯过错误,可不是敌我矛盾,是人民内部矛盾,只要她改了,便应该接纳。   当时学校的红卫兵大部分已经出去串联了,留在学校的红卫兵们商量了下,决定解除夏燕的劳改,夏燕出来后,回家才知道,楚宽元被隔离审查了,再问,才知道楚宽元给毛主席和党中央写了封信,这让她非常着急也非常生气,可那时,她还没有离婚的打算。   最后让她决心离婚的原因很简单,她随父亲去感谢康老,她这次能解放,是她父亲悄悄找了康老,康老派人了解了下,然后写了那封信,这才有了她的解放,康老提醒她,楚宽元的事不可小瞧,让她要站稳立场。   夏燕完全明白,回家后很快便写了离婚申请交给楚宽元,楚宽元也没犹豫,立刻便签字同意了,俩人的离婚在前些天办下来了,楚宽元坚持要孩子,夏燕也没坚持,三个孩子全给了楚宽元。   自从解放后,夏燕便摁奈不住革命热情,很快便投身到学校的文化大革命中,原来关押她的老红卫兵很快势微,夏燕趁机成立了一个新的红卫兵组织:红缨枪,由于夏燕的出身,以及康老的关照,红缨枪很快成为学校最大的红卫兵组织,也很快在城东区冒出头。   前几天拿到离婚证后,夏燕想起了楚家大院,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于是她策划了今天的抄家!   小赵总管看到夏燕便明白了,难怪今天这些红卫兵好像很了解这院子,连他是楚家的总管都知道,原来是夏燕在背后操纵。   看到夏燕,楚箐也傻了,小嘴张开,呆呆的看着她,倒是楚诚意开口叫了声妈妈,夏燕却没有理会任何人,走到小赵总管面前,冷冷的盯着他。   小赵总管面无表情,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夏燕读懂了,于是她愈加愤怒。   夏燕转身看着红卫兵们大声说道:“红卫兵小将们,你们闻到这所院子散发出的腐朽味没有!”   说到这里,她猛然转身,指着院子里:“你们看那边!那是楚家的所谓祖先堂,几百年中,楚家剥削广大劳动人民的罪魁祸首,他们的灵牌还摆在那!这些不但是封建余毒,也是楚家,这个腐朽的封建家庭,试图颠覆我们红色江山的铁证!”   “打倒楚家大院!”中年人振臂高呼,众人随着高呼:“打倒楚家大院!”   “铲除封资修余毒!”   “铲除封资修余毒!”   .......   “夏同志!”   口号声刚落,小赵总管抓住间歇,开口说道:“祖先堂已经被抄过了,灵牌早已经被烧了。”   夏燕转身冷冷的盯着他,忽然抬手给了他一耳光,小赵总管先是怔了下,随即平静下来,依旧是冷冷的盯着她。   夏燕感受到目光的轻蔑与不屑,心中更加愤怒,抬手又要打,娟子冲出来大声叫道:“不许打人!毛主席说过,要文斗不要武斗!”   夏燕冷笑一声:“娟子,你父亲是摘帽右派,你要好好在这场革命中锻炼!要坚决与楚明秋这样的资产阶级的狗崽子划清界限!”   娟子紧紧咬着嘴唇,掘犟的看着夏燕,不吭声。   楚箐过去,小心的看着夏燕,低声说:“妈......。”   刚开口,小赵总管便打断她:“小箐,没事,你先回去,你赵爷爷什么没见过,军阀,小鬼子,国民党,什么都见过,没什么大不了。”   夏燕干笑两声,没有再理会小赵总管,看着常欣岚,常欣岚心里一颤,拉着楚诚意要走,夏燕冷冷的喝道:“把这个资本家的老婆抓起来!”   两个红卫兵冲过去,将常欣岚双臂反扭起来,楚诚意呆呆的看着,林晚连忙过去要将他带走,楚诚意走了两步,忽然转身跑过去,狠踢红卫兵两脚,红卫兵大怒,正要去抓楚诚意,常欣岚忽然猛烈反抗起来,红卫兵连忙用力压住她,林晚赶紧过来拉走楚诚意。   常欣岚的反抗很快被制服,她也没真的要反抗,只是略微挣扎了下,便老实的低下头。   夏燕看着押起来的常欣岚和小赵总管,心中有股报复性的畅快,扫了院子一眼,心里又有些不甘,那个辱她最甚的小子还没抓到,这让她的胜利感大打折扣。   “先抄这个院子!”夏燕稳定下情绪,指着小赵总管的院子吩咐道:“王志平,你带一分队抄这个院子,这所腐朽的大院,有很多封建腐朽的东西,大家一定要仔细,不要放过任何蜘丝马迹!”   “是!”中年人旁边的一个年青红卫兵大声答应道,然后带着五六个红卫兵进院了。   夏燕转身走进楚明秋的院子,站在房间里,夏燕简直心花怒放,原来熟悉的那些古色古香的桌椅板凳,全都没有了,房间中的桌子是张陈旧的四方桌,上面的油漆都脱了,露出已经发黄的木头,旁边的凳子也直剩下两张,同样陈旧破烂,再看屋里的其他东西,全都换了一茬,陈旧,破烂,只有里屋的床,依旧还是原来那张。   她又看了看,觉着少了点什么,想了想,想起来了,是少了大衣厨,原来靠墙壁有个大衣厨,现在大衣厨不见了,只有几个藤编箱子放在那,墙壁上的痕迹与旁边明显不同。   将藤编箱打开,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件检查,都是些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原来那些漂亮的,贵重的衣服都不见了,夏燕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丝笑意很快便消失了,转过身,已经是满面严肃。   “这间房子便是资产阶级的狗崽子楚明秋的,哼,对这间房,要仔细检查,看看他有没有藏匿什么东西!”夏燕说着点了两个人,让他们在这检查,然后带着人向后院走去。   夏燕很快便找到常欣岚住的院子,常欣岚的东西比较多,她先喝令常欣岚站在一边,然后指挥红卫兵开始抄家。   今天夏燕的运气不错,楚明秋小八虎子狗子他们都不在家,只有几个女生在,对抄家,楚明秋早就有吩咐,不管谁来,首先是欢迎,不许丝毫反对;其次要赶紧通知四十五中勇子,勇子自然会带着人过来。   不管是前院还是后院,无论是小八狗子水生还是前院的明子建军大小武,只要有一个在家,夏燕今天就不可能这么顺利,但她的运气非常好,今天院子里的男生都不在,连大柱二柱都出去了。   所以,夏燕今天很顺利,抄捡楚家大院非常顺利。   小树林溜出百草园,跑到前院,在前院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人,只有薇子的三哥在家,只是他正专注的看书,压根没有留意到两次从门口经过的小树林,小树林也没找他的意思。   在院子里找了两圈,没有找到人,小树林便出了楚家大院,在胡同里的杂货铺,给四十五中打电话,楚家大院的电话放在楚明秋的房间里,现在被红卫兵给控制了。   电话打通了,可电铃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小树林急了,旁边的售货员觉着纳闷,可也没阻止他,这胡同里,互相都认识,小树林常在胡同里玩,大家都认识。   正着急,林晚娟子带着楚诚意和小静蕾也过来了,小静蕾边走还边抱怨着。   “舅舅说了,他不在的话,我们应该保护爷爷奶奶!”   “咱们这是逃兵!”   林晚和娟子都没理她,夏燕带着人去抄常欣岚的院子,就没留意林晚和娟子,她压根就不认识林晚,以为是前院人家的孩子,至于娟子,她更加不会去理会,毕竟娟子受到过最高领袖和江青的接见,照片还上报了。   “没人接!”小树林拿着电话,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愁眉苦脸的对林晚和娟子说。   “怎么会!”娟子有些着急了,接过电话,便开始拨号,电话很快通了,可依旧没人接,娟子急了,放下电话便对林晚说:“我上四十五中去,你给狗子打电话,给勇子打电话,不停的打,直到打通为止。”   林晚接过电话便开始打,娟子转身便朝家跑,林晚在她身后叫道:“去拿我的车!”   电话打不通,小树林有些着慌,不知该怎么办,小静蕾和楚诚意在边上,小静蕾看着楚诚意,很不高兴的责备说:“都怪你妈,你妈真坏!”   楚诚意耷拉着脑袋,撅起嘴也不回答,想着奶奶被人抓起来的样子,脸色阴沉得可怕,奶奶对他好,是家里对他最好的人,妈妈为什么要对她这样?他不懂。   没多久,娟子蹬车从边上飞速过去,林晚见状大声提醒,让她慢点,路上滑。   燕京的第一场雪,雪后的路面依旧溜滑,林晚忽然想起来了,昨晚他们在商议上那去滑冰,心里忍不住暗骂,这帮家伙,偏偏在这个时候去滑冰。   电话依旧没打通,林晚发愁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秀眉紧蹙,白净的脸上满是乌云。   小树林见状便说:“我去找瘦猴他们!”   说完撒腿便跑,林晚在后面不住叫,小树林理也不理,林晚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去追,身边还有两个小的,这两个要出事,那更不得了。   看着堆在院子里的大衣珠宝,还有字画等,夏燕非常得意,常欣岚卑贱的低着头,想起这老女人以往给她的羞辱,她心里更加兴奋,抬头看着这园子。   这院子并不洋气,规模庞大,由无数院落组成,砖墙陈旧,好些墙面都看得到青苔,墙头有野草,白色的墙面发灰发暗,墙面剥离,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土砖,屋檐上的掾兽,上面铺满尘埃,看着呆滞,毫无美观。   可就是这陈旧的院子,每次来都给她沉重的压力,让她感到呼吸不畅,很早以前,她便想将这里砸了,彻底铲除。   今天,机会终于来了,她可以扬眉吐气的站在这院子中,呼吸畅快,精神愉悦!         唯一让她有点不舒服的是,楚箐的目光,从开始到现在,楚箐除了叫了那一句,便沉默的盯着她,那目光有迷惑,有不解,还有.....,冷漠,或者是仇恨。   可夏燕顾不得了,现在她没时间向女儿解释,吩咐红卫兵们将抄出来的东西都搬到百草园去,红卫兵们十分兴奋,这里的红卫兵多数是平民出身,抄家最热时,他们也只能跟在老红卫兵身后,兴奋的看他们批判,看他们打人。   现在终于轮到他们了!   红卫兵们将东西搬到百草园,仅仅这一下,便花去一个多小时,常欣岚和小赵总管被喝令,站在百草园的边上,脖子上都挂着沉重的木牌,上面写着打倒xxx,常欣岚和小赵总管的名字都倒着写,然后用红墨水打了大大一个叉。   院子里渐渐有了人,周围街坊邻居都跑来看热闹,可看热闹归看热闹,谁都不敢随便插话,只是默默的看着。   在楚明秋房间里搜查的红卫兵很快便出来了,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是发现一些粮票布票等票据,红卫兵拿着给夏燕看,楚箐不满的在边上大声叫:“这是我们的,我们交给叔爷的!”   夏燕愣了下,微微皱眉,有些不满的说:“这些东西拿来作什么,要找真正资产阶级封建阶级的残余,放回去,”说完,转身对其他红卫兵大声说:“留下俩人,看着咱们的战利品,其他人随我来!”   三个红卫兵留下了,夏燕带人押着常欣岚和小赵总管,浩浩荡荡的向祖先堂走去。   祖先堂,平时这里都锁着,只有在祖祭,或重大时间点才打开,今天也一样,不过一把锁压根就挡不住夏燕和红卫兵,两个红卫兵三两下便将铁锁砸开了。   夏燕站在门口,大声对红卫兵们说道:“这里便是楚家的祖先堂,每年初二,楚家便要举行祖祭,战友们!红卫兵小将们!无产阶级革命群众们!建国已经十七年了,可楚家却在这里藏着什么,祖先牌!每年还要举行什么祖祭!革命同志们,我们不仅要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作?他们在怀念什么?!其实,很简单,他们在怀念以往,他们骑在人民群众头上作威作福的日子,怀念他们可以任意欺压人民的日子,在他们阴暗的心底里,试图推翻我们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祖国,在他们阴暗的心底里,时刻在怀念过去的日子!战友们!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   “决不答应!”   “打倒楚家大院!”   “横扫祖先堂!”   十几个红卫兵被夏燕的演讲激励起来,冲进祖先堂。   祖先堂里,草木森森,路面上还有残雪,树木干枯,迎面便是一股阴森的冷气,让人禁不住打个寒战。   祖先堂的大门关着,门上没有锁,只是简单的虚掩着,两个红卫兵冲上去,一脚将门踢开,一股霉味,一层尘埃,扑面而来,俩人禁不住连连咳嗽。   夏燕走进祖先堂,这里显然很长时间没人打扫了,原本放满灵牌,挂着祖先像的灵堂,现在空空如也,堂正中有一堆烧毁的木头,夏燕盯着那堆烧毁的木头,渐渐露出笑容。   夏燕看着那陈旧的祭台,想了下说:“把这抬出去,烧了!”   几个红卫兵过来,将祭台抬到院子里,找来斧子便劈,可没想到这祭台很结实,斧子劈上去劈开了浅浅的一条缝,那个红卫兵劈了半天,也没劈开,小赵总管心里冷笑,这祭台是用铁梨木制的,用秘法制泡了整整三个月,然后才制成这祭台,铁梨木本可药用,传说可避邪,所以才用在这祖先堂。   “砰!”“砰!”“砰!”   拿斧子的红卫兵使劲的砍,没几下便双手发麻,不得不换人,夏燕脸色阴沉,常欣岚和小赵总管依旧低着头,夏燕挥手说:“就这样抬回去,这也是我们的战利品。”   正卖力砍祭台的红卫兵顿时松口气,将斧子交给边上的人,自己不住揉手,小赵总管看见了,嘴角不禁流露出一丝嘲讽,就这还敢到楚家大院来嚣张。   夏燕还不知道林晚娟子她们出去找人去了,又带着人上如意楼,到楼前一看,楼门上贴满封条,夏燕脸色阴沉,她没有下令揭开这些封条,因为她在上面找到了康老办公室的通告,这是她绝对不敢冒犯的。   可就这样走了,她心里还是不甘,这院子绝对不禁这么点目标,可其他还有那些目标呢?她挨个将楚家的目标过虑了一遍。岳秀秀,正在坐牢,她的院子被封了,上面有几十张封条,楚芸,远在苏州;楚眉,已经搬出楚家大院了;还有谁呢?楚宽元?楚明秋给他留了个院子,可那院子几乎是空的,连家具都没两样。   抬头看看常欣岚,夏燕喝问道:“楚明秋躲到那去了?”   常欣岚沉默没有回答,小赵总管在边上说:“楚诚志跑出去了,好些天都不见人影,他出去找去了,城西,城北,淀海,四下找。”   夏燕愣了下,下意识问道:“他跑那去了?”   小赵总管没回答,夏燕忽然醒过神来,可迟疑下还是问:“他为什么跑?楚明秋是不是打他了?”   “哥参加了联动,”楚箐低声说:“叔爷不准他去,他就跑了,叔爷找了好些天了。”   夏燕脸色慢慢平静,随即怒火又渐渐起来:“他怎么跑去参加联动!联动是反革命组织!他怎么.....”   四周的红卫兵都纳闷的看着她,她猛然意识到现在说这个事不恰当,于是立刻改口道:“哼,就是你们楚家把他变坏的!你们又欠下一笔债,一个大好的革命小将,被你们鼓动去参加联动这样的反革命组织,这笔账,我一定会与你们算清楚!”   楚箐小脸涨得通红,不服的大声叫道:“哥参加联动,叔爷不准他去,哥偏要去,叔爷把他关起来了,可哥骗了我,他把我捆起来了,自己跑出去了!这怎么能怪......!”   “你还小!你不懂!”夏燕见周围红卫兵小将的神情越来越怪,看她的目光满是疑惑,赶紧武断的打断楚箐,转头对红卫兵们大声叫道:“今天,我们的行动取得完满成功,现在我们把我们的战利品上交,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狠抓阶级斗争,将这些资产阶级的遗老遗少斗倒斗臭!”   说道这里,她大喝一声:“把资本家的老婆常欣岚抓起来!”   两个红卫兵过来便将常欣岚反扭起来。   “把资本家的狗腿子,这个姓赵的抓起来!”   又有两个红卫兵过来,将小赵总管双臂反扭,头摁得低低的。   数年的压抑,夏燕此刻精神焕发,威风凛凛的指挥大家,将抄家来的物资装车,押着小赵总管便出了楚家大院。   夏燕始终不明白,楚家在周围胡同中的地位,更加不知道,这十多年里,楚明秋煞费苦心的营造出的生存环境,所以,她得意忘形了,在楚家大院耽误的时间太长了。   娟子蹬车去四十五中,小树林跑出去了,没跑多远便看见咸鱼干和几个胡同小子在路边玩,小树林连忙跑过去,问虎子勇子他们的去向,咸鱼干说不知道。   “出什么事了?”咸鱼干看他着急的样,便纳闷的问道。   小树林急得:“跑哪去了?打电话也没人接!这急死人了!”   咸鱼干一下精绝起来:“出啥事了?赵叔还是赵婶?”   咸鱼干压根没想到有人居然还有胆量去抄楚家大院,以为小赵总管或赵婶生病或其他,除了这两位,楚家大院的都是年青人,一个个生龙活虎的,会有什么事。   “快!找找虎子哥和勇子哥,有人,有人抄楚家,赵爷爷被押起来了,还有,还有他奶奶,就是楚箐她奶奶,也要被押去游街!”小树林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可咸鱼干还听明白了,有人楚家大院抄家。   抄楚家大院!!!   咸鱼干血腾地冲上脑袋,脸都涨红了,脱口而出:“操他娘的!谁他妈吃了豹子胆!哥几个,走!”   咸鱼干带着人便朝大院跑去,小树林跟在他身边,旁边一个小子边跑边问:“他们有多少人?”   “挺多的,十七八个!”小树林答道,那小子叫道:“咸鱼干,咱们人少,得再找点人!”   咸鱼干停下来,看看身边的人,他们只有五个人,略微想了下便说:“大马驹他们在菜市场那边,你去叫他们,油果子他们在小树林那,对了,黑皮他们在王寡妇斜街,你们去找找,小树林,你到周围的胡同去看看,妈的,到咱们这撒野,吃了熊心豹子胆!”   几个人迅速离开了,咸鱼干看看身边的两人,目露凶光:“你们怕不怕!”   “不怕!”   两小子胸脯挺得高高的,声音却没那么干脆,咸鱼干冷冷的说:“公公待咱们怎样?你们心里清楚,现在有人去抄他的家,妈的,咱们能不出力吗!”   自从跟上楚明秋后,咸鱼干在胡同里的江湖地位飞速提高,身边也有了几个小兄弟,现在也不上课,整天在街上晃荡。以前勇子瘦猴他们欺负他,现在,他到楚家大院锻炼后,慢慢的勇子瘦猴也将他看着小兄弟,自然也就没再欺负他,相反遇上麻烦,还为他出头过。   至于楚明秋,在周围胡同的小子们心中那是神一般的存在,不管认识不认识,都把他当大哥,胡同里谁有麻烦,找上楚明秋,楚明秋也尽可能帮忙,就算他不出面,也会作出安排,让勇子瘦猴他们出头。   若在文革之初,老红卫兵挟革命之势,抄了楚家大院,胡同里的小子慑于革命大势,不敢有所动作,现在则完全不一样了,造反兵团,数次与老红卫兵的武斗冲突大胜,特别是冲击政府部门,揪斗平日那些高高在上的领导干部,使他们在思想上获得彻底解放,对权力的畏怯,受到极大削弱;对老红卫兵甚至有了心理上的优势。   咸鱼干带着人向楚家大院赶,路上又遇上几个小子,咸鱼干将他们全带着,这几个听说有人去抄楚家,立刻激动起来,毫不犹豫加入咸鱼干的队伍。   赶到楚家大院,正好遇见夏燕带着红卫兵押着小赵总管和常欣岚游街,咸鱼干远远的便听见口号声和锣鼓声,他心里更急了,连声催促,五六个半大孩子加速跑来,半路上,咸鱼干冲进旁边的小铺子抢了根棍子,其他孩子见状也四下寻找武器,很快便装备了从木棍到扳手的各式武器。   夏燕很兴奋,小赵总管和常欣岚被众人押着,路过剃头铺时,夏燕将常欣岚的头发剃成阴阳头,袁师傅在边上很无奈,只能对着小赵总管苦笑。   看着常欣岚的头,夏燕兴奋到极点,这老女人从他们结婚到现在就没正眼瞧过她,给她下了无数绊子,今天,终于老实了,她指挥队伍继续游街。   “站住!”   一声有些稚嫩的叫声,夏燕抬头看却是几个待在稚气的孩子,为首的手里拎着根棍子,气喘吁吁的拦在队伍前面。   “你们要干什么!”夏燕喝问道。   咸鱼干跑得太急,正不住喘息,夏燕不认识他,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几个孩子都在喘息,好一会,咸鱼干才好些,抬头看着夏燕:“你们是什么人!敢到我们胡同来抄家!”   “你们是什么人!”夏燕气势很盛,丝毫没把这几个看着就知道不过是初中的孩子看在眼里。   咸鱼干看了看对面的人,没一个认识,心里有了点底,攥紧棍子,看着夏燕他们,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忽然想起楚明秋曾经告诉过他的话。   “你们是那的?!”咸鱼干喝问道。   听着这有点不客气的语气,夏燕心里愣了下,眉头微蹙,再次打量咸鱼干他们,咸鱼干今天穿着一件短大衣,这短大衣是军绿色,下身是件毛呢棉裤,脖子上围着条绿色围巾,头上带着顶垂耳棉军帽;他身边的几个小子穿着五花八门,有人穿着将校呢的军大衣,有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外套,有的看得出来,明显是改过的棉衣。   “你是什么出身?”王志平抢先出招,喝问道。   咸鱼干傲然答道:“老子是工人!你是什么出身!”   王志平正要回答,旁边的小子叫道:“咸鱼干,你妈是街道主任,你算干部子弟!”                  咸鱼干呵呵干笑两声,又继续瞪着王志平问道:“你们是那的!?”   “我们是城东区的红尖兵!”王志平大声回应道。   咸鱼干闻言松口气,心说难怪了,不说这附近,就说整个城西区的中学,谁敢到楚家大院撒野,还敢把赵叔给押出来,原来是城东区的生瓜蛋子。   “我说是那的,原来是城东区的,”咸鱼干冷冷的说:“难怪你们不知道规矩,这一片是四十五中红色纵队管的范围,红色纵队早有通知,在这一片要进行抄家这样的行动必须得到红色纵队的批准,你们擅自在这抄家游街,违反了红色纵队的规定,现在,我宣布游街停止,你们在这等待四十五中红色纵队的调查。”   如果楚明秋在场,绝对会给咸鱼干鼓掌叫好,称赞他进步了,居然可以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夏燕的红卫兵们顿时炸了,按照咸鱼干的话,游街不但要停止,而且还隐藏着说他们的革命行动是非法的,这让他们绝对不能接受。   “胡说!我们红卫兵是孙猴子!消灭资产阶级是我们天然使命!”   “居然还有不准革命的命令!你们的立场是什么!”   “四十五中红色纵队是白色纵队,为资产阶级护航!是典型的反革命行为!”   .....   面对众人的叫嚷,咸鱼干有些紧张,他的理论知识还是不够丰富,而且也极少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看着乱纷纷的局面,他禁不住有些恼火,胡同里厮混出来的流氓气立刻展露,大吼一声:“他妈的,都住嘴!妈的!这里是老子说了算!”     夏燕举手制止了红卫兵们的叫嚷,然后看着咸鱼干说道:“这里不是你说了算,是革命群众说了算!”   她转身对着周围的群众和红卫兵挥手大声说道:“楚家大院,在我们伟大祖国的心脏,这样一个腐朽的大院为何能长期这样嚣张,这背后的原因值得我们深思,今天,我们抄了这个封建主义和资产阶级的双重大本营,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巨大胜利,我们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的行动不会,也不能受到任何人的限制,凡是妄想开历史倒车的行为,都会被我们碾成粉碎!”   夏燕很擅长作宣传鼓动,这样口号式的语言,虽然逻辑上不怎么样,可没人会在意这个,红卫兵更注重的是革命性和激情。   咸鱼干当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要不是现在人少,他已经冲过去了,抓紧棍子,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兄弟们都紧张的盯着他,咸鱼干一咬牙,正准备叫冲锋,这时胡同里传来一串车铃声,咸鱼干抬头看,十几辆自行车飞驰而来,车尚未停稳,黑皮便从车上跳下来,随手将自行车扔到一边。   黑皮一来,咸鱼干便自动退到后面。黑皮也不着急,到前面后,先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冲着夏燕轻挑的喷出烟雾。   “哪的?跑咱们这片来拔份了!”   夏燕轻蔑的打量下黑皮,她没见过这人,或者见过也没留心过,可黑皮身上流露出的气息让她比较熟悉,那是学校坏孩子的气息。   “你是什么东西!”夏燕呵斥道,黑皮冷笑一声,将刚抽了几口的烟吐了,冲上去对着夏燕的肚子便是一脚,夏燕哎哟一声,便弯下腰,王志平愣住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反应过来,脑袋上已经挨了重重一拳。   城东区红卫兵群情激昂,一涌而上,王五咸鱼干各自带人冲上来。   一通混战后,夏燕和她的红卫兵被打翻在地,夏燕受到的攻击较少,黑皮他们知道她的身份,故而有意无意的放过了她,可对其他红卫兵就没那么客气,王志平尤其悲惨,被两个胡同小子围着打,王志平开始还想抵抗,可很快发现,完全没有效果,最后只能抱着脑袋,卷成一团,任凭对方拳打脚踢。   夏燕看着躺了一地的红卫兵,愤怒之极,大声怒骂:“你们这些反革命分子!反革命!保皇派!流氓!你们这些流氓!”   黑皮压根就没将她放在眼里,喷出口粗气,又点上根烟,然后才看着正大声嚷嚷的夏燕,没等他开口,又是一群人跑来,黑皮看居然是林百顺也带了十几个人过来。   黑皮林百顺都是小树林找来的,小树林沿路报信,先是遇见黑皮,然后又遇上林百顺,这俩人一听,二话没说便带人急忙向这边赶,可没想到城东区红卫兵的战斗力如此差,黑皮没花多少时间便解决了。   夏燕依旧在怒斥喝骂,黑皮不耐烦了,上去便给了她两耳光,夏燕被打懵了,黑皮目露凶光,骂道:“你丫挺的再叫,老子打落你满嘴牙,你信不信!”   夏燕很想说不信,可看到黑皮满脸凶相,额头上狰狞的刀疤,这话又不敢讲,神情诺诺的。   要按黑皮的性情,根本不会这么废话,要么亮刀子,要么拼命。黑皮现在是城西区几个有名的大哥中风头最劲的,出了名的敢拼命敢杀人,传说,他手上已经有条人命了,只是没人找到尸体。   林百顺带着人气喘吁吁的跑来,看到满地的伤员,还有小赵总管和被剃了阴阳头的常欣岚,俩人没什么事,林百顺禁不住松口气,林百顺知道,常欣岚还罢了,小赵总管要是出了什么事,楚明秋恐怕要发飙。   夏燕全军覆没,所有人都被俘虏,黑皮看着这些俘虏,有些为难了,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看到林百顺过来,他低声询问。   论打架,两个林百顺不一定打得过黑皮,可要办这事,十个黑皮也比不上林百顺。   林百顺扫了一眼,略微思索便有了主意:“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游街继续,给他们挂上牌子,先游街,然后送到四十五中审查,那女的,剃阴阳头,对了,把他们身上红卫兵标志给撤了,他们不配当红卫兵!”   黑皮大喜,连忙下令,黑皮手下的顽主跑到袁师傅剃头铺拿来剪刀,两个红卫兵将夏燕扭住,夏燕挣扎着,黑皮过去几耳光一扇,立时便老实了,夏燕的头发在八月时被剃过阴阳头,这几个月下来,又长起来了,依旧浓密。   拿推子的小顽主并不懂如何理发,连推带拔,夏燕疼痛难忍,她想忍住,可最后还是忍不住惨叫起来,可那顽主丝毫不理,依旧这样连推带拔。   夏燕的惨叫让被俘的红卫兵心惊胆颤,特别是那几个女生,恐惧的看着夏燕被剃阴阳头,男生则愤怒不已,可谁都不敢跑,胡同里赶来的人越来越多,就这一会,又来了几拨胡同小子,现在已经有六七十人围住他们,这些人一看便不是善茬,一个个神色狰狞,盯着他们的目光都不怀好意。   十几个牌子很快就赶制好,给他们一个个挂上,王志平还想挣扎下,立刻便遭到三个小子的拳打脚踢,厚厚的棉衣消除了部分力道,但依旧还是有些疼,特别是大皮鞋踢上来,黑皮的人穿的都是那种翻毛的军用大皮鞋,踢在身上又重又狠。   在这个时代,能穿皮鞋的孩子不多,一般夏天都是凉鞋或布鞋,冬天则是棉鞋,能穿上皮鞋的都是家境很好的干部子弟,象黑皮他们这样的人家,脚上的翻毛大皮鞋多半来路不正。   可谁会计较呢?这个胡同的人都知道,这小子是做什么的。   女生的恐惧很快过去了,给夏燕剃头后,便放过其他女生,夏燕和王志平被看着这帮人的头,所以受到了特别对待,夏燕被剃了阴阳头,王志平脸上被涂上墨汁,头上还带上高帽,俩人手上还塞面铜锣。   王志平有些绝望的提起铜锣,两个小子跟在他身后,只要他敲慢了一点,叫声弱了点,棍子便落在后背上,赶来的胡同小子没有散去,围着他们起哄。   三个男红卫兵越走越窝心,他们是干部子弟,没有参加联动,他们不同意联动的主张,因为夏燕的烈士遗孤身份,参加了红尖兵。   “妈的!有本事,你打死我!老子不走了!”一个红卫兵叫起来,脸色涨得通红,站在那不走了,他从来没受过这样的侮辱。   黑皮平静的走到那红卫兵跟前,上下打量下,红卫兵毫不示弱的盯着他:“今儿你们人多,有本事咱们单挑。”   “单挑!”黑皮扭头冲王五笑道,神情轻蔑:“这小肉蛋要与咱们单挑!”   王五咸鱼干等人放肆的笑起来,黑皮放肆的拍拍他的脸,红卫兵脸涨得通红,牙齿死死咬住嘴唇,黑皮拍着他的脸:“爷插人时,你还不知道在那,单挑,你配吗!”   黑皮手上的劲头越来越大,男红卫兵的脸越来越红,难以抑制胸中的愤怒,忽然挥拳向黑皮打来。   “我操你妈!”   黑皮左手闪电般的竖起,挡住男红卫兵的拳头,右手发力,一掌将男红卫兵扇倒地上,抬腿猛踢一脚,将男红卫兵踢出三步,男红卫兵惨叫着捂住肚子,躺在地上就爬不起来了。   车铃声响,街上传来一阵带点霸道的叫声:“让让!让让!”   人群自然分开,一辆自行车冲进来,眼看着就要撞到人,车上的人猛地抓紧刹把,车猛地刹住,黑皮扭头看,却是狗子冲进来了。   看得出来,狗子蹬得很急,将军呢的帽沿下面有汗迹,两腮红红的,下车便目光一扫,便留在小赵总管身上。   “赵叔,没事吧!”狗子过去,抬眼一看便看到小赵总管脸上的痕迹,随即大怒,转身冲红卫兵喝问道:“谁干的!妈的,吃了豹子胆!”   狗子是在学校接到电话,话都没听完便扔下话筒,招呼了几个人便匆忙赶回来。   红卫兵们都没敢答话,狗子转头问道:“小树林!”   小树林从人群中跑出来,狗子问道:“谁干的!”   “是她!”小树林指着夏燕叫道:“是她打了赵爷爷!”   狗子看着夏燕,这要换楚家其他人,恐怕还有点顾虑,可狗子不会,他压根就没将夏燕看在眼里,现在一听夏燕打了小赵总管,立刻冲到夏燕跟前,挥手一掌,夏燕还没看清,脸上便着了一掌,夏燕就觉着一股大力撞过来,一声不吭的便倒在地上,半张脸都肿起来。   狗子也不开口,冲进人群中,拳打脚踢,凡是被他打着的无不纷纷倒下,王志平这才知道,这看上去还很稚嫩的小孩,手脚是这样重,他只挨了一脚,便飞出去三步,脑袋嗡嗡直叫。   “给我打!”狗子冲身后的红卫兵叫道,他带来的都是十一中的红卫兵纠察队,这帮子红卫兵早就被他驯服了,此刻一听命令,立刻涌上来,三两个对付一个,不管男生女生,一阵暴克,大街上响起一阵阵惨叫。   人群外围,廖八婆带着几个街道办的工作人员,默不作声的看着。     夏燕押着小赵总管和常欣岚开始游街时,街道办便得到报告,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听说夏燕去抄楚家,还要押着小赵总管和常欣岚游街,都在那议论,有人问廖八婆要不要管,廖八婆反问怎么管,那人就不说话。   革命群众押着牛鬼蛇神或黑五类游街,这是官方认定的革命行为,谁也不敢管。   看着周围议论纷纷的工作人员,廖八婆在心里冷笑,这夏燕不知死活,居然还敢押着小赵总管游街,这楚明秋要知道了,最后谁游了游,还不知道呢!   廖八婆现在对楚明秋异常感激,串联中照顾咸鱼干,给咸鱼干买了那么多衣服,回京后,又让咸鱼干到楚家大院训练,每天早晨还带着咸鱼干跑步,咸鱼干现在的精神状态与以前完全不一样。   不过,廖八婆还是派人过去盯着,告诉他不要干涉,有什么情况,赶紧回来报告。   果然游街开始没多久,廖八婆就接到报告,拦住游街队伍的居然是她的儿子咸鱼干,这让她小小震惊了下,可一想到儿子对楚明秋的崇拜,现在可以这样说,楚明秋的话比她们夫妻有作用,咸鱼干都听,而且是真听。   “这臭小子,要干什么!”廖八婆佯装生气,派去盯着的工作人员有些着急,直说要快点,万一打起来,可怎么办,又委婉提醒她,咸鱼干他们人少。   廖八婆浑不在意,磨蹭了一阵后,才带着人出来,没走多远,便有人告诉她们,游街队伍被拦住了,两边打起来了,廖八婆有些着慌,咸鱼干他们人少,赶紧细问,人家才告诉她,黑皮带人来了,把那帮抄家的红卫兵全打翻了。   廖八婆这才松口气,带着人慢慢的过来,等他过来,林百顺也已经到了,黑皮正将那男红卫兵抽到地上,随后,狗子赶来,又将这帮抄家的红卫兵打了一顿。   廖八婆看着横眉于队伍中的儿子,心花忍不住便要怒放,儿子以前在外畏畏缩缩,在家里横行霸道,今天却是条汉子,大街上便敢横刀立马,这在以前完全不敢想象。   “主任,我们怎么办?”   廖八婆想了想便摇头:“这要是公公在,还可以商量,这狗子就是个狼崽子,除了公公,谁的话都不听,再看看吧,嗯,对了,给史所长送信,让他们赶紧过来。”   ........   史今明其实也接到报告,夏燕在楚家抄家时,他便接到报告,可无论是他还是派出所其他人,都没在意,群众运动,抄家这样的事,这半年还少吗,见谁管过,从部里到市局区局,都有通知,保护群众运动;至于游街,这也是常事,这半年里,燕京街头,几乎天天都有游街,谁管过,所以,整个派出所都没在意。   更何况,就在十二月上旬部里才颁布了《公安六条》,按照这个文件的规定,公安局要保护革命群众和革命群众组织,保护左派。这个公安六条的颁布,让他们基层公安人员心里有了点谱,可问题依旧存在,黑五类自然不消说了,可问题在于,保护左派,这个左派该如何划定?就这燕京城,红卫兵派别众多,虽然大致可以划分几类,可就这几类,就不好分辩,简单的说,红卫兵师和造反兵团,谁是左派?   基层公安人员的疑惑依旧存在,但红卫兵来抄楚家就比较好判断,对楚家人采取革命行动也比较好判断,楚家是远近闻名的资本家,属于黑五类范围。   所以,史今明对红卫兵抄楚家,游街,没有丝毫反应,等到廖八婆派人来通知报告,他脑袋顿时便有点大,廖八婆派来的人的报告说的是,四十五中红色纵队和抄家的红卫兵打起来了。   史今明头痛,便问来人,抄家红卫兵是那的?来人说是城东区的红卫兵,带队的据说是楚宽元的媳妇,楚家的儿媳妇,楚宽元离婚,除了楚家人外界的人还压根不知道。   没等史今明想出招来,廖八婆又派人来了,让史今明赶紧过去,城东区来的红卫兵被红色纵队的人押着游街,史今明十分紧张,连忙问还在武斗没有?来人说武什么斗,城东区来的红卫兵不过十几号人,红色纵队和周围几个学校的红卫兵都跑来了,现在估计恐怕有上百人了。   史今明觉着事情大条了,赶紧带着人过来,等他赶到时,游街队伍已经走到四十五中大门附近了,夏燕王志平等人狼狈不堪,男生全部被涂成黑人,女生全部被剪了阴阳头,一个个鼻青脸肿,特别是夏燕,脸都被打肿了,头上还有血迹,围着他们的红卫兵个个提着棍子,只要动作稍微慢一点,立刻棍棒相加,简直苦不堪言。   “打倒夏燕!”   “打倒资产阶级臭小姐夏燕!”   “夏燕跪下!向无产阶级请罪!”   夏燕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磕头请罪,然后再爬起来,这样走上一段,又跪下请罪,四周的红卫兵都哈哈大笑。   史今明见状忍不住摇头叹息,可如何处理,他为难了,这样拦住是对还是不对,正在犹豫时。   “打倒联动分子夏燕!”   “打倒联动成员白尖兵!”   史今明眉头紧皱,联动几次冲击公安部,整个公安系统愤怒不已,视联动分子为眼中钉,尽管他们全是干部子弟,而且是高级干部子弟,但依旧将他们化为右派分子。   看看狼狈不堪的夏燕等人,史今明哼了声,带着人就回去了,跟着他过来的干警忍不住问怎么啦?   “怎么啦?都是红卫兵,你说,他们谁是左派?四十五中红色纵队是中央文革支持的,联动分子冲击公安部,反对中央文革,反对江青同志,他们算是左派?”   干警无话可答,史今明带着干警走了,躲在暗处的楚明秋轻轻松口气,他是在半路接到消息的,匆忙赶过来,夏燕她们已经被打得很凄凉了,几乎来一伙人便打一次,夏燕她们算是彻底见识了群众的力量,楚明秋见状便没有出面,暗中叫人告诉黑皮狗子,不要再打了,押她们游街,然后送四十五中关起来,一个个审查。   小赵总管和常欣岚已经送回家,被抄的物资也送回去了,游街还在继续,楚明秋神情冰冷,本来今天很高兴,他在城北区又找到一个抄家物资点,四旧又堆满三轮车,没想到家里居然发生了这种事。   等他赶到时,黑皮林百顺狗子已经控制住局面,他也就不出面,而是躲在暗处观察,指挥整个事件的发展,史今明他们刚出现,他便看到了,他连忙叫小树林去告诉狗子,游行口号增加反对联动分子夏燕,此举果然见效,史今明听后带着人便回去了。   没有了史今明的干涉,楚明秋松了口气,现在夏燕就是案板上的肉,他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可游行队伍走了没多久还是被人拦住了。   拦住游行队伍是肖大柱,楚明秋一看是他,便知道今天的事就这样了。   “中央有文件,不许搞武斗!你们这不是武斗是什么!”肖大柱神情严厉,孤身一人将整个队伍拦下来,黑皮明智的躲入人群中,林百顺和狗子站在前面,狗子依旧气呼呼的,看着夏燕的目光依旧满是杀机,肖大柱相信,这时候他手上要有把刀,一定会把她杀了。   夏燕现在的情境凄凉无比,肖大柱几乎完全认不出她来,头发被剃了一半,一张脸几乎变成猪脸,两边都胖起来,嘴角流血,牙齿被打掉几颗,喊口号都漏风。   与夏燕相比,王志平更加悲惨,他的脸被打成猪头,头发被剃得跟狗啃了似的,军大衣被扒了,穿着一件旧毛衣,腿似乎被打瘸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其他男生也都被修理过,好点的军大衣都被扒了,女生稍微好点,全部被剃了阴阳头,只是没打没扒衣服。   这不是黑皮干的,一波又一波的胡同小子赶来,每来一波便打一顿,这帮子都被打麻木了,再也没人敢叫板,敢说什么打死我了,不少男生被打得痛哭流涕,直叫受不了,要不是林百顺在边上,有几个恐怕真要被打残了。   狗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肖大柱,所以,他有些尴尬,嘿嘿干笑着想要溜,肖大柱却不让他得逞,喝道:“狗子,把他们都放了,送医院检查。”   “嘿嘿,肖叔,嘿嘿,肖叔,”狗子搓着手,干笑着四下张望求助,肖大柱一眼便看破了他的想法:“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那里,那里,嘿嘿,肖叔,嘿嘿,肖叔。”狗子敷衍着,依旧在四下张望,忽然撒腿就跑:“林哥,这交给你了。”   狗子灵活的钻进人群中,肖大柱无可奈何,只好看着林百顺,他也认识这小子,知道他经常到楚家大院,以前还和瘦猴他们一块卖过皮箱。   林百顺也同样哭笑不得,没等他溜,肖大柱已经找上他了:“林百顺,放了他们!”   林百顺苦笑下:“肖叔,这些人是联动分子,攻击中央文革小组,攻击江青同志,对这样的人就应该坚决打击!”   夏燕和王志平听见了,心里愤怒不已,他们那是什么联动分子,夏燕挣扎着叫道:“额蒙...波时...梁冻...封四。”   肖大柱没听清,眉头紧皱,看着林百顺说:“不管是不是联动分子,毛主席中央文革小组,都说了,不许打人,不许武斗。”   “他们打了赵叔!”林百顺插话道,神情中依旧忿忿不平,边上的咸鱼干也叫道:“他们可以武斗,可以打人,凭什么我们不可以!”   肖大柱心里咯噔一下,心说难怪这些人被打成这样,别看小赵总管不声不响,可很受楚家大院的孩子们的敬重,打了他,这些人自然不肯罢休。想到这里,他不由看了夏燕一眼,心说你抄家就抄家,干嘛要打人,楚明秋应该还不知道,他要知道了,也不会与你罢休!   “他们打人也是错误的,”肖大柱略微平静下说:“不能以错对错,还有,联动现在犯了错,但中央并没有具体指示,先放了,他们跑不了,中央有具体指示,再抓回来也不迟。”   林百顺苦笑下,回头看看身后,所有头面人物全躲起来了,就剩下他一人顶在前面,他不由暗骂这帮家伙不够义气,只好苦笑下:“行,就照肖叔的意思办吧。”   说完回头大声宣布:“今天的游街就到这里,”然后对夏燕和王志平厉声说道:“你们回去后,要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不许串联,”说到这里,他灵机一动,又补充道:“不许再去冲击公安部!听清楚没有!”   王志平疲惫的点点头,夏燕没作声,心里只有愤怒,委屈,还有三分恐惧,她完全没想到,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跑来,而且还是这样短的时间,看看四周,恐怕有一两百人,连围观的群众都被挡在外面。   围着他们的红卫兵很快散了,就剩下夏燕他们,肖大柱让围观的群众散了,然后才走到夏燕面前,看着夏燕,轻轻叹口气,才说:“回去吧,今儿这事,哎。”   肖大柱转身要走,夏燕突然叫道:“肋四龚暗热远,因该波糊额没左拍!”   肖大柱想了下才想明白她在说什么,他深吸口气,摇头叹道:“红色纵队是造反兵团下属的红卫兵,造反兵团是中央文革小组点名的左派组织,你们都自称左派,我们也没法分辩,反正红色纵队不是右派。回去吧,最好上医院检查下,看看有没有内伤。”   肖大柱走了,夏燕和王志平坐在石阶上,红尖兵们围过来,大多数人身上都带伤,不管是借来的三轮车还是他们自己的自行车,全都被骑走了,身上的钱也被摸走了,几个女生还被胡同小子们吃了不少豆腐。   大家都没力气也没兴趣说话,一排人就坐在这,坐了不久,廖八婆带着两个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过来,看到他们还在这,连忙提醒:“你们咋还在这,还不赶紧走,那帮小子要回来,你们想走可就走不了了。”   众人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四下张望,果然看到几个小子在胡同口,冲着他们指指点点,众人连忙互相搀扶着,向车站走去,走了几步,夏燕回头对廖八婆说:“你身上有没有钱,借点钱给我们,我们的车费被他们抢走了。”   廖八婆摸摸身上,苦笑下说:“妹子,倒不是大妈不借你,大妈身上没带这么多,就五毛。”   夏燕心里愤怒不已,可身上火辣辣的痛,她也不敢说什么。廖八婆又问边上的两个工作人员,俩人身上也没带多少钱,三人凑一块也就一块多,廖八婆将钱都给了夏燕,然后催促他们赶紧走。   夏燕无奈,带着红尖兵们走了。廖八婆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冷笑不已,她来赶他们走,是不想横生枝节,她很早就听说夏燕是个当官的,她这个街道办主任,好歹也算官场中人,比那帮孩子知道得多一点。   ..........   “就这样放过他们!”狗子神情中依旧有不满,向楚明秋抱怨道,楚明秋正替小赵总管检查,头也不回的说:“你还想怎样,难不成真想打死他们。”   狗子想了下说:“应该把他们关起来审查。”   “那你跑什么!”楚明秋检查完了,确认小赵总管没事,起身笑道,狗子有点羞涩,小树林在边上笑嘻嘻的,楚明秋拍拍他的头:“今儿你干得好,”然后抬头对林晚娟子还有其他人说道:“以后就这样,他们要抄就让他们抄,小树林出去报告,让红色纵队和造反兵团收拾他们去,咱们的朋友遍天下,只要走进楚家大院,就没有好结果!”   众人哈哈大笑,小赵总管也呵呵笑起来,赵婶也露出了微笑,只有常欣岚神情不愉,她的头发现在全剃了,半边头发实在难看,楚明秋看了看,没看见楚箐,连忙问楚箐上那去了。   楚诚意说姐姐出去了,楚明秋略微一想便明白了,这楚箐多半去看夏燕去了,也就没多问,拉着狗子帮卸货去。   不老跟着过来,眼中依旧有惊恐,尽力帮着拿东西,好在东西不重,最重的也就是两个铜像,这两铜像是两个佛像,底座的铭文写着后赵石勒的年号,距今已经上千年,自然是珍贵的。   东西搬完,楚明秋给不老洗手,不老不安的低声问:“哥哥,他们还会来吗?”   “来怕什么,”狗子大咧咧的说:“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打一双,呵呵,不老,你没看见,今儿他们那熊样。”   不老依旧疑惑不解,神情依旧不安,楚明秋蹲下看着她的眼睛温和,略微思索,便说:“不老,你能带着弟弟跑出来,哥就不把你当小孩了,这世界上有很多人,躲是躲不过去的,咱们必须面对,你看,今天他们来了,可结果呢,哥的朋友也来了,他们没占到便宜。”   不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大眼睛里的疑惑稍减,楚明秋抚摸下她的头,温言道:“你现在还小,有些事还不懂,不过,你只要记住,只要哥哥在,就没人能伤害你们。”   不老看着楚明秋,渐渐露出笑容,抱着楚明秋的头,在他耳边轻轻的嗯了声。   狗子笑着摇摇头,也拍拍不老的后背:“放心吧,没人敢在楚家大院撒野,咱们这固若金汤。”             夏燕铩羽而归,没见有后续动作,可楚明秋依旧保持高度警惕,派人打探她和红尖兵的情况,消息很快传来,红尖兵回去后便散了,成员分崩离析,夏燕王志平和另外两个男生都进了医院。   楚明秋总算松口气,红尖兵散了,夏燕就孤掌难鸣,不过,这个女人没那么容易放弃,在离婚前,她对楚家是不屑的,现在恐怕充满仇恨,得想个办法,彻底废了她。   ..............   让楚明秋没想到的是,这次抄家的事居然很快传出去了,他也没法封住所有人的嘴,可消息还是传出去了,而且最先传出来的不是城西区,而是城东区,特别是干部子弟中,红尖兵中有几个干部子弟把这次抄家的经过说出去了,在干部子弟中轰传,直言楚家大院就是鬼子炮楼,典型的敌占区。   “他们刚出去,没走出一百米,就被造反兵团的红卫兵拦住,......”   “刚出院门,就被胡同里的小地痞小流氓给拦住了,.......”   “手榴弹他们这次栽了,还没出门,便被小地痞小流氓给拦住了,结果被打惨了.....”   ..........   消息很快传遍四九城,一时之间,楚家大院被视为龙潭虎穴,不管是联动还是其他什么红卫兵,都不敢来触碰了,就连那些工人造反派,包括中药厂的造反派,都不敢来这抄家了。   楚明秋却象没事似的,依旧每天蹬车出去收破烂,一车一车的破烂往家拉,虎子勇子依旧每天到学校,狗子在胡同里的时间更多了,胡同小子看他的目光更加畏惧了。   娟子和林晚很少上学校,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里,音乐学校的同学多次通知娟子到学校参加运动,可娟子也就每周去一次,勉强在学校待上一会,然后便溜回来了。   1967年的元旦便这样悄然来到。   过年时,楚眉回来了,楚明秋看得出来,她的精神很疲惫。楚眉被解放后,渐渐变成了逍遥派,但她还是参加了地院主要的红卫兵组织东方红,不过是外围成员,很少参加东方红的活动。   楚眉的担忧主要来自赵立新,赵立新被地质部的造反派揪出来隔离审查,楚眉现在每天给他送饭,家里完全顾不上,连楚宽元那都没去。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逍遥了。”楚眉叹口气,看着楚明秋整理收来的四旧,她顺手拿起一幅画,弹弹上面的灰,顺手丢进筐里。   楚明秋赶紧拿出来,看了看,略微不满的说:“你轻点,这可是唐代的。我不是给你们说过吗,你们要吃点苦,挺挺就过去了,赵立新没什么问题,历史清白,参加过抗战和解放战争,隔离审查没什么了不起,过几天就没事了。”   “你说得好听。”楚眉依旧忧心忡忡,愁容不开。   “隔离审查的人多了,”楚明秋将画整理好,小心放进箱子里:“你哥也隔离审查了,我去看过他,他的状态不错。”   楚眉苦笑下,重重叹口气:“奶奶那我也有两周没去了,她还好吧。”   “挺好,就是瘦了点。”楚明秋说,元旦他才去看了岳秀秀,岳秀秀的精神状态不错,就是瘦了点。   “小志还是没消息?”楚眉又问,楚明秋轻轻叹口气,苦笑下:“这小子挺会藏,城西城北城南都找过了,淀海也让人查了,明子到八一学校去查过了,也没见着这小子,但应该没事,我知道他参加了联动冲击公安部的行动,不过,行动后,他便消失了,我朋友没有找到他。”   “唉,这小子也真不省事。”楚眉叹口气,拉过小不老,小不老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小脸上有了些肉,人也开朗了许多,变得更加可爱。   楚眉看她脸上蹭了点灰,顺手擦了,小丫头笑嘻嘻的,依偎在楚眉的怀里。   “不老,不老,”小静蕾跑来了,小静蕾的年岁比不老小,身材也没她高,可比她活泼多了,经常拉着她到处玩,这说起来小不老变得活泼来,小静蕾要居首功。   小静蕾拉着不老出去了,楚眉又帮楚明秋整理来:“你倒底收了多少这些东西?整天收这些。”   “我不过转道手,最后都得上废品收购站。”楚明秋苦笑下,心里却很得意,恐怕半个燕京城的四旧都在楚家大院了,地下已经装满了,再也找不到空间了,现在只能另找地方,可这样的地方很难找。   楚眉压根不信的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这么多年下来,她也知道了,楚明秋不想说的事,再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和楚明秋说了会,楚眉觉着心里好受多了,这么大一场运动,好多开国元勋,连刚提拔到中央的陶副总理都被揪出来了,赵立新这点事算什么呢。   “你说陶铸这事会怎样?”楚眉随口问道,楚明秋淡淡的说:“哦,这事没关心,这个时代,距权力中心越远越好,他离中心太近了。”   “瞧你这话说的。”楚眉苦笑下,她又发现楚明秋一个特点,只要与他或楚家人中他关心的无关的事或人,他都不理会。   俩人这样闲聊会,楚眉又去看了常欣岚,常欣岚现在整天不出门,精神倒是不错,没有因为头发被剪了而沉沦,每天与楚箐在家听戏唱戏,对外面的事一点都不关心,对楚诚意倒是看得更紧了。   楚明秋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关心局势,自从串联回来,他便发现红卫兵运动的重点已经从中学转到大学,在中学里,代表中学老红卫兵的红卫兵师已经被彻底击溃,造反兵团已经成为中学红卫兵的核心兼主力,燕京中学生有七成参加了造反兵团,剩下的组成各式各样的小红卫兵组织,这些组织小的有三五个人,大的有十几二十多人,而且现在有个新形势,跨校的联合,不同学校的学生因为政治见解相同而组成一个组织。   红卫兵运动的中心转到大学红卫兵,而大学红卫兵则是分裂的,每个大学都有两个到三个红卫兵组织,就以地院为例,地院的红卫兵两大组织分别是东方红和井冈山,楚眉所在湘江纵队不过是个三十来人的小组织。其他大学,华清燕大师院燕航等学校无不是这样,每个学校都至少有两个红卫兵组织。   这种转变是楚明秋欢迎的,大学红卫兵对黑五类不是很感兴趣,他们更在意的是国家大事,更在意批判时事,对建国后发生的事有更多的反思,他们的目标对准了干部阶层。   在这个时代,最好的便是不受人关注,大学红卫兵不会关注到楚家大院,这对楚明秋绝对是好事,他就不希望受关注。   他的朋友中,每个人都发展了新的爱好,勇子虎子他们在学车之余结伴上什刹海溜冰,夏燕来抄家那天,他们便是去溜冰去了,溜冰是冬天燕京最常见的活动,文革之前,每年寒假楚明秋也上什刹海溜冰,辍学之后,他倒是去得少了,每天忙着收破烂。   让楚明秋有点奇怪的是,狗子对溜冰兴趣不大,但他学得很快,去过两次便学会了,可也很快失去兴趣,觉着没什么好玩的,现在整天就在那卡车边转悠,楚明秋在,他在身边转悠;不在,他在车边转悠,所以,楚明秋教车半个月,他是学得最好也是最快的。   学车的事很快在楚明秋的朋友们中传开了,林百顺金刚傻雀也跑来学,楚明秋的驾驶班越开越大,林百顺还将九中的吉普车开来了,让他教开吉普车。   吉普车这样的车在这个时代可是好车,只有副处级以上才有资格,九中是市重点学校,才配有吉普车,十一中这样的区重点都没有,学校食堂买菜都是蹬三轮。   楚明秋倒是愿意教他们开车,这样可以让他们被束缚住,不再去关注什么运动,也不要去街上闲逛,可他很快便发现,这帮家伙一个个全都换装了,换成了将校呢的大衣,冷不丁一看,还以为是帮高干子弟。     他当然知道这些将校呢是从那来的,连狗子都弄到一套将校呢,只是他弄到的那套稍微大了点,暂时没穿,豆蔻说给他改一下,他也不让。   这让楚明秋很是担心,他知道历史上文革中曾经发生过武斗,造反派们拿起机枪大炮开火,《亮剑》是前世他看过为数不多的小说,造反派居然跑到军营去抢枪,燕京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不知道,燕京会不会发生武斗,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武斗,他也不知道,不过,武斗要死人,他是知道的,他不希望他的朋友们会卷进武斗中。     楚眉在家没待多久,吃过午饭后就走了,她还要赶回去给赵立新做饭,楚明秋倒觉着她回来是特意找自己聊天的。   元旦过后还没到一周,又传来联动再度冲击公安部,楚明秋算了算,这已经是第四次了,心里直摇头,这帮家伙以为他们的父母可以一手遮天,连公安部都不放在眼里,心里对楚诚志更加担心了。   “注意踩刹车!留心倒车镜!”   楚明秋提醒道,狗子熟练的打着方向盘,车慢慢向后倒,慢慢的车停稳了,狗子松开方向盘,笑呵呵的说:“这倒车是麻烦,一心二用。”   “学车嘛,就几样,启动,刹车,倒车,这三样技术学会了,便可以开车了,至于变速,那还是次要的,你胆子大,以后要是开上车了,记住千万不要超速,车祸,十次有九次是因为超速行驶。”   狗子郑重的点点头,这次他没反驳,也没嫌啰嗦,原因就是他就在这操场上就差点撞了人,要不是楚明秋动作快,一把拉住手刹,车就真撞上去了,这次事件将狗子吓得够呛,也把边上的学员们都吓住了,从此再也没人敢随便乱说大话了。   楚明秋和狗子下车,驾驶班的学员们都懒洋洋的坐在凳子上,人人脸上都有些不满,人太多了,楚明秋给每个人分配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这难以满足正心热的众人。   “公公,这样一次几分钟,啥时候咱才能上路?”金刚懒洋洋的说道,虽然他已经刻意压低了嗓门,可声音依旧很洪亮,半个操场都能听见。   “你要上路,先把操作手册背下来,”楚明秋也同样说道,金刚是后加入的,比虎子狗子他们的进度要慢点,现在刚可以上车握方向盘。   “我还想早点教完呢,这么多人,我有什么办法。”楚明秋没好气的说道,目光扫了下,在场的便有十几个,每个人二十分钟,几个小时便过去了。   “咱们开车的时间太短了。”虎子也说,夕阳渐起,广播里传来雄壮的军乐声,学校很空,绝大多数学生都回家了,剩下几个也缩在教室里,这大冷天的谁也不愿待在操场上。   “公公,要不这样,每次开车时间长点,二十分钟扬长到四十分钟,分开脚,咱们这有二十一个,分成三个班,每班七个人,一个人四十分钟,四七,二百八十分钟,...”   “这需要五个半小时,”楚明秋接口道:“从一点开始,到六点半结束,虎子哥,你这是要累死我呀。”   众人呵呵直笑,这大冬天的,六点半已经全黑了,虎子也笑道:“要不这样,三十分钟,三七二十一,这样三个半小时,四点半就结束。”   “是四个半小时,五点半结束。”狗子纠正道,楚明秋笑道:“虎子哥,你丫算术不及格呀!”   众人哄笑起来,虎子一点不在意,相反有几分得意:“那是,那是,还给老师了,呵呵。”   笑了一会,楚明秋点头说:“这法子不错,你们按照进度,自由组合。”   众人在楚明秋带狗子开车时便商量好了,全都赞成这主意,私底下也分好组了,虎子勇子狗子他们这批最早开车的,组成一个小组,明子建军大小武大柱二柱他们其次,然后是金刚傻雀林百顺他们算一个组。   分组分时间后,众人说笑着将凳子拿回教室,楚明秋很快注意到,小八今天很沉默,这让他有些纳闷,从串联回来后,小八变得稍稍活跃了许多,可今天却很沉默,甚至还有点悲伤,尽管他一直在努力掩饰,可楚明秋还是感觉出来了。   揪了个空子,楚明秋趁人不注意,低声问他怎么啦,小八沉默了下,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塞到他手中:“你看看吧。”   楚明秋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油印传单,背面还有浆糊的痕迹,显然是从什么东西上揭下来的,传单的字体不大,抬头写着《出身论》。   楚明秋没有细看,匆匆扫了眼便揣进兜里,与大伙一块出门上车回家,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楚明秋忙钻进厨房,赵婶已经将大部分事做完,饭菜都温在灶上,林晚带着小不老和小平安在百草园玩,显然是在等他们。   很快开饭,饭桌上很安静,楚明秋很早便发现了,小不老和小平安吃饭很安静,不象狗子,也不像小静蕾小国荣那样闹腾,相反,楚诚意却有些不老实,边吃边玩,常欣岚依旧还是那样,默默的吃饭,压根不管他,倒是楚箐不时说他两句,楚诚意也不回嘴,只管自己玩自己的。   晚饭后,狗子照例丢下碗筷便溜出去了,楚明秋和林晚俩人洗碗,小八收拾饭桌和房间,赵叔外出散步,赵婶看着两孩子,小八收拾了房间后,来到厨房。   “你看过没有?”   楚明秋先是愣了下,随即想起来,便答道:“还没呢,待会再看。”   说着,熟练的将饭橱打开,将碗筷放进去,小八嗯了声,拿起扫帚,在院子门口打扫,这些都是例行之事,每天都要作。   待所有事都做完后,有大约一小时休息时间,然后便是每天都要作的训练。   楚明秋回到房间,喝了几口水,坐在椅子上想了下,然后才拿出那张油印传单看起来。   “ 家庭出身问题是长期以来严重的社会问题。   这个问题牵涉面很广。如果说地富反坏右分子占全国人口的5%,那么他们的子女及其近亲就要比这个数字多好几倍(还不算资本家、历史不清白分子、高级知识分子的子女,更没有算上职员、富裕中农、中农阶级的子女)。不难设想,非红五类出身的青年是一个怎样庞大的数字。由于中国是一个落后的国家,解放前只有二百多万产业工人,所以真正出身于血统无产阶级家庭的并不多。这一大批出身不好的青年一般不能参军,不能做机要工作。因此,具体到个别单位,他们(非红五类)就占了绝对优势。   由于形“左”实右反动路线的影响,他们往往享受不到同等政治待遇。特别是所谓黑七类出身的青年,即“狗崽子”,已经成了准专政对象,他们是先天的“罪人”。在它的影响下,出身几乎决定了一切。出身不好不仅低人一等,甚至被剥夺了背叛自己的家庭、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参加红卫兵的权利。   ..........”   这篇文章是一个叫遇罗克的人写的,不算长,楚明秋很快看了三遍,这篇文章从反对对联开始,层层剖析血统论产生的原因,指明当前社会广泛唯出身的意识,出身不好的子弟在求学入团入党参军中受到的歧视,几乎断了求学入团入党参军的途径,甚至连招工都受到歧视,他们在社会上受到歧视,连说话都要小心,更不敢参加任何政治运动,提出要终结血统论,要以真正的马克思毛泽东思想来肃清血统论。   看完后,楚明秋深深叹口气,将油印传单拿起来,正要撕碎,小八推门进来,见状眉头微蹙,问道:“怎么?写得不好?还是错误的?”   楚明秋抬头看着他,微微摇头:“他的观点是对的,可....”   小八见楚明秋在犹豫,眉头皱得更深,问道:“怎么啦?难道他说得不对?我们这样的黑五类,在社会不是受到歧视?你初中毕业便辍学,找工作,出身不好的连报名单都领不到。”   楚明秋摇摇头,轻轻叹口气,小八压低嗓门几乎是在吼:“难道不是这样吗!”   “哎,我没说他不对,”楚明秋忽然警觉的看着他:“你是不是和这个遇罗克有联系?”   小八没说话,楚明秋渐渐严肃起来,小八掘犟的盯着他,楚明秋想了下,决定还实话实说:“我没说他不对,可他实际上没有看到血统论真正的源头,他以为是修正主义分子,造成的扩大化,这未免肤浅了点。”   小八皱眉思索着,疑惑不解的看着他,楚明秋朝外面看了看,才小声的说:“其实,这个问题我想过,血统论的根源在那,实际上,建国以后,咱们是以阶级斗争理论治国,强调工农当家,这才是血统论的根源,要想破除血统论,必须彻底否定阶级斗争,小八,你不要再与这个人来往了,我觉着他将来便会被抓,而且会判重罪。”   “被抓?为什么?”小八很震惊,一时难以接受,就这一篇文章,就会被抓,而且还会被判重罪,可他没有说错,现在作什么不看出身?上学招工,什么不看?!!!   “阶级斗争是谁提的?别忘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标语满大街都是,”楚明秋愈发冷静,神情很是凝重,他很担心小八与这个人牵连过深:“这篇文章明的是反对血统论,暗地里却是指责阶级斗争,官方会理解为,反对毛主席,小八,咱们出身都不好,我不想参加任何政治运动,别人错了,可以说是认识问题,咱们要错了,就算是追随人员,恐怕也是阴谋颠覆社会主义,千万不要再与他有联系。”   小八深深的叹口气,他觉着楚明秋太悲观,可又觉着他说得不错,别人错了,只是认识问题,他们要错了,就是立场问题,这同样是血统论。   “那照你这样说,咱们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小八心里堵得慌,语气中难免夹杂了些许烦躁。   院子里传来小静蕾的笑声,楚明秋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眼门外,然后对小八摇摇头,低声说:“不,我对前途充满希望,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黑暗的,现在我们处在最黑暗的时期,熬过这段时间,就一定会改变。”   “真的?”小八将信将疑,楚明秋肯定的点点头,小八皱眉,带着些许希望的问:“那你觉着会是什么时候?”   楚明秋沉凝片刻,觉着还是泄露点天机,小八是个心思很重的人,而且自小独立,万一他不听自己的,坚持和遇罗克交往,后果难以预料。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黑暗的,”楚明秋斟酌用词说道:“至于这一天什么时候来,我只有一个大致的判断,那就是将这场文革结束以后。”   “文革结束?这么快?!”小八皱眉,有些不解,按照官方宣布的时间,文革只有几个月,最多也就两三年,有这么快?   “快?”楚明秋冷笑下,深吸口气:“小八,今天我们的话不要对任何人说,”说完,他凝视着小八,小八没有半分迟疑便点点头,楚明秋轻轻舒口气,暗中咬牙,才低声说道:“这场文化大革命没那么容易结束,原因很简单,这是新旧两派势力的决斗,旧势力是那些打天下的老革命,新势力则是那些造反派,你注意下上海,上海的造反派正在夺权,陈丕显他们一定会被打倒,这会对其他地方的旧势力有警示,所以,今后的斗争会更加激烈。”   说到这里,楚明秋轻叹一声:“我认为,毛主席判断错了,文化大革命会没这么容易结束,相反,我认为文革会以彻底失败结束,老干部会重新掌权,在文革中受尽苦的老干部会反思文革的一切,他们会纠正文革的作法,抛弃阶级斗争理论,那个时候,我们的春天就来了。”   小八完全震惊了,傻呆呆的看着楚明秋,文化大革命会失败!毛主席会失败!会犯错?!!!这不可能!!!   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会以失败结束!!!   红卫兵运动?!!!造反派?!!!   过于震惊,导致小八脑子有点混乱,他实在难以相信,尽管是黑五类,可毛主席在心中依旧是神一般的存在,攻无不取,战不胜!   现在居然会失败???   他无比渴望春天的到来,可依旧难以接受毛主席会失败的论断。   “公公,....”小八困难之极的开口,楚明秋却已经看透他的疑惑,便叹息着说:“历史上这样的事很多,很多皇帝觉着自己无所不能,其实是错的,真正强大的是官僚集团,朱元璋曾经把所有权力集中在手上,狠狠的压制官僚集团,把这个集团压到历史上最低地位,可结果呢,在明朝却诞生了历朝历代权力最大的文官内阁,毛主席今天犯的错也一样,他觉着过去十七年,文官集团犯错了,原来一起革命的同志被权力腐蚀了,所以,他要整顿,让人民造他们反,这看上去很好,可实际上他错了。   官僚主义是随着政权稳定产生,东西方,无论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在这上面都一样,没有区别。治理国家,需要文官集团,那些造反派会治国吗?知道怎么保持财政平衡吗?知道怎么发展生产吗?   不,他们压根就不知道,除了会造反,会搞意识形态斗争外,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毛主席也不敢将国家交给他们,再说了,那些打天下的都有罪吗?不是。”   “那照你这样说,联动那些人最后还是掌权?”小八反问道,语气十分复杂,既有担心也有不服。   楚明秋点点头:“他们会掌权,至少其中一部分会掌权,不过,在经过了文革后,他们就没那么狂热了,呵呵,你别担心,这些人其实只是狂热,本性并不坏,在这场文革中,他们最初是发动者,可实际上,他们的父母才是这场革命的目标,你看,他们现在把目标对准了中央文革小组,对准了江青,江青是什么人,不就是毛主席的代表吗,他们这实际上是在针对毛主席。   所以,他们注定要被镇压,注定要经历一段波折,一段磨难,然后他们会反思,进而彻底反对文革,彻底否定文革,小八,咱们不能不敢作的事,他们可以,他们有天生的保护色,而我们要作的是认真读书,充实自己,当那一天来临时,能抓住机会,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我们要做的就是准备,怎么做准备呢?读书,这个国家要想建设,需要有知识的人,不可能靠一堆文盲建设国家吧!”   说到这里,楚明秋手指在油印传单上点了点:“这种事情,千万不要参与,这是引祸上身。唉,这人可惜了,如果,他能认真研究下历史和哲学,将来成就非凡,可惜了!”   遇罗克与他没有半分钱关系,而且,他既然将这篇文章发出来,现在除了那个神一般的人物,谁也救不了他。   小八非常惋惜,这篇文章是一个朋友给他的,他看后非常震动,那位朋友还告诉他,他们想出一份报,这篇文章将作头版,重点推出,不,不是想,而是已经开始在着手出版了,恐怕要不了几天就会出。   “公公,我想帮帮他。”小八困难的说,楚明秋后背上寒毛都立起来了,说了这么多,就是告诉他,这件事非常危险,不要再涉入,帮他!怎么帮?   “他们想出一份报,”小八艰难的低声说:“现在这篇文章还只是油印传单,影响还不算大,他们想出一份报纸,那样的话,影响会很大,上面会更重视。”   “你的意思是这张传单上面还没看到?”楚明秋迟疑下说,小八点点头,楚明秋想了想,犹豫着说:“你可以去见你那位朋友,但不要去见遇罗克,你就告诉他一句话,血统论的根源在阶级斗争理论,要彻底否定血统论,就必须否定阶级斗争,这等于是否定了毛主席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十分危险。其他什么话都不要说,也不要多待,最好说完就走,嗯,最好是和你那位朋友单独见面,这番话要单独说,将来,你那位朋友要是出卖你,你也可以否认。”   楚明秋疑惑的看着他:“谁给你的?你的那位朋友是那的?”   小八深深叹口气:“是我在串联时遇见的,叫穆致城,是四中的,我们在火车上认识的,他也到新疆串联,他也是黑五类,父母都是右派。”   楚明秋静静的看着他,他明白小八的想法,可惜,他不赞同,这场革命已经死了很多人,包括其中很多名人,还会死很多人,包括很多家喻户晓的元勋和知识界名人,他救不了,不管这个遇罗克是什么人,都救不了。   楚明秋隐隐有些后悔,还是不该说得太明,小八可能不会出卖他,但他若热心一起,透露给其他人,那就危险了。   “老妈以前告诉过我,”楚明秋缓缓的说:“事情刚发生时,要往最坏处想,小八,你都看到这张传单了,其他人有没有看到,当初,朱洪写了大字报,我猜想的最好情况是中央文革能看到,可最后却是,毛主席都看了,小八,你觉着这张传单,毛主席或中央文革有没有看到?”   小八脸色白了下,他刚刚升起的那点火苗渐渐熄灭,这张传单被四下张贴,影响渐起,如果出版报纸,影响会更大,说不定中央会因此制定出更好的政策,可楚明秋却无情的击碎了这个希望,而且还描述了一个更危险的未来。   楚明秋无声叹口气,起身走进里屋,拿了本书出来,放在小八面前,小八拿起来一看却是明史,书很旧,书册不厚,手摸上去只有二三十页的样子,他翻了下,里面全是古文,空白处密密麻麻的写满批注,看笔迹都是楚明秋的。   小八很纳闷:“这书?”   “二十四史是最大的阴谋学,也是中国最古老的政治学,”楚明秋说:“明史是其中很有意思的一部历史,你要读通了,对理解现代社会有很大的帮助,这是朱元璋传。朱元璋和刘邦是中国历史上唯二的两个从普通贫民到皇帝的人,特别是朱元璋,算得上是真正的贫农,出身贫苦,当过长工,当过和尚,他当和尚主要是为了吃饭,就这样一个人最后却成了一个庞大帝国的皇帝。   由于早年的经历,当上皇帝后,他从不相信官员,所以,他制定了严刑酷法以惩治官吏,在他的治理下,贪污五两银子便会被剥皮实草,对贪官的惩戒不可谓不严,他不相信官员,所以,在他的时代,取消了丞相制,权力全部集中在他,也就是皇帝手上,老百姓可以自己给他上书,照道理,这样严厉下,国家应该很好吧,官员应该很清廉吧!   可实际上呢,终明朝二百多年历史,只有一个真正的清官,就是海瑞,其他官员除了大贪就是小贪,而权力呢,除了他这一代后,明朝却诞生了文官系统权力最大的内阁,这个内阁的权力远远超过丞相,这是不是很怪,其实一点不怪,一个人无法治理一个国家,必须要有庞大的文官体系。”   楚明秋边说边走,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满地月光,长叹道:“历朝历代的开国之主,莫非雄主,秦始皇刘邦到朱元璋康熙,莫非如此,雄主之心最是难测,也最难接受别人挑战。   还是以朱元璋为例吧,朱元璋在打天下时,礼贤下士,虚心纳谏,可当了皇帝后,他开始怀疑跟随他打天下的群臣,所以,数次掀起大案,将功臣几乎杀绝,原以为这样就没人威胁他的子孙了,可结果呢,他死后没几年,燕王朱棣便起兵夺了他孙子朱允炆的天下,对于历史来说,这是一大讽刺。”   小八开始还有点明白,可楚明秋越说,他越糊涂了,这与现在有什么关系?毛主席和朱元璋有什么关系?毛主席是无产阶级领袖,朱元璋是封建统治阶级代表,这有什么联系?   楚明秋静静的站在门口,冷冷的夜风吹佛在身,夜色中还隐隐有高音喇叭的喧嚣,他深吸口气,转过身笑了下说:“走吧,开始训练了。”   小八迟疑下起身,到了百草园,园子里已经有几个人了,楚明秋说了句开始吧,大家开始各自作准备活动,咸鱼干小树林是最简单的,他们还在体能储备阶段,俩人作了会准备活动就开始跑步,虎子勇子明子也要跑步,不过,他们轻松很多,勇子现在开始2.0版本的沙包,虎子则进到五个沙包,狗子永远是那样咋咋呼呼的,边跑步还时不时挑起来,东一下西一下。   女生们没在这,都缩在房间里,屋里隐约传来娟子的歌声,娟子现在琴歌双修,每天早晚都要掉嗓子,可今天给她伴奏的却是二胡,那是楚箐在拉,楚箐还是对戏剧着迷,每天早晨掉嗓子,学新戏便跟着唱机,闲下来就学了二胡。   百草园里再度热闹起来,楚明秋在前面督导了一会,便丢给虎子,自己去整理今天收的东西,大门边上负责堆积四旧的房间快满了,那天夏燕来抄家,没有注意到这间房,否则他的损失大了去了,这也提醒了他,要尽快将这些东西转移出去,可转移到那去呢?   戏痴留下的院子也已经快装满了,就算将这里的东西转移过去,把那园子装满,可以后怎么办呢?要说房子,他还有不少,戏痴便还要两套房,岳秀秀便有十来套房子,可这些套房子,楚明秋都不大放心,常年没人去,突然冒出来,会引人注意。   在通过了包老爷子考试后,他便将家里的房产全都检查了一遍,这些房子多是临近解放时买的,那时,燕京很多富人和国民党官员南逃,房子价格便宜,岳秀秀迫于人情买的,现在全都空着。楚明秋检查后,也没管过,破的依旧破,比如莲花池的院子,那是楚明秋姥姥的,楚明秋姥姥在五一年去世,他在襁褓中还见过,是个没什么文化很慈祥的老太太,那房子十几年没人住,已经有些破烂,楚明秋也不修,他觉着这样不会引人注意。   地方不少,可让楚明秋真正放心的却不多,这笔巨大的财富,必须妥为保存,不能出一点意外。   小八参加训练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但进度却很快,体能关很快过了,现在到了1.0版沙包,可以打四个。他参加训练很快得到大家伙的帮助和鼓励,遇上困难,虎子狗子勇子都乐于给他讲解经验,不过,今晚他明显不在状态,几次都很快被撞翻。   “八哥,你今儿怎么啦?要集中注意力。”狗子很不明白,瞧着他说,小八从地上爬起来,也不吭声,平静下心情,然后又冲进去了,几十秒后,再度被撞翻。   “集中注意力!集中注意力!”狗子在边上急得直叫,虎子皱眉看着他:“要不歇会,这样就算练一百遍也没用。”   小八摇摇头,发狠道:“我就不信!”   说着他再度冲进圈子里,一会又被撞翻,爬起来,再度冲进去,虎子看出他有心事,轻轻叹口气,让狗子自己去练,自己在小八边上盯着。   小八冲了十几次,被撞倒十几次,虎子静静的看着他,没有上去劝,他扭头看看,楚明秋不在,他轻轻叹口气,小八的失态与刚才楚明秋的谈话有话,不知道俩人说了些什么。   小八躺在地上,望着天上的月,血渐渐平静下来,思路渐渐清晰起来,过了会,他爬起来,也不说话,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虎子也没说什么,这也是后院的传统,谁愿意练便练,不想练了,可以走,谁也不会拦着你。   回到房间,小八洗了冷水澡,然后躺在床上,呆呆的看着屋顶,这院子是他和狗子在住,平时没人来,院子里很安静,想了半天,小八爬起来,穿上棉衣,推着自行车出门。   “这个时候了,你上哪去?”   出门便遇上小赵总管,小赵总管晚上没事便在院子里转悠,这是他的老习惯了。看到小八推车出来,他忍不住纳闷,在这院子里,小八在他喜欢的孩子中排名第三,还超过了虎子,第一位自然是雷打不动的楚明秋,第二的狗子和第三的小八加起来也没楚明秋重。   “赵叔,我出去一下。”小八勉强笑了下,小赵总管叹口气:“这么晚了,还出去干啥,你们这些孩子啊!”   小赵总管也没干涉,说着话,摇头过去了,小八苦笑下,扭头看看他的背影,还是推车走。   到百草园门口,小八犹豫下,没有进去,推车向前门走去,他也没选过前院,而是从偏门,穿过西院,到前门。   西院同样很安静,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屋里偶尔传来说话声,这院子只有肖家有台收音机,肖大柱喜欢听戏,屋里经常开着收音机,今天也没开,小八经过时,听见屋里传来肖大柱的说话声。   从前门出来,小八站住了,想了想,又推车向后门走去,在院门口的灯亮着,楚明秋正在门口清理车上的东西,听见门外的动静,抬头看是小八,他不由叹口气。   “你还是要去?”   小八点点头:“他为我们这样的人说话,我不去,将来心不安。”   楚明秋沉默了,默默的作事,小八静静的等了会,正准备上车走,楚明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长出口气:“要去就去吧,记住,祸从口出,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事,要注意保护自己,说话不要这样直接,如果能不见那个人就不要见。”   小八点点头:“我知道,你放心吧。”   “你一定要记住,这个院里住了很多人,不但有你,还有其他人。”     小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骑车走了,楚明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非常担忧,不但有对小八的,也有对自己的,他非常后悔说得太多,心中暗骂自己,显摆什么!   穆致成住在四中,他家在红八月被抄了,父母都在蹲牛棚,他们兄弟姐妹四个和奶奶被赶出了原来的住房,现在住在一个小房子里,家里根本住不下,所以,他干脆以校为家,学校的宿舍也挺空,有的是床位。   小八赶到时,穆致成正和两个同伴在设计版面,看到小八推门进来,穆致成放下笔,叫他过去看。   “木头,我有话和你说。”小八神情严肃,也不管其他,开口便直奔主题。   穆致成微怔,见小八神情,皱眉问道:“瞧你,怎么啦?出什么事了,我给你介绍下,这是....”   小八有些着急,上前两步,拉着穆致成便走,边上俩人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穆致成心知有异,冲他们说道:“你们先看着,没事,我待会就回来。”   出门了,穆致成连声问:“咱们这是上那?小八!”   小八也不开口,拉着穆致成下楼一直到操场上,看看四周无人,才松开穆致成,穆致成揉揉手腕,有些不满的抱怨道:“你怎么啦,吃枪药了!这么大劲!”   “出身论排了没有?”小八问道,穆致成点点头:“当然,这是重点文章,当然排了。”   “撤下来!”小八有几分激动,冲口而出,穆致成惊讶的望着他,小八咬着牙说:“必须撤下来!”   “撤下来!为什么!”穆致成感到莫名其妙,纳闷的看着他质问道:“你知道我们费了多少心!现在叫撤下来?为什么?”   小八深深叹口气,夜已经很深了,月色渐渐昏黄,风很凉,刮在脸上,寒彻骨,穆致成将大衣裹了裹,又将围巾往上拉了下,小八却没管,相反却烦躁的将大衣敞开,让冷风灌进自己的胸膛,教学楼里,有几间教室依旧亮着灯光,显然有人也在忙碌。   “这篇文章不能登,不但不能登,最好将已经散发出去的传单收回来,这报最好也不要发。”小八慢慢的说道。   穆致成差点跳起来,要不是对小八有些了解,他恐怕已经转身就走,或者冲上去与他辩论。   “你怎么啦?”穆致成纳闷的问道:“你不是赞成这篇文章的观点吗?你也是黑五类,我们都是黑五类,难道血统论是对的,难道出身论错了?”   小八默默的望着幽暗的校园,在这浓浓的黑暗中,似乎隐藏着一只怪兽,随时会撕破黑暗,冲过来将他们一口吞下,他禁不住打个寒战,身子忍不住缩了缩。   “你怎么啦?这黑灯瞎火的,把我拉出来吹冷风,你究竟想要做什么?”穆致成有些恼火,觉着今天的小八畏首畏脚,与往日迥然不同,好生奇怪。   小八依旧沉默着,他想起楚家大院,这是他第二个家,大院里的人,小赵总管,楚明秋,狗子,岳秀秀,虎子勇子,娟子,一个个在脑海中闪过,楚明秋不愿意自己作这事,他也理解,楚明秋想的是保护楚家大院和大院里的人。   楚明秋不是胆小的人,当楚家大院受到伤害时,他的反击手段凶狠又迅速,八一六楚家大院被抄,八一八造反兵团成立,当天就夺了九中大权,吹响对势头正猛的老红卫兵的反击,很快便打垮城西区老红卫兵,虽然没有证据证明,可他深刻怀疑,让朱洪直达天听的三篇重磅文章,就是出自楚明秋之手。   可今天,他非常担心,小八一路都在想,到四中时,他想通了,若换一个时候,楚明秋绝对不会说那番话,他相信楚明秋也绝对没给其他任何人说过那番话,可刚才,他说了,这只能说明,他非常担心,担心自己卷入这事,他严重不看好此事的发展。   “你说话啊!”穆致成有些生气了,莫名其妙将自己拉到这里吹冷风,却又一言不发:“你要不说,我可就走了。”   “等等。”小八终于下决心,该说的还是要说,不该说的,一句都不能说,决不能把楚明秋和楚家大院牵扯进来,楚明秋是楚家大院的顶梁柱,他要出了问题,楚家大院就完了,他的第二个家也就彻底完了。   穆致成转过身,静静的凝视着他,忽然感到脸上一凉,伸手出去,一片雪花落在手上,凉凉的。   “我又仔细看了下这篇文章,木子,这篇文章非常不妥,”小八低声说道,穆致成眉头紧皱,不悦的就要反驳,小八冲他摇摇头:“木子,你仔细想想,为什么会有血统论?血统论的根源在那?真的就是那份对联?不,不是,是阶级斗争,有阶级斗争就必然出血统论。”   穆致成听出点东西来,神情渐渐变得严肃,小八神情严肃:“我赞成出身论,反对血统论,可问题是血统论的根源在阶级斗争,而阶级斗争是毛主席主张的,你看,遇罗克在文章中还反驳了重在表现,可问题是重在表现是党的政策,毛主席周总理在不同场合都提起过,所以,这一点,有但对党中央之嫌。   更为严重的是,罗克在文中还暗指责毛主席,《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木子,这篇文章很容易被人抓住小辫子,而且会被视为反对党中央,反对毛主席的大毒草。   阶级斗争才是血统论的根源,没有阶级斗争便不会有血统论,而阶级斗争是党历来的政治主张,中央绝对不会赞同或支持出身论,相反,中央一定会对反对出身论,因为,这是政治,木子,我们不能只能看到好的一面,忽略了坏的一面。   这篇文章太犀利了,中央如果这篇文章是正确的,那是不是阶级斗争就是错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也是错的?!木子,这不是普通的错误,不是仅仅划为右派的错误。”   穆致成深吸口气,想让冰冷的空气温暖他的内心,比起冰凉的雪花和寒风,他的心更冷!   小八一口气将楚明秋给他的分析全倒出来,话说完了,心里也痛快了,俩人都沉默了,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吹着整整寒风,俩人从里到外都寒透了。   他们不是一个紧密的小组,所有成员来自各个不同的学校,有高学生,有初中生,还有两个中专生和一个大学生,区域也不一样,城里四个区,每个区都有,总共也就十几个人,全都是自愿来的,就连办这份报纸的经费主要也是大家凑的。   慢慢的穆致成心神稳定下来,心里满是绝望,原想将这篇振耳发聩的文章发表出来,在燕京扔出一颗大炸弹,将那些支持血统论的家伙炸晕,可没想到这背后的道行居然这么深。   小八性情更加沮丧,黑五类子女就象沉重的十字架,背在背上,越走越重,出身论让他眼睛一亮,他天真的以为,这篇文章一定会引起中央的重视,可以真真改变对出身不好子女的政策,社会将改变对出身不好子女的态度,可楚明秋一盆水泼下来,让他彻底失望了。   风,冷飕飕的;吹冷了树枝,操场上还有积雪,屁股底下冰冷,冻了屁股,也冻了他们的血。   原本沸腾的血也凉下来了。   “现在怎么办?”良久,穆致成将烟屁股扔了,低沉的问道。   “这篇文章不能用,”小八狠狠的吸了口烟,喷出口气,烟气和冰冷的空气一接触,便形成团雾气:“报纸可以按照原计划出,另外再写篇文章就行了。”   “再写篇文章?!”穆致成不满的叫道:“这可是头条,这一炮要打不响,咱们这份报纸就废了。”   “废了也不能发。”小八态度很坚决,激动的站起来:“这会害了罗克!”   穆致成犹豫了,过了好一会,才长叹口气,软弱的说:“这样吧,和大家商量下,这事,我一个人作不了主。”   小八迟疑下点头,穆致成也站起来,两人这才发现,在外面太久了,腿都冻得有点发麻了。   俩人用力的跺脚,慢慢走回宿舍楼,到了宿舍门口,小八站住了。   “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想想,这事,”顿了下,他补充道:“你可以把我的话告诉遇罗克,其他人就不要说了。”   说完,小八推出他的车,穆致成先愣了下,见他推车要走,连忙拦住。   “这大冷天的,明天再走吧,咱们这空床挺多,住一晚再走,再说,说服大家,我也需要你的帮助。”   穆致成很诚恳,可小八有些犹豫,他还记得楚明秋说的,说完就走,不要停留,可面对穆致成的诚恳,还有他们的热情,他犹豫了。   穆致成看着小八,忽然明白了,有点不高兴的问:“你怕了?你要怕了,你就走。”   “有什么好怕的。”小八将车推回去,转身说:“走吧。”     这楼是新修的,房间里都有暖气,俩人回到房间,腿渐渐暖和起来。   “你上哪去了?”   房间里的两个同伴中穿着黑色毛衣的同学问道,另一个穿着黄色高领毛衣的同学打量他们一下问道:“出什么事了?”   穆致成沉默了下,然后才说:“先停一下,出身论,是不是上,我要和罗克商量下。”   两个同伴都抬头望着他,不约而同的问:   “为什么?”   “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俩人连珠炮似的问道,穆致成将外衣脱下,坐在床上,小八拿出烟,散给众人,穿着黑色毛衣的小伙接了,高领毛衣没有不抽烟。   “我介绍下,这是高小海,是三中的,”穆致成指着高领毛衣的同学说道,然后又指着黑毛衣说:“他叫郑向东,是六十五中的,这是周行知。”   穆致成接着说:“对是不是刊登出身论,小八有不同意见。”   接着穆致成便将刚才小八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郑向东想都没想便摇头反对:“出身论是正确的,我们研究过,击中了当今社会现实的要害,出身不好的子弟在上学招工入团入党上,受到各种歧视,这些都是事实,中央的政策是有成分不唯成分,可下面各级官员违反政策,在各个方面推行了一条歧视出身不好子女的政策。”   “你们研究过?”小八疑惑的看着他,穆致成连忙解释:“郑向东是家庭出身问题研究小组的成员。”   小八心里纳闷,居然还有这样的小组,他也没再追问这事,只是轻轻叹口气:“我是黑五类出身,我有好几个朋友都是黑五类出身,你们知道公公吗?”   “公公?”穆致成愣了下,下意识的点点头,他是四中初中升学上来的,四中距离九中并不是很远,楚明秋的大名早就传到四中,不过,高小海和郑向东显然不知道,三中和六十五中都在城东区,自然没听说过楚明秋的大名。   “公公是我的兄弟,中考全市第一,他报考中专,分数超过中专录取线一倍,可没学校录取他,参加招工,所有招工单位首先便是要黑五类子女退出,他母亲只有他这一个孩子,按照国家政策,他可以不下乡插队,可街道拒绝给他安排工作,他现在以收破烂为生。”   小八顿了下:“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们,社会上对黑五类子女的歧视普遍存在,可问题是,为什么?如果只有一两个单位,或者几个人歧视黑五类子女,公公就应该有个工作,可为什么他找不到工作?为什么会普遍存在?血统论的根源是什么?仅仅是几个红五类的狂妄?还是有其他原因!”   这几个问题非常尖锐,但高小海却想都没想便答道:“就是那些修正主义分子,他们歪曲毛主席的政策。”   “歪曲!对,是这些修正主义分子歪曲了毛主席的政策,”小八点点头,他忽然明白了楚明秋没说出口的话,真的很难讲,无声的叹口气,将话拉回来:“出身论的基本观点是正确的,但我认为,这篇文章中的某些观点太激烈了,比如,对有成分不唯成分,比如对重在表现,这些是党的政策,出身论在文章中用毛主席的话批判了某些现象,可他毕竟是批评了这些政策。”   小八越说越艰难,他现在完全明白楚明秋的为难,也深深感激楚明秋,他相信,若不是为自己,楚明秋绝不会把话说得那么明,现在,面对这几个并不熟悉,只是凭观点相同,走在一起的同伴,他无法也不敢将话讲明。   “我们都希望,通过这篇文章,引起中央的注意,改变现在社会上对出身不好的子女的偏见,”小八换了个角度说道:“可如果不行呢?如果中央领导反对这篇文章呢?罗克是黑五类,一个意图颠覆,便能让他进监狱,一个运动就可能要他的命。”   这话就重了,屋里四人陷入沉默,过了会,郑向东抬头看着他,郑重的说:“我可以去局子,无数革命前辈都蹲过局子,但真理就是真理!我们不能背弃真理!即便用生命去追求也在所不惜。”   “可那是罗克的命。”小八尖刻的应道,激动之下,声音有些大,周小海和郑向东顿时沉默了,大家都知道,如果真的象小八所言那样,付出最惨痛代价的将是遇罗克。   气氛有些尴尬,穆致成正想打圆场,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七八个小伙子进来,为首的学生脑袋有些方,国字脸,宽肩膀,显然有过长期锻炼。   国字脸进来后便恶狠狠的叫道:“你们在干什么?!是那的?”   穆致成站起来,一步跨到前面,拦住国字脸:“关宣珲,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关宣珲冷笑一声,忽然挥拳向穆致成打来,穆致成措手不及,被一拳打了个趔趄,向后连退两步。   “为啥打人!”高小海愤怒的大声问道,郑向东顺手抄起张凳子,怒目而视。   “打你又怎么啦!”关宣珲冷笑下:“你们这帮资产阶级狗崽子!就是欠揍!”   小八很冷静,从关宣珲他们进屋,他便在观察,可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动手了。他暗地里盘算,这穆致成三人都算得上书生,写写文章还行,真要打起来,战斗力有限。他悄没声的向前挪动了两步,盯着关宣珲。      “你们这帮联动分子!”郑向东骂道:“你们才是阶级敌人!”   穆致成站起来,脸上青了一块,他愤怒的看着关宣珲,这人是老兵,现在是联动成员,是学校的体育特长生,在文革前还挺好,文革开始后,先是学校纠察队的副队长,后来参加西纠,成为西纠的一个分队长,西纠解散后,串联回来,便参加了联动,现在是四中联动的骨干分子。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同志残忍。”关宣珲放肆的大笑道,身后的那几个人也同样放肆的大笑,关宣珲鄙夷的看着穆致成:“老子就是看你们这些跳梁小丑不惯,咋啦,你还敢打老子不成。”   穆致成涨红了脸,对方比他高半个头,身体也明显强壮得多,再说了,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打过架。   “你们这是违反中央政策!”郑向东大声呵斥道:“毛主席说过,要文斗不要武斗!”   小八听着忍不住叹息,人家都已经打上门来了,还在说什么语录,这要换勇子瘦猴早就挥拳打过去了,狗子肯定特高兴。   可楚明秋会怎么处理这事呢?   打,看来免不了。   小八跟着勇子他们打过几次,对打架并不在乎,可现在,众寡悬殊,对方有六个人,自己一个人,穆致成他们最多也只能算一个半。   “去你妈的!”关宣珲粗鲁的骂道,一拳便向穆致成打来,穆致成这次有了准备举臂挡住,小八瞅准机会闪电般冲过去,凶狠的一拳打在腹部。   厚厚的外套抵消了部分力道,可关宣珲依旧感到剧烈的疼痛,忍不住叫唤一声,脸色狰狞的盯着小八。   “狗日的!”   关宣珲身后一条汉子怒叫着冲来,挥拳向小八头上打来,小八身体灵活的一扭,脚下加力,肩膀重重撞在那汉子的胸口,那汉子连退两步,将准备上支援的两个同伴给带倒。   小八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对着关宣珲下体便是一脚,刚刚缓过劲的关宣珲惨叫一声,连退数步,撞在床沿上。   小八迅速转身,刚才那汉子刚刚站直,两个被带得连退的汉子还没站稳,小八又扑过来,连续两拳,拳拳着肉,那汉子甚至来不及抵挡,便又向后连退。   穆致成三人都看傻了,小八就在这狭窄的空间中,来回施展,对方虽然人多势众,却丝毫无法施展,眨眼间对方两个人就倒下了。   一顿暴拳后,小八轻吐浊气,快速后撤两步,借助房间中间的桌子,站在桌子和床之间,此举让对手无法利用人多的优势。   关宣珲和那汉子,一个抱着小腹,一个捂住脸,另外三人怒火冲天的盯着小八,将俩人护在身后。   穆致成三人也上来了,站在另一边,与小八形成一个三角关系。   过了会,关宣珲和那汉子缓过劲来,关宣珲阴沉着脸,仇恨的盯着小八,小八满不在乎的看着他,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了下。   汉子吐了口血沫子,盯着小八问:“小子,你哪的?”   小八没理他,只是盯着关宣珲,关宣珲还是那样粗鲁,可小心多了,见小八一脸不屑的神情,怒火又起来了,骂道:“小子,你聋了,哪的!”   小八略微沉凝,冷冷的说:“你管老子那的,咋啦,熊了,要不要咱们单挑。”   单挑,关宣珲不敢,刚才几个人还被打倒,单挑肯定落不到好。   关宣珲大怒,一撸袖子开口就骂:“狗日的,你出来!”   小八站在床和桌子之间,他们要过去,只能一个一个过去,可要单对单,谁也没把握对付小八。   小八冷笑一声:“就你们这几块料,还在这称王称霸,也不撒泡尿照照,今儿算你们运气,老子一个人,要不这样,照燕京的规矩,约架!”   关宣珲略微迟疑,还没等他开口,那汉子已经抢先应道:“好!前面菜市口西边有个小林子,三天后,上午九点,那时间人少,就在那,谁不来谁孙子!”   “成,三天后,上午九点。”小八满口答应,压根就没将这几个小子放在眼里。   关宣珲带着人走了,穆致成有些担心的看着小八,高小海和郑向东也同样担心,穆致成咬牙说:“明天我们去找人,小海向东,你们也去找些人来。”   高小海和郑向东点头,高小海说:“我回去叫上毛子他们。”   郑向东也说:“我叫上我哥,对了,煤球他们是校纠察队的,我去找他们。”   小八稍稍有些安慰,他笑了笑说:“不用,不用,你忘了,我和公公是朋友,别说他们几个,就算整个燕京的联动分子都来,也照样收拾。”   穆致成恍然大悟,笑了下说:“有公公在,那没问题,没问题。”   高小海和郑向东不明白,俩人互相交换个眼色,高小海小心的问:“这公公很利害吗?”   没等小八开口,穆致成便乐了,便说道:“公公在这一带可是声名远扬,他招呼一声,不说多了,几十号人没有问题,还有,听说公公特能打,比那金刚还能打。”   小八再也忍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穆致成不解的看着他,纳闷的问:“怎么啦?我都是听说的。”   “金刚和他打过,输得心服口服。”小八微笑着说:“你们把心放肚子里吧,三天后,只要他们敢来,不用公公出面,我把金刚勇子虎子瘦猴他们叫上,把四十五中的纠察队拉出来就够了。”   小八说得挺随意,穆致成三人却傻了,特别是穆致成,四十五中纠察队,在城西区,甚至在整个燕京都是大名鼎鼎,以他们为主力的造反兵团纠察队,在两次九中大战中,特别是第二次九中大战,将老兵们彻底打怕了,金刚勇子等人的名声就是老兵们宣扬出来的,弄得整个燕京大院提起四十五中纠察队就怕,四十五中及其附近,老兵到现在还不敢去。   “我和公公勇子他们是发小,打小就在一起,今儿,我没吃亏,嘿嘿,我真出事了,你下去打个电话,一个小时内,公公勇子他们就能将这抄个底掉。”小八口气很大,可说的是实情,楚家大院这帮孩子,打小就在一块,读书习武闹事,什么都在一块,在家里可以吵可以闹,可不管是谁,在外面吃了亏,大家伙一定为他出头。   穆致成三人松了口气,小八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便把话拉回来,拿起桌上的简样说:“这个头条,还是要改,出身论不是不好,而是太激烈了,木子,你和罗克商量下,看看能不能修改下,最好换一篇文章。”   话一回到报纸上,高小海和郑向东还是不愿,他们是因为出身论走到一起的,如果没有这篇文章,报纸能不能打响压根就不能保证。   穆致成见状便出来打圆场:“这样吧,我去和罗克商量下,这事毕竟与他有关,由他来决定,这样行吧。”   高小海和郑向东再无法反对,只能点头同意。   小八看看三人,他还没见过遇罗克,可楚明秋已经警告他了,绝对不要去见遇罗克,现在看三人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叹息,这三人显然还是没意识到危险,可他能说的都已经说过了,再往深里讲,面对危险的可就不仅仅是他了,还有楚明秋。   这个晚上接下来的时间里,小八很少说话,四中是男校,宿舍都是六人间,在这个时代,大部分学生都没住校,穆致成这间寝室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小八爬上一张靠窗的上铺,躺在床上抽烟,偶尔看看窗外,或者听听他们讨论。   夜色很浓,窗户关得很紧,没有一丝风刮进来,雪更大了,小八趴在床上,想着心事,听他们低声讨论,慢慢的就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天色已经蒙蒙亮,房间里传来轻轻的呼吸声,小八翻身趴在朝窗外看,雪依旧还在下,纷纷扬扬,世界变得雪白,外面十分安静,没有一丝声响。   小八的思绪散漫,想着报纸,想着昨晚楚明秋的话,他发现楚明秋十分清醒,比他们所有人都清醒,如果他们中有人看到三个月以后的事,可他已经看到十年之后。   想想昨晚的话,小八忽然明白楚明秋的目的,最简单的便是,他就想简简单单平平安安渡过这场运动,所以,他限制勇子虎子他们的行动,只是让他们保护这遍区域,他设立五七学校,目的就是保护那些受到冲击的楚家的朋友,让狗子勇子虎子他们好好念书,就是为春天来临作准备。不让他去见遇罗克,不让他参与报纸,就是为了保护他,让他平安渡过这场运动,不要成为任何人的目标。   想清楚了,心头的那丝微弱的不满,顿时消散,心情变得舒畅,可随即另一个顾虑从心底升起,昨晚对穆致成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再度回想昨晚的话,确定,就算穆致成要出卖他,也拿不到什么利害的把柄,自己也完全有托词。   心里的石头落地,小八翻身又睡了,这个回笼觉舒畅无比,一直到十点,他才醒来,抬头看看四周,穆致成已经走了,高小海和郑向东还在房间里,俩人正写文章,显然是为报纸写稿。   小八躺了几分钟,再无随意,便翻身下床,随意的和俩人聊了两句,小八到梳洗室随意的洗了把脸,他用的是穆致成的毛巾,这个时代没那么顾忌,相反这样随意还能获得好感,但没人同意牙刷混用。   回到房间,郑向东指着碗筷,碗里是稀粥,筷子上插着个白面馒头,稀粥和馒头已冷,小八吃起来依旧很香。   将碗筷洗后,小八拍拍手说了声颠了,也不管高小海和郑向东,穿上外衣就走了。   出了大楼,扑面便是一股携带煤味的冷空气,他忍不住缩了下,将大衣裹得更紧,翻身上车。   从宿舍楼出来,到校门口,要穿过操场,道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打扫干净,操场上有不少人在集合,小八没有理会,低头蹬车顺着小径过去,五个挂着牌子的劳改队员正在打扫操场的另一侧。   天雪路滑,小八骑得很小心,操场的另一头是教学楼,从教学楼旁边过去不远便是校门口。还没到教学楼,从教学楼里出来一群人,小八低头骑车,没有注意,但也感觉到有人,便打了两下喇叭。   那群人抬头看看,部分人向两边避开,人群有几个人正要避开,其中一人拉着另一人向小八指指点点,对那人说了几句,那人神色一变,站住没动,旁边的几人也随即停下脚步。   小八没注意,依旧小心的蹬车,车速不快,不时打上两声车铃。   一支手撑住车笼头,小八抬头看,这人认识,正是昨晚的关宣珲,眉头稍皱,心里微惊。   关宣珲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嘲讽的看着小八:“小子,你运气不好呀!”   小八眉头依旧紧皱:“不是说好后天上午九点吗?这可不够大气!”   “大气?!”关宣珲依旧嘲讽的盯着他,向四周看看,他的同伴看出有事,都围上来,关宣珲大声说:“这小子挺冲,狂!今儿,爷们想杀杀他的气焰。”   “小子!”昨晚被打了的汉子抬手就给小八后脑勺一下,小八没动,那汉子恶狠狠的叫道:“昨晚不是挺狂吗!今儿怎焉了!”   小八扭头盯着他,那汉子又抽了他一巴掌:“咋啦!看啥!”   “昨晚忘了请教大名!”小八平静的问。   “呵呵!”那汉子笑起来,抬手又抽了两下,小八嘴角露出一丝嘲讽,那汉子有些气恼,用力一巴掌将他帽子扇飞,小八依旧没还手,而是下车,去拣帽子,有人将帽子拣起来,看到小八过来,便将帽子扔给关宣珲。   这种恶作剧,以前小八和勇子他们玩过,那还是小学时,欺负同学,到高中后,便没再玩这个把戏了,觉着太小儿科。   小八没去追,这个恶作剧,你越追,对方越起劲,干脆不追,对方反而没兴趣了。   “将校呢!”关宣珲将帽子扔给那汉子,过来拍拍小八的大衣,小八从上到下,都是将校呢,这种大衣暖和,而且看上去很漂亮,勇子瘦猴他们扒了不少老兵的衣服,楚家大院每人一件,只有楚明秋和建军没穿,建军是肖大柱不准,拿到后就塞到箱子底下,楚明秋则是觉着穿将校呢收破烂太引人注目,平时就穿他那件旧工作服改的棉衣。   “那来的!”关宣珲冷冷的问,小八冷冷的盯着他,知道今天的事没法善了,可对方人太多,他冷笑一声:“怎么仗着人多,要不,咱们现在先单挑一次。”   “单挑!”关宣珲嘲讽的冷笑声,向四周叫道:“他要和爷们单挑!”   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关宣珲毫不客气,一拳打在小八腹部,小八闷哼一声,关宣珲冷笑道:“爷今儿就不跟你单挑。”   小八捂住肚子,过了会,感到没事了,便冷冷的说:“小子,咱们约的可是后天。”   “后天,老子那是引蛇出洞!”关宣珲很得意的叫道,小八乘其不注意,一拳重重打在关宣珲的脸上,关宣珲倒退两步,小八转身抡起自行车横扫,连续扫了两个,被第三个给拦住。   小八毫不迟疑,顺手一推,将对方推出两步,他朝那汉子冲过去,一拳打在那汉子胸口,那汉子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衣抵消了大部分力道,他来不及抵挡,顺手抱住小八。   小八提膝狠狠的撞击他的下腹,巨痛之下,那汉子大吼一声,将小八死死抱住,四周的人一拥而上。   没有任何意外,小八很快便倒在地上,他把身体卷成一团,死死护住头胸腹,忍受四周雨点般落下的拳头和脚。   “你们还在那干什么!集合!”从操场上跑来一个人,很生气的冲大家叫道,众人这才一轰而散,乱纷纷的向操场跑去。   关宣珲和那汉子还不解气,狠狠的踢了小八两脚,关宣珲冲他吐了口唾沫:“小子,今儿便宜了你,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小八躺在地上,好一会才站起来,感到浑身上下都在痛,自行车歪在旁边的花坛上,他过去,感到嘴里有股腥味,吐了几口唾沫,在石阶上坐了会,疼痛慢慢消除,感觉没受多严重的伤,他起身从花坛里推出车,车前端有些歪,在花坛上别了几下,推着走了几步,觉着问题不大,也没骑上去,推着车走到传达室。   传达室守门的是个老校工,老校工早看见他挨打了,看到他过来,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有些紧张。   小八也不理会,拿起电话想了想便打到四十五中,很快勇子接到电话。   “我在四中,被打了,对方人很多,联动的小子。”小八说得很简单,勇子在电话里告诉他,让他盯着人,其他不要管。   放下电话,小八就坐在传达室内,将身上收拾了下,对着小镜子,看到脸上的淤青,轻轻哼了声。   看看大门,小八略微思考,问看门老头:“校门的钥匙呢?”   老头不知他要作什么,小八站起来,厉声问:“钥匙呢?!”   老头依旧不开口,跑出了传达室,小八四下看看,墙上挂着串钥匙,他取下来,出来将校门拉过来,锁就挂在校门,他把校门关上,锁死。   大门上还有道小门,他又将小门锁起来,自己站在校门外。   “你锁门干啥!”看门老头疑惑的问,小八也不回答,坐在校门外。   没一会,大队红卫兵骑车过来,看门老头见状不对,连忙躲进屋里,大队自行车到了校门口,门锁着,有人便去敲传达室的门,老头在窗口露面,告诉他们钥匙被人拿走了。   “把钥匙交出来!”   “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锁校门?”   小八压根就不理会,任凭他们叫嚷,他冷冷的站在门外,看着门内的激愤的联动们。   小八举起钥匙,众人不解,他将钥匙放在地上,捡起块石头就砸,众人大惊。   “住手!”   “快住手!”   “你要干什么!”   .....   “小八!住手!”   小八抬头看,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女生站在门口冲他大声叫,看着那张秀丽的脸,小八迟疑了下,有人开始爬门,小八毫不迟疑举起木棍就打,连续两个男生被打下去。   “小八!你倒底要什么!”那女生有些着急,旁边还有个高大的男生,正皱眉的盯着小八。   “没什么,就让你们等会。”小八看着那女生,觉着挺面熟,应该在那见过。              “你倒底怎么啦?”那女生叫道:“干嘛把门锁上!”   小八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车铃声,小八回头一看,楚明秋蹬车晃悠悠的过来,看到小八站在门外和门内的人对峙,不由大惊,连忙将车停下跑过来。   昨晚小八没回来,楚明秋便在担心,今天出来晚了点,本来要继续去城北区,走到半路,还是放心不下,便掉头朝四中来了,没成想就看见这事。   “出....!”楚明秋刚要问出什么事,一眼就看见小八脸上的淤青,不由大怒:“谁干的?”   扭头看看门内的联动,他冷冷的走过去:“殷柔柔,葛兴国,小八是我兄弟,今儿,有人打了他,这人得留下。”   葛兴国皱眉:“公公,别没事找事。”   殷柔柔一闪身便要退回去,楚明秋冷冷的叫道:“殷柔柔!”   殷柔柔只好站住,楚明秋看着联动们高声叫道:“谁打的?自己站出来,别连累其他人!”   殷柔柔一看小八脸上的痕迹就暗叫糟糕,心里不住埋怨,这都是谁干的!没事跑去惹这魔头做什么。   葛兴国看着楚明秋,心里十分复杂,楚明秋看着他说:“你也参加联动,我就说嘛,你和他们其实是一路的。”   “公公,开门,我们还有事。”葛兴国十分不满,楚明秋摇摇头:“不管你有什么事,把人交出来,我就让你们走。”   “你!”葛兴国生气了,两个汉子爬门,小八又要打,楚明秋拦住他,冲他微微摇头。   “不要出去!”殷柔柔有些着急,冲俩人叫道,那俩人压根不听,翻过校门,跳下来,冲着楚明秋叫道:“把钥匙交出来!”   楚明秋淡淡的笑了笑,双手握在一起活动活动:“这老虎不发威,就被当病猫!你们这些人啊!”   话还没落,身形一闪,避开身后一脚,转身,出拳。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身形蹬蹬连退数步,依旧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第二人也冲过来,一拳打过来,楚明秋身形不动,上身微微侧让,左手闪电般抓住他的手腕,右肘一个肘击,打在他的小腹,那家伙抱着肚子,疼得脸色发白。   眨眼间,两条壮汉便倒下了,葛兴国倒吸口凉气,早就听说楚明秋能打,没想到居然这么能打。   要知道这是冬天,人人身上都穿着厚厚的棉衣,这棉衣便能抵挡大部分力道,力量稍微小点,压根就没感觉。   葛兴国是军队大院出身,一眼便认出,第二人那一拳是出自军体拳,法度森严,出拳刚猛,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可这人却连楚明秋一拳都受不了。   “天啊!都是谁啊?”委员在人群中,忍不住叫出声来。   关宣珲恰好就站在委员身边,他脸色阴沉的盯着校门外的俩人,此刻,校门内的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耻辱。   他们有百多人,却被两个人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翻校门出去,人少,压根不是两人的对手,翻门出去的两人是他们当中很能打的俩人。   “怎么!敢作不敢当!孬种!”楚明秋高声叫道,丝毫不管身后的俩人,小八盯着俩人。   “公公,你们只有两个人。”葛兴国已经十分不满了,殷柔柔十分担心,她也闹不清是担心楚明秋还是担心自己这边。   楚明秋还没回答,小八在边上便说:“勇子待会会来。”   “你打电话了?”楚明秋随口问道。   小八嗯了声,楚明秋看着葛兴国:“今儿,你们不交人,就那都别去。”   “你!”葛兴国大怒,指着楚明秋气得说不出话来,楚明秋则很平静。   俩人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又向楚明秋扑来,小八正要上前阻挡,楚明秋喝道:“让他们过来!”   小八闪开让俩人过去,楚明秋回头,出拳。   俩人毫无意外的就躺下了,这一次,俩人躺下就没再爬起来。   殷柔柔乘着空隙,退到人群中,低声问是那些人。   开始没人开口,殷柔柔着急了,低声警告,让他们赶紧从后面离开,半个月内不要上城西区来。   老兵们顿时大哗,关宣珲愤然出头,正要开口,委员在边上一把抓住他。   “别冲动,这可是公公,他招呼一声,城西区胡同里的那些小混混,都听他的!随便就有上百人。”   关宣珲愣住了,扭头看看旁边的汉子,殷柔柔还在人群里问,委员也不知道旁边的关宣珲就是打人的人,只是以为他想出去和楚明秋较量。   关宣珲心生畏惧,殷柔柔还在人群里问,有人悄悄指了下关宣珲,殷柔柔分开众人走到关宣珲面前。   “要是你,就赶紧从后门走!”殷柔柔神情严肃:“四十五中的勇子马上就到,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   四十五的勇子,关宣珲吓了一跳,他是四中的学生,老兵骨干,参加过两次九中大战,勇子金刚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一想到金刚的神勇,脸色顿时剧变,再看边上的汉子,那汉子的脸色也变了。   人群中还有些楚明秋的熟人,炮姐孟晓丹就在人群中,林红兵和向卫红与她在一起,三人神情复杂的看着威风凛凛的楚明秋,特别是炮姐孟晓丹。   望着昔日的同桌,孟晓丹心里有种愤怒,这资产阶级的狗崽子现在居然威风起来了,居然敢挡在他们的面前。   “走后门吧!”王少钦在边上低声提议,孟晓丹顿时大怒,呵斥道:“放屁!胆小鬼!冲出去!”     四中不止是这一道门,可葛兴国绝没想过走其他门,今天他必须从这道门出去。   “找把斧子来!把门砍开!”向卫红也叫道。   很快有人向校食堂那边跑去,楚明秋压根不理,抱臂站在铁门外,跑出来的两条汉子,再度被打倒。   “曹群!宁卫!坚持!坚持!”孟晓丹挤到前面,大声为俩人打气,可俩人趴在地上,疼得将身体卷在一起。   将俩人再度打倒后,楚明秋也不追击,任凭俩人躺在地上休息,看到孟晓丹在那叫,楚明秋嘴角滑过一丝嘲讽。   “我说炮姐!我可是听说过....”   刚说到这里,外面又传来一阵车铃声,楚明秋回头一看,又有一群红卫兵骑车过来。   “公公!”   楚明秋凝神看却是彭哲,彭哲跳下车,跑过来。   “出什么事了?”彭哲看看楚明秋又看看校门内,一眼便看见孟晓丹和向卫红。   一看到这两女生,彭哲眼珠子都要红了,在红八月时,九中最狠毒的打手便是这两女生,比男生还狠,男生对秦淑娴这些女生还手下留情,不愿辣手摧花,可这两女生却决不留情。   彭哲他们参加造反兵团后,便在找这两女生,可那时,已经是两次九中大战之后,两女生再没到九中来了,他们也就没找到,而且就算找到了,那时她们还是红五类,也拿她们没什么办法。   可现在不同了,彭哲他们已经打听清楚了,孟晓丹和向卫红的父亲都被揪出来了,在本单位隔离审查,也就是说,现在这两女生也是黑五类。   “没什么,就让他们给个交代。”楚明秋若无其事的说道,彭哲嘿嘿冷笑两声:“他们都是联动分子,最近跑去冲击公安部,要打倒江青同志,是反毛主席革命路线的!都是些阶级....!”   彭哲边说边看,忽然看见曹群,忍不住会叫起来:“曹群!”   话声没落,彭哲便挥动车链冲过去,曹群赶紧向边上躲,小八一脚将他踢翻,彭哲冲上去就打,宁卫在边上看着想过去帮忙,身形刚动,小八便已经扑上来,三拳两脚便将他打倒。   彭哲的人冲上去就狠打,殷柔柔葛兴国目瞪口呆,殷柔柔连声叫住手。   楚明秋眉头微皱,却没上去制止,他心里也略微惊讶,彭哲动手,他一点不奇怪,可秦淑娴等人也在动手,就让他大为惊讶。   秦淑娴完全颠覆了在他心里的印象,她拎着根宽皮带,对着曹群狠抽,曹群卷成一团,完全放弃抵抗,任凭雨点般的皮带和车链子落在身上,好在这是大冬天,厚厚的棉衣消去了大部分力道。   “经历过红八月后,社会对立,暴力横行,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楚明秋在心里长叹。   抬头看见葛兴国正死死盯着他,楚明秋耸耸肩,他也不想解释,这不是什么派性冲突,是被欺辱者的复仇,他不能阻挡这样的复仇。   “为什么?”葛兴国沉声问道,楚明秋淡淡的说:“既然有人崇尚暴力,那就不要怪暴力找到他。”   葛兴国顿时语塞,他当然清楚这里面的恩怨,扭头看看殷柔柔,殷柔柔也正盯着楚明秋。   “你们不能以错对错!”殷柔柔说道。   “以错对错是不对,可这也可以解释为快意恩仇!”楚明秋叹口气:“我不赞成这样,可我也无法阻止他们,我兄弟出气后,就放了他们。”   “门都没有。”葛兴国坚决拒绝,楚明秋微微皱眉,忽然明白了,他看着葛兴国:“现在你是头了?”   葛兴国没有开口,默认了。   运动形势发展很快,老兵们原来的领袖单倥路新桅等人都不见了,但新一代领袖很快又冒出来了,淀海区是老领袖魏胜利宛西平,城北区是马青山,城东区是段毅。   具体到城西区则比较复杂,新领袖还是出自四六八九,这四大名牌中学,若在文革前,葛兴国自然当仁不让,可葛兴国在文革开始阶段没有参加红卫兵师,自己成立了一个新九中公社,这让他背负起了分裂红卫兵的原罪,所以,关从容的威望还在他之上,但今天关从容不在,他已经到集合地点去了,这里的人都听葛兴国的。   楚明秋没再问什么,他强硬的拦在上百人面前,面对上百道愤怒的目光,他毫不在乎。   “公公,今儿,你倒底想怎样?”葛兴国压着怒火问道。   “单对单,他挨了打,我无话可说,”楚明秋平静的说:“可这丫挺的,群殴,欺负我兄弟孤身一人,那不行!要么,把人叫出来,我们打过;要么,今儿你们就在里面等着。”   看着葛兴国愤怒的目光,楚明秋心里清楚,恐怕俩人的交情要玩完,可...,那有怎么样呢,反正不是同路人。   沉默一会,葛兴国沉声道:“我跟你打。”   “首先,打我兄弟的,没你,我不打无辜的,”楚明秋盯着他说:“其次,你不是我对手,单挑算是欺负你。”   这话口气大,葛兴国看上去文静,可实际上很强壮,在九中,是初中段十公里跑冠军,每到暑假,就跟着警卫连训练,受过军师训练,并非不能打,比起正在挨打的曹群,丝毫不弱。   四中校门外便是大马路,马路上人不少,曹群宁卫被群殴,周围看热闹的很多,可没人上前干涉,大家都笑呵呵的袖手旁观。   葛兴国紧咬嘴唇,殷柔柔从里面挤出来,她四下询问,想安排他们从后门出去,可没人理会她。   “这公公今儿怎么这么霸道。”方慧芸低声说道,在方慧芸的印象中,楚明秋虽然皮点,说话办事还是挺谦和的,从来没跟人红脸,有时候甚至看上去有些怯懦,她一直没看出他有什么好来,可葛兴国殷柔柔都挺看重他,在上海时,葛兴国还与他长谈过两次,虽然葛兴国从没说谈过什么,可谁都看得出来,从此葛兴国心事变重了,对上海的行动也兴趣寥寥,在楚明秋走后,很快便结束了上海的行动,离开了上海。   可今天,楚明秋霸道之极的站在门前,一个人挡住了他们上百人,那有半分懦弱,那股痞赖样荡然无存,若是自己这边阵营的,那绝对一堆溢美之词。        殷柔柔闻言忍不住白了她一眼:“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说着殷柔柔担忧的向后面看了眼,轻轻叹口气,方慧芸哼了声,正要开口,又是一阵车铃想,人群外传来一阵粗豪的叫声:“让!让!”   殷柔柔脸色一变,暗叫一声:“糟了!”   方慧芸还没明白,殷柔柔转身又挤进人群中,方慧芸再看门外,一大群自行车在校门口停下,为首的两个很熟悉,略微想想便认出来了,九中大战时曾经见过,一个叫勇子,一个叫虎子。   “谁干的!”勇子一看小八的脸就怒了,转身冲门内叫道:“给老子站出来。”   楚明秋淡淡的示意小八:“把钥匙给我。”   小八没有给他,自己上前将钥匙插进锁孔,运气不错,略微有点滞涩,还是勉强打开了。   曹群和宁卫在外面,被一群四十五中纠察队员三下五除二就将他们的大衣给扒了,楚明秋赶紧制止。   “大衣还给他们,咱们今儿是来打击联动的,不是扒人衣服的。”   楚明秋一句话将今天的活动定性了。   葛兴国愣了下,随即明白,不由在心里大骂楚明秋狡猾。   如果就这样进去打,那是社会治安问题,可如果打着打击联动的旗号,那就是红卫兵武斗,派出所就不会管,就算管也是轻描淡写。   门开了,门内的联动成员却没一个敢出去,勇子也不开口,就要冲进去,楚明秋一把抓住他。   “我们是来打击联动分子的,”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葛兴国,殷柔柔,你们可以走,其他人一个个甄别,联动分子都抓起来审查,哼,你们胆子不小,居然敢冲击公安部,公安部是什么地方,是我们无产阶级的专政拳头!是伟大的文化大革命的警卫,也是毛主席的警卫员!可现在联动分子冲击公安部,试图搞乱公安部!进而搞乱文化大革命!”   楚明秋越说语气越严厉,声音也越来越大,态度也越来越激动,最后,振臂高呼:“打倒联动!”   虎子和楚明秋配合多年,一看就知道他要做什么,立刻也振臂高呼:“打倒联动!”   “打倒联动!”   “油炸联动!”   “油炸联动!”   “坚决反击联动黑手!”   “坚决反击联动黑手!”   .................   .................   殷柔柔哭笑不得,方慧芸目瞪口呆,委员吓得赶紧往后缩,眼珠四下乱瞄,随时准备开溜。   关宣珲神情大变,他万万没想到,事情居然变成这样。   一通口号喊完,事前戏也就结束了,勇子就准备冲了,葛兴国走出来,站在楚明秋面前。   “我和你单挑!”葛兴国沉稳的说。   勇子十分惊讶,虎子眉头微皱,俩人都认识葛兴国,也知道楚明秋对他的评价还不错,连带他们也对他的感觉不错,没想到今天这家伙却出来要与楚明秋单挑。   “葛兴国,你脑子有病吧。”瘦猴在后面叫道:“就你,再加八个也不是对手,单挑,找扁吧!”   葛兴国没理他,盯着楚明秋:“怎么,你怕了!”   楚明秋也盯着他,缓缓的说:“你知道的,激将法对我不管用。”   葛兴国静静的看着他:“这由不得你。”   楚明秋看着他,葛兴国双拳紧握,他在警卫连也练过军体拳,还练过捕俘术,可面对楚明秋,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狗子!”楚明秋叫道,狗子笑嘻嘻的从人群中出来,今儿学校没事,他便跑四十五中学车,虽然不能开车,也可以熟悉车。楚明秋有严令,他不在场时,无论是谁,都不能开车,否则立刻开除驾驶班。勇子带人过来,他自然跟着过来,可到现场一看,楚明秋居然站在前面,他立刻缩到后面去了。可没想到,楚明秋早就看见他了。   “哥,我,我是过来看热闹的。”狗子傻乎乎的,用最不正确的理由作着解释。   “是吗,”楚明秋淡淡的说:“你和他打一场,”然后看着葛兴国解释说:“你想和我打,那先和他打过再说,他在我们这群人中,功夫最差。”   这话稍微有点过,至少,瘦猴绝不是狗子的对手,勇子和狗子在伯仲之间。   狗子没在意这些,抬眼看着葛兴国,嘿嘿干笑道:“葛,葛兴国,我看还是算了吧,就你,这豆芽似的,还打。”   狗子故意作出成熟大气的样子,可那张还略显稚嫩的脸,和幼稚的语调,让葛兴国差点笑出声来。   “狗子!”殷柔柔跑过来,拦在葛兴国面前,瞪了狗子一眼:“一边去,瞎凑热闹。”然后看着楚明秋说:“公公,打了小八,我们认错道歉,这样行不行?”   楚明秋略微沉凝,知道这对这些天之骄子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扭头询问似的看着小八。   小八略微迟疑,瘦猴在边上抢着回答:“那哪行!”   “瘦猴,你起开!有你啥事!一边去!”殷柔柔一把将瘦猴推开,瘦猴笑嘻嘻的也没生气,葛兴国略微有些惊讶,这才知道,殷柔柔和这帮家伙关系居然这样深,就算在这样紧张的情况下,说话间也没有丝毫顾忌。   方慧芸同样听见了,她也同样惊讶,这帮看上去凶神恶煞般的地痞流氓,对殷柔柔居然还有点顾忌。   “小八,你说了算,要打,今儿咱们就把他们收拾了!”虎子对小八说道,他看出来了,楚明秋不想对葛兴国殷柔柔出手,有这俩人在场,这架估计打不起来。   小八沉默了,想起昨晚对楚明秋的猜测,而且,看情景,今儿葛兴国和殷柔柔护定了那几个家伙,而楚明秋有点拉不下脸来。于是,便点头说:“那也行,你们把那叫关宣珲的家伙叫出来。”   葛兴国殷柔柔这才知道,今儿这场祸是这家伙引起的,殷柔柔转身进去,找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关宣珲,委员悄悄告诉她,这家伙和几个人一块溜了。   殷柔柔不由摇头,心中鄙夷不已,自己和葛兴国还在为他们争,他们居然就丢下这么多人,自己跑了。   正想着该说什么,人群又是一阵轻轻的骚动,殷柔柔赶紧出来。   又有一群人到了,为首的是一个黑大汉,正是金刚。   金刚的到来让校门内的联动们更加不安,他们绝大多数都见过金刚的“英姿”,这家伙在战场上就一条活生生的金刚,就想评书里说的,沾上死,碰上亡。   “妈的!谁他娘的吃豹子胆了!”金刚嗓门挺大,一开口,全场都能听见。   殷柔柔与金刚不熟,可她丝毫不惧,走过去,金刚睁大眼睛上下打量她,殷柔柔没有理会他,对楚明秋说:“关宣珲带着人从后门走了。”   楚明秋冷笑连连:“呵呵,行啊,行啊!葛兴国殷柔柔,这可就不能怪我了。”   “公公!”殷柔柔高声叫道:“我们是有诚意的!如果,你不满意,我可以代表他们道歉!”   说着,殷柔柔冲小八一鞠躬:“对不起!今儿是我们错了,我正式代表他们向你道歉!如果你有受伤,我们愿意赔偿医药费和营养费!”   “你谁啊!”金刚嗓门依旧很大:“拔份啊!”   虎子在后面推了他一把,金刚扭头看他,虎子冲他使个眼色,金刚有些不解,疑惑的看看楚明秋,楚明秋脸色阴沉,盯着葛兴国殷柔柔。葛兴国同样脸色阴沉,此刻他心里极度震惊与愤怒。   关宣珲几人就这样不言不语就跑了,他不仅仅是抛弃了正在努力保护他的人,还将联动的颜面尊严也抛弃了。   这样的人是革命的吗?   依靠这样的人,联动可以发展吗?   这样的人可以推动文化大革命吗?     更进一步,这样的人可以接社会主义的班吗?   葛兴国心里凄凉,愤怒,茫然,各种滋味交织在一起。   小八被殷柔柔的举动给震住了,半响不知该怎么办。   虎子勇子也有点傻了,不知所措的看着依旧保持着鞠躬状态的殷柔柔。   楚明秋看着小八,小八神情中有些无奈,显然是让他拿主意。楚明秋略想想便说:“好,冲你们的面子,今儿这事就到这里,”殷柔柔方慧芸神情一松,殷柔柔抬起头来,可楚明秋语气一转:“不过,转告关宣珲和他的伙人,以后不准踏上城西区半步,否则,打断他的腿。”   说完,也不给殷柔柔和葛兴国说话的机会,转身叫道:“行了,今儿就到这,大家伙回去吧!”   “这就完了!”金刚似乎对没能打这些家伙一顿有些不满。   虎子在身后给了他一拳:“废什么话!散了!散了!”   楚明秋他们走了,很快便四散消失,楚明秋把狗子叫过来,警告他,如果念完书,下午就不教他开车了,狗子觉着很委屈,勇子虎子他们都可以出来,为什么他不能出来,可想开车的欲望被拿得死死的,只好嬉皮笑脸的答应下来。   楚明秋他们散了很久,葛兴国他们还在校门口处,所有人都垂头丧气的,今天他们的活动本来就是到公安部抗议,这是各区老兵的联合行动,先到天安门广场集合,举行游行,然后到公安部抗议。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斗志昂扬,可现在,每个人都跟霜打了似的,垂头丧气的,这种丧气一半来自楚明秋强横的打击,另一半来自关宣珲临阵脱逃,后者的打击更重。   在长期的教育中,这些天之骄子认为他们天然背负了解放全人类的使命,战斗,是他们的天性,就算与造反兵团屡战屡败,可老兵们依旧敢战,就算今天这个场景,大多数老兵都知道,如果真打起来,他们依旧会失败,可多数人都没退却,最多不过打就是了,就算被打翻在地,被狠扁一顿,有什么大不了,只要战斗了,就够了。   可没想到的是,关宣珲逃跑了!   这比什么打击都沉重!   好一会,委员悄悄过来,提醒葛兴国是不是该走了。   葛兴国抬头四下看看,见众人都看着他,连忙招呼:“大家走吧,我们可能都晚了。”   可即便这样,众人的气势还是不高,葛兴国殷柔柔也兴趣寥寥,众人骑车向天安门走去。      楚明秋很快将这事抛到脑后,教训狗子后,他便骑车向城东区去了,现在,城北城西两个区的抄家物资都被他弄完了,现在他的目光盯着雍和宫。   雍和宫是城东区,甚至可以说是整个燕京最大的抄家物资汇集点,在抄家风初起时,很多抄家物资没有地方放,红卫兵们将这些物资堆在学校,杂乱无章,后来才逐渐划出几个点存放,雍和宫是最早划出来的,城东区又是老城区,满清时便是贵族和文人的聚居地,是燕京的传统文化区,而城西区则是燕京的商业贸易区,这边的老字号商号是最多的。   城东区抄家物资存放点不多,原因很简单,雍和宫够大,足以放下绝大多数抄家物资,城东区的抄家八成都在雍和宫。   可看守雍和宫的是城东区的老红卫兵,城东区也有造反兵团,可这个区的造反兵团缺少领军人物,这直接造成力量分散,而相对的老红卫兵的组织较好,其实,在燕京老红卫兵最多的还是城西区和淀海区,这是因为建国后,进城的大军多在城西区和淀海区建大院。   楚明秋将车停在雍和宫外,看着朱红色的宫门,他轻轻叹口气,推车向旁边的胡同走去,这扇宫门永远不会开,进出都在侧门,红卫兵也守在侧门。   “收破烂咧!”   楚明秋在附近高声叫了几声,可侧门始终关着,没有人理会他,楚明秋心里轻轻叹口气,推车要走,这时从对面胡同过来两辆三轮车,七八个红卫兵说说笑笑的过来,经过他时还看了他一眼。   楚明秋一眼就瞅见车里的几个瓷瓶,还有随意堆在车里的卷轴,心里忍不住又发热了,便站在那没动。   “收破烂咯!”   侧门开了,几个红卫兵出来,与蹬车的红卫兵说笑几句,便让三轮车进去了。   楚明秋苦笑下,心里有些纳闷,怎么这里的红卫兵就不动呢?   “几个大殿都快装满了,他们什么时候来拉?”   “谁知道呢!现在到处都在停产闹革命!废品站也忙不过来。”   “让他们快点,四个大殿,都快装满。”   “大殿装满了就放房间里,这雍和宫几百间房,还不够你们放!”   “总是个麻烦事,总得要处理吧,再说了,还有好多金条,银元,珠宝首饰,手表收音机,市里也不管。”   “放着就放着吧,市里自己就忙不过来,听说拖拉机厂的造反派就去砸市府去了。”   ..........   楚明秋总算明白了,这帮家伙实际还是要卖,不过,这雍和宫太大了,所以不急。   想明白了,他舔着脸过去,笑呵呵的说:“红卫兵小将,你们要有废品,可以卖给我,我收废品。”   两个红卫兵小将还有些稚嫩,上下打量下他,有些不高兴。   “去,去!我看你在这转悠几天了,咱们要处理,也是卖给国家,你这单干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我们不能支持。”   “那走资本主义道路,”楚明秋急忙将证明掏出来:“你们误会了,我是废品收购站的外勤,这是站里给的证明。”   红卫兵压根没接,轻蔑的扫了他一眼。   “去,去,去!少在这蒙事,我还不知道你们,你们这本质上还是单干,是资本主义道路。”   “我也想不单干呀!”楚明秋苦笑下:“我也想到站里当临时工,可站里不收。”   “那当然,想当工人,有那么容易吗!”   敢情这两红卫兵将他当作进城农民了,楚明秋左右看看,觉着自己还真有点象,这样也好。   “是,是,是容易。”楚明秋陪着笑,心里琢磨着,还是得想办法把这帮家伙赶出去,换一批人来。   “小将,今儿听说工人体育场开批斗大会,你们怎么没去?”   果然,这一句话便挑起了两个红卫兵的不满,外面如此精彩,如此轰轰烈烈,他们却守在这枯燥的宫里,心里难免有些不平衡。    “都批斗谁?”红卫兵好奇的问道,楚明秋想了想说:“我不大识字,听广播说,好像叫彭什么,还有几个,一个叫什么柱,还有个人是用箩筐抬进去的。”   “彭什么?彭德怀还是彭真?”红卫兵急切的问,楚明秋摇摇头,另一个红卫兵说:“恐怕是彭真吧,彭德怀在四川呢。”   “你知道啥,已经被抓回燕京了。”那红卫兵不以为然的说。   楚明秋心里那知道今天工人体育场有没有开会批斗谁,刚才不过胡诌,套近乎罢了。   “你听说没有,大圣他们今儿要去冲公安部,”有个红卫兵小将说道:“妈的,今儿怎么轮到我们把门了!真晦气。”   “知道,我哥他们今儿就去,唉,上次,他们去,还吃了公安部食堂的包子和粉肠。”   “今儿不知公安部食堂吃什么,我最喜欢吃红烧肉了。”   “红烧肉!美得你。”   楚明秋在边上听着两个红卫兵聊天,两个红卫兵年龄看上去并不大,应该是初中学生,不知道是那个学校的学生,不过肯定是附近大院的孩子。   “今儿要抄几家?”   “谁知道,反正等着吧。”   由于事关自己,楚明秋对抄家一向很留意。    从红八月兴起的抄家风到现在已经半年了,在很多区都渐渐式微,但并没有完全消失,时不时还有些红卫兵跑去抄家,不过,这时被抄的家不但有黑五类也有老干部。   当然,在楚家大院及其附近,已经被四十五中牢牢掌控,没有勇子的批准,没有任何中学可以到这来抄家,连大学生都不行,但管不了工人,只是现在工人造反派的精力在抓走资派,对黑五类不上心。    可今儿,城东区还有这么多抄家,这让他有点意外。   两个红卫兵闲聊着,显然他们在偷懒,刚才进去的两车东西势必要帮着卸货,这俩人在这闲聊,显然是不想进去帮忙。   听了会,楚明秋觉着有些无聊,便怅怅的准备离开。   推着三轮车走了几步,巷口过来七八个女生,女生们哼着歌,蹦蹦跳跳的过来。   “.......   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   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荷把锄头在肩上,   牧童的歌声在荡漾,   喔呜喔呜他们唱,   还有一支短笛也在吹响   笑意写在脸上,哼一曲乡居小唱。   .........”   楚明秋心里一愣,这个时候还有人唱这首歌,这倒是有些奇怪,他将车靠在一边,他的三轮车虽然不大,可在这巷子里也占了一半的空间,那几个女生过来立刻显得拥挤。   女生们也没抱怨,从边上过去,唱歌的是走在后面的两个女生,两女生一唱一和,前面的女生轻轻附和。   楚明秋心里纳闷,便没有推车走,而是站在那看。   闲聊的两个红卫兵看到他们过来,高兴起来,嘴上却埋怨着:“我说,你们怎么才来,这都中午了,咱们昨晚可守了一夜,今儿,你们也得守一夜。”   “那有晚了,不是说了,下午才接班的,我们不吃饭啊!”   “我说葛菲儿,还在唱这小资产阶级的靡靡之音。”   “什么靡靡之音!你懂不懂,这是歌颂劳动人民的!”队伍中一女生不满的叫道:“歌颂咱们社会主义的!”   “就这软绵绵的,这不坠了咱们红卫兵的斗志吗!”   “瞎说!”那女生的声音很秀气,即便生气也依旧那样文静。   “我说葛菲儿,你这名字是不是该改改了,跟戈培儿似的。”另一个男红卫兵似乎跟她比较熟,随意的开着玩笑。   那个叫葛菲儿的女生有些生气了:“徐大傻,少在这胡说啊!我偏不改,你怎么地。”   “我能怎么地,”徐大傻笑嘻嘻的:“不过,葛菲儿,你这歌是不是该换换了,你这都唱了几年了,就不能换首。”   那葛菲儿轻轻哼了声,不再理会他们,与女生们一块进去了,楚明秋心念一动,把车推到外面,等了不久,几个男生说说笑笑的出来,其中便有那两个守门的红卫兵。   红卫兵走后,楚明秋又等了会,才又推车进去,此刻他已经忘了下午还要到四十五中教车,冥冥之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诉他,机会来了。   “收破烂了!”   “收破烂了!”   “四旧书!旧报纸!旧铜!旧铁!拿来卖了!”   ............   楚明秋拿着个小喇叭高声叫着,声音响彻胡同内外。   没多久,一个老太太提着篮旧报纸过来,又过了不久,一个小屁孩拿着了铜拔子过来。   几个人之后,再没人来了,楚明秋心里叹口气,正准备离开,侧门开了。   “收破烂的!”   楚明秋抬头一看正是那声音秀气的葛菲儿。   “红卫兵小将,是不是有破烂要卖!”   葛菲儿边说边打量他,秀眉微蹙:“我好像在那见过你。”   “我每天都在城里转悠,或许,路上碰见过。”楚明秋笑嘻嘻的说。   葛菲儿秀眉微蹙,觉着好像也是这样,便暂时放下问道:“你收破烂?”   楚明秋心里一喜,连忙点头:“我就是收破烂,你们要有破烂,我也收。”                      “那你在这等着。”   葛菲儿说完转身进去,楚明秋心花怒放,在门口不住跺脚,左右瞧瞧,小声的哼起沧海一声笑。   过了一会,葛菲儿还没出来,楚明秋忍不住有些着急,朝门里望去。   雍和宫极大,殿宇重重,从这望去,压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一个寂寞的小院,在侧面倒是有道月亮门。   楚明秋不敢进去,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焦急的等着。   又等了会,里面传来歌声,楚明秋心中一喜,连忙缩回来,佯装蹲在门口。   “让你久等了,”葛菲儿说道,楚明秋急忙站起来,笑呵呵的说:“没事,没事。”   “你看看,这值多少钱。”葛菲儿说着让开,楚明秋差点跳起来,满满一车四旧。   三个女生看着他,楚明秋故意先去翻了翻,然后有些为难的说:“这些书好旧,你们要卖多少钱?”   “你说。”葛菲儿说道,楚明秋将价目表拿出来,在上面看了看,才说:“你们这太旧了,按照价目表,这只能算三等,三等,七分钱一斤。”   “成,你称称。”   葛菲儿还没开口,另一个女生便抢先应承,楚明秋愁眉苦脸的开始称重,另一个女生在边上记录,葛菲儿眉头微蹙的盯着他,似乎很是好奇。   “你是不是姓楚?”葛菲儿突然问道。   楚明秋愣了下,下意识的警惕起来,盯着秤杆:“五斤七两。”   “你是叫楚明秋吧!”葛菲儿的声音略带惊喜,楚明秋还是没回答,葛菲儿又叫道:“对,你是不是九中的楚明秋?我在我哥的照片上见过你!”   几个女生都有些意外,全都盯着他,楚明秋有些纳闷的问:“你哥?你哥是谁?”   “我哥,葛兴国呀,在九中念书。”葛菲儿说:“你写的那首乡间小路,还是我哥向你要的。”   楚明秋想起来了,几年前,支农那会,他写了那首乡间小路,被葛兴国拿去了,说是给他妹妹,后来,葛兴国还谢过他,说他妹妹凭借这首歌得了奖,还上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你就是葛兴国的妹妹,”楚明秋笑呵呵的说,心里想,刚才幸亏没跟葛兴国干起来,否则这满宫的四旧可就真的没了。   葛菲儿兴奋的点头,她早就想认识楚明秋了,可不知为什么,葛兴国总找理由推脱,后来不了了之,不过,从葛兴国的话里,对楚明秋还是挺推崇的。   “上午我还在四中门口见着他,带着一群人,雄赳赳气昂昂的,准备去冲公安部呢。”   “嘻嘻,冲公安部,他那敢,”葛菲儿笑嘻嘻的说:“你还真在收破烂,我哥说起时,我都不敢相信。”   “咱这是凭双手挣钱,不给国家添麻烦。”已经很多人这样说了,楚明秋也习惯性的反问:“怎么?葛菲儿小将,你可不能瞧不起咱们劳动人民。”   “哈,你还是劳动人民,”葛菲儿有点忘乎所以,兴奋的挥舞下小拳头:“我哥说过,你家是城西区的大资本家,”   “打住!打住!”楚明秋连忙叫道:“你看看,我这还有半分资本家的味道!”拍拍肩膀,一蓬尘土扬起来:“这,尘土!”又拍拍棉衣:“这,雪!”再拍拍胸口:“这,一颗红心!看到没有,咱这可是从里到外,彻底改造!走向无产阶级!”   三个女生刚开始听说资本家黑五类,脸色都有些微妙的变化,可楚明秋说得有趣,忍不住都乐了。   楚明秋随即正色说:“葛菲儿,倒是你哥,胆可真肥,居然敢去冲公安部,这公安部什么地方,他们居然就去冲,啧啧,利害,利害,你们联动真利害!”   “冲公安部就利害了,”一个女生神情轻蔑:“公安部要再不道歉,咱们冲中南海去,向中央文革小组抗议!”   心里暗笑,算上今天,联动已经冲了六次公安部了,这公安部还能当忍者神龟?这无产阶级铁拳还要不要了?   转念一想,不对,这联动要垮了,这雍和宫的东西怎么办?刚打开的途径,不就又没了,不行,得抓紧时间。   “你们这废品是不是很多?”楚明秋故意问道。   “对呀!”葛菲儿点点头,另一女生抱怨道:“这些四旧,本该烧了的,让你们废品站来收,你们也不来,你们要来,全卖给你们。”   “行啊!”楚明秋立刻接上话头:“要不这样,我回去给领导汇报,看看领导能不能派部卡车来,一车就装了。”   “一车?!”那女生咯咯直笑,葛菲儿也摇头:“那有那容易,至少三车,加上那些旧铜,还有瓷瓶,至少五车。”   五车!楚明秋心里那个喜,他故意想了下说:“行,我回去汇报,你们什么时候换班?”   “我们这是三班倒,我们到下午六点,六点以前,我们都在。”   “好,下午六点以前,如果领导同意,我就和车一块过来。”   “行,我们等你!”葛菲儿很高兴,然后问:“楚明秋,最近写歌了吗?”   楚明秋摇摇头:“没有,你看我每天东奔西跑,那有时间写歌,再说了,现在除了语录歌,谁还敢写其他的。”   “语录歌也挺好,焕发革命精神!”另一女生说道。   楚明秋还是摇头:“这语录歌可不是谁都能写的,我这不是还没改造完成吗,等改造完成了,再写。”   众女哈哈大笑,帮着他将东西装好,葛菲儿还帮他推到大街上,楚明秋兴奋之极的蹬车向四十五奔去,过了北新桥,便向东,沿着交道口大街,向什刹海奔去,路上也不管其他,只是一个劲的蹬车。   戏痴在什刹海有套院子,文革之初,小八曾经在这躲避养伤,楚明秋将车推进院子,也不收拾,将东西胡乱堆在厢房里,然后就匆忙推车出来。   半道上,楚明秋给包老爷子打了个电话,包老爷子还在政协上班,让老爷子换身最差的衣服,到四十五中等他。   包老爷子没能退休,依旧在政协上班,可政协全乱了,走资派,有历史问题的黑五类遍地,政协很干脆的停止工作,年青的还每天到单位上去看看,老爷子没人管,谁都知道,去年他就打了退休报告,只是因为运动,到现在还没批下来,所以,也没人管他,他呢,高兴了便上单位看看,乏了,便在家喝茶,日子倒是过得逍遥。   楚明秋先回了趟家,拿了钱,安慰下小不老,然后才赶往四十五中,在校门口遇见老爷子,老爷子问他什么事,楚明秋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老爷子,您来装废品收购站的职工,嗯,您这气质是差了点,不过,”楚明秋打量着,在地上抓了两把雪,扑在他身上,然后再打量了下,有点遗憾:“老爷子,到时候,您老别说话,您气质,只要一开口,便很难与废品收购站的工人阶级对上号,有什么就让我来说。”   包老爷子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楚明秋在疯狂收四旧,在路上便遇上好几回,对此,他绝对支持,可这小子有点蹬鼻子上脸。老爷子拉下脸来,骂道:“臭小子,再胡说八道,老夫转身就走。”   “别,别!老爷子,今儿可全靠你了。”楚明秋急忙陪上笑脸,包老爷子这才露出笑脸,然后问道:“要不要介绍信?”   “介绍信,”楚明秋笑道:“早就准备好了,绝对真实。”   这介绍信是他在废品收购站偷盖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就是准备万一有人要查。   “车呢?”包老爷子又问,楚明秋一笑:“在学校里。”   老爷子向校内走,楚明秋急忙推车跟上,老爷子边走边问:“你这样急急忙忙的,就不怕落下痕迹?”   “落下也不怕,反正我都卖给了废品收购站。”楚明秋痞赖的笑道。   老爷子露出一丝笑容,到了操场上,一大群人正围着卡车,看到楚明秋过来,人群发出一声欢呼。   楚明秋推车过去,狗子非常不满。   “哥,你怎么才来,这都什么时候了。”狗子抱怨着就要上车,楚明秋一把将他拉下来。   “今儿我请假,车,我要开走,下午自由活动。”楚明秋说着从虎子手里接过钥匙,两辆车的钥匙都掌握在虎子和勇子手里,他可不敢给狗子,这狗子手上要有了钥匙,没三天就敢开上路,还不知道能闯出什么祸事来。   “啊!”狗子差点跳起来,他可等了好几天,好容易今天可以过瘾了,楚明秋却另有安排。   “少废话,”楚明秋不等他抱怨,立刻镇压:“今儿我要用车,你们先熟悉下那吉普车,”      狗子急了,一撸袖子就要理论,虎子眼尖,一眼就看到人群外的老爷子,连忙拉住狗子,将钥匙扔给楚明秋,楚明秋接过车钥匙,朝他使个眼色,虎子会意的点点头。   楚明秋招呼包老爷子上车,狗子这才注意到老爷子来了,明白这是真有事了,跑到车门边。   “哥,我和你一块去吧。”   “你不能去,在家好好的,别惹事。”楚明秋说着熟练的发动引擎,狗子不高兴的退到一边,看着楚明秋开车出去。   驶过喧闹的街道,楚明秋全神贯注,老爷子在边上提醒他不要超速,不要引起警察注意,楚明秋心想这时候那还有什么警察来管超速,可若真有那个警察来管闲事,那事情就大了,他可是无照驾驶。   将车速降下来,路上的车其实不多,但交通混乱,自行车,马车,驴车,行人,加上宣传车,游行队伍,交通十分混乱,让他不得不小心。   包老爷子倒是很平静,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两边的街景,街面上到处都是标语,行人围着新张贴的大字报,有人在散发传单,也有主妇坐在三轮车上,大声与熟人招呼。   一路上也没看见警察,在穿过天安门广场时,广场上有不少垃圾,看来刚举办过集会,环卫工人正在清扫垃圾。   卡车在雍和宫门前停下,巷子狭小,卡车进不去,楚明秋让包老爷子留下,自己到侧门拍开门。   葛菲儿她们果然还在,看到他过来,葛菲儿她们有些惊讶。   “我回去后给领导汇报了,领导指示,红卫兵小将的事要特事特办,让我开车过来了,只是,站里工作繁忙,只能来一个人,上车还请你们多帮忙。”   “行,没有问题。”葛菲儿满口答应,立刻招呼女生们将三轮车推出来,楚明秋出来,把磅秤从车上拿下来,包老爷子拿了个箩筐,过来之后,楚明秋很恭敬的告诉老爷子,待会他就守在外面,不要让人动车。   老爷子架子十足,吩咐他好好称,别看错了,然后背着手走了。   葛菲儿眉头微蹙,另一女生则不满的叫道:“瞧这架子,哼,我看就是官僚主义,就该批判。”   楚明秋笑了下:“别,这老爷子可不得了,八代贫农,当年,还救过地下党,听说,现在已经是大官了,这老爷子,要不是不识字,年岁大了,早就当官了,那还用得着跟我一样,四下收破烂。”   女生们闻言都有些惊讶,包老爷子憋不住想乐,哼着打金枝的调子,一摇一摆的出了巷子。   女生们又拿了两个筐,两个女生负责抬筐,一个女生负责记录,另外两个则负责从宫里抬出来。   “这也太麻烦了,干脆,我把车开进去得了。”楚明秋心里有些着急,提议道。   “这雍和宫还在整修,别说卡车了,连吉普车也进不来。”葛菲儿摇头说道,她的地位好像比较高,作的是最轻松的工作,女生们也没抱怨。   趁着周围没人,楚明秋又问:“你有没有参加联动?”   “参加了,”葛菲儿答道:“我们都参加了联动,只是,他们嫌我们年岁小,又是女生,好多行动都不让我们参加。”   楚明秋笑了,葛菲儿看着他,忽然问:“我哥常说起你。”   “哦,表扬还是批评?”楚明秋心情舒畅,带着几分调侃的笑道:“恐怕批评居多。”   “那呢,我哥说你挺好,就是出身不好,挺可惜!”葛菲儿没什么心机,随口说道:“我哥觉着你挺怪,看上去挺活泼,其实心思挺重,嗯,不过,他也说你挺傲气,多才多艺,可就是作什么都不积极。”   “那可是冤枉我了。”楚明秋觉着这葛兴国还行,居然没说他的坏话,这评价还算公允。   说着话,几个女生又抬了两筐,女生站在那直捶腰,一个带着白色围脖的女生叫道:“唉,这要多长时间。”   “这才那到那,我说红卫兵小将,咱们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这才刚起头,就叫苦了,这可不行啊。”楚明秋再度调笑道。   说说笑笑中,两筐就称完了,楚明秋没让女生们动手,自己找了根扁担,挑着两个筐出来,倒在车上,包老爷子很悠闲的坐在一边抽烟,旁边还有个搪瓷的茶杯,看到他出来,也没招呼,那气度,和站里的工人没有丝毫走样。   楚明秋冲他一笑,这笑容很谦卑,就象是在讨好,老爷子面无表情,目光中却隐隐看得出赞赏。   忙活了两个小时,总算将车装满了,这时天已经黑了,接班的男生都快来了,楚明秋向葛菲儿她们道谢,问清她们什么时候再值班,自己好再来,葛菲儿笑着说,明天他就可以来,反正这些东西都卖废品卖给废品站。   “我打听了,这些东西,除了金条首饰,这些东西要上交国家,其他的都要卖给市民,”葛菲儿笑道:“这些四旧,最后都是去造纸厂,本来要换刚开始哪会,就地烧了,后来不是不让吗,这才送这来的。”   “除了这,城东区还有吗?”楚明秋笑呵呵问道:“既然送造纸厂,干脆我们站收了,也算为文化大革命作贡献。”   “成啊,我知道就三个,雍和宫是最大的,另外还有两个,一个在地安门,还有一个灯市口。你们要的话,到时候,我帮你们联系去。”葛菲儿眼珠子转了转:“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是不是要有所表示呢。”   楚明秋先是愣了下,随即笑道:“行啊,你要什么?”   “给我首歌吧。”葛菲儿期待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有些为难,不是没有,而是不知道该不该给,这时代,诗词歌赋,都是绝对危险的东西。   “不行吗?”葛菲儿很是失望,楚明秋看着她白净秀气的面容,十五岁的葛菲儿,个头并不很高,只到楚明秋的肩膀,尚未发育成熟,臃肿的军大衣裹住了她的身材,却无法裹住她的青春。   “不是不行,我是在想,写首什么样的歌,不会惹上麻烦。”楚明秋苦笑下说。   葛菲儿闻言也忍不住露出苦涩的笑,轻轻叹口气:“这倒是挺难的,难怪哥哥说你比普通人成熟。”   “这不叫成熟,这叫惊弓之鸟,胆小如鼠。”楚明秋自嘲的笑了笑,葛菲儿噗嗤乐出声来,顿了下,楚明秋正色的看着葛菲儿:“不过,我答应你,送你首歌。”   葛菲儿原以为没戏了,突然听说有了,立时喜出望外:“真的!”   楚明秋点点头,葛菲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说话算数。”   “说话算数!”楚明秋郑重点头。   卡车启动,走出去好远,倒车镜里还有葛菲儿的影子,包老爷子一路上都乐呵呵的,好半天才说:“待会老夫挑上一册,如何?”   “行啊!”楚明秋面不改色,实际有点肉痛,这老爷子可不是勇子虎子,他可是内行,拿走的绝对是精品。   “得了,瞧你那张脸,”包老爷子神情不屑,鄙夷的说道:“老夫要书还用跟你说吗。”   楚明秋嘿嘿干笑两声:“那是,那是。”   忽然,楚明秋神色微变:“老爷子,这帮女生明天不当值,要后天才来,唉。”   “怎么啦?”包老爷子有些纳闷,今天的事很顺利,明天再来就行了,如果明天不来,后天再来也行。   “这帮联动跑去冲击公安部,我担心联动会被打成反党组织或右派组织,这雍和宫要换人了,事情反而不好办了。”楚明秋担忧的说。   “嗯,这倒是个麻烦。”包老爷子微微点头,他压根就不看好联动的未来,略微沉凝,便笑道:“没什么,明天再来,不用担心,葛菲儿她们一样会告诉换班的人,这事瞒不过去。”   楚明秋点点头:“好,明天再来。”   这满满一车货,放在那倒是挺麻烦的,包老爷子让他拉回楚家大院,以后再一车一车往外拉,这样拉到别的院子,那些院子常年没人,突然有卡车往里放东西,反倒容易引起人注意,倒不如先拉到楚家大院。   “原来那铺子没有拆吧,那里可以放些东西。”包老爷子提醒道:“还有马厩,那里稍微整理下,也可以放。”   这话一下将楚明秋的思路打开,老实说,放在后院是个冒险,原来堆粮食的粮库,现在只有极少数粮食,主要是粮食来路断了。   随着文革发展,农村也开始了,农村集市被称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典型,部分地区再度取消集市,现在还在开的呢,也严格规定了商品,蔬菜可以卖,但粮食绝对禁止,必须卖给国家,现在只有祁老三带些粮食进来,楚明秋都是以三倍价格收购,可这个量也大幅度降低。   可按照五车计算,这个粮库堆满也不行,另外还要买大量麻袋或制造大量木箱,楚家原来有上百个酒坛,这酒坛都是可装上百斤酒的大酒坛,原来这些酒坛就堆在池塘边上,后来池塘边改为演武场,这些酒坛又四下放,那些空院子都放了些。   现在包老爷子一句话,楚明秋立刻有了主意,东院和西院都有一部分空地,只要把这些空地改造下,改造成仓库,下面铺上石灰,再铺上稻草,再将这些东西,塞进酒坛里,酒坛口子封死,如此可以避人耳目。   为了这些东西,楚明秋可是绞尽脑汁,四下找地方,现在总算又找到一个地方,也算松口气,可这些地方能藏多少东西呢?这,最低估计就有五车,另外,楚明秋的主意还打到废品站。   楚明秋估计加上雍和宫这些,他最多弄到了四成,剩下的六成,估计有三成被毁了,剩下的三成有两成在废品收购站,一成在造纸厂。造纸厂之所以只有一成,原因在废品站工作的瘫痪,就算他投靠的废品收购站,也快半年没运货了,站内的废品堆积如山。   半路上拐弯,将老爷子送回家,再回到楚家大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狗子他们已经在等着吃饭,楚明秋把所有人都叫出来卸车,忙活了一个小时才将车卸空。   “我还以为有啥大事,还是这些废品,哥,你可真是,唉,咱们楚家大院又出了个大人物,废品王。”狗子边卸车边叹息,下午楚明秋急急忙忙的过来将车开走,他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结果还是弄这些废品,忍不住便开始抱怨。   “少废话,小心点,千万别弄坏了。”楚明秋盯着每个人,林晚娟子楚箐小树林小八都在帮着卸车,小赵总管看出点什么来,他不作声,只是帮着盯着。   门口的小屋很快装满,楚明秋让小赵总管去把粮库打开,剩下的大半车都搬到粮库去,以后满满收拾。   又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才把这车四旧卸完,大家伙一窝蜂去洗手。   小赵总管悄悄问楚明秋这些都是什么,楚明秋低声告诉他,这些全是红卫兵抄家的四旧,古画古籍,七分钱一斤。   小赵总管忍不住大乐,当年他陪着六爷去买古画,几千数万大洋花出去,六爷在这上面教的学费都有几十万银子,现在说起来都心疼。   “这么多,家里放得下吗?万一人家来抄家,那不是白费心吗。”   高兴之余,小赵总管又有些担心,楚明秋悄悄告诉他,明天,先把原来拉杆箱店铺整理出来,另外找人把马厩和东院的空地整理下,还有,找人把那些酒坛子给清理下。   “咱们院子不是还有这么多空地吗,都利用起来,赵叔,这可是一大笔财富,将来咱们可就发了。”   小赵总管呵呵直笑。   晚上,楚明秋将训练的事全部交给虎子,自己则全部精力用来整理四旧,雍和宫拉的果然如他所料,没整理多久,便整理出一幅清明上河图,这幅清明上河图是元代画家赵孟頫的临摹画本,也算得上珍品,拿出去绝对是一级文物。   就这一幅画,楚明秋就觉得值了,随后又整理出西晋顾恺之的《上元夜宴图》,这更让他惊喜无比,随后又整理出仇英唐伯虎文征明的数幅画,把他激动地差点叫出来。   整理到半夜,才整理出半间房的东西,小赵总管给他拿来几十条麻袋,这些麻袋都是当初他从江南寄回来的,里面的东西清出来后,麻袋也没丢,这时候正好用上。   清理工作一直持续到半夜,门口废品房才清理完,这还是初步清理,甚至没有整理。将库房的门锁上,楚明秋拍拍手,按照习惯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所有人都睡了,他走到池塘边,电筒照着对面旁边的酒坛子,酒坛子垒得老高,足有五六十个。   他走过去,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下酒坛子的大小,估算能装多少,这些酒坛子在这风吹日晒,只是这些坛子都是开口的,里面有不少积水,一时半会用不上。   在酒坛子前站了一会,楚明秋笑了笑转身走了,忽然他想起祖先堂,这祖先堂挺大,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这里空间很大,完全可以用起来。   “老祖宗啊!我把这些宝贝放在这,你们可得保佑,这些可都是宝贝。”楚明秋心里默念着,冲祖先堂合十作拜。   回到房间里,房间已经烧热,炉子上放着壶热水,楚明秋就着热水擦洗了下,才上床睡觉。   这一晚,他作了个美梦,梦里六爷柱着拐杖,拿着长烟杆,冲着他笑。   睡梦中,他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第二天,楚明秋又到雍和宫来了,看守雍和宫的是另一批红卫兵,这些红卫兵有男有女,显然葛菲儿已经给他们交代了,他们没有难为楚明秋,楚明秋很快便装了一车。   “这些红卫兵应该不都是傻瓜蛋吧,难道不知道这些文物的价值?”   回程路上,楚明秋终于忍不住说出心里的疑惑,这些红卫兵都是老红卫兵,不说家学渊源吧,至少到博物馆看过,难道不知道文物的重要。   “当狂热压倒理智时,什么都不会管,那怕珍珠也会被当作鱼目丢掉。”包老爷子慢悠悠的说道。   这大概便是真理,当偏执占据头脑时,其他所有一切都会被遮蔽。   楚明秋其他一切都不管,全天两点一线,雍和宫和楚家大院,整整三天,拉了九车,葛菲儿这群小姑娘判断错误,雍和宫的四旧不是五车,加上铜器,整整九车。   这九车四旧将楚家大院彻底堆满,几个空闲的院子全部堆满了,可楚明秋还不满足,通过葛菲儿,又把地安门和灯市口两个点的四旧拉回来,这又是六车。   十五车四旧,堆满整个楚家大院,接下来,楚明秋也不出车了,也不管外面的事,整天待在楚家大院收拾,酒坛子清洗出来,就在水井边清洗,然后架上火烤,经过这样处理后,酒缸的水分被烤干,就不会发霉。   每个酒缸装满后,再用油纸加上干土封起来,如此这样可以防止受潮。   几十个酒缸装满后,大院里还是堆满了四旧。   楚明秋又买来上百条麻袋,将这几百条麻袋装满,放在粮库和皮箱店里。   剩下的则装在麻袋里,放在了祖先堂。   他躲在家里收拾四旧,整个燕京城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联动们六次冲击公安部,终于激怒了中央文革小组和公安部谢部长。   一月十七日,谢部长在群众大会上,公开表示:“公安部要保护左派,反击右派,镇压反革命。例如‘联合行动委员会’、‘西安红色恐怖队’,这些组织是反动的,头头是反革命。”   不久,中央文革小组成员给红三司司令部打电话,警告红三司:“你们在对待联动的问题上手太软!你们若连联动都对付不了,还当什么左派!”   红旗杂志随即发表社论:“对于反革命组织,要坚决消灭。对于反革命分子,要毫不迟疑地实行法律制裁!”   朱洪也接到中央文革小组电话,告诉他,要坚决反击联动的猖狂进攻,朱洪心领神会。     数道绞杀令一下,红三司,造反兵团,工人造反派,全体动员起来。   朱洪一马当先,在工人体育场召开“彻底批判联动分子”大会,几万造反兵团聚集在一起,共同声讨联动,会后,由警察带路,将联动分子的各个据点全部查抄。   红三司,造反兵团,工人,胡同里的大妈,全城总动员,抓捕联动分子。   一车一车的联动分子,被送进拘留所,燕京市的所有拘留所全部装满。   楚诚志也被捕了,他是在学校被抓住的。   中央文革小组一发话,联动顿时成了过街老鼠,所有学校的红卫兵都动员起来,群众的目光是雪亮的,楚诚志和豆包甄长江他们一块被抓住的。   看守所里塞满了人,大通铺上睡满了,连下面的过道也睡满了,楚诚志只瞧了一眼,便知道全是他这样的联动,没有一个超过二十岁。   牢里并不很沉闷,不少人低声说话,只要不太大声,外面的警察并不管,楚诚志和豆包关在一块,甄长江他们关在另一个牢房,俩人是空着手进来的,除了身上穿着的军大衣,其他什么都没有,房间里冷飕飕的,有股怪怪的骚味,楚诚志扭头看在门旁边有个茅坑,难怪这屋里有股尿骚味。   楚诚志和豆包就向里面走,可里面都坐满了人,楚诚志叫让让,谁知人家压根不理会,直接告诉他里面没位置了,就在门口待着。   楚诚志看看里面是很挤,几乎是人挨人,可又看看那茅坑,那味实在难闻,便冲那人笑了笑:“大哥,挤挤,挤挤。”   “挤个毛!”那人的火气比他还大,瞪眼看着他:“边去!”   楚诚志火腾地起来了,正要发火,豆包急忙拉开他,俩人站在边上,里面有个躺着的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用脚踢了刚才 拦路那人,闷声闷气的说道:“让他过来。”   那人看了眼躺着的人,微微挪动下身子,楚诚志和豆包连忙过去,里面实在太挤,俩人在躺着那人身边找到空位,靠着墙壁坐下。   “战友,谢谢。”楚诚志心存感激,这声谢谢倒是诚意十足。   那人将遮住脸的衣领掀开,抬头看着楚诚志说:“楚诚志,你也来了。”   楚诚志一看认识,是殷红军。楚诚志与殷红军在同一所学校,都在八一中学,俩人在楚家大院就认识,只是殷红军要大得多,只不过,殷红军看在楚明秋面上,在学校对他很照顾,文革开始后,殷红军是八一中学高中部的战将,楚诚志则是初中部的纠察队副队长,俩人交往就更多了。在联动,俩人关系反倒疏远了些,殷红军多在城东区和城西区活动,楚诚志不敢上城西区,多在城东区和淀海区活动。   “殷哥,”楚诚志有点意外,他也知道,殷红军的父母都被隔离审查,跟他一样,可在牢里看到殷红军,还是让他十分震憾:“你怎么也....”   “有什么怪的。”殷红军躺在硬梆梆的木板上:“这里面都是联动战友。”   楚诚志脸色阴沉,低低的骂了一声,他擦了把脸,脸上还隐隐作疼,在所有学校中,八一中学进行了顽强抵抗,学校的联动成员占据了一栋教学楼据守,抵抗红三司下属的北航红旗,北航红旗来了数百人加上附近中学和八一中学的造反兵团成员,足有上千人,他们寡不敌众,最后全部被捕。   牢房内的气氛很沉闷,所有人都很丧气,终于有人觉着这样不正常,坐起来说道:“战友们,不要丧气,咱们虽然遭受挫折,可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不就是坐牢吗!有什么了不起,十二月党人被屠杀,被流放,可他们没有低下不屈的头颅,他们唱着歌走向流放地,我们也应该学习他们!咱们唱首歌!”   “对,革命意志是斗不垮,杀不绝的!”立刻有个穿着将校呢的人站起来大声响应道:“我们要告诉那些人!我们为革命的斗志不会垮!战友们,振作起来,坚持斗争!”   “对!”很快有人站起来响应:“我提议,咱们唱国际歌!天下无产阶级是一家,只要唱起国际歌,就是兄弟!”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们!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   .........   .........”   众人合唱,歌声雄壮,响彻牢房,临舍和对面的牢房也响起歌声,连最里面的女生也都唱起了国际歌。   在门口的一个警察眉头微皱,骂了句小王八蛋,准备进来制止,另一个警察拦住他。   “算了,由他们闹吧,都是些干部子弟,上面要怎么处理,还不知道呢。”   在燕京当警察,那得眼光明亮才行,太子公主一大堆,稍不留意抓了太子公主,那麻烦就大了。   关在这的联动份子,固然有部分已经变成黑五类了,但依旧有相当部分还是根红苗正的高干子弟。   一曲国际歌毕,从最里面的女生牢房中,又响起歌声:   “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想念毛泽东,迷路时想你有方向,黑夜里想你照路程,黑夜里想你照路程,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   女生们的歌声轻柔,男生们随即和上,顿时变得雄壮了许多。   充满激情的歌声落幕后,众人的情绪不再那么低沉,稍微活跃了些。   楚诚志忽然想起电影里的情景,他爬过去,轻轻敲击墙壁,对面没人响应,他持续不断的敲,不一会,那边有人在响应,楚诚志嘿嘿的笑起来,豆包也爬过来,轻轻敲打墙壁,那边的敲击声时缓时急。   “你们是那的?”豆包不知道这声音什么意思,忍不住高声问道,只是那边压根听不到。   “你说电影里,他们怎么知道的?”豆包纳闷的问,殷红军鄙夷的说道:“人家那是摩斯密码,你们懂吗?”   楚诚志和豆包都摇摇头,殷红军翻身坐起来,在兜里东摸西摸,摸出一包烟来,先美美的抽了口,看了楚诚志一眼,迟疑下扔给他一根,楚诚志本想拒绝,迟疑下还是接过来,点燃后美美吸了口,一股辣味刺激喉咙,他忍不住猛烈咳嗽起来。   殷红军哈哈大笑,边上有人叫道:“豹子,来一根。”   殷红军扔过去一根:“待会抽。”   看守所不准抽烟,房间比较封闭,只在靠近屋顶的地方有一扇窄窄的窗户,很多人抽烟,烟味太大,会被看守发现。   “你叔爷到处找你,你没回家?”殷红军问道,楚诚志沉默的摇摇头,殷红军笑了下:“行啊!连你叔爷都找不到,嗯,不错,不错。”   殷红军是从殷柔柔那知道楚明秋是在楚诚志,他也帮着找了下,可也没特意去找,否则一定找得到。   无论楚诚志还是殷红军都知道楚明秋在城西区的势力,老实说,楚明秋一句话,整个城西区的胡同小子都会动起来。   “殷哥,你说我们会不会被枪毙?”豆包小声问道,殷红军脸色沉下来,边上另一个同样穿着军大衣的人不屑的答道:“枪毙就枪毙,怎么怕了?”   “怕?谁怕了!”豆包不服气的叫道,他只是有些担心,万一爸爸知道了怎么办?他父亲并没有被打倒,依旧还是卫戍区的政治部副主任,一想起父亲,豆包心里便七上八下。   那人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楚诚志知道豆包的情况,轻轻叹口气,安慰豆包说:“没事,你爸不是下部队了吗,最多也就是枪毙你了,来领遗体,那时候,他想怎么骂就怎么骂,你也不知道。”   殷红军和那人都忍不住乐了,豆包哭笑不得,楚诚志又问殷柔柔有没有被抓?殷红军摇头表示不知道,他是在城东区三中被抓住的,殷柔柔当时在四中还是在家,他也不清楚。   楚明秋并不知道楚诚志被抓,他这些天都待在家里,就一件事,清理弄来的四旧,也不管外面出什么事情,清剿联动还是狗子回来告诉他的,他沉默了会,也没理会,楚箐倒是紧张起来,每天拉着狗子四下找楚诚志,虎子也自告奋勇去帮忙,可他们那找得到。   “妈的,你没见着,跟烈火中永生里的白公馆渣滓洞似的,还有探照灯铁丝网审讯室,那墙上写的字,开始还以为是红漆,后来才知道是用血写的,他妈的,这帮家伙够狠。”林百顺边帮忙边讲着在六中的见闻。   六中,红八月时,黑五类最恐惧的学校,这所学校打死了最多的黑五类,进了这所学校,能完好出来的很少,吴锋在里面被打断了腿和肋骨。   联动被灭后,中央文革小组下令,从联动据点中抽调几个作为展览点,向全市群众开放,让群众来参观,六中便是其中之一,也是最有名的一个。   对联动的覆灭,楚明秋是有心理准备的,在他看来,这帮太子公主是活得不耐烦了,拿鸡蛋碰石头玩呢。   “联动覆灭,代表红卫兵运动有一个小转折,”楚明秋口袋扎紧,提到边上,林晚本来带小静蕾要来帮忙,可小静蕾却嫌这些四旧有味,不愿干,楚明秋也不希望她们来,让林晚带着小静蕾去练舞。   “老红卫兵将逐步退出红卫兵运动,”楚明秋坐下来,又拉过一条麻袋,捡起一本发黄的旧书,翻了一眼便丢进麻袋里,林百顺也捡起一本书,同样翻了眼也丢进麻袋里,楚明秋连忙拣出来,在腿上拍了拍:“这书要新点,价格可以贵点,这旧书,价格低些,明白不。”   林百顺哦了声,拣起本旧书,也不看就丢进麻袋里,楚明秋将手中的新书丢进另一条麻袋里,这些新书都是建国后出版的,这些才是真正的废品。   “老红卫兵退出红卫兵运动后,大学生将成为红卫兵运动的主力,另外,工人造反派起来了,”楚明秋说道:“你看到没有,上海夺权成功,中央文革小组公开支持,人民日报发文支持,说明毛主席是支持的,呵呵,百顺,咱们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楚明秋是真心松口气,没有了老红卫兵的威胁,楚家大院算有七成安全了,特别是他的院子,至少没人来抄家了!剩下的三成,就要看那些工人造反派的动向了。   “百顺,回去告诉朱洪,从现在开始,要以收为主。”   “收为主?”林百顺不明白,有些纳闷的看着他。   小平安拉着小不老出来,看到楚明秋,小平安呵呵的笑着奔来,小不老在后面跟着,小心的盯着他。   楚明秋抱住小平安,小平安手里拿着个风车,笑呵呵的吹给楚明秋看,楚明秋逗了他几句,然后才抬头对林百顺说:“你没觉着,现在这文化大革命开始转向了吗,原来是黑五类,红卫兵;现在是走资派,造反派;   还有啊,没有了外部威胁,内部的不同意见就会上来,让朱洪不要太强硬,要协调化解内部矛盾,不要动不动就开展斗争。”   林百顺叹口气,没有说话,这些天,他都没到学校去,连围剿联动都没参加,整天要么在家帮忙,要么在街上闲逛,韦兴财来找过他几次,他都拒绝了。   不过,他在造反兵团中还是有一帮朋友,兵团内部的事大部分都知道,朱洪整合的全市中学生造反兵团,内部矛盾不小,主要分歧就一个,文化大革命究竟应该向何处发展,还有如何对待老干部上。   朱洪在这两个问题上都与八中四中女一中的红卫兵有分歧,甚至连九中内部,分歧也很大。   楚明秋看了林百顺一眼,笑了笑说:“百顺,有些事我也知道,其实啊,别那么在意,他们那些差别,也就是吃窝头还是吃馒头的差别,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百顺噗嗤一笑,小平安嘟囔着:“不要!不要!我不要那么早!哥,我不要那么早!”   林百顺把他拉过来,在小平安脸上留下一道灰色的污迹,小平安有些不满的挣扎出来,小不老蹲在边上,帮着拣起来。   “可这要处理不好,很可能会导致造反兵团的分裂,让他小心处理。”   “他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林百顺对朱洪最不满的便是这点,凡是与他意见不合的,朱洪便展开斗争,而不是说服教育,这让对他不满的人迅速上升。   其实,按照楚明秋的意思,现在正是甩锅的大好时机,就让造反兵团分裂,然后自己请辞,把这口黑锅甩给别人,可惜,他很清楚,朱洪绝不会这样干。   不过,让朱洪顶在前面也行,至少这符合他的利益。   “百顺,”楚明秋觉着可以将林百顺保下来:“我看你干脆随我收破烂也行。”   林百顺哈哈一笑,显然不愿意,楚明秋也不说什么,俩人开始闲聊,很快又清理出几麻袋。   看看时间,楚明秋站起来,让小不老将平安带进去玩,自己洗手后开始作饭,林百顺也起身告辞,楚明秋没有挽留,现在粮食紧张,他不再轻易留人吃饭。   午饭时,楚箐和狗子虎子没有回来,楚明秋将他们的饭菜温在灶上,然后继续开始清理四旧,小赵总管安排好小不老和小平安午休后也来帮忙清理。   “东西都是好东西,”小赵总管说:“可家里都快堆不下了,祖先堂还能堆下吗?”   这可真是幸福的烦恼,粮库已经装满,酒坛也装满,祖先堂里也已经装满,放在这的多是铜器,以楚明秋的鉴赏力,里面有周鼎秦鼎,有五代时期的佛像,汉代唐代的铜镜。   可惜的是,还有很多瓷器,人家不给,楚明秋相信,那里面肯定有很多珍品。   楚明秋还是想将这些瓷器弄到手,这么大的雍和宫,里面的金条和现金,各种首饰,不知道有多少,随便进去一趟,就发了,雍和宫那看上去很高的墙,对他来说,没有丝毫问题。   只是,这心理上有道坎,过不去。   黑吃黑,可毕竟是黑。   楚明秋还在犹豫。   “赵叔,东院那院子得赶紧弄出来,这要下雨或下雪,就糟糕了。”   实在找不到人,楚明秋只好把这事交给小赵总管,实在不行,他就只能把这些东西放在岳秀秀在天坛那的房子里,那里面积大,全部可以放得下,可那院子太好了,楚明秋担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能不能保住,还说不定,放在那,有些冒险。   小赵总管点点头,说实话,现在修房子有些困难,不管是砖还是木料水泥,都很难弄到。   “不用太好,只需要将四面围起来,下面垫上石灰,上面铺上一层木板。”楚明秋说着就在地上画起来:“在地面上,打上几根木桩,留下点空间,这空间便是放石灰,石灰上面再铺上稻草,这样就可以防潮,在木桩上铺上木板,木板上再铺上油布,就够了。”   小赵总管点点头,现在冬天,又快过年了,要找人不容易。他想了想说:“让祁老三帮帮忙,你看行不行?”   楚明秋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行,祁三叔一定行。”   包括马厩,这个工程并不是很大,算上工期,最多也就一周,主要问题是材料难弄,或者说,私人压根弄不到,可祁老三不同,他四下走,消息灵通,路子也多,弄点材料,完全没有问题。   下午,天快黑时,楚箐狗子虎子三人才回来,三人看上去都有点疲惫,楚箐的神情中掩饰不住焦虑,虎子在边上安慰她。   “行了,赶紧吃饭。”楚明秋招呼三人,他们已经吃过晚饭了,狗子立马跑去拿碗,楚明秋瞪了他一眼,他转身又跑去洗手。   “这样满世界找,那找得到,”楚明秋说:“你们啊,是没找到方法,吃过饭后,去找找建军他爹,让他帮忙查查,被抓着的联动里面有没有楚诚志,一切就都知道了。”   “对啊!”楚箐叫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这就去。”   说完转身就要去,楚明秋赶紧将她叫住,让她吃过饭再去,现在建军他爹就算回来了,也没办法,有这么大一个晚上,足够了。   楚明秋问了下外面的情况,虎子也说了一遍,他很高兴,他已经意识到,经过这一次打击,老兵算是彻底歇菜了,今后的天下便是他们的了。   “拉倒吧,”楚明秋摇头说:“从明天开始,全面收缩,造反兵团的事,能不参加就不参加,就算不得不参加,派点人去应付下就行了,这话待会勇子来,我也要告诉他,大渣子,水生,金刚那,我都要说。”   “为什么?”虎子很是不解,在他看来,就算不痛打落水狗,也该乘胜追击下。   楚明秋看了楚箐和狗子一眼,没有答话,虎子明白的端起碗吃饭。   晚饭后,楚箐拉着楚明秋上肖建军,可肖大柱还没回家,楚箐很失望,他对肖建国还是不理会,只是与肖建军说了几句,便回来了。   联动被摧毁是件大事,也是他们近期议论最多的话题,虎子和明子建军他们在园子里议论着那些有名的人物被捕了,比如第一个对联讲话的谭xx,去年就被捕了,八中九中,八一中学,淀海城北,都有那些有名的老兵被捕了。   小八悄悄过来,坐在楚明秋边上,看着他将一件件书或画拣进麻袋中,楚明秋问他有什么事没有?小八沉默的拿出一张报纸交给他。   《中学生文革报》。   头版头条:出身论!   楚明秋没有接,小八低声解释,他们作了修改,楚明秋冷笑着反问,你觉着中央的人是不是傻瓜,这等伎俩,人家在几十年前就玩得溜熟。   “万一,万一,”小八犹豫着,带着侥幸的心情说道,可没说完便被楚明秋打断:“把什么都寄托在万一,无疑是把自己交给了万一,万一,万一,万分之一,这个概率实在太小,小八,不要再与他们联系了,无论是中央文革小组还是其他什么组织,在现在这个时期都不敢承认这篇文章,只能被定为毒草,小八,不要再碰这事了,听我一次好吗!”   看着楚明秋诚恳的神情,小八轻轻叹口气,微微点头,楚明秋总算松口气,稍稍放心,他能作的也就这样了,希望小八遵守承诺。   联动的覆灭算是解除了楚明秋最大的隐忧,从目前来看,对楚家大院威胁最大的便是这帮官二代中学红卫兵,大学红卫兵对楚家大院不感兴趣,工厂里的造反派也不感兴趣,他们对斗当权派更感兴趣,唯一的隐患便是那些从楚家出去的原楚家下人,特别是中药厂,当年老头子对中药厂的管理很严格,恐怕有人心里不满。   对这些隐忧,楚明秋也有防范,他采取的措施有两条,一条是让牛黄虎骨赤豆芍药他们四下宣扬,楚家大院被抄了几十次,非常凄惨,同时严密监视中药厂的造反派,现在中药厂也有造反派了,领头的是一个叫郑宝的工人。   楚明秋特意打听了这郑宝,说来这郑宝与楚家还有些渊源,他爷爷是楚家下人,在楚家干了一辈子,老了求六爷让他十六岁的孙子到药房工作,到药房后,他从学徒开始,如果按照正常程序,十多年后,他便可以到前面药房当伙计,前院的伙计的薪水要高些,而且穿着体面,可没想到,他到药厂后,才一年多便解放了,他就一直留在厂里工作。   按道理,这人对楚家应该没有什么怨气,可楚明秋出于谨慎,还是将关注这人,将他的资料查了底掉,郑宝有两子一女,大儿子刚念小学三年级,小儿子还没上学,小女儿才四岁,住在刘寡妇胡同。   除了这个,楚明秋还加强了四十五中红卫兵,这四十五中红卫兵简直成了他的卫队,另外,将电话拉了一条分线到小赵总管房间里,这里的电话平时不接线,在需要时接线,这些小赵总管能作。   总的来说,楚家大院是越来越安全了,低调再低调,这场革命结束便是他腾飞的时间。   对楚明秋来说,形势是越来越好;他可以安静的收破烂了,这是这个时期,他唯一感兴趣的事,什么文化大革命,什么走资派造反派,什么红卫兵,他没有一点兴趣。   楚家胡同附近的人们经常看见楚明秋蹬着花里胡哨的三轮车,拉着整车的破烂上废品收购站,然后又四下转悠,可没人留心,他每天出去的时间晚了点,回来的时间早多了。   东西两院的工程进度却很快,祁三叔很快找来十几个人,全是村里的,其中便有鲁大昌,还把牛娃和鲁大昌的大儿子鲁天锷带来了,这鲁家三个孩子的名字都是楚明秋取的,小女儿叫宛如,小儿子叫鲁风烈;两个儿子的名字都来自毛主席诗词。   这两个孩子的到来给楚家大院带来一番热闹,狗子和小树林特高兴,特别是小树林,与鲁家大小子年岁相仿,鲁天锷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狗子带着牛娃溜到四十五中去看卡车,小树林和鲁天锷到胡同里和小伙伴们玩。   所有材料都是祁三叔他们自己带来的,当然楚明秋付了钱的,鲁大昌很感激楚明秋,活作得特细心,提出不少改进意见,楚明秋也悄悄教了几个新式家具式样,只是这个时代,家家都穷,这些家具能不能卖出去,他也不知道。   在清理改建马厩时,楚明秋注意到燕行宽在边上,似乎有事,他迟疑还是过去,燕行宽看见他过来,似乎松了口气,拿出 数字电子问了他几个单词,然后问他那个电动车的电容搞到没有。   楚明秋摇头,葛兴国答应帮他搞电容,可这家伙似乎忘记了,文革开始后,这事就彻底放下了,楚明秋自己都没时间来作这事,整天忙着收破烂,忙着与老红卫兵们斗。   燕行宽非常失望,楚明秋却觉着没什么,时间有的是,再说了,就算搞出来了,在这个时期,他也落不下半分好处,这事不着急。   “唉,没办法,我托那家伙,估计现在够呛,没时间吧。”楚明秋叹道。   燕行宽纳闷的反问怎么啦?   “这家伙加入了联动,现在估计是过街老鼠。”楚明秋忽然想起楚诚志,肖科长很轻易便找到这家伙,这家伙在拘留所,楚箐给他送去一床被子,楚诚志还恬不知耻的替豆包要了一床。   拘留所探监是不行的,但可以通过看守所警察送东西。   “他也被抓了,”燕行宽神情苦涩,楚明秋微微纳闷,燕行宽解释说:“我妹妹也被抓了,现在也关在拘留所。”   楚明秋不由苦笑。   燕行宽很苦恼的是,电子技术也是个动手很强的技术,仅仅看书,进步非常慢,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停滞。   楚明秋建议他装一个收音机,燕行宽白了他一眼,那玩意早就装了,家里的那台收音机就是他装的。   东西院的工程进展很快,这段时间也很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扫除联动上,四下抓捕联动分子,除了楚家大院的人,没人注意到。      拘留所里,联动分子还在继续增加,警察大呼受不了,每间牢房都装满了,在牢房里,这些昔日的天之骄子们依旧不肯屈服,互相鼓励着,每天在牢房里唱歌朗诵,弄得好不热闹,警察也不管,表现得很是耐心。   可从人上人变成阶下囚,这让不少人心思摇动,对前途茫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知道未来是如何?   “兴国,你说会怎么处理我们,要判多少年?”   委员悄声问葛兴国,葛兴国盘膝靠墙而坐,牢房里空气很差,俩人坐在角落,委员脑袋埋在双膝间,低声问道。   葛兴国没有回答,他歪头看着上方的窗口,阳光穿过窗口,在墙上落下一块光斑,墙壁很陈旧,屋角挂着尘埃,炕上上歪七扭八的坐满了人,但没人躺下。   葛兴国是被父亲送到拘留所的,父亲参观了老红卫兵的六中监狱,回来盘问了他们兄妹,然后便给俩人收拾了行李,亲自送两兄妹到拘留所。   “想那么多干什么,大不了就一粒子弹。”旁边有人轻蔑的说道,这里没有秘密,就算声音再低,也免不了被旁人听去。   委员更加恐惧了,诺诺道:“不,不会吧,我觉着最多划为右派...”   “放屁!那有右派,老子响当当的革命派。”另一个人叫道。   立刻有人笑道:“左晋北,你还革命派,你家那位副部长都已经成立专案组了,不知道啥时候就上秦城去了,你丫现在就是黑得不能再黑的黑五类。”   “放屁!”左晋北大怒,扑过去将那人摁在炕上,那人没料到左晋北会动手,被压在下面,左晋北挥拳便要打,拳头还没落下,便被边上的人抓住,抓住拳头的人力气好大,左晋北挣了两下没挣开,压在下面的人趁机翻身,骑在左晋北的身上,同样挥拳要打,抓住左晋北的汉子顺手一拨,将那人也拨到一边。   “闹腾啥!巴掌大的地方还闹啥!”那汉子瞪眼呵斥道:“妈的,黑五类红五类,都你们这吊样,哼。”   汉子神情语气都十分轻蔑,将俩人分开,左晋北气呼呼的坐回原处,那人也面色不豫,气呼呼的直喘粗气,盯着左晋北的目光很是凶狠。   “关从容,你丫怎么也在这了,咱们是黑五类,你丫红五类,怎么跟我们关一块了。”炕下的一个汉子懒洋洋的叫道。   “闹什么闹!”拉架的那汉子不满的叫道:“都是红五类,都是革命派。妈的,就知道窝里横。”   这下谁都不知道了,委员认识拉架的汉子,是海陆空的段毅,这段毅是海陆空的战将,也是城东区老红卫兵的一员战将,凶狠程度堪比城西区的金刚。   葛兴国还是兴趣寥寥,他现在越发瞧不上关从容,以前在班上时,这家伙就显得很阴,当年莫顾澹意图打压楚明秋之事,便是这家伙在后面拨弄,可莫顾澹被楚明秋打得狼狈不堪,他却袖手旁观;红卫兵初起,他依旧躲在后面,让莫顾澹冲在前面,莫顾澹倒了后,他立刻抛弃莫顾澹,这一切,葛兴国都看在眼里。   从进拘留所开始,葛兴国就一直在想,他越来越迷茫,不知这场革命倒底要做什么,父亲说是党内斗争,连他都看不清,让他不要参与;可他觉着自己不能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革命中袖手旁观,所以,没有听父亲的话。   可这半年多发生的事,让他动摇了,在进来之前,广播播报了上海一月风暴夺权行动,这让他很震惊,造反派居然可以用这种方式夺权,那么燕京可不可以,其他地方可不可以!   在拘留所这几天,这半年的经历在他脑海里一幅一幅的过去。   “你在想什么呢?”   房间里有点冷,委员向他这边挤了挤,将被子搭在俩人身上,如果是正常情况,这样的举动是不被允许的,可现在,没人管。   这床被子是委员的,葛兴国的父亲送他们兄妹来时,当然是带了被子的,可在外面等候时,下面的派出所又送来一女生,那女生看上去很狼狈,身上脏兮兮的,在寒风瑟瑟发抖,葛兴国认识这女生,是楚家大院的薇子,也是联动的,这女生没有带被子,送她来的警察说这女生是被群众扭送到派出所的,葛兴国知道后,便将自己的被子给了她。   “你安静点行吗?”葛兴国有点不耐烦。   委员嘟囔着嘴,靠在葛兴国肩上,将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我认识你,九中的葛兴国。”段毅看着葛兴国说,葛兴国随口说:“我也认识你,海陆空的段毅。”   段毅咧嘴一笑,向这边挪了挪:“你怎么关在,听说城西区的都关在麻花胡同。”   “我本来就是城东区的,我,”葛兴国犹豫下还是说:“我是我爸送来的。”   没成想,段毅也苦笑下:“我也是,妈的,这些老头子都在想什么。”   葛兴国轻轻叹口气,随后又摇摇头,他看看周围的人,好些都认识,全是各大院的子弟,可现在一个个都有些沮丧的坐在炕上炕下。   外面又响起女生的歌声,这拘留所的深处的几间牢房是女生牢房,所有女生都关在这里。   “战友们,我们不能丧失革命斗志,不要垂头丧气,要勇敢的斗争!就象所有革命先烈那样!”   一个女生在大声叫着,可几个牢房里,都没有回应。   “闹什么闹!都给我安静点!”警察终于开始干预了,厉声呵斥道。   没成想这一下反倒激起这群天之骄子的斗志,歌声一下洪亮了许多,那警察大怒,咣当,打开牢房,喝令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葛兴国他们不得不出来,到了院子里,警察又命令他们面对墙壁站住。   然后警察又进去,将那间女牢的女生叫出来,在石阶的另一面,同样让她们面对墙壁站好。   没有多久,葛兴国就感到利害了,寒风一阵阵吹,从领口,从大衣下面,灌进来,两条腿渐渐麻木,旁边的委员更加不堪,已经在不住发抖,牙齿咯咯直响。     “到这里还闹!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无产阶级专政铁拳!”警察在他们身后来回踱步,高声呵斥道:“在这,都给我老老实实的!谁要敢乱说乱动,就出来好好冷静冷静!”   “我们抗议,你这是法西斯!”女生中有人高声叫道,警察冷笑一声:“这里是拘留所,到这里的人都要遵守这里的规章制度!”   “你不就是个小警察吗!多了不起似的!”段毅努力保持平稳,可声音却已经出卖了他,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就是个小警察!”警察冷冷的说道:“可我这个小警察就管着你们了!哼,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父母是什么处长部长少将中将,瞧瞧你们,都穿着将校呢,但这处长局长少将中将,都是党给的,这拘留所也是无产阶级的铁拳,不是你家开的!有本事,让你爹妈把你们弄出去啊,怎么啦!不敢吗!”   这下谁也不敢再嘀咕了,现在这个形势下,谁家爹妈敢到拘留所来捞人!   雪花,慢悠悠的落下,很快铺满他们的身体。   或许还是顾忌他们的父母,过了一会,出来个中年人警察把那小警察叫过去,那小警察很快回来,又让他们进去。   葛兴国就觉着腿都麻木了,慢慢的挪动了几步,才稍稍好点,到了牢房里,所有人都在发抖。   “我不管你们是谁!谁再违反纪律,就到外面好好凉快凉快!”   小警察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天之骄子们再没敢顶嘴,只能小声怒骂。   联动,彻底覆灭!   楚明秋感到春天来了,浑身上下都轻松了很多。   东西两院的改造工程很快结束,他站在新建的房子面前,他本想就用木头,可祁三叔却提出用旧砖,他每天到处跑,发现很多废弃的炼钢炉,这些炼钢炉全是上好的耐火砖,他带着鲁大昌他们将这些炼钢炉给拆了,砖头全部拉来,砌好两个仓库,还剩了些,又将粮库扩建了,容积扩大了一倍。   完工那天,楚明秋在百草园摆席,还是老办法,自己做饭,菜上饭店买,还买了十几斤散装白酒,大家伙喝得畅快,最后,楚明秋付了一千块钱的工钱,这在这个时代可以一笔重金,他们十来个人在十几天时间里,就挣到大半年才能挣到的钱。   狗子勇子虎子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建这么两个压根不能住人的房子。楚明秋也不解释,这房子的确不能住人,没有灯,地面也没整理,也没有炕,除了修出个房子的形状,其他什么都没有。   “这房子以后有用,现在嘛,用不上。”楚明秋半真半假的说道。   他没有急于把东西放进去,过了春节后才慢慢将东西移进去。   祁三叔他们建房的过程中,他将十几车四旧清理完了,整个楚家大院没了空房子,所有的空房子都装满了,他不得不又用了十几天将东西转移出去,将戏痴留给他的房子全部装满。   1967年的春节是个革命的春节,这个喜庆的节日前,楚家有了两条消息,一坏一好,先到的是坏消息,楚宽元终于成立了专案组,淀海区派出的外调人员终于查到一条线索,楚宽元在逃出燕京城之前,加入过一个叫抗日锄奸团的组织,但问题是这个组织是军统的外围组织。   有了这个线索,楚宽元的专案组正式成立,楚宽元随即失踪。淀海区政府随即宣布免去楚宽元的党内外一切职务,楚箐回去时,发现夏燕已经将他的东西全搬走了,房间里空荡荡的,区委后勤科通知她,这间房子将收回,楚明秋也不争辩,开车去将家里的东西全部搬走了。   坏消息之后,随即来的是个好消息,除夕时,楚眉和赵立新回来了,赵立新已经解除审查,只是工作挂起来了,现在部里先没给工作,简单的说,挂起来了。   “挂起来好呀,”楚明秋笑呵呵的招呼他们入席,一大家子热闹非凡,胡同里不时有爆竹声传来,楚眉瞪了楚明秋一眼,楚明秋笑道:“没事作就意味着不会犯错,不犯错就意味着平安无事,你说是不是,小平安。”   小平安坐在椅子上,望着一大桌子菜,正兴奋的拍着椅子呱呱叫着,这个时候,张罗出这样一桌菜,可不是容易的,楚明秋带着狗子虎子勇子他们跑了十几个农村大集,又从山里弄到两头猪,自己留下一头,虎子勇子瘦猴等胡同里的兄弟们分一头,大院里面的朋友们分一头,又砸开池塘的冰,捞起十几条鱼分给大家伙,连咸鱼干都没落下。   赵立新闻言不由苦笑,楚眉冷哼一声:“少在这幸灾乐祸,这么大一桌,上那弄的,是不是又搞投机倒把了。”   “投机倒把?!拉倒吧,眉子,你得加强学习啊,投机倒把,得买了再卖,这才是投机倒把,我这可没卖,我是自己吃。”楚明秋振振有词的说道,正说着,外面门铃响,狗子一下便窜出去,不一会,便和楚宽远进来。   石头本想邀楚宽远上他家过年,可楚宽远拒绝了,看到石头一家,他心里更难受,他也不愿让石头他们陪着,便上楚家大院来了。   年夜饭吃得热热闹闹,晚上,大家伙也都没走,狗子带着小树林小诚意等一帮小屁孩在院子里放起鞭炮,林晚楚箐小静蕾小不老几个女孩子在外面堆雪人。   楚明秋几个大人则围炉而坐,大家伙在一块喝茶,嗑瓜子闲聊。   没有多久,虎子和几个姐弟过来拜年,随后勇子也和几个弟妹过来,很快,胡同里的兄弟们都过来了,瘦猴金刚,前院的大小武,明子建军,百草园热闹非凡。   “还是这热闹。”赵立军有几分羡慕也有几分落寂,往年这个时候,他是最忙碌的,上面的下面的,各方都要应酬,今年是异常萧瑟,家里没人登门。   “冷清点好。”楚明秋意味深长的说,楚眉愣了下,随即不高兴的说:“大过年的,别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楚明秋笑了笑:“我说的可是真心话,别好心当作驴肝肺。”   楚眉秀眉微蹙,正要反击,赵立新碰了她一下,楚眉不满的哼了声,楚宽远看见了,他笑了下没有作声,小赵总管从年夜饭一直都乐呵呵的,这是这些年楚家大院最热闹的一个年夜饭,和牛黄在边上聊天,豆蔻陪着常欣岚和田婶说话。   守岁,聊天。   狗子还不满意,嚷嚷说楚明秋该从山里弄头羊回来,晚上弄烤羊肉,楚明秋忍不住笑骂,这家伙担心被留在山里,无论如何都不愿进山,最后还是楚明秋再三保证下,才与他一块进山回家。   这次进山,楚明秋顺便看了下五七学校,学校的情况还不错,学员们经过半年的休养,身体都好了,困扰他们的是山外的情况,山里封闭,连一台收音机都没有,完全不知道山外的情况,楚明秋也只是将几个负责人召集在一起,将外面的情况介绍了下,告诉大家安心在山里,就当休养。   他在山里待了三天,才在三叔带人送到镇上,毕竟这么多猪肉,他们几个人要拿走十分困难,狗子爷爷很希望狗子留在山里过年,可狗子无论如何也不答应,坚决要走,狗子爷爷也没办法,只好让他跟着楚明秋走了。   狗子拉着咸鱼干不知从那弄来些木材,在百草园里烧了两堆篝火,火光着在大家的脸上,狗子拉着娟子,娟子唱了首歌,菁子手风琴伴奏。   楚箐大为兴奋,她好久没唱戏了,拉着常欣岚唱了段穆桂英挂帅,而后还不满意,又拉楚明秋唱了段打渔杀家。   到这时候,就变成篝火晚会了,一向不怎么出声的水生也唱了段河南梆子,田婶挽起袖子,也唱了首《走西口》,她一嗓子信天游,倒勾起了楚明秋的兴趣,他抱起吉他唱了《黄土高坡》。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日头从坡上走过,   照着我窑洞晒着我的胳膊,还有我的牛跟着我。   不管过去了多少岁月,祖祖辈辈留下我,   .......”   歌声,带着股淡淡的苍凉,在火光中回荡,娟子惊喜异常,小八睁大了眼睛,赵立新也忍不住鼓掌叫好,田婶十分惊讶:“咦!还真是咱陕北的味!”   “好!”   掌声雷鸣,狗子立刻大声叫道:“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娟子双手都要拍红了,也大声叫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楚明秋却不唱了,把小不老拉出来,让她唱一个,小不老涨红了脸,有点不知所措。   “哥哥,我不会唱歌。”小不老看着四周的人,都是很熟悉的人,可她还是有点紧张,四下张望,楚明秋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哥哥都唱了,不老,你给哥哥唱一首,好吗?”   狗子也跑来,鼓励道:“对,对,不老,唱首歌,唱一首!”   除了几个小的,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不老的病,看到楚明秋这样,知道又是在给不老治病,于是众人都鼓掌鼓励。   不老涨红着脸,终于小声说:“那唱,唱那首?”   “你会唱什么歌?”楚明秋问道。   不老苦苦的想了想:“四季歌,好吗。”   楚明秋微微愣了下,随即问道:“行,你在那学的?”   “妈妈教的。”不老低声说,楚明秋不敢再问,起身大声说:“下面由不老妹妹给大家唱首四季歌!”   “春季到来绿满窗,   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忽然一阵无情棒,   打得鸳鸯各一方,   夏季到来柳丝长   大姑娘漂泊到长江   江南江北风光好   怎及青纱起高粱   秋季到来荷花香   ......”   严格的说,不老唱得并不好,有些结巴,好几个地方走音了,楚明秋开始还站在她身边给她鼓励,慢慢的不老胆子大了,声音高了些,也更专注,楚明秋慢慢退到一边,不老没有察觉,她看着大家,每个人都笑呵呵的望着她,她也慢慢的笑了。   “好!”   一曲唱完,狗子率先鼓掌叫好!众人齐声鼓掌,不老吓了一跳,随即高兴的笑起来,扭头看,没有看见楚明秋,她一下有点慌,不知所措的四下张望,楚明秋躲在勇子身后。   不老看不到楚明秋,顿时有点不知所措,林晚笑嘻嘻的过去,拉着她的手说:“我们跳个舞。”   留声机的音乐响起,林晚轻盈的转了一圈,双手缓缓扬起,小静蕾也跑进来,跟着林晚起舞,不老渐渐平静下来,随着林晚的舞姿开始跳起来,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却跳得很认真。   没有人笑话她,楚明秋率先开始鼓掌,慢慢的大家一块鼓掌,掌声中,林晚的舞姿轻盈,不老眉头的阴郁渐渐散去,开心的笑起来,小平安摇摇摆摆的进去,跟在林晚身后,笨拙的跳起来,没两下,便跌倒在地上。   狗子乐呵呵的进去,将他拉到一边,抱着他,顺手剥了颗糖喂进他嘴里,拉着他的小手鼓掌。   掌声中,一曲舞毕,林晚笑容满面的拉着两个小丫头出来,她们刚下去,狗子就蹦出来了,在火光中跳起了机械舞,他的机械跳得很好,一板一眼的,看上去怪异,却合乎节奏。   “这跳的什么!”田婶首先皱起眉头,大柱解释说:“这是机械舞,模仿机器人的舞蹈。”   “哦,还真有点象。”田婶略微点头。   ......   一夜热闹,几乎所有人都下场表演,最后连赵立新都下去表演了。   火堆渐渐小了,小平安频频哈欠,楚明秋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宣布晚会结束,大家回去睡觉,狗子觉着很遗憾,好像还没玩够,楚明秋又宣布,明天休息,晨练暂停。   “路上小心点。”楚明秋叫住咸鱼干,塞给他一把手电,咸鱼干兴高采烈的回家了,他今晚就不想在家过节,跑到楚家大院来过节了,要是可以,他甚至想住在这不走了。   楚宽远没想到,今晚楚家大院如此热闹,楚明秋想给他收拾间房间,他却说难得麻烦,干脆就在这搭张床,他最多也就住一两个晚上,楚明秋觉着也对,空房间还有,可问题是,这些房间大多脏乱差,前些日子,四旧堆满了,连吴锋穗儿的院子都堆满了,这才将东西拉走,房间里乱糟糟的,收拾起来很麻烦。   将钢丝床搬过来,抱来两床褥子铺上,铺上床单,又抱来两床被子,给土暖气里添了一块煤。   “行了,应该暖和了。”楚明秋拍拍手说,楚宽远提了一壶水放在炉子上,俩人相对而坐。   “你这些天在做什么?”   闲坐无聊,俩人聊起天来,楚明秋开口问道:“对了,你的那些房产证没被抄走吧?”   “没有,还在我手上,几个月前,街道来催上交,我没搭理他们。”楚宽远说道,街道跑来要房产证,楚宽远压根不理,街道其实也就是走个形式,那附近的人谁不知道城北区两霸,敢来找他的麻烦。   “不要硬顶,”楚明秋提醒说:“如果他们再来要,你就说被红卫兵抄走了。”   楚宽远点点头,他点上一支烟,又示意给楚明秋,楚明秋摇摇头:“这玩意没什么好处,少抽点。”     楚宽远嗯了声,迟疑下说:“小叔,书呆子他们想弄拉杆箱。”   “那就弄呗。”   “他们买不到机器。”楚宽远叹口气。   楚明秋想了下,觉着还是该帮他们解决问题,有这样一件事将他们牵扯住,比到街面上混强多了。   于是他放下水杯,看着楚宽远说:“做事,都要有个规划,远子,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楚宽远微微愣了下,看着楚明秋,琢磨了下,苦笑下摇头。   “你没想过?”楚明秋眉头紧皱,神情略微不悦。   “想什么,走一步,看一步。”楚宽远神情寥寥,语气懒散,他从未想过未来,也不敢想。   楚明秋摇摇头:“这可不行,远子,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做事,特别是作这样的事,”顿了下,楚明秋觉着这样讲,他自己都有点糊涂,于是便换了个说法:“这事,你要把自己当个企业主,或者说,经营一个企业,从这个方面来考虑。”   楚宽远想了想,苦笑下摇头,他脑子一遍空白,这段时间,他什么都没管,整天和石头在街面上瞎逛,偶尔调戏下女生,想找人打架,可谁又敢招惹他们呢,自己都觉着活得浑浑噩噩,不知道为何而活。   “这可不行,”楚明秋摇头说:“你该振作点,这样下去,你就烂了。”   楚宽远狠狠抽了两口烟,将烟屁股摁在烟灰缸,随后又点上一支,自从会抽烟后,他的烟瘾直线上升。   楚明秋眉头皱得更紧,不悦的说:“你这个状态可不行,远子,你的路还很长,你要仔细想想。”   “小叔,干脆,你就给我说说。”楚宽远说道。   楚明秋凝视着他,良久,才叹口气:“行,我就说说,不过,远子,你少了精气神,一个人不能没有精气神,我建议你看点书。”   楚宽远沉默的点点头,楚明秋又说:“远子,这场运动总有结束的时候,到那个时候,国家不再以出身看人,而是用人唯才,那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呢?”   楚宽远依旧沉默,楚明秋叹口气:“好吧,就说这个拉杆箱,你们要作拉杆箱,这是个市场,而且是个很大的市场,一定能赚钱,不过,还是那句话,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你们打算开的是地下工厂,这样的工厂,国家是不允许的,你们买不到设备,原因也在这里。”   楚宽远轻轻嗯了声,楚明秋眉头拧成团,他心里很是纳闷,这楚宽远怎么有气无力的,又出什么事,可想了下,还能有什么事?金兰已经死了,还能发生什么大事?   他没有问,而是继续说下去:“买设备是件小事,很容易解决,关键是,让工厂合法化,至少看上去合法,无法变成白色,至少也要变成灰色。”   楚宽远微感诧异,顾三阳他们为买设备,已经绞尽脑汁,可在楚明秋这,居然只是一件小事。   楚明秋看出他的诧异,微微一笑,起身在毛主席像搬过来,面向下横放,在底座上轻轻敲打几下,底座上忽然冒出一个小凸起,他在凸起上摁了一下,背后便打开一道门,他从里面拿出一些纸,看了看,从中挑出一张递给楚宽远。   楚宽远接过来一看,居然是一张介绍信,上面的字迹和印章十分明显,但这个介绍信是空白的。   “你还要准备一个工作证,”楚明秋说着将其他东西收起来,将主席像放回原处。   楚宽远好奇的把主席像搬过来仔细看,后面吻合很好,几乎看不出痕迹,这个主席像以前一直放在六爷房间里,谁都没在意,只是觉着这主席像很大很少见,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样的机关。   楚明秋笑了笑,这主席像可是六爷亲自上门,请帝都机关名家朱家的老人亲自制的,集朱家全天下就这一个,里面的机关精巧,就说这敲击,要以一定节奏,才能震动里面的机关,弹出那个凸起,否则,你只能将这主席像砸了,才能拿到里面的东西,这个时代,谁敢砸主席像。   “这玩意谁作的?”楚宽远十分惊奇,他立刻意识到这东西的好处。   “作的人已经过世了,”楚明秋说道:“这世界现在就这一个。”   楚宽远十分惋惜,恋恋不舍的将主席像放回去,然后说:“工作证,上那弄去。”   “屁话,现在这样乱,上那弄不到,盖一个钢印,罢了。”   楚明秋说着起身,打开柜子,在柜子下面掏了几下,便拿出几张硬壳证件,放在楚宽远面前。   楚宽远非常惊讶,楚明秋这房间看上去空荡荡的,那柜子看上去也陈旧破烂,这家抄了无数遍,连红卫兵都看不上,可楚明秋却藏了这么多东西。   这几张硬壳证件居然全是工作证,每个工作证里还夹着空白介绍信,他仔细看,居然全是真的,那红章,钢印,全部是真的,这些工作证有药厂的,有学校的,有街道的,有饭店的,还有陶瓷厂,铁器厂,废品收购站的。   楚宽远更加惊讶了,楚明秋不声不响的居然弄到这么证件,而且全是真实的证件。   “你弄这些做什么?”楚宽远好奇又纳闷的问。   “不知道,”楚明秋说:“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反正备着,万一有用呢。”   其实这几张证件还是普通的,还有两张特殊的,楚明秋没有藏在这,这两张要是被搜出来,那是得去坐牢。   一张是燕京市委的,一张是燕京市公安局的,照片上的警服,是借建军他爸的。   这两张来得很不容易,他收破烂,满城走,看到那冲击政府的,便混进去,看看有没有机会,有就弄一本,没有便算了,不强求,前段时间,红卫兵和造反派冲击燕京市委,他混进去趁机弄到这本工作证。公安局的更难了,那是在红八月时,警察学校的红卫兵冲击市公安局,他也混进去了,悄没声的弄到这张工作证。   其实,他还想弄一张军人证,可这机会实在难找。   “华清大学。”楚宽远翻开一张,忍不住骂了句粗口:“娘的!”   “有这样的证件,你上那买机器买不到。”楚明秋略有几分得意,很快,他便将这些证件收起来,提醒说:“这些东西,你知道就行了,千万别说出去,这事,这院子里,谁都不知道。”   楚宽远点点头,伪造证件,这可是犯罪。   楚明秋将证件收起来又放回原处,然后对楚宽远说:“有了这些证件,你在外地办事就方便多了,人家压根就不会来证实你的身份。”   现在这个混乱的时期,谁还管这个,楚明秋又提醒说:“不过,你们要注意的是,在使用什么身份时,该说什么话,都要注意。”   楚宽远点点头,楚明秋叹口气:“买设备只是一个方面,你们那工厂要想办法弄个合法身份。”   楚宽远苦笑不已,这合法身份上那弄去。   楚明秋看着他摇头不已:“你呀,不看报,不读书。城里想不到办法,农村有啊,在六二年时,中央便下文件,要发展社办企业,你们可以在这上面想想办法。”   楚宽远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三叔?”   楚明秋皱眉想了想:“山里?这应该是最后的选择,社办企业,至少应该在社的位置,至少不要离得太远,我的意思是,在淀海区或城北区,找个生产队,要注意的是,经营权和管理权都要控制在你们手上,最好的形式是你们给他们上交管理费,一年一千到两千,具体数目,你们可以商议。此外,还有还可以办五七工厂,家属工厂,反正一条,经营权管理权要掌控在你们手里,只向他们交钱,多少,你们商议。”   楚宽远明白了,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条条都是金光大道,顿时满脸喜色。   “瞧瞧,这就忘乎所以了,”楚明秋摇头叹道,楚宽远嘿嘿干笑两声,楚明秋笑道:“这燕京城,要弄钱,容易,不说别的,就说那些抄家物质吧,金银珠宝满地,警卫却稀松平常,说实话,有时候,我都想把那些东西弄出来。”   “这倒是,以小叔的身手,弄这些东西,岂不是手到擒来。”楚宽远笑着恭维道。   “你倒是学会拍马屁了。”楚明秋笑道。   这个念头就象毒蛇噬咬他的心,每每想起,便浑身痒得难受,那些散落一地的金银珠宝,总在他眼前晃悠,说实话,若是弄出来,压根没人能察觉。   楚宽远看着他,心里一动,觉着他今天说这个话,似乎不是随便说说的。   楚明秋说话间,拿出一个个红包,往里面塞钱,钱不多,都是一块钱,只是,有两个红包比较特别,一个塞了块表进去,另外一个则塞了条红色的围巾。   楚宽远微微皱眉,表在这个时代是很贵重的东西,塞进红包里,这是给谁?随后,楚明秋又从外面抱进来一个箱子和一个盒子,见他盯着那块表,便笑了下解释说:“那是给狗子的,我答应给他块表,那块丝巾是给小不老的,这个箱子是给小平安的。”   “哦,这是什么?”楚宽远问道,楚明秋将箱子拆开,是个小三轮童车:“这是给小平安的,这是给小树林的,溜冰鞋。”   “表是不是太贵重了,你....。”   楚明秋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楚宽远想了下,忽然明白了,这块表的来路恐怕也没那么正吧。   “来吧,帮个忙,咱们悄悄的进去,打枪的不要。”      楚明秋和楚宽远在屋里闲聊,赵立新和楚眉两口子也躺在床上闲聊。   经过今晚,赵立新颇有几分感触,这楚家大院与外面完全不同,太轻松了,没有什么勾心斗角,没有什么压力。   “府里以前经常这样玩,公公喜欢这样。”楚眉觉着没什么,以前也常这样玩耍,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赵立新摇摇头,楚眉可不知道这里面的繁杂,除了准备东西外,每个人都有才艺,这些可不是简单的。   “咱们在这里多住几天吧。”赵立新说。   “行啊。”楚眉靠过来,枕在他胳膊上:“你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就想小叔这人。”   “小叔,他算什么小叔,”楚眉笑道:“这家伙从小就古灵精怪,不过,的确聪明,看事情很准,他那脑子,不知怎么造的,特好使。”   赵立新搂住她,这话他现在信了,屋里很暖和,夫妻俩都是半截露在外面。   “可惜,他要是在你这位置,肯定是另外一副景象。”楚眉低声说:“满腹韬略,却只能收破烂。”   “收破烂?”赵立新露出一丝笑意:“我看他倒是干得挺欢,他要不想干了,随时都可以干点别的,这小子,唉。”   “这几天,在府里,干脆,你就多和他聊聊,绝对有你的好处。”   赵立新轻轻嗯了声,拉熄了灯,黑暗的屋里,很快有了响起床铺摇晃的吱呀声。   这个春节对楚明秋和他的小伙伴来说是个快乐的春节,对燕京市民来说也是个热闹的春节,为了表现出文化大革命的胜利,官方提供了更多的物资,肉蛋的供应都略微有所提高,只是政治上,反对二月逆流的声浪更高了。   “....,二月逆流是党内军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反扑,他们的行为充分暴露反动本质,....”   播音员雄壮的声音响彻大街小巷,革命的气息依旧浓厚,楚明秋开车驰过大街,今天他开的是吉普车,拉着狗子小不老小平安还有小树林小静蕾赵立新和楚眉,满满一车人上北海公园玩,现在这车基本上就是他在用,前世小车进入家庭,燕京塞车成社会问题,他却是无车无房,这个时代,他的房子多到住不了,车是稀罕物,他却开着小车满城跑。   车里塞满了人,赵立新抱着小平安坐在副驾座上,楚眉则抱着小静蕾,林晚抱着小不老,狗子抱着小树林,挤在后座上。   狗子始终安静不下来,本来今天不让他来的,他非要跟着来,最后只好让他上车,到了公园,狗子下车便哇哇大叫,引得旁人注目。   公园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这个时候,依旧萧瑟,寒冷,公园有简单的装饰,也不过是拉了横幅,贴了几张红纸,湖面上却有不少人在滑冰。   狗子迫不及待的换上滑冰鞋,边换还便催,楚明秋帮着小不老换上鞋,小不老不会滑,穿上后,站不稳,很小心的扶着木柱向外移动,林晚笑眯眯过去牵着她,教她怎么保持平衡,小平安太小,拿着根糖葫芦和赵立新楚眉在岸边看。   “嗨,公公!”     楚明秋抬头含笑招呼,他认识的人太多,每次到冰场,都有一大堆人过来招呼,前面半个多小时,压根没机会滑冰。   给小树林穿上冰鞋后,楚明秋牵着他的手,慢慢在冰面上走动,小树林也是第一次滑冰,以前老是见狗子他们跑来滑冰,他总是很羡慕,可牛黄和豆蔻都不愿给他买滑冰鞋,这个春节,楚明秋送了一双溜冰鞋给他,把他高兴得,今天一定要跟来。   看着楚明秋送出这么多东西,赵立新很纳闷,在大院里可没这规矩,楚眉悄悄告诉他,这是楚家的传统,过年时,每个孩子都要有压岁钱,或者新年礼物。   赵立新摸摸口袋,楚眉却已经拿出了一叠红包,给每个孩子发压岁钱。   小平安今天不太愿意来,楚明秋给他的三轮车让他着迷,闹着要骑车,可小赵总管夫妻被接到小女儿家去了,牛黄夫妻要去虎骨家拜年,楚明秋就干脆将他也带来了。   “慢点,不要急。”   楚明秋牵着小树林,林晚牵着小不老,狗子早已经不知跑那去了。   “嘿,公公,你也来了。”   旁边一个漂亮的滑停,停在他身边,楚明秋抬头看,却是老刀,他随意的打个招呼,老刀也换装了,一身将校呢,就这一会,刀疤也滑过来了。   楚明秋笑呵呵的与他们招呼,这个时代,没什么好玩的,滑冰是最受大家喜欢和常见的活动,一到冬天,燕京城内的几个冰场都积满了人,人一多,事情便多,大小顽主都上这来了。   与他们聊了两句,两人滑走了,楚明秋正要继续教,黑皮王五他们又过来了,于是又聊两句,小树林松开他,小心的在边上一步一步的挪动,不一会便连摔两跤。   “学滑冰没有不摔跤的。”楚明秋将他拉起来,告诉他几个要点,让他自己继续滑。   林晚今天打扮很漂亮,红色的围巾,镶着白色毛边的棉衣,像个洋娃娃似的,很是引人注目,没多久便有好几个人在她身边转圈,林晚专心教小不老,没有注意。   “哎哟!”   楚明秋听见林晚的叫声,抬头看,林晚和小不老都摔倒在冰面上,楚明秋连忙滑过去,将俩人拉起来,林晚起来后恼怒的看着边上的一个小个子,那小个子和两个小子嘿嘿笑着,滑到一边去了。   楚明秋没有理会他们,他知道这几个都是胡同里的小子。   “没事。”楚明秋安慰林晚,林晚拍拍身上的冰渣,没有纠缠,她倒不是很在意,她知道自己若表现得很不满,楚明秋说不定便出手了,这倒是她最担心的。   小不老倒是不怕,依旧笑呵呵的,小树林在边上又摔了一跤,她乐哈哈大笑,没成想,一失态,没留心平衡,自己也一下摔倒,躺在地上,她依旧大笑不已。   小平安在岸上看着,也忍不住哇哇大叫,楚眉赶紧抓住他,不让他跑开。   “没看出来,公公还挺有耐心的。”赵立新看着冰面上的楚明秋说道。   楚眉一笑:“他这人呢,好起来的好得很,狠起来也谁的面子也不给。”   楚眉还记得,当初楚明秋一巴掌将楚宽光打得晕头转向,一脚将风箱踢垮,转眼将夏燕赶出家门,压根不给已经是副区长副书记的楚宽元面子。   俩人低声说着话,小平安舔着糖葫芦,看着姐姐在冰面上小心翼翼的走动,楚明秋已经松开了小树林,教他慢慢走动。   冰面上又来了一群年青人,这群年青人穿着军大衣很快与另外一群穿着军大衣的年青人合在一个角落说笑着,赵立新和楚眉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嘿,妹子,要不要教练!”   林晚没有理会,依旧小心的教小不老。   “慢点,保持平衡,对,对,就这样。”   林晚慢慢松开手,小不老小心的维持平衡,走了数步,一个不小心,又摔倒在冰面上。   “妹子,要要我教你,我可是市滑冰队的教练!”   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的年青人滑过来,在林晚面前停下,林晚依旧没理,上去将小不老拉起来。   从边上又过来两个穿着军大衣,胸前挂着书包的小伙子,三人将林晚和小不老围起来,小不老有些不安,林晚还比较平静,她抬头四下张望,看到楚明秋正将小树林拉起来。   楚明秋已经看到林晚这的事了,他知道这些家伙在作什么,将小树林拉起来后,告诉小树林先到椅子那边去休息会,小树林已经摔了七八跤了,正有点疼,连忙答应,自己慢慢的向那边走去。   楚明秋转身几下便到了林晚这边,他漂亮的滑入人群,在林晚面前一个急刹,转身将林晚挡在身后。   “嘿,哥们,别乱拍,有主的。”楚明秋也没问,看着中间那年青人说道。   那年青人一脸傲气,略微打量楚明秋,干笑两声:“呵呵,还有护花使者,小子,你那的?”   “关你啥事,边去。”楚明秋有些不高兴了,拉下脸来,不客气说道,这几个家伙显然不懂规矩,拍婆子不是这样拍的。   “小子,挺横。”傲气年青人也同样拉下脸来,边上两个小子手立刻伸进书包里。   楚明秋压根没将三人放在眼里,转头吩咐林晚带上小不老到边上去,林晚担心的对他说:“别打架。”   林晚带着小不老要走,那傲气年青人连忙叫道:“别走啊!咱们不是说好,教你们滑冰吗!”   楚明秋冷笑一声:“小子,懂不懂规矩,换个地,老子教教你怎么做人!”     “妈的!小子!”边上带着蓝色棉帽子的小子从书包里拎出把菜刀,指着楚明秋:“给老子滚开!”   楚明秋一下乐了,多少年了,没人敢提刀对着他,没等他开口,从边上一道人影飞一般冲过来,那小子还没反应过来,便飞起来,重重摔出三丈远,当时便爬不起来。   撞过来的人影倒退数步,冰面溜滑,那人好容易站稳,满脸杀气的盯着那傲气小子。   “妈的!吃了豹子胆!敢在这拔份!”狗子骂骂咧咧的,便要再度上前。   “狗子!”楚明秋叫住他,那傲气年青人同样拿出把菜刀,楚明秋微微皱眉,联动迅速覆灭,很多红卫兵失去奋斗目标,老红卫兵的头面人物要么躲到外地,要么在拘留所,剩下这些侥幸脱身的,也没了政治热情,很自然的,他们便走上街面,也很快接受了拍婆子这种游戏。   在这些小年青看来,拍婆子就是个游戏,拍不拍得上另说,关键是那个过程,逗女生兼拔份,倍有面子。   “小子,招子放亮点,拎把菜刀,吓不住人。”楚明秋淡淡的说。   “去你妈的!”傲气年青人骂道,另一个小个子过去将被撞翻的人扶起来,那人一瘸一拐的过来,仇恨的盯着狗子。   溜冰场并不大,这里的对峙很快引起注意,一大帮穿着绿军装的过来,将楚明秋和狗子围起来。   楚明秋扫了眼,都不认识,估计是那个军队大院的,他淡淡的看着他们。   “小子,怎么着!”傲气年青人得意洋洋的看着楚明秋:“跪下,叫三声爷爷,爷今儿放过你。”   楚明秋忍不住乐了,呵呵一笑:“行,叫三声爷爷,今儿爷放过你。”   军大衣们先是愣了下,随即大笑,傲气年青人象看猴子似的看着楚明秋。   “胆挺肥啊!咱们这么多人围着....”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冰刀急停的声音,傲气年青人没有察觉,依旧在叫道:“你们这些小流氓小地痞,今儿...”   唰唰唰,一连串的冰刀急停声传来。   傲气年青人还是没察觉,可在外围的军大衣有些不安了,不住四下张望,外面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这些家伙穿着各式各样的棉衣,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各式武器,不怀好意的盯着他们。   “小子,你那的?”傲气年青人后面的一个精瘦小伙子打断他的话,沉声问道,他已经发现四周情况不对了。   “妈的,公公都不知道,还在四九城混,妈的,都那冒出来的臭虫!”黑皮骂骂咧咧的滑进来,站在楚明秋边上,手里拎着把短刀,短刀有上臂那么长,刀鞘很漂亮,带着异域风味,楚明秋知道,这是他在塞外张家口,从一个蒙古汉子那弄到的。   “公公!”   军大衣中有人低低惊呼,军大衣中有些骚动,不少人开始不安的四下张望,看着楚明秋的目光有些恐惧。   “这小子留下,其他人都可以走。”楚明秋一点不废话,盯着傲气年青人说道。   军大衣们更加不安,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向外移动,傲气年青人脸色煞白,他就是城西区炮兵大院的,早就听说过公公的大名,没想到今天好不好就撞见这煞神。   “怎么着!没听见!”刀疤在外面高声叫道,老刀沉默不语,手里的棍子一颠一颠的,目光阴冷的盯着他们。   老刀身上带着两样武器,一把刀,一根棍子,楚明秋给他规定了,除非事关生死,否则不准动刀。   老刀刀疤带着十几个城南的汉子,每个人都穿着将校呢,看着就象是大院子弟,可他们身上带着浓浓的江湖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胡同的混混。   王五带着另外一群人在另一边,这群人穿着各异,有将校呢,有军大衣,也有工作服改作的棉衣。   “公公,怎么啦?”   外面又来一群人,领头的是个身材敦实的汉子,楚明秋一看也认识,居然是城北区的松鼠,这家伙曾经被委以监视楚宽远的“重任”,后来进了工读学校,再出来又与楚宽远搭上关系,成为楚宽远手下的一员干将,与楚明秋很熟。   军大衣们被围在中间,最中心的却是楚明秋和狗子黑皮,楚明秋平静的看着军大衣们。   “我,我,我们认栽!”傲气年青人诺诺说道,楚明秋眉头拧成一团:“你认栽就行了?你想打就打,想走就认栽,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想怎样!”傲气年青人再也没傲气了,变得有些畏怯。   “你认栽了!”楚明秋看着他说,那年青人没敢答话,楚明秋淡淡的说:“既然认栽就得由我处置,是不是!刚才不是说了,你叫三声爷爷,就可以走了。”   年青人脸色涨得通红,无论如何也开不了这个口,楚明秋也不管他,转头对其他说:“你们走不走,要不走就留下。”   四周的军大衣们面面相觑,大部分人都露出怯色,可真要走,又拉不下面子。   “操你妈!”突然有个穿着陈旧军大衣的破口大骂,舞起菜刀就冲过来,黑皮要上前,楚明秋喝道:“让他过来!”   黑皮和狗子都没动,那陈旧军大衣脚下用力,眨眼间就冲过来,楚明秋没等他到跟前,脚下用力身形一闪就冲过去,半途中,右脚一点,身体忽然平移,菜刀擦着身子就过去。   “砰!”   沉闷的一拳,陈旧军大衣惨叫一声,身体原地腾空而起,楚明秋神色平静,顺势一记膝撞,陈旧军大衣再度惨叫,楚明秋侧身闪开,陈旧军大衣吧嗒落在冰面上,楚明秋过去,伸手将菜刀拣起来,用刀面拍拍他的脸。   “小子,拔份得要有本事!”楚明秋眼神凶狠,那陈旧军大衣就觉着浑身都要散架了,四处都在痛,他咬牙瞪着楚明秋。   “不服气!不服气就爬起来,咱们再来!”楚明秋丝毫不客气,用刀背拍拍他的脸,陈旧军大衣掘犟的死盯着他,楚明秋冷笑着,忽然举起刀,猛地砍落,陈旧军大衣啊了一声,眼睛紧闭,刀带着凉风擦着他的脸庞,砰地落在冰面上,冰面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陈旧军大衣吓出一身冷汗,绝望的望着楚明秋,楚明秋却没再理他,也没再拿刀,站起来,看着四周的人,厉声喝问:“还有谁?!!!妈的!还有谁!”   所有人都吓着,呆呆的看着盛怒的楚明秋,里面有几个练过军体拳的,看到那把刀,也不敢动了。   那把刀,半个刀面埋进冰中。     要知道这是冻得坚硬结实的冰面,就算铁镐用力砸下,也只能砸出一个白点,可这把刀却劈进半个刀面,深深的嵌入冰中,这力道有多大!!!   外围军大衣开始悄悄离开,老刀王五他们没有动,让他们离开。   有人带头便有第二个第三个,陆陆续续,军大衣很快便少了一半。   “出什么事了?”赵立新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他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这里发生的意外,和楚眉在岸上散步聊天,走了半圈回来,发现这里居然围了一大群人,他赶紧找楚明秋,没有找到,却看见林晚带着小树林和小不老在岸边,三人的冰鞋都脱了,赵立新立刻知道事情不对,赶紧下来,问了林晚,果然,楚明秋被围在中间。   赵立新急忙赶过来,将楚明秋拦在身后,看着那些军大衣:“有什么事,你和我说,好不好?”   赵立新说完之后,才感到现场气氛不对,军大衣们的目光满是胆怯畏惧,还有一个躺在冰面上,脑袋边上还有把刀。   略微迟疑,赵立新转身问楚明秋:“出什么事了?”   楚明秋很是无奈,狗子更加丧气,什么话都没说,闪身滑出去了,黑皮见状也跟着溜了,外面的老刀刀疤也悄没声的带着人溜走了。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下,抬头对军大衣们喝道:“还待在这做什么,给我滚!”   军大衣们如释重负,过来两个人将躺在冰面上的小子扶起来,有个小子去拔那把刀,用尽力气也没拔起来,脸色煞白的抬头看了楚明秋一眼,转身跑了。   “出了什么事?”赵立新盯着楚明秋问道,他有点糊涂了,楚明秋笑了下,很轻松的说:“这些家伙啊,算了,没事了。”   楚明秋说着便朝岸边滑去,今天虎子勇子他们没跟来,他们要和家里人过节,这个时代,春节也就三天假期,就算加上周日,也不过四天。   赵立新满腹疑窦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到岸边和林晚说了几句,又帮小不老和小树林穿上冰鞋,这次俩人换了学生,小不老跟着楚明秋,小树林跟着林晚。   楚眉过来,赵立新看着楚明秋,疑惑不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别瞎担心,从来只有公公欺负别人的,没他吃亏的。”楚眉看出他的疑惑,便淡淡的说。   “那些人是什么人?”赵立新问道,楚眉先看看那些军大衣,溜冰场上军大衣少了很多,剩下的老老实实的在滑冰。   楚眉很快便明白了,她笑了下:“估计是他的朋友吧。”   “朋友?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   “他的朋友多了,都是些胡同里的小家伙,你没见昨晚来的都是胡同里的。”   赵立新想想还是觉着不对,虎子勇子他们是胡同里的小孩,可身上的味道很正,刚才那些家伙显然味道不对。   看着正小心滑的楚明秋,他愈发看不懂这家伙,小不老又摔倒了,没等楚明秋去扶,自己便爬起来,小心的挪动,楚明秋小心的在边上保护着。   这幅温馨的情境与刚才那股凶悍,形成鲜明对比,判若两人。   再看远点,几个小子围在一个地方,一个个蹲下或跪下,在拨弄什么,随后又走了,过了会,又过来几个,然后又走了,他想起来了,那把菜刀,深深的扎进冰面,露出小半截刀面,他不由倒吸口凉气。   “你呀。”楚眉摇头说:“你还是知道得太少,公公,四岁习武,无论刮风下雨,十二年,从未间断,胡同周围的地痞流氓,全被他打服了,就凭公公的大名,你在城西区可以横着走。”   赵立新闻言忍不住倒吸口凉气,他忽然想起去年他们筹备婚礼时,楚眉的钱包丢了,楚明秋很快就找回来了,那时自己还很奇怪,现在看来,楚明秋那时便已经威震城西区胡同。   玩了一个上午,快到中午时,才离开公园,小不老兴致很高,临走时还依依不舍。   让楚明秋有些纳闷的是,小不老学得很快,到后面几乎不用他扶了,虽然滑得还不快,可已经能独立滑了,比起小树林进度快多了。   “哥哥,咱们什么时候再来?”车内,小不老扭头看着公园的大门,细声细气的问道。   “你要喜欢,咱们明天再来,好不好。”楚明秋边拨弄方向盘边说。   小不老很是高兴,大声叫好,小树林也大声叫好,今天落在小不老后面,激起了他的好胜心,决心明天找回场子。   赵立新瞟了眼楚明秋,还有些青涩的容颜十分专注的盯着前方,小静蕾有点不高兴,她已经学会了滑冰,可滑得还不熟练,今天楚明秋林晚的注意力都在小不老和小树林身上,对她关心较少,这让她有些吃醋。   “府里的池塘不是也结冰了,上面可以滑冰吗?”赵立新问道。   楚明秋愣了下,这倒是没想过,这池塘看上去不小,可要滑冰的话,就显得小了些,可若是新学者,倒是挺合适。   “回去试试,看看够不够结实。”楚明秋说。   回到家里,已经是中午了,豆蔻牛黄早已经将饭作好,看到他们回来,便立刻开饭,今天家里就常欣岚和楚箐楚诚意,楚箐拉着常欣岚唱了一上午的戏。   吃过午饭,楚明秋准备睡觉,狗子却跑来闹着要去开车,楚明秋让他去睡午觉,下午再去开车。   将狗子赶去开车后,楚明秋也上床睡午觉,可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想起赵立新的话,便到池塘查看,池塘确已经结冰,结得很硬,滑冰完全可以。   到厨房,合了些面,包了二十多个饺子,煮好后,狗子已经醒来,楚明秋将饺子用热毛巾裹上,叫上狗子,俩人到学校,学校很安静,静悄悄的,几乎没有人。   “你来开车,车速慢点。”   狗子闻言大喜,这意味着,楚明秋已经允许他独自开车。狗子上车,熟练的发动车子,踩油门,吉普车缓缓启动。   “咱们上那?”狗子一看楚明秋手里的食盒就知道他要出去,但不知道要上那。   “陶然亭,半步桥拘留所。”   狗子一下明白了,他笑了笑说:“呵呵,楚诚志那家伙这年过得。”   “开车吧。”楚明秋轻轻叹口气。   到了街上,楚明秋觉着自己鲁莽了,狗子年岁还小,一看就知道没驾照,幸亏是过节期间,街上人少车少,警察也少。   “从兵甲胡同里过去。”楚明秋连忙说道,狗子有点不明白,还是扳动方向盘,转向胡同。   “你还没驾照,要是撞上警察,那就个屁了。”楚明秋解释道,狗子吐吐舌头,他也知道这事甚大。   “小心点。”楚明秋提醒道:“这几天过节,胡同里人多,记住,开车,宁可慢点,也别快了。”   狗子立刻将车速再降了点,吉普车穿过胡同,果然,不时有小孩突然窜出,狗子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楚明秋赶紧让他停车,俩人换过位置,楚明秋自己来开。   “唉,哥,咱们啥时候也弄个那驾照。”狗子抱着食盒,有气无力的靠在椅背上,神情中有些沮丧,他知道,没有驾照,他压根就没法上路。   “过两年吧,等你满了十八岁,我帮你弄个驾照。”   “啊!”狗子失望的叫出声来:“还要等两年半。”   “等你长高点,再说了,两年半很长吗!”楚明秋笑道:“十八岁就能拿到驾照,你就知足吧。”   狗子长叹道:“两年半太久,只争朝夕啊!”   楚明秋一笑,没有理会。   从胡同里出来,没有多久便到了半步桥拘留所,这里是城西区的拘留所,城西区抓到的联动分子大部分都关在这里,只是联动分子太多,还有部分关在其他地方,楚诚志便关在这。   拘留所是不能探视的,但可以送东西,若被拘犯人有什么需要,也可以让警察转告或写纸条递出来。   警察检查了食盒,将食盒退给楚明秋,将里面的饺子端进去了,没多久,拿了个空碗出来,楚明秋微微皱眉,将空碗收起来,带着狗子出来。   回到家里,园子里没有人,楚明秋穿上溜冰鞋在池塘溜了会冰,小不老在边上看着,高兴之极,恨不得立马下场,楚明秋上来后,吩咐她说:“以后你要在这滑冰,边上必须有人守着,明白吗?”   小不老乖巧的点点头,叶冰雪在岸上笑道:“小不老,这下你有福了,全燕京就你有私人溜冰场。”   “冰雪姐姐,你也滑啊!”小不老扬头看着叶冰雪说。   叶冰雪笑盈盈的看着她:“你这小人,嘴巴也忒会说话。”   小八知道楚明秋下去滑的用意,就是试试冰面是否结实,在岸边上必须有人,也是为了安全。   “大家记住了,以后不管是谁,在这滑冰,边上一定要有人看着,这池塘的水不浅。”   楚明秋再三强调,小不老连连点头,眼中雀跃之色难掩,楚明秋抚摸她的秀发,点点头,小不老欢呼一声,立刻换上冰鞋,林晚笑眯眯的看着她。   没一会,小树林也跑来了,见状立刻回去,拿起溜冰鞋就要下去,楚明秋向他再度重申纪律,旁边没人不许下去溜冰。   小树林连连点头,楚明秋让他重复一遍,小树林无奈,只得重复一遍,此刻,小不老已经小心翼翼的在池塘里走动了。   “这两小家伙。”叶冰雪语气老道,大咧咧的说着,这段时间,联动覆灭,她觉着闲得慌,经常跑楚家大院来玩。   赵立新和楚眉也过来,站在岸边看着两个小家伙在冰面上小心翼翼的走动,小静蕾见状撇撇嘴,有点不高兴,她不是很喜欢溜冰,跟着上溜冰场不过是凑热闹,此刻见俩人在冰面走动,她看了一会,便溜走了。   不但她走了,还拉着狗子溜到前院去了,明子建军他们正在前院玩呢。   “你倒是细心。”赵立新说道,楚明秋苦笑下:“这滑冰其实是个危险活动,无论是在北海还是这,都很危险,专业的溜冰馆要好多了。”   顿了下,楚明秋压低声音说:“不老平安在我这,我得护着他们安全,待他们爹妈回来,至少有个交代。”   赵立新闻言不由轻轻叹口气,看着小不老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惜。   楚明秋和赵立新聊了几句,便回去拿了本书过来,在边上看书,楚眉吹了阵冷风便回去了,赵立新依旧留在岸边,两个孩子在冰面上依旧小心的挪动,小树林性子较急,就要甩开步子,没走两步便摔一跤,爬起来,再走,再摔。   “你别急,慢慢来。”小不老在边上好心劝道,小树林赌气:“不要你管,哼,我就不信了。”   说着,小树林又迈步,学着电影里的动作,双手摆动,走了没几步,吧唧,又摔在冰面上。小不老娇声大笑,她慢慢向前走,慢慢加快速度。   楚明秋将小树林叫到跟前,笑眯眯的说:“古人说欲速则不达,要先学会走,再学跑。”   小树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转身开始慢慢走。   赵立新从楚明秋手上拿过书,翻了下,说道:“电子技术,干嘛看这书?”   “怎么?看这书有什么问题吗?”楚明秋反问道。   赵立新微微语塞,楚明秋看着他,微微一笑说:“现在政治热情高涨,可,马克思说过,社会主义代表更先进的生产力,有更高的生产率,可什么是更高的生产力呢?技术更好,生产率就更高,小,立,老赵,你应该趁这点空闲,多看些书,了解下现在的炼钢技术,看看现在世界上最先进的炼钢技术是什么,如何用技术手段提高钢产量,另外,还有,特种钢,咱们在那些地方落后。”   如何称呼赵立新,楚明秋连换三个称呼,最后才以老赵称他。   赵立新没有答话,只是默默的听着,楚明秋又说:“以你华北军政大学的学历,是不够的,老赵,说真的,战场上,解放大军骁勇善战,战无不胜,可领导一个行业,必须要有这个行业的专业知识,还有实践经验,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下基层,要有基层工作经验,可....,唉。”   楚明秋叹口气,赵立新也苦涩不已,当初就晚了一点,结果留在燕京:“现在的书都被封着,钢院的研究所的专家们九成都在被批斗。”   楚明秋摇摇头,看看冰面上小树林和小不老,略微沉凝,便将书收起来,说道:“那咱们就聊聊吧,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赵立新眉头微蹙,神情萧瑟的说:“什么时候能工作,唉,谁知道呢?”   “胜不骄,败不馁;你现在不过是暂时的低潮,”楚明秋说着忍不住冷笑起来:“呵呵,文化大革命,呵呵,文化大革命,以革命之名,革了文化的命。”   赵立新忍不住皱起眉头:“小秋!”   楚明秋心里叹口气,他其实很看好赵立新,赵立新历史清白,跟的领导得力,唯一的遗憾就是学识低了些,华北军政学校,不过一速成政治学校,除了政委和宣传部长外,其他的恐怕就难了。   可赵立新不是勇子虎子,也不是楚眉,毕竟只是女婿,中间还隔了半层,而且,他是处级干部,社会地位比起收破烂的来说要高出不知多少,处级干部在燕京或许不算什么,可在地方上,相当于一县之长,让楚明秋指点他,就等于让一个收破烂的指点一个县长。   但今天不同,楚明秋察觉赵立新好像故意找机会与他谈谈,既然如此,那就顺势而为,与他谈谈。   “呵呵,怎么害怕了。”楚明秋神情轻蔑:“今儿,就咱们俩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赵立新在心里苦笑,又让楚眉说中了,楚眉就告诉过他,如果他们夫妻都在,楚明秋肯定什么都不会说,所以,今天她才避开。   “还是说说你吧,”楚明秋说:“其实,你现在这个状况,应该是领导在保全你,这个时候,多一事便多一分麻烦,少一事便少一分麻烦,所以,你要珍惜,每天无所事事,浪费时间,也是辜负了领导对你的期许。”   赵立新叹口气:“我也想下去,到基层去干几年,可没想到,哎,晚了一步,一步误步步误。”   楚明秋摇头说:“昔日楚王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怎么,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赵立新不由苦笑,这楚明秋一开口,便是一番教训的口吻,这要换个人,恐怕难以接受。   只是,有过经验的他,只能在心里苦笑不已。   他今天本想与他聊聊,让他不要与胡同里的小地痞小流氓远点,要交友要谨慎。   可没想到,楚明秋居然开口就谈他的事。   “读书,”赵立新迟疑下,叹口气说:“可我该如何开始呢?”   “不知就去问,”楚明秋说道:“部里有研究院,有专家,去和他们聊聊,另外,趁这个机会,学一门外语,楚眉的英语不错,就跟她学英语吧,三年为期,要达到能阅读外文科技原著的程度,为什么呢?说句实话,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在技术上要领先我们很多,今后我们若与西方国家在政治上缓和,那么懂英语便是你的一大优势。”   赵立新闻言微微点头:“好,我记下了,那你呢?今后打算作什么?”   楚明秋想了下,还是微微摇头:“我现在还不清楚,说句实话,我曾经想走音乐这条路,今后在文艺上作点发展,老实说,我写的歌还不错,可后来,我又觉着音乐好像容易了点,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还是搞经济工作吧,你不知道,我跟着古震老师学经济已经好几年了,要不是这场文化大革命,我恐怕都快大学毕业了。”   赵立新很是纳闷,也很是郁闷,这楚明秋会的东西太多,若是换个时期,他要换个工作,轻而易举,他想了下,决定不再绕圈子:“我听说,你与胡同里的那些人关系很好,这胡同里的人很复杂。”   他的话还没说完,楚明秋便明白了,他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茬,而是换了个话题。   “眉子现在当了逍遥派,这个作法是对的,但不能真逍遥,我建议她加强业务学习,她的基础很好,研究生毕业,将来前途无量,老赵,你要努力啊,要不然,二十年后,你就要落在她后面了。”   见楚明秋不接话,闪身离开,赵立新也不好继续说下去,楚明秋不是普通小孩,他勉强笑了下:“哦,你对她挺有信心,二十年以后,那时,我都快退休了。”   赵立新脑子里一闪,试探着问:“你对未来很有信心。”   “当然,我的未来不是梦嘛,”楚明秋笑道,随即笑容一敛:“咱们中国自古以来都是实行的精英政治,专家治国,从来没有政治治国的事,现在也一样,最后还是得回到精英政治,专家治国上。”   这话要是在大院或部里,是严重政治不正确,属于资产阶级右派言论,会被打成反革命言论,后果嘛,轻的上牛棚,重的就查水表喝茶了。   “你是这样看的?”赵立新眉头微皱,心里颇有点不舒服。   楚明秋点点头,解释说:“阳光下面没有新鲜事,二十四史里,记载了无数这样的事,造反,消灭一批政治经济精英,新的掌权者,成为新的政治经济精英,这些新精英一定会让社会保持稳定,以继续维护精英政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维护一个阶层的利益,你看,老子英雄儿好汉,就是用最普通的语言解释了这个道理。”   赵立新感到不对,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想了想,才迟疑着说:“中央文革不是否定了这个对联吗!”   “有些事情可以说不可以作,有些事情可以作不可以说,对联就是这样,”楚明秋说道:“不说别的,就说这出身吧,现在是以出身看人,而不是以才干看人,这显然是不对的,我们就说毛主席吧,你说毛主席要在这个时代,能入党吗?显然是不能,他家是富农出身,就这一条便卡死了他,他能到长沙念书吗?也不能,宽远,高考分数超过华清大学三四十分,我报考中专,分数超过中专录取分数线一倍,可他到现在还失业,我只能收破烂。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以出身看人,是错误的。”   赵立新无言以对,以他的位置当然知道,中央没这个政策,可下面具体执行,却是实实在在在推行这个政策,在知道楚明秋叔侄的遭遇后,他去下面的企业时,还问过人事科的人,他们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告诉他,这几年他们坚持工农政策,没有招收一个黑五类子女。   “如果一直这样,你打算怎么办呢?”赵立新问道。   “不会一直这样,”楚明秋语气肯定,他冲赵立新笑了笑说:“这种错误的政策一定会改变,国家一定不会将阶级斗争当作治国政策,哎,刚才不是说了吗,最后一定会回到精英治国,也就是我们传统的治国方式上。”   赵立新稍稍迟疑便点点头,略微想了想,他干脆单刀直入,说道:“小秋,你怎么和胡同里的那些小偷地痞,交往太多?”   楚明秋呵呵笑了两声:“老赵啊,你们那些大院的孩子,看我们胡同里的子弟,好像不是小偷就是混混,其实,那有那么多小偷混混,都是红五类,你们大院的红五类,我交往不到,只能和胡同里的红五类交往,虎子勇子这样的人,都是些好孩子。”   赵立新心里苦笑,有几个好孩子上冰场玩,身上还带着菜刀的。   楚明秋油盐不进,赵立新看着他手上的书,于是,又问道:“你不是说要学经济吗,怎么又研究起电子技术来了。”   “电子技术在未来将蓬勃发展,小的到家用电器,大的到导弹,都有极大的发展,现在,嘿嘿,不过才是小荷露出尖尖角,冰山一角而已。”   赵立新闻言不由笑道:“你怎么知道?”   楚明秋也笑道:“所以说,让你多看些书,不说别的,就说自动化炼钢吧,现在的炼钢技术便要与电子技术结合,一个五百万的炼钢厂需要多少人?告诉你,德国只要千人左右,我们呢?你应该清楚吧,可为什么德国只需要千人左右,这就是新的炼钢技术,这种炼钢技术实现了半自动炼钢或全自动炼钢,如何实现?”   楚明秋扬扬手上的书,赵立新也笑了笑,心里却苦涩不已,他居然不知道,迟疑下,他还是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科技情报上刊载了的,嗯,让我想想,五月十一号的,你去找找,上面有篇现代钢铁发展的综述性文章。”   赵立新顿时哑口无言,心里羞愧不已,他心里很是无奈,每次与楚明秋聊天,都让他有种受虐感,这家伙看的书太多,见识太广,稍微差点的,都插不上话。   将这个感觉委婉告诉楚眉,不成想楚眉也深有同感,她叹口气:“这家伙,从爷爷那学到的,说话弯弯绕,你得想好长时间才能明白,不过,他说的这段时间,你静下心来,多看点书,少走动,学学英语,也不算错。”   赵立新没有开口,他突然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以前在楚家,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可今天,他突然有了这种感觉,而且十分强烈。   与夏燕不同,对这个资本家家庭,更准确的说是封建家庭,夏燕是毫不掩饰的蔑视,他虽然不这样轻狂,可在心底里,也有同样感觉。   可今日,他却有种自卑感,在这个衰败的家里,自然有不少人低落,就象楚宽光楚宽敏,碌碌无能,比之常人还不如,可其中的出色之人,却如明珠蒙尘,稍微擦拭下,即光芒四射,令人难以直视。   这大概就是大家族的底蕴吧。   正如楚明秋所言,他没有读过多少书,华北军政学校,不过是战时的干部培训学校,更多的是政治学习,连军事都少,学员出来后,多数担任中低层的军队政治干部,战争胜利后,这些学员纷纷调入各个政府部门,担任起各行业的领导职务。   很显然,这些人在能力上缺少专业知识,赵立新自己也得承认,当初他进入冶金部时,工作十分吃力,但这十几年里,共产党人努力学习,赵立新自认现在他完全能够胜任党和国家交付的工作。   十几年里,共产党人不断学习,涌现出了很多专业干部,成为各个行业的专业精英。   “你要学英语的话,从这本书开始吧。”   楚眉扔给他一本书,赵立新拿过来看,却是大学英语第一册,他不由苦笑下,但还是坐起来,在窗前看起来。   春节期间,家里的客人不多,周围街坊邻居,除了湘婶一家外,便是原来楚家的老人,王熟地夫妻,熊掌夫妻,虎骨夫妻,等等,有个特点便是,来的都是老一辈,一个小的都没有。   初三时,邓军回来了,是回来了,楚明秋始终在家里给她留了一间房,但邓军回来只吃了顿午饭,下午就回去了,楚明秋陪着她聊了会,那罗教授住了三个月的医院,回到地院后,地院最激烈的批斗会已经过去了,他们这些死老虎每天劳动,偶尔在批斗会当陪斗,倒不是斗争中心。   楚明秋知道些她的情况,根据楚眉说,邓军与那罗教授感情进展顺利,两个落难的人相扶相携,楚明秋很看好他们的未来。楚明秋问了下他们的情况,邓军也不隐瞒,坦然承认。   罗教授结过婚,有两个孩子,五七年被打成右派后,妻子与他离婚,带着孩子调到沈阳去了,现在孤身一人留在燕京。只是俩人若要这个时候结婚,其中难度倒是不小。   初四时,楚明秋包了二十个饺子,买了一只烤鸭,带上一瓶茅台,开着车,带着狗子楚箐小树林小静蕾小八,一帮小孩到看守所探望岳秀秀。   之所以在初四,原因是从大年三十到初三,劳改农场都不许探视,初四方才可以探视。   看到一大帮孩子,岳秀秀十分高兴,楚明秋还是依照礼数,先请岳秀秀坐下,带着一帮孩子给她拜年,然后摆上饺子,片皮鸭,和茅台酒。   楚明秋殷勤的给岳秀秀布菜,一大群孩子围着岳秀秀,挨个说着自己的事,把旁边的警察都看呆了。   狗子还是很狡诈,到边上与警察胡扯,警察有一搭没一搭的对付着他,同样拖延了二十分钟,才宣布探视结束。   春节过后,革命继续向前发展,楚明秋却轻松了许多,雍和宫弄回来的东西全部收好,不管隐秘不隐秘,至少收拾好了,转念想了想,除了自己房间秘窟算是保险外,其他的都不保险。   小不老和小平安算是找到好玩具了,小平安整天骑着小童车在前院后院奔跑,小不老每天一大早便到跑到楚明秋的房间里,趴在床沿让楚明秋赶紧起床,楚明秋十分头疼,守了几天,他终于不耐,将小不老托付给林晚和小赵总管赵婶,自己再度骑上三轮车在城里四下闲逛。   革命继续向纵深发展,全国上下大批二月逆流,揪斗带枪的刘邓路线,大批将军在工人体育场被批斗,将军府被抄,不过,这些不是楚明秋关心的,他到废品站去过两次,发现废品站的物资少了许多,询问之下才知,物资公司已经派车来送来拉了两次,废纸都送到通州造纸厂,废铜则送到大兴的炼铜厂。   废品站其实是不收瓷器的,但那些红卫兵压根不知道这个规矩,楚明秋用谎言骗了不少珍品,但也收了不少压根没什么价值的花瓶,浪费了不少珍贵的资金,最后他只好放弃这样的花招。   得知这个消息后,楚明秋开始动脑筋了,怎么把那些拉上绞刑架的宝物弄回来,他找到齐国轩转弯抹角的打听造纸厂和炼铜厂的情况,齐国轩现在是物资公司造反派的小头目,气派比以前高,他参加造反派的原因很简单,他心仪的那女孩出身不好,经常家里被红卫兵抄了,齐国轩一气之下参加造反派,每次与老红卫兵冲突,他都冲在前面,带着一帮兄弟将女生家给保护下来,这下是真的感动了女生,答应作他的女朋友。   “齐哥,既然美人到手,就慢慢退下来,这政治斗争,将来怎么样,谁知道呢,保住胜利果实。”   楚明秋劝了齐国轩,齐国轩却觉着没什么,他尝到甜头,觉着造反之后,以前很多仰望的人,现在对他点头哈腰的,让他无比满足。   齐国轩给楚明秋透露了一个重要消息,造纸厂和炼铜厂其实都停工了,工人们全起来造反了,厂里的机器都停了,什么时候开工,谁也不知道。     可怎么才能上造纸厂炼铜厂找那些四旧呢?他不可能将所有废纸废铜都弄回家吧,即便再混乱,工厂也不会允许他堂而皇之的进去将东西弄出来。   楚明秋在苦恼,楚宽远的生意却慢慢开始了,从楚明秋这里拿到主意到,楚宽远回去与顾三阳杨满堂他们一说,几人立刻赞同,尤其是顾三阳,高兴到几点,几个人立刻合计该上那买机器。   “书生,这个介绍信,你拿着。”楚宽远将两张空白介绍信递给顾三阳,顾三阳收下,小心的揣进兜里。   杨满堂却摇摇头:“这恐怕不够,咱们上部里弄个介绍信,再作一本工作证。”   黄诗诗嗤笑一声,摇头说道:“上部里弄,你还真有脸了,拿出去,人家就信了。”   楚宽远点点头:“层级不要太高,你看看小叔弄的,全是很低层的,街道,学校,这些小工厂小单位,层级不高,弄个部里的,层级高,可下去了,很容易引起怀疑。”   几个人闻言点点头,黄诗诗想了下说:“还是学校吧,咱们办个校办工厂,毛主席不是说了吗,学生要学工学农,咱们以校办工厂的名义去买设备。”   “校办工厂?”楚宽远沉凝下,校办工厂曾经出现在三五计划中,只不过,那是高教部的计划,中学的校办工厂很少,只有几家重点学校有。   “我看可以。”顾三阳略微思考便表示赞同,他们不约而同否定了楚明秋建议的找个公社的提议,顾三阳说:“铁拐子胡同工业中学,是花豹他们在掌权,弄个介绍信和工作证轻而易举。”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特点,铁拐子工业中学是大跃进的产物,这所学校有三百多学生,基本上全是垃圾,男的是顽主和佛爷,女的是圈子,几乎所有学生都进过工读学校,花豹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平民红卫兵起来后,花豹顺理成章的成了这所学校的一号勤务员,带着造反红卫兵四下追打老红卫兵,学校的印章都在他控制之下,弄个工作证和介绍信,举手就来。   “多弄几个,除了学校的,工厂的也弄两个,”杨满堂提议道。   楚宽远起身:“成,这事就交给你们了,我们六个,每人都弄一个,介绍信,越多越好,部里的也弄,什么场合用什么介绍信,应该都有用,记住,介绍信千万别填时间,时间以后要用的时候再填。”   “这是当然。”顾三阳笑道。   解决了身份问题,接下来便是上那买原料,讨论一会后,他们发现,买原料居然是最困难的事,他们知道的几家工厂几乎全部停工,全在闹文化大革命,他们只好将目光放在外地。   “还是去上海吧。”顾三阳语气游移不定,上海造反派夺权顺利,受到中央文革小组的高度赞扬,可这说明,上海的文化大革命进行得很激烈,而且,还不一定买得到。   “沈阳,我知道沈阳的厂很多。”杨满堂提议道,他家原来是东北的,对东北了解很多。   “我看,分成两路,书生上东北,我和螳螂上沈阳,反正都去看看。”柳长林建议道。   “这话在理,”楚宽远点上烟,将烟盒放在桌上,几个人自己去拿,一时间,屋里烟雾萦绕。   “最后一个问题,工人上那找?”顾三阳问道。   这是一个大问题,别指望胡同里的小子们,他们要能静下心来当工人,那才见鬼了。   几个人都沉默了,招人不能乱招,他们要办的是地下工厂,招的人嘴巴要严,否则要不了几天就会被警察抄了。   沉默了一会,楚宽远才说:“先把机器买回来吧,人嘛,总有办法的。”   “好,那就这样。”顾三阳站起来:“明天,我和黄诗诗就上天津。”   楚宽远点点头,转身拿出一叠现金:“这是两千,你签个字。”   顾三阳在领钱的单据上签字,他们的财物制度很简单,楚宽远掌握钱,收支各有一本账,每月月底汇总,这个财物制度有很多漏洞,全凭大家直觉,可到目前为止,没有出现过一次对不上账的情况。   楚宽远想了下,又拿出一千元交给杨满堂:“螳螂,你和四眼上沈阳去看看,沈阳距离咱们近点,将来成本也要低点。书生,你天津也留心一下。大家都想想,还有没有其他材料可以作皮箱的。”   众人齐齐点头,楚宽远舒展下身体,才说:“书生,螳螂,你们出去小心点,钱粮都要收好。”   “放心吧,又不是第一次。”杨满堂满不在乎的答道,黄诗诗眉头微蹙:“远子,你要提醒下石头,别一天到晚就知道收佛爷拍婆子,整天在胡同里瞎晃。”   今天开会,已经提前通知了石头,可石头还是没到,这几天过年,石头在家就待了半天,然后就不知道到那去了,楚宽远听说他又与一个女人搞上了,估计这几天就在那女人那。   所有人都知道,石头只听楚宽远和楚明秋,其他人的话,压根就听不进去。   大家伙各自准备,楚宽远出来后便找石头,石头果然不在家,他父母也不知道他上那去了,他妹妹灵儿悄悄告诉他,石头上东四去了。   石头的女人在东四,这女人才十八岁,生得白净,身材妖娆,是东四有名的一朵花,也是东四有名的圈子。   楚宽远打听清楚后,不由皱眉,东四在城东区,他们的力量还没进入城东区,要是与城东区的顽主发生冲突,弟兄们恐怕难免援手不及。   不过,他也没上东四去找,这石头断不可能就留在东四等他,谁知道带着那女孩逛到那去了。   春节过后,天气转暖,楚宽远抽空进山去了,三叔已经几次来信,让他进山一次,楚宽远也觉着该进山了,山里的产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好,他很期待今年的葡萄酒。   石头的确不在东四,这几天,除了除夕守岁在家,大年初一吃过午饭,悄悄塞给大妹一包钱便离开家了,扎进了东四。   对于这个家,石头没有多大指望,唯独挂在心上的是母亲和两个妹妹,特别是大妹,在石头看来,大妹是他见过的最出色的女孩,聪慧异常,石头曾经对楚宽远炫耀,他妹妹就是天才,小学就跳了两级,现在虽然才念到高二,实际上已经自学不少大学课程,还自学了英语和日语,是学校的尖子。   家里人都知道他在街面混,他父母完全管不住他,只有大妹的话还听得进去几分,父母也只有通过大妹劝解几句。   大妹曾经也劝过几次,让他好好找个工作,石头却满不在乎的告诉她,他这辈子就求个痛快,其他不管也不想管。   “那今后呢?今后怎么办?”大妹有点着急了。   “今后的事今后再说,先把今天过好再说,管那么多干什么。”石头甩下句话,便转身出门,大妹看着他的背影,忧虑不已。   不过,那个叫小桃的女生对石头有些不满,她看上的那件红色灯芯绒短大衣,石头没给她买,这春节,石头手上比较紧,进过这场革命,他手下的顽主佛爷收入大减,连带他的收入也减少许多。   小桃撅着嘴满脸不高兴,这眼看着就要开春了,有主的圈子谁不添几件行头,这石头倒底是不是城北区的大哥呀,连件灯芯绒都买不起。   石头没有留意,自行车把手上挂着两双冰鞋,今天带着小桃上什刹海玩,什刹海冰场是燕京几大冰场之一,比北海冰场还大,人也更多。   石头骑得并不快,昨天下了场雨夹雪,路面湿滑,小桃坐在后座上,双脚一翘一翘的,无聊的四下打量。   走了没多远,从后面过来几个穿着军大衣的年青人,这几个军大衣便骑车边说着什么,有个小子冲着小桃吹了声口哨,石头回头瞪了那小子一眼,那小子看着石头微怔,躲开石头的目光用力蹬了两下,上前与领头的年青人说了几句,领头的年青人闻言转头看着石头,猛地蹬了自行车,车快速斜刺里冲过来。   石头猝不及防,幸亏骑得不快,将车刹住,瞪眼看着那小子,随即觉着事情不对,几个年青人已经将他围起来。   石头见状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跳下车冷冷的盯着拦在前面的小子:“小子,怎么着?”   那年青人同样盯着石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叫石头,城北的,今儿撞上了,怎么说吧。”   “说什么?说个屁,有什么画条道,单挑还是约架,你们随便。”石头浑不在意,心里却已经暗暗提高警惕,手伸进胸前的书包,握住书包里的刀柄。   “上次,你不是挺狂的吗?呵呵,被我们围住了,还这样狂,不愧是城北石头。”年青人冷冷的说道,神情中有几分得意。   石头听出点什么来,好像以前有过过节,他注意看了看,还是没想起来,他傲慢的笑了笑:“爷收拾的人多了,今儿,你要怎么着吧。”   “怎么着,”那年青人淡淡的说:“没事,今儿,你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了,爷们就放过你。”   这下石头有点模糊的记忆了,扒过几个小肉蛋的衣服,可怎么也想不起这小子是那一次扒的,他干脆不想了,淡淡的说:“要扒爷的,行啊,拿出点本事,让爷看看。”   那年青人冷冷的盯着石头,近两个月前,他被石头扒了将校呢,在城北区,他找不到机会,没成想,今儿在者东四遇上了,更关键的是,石头还落单了。   拦住了石头,可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还真不知道。   看着石头的样,他心头的火吐吐直冒,这帮小地痞小流氓,现在得意了,居然四下张扬。   年青人的脸渐渐冷下来,石头依旧神情傲慢,满不在乎。   小桃在身后心怦怦直跳,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果然,石头侧后的一个年青人大怒:“小子,你丫狂什么!”   石头冷冷一笑,闪电般的拔出刀,指着面前的年青人,喝道:“少他妈废话,有本事,跟爷过过招!”   当面的年轻人盯着石头的刀,石头冷笑着向前踏出一步,他不想再与对方废话,想速战速决,擒贼擒王,首先拿下面前这个军大衣。   军大衣屹然不动,同样拔出了菜刀,对着石头,周围的几个军大衣拿菜刀的拿菜刀,拿锁链的拿锁链,全部向石头围过来,小桃脸色苍白的退到圈子外,军大衣们也没难为她,任她退出去。   这边的情况很快引起注意,十几个胡同小子远远的看着,这要是在城北区,胡同小子早已经围过来了,那象这城东区的。   石头压根不理会身后的情况,嘴角擒着冷笑,短刀前指,将校呢敞开着,风吹来,下摆微微飘动,显得威风凛凛。   正面的军大衣同样也不含糊,在石头的紧逼下,半步不退,菜刀同样指向石头。   刀尖泛着寒光,石头轻喝一声,一刀划下,军大衣年青人菜刀横挡。   当!   军大衣年青人退了半步,石头毫不迟疑,短刀划出一道弧线,斜斜劈向军大衣年青人的脸,军大衣侧身避开。   石头正要追击,忽然背上传来一阵巨痛,他闷哼一声,向前跌出两步。   军大衣年青人见状立刻反扑,菜刀一晃,狠狠劈向石头的肩膀。   石头身形虽乱,手上却丝毫不乱,手臂横扫,竟然不顾自己,径直刺向军大衣年青人的胸口。   竟然是同归于尽,军大衣侧身闪开,菜刀自然也就落空了。   石头还没站稳,左肩又受了重重一击,他再度闷哼,却顺势向前窜出,一下便脱离了包围圈,所有军大衣都以为他要逃,拔腿便要追,可没想到石头一下站住了。   石头背靠道旁槐树,喘了口气,转身看着追来的军大衣们,再次举起刀,军大衣们再度将石头围起来,面对军大衣的年青人依旧是那人。   石头吐了口痰,盯着那军大衣问:“小子,叫什么?”   “记住了,爷叫韩信!”韩信傲慢的看着他,石头点点头:“好,爷们记下了。”   韩信正是外贸部大院的韩信,他在围剿联动的行动中,侥幸脱身,在外面躲了十几天,春节前才回家,这时对联动的围剿已经告一段落,春节后,他才小心的出来,没成想,一出来,便遇上了石头。   韩信是军队大院出身,父亲专业到外贸部,这才进了外贸部大院,外贸部大院在城北区,今儿他到城东区的总参训练局大院来玩,与大院的一帮孩子也上什刹海冰场溜冰,没成想路上便遇上了石头。   若是在城北区,韩信不敢找石头报仇,可这是城东区,在城东区,还没有那个胡同子弟敢挑战大院子弟的。   憋了快两个月的气,今儿要出了!!!   看着背靠着槐树的石头,韩信的目光就象看着落在陷阱里,不断挣扎的猎物。   尽管身处包围中,石头依然不惧,别看这些小肉蛋手里拿着刀,可他们不敢真砍人,他们没有街头拼斗的经验。   石头神情凶狠,身体一晃便朝韩信扑来,竟然丝毫不管他手上的菜刀和两边的锁链菜刀。   在他的气势压迫下,韩信向后退了两步,就这瞬间,石头脚尖一点,身体扭动,向左侧扑去,短刀闪烁,直查那人心窝,竟是要对方的命。   那人吓得连连后退,韩信同样吓了一跳,赶紧挥刀上前,旁边另一人也慌忙上前,锁链挥动,向石头脑袋砸来。   石头依旧不管两边,继续追击,那人有些慌乱,向边上一闪,石头一刀插进他肩膀。   那人惨叫一声,石头正要后退,忽然头上一阵巨痛,他晃了下便栽倒在地。   韩信过去看看那人,血涌出来,那人疼得面容都扭曲起来,手捂住伤口,韩信匆忙看了看,冲石头吐了口唾沫,锁链打中石头脑袋的那人上去猛踢两脚,恨恨的骂了句娘,上前猛踢两脚。   石头躺在地上,血顺着面颊淌下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上医院!”韩信叫了声,扶着那人向医院跑去,几个人跟着就去了。   石头躺在地上,慢慢的有人围过来,看着石头,低声议论着。   小桃已经不知去向。   人群中一个穿着旧工作服的年青人,年青人穿着单薄,冷漠的俯身看着石头,听着边上人的议论,过了会,他挤出人群,向胡同里走去。   穿过几条胡同,走进一个大杂院,推开门,屋里三个孩子正在桌边看书,旁边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带着老花眼镜正在灯光下缝制衣服。   “哥,你回来了,吃饭了吗?”坐在外首的大妹起身问道,猴子倒了杯水,脸色阴沉的嗯了声,从兜里拿出十几块钱交给大妹:“收着,别乱用。”   大妹默不作声的收起来,猴子走到奶奶身边:“奶奶,你就别忙了,休息吧,这要再病了,可怎么好。”   奶奶抬头看着他单薄的衣服,叹口气:“你把棉衣都卖了,我琢磨着给你缝件新棉衣。”   “奶奶,这冬天都要完了,还作这做什么。”猴子将奶奶扶起来:“您这病还没好完,这要再犯了,那就更麻烦了,奶奶,我这事已经够多了。”   奶奶叹口气,放下针线,颤巍巍的起身进屋,猴子将奶奶安置好后,转身出来,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看,屋里空荡荡的,能卖的几乎都卖了,今天将大妹的一件绣花灯芯绒外套拿到寄卖行去了,而他去年作的那件棉衣元旦后便送到寄卖行去了。   家里再没有可卖的了。   将存折翻出来,上面就剩下一百四十多块了,前段时间里,奶奶生病,用了不少钱,这一百多块不敢轻动,将来不知道还有什么事,这笔钱得留着。   从杂物箱中,猴子翻出一把刀,这把刀很漂亮,刀鞘上还有花纹,猴子看着这把刀,想起了父亲。   这把刀是父亲的战利品,是一个日本大佐的武士肋差,当初父亲带着几分醉意,得意洋洋的讲着当年的刀光血影。   猴子将刀拔出来,刀锋依旧透着丝丝寒气,手指轻轻在刀刃上抚过,稍稍用力,一丝血迹顺着刀面流下。   几十年过去了,依旧如此锋利。   不知道为什么,当初那些造反派抄家,为什么没将这把刀抄走。     猴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将刀插入刀鞘内。   趁着大妹不注意,将刀插在腰上。   “哥,你在找什么?”小弟好奇的问道,他的面前摆着本书,大妹正教他小学六年级的书。   三个弟妹,大妹念初中二年级,小妹和小弟是一对龙凤胎,都在念五年级。   父母常年不在,猴子长兄为父,加上平素学习和为人,一向受到弟妹的敬畏,在大院的大人中也颇有好评。   猴子不许三个弟妹出门,只让他们在家读书,三个弟妹也很听话,就算出去玩,也只在胡同里,绝不走远。   “没什么。”猴子将东西收起来,四下看了看,房间里面地方倒多,家里几乎没什么家具。   但猴子还是没将东西放在屋里,抱着杂物箱转身出来,推开院子角落的杂物间,杂物间里放在些大白菜。   将东西放下后,猴子转身出来。   略微迟疑,他敲开古家兄弟的房间,古家老二开门看着他,问他什么事。   “我找你哥。”猴子说道。   谷老二愣了下,这侯家自从搬进院子后,两家相安无事,但看得出来,侯家对他们兄弟有所防范,几个月下来,两家没什么交往,今天侯家这位却突然上门。   “找我?”谷老大从里屋出来,嘴里叼着根烟,披着件棉大衣,看着猴子。   猴子推开谷老二,进屋去,微顿,转身将门关上。   “你要做什么?”古老二有些莫名其妙的感到心寒,猴子警惕那浑身散发着寒气,让人不敢靠近。   猴子转身看着谷家老大,谷老大的身材比他稍矮点,看上去有些粗壮,脑袋有点方。   “有事说事。”古老大懒散的靠在椅子上,漫声问道。   “我知道你在街面上混,这一带的顽主,”猴子径直说道,谷老大闻言饶有兴趣的盯着他,露出一丝笑意:“怎么,你也想上街,就你这,可别弄砸了。”   “佛爷是个技术活,我干不了。”猴子说:“但我需要钱。”   谷老大眉头微皱,不明白猴子是什么意思,侯家的窘境,他是知道的。就象猴子摸过他的底,他也摸过猴子的底。   “你想作什么?”谷老大纳闷的问道。   “我想收几个佛爷。”猴子说道。   谷老大先是愣住了,看着猴子,猴子神情自若,就象说一件平常的事一样。   “收佛爷是要靠本事的。”谷老大似笑非笑的说道,猴子点点头,随意的撩了下衣服,说道:“麻烦哥们,是因为我找不到路子,还请谷爷指点条路。”   谷老大略微沉凝,点头说:“行,过几天,等我消息。”   “多谢,谷爷。”猴子抱拳致谢,转身出来。   谷老二关上门,转身说道:“管他做什么?”   “先看看,”谷老大淡淡的说:“能行,不用咱们兄弟帮忙,他也能闯出道来,不行,也怨不得咱们。”   谷老二明白了,这是先示好,至于这姓侯的是骡子是马,与他们无涉。   猴子从未中断锻炼,早晚跑步,现在又增加了练刀,每天早晚在林子偏僻处练刀。   “刀,无非是快准狠;与鬼子拼刺刀,就看谁敢拼命,一夫拼命,万夫难挡。”   父亲的话在脑海响起,猴子狠狠一刀将林中枯枝砍断。   谷老大没让他多等,两天后便告诉他已经准备好了。   猴子什么话都没说,将短刀插在腰间,便随谷家兄弟出门了。   “就是那家伙,他叫长子,手上的功夫还不错。”谷老大向街对面的一个身材瘦高的年青示意道:“自己收的佛爷,牢靠。”   猴子一言不发便向长子走去,到了长子面前,长子有点意外,抬头看着他,猴子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今后,每周向我交三十块,以后你的事,我来管。”   长子先是皱眉,随后点头:“行,明天下午,你到东直门外的海草子来。”   “好!”   猴子没有多纠缠,转身就走,谷老大似乎知道要发生什么,也什么也没问,扔给他一根烟,猴子点上猛吸一口,然后强烈咳嗽,脑袋一阵发晕,过了会才好。   谷老大点点头,转身带着他到了南铜锣巷,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对面。   “那边那个小个子,叫溜子,有主的。”   猴子什么也没说,穿过马路,到溜子跟前,溜子眉头微蹙,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以后,每周交给我三十块,你的事,我管了。”   “你?”溜子上下打量下他,语气带上了几分嘲弄:“你谁呀?那跳出来的臭虫。”   猴子冷笑一声,左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抓住溜子的脖子,溜子大惊失色,边上的两个小佛爷见状就要扑上来,猴子右手拔出短刀,指着俩人,喝道:“给爷安静点!”   溜子奋力用手去掰猴子的手,猴子冷笑着盯着他,溜子恐惧的看着他,渐渐的不再挣扎。   “以后,每周三十,听见没有?”猴子厉声喝道。   溜子露出恐惧的眼神,猴子松开手,溜子活动下脖子,望着猴子,眼珠转了转说:“行,不过,后天吧,后天下午,你到,那边,那边有个废弃的炼钢炉。”   猴子点头说:“行,把你背后的那人叫来。”   说完,猴子转身就走。   胡同里的规矩,抢佛爷,从来都是刀光剑影,充满血腥,失败的顽主声名大坠,成功的顽主则名声大振,成为胡同里的新贵。   谷老大没有再给他介绍佛爷了,如果,猴子能拿下这两个佛爷,以后就用不着他介绍佛爷了,自然有佛爷投靠他。   第二天,下午,猴子一个人来到东直门外的草海子,这草孩子其实是个乱草岗,外面有一丛小树林,恰好挡住了外面的视线,这里是城东区胡同解决纠纷的几个有名的场所之一。   长子看到猴子一个人进来,什么都没说,拿出三十块钱放在地面上,用石头压住,然后便退到一边。   他的意思很明白。   对面有三个人,为首的看上去二十来岁,看上去孔武有力,看到猴子独自一人进来。   “就是你!”孔武有力说道:“妈的,一个雏儿,就敢劫道!”   猴子没有开口,拔刀出鞘,也不开口,大步上前,刀尖指向孔武有力。   孔武有力冷冷一笑,将烟头吐了,伸手拔出三棱刺刀,怒喝一声,冲向猴子。   猴子面无表情,目光盯着孔武有力,三棱刺刀带着寒光刺向腹部,猴子挥刀挡开,兵刃交击,发出刺耳的响声,随即向前一步,刀锋带着寒风直奔孔武有力脖子。   孔武有力向后连退两步,刺刀微扬起,返身上攻,猴子一点不惧,左手探出,一把抓住三棱刺刀,短刀狠狠砍向孔武有力的脑袋,孔武有力大惊,猛抽刺刀,猴子依旧用力抓着三棱刺刀。   孔武有力松开三棱刺刀,向后急退,猴子毫不迟疑,刀锋追着孔武有力,神情狰狞。   “认栽!我输了!输了。”孔武有力大声叫着,猴子已经杀起性来,手掌上传来的疼痛,烧灼着他的心,让他兴奋无比。   孔武有力连退,脚下拌了下,踉跄两步,他带来的两个小弟冲上来。   “当!”“当!”....   数声兵刃交击,两道身影退下,猴子身上的衣服破了道口子,左边小子的脸腮上多了口子,那小子惊魂未定的看着猴子。   “我认栽!”孔武有力垂头丧气的说道。   猴子愣了会,什么也没说,拣起地上的三十元揣进兜里,看看三棱刺刀也拣起,转身向外走了。   孔武有力三人盯着他的背影,丝毫不敢动。   这样的拼杀,以前不是没有经历过,但猴子给三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拼杀是为了钱,可这家伙给他们的感觉是来杀人的。   街面上的朋友不怕插人,可真敢杀人的,也没两个,至少孔武有力三人没有杀过。   但,猴子给他们的感觉便是,就算杀人,今天也要带走这三十元。   街面上永远是,谁狠谁强。   孔武有力,很狠!可今天,猴子不是耍狠,是来拼命的!   狠的怕不要命的!   所以,猴子赢了!   ......   猴子没有去医院,随便找了家药店,买了点红药水和纱布,将手掌裹起来,在店员诧异的目光下走了。   手掌上疼痛依旧,猴子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游行的人群,大队红卫兵打着旗帜兴高采烈的走过。   “....你看!广大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已经冲破重重障碍,紧急行动起来,集合于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之下,团结起亿万革命群众,发扬了高度自觉的无产阶级革命造反精神,敢于斗争,敢于夺权,冲锋陷阵,所向披靡,正在从胜利走向胜利。   你看!那一小撮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对革命造反派大联合,夺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权、夺坚持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顽固分子的权,怕得要死,恨得要命。因为夺权就夺去了他们的命根子,夺去了他们赖以“秋后算帐”的最后法宝。他们惊慌失措,暴跳如雷,歇斯底里大发作。然而,一切反革命的垂死挣扎都无济于事,他们正在迅速被革命造反派大联合展开夺权斗争的群众运动的洪流所淹没。     .....,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我们!我们!我们!!我们广大的工农兵群众是新世界当然的主人!”这就是广大革命群众响亮的声音!”   宣传车上的女生在声嘶力竭的宣读中学红卫兵总司令部成立的消息,猴子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冷笑,他在游行队伍中看到不少熟人,有些是大院的,有些是胡同的,有些在前几个月还是好朋友,有些是中学同学。   他看到了朱洪,朱洪站在宣传车上,意气风发;他看到了韦兴财,韦兴财没在车上,他骑着车前后奔忙,兴奋得红光满面。   猴子转身就走。   这一周下来,他打了五场,收了五个佛爷,周末时,他回到家里,交给大妹一百块钱。   “以后,你们什么都不要管,就一条,念书!明白吗?”猴子凶狠的瞪着弟妹们,弟妹们害怕的看着他,猴子似乎也觉着自己太凶,转身出来。   晚上,他坐在屋顶,吹着冷风,看着冷月,大口大口的喝着啤酒。   泪流满面!      中学红卫兵总司令部,在春节后成立。   在很多人看来,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联动的覆灭,扫除了成立总司令部的最后一道障碍。   朱洪从去年十二月就开始筹备了。   一月,上海夺权成功,宣布成立上海人民公社,随后改为上海文化大革命革命委员会,中央文革小组高度称赞上海造反派的行动,称之为一月风暴,号召全国各地向上海工人阶级学习。   在中央文革小组的支持下,各地造反派纷纷采取行动,冲击省委市委县委,夺取权力。   在这个大气候下,燕京市委虽然成立不到一年,也受到造反派的冲击,红三司一边组织大专红卫兵继续在中南海外扎营,要求揪斗刘少奇,另一方面,又冲击燕京市委,要求燕京市委交权。   这些情况,让朱洪有些措手不及,所有中学红卫兵组织起来,成立一个全市范围的中学红卫兵组织。   这是楚明秋给他描述的前景   如果最初他还不相信,到是十月时,他已经完全相信,这个目标是可以实现的。   从十月开始,朱洪便在推动这个目标,但进展不大,受到大串联的影响,到十二月,串联基本结束,外出的红卫兵们纷纷返回燕京,朱洪开始全力推动。   朱洪的举动受到中央文革小组的支持,中央文革小组数次派人指导工作,朱洪数次召开各区造反兵团红卫兵头目开会,随后,造反兵团红卫兵参加了对联动的围剿,实际上,造反兵团是清剿联动的主力,原因很简单,联动成员主要是中学生。   借着摧毁联动之势,朱洪主导的中学红卫兵总司令部终于成行了,在春节前,朱洪召开了数次大会,城内的老四区所有学校的红卫兵组织都接到参加会议的邀请信。   在春节前,朱洪召开了四次会议,春节后,又开了两次会议,终于达成协议。   今天,中学红卫兵总司令部宣布成立,以后所有中学红卫兵组织全部取消,统一为中学红卫兵总司令部下属组织,简称中红总。   燕京中学红卫兵总司令部成立的消息在第二天上了人民日报燕京日报,朱洪的大幅照片登在燕京日报的头版,照片上的朱洪面带微笑,志得意满。   “呸!”   方慧芸将报纸揉成一团,狠狠的扔在地上,殷柔柔靠在沙发上,双腿盘膝,房间里,暖气很足,俩人都将外衣脱了,殷柔柔穿着件红色毛衣,方慧芸穿着件黄色的毛衣,她坐在单人沙发上,气哼哼。   “他们赢了嘛。”殷柔柔语气淡淡的,这些天,她一直躲在方慧芸这里,方慧芸家在军队大院,母亲是三零二医院的医生,父亲五五年时授衔少将,现在是西北某基地副司令员。   方慧芸的父母都不在家,父亲在西北某基地当副司令员,母亲在春节后,下部队去了,军队医院每年都要下部队,不是一次,而是两次,每年春秋两季。   方慧芸家也有三个孩子,大姐已经当兵去了,大哥在哈工大念大学,家里就她一个,日子过得很是逍遥。   这个大院在军队大院中不显眼,大院并不大,可安全保卫却很严密,这里的人都是那个还在草创的某基地的工作人员家属,殷柔柔躲在这里,也因此躲过了联动之劫;在风声过去后,春节前,她去了看守所,给殷红军送了些衣服和被子。   整个联动的覆灭,让殷柔柔和方慧芸灰心丧气,殷柔柔这个春节都在方慧芸这过的,她不想回家,家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生气,让她感到烦闷。   方慧芸也一样,家里没人,哥哥在上海参加了红卫兵,是上海红革联的一分子,一月上海风暴,他干脆连春节都不回家了。   两女作伴取暖,整天无所事事,联动的惨败,让俩人心灰意冷,想要振作,又不知该如何作。   “出去逛逛吧。”方慧芸提议道,殷柔柔懒散的说:“上那去?看他们联欢?”   “唉,也是,看着就是气,”方慧芸烦躁的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我听说薛清清她们也没被逮着,要不上她那去吧。”   “有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要与中央文革小组斗。”殷柔柔懒散的说:“那么多人都斗不过他们,就凭咱们几个,算了,芸子,有时候想啊,倒是公公那家伙潇洒,收个破烂也干得乐呵呵。”   “呵呵,”方慧芸眼珠一转,笑嘻嘻的说:“柔柔,怎么想他了?要不.... ”   没等她说完,殷柔柔便飞过来,将她压在身下,手指便伸在腋窝下:“叫你这小丫头乱嚼舌头。”   方慧芸哈哈笑着:“我,我,...,哈哈,哈哈,饶,饶,哈哈,柔,柔柔....”   两女在沙发上扭成一团,方慧芸笑个不停,过了会,殷柔柔才松手。   进过这一闹腾,房间里气氛稍微好了些。   “走吧,窝在屋里也没意思,咱们出去玩。”殷柔柔起身去穿衣服,方慧芸躺在沙发上,笑呵呵看着她说:“我没说错吧,是不是想他了。”   “好啊!”殷柔柔转身作出凶恶状,方慧芸连忙作揖:“投降,投降!”   “哼,瞧你这样,这样是被敌人抓住,多半是叛徒!”殷柔柔作出蔑视的神情。   “对敌人,我是视死如归,”方慧芸站起来,挺起胸膛,雄赳赳的说道:“不过嘛,对兄弟姐妹就犯不着这样了。”   “我看你就是隐藏起来的阶级敌人,”殷柔柔笑着说,拿起围巾,今天她带的是白色围巾,将围巾围上,看到方慧芸还没动,便催促起来:“嘛溜的,快点!别磨蹭。”   方慧芸起身穿上衣服,两女都是军大衣,头上带着棉军帽,说笑着骑车出门。   大街上,依旧是那样,殷柔柔对这一切感到厌烦,在大街上走一段,便掉头进了小胡同,方慧芸有些担心,不时四下张望,偶尔有几个小子过来,便忍不住紧张起来。   “你怕什么,谁要过来,你就告诉他,咱们是公公的朋友,谁干招惹咱们。”殷柔柔看出她的紧张,便说道。   “我说柔柔,这可是城北,不是城西,”方慧芸叫道:“他的大号有用?!!!”   殷柔柔愣了下这才想起,她四下张望,眉头微皱,还好,没人盯着她们。   赶紧从胡同里出来,上了公路,没走多远,后面车铃响起,殷柔柔回头看,却是两个女生骑得飞快,很快便赶上来了,目光扫了下,这两女生好像是去滑冰的,车前挂着冰鞋。   “嘿,姐们,上什刹海冰场吗,我们也去,一块走吧。”几个穿着军大衣的小子从后面追上来,冲着两个女生叫道。   两女生没有理会他们,依旧不紧不慢的蹬车,殷柔柔眉头微皱,这几人的气息很清楚,不是胡同里的小子,而是大院子弟,他们怎么这样?   走在外侧的女生就象个男孩一样,胸前挂在个绿书包,而靠里的那个清秀的女生看上去有些紧张。   “行啊!”外侧的女生大咧咧的说道,几个小子不由大喜,正要靠上来,外侧女生又说道:“不过,咱们的护花使者可不好当,得有见血的本事才行。”   几个小子闻言大笑起来:“着啊,咱最不怕的便是血,妞,怎么喜欢血?”   “那是,人家王子救公主,都是要见血的,”那女生笑盈盈的,头高高扬起,象一只骄傲的天鹅:“你们这样护花,岂不是太便宜了,对了,本姑娘口渴了,听说丰泽园的蜜汁糖水挺好,谁去跑一次?”   几个小子面面相觑,丰泽园的蜜汁糖水?不说别的,就说丰泽园,那是轻易进得去的?   他们一个个荷包空空,敢进去吗?   “怎么?这就熊了。”那女生嘴巴一撇,满是轻蔑:“就你们这样,还想当护花使者,一群笨蛋!”   几个小子互相看看,并不着恼,依旧笑呵呵的:“我说姐姐,这蜜汁糖水有什么,要不咱们上老莫,...”   “老莫!”那女生更家轻蔑:“你有钱吗?拿出来姐看看,够喝碗豆汁不。”   几个小子又说不上话了,那女生摇头叹息:“我说,你们几个,毛长齐了没,就算人家在大街上拍婆子,回家去,向你姐好生学学。”   “姐姐,我毛长齐了,姐姐要不信,可以看看。”有个小子不怀好意的叫道,几个小子大笑起来。   “行啊!”那女生将车刹住,旁边的秀气女生一下窜出一截,见状连忙回来,殷柔柔也刹住车,方慧芸纳闷的回头,不知发生了什么。   那女生看着搭话的小子,上下打量下他们,笑嘻嘻的说:“行啊!你敢脱,姐们就敢看,来,脱给我看。”   几个小子傻了,刚才搭话那小子更是傻眼了,不知该如何应对,那女生还没完,催促着说:“脱啊,别说姐们不给你机会,脱下来,给姐们看看。”   几个小子左右看看,街面上,人流如织,暂时还没人注意到他们,几个小子嘀咕两声,恨恨的骂了一句,齐齐蹬车,落荒而逃。   那女生发出一阵得意的娇笑,那文秀女生见状忍不住摇头:“干嘛招惹他们,你呀!说你什么好!”   那女生不屑的撇撇嘴,看着文秀女生直摇头:“小雁子,小可怜,你呀,越怕越躲不过,这道理都不懂,我看啊,还是让那该死的公公多教教你。”   殷柔柔和方慧芸一愣,都仔细看着两女,那文秀女生闻言有些生气,跺脚叫道:“胡说些啥!你要再胡说,我,我可就回去了。”     “行,行,”苏子青笑盈盈的说,跨上车准备走,左雁也跨上车准备走,抬头看见殷柔柔和方慧芸,她并没有认出殷柔柔,可苏子青却认出来了。   “你们,呵呵,九中的殷柔柔方慧芸,你们两个联动分子,居然还敢出来晃悠,信不信,我们正义的群众,将你们扭送派出所!”苏子青笑道。   “你,你认识我?”殷柔柔很是纳闷,也很是意外。   “谁不知道你,”苏子青说:“天桥辩论,还有,前段时间,你在西单,发传单,贴大字报,我都见过。”   说着,苏子青伸出手:“我叫苏子青。”   殷柔柔握住她的手,疑惑不定的看着左雁,左雁噗嗤一笑,殷柔柔上下打量着她,左雁也伸出手:“我叫左雁!”   殷柔柔噗嗤一下乐了:“是你啊!我说怎么看着脸熟!”   左雁白了他一眼:“你是贵人多忘事,我可一直都记得你的,还有,你哥现在怎么样?我哥可在拘留所。”   “他也一样,嗯,”殷柔柔说:“我倒是听他说了,你一直是逍遥派。”   “现在也是,”左雁说着:“你们联动算是垮了,将来打算作什么呢?继续造反?还是改弦易辙?”   “改什么弦?我们要坚持!”方慧芸笑道:“你们这是去溜冰?”   “家里待得闷得慌,滑冰散心。”左雁说道,苏子青跨上车:“你们这是上那?”   “瞎逛,”殷柔柔说着也上车,方慧芸有些遗憾的说:“咱们没带冰鞋,要不然也溜冰去。”   “溜冰不过是散心,不去也行,对了,你们打算上那?”苏子青问道。   殷柔柔和方慧芸几乎同时叹口气,俩人出来,本就是在家待闷了,不知上那去,出来真是瞎逛。   几个女生在大街上聊天,也不管其他人,她们都没注意到,原本常见的胡同里的小子们,今儿几乎看不见。   这是因为城北区出了大事。   城北区胡同小子的老大,石头负伤,另一个老大楚宽远大怒,带着大批人马上城东区,在各大院门口蹲守,查找打伤石头之人。   第一章 冰上芭蕾     石头是被路人送进医院的,在医院醒过来时,头上已经缝了六针,医生告诉他,他有较严重的脑震荡,必须观察几天才能出院,同时催促他赶紧交医药费。   医院同时报警,警察来了,问了送他进院的路人,将此事定为打架斗殴,盘问石头,石头还是与往常一样,什么都不肯说,警察也没办法,再说这事也不大,问不出便草草收场。       待警察走后,石头给楚宽远打了电话,连换三个号码才找到楚宽远,楚宽远立刻带人赶到医院,将钱交了便把石头接出医院,石头要回家,楚宽远不同意,而是将他送到城北区的医院,派了两个人在边上照顾,自己出来便带着人上城东区去了,在城东区各大院门口守候,一定要将那几个家伙找出来。   楚宽远和石头都犯了个错误,石头是在城东区被打的,所以他们以为韩信便是城东区大院的,没有想到韩信是城北区的,他们在城北区找了七八天,而韩信也知道石头,事发之后便躲起来了,他们自然找不到。   石头在医院住了三天,出来便揣着刀上城东区去了,整天在城东区各大院门口寻摸,可怎么也找不到韩信。   七八天下来没找到,自然知道韩信躲起来了,再留在城北区,也是白浪费功夫。   楚宽远和石头带着人悻悻而回,不过楚宽远多了个心思,顾三阳他们已经去联系机器设备了,等工厂开起来,销售便是大问题,此外,山里的物资开始丰富起来,他的销售网络还只是局限在城北区和淀海区的,他想将网络扩展到城东区。   于是,他打着找韩信的名义去拜会几个城东区的顽主,其中便有猴子。   猴子上街后,在最短时间内被街面同化,身上的那股大院气息迅速淡化,他很快学会了抽烟,学会了顽主的穿着,学会拔份,学会了黑话,学会了拔份,加上他的狠辣,迅速在城东区冒出头。   “猴爷,找到这个韩信,我城北区的兄弟将非常感激,以后你有什么事,我城北区的兄弟定全力相助。”楚宽远很坦然,直率的请猴子帮忙。   猴子嘴里叼着烟嘴,这烟嘴还是他父亲留下的,当年他父亲在大别山奋战,缴获的战利品,后来跟着他从大别山出来,经历过硝烟,染过鲜血。   猴子没有立刻答话,他当然知道韩信是谁,但他毕竟上街不久,还不清楚楚宽远在燕京地下世界的份量,也不清楚楚宽远这话的份量。   “成啊,不过,找到了上那找你去。”猴子吐出个烟圈,懒洋洋的答道,楚宽远一眼便清楚他想作什么,淡淡的笑道:“我听说你原来是九中的老红卫兵,想必知道这韩信的下落,我不会逼你,可你若知道韩信的下落,我楚宽远一定厚报。”   猴子抬眼打量下楚宽远,眉头微蹙:“你盘过道?”   “都在街面上混,要盘道很容易。”楚宽远神情轻松,身后的来旺和崩豆却露出不满之色,现在来旺和崩豆都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了,这些年跟着楚宽远走南闯北,增长不少见识,现在他们也已经升级为顽主了,俩人收下都各有五六个佛爷,再不用登车出货,过上了比较安稳的日子。   猴子看到他们的神情,却象没看见似的,可身后的顽主却不干了,猴子现在也有两个顽主跟在身后,这俩人是新投靠他的,全是高中学生,年龄比他还大点,一个叫周大顺,绰号槐头,另一个叫贵生,他的脸上有块红色胎记,因而得了个绰号:鬼脸。   槐头和鬼脸瞪着来旺和崩豆,全都将手伸进书包里,场中顿时有了几分火药味。   楚宽远好像没有察觉,猴子的神情同样轻松,楚宽远接着说道:“这四九城并不大,谁都会碰上难事,你说是不。”   “街面上规矩,难事自己扛。”猴子不咸不淡的答道,楚宽远点点头,抱拳说道:“好,我明白了,四九城不大,咱们早晚会碰上,告辞。”   楚宽远转身就走,猴子在身后也大声叫道:“好,不送!”   出去老远,来旺在楚宽远身后说道:“远爷,这小子挺狂,妈的,一点面子都不给!”   “就是,老子真想插他狗日的。”崩豆也忿忿不满的叫道。   “行了,这家伙叫猴子,原来是肉蛋,呵,落难太子,跟咱们不一样,”楚宽远叫住俩人,这几天,城北区的兄弟们人人身上带刀,他也带了把刀,这刀同样是蒙古刀,是石头从张家口给他带回来的。   “不就是个落难太子,有什么大不了。”来旺语气轻蔑,这些年,他跟在楚宽远身边,看着城北区的顽主一个个臣服在楚宽远的刀下,在他的感觉中,楚宽远无所不能,今天,能和猴子心平气和的聊聊,已经够给他面子了,这小子居然不识相,不知好歹。   “别小看这小子,”楚宽远提醒道:“人家上街不过十来天,三战三捷,风头很劲,是个角色。”   来旺轻蔑的笑了笑,城北区多少狠辣的顽主都被楚宽远收拾了,一个猴子算个屁。   同样,在猴子身边,鬼脸也不满的嘀咕着:“这姓楚的以为咱们是吓大的,求人办事还这样傲气。”   “这姓楚的在城北区可是大大的有名,与石头并称大哥。”猴子淡淡的说,自从上街后,他便刻意留意街面的情况,很快便了解到燕京现在地下世界的情况。   燕京四大老城区,城北区是唯一被统一的地区,其他三区,都还比较分散,只是程度不同,城东区是最散的,城西和城南都有明显超过其他势力的力量,城南是老刀刀疤,城西是黑皮王五,这两个区的三股力量是最强的,之所以是三股力量,城南的老刀刀疤只能算一股,而黑皮王五俩人虽然合作无间,但下面却很清楚,各有人马。   至于,让老兵们心惊胆颤的金刚勇子等人,则压根没上街。   “你们这姓楚的来历吗?”猴子扭头问道,他现在虽然不是红卫兵中一员了,可让他出卖红卫兵,还是不愿。   楚宽远盘了他的道,他也想盘盘楚宽远的道。   “我知道,我以前跟过丁爷,知道些城北的情况。”槐头说道,猴子冲他微微点头,这槐头以前跟过城北区的丁爷,这丁爷进去后,便放单了,开始自己走,经常被人欺负,猴子出来后,找到他,他觉着猴子还不错,便跟了他。   “这楚宽远是城西区老字号楚家药房的大少爷的儿子,出身是资本家,他妈是楚家大少爷的小老婆,...”   “你是说这楚宽远是城西区楚家胡同楚家大院的?!!!”猴子蓦然转身,盯着槐头。   槐头点点头:“对,其实,道上传言,这楚宽远还不是最麻烦的,最利害的是他那小叔,他那小叔据说年岁不大,比他还小,可手上着实硬,据说城南的老刀刀疤曾经与他较量过,没过三招,城北的兄弟也听石头身边的人说过,石头和楚宽远联手都打不过他那小叔。”   猴子非常惊讶,他上街不过十来天,这槐头愿意跟他,他也答应,可实际上,对槐头并不是很了解,没成想,这家伙对燕京道上如此了解。   “你怎么知道的?”鬼脸也同样好奇,没等猴子开口,便已经抢在前面问起来。   “那是你不知道,我可是在道上混了七八年了,以前跟着丁爷满四九城转悠,那不知道。”槐头有些得意的自吹自擂。   “你见过他那小叔吗?”猴子问道,槐头摇摇头:“我只是听说,没见过,不过,城西区道上的兄弟都这么说。”   猴子笑了笑,又拿了根香烟装上烟嘴,依旧吊在车架上,眯眼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在外玩了几天,殷柔柔有些心灰意冷,她不得不承认,联动覆灭了,熟悉的朋友大多数进了看守所,剩下的一部分躲起来,只有少数人还在坚持,可就算这少数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自从认识苏子青后,苏子青和左雁倒是经常过来,这两女似乎也没什么好玩,每天上冰场,苏子青以她的泼辣大胆很快在冰场上出名了,不管胡同里的小子还是大院里的老兵,都不敢惹她。   老兵本就是拍婆子好玩,真敢动的极少,胡同里的小子曾经想动粗,可苏子青却拔出把匕首来,将几个小子给吓跑了。   殷柔柔和方慧芸也逐渐喜欢上滑冰了,俩人跑去买冰鞋,殷柔柔没钱,方慧芸要替她出钱,可殷柔柔不愿,她回家将母亲的一对镯子拿去寄卖行卖了。   四女很快成了冰场上一道风景线,殷柔柔和方慧芸也很快领教了苏子青的辣度,她把那些试图来拍她们的男生全赶跑了。   殷柔柔和方慧芸不会滑冰,苏子青和左雁充当起老师,不过,这两老师水平都不怎么样,时常丢下她们,自己跑去过瘾去了,俩人相偕相扶,在冰面上艰难行动。   “哎哟!”   殷柔柔稍微用力,一下坐在冰面上,方慧芸被他一带,也坐下了。   “哟,殷柔柔,还真是你呀,我老远看见,觉着好像是你,结果还真是你。”   一道身影在她们身边急停,笑呵呵的说道,殷柔柔抬头看,却是瘦猴。   “怎么是你这猴崽子。”殷柔柔没好气的试图爬起来,可刚起身,脚下一滑,又再度跌坐下。   瘦猴幸灾乐祸的笑起来:“呵呵,我说小狐狸,这狐狸过冰面,爪子不行啊。”   “去你的,少在那胡说八道,哎,我问你,那臭公公在干啥?”殷柔柔一听到这小狐狸,便气不打一处出来,咬牙要找楚明秋算账。   “他呀,还不是那样,整天想着收破烂,满城跑。”瘦猴说着叹口气,他感到很遗憾,皮箱店给关了,要不然现在一定是在卖皮箱,在春节后,他试图窜缀大柱再把皮箱店办起来,可田婶不肯,以前有执照,是合法营业,现在没执照了,那就是非法的,田婶不许。   “哼,这狗崽子,是应该好好改造!”殷柔柔气哼哼的站起来,方慧芸也小心的站起来,俩人慢慢的挪到岸边,瘦猴跟着过去,路上还回头朝看了眼,远处几个小子正乐呵呵的瞧着他。   “你哥呢?是不是进局子了?”瘦猴笑呵呵的问道,殷柔柔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没理他。   瘦猴正要开口,苏子青和左雁滑过来,苏子青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方慧芸认识瘦猴,正要开口介绍,殷柔柔肘部轻轻撞了一下,方慧芸立刻闭口。   苏子青盯着瘦猴,瘦猴也吊儿郎当的看着她,苏子青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冷笑:“呵,小朋友,作什么呢?”   瘦猴细长的脖子甩了甩,笑嘻嘻的说:“我知道你,母大虫苏子青,别这样,我和殷柔柔是老朋友了,别一见男生过来,就赶紧来护犊子。”   殷柔柔和方慧芸笑倒,左雁也笑弯了腰,苏子青醒目圆睁,张牙舞爪的叫道:“你说谁呢?!!!”   “别!别!”瘦猴佯装害怕:“别动刀啊!我说女侠,咱们都是无产阶级兄弟,有什么好说,刀是对付阶级敌人的,不是用来对付自己兄弟姐妹的,你说是吧?”   “阶级敌人?我看你就是阶级敌人!”苏子青冷冷的说,手却已经伸进袖笼中。   “别驾,”瘦猴连连摆手:“我说母大虫,....”   “你再说一遍!”苏子青大怒,殷柔柔和方慧芸咯咯直笑,左雁也笑眯眯的,她已经发现不对了,殷柔柔和方慧芸看上去好像一点不害怕着急。   苏子青哭笑不得,母大虫,谁取的!!!   “母大虫!这名字太形象了!古有顾大嫂,今有苏子青。”方慧芸扶着殷柔柔,笑弯了腰。   苏子青一脸寒霜,左雁有些担心的看看她,秀眉微蹙的看着瘦猴,又看看殷柔柔和方慧芸,感到有些蹊跷,仔细打量瘦猴,觉着这人有点面熟,可就是想不起在那见过。   “你是谁呀,在这胡说八道。”左雁问道,尽管她努力装着很严肃,可语气还是挺柔和。   “左雁,老朋友都不认识了,虽说我不如公公英俊潇洒,没虎子黑,可咱们毕竟算是老朋友,怎么连我都不认识,我可是一下就认出你了,这才忙不迭的过来请安。”瘦猴佯装委屈,他那还记得左雁,若是左晋北还有点印象,这不过是刚才那帮朋友告诉,他才想起来的。   “你,楚家大院的?不对,你不是楚家大院的。”左雁很肯定的说道。   “你就记得楚家大院的,”瘦猴更加不满更加委屈了:“唉,我们这些苦哈哈,就没在你们眼里。”   左雁知道遇上楚家大院的旧人了,可无论怎么想也想不起这人是谁了。   “你还苦哈哈,”殷柔柔刚说一句,入口处又来了一群人,这群人很多,有十多个,这些人进来后,其中有几个便兴奋的大呼小叫,而正滑冰的人中,有些便向那边滑去。   瘦猴顺着殷柔柔的目光看去,他迅速看清来人,略微有些意外:“咦,他们也来了,今儿不是不来吗。”   说着瘦猴便转身向那边滑去,苏子青的脸色铁青,看着他背影恨恨问道:“这混蛋是谁?”   “是啊,他是谁啊?柔柔,以前楚家大院没这人啊!”左雁疑惑的看着他的背影问道。   “瘦猴,你忘了,”殷柔柔笑道:“勇子的兄弟,以前经常上楚家大院来,公公的朋友。”   “啊,是瘦猴啊!”左雁这才想起来,忍不住叫起来,脑海里浮现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脸上偶尔还挂着鼻涕的男生的形象,她噗嗤一下乐了:“比以前干净了不少。”   “哈!”殷柔柔笑了声,目光注意到新来的那群人,瘦猴很快滑过去,与那群人混在一起,殷柔柔认出是那些人了,不由笑了:“刚才还说楚家大院,这不,大院的人来了,瞧,那不是勇子,那是狗子,娟子,嗯,还有小八,虎子,带红围巾的那是楚箐,白围巾的应该是林晚,哦,那是公公的女朋友,嗯,怎么没看见公公。”   当说道公公女朋友时,左雁脸色阴了下,苏子青反应过来时,转头去看左雁,她的神情已经恢复正常了。   “咱们过去打个招呼吧。”方慧芸说道,苏子青眉头微皱,若楚明秋在的话,自然该过去打招呼,可现在他不是不在吗,其他人又不认识。   “行啊,”殷柔柔眼珠一转,起身招呼说:“走,咱们过去打个招呼。”   说着,便小心的向那边过去,方慧芸也跟着过去,苏子青和左雁迟疑下,也跟了上去,俩人追上殷柔柔和方慧芸,扶着她们向那边走去。   “你小心点!”   刚靠近狗子他们,便听见一小女孩细声细气的提醒一个小男孩,小男孩小心翼翼的走着,小女孩则很随意的滑着。   小男孩小心的移动着,似乎很不服气。   “不老,看着树林一点。”   叫不老的小女孩应了声,那叫树林的小男孩不服气的叫道:“不用,你自己滑,我能行。”   说话间,一分心,身体的平衡便无法保持了,脚下一滑,便摔在冰面上,不老连忙过去扶,小树林掘犟的不让,自己从冰面上爬起来,依旧歪歪扭扭的向前走,小不老没有生气,依旧小心的在边上看着。   小不老和小树林同时开始学滑冰,可小不老对滑冰很有兴趣,每天都要在池塘里滑上一次,很快便学会了,小树林开始几天还行,可很快便不感兴趣了,跑胡同里玩去了,现在,小不老已经将他远远甩在后面。   娟子和林晚手拉手在冰面上滑动,没走出去多远,迎面便撞到殷柔柔她们,几个女生立时热络起来,殷柔柔给她们作了介绍,娟子这才认出左雁来,她还记得当初左晋北欺负她和顺子,楚明秋跑来给她们姐弟解围,将左晋北摁在花坛上。   可这事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她估计左雁已经不记得了,便笑呵呵的与左雁打招呼,可很快便注意到,左雁的目光多停留在林晚身上。   林晚也小心的打量着左雁和苏子青,也很快察觉左雁在打量她,她有点不明白,也就好奇的看着左雁。   看着林晚,左雁都忍不住有点妒忌了,即便穿着厚厚的棉衣,依旧可以看到苗条的身段,白色的围巾围娇媚的面容,就象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   “怎么没看见公公?”   聊了几句,殷柔柔好奇的问道,娟子笑眯眯的答道:“怎么没来,咱们这么多人,都是他开车送的,诺,那不是。”   殷柔柔看过去,一群男生中间,似乎是有个人影,可那群人都传得差不多,一圈黄橙橙的将校呢,头上都带着相同的帽子,压根分不清谁是谁。   “今天我们是全院出动,都来了。”娟子笑道,边说边介绍:“喏,那是狗子,那是小八,虎子,勇子,大渣子,那个黑黑的叫金刚,那边那个是黑皮,建军明子大小武,那是我弟弟顺子。”   “呵呵,这个真是群丑大聚。”殷柔柔笑嘻嘻的,看着人群,正与各色人等打招呼,聊天的人,他的身影在人群中不住游走,冰场上不时有人过来招呼,整个冰场滑冰的人立时少了三成。   楚明秋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过来寒暄,来的人有些是熟悉的,有些则是这些熟悉的人带来的,全都一一过来招呼。   就这样寒暄了大半个小时,人群才渐渐散去,他才有机会抬头看看四周,特别是那几个小的。   小不老已经和小树林分开了,小不老自己在冰面上滑动,自从学会滑冰后,这小丫头每天都滑冰,进步奇快,无师自通的学会了些动作,不过,池塘小,她有点滑不开。   现在到了这块湖上,终于可以让她施展开了,小不老滑得很开心,她追求不是速度,这湖面虽大,滑冰的人也多,速度想快也快不起来。   楚明秋又找到了小树林和小静蕾,小静蕾摔了几跤后,对滑冰的兴趣便不大了,这次来也不过是凑热闹,换上冰鞋后便与叶冰雪和翠儿在边上玩,也不往里面凑热闹。   小树林还在坚持,不过,比起刚才好多了,虽然摇摇晃晃,可还算能站稳,摔跤少多了。   他很快看到娟子林晚和几个女生在一块聊天,看她们的状况,显然是熟人,他一时也没认出那几个女生是谁。   甩开步子滑起来,两圈下来,觉着不过瘾,看看四周,小不老滑到场中间去了,在那跳起来舞来,开始还没引起人的注意,可她越跳越高兴,花样越来越多,渐渐的在四周围上了一圈人。   小丫头没注意,依旧自己跳自己的,她把林晚教她的舞蹈动作都用上了,玩得快乐无比。   “好!”“好!”   小丫头完成一个连续三次大跳,四周响起爆炸般的叫好声和雷鸣般的掌声,把小丫头吓了一跳,抬头四下看看,发现这么多人围在四周,顿时花容失色,张皇失措的四下张望,看到人群中的楚明秋,连忙向他滑去。   “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   .......   四周的人们热烈的叫着,小不老更加害怕了,身子趔趄,差点失去平衡,楚明秋赶快迎上去,小不老一下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大衣里。   “别怕,大家都在为你叫好呢。”楚明秋蹲下,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小不老抬眼迅速看看四周,随即又躲到他怀里,楚明秋笑嘻嘻的低声说:“哥哥在这呢,大家都在,别怕,不老,哥哥想看你再跳一次,好吗?跳一个给哥哥看。”   小不老抬头看着他,好一会,才低声说:“哥哥喜欢?”   楚明秋郑重的点点头:“喜欢,不老妹妹跳得好,哥哥喜欢。”   小不老左右看看,人群依旧还没散,她看着楚明秋笑了,使劲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转过头来说:“哥哥就在这行吗?”   楚明秋点点头,小不老才滑过去,楚明秋滑出来,冲四周做个手势,四周顿时安静下来,然后转身看着小不老。   小不老歪着头,双脚交叉,然后慢慢开始滑,慢慢的,她哼起了茉莉花,这是妈妈教她的,是妈妈家乡的歌谣。   她越滑越快,象一只精灵在冰面上穿梭,时而如鲜花盛开,时而如小鹿,在山林里欢快奔跑跳跃。   四周静悄悄的,小不老跳得并不完美,甚至有时候还有点不合拍,可在这个文艺匮乏的时代,所有人都好长时间没看到这样的表演了,所有人都被深深的吸引。     楚明秋一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随着不老的身影转动,他没有欣赏她的舞姿,可他相信,经过今天,不老的病就好了大半,看着她跳得高兴,楚明秋脱下手套,开始鼓掌,渐渐的掌声越来越大。   小不老完全沉浸在茉莉花中,她欢快的跃动着,奔跑着,跳跃着,渐渐的眼中再没有其他人,只有广阔的原野,洁白的冰面,冰刀划破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她觉着这响声是如此美妙,如此动听。   “哗!”   掌声响起,小不老微微一震,她首先抬头看的是楚明秋方向,看到楚明秋正用力的鼓掌,冲他嫣然一笑,更加兴奋了。   她用力蹬着冰面,吐出的气息化着一团团白雾,将她包裹,随着她在冰上舞动。   “这小姑娘滑得真好,是花样滑冰队的吧,也是院里的?”   人群中,殷柔柔方慧芸她们也在看,方慧芸略微羡慕的问道,娟子点点头:“她叫不老,是公公捡回来的,唉,跟你们差不了多少,父母都被抓走了,姐弟俩在街上流浪了几个月,公公见到,便把她们捡回来了。”   “捡回来的?”殷柔柔忽然想起楚诚志说的,楚明秋捡了两个小孩回来,轻轻叹口气。   苏子青也叹口气,左雁时不时偷偷的看看林晚,现在她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滑冰上了,也不在不老的舞蹈上,而是在林晚身上,林晚没有留意,她全副心思都在小不老和那边站着的那个人身上,她知道他在做什么,看着小不老兴奋的神情,她由衷的感到高兴。   小不老跳完了,掌声叫好声响彻一遍,她有些胆怯,不知该怎么办,楚明秋过去将她抱起来,举上肩头,不老笑嘻嘻的,四周再度响起掌声和叫好声。   “行啊!不老,今儿你可拔份了!”狗子过去乐呵呵的叫道。   小不老快活的笑着,楚明秋将她放下来,小八和叶冰雪也滑过来,叶冰雪也叫道:“不老,好样的!真棒!谁教你的!”   小不老笑嘻嘻的看着她没说话,楚明秋揉揉她脑袋:“咱们不老是天才,自己学的!怎么样,比你强吧!”   “嗯,”叶冰雪点点头:“是比我强,不老,好好练,以后咱们在全国比赛,拿个冠军!”   “这个想法不错,不老,咱们以后就练花样滑冰,以后拿世界冠军!”楚明秋看着她鼓励道,不老重重的点头:“好!”   不老的小脸还有些红,气息有些急促,楚明秋给她擦擦额头的汗珠,对大家伙说:“好了,咱们不老要休息了,大家都散了。”   众人都散去,楚明秋牵着不老向岸边滑去,半道上,殷柔柔一瘸一拐的过去。   “嘿,你是小不老。”殷柔柔问道。   小不老睁大眼睛望着她,又回头看看楚明秋,楚明秋笑眯眯的说:“这是殷柔柔姐姐,叫小狐狸姐姐。”   “胡说!叫姐姐。”   小不老看看楚明秋又看看殷柔柔,调皮的笑了笑:“小狐狸姐姐!”   娟子和林晚同时笑出声来,左雁和苏子青也同时乐了,殷柔柔气结,小不老叫完便躲到楚明秋身后去了。   “公公,你个混蛋!”殷柔柔气急,差点就冲楚明秋大骂,小不老躲在楚明秋身后,探出脑袋看着殷柔柔,殷柔柔冲她瞪眼:“你就是这臭公公的小应声虫!”   小不老也不答话,冲她做个鬼脸,然后又躲到楚明秋身后。   楚明秋笑嘻嘻的看着殷柔柔和方慧芸,叹息的摇头:“你们居然漏网了,真是令人遗憾,小狐狸倒底是小狐狸,狡猾,大大的。”   “我呸,”殷柔柔哭笑不得,这里恐怕就苏子青和方慧芸还不熟悉他的说话方式,想骂,可看到他那张痞赖的脸,又不知道该骂什么,可依旧还是要骂:“你这狗崽子,整天躲在阴暗的角落,向我们无产阶级.....”   “打住,打住,”楚明秋一手牵着小不老,另一支手举起来:“还忘了件事,”说着松开小不老,伸出双手:“欢迎加入狗崽子队伍!”   左雁噗嗤笑出声来,苏子青瞪眼,方慧芸先是呆了呆,随后咬着嘴唇,尽力憋着,殷柔柔看着他,叹口气:“你这狗崽子,唉,老天不开眼啊,什么时候才能把你这狗崽子揪出来。”   “时辰不到,时辰一到,老天必报,你别着急呀,再等等,啊,别急。”楚明秋安慰道,神态十分诚恳。   左雁再也忍不住,吃吃的笑起来,苏子青摇头叹息:“你这脸皮啊,真是,比前门楼子还厚,干将莫邪都劈不开。”   “承蒙夸奖,多谢多谢。”楚明秋拱手致谢,林晚笑嘻嘻的说:“你们啊,还不知道他,他呀,就是痞!”   “晚儿,这你就不知道了,亦正亦邪,痞行人间,乃人生一大境界,那种正气凛然,实则非人类,这世间,绝大多数人都是有私心的,没私心的人,这世上少有。”   几女无言,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转眼便到了岸边,楚明秋让不老坐下休息,几个人则站在栏杆边闲聊。这时,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附近,不时看看他们,犹豫半响还是过来,他没有去楚明秋他们那,而是到了小不老跟前。   “小朋友,刚才滑得很好啊,学滑冰几年了?”   小不老抬头看看他,有些紧张的向边上挪动下,中年男人上前又问道:“小朋友,...”   “哥哥,哥哥!”小不老有点着急,也有点害怕,转头冲楚明秋叫道,楚明秋转身看到中年男人,眉头微皱,不悦的说:“哎,你谁呀?有什么事跟我说。”   那中年男人连忙过来,从棉衣里拿出工作证:“这是我的工作证,我是市花样滑冰队的教练,我就想问一下她的情况。”   楚明秋翻开他的证件,眉头依旧微皱,拿着那证件翻来覆去的看,问道:“你问吧,花样滑冰队还没解散?”   “没呢,”中年男人苦笑下,自从文革开始后,别说花样滑冰队了,几乎所有体育队都停摆了,队员不训练,多数教练被批判,体委领导被批斗,可尽管如此,编制还在。   “她叫什么?以前在那训练的?”中年男人一下就抛出两个问题。   “她叫萧不老,没受过专业训练,学滑冰还不到一个月,不老,告诉叔叔,几天了?”   小不老略微想了想,笑嘻嘻的答道:“十一天了。”      中年男人惊呆了,象看个怪物似的看着小不老,才十一天!十一天就到了这个程度!这,这,天才,天才,他脑子里立刻蹦出两个字,楚明秋见他的样子,不知他怎么啦,连忙叫他,中年男人醒悟过来,两眼放光,盯着小不老急切的问:“小朋友,愿意到花样滑冰队来吗?我教你滑冰,跳比刚才更好更美的舞。”   不老想都没想便摇头,中年男人微愣,随即浮出一个笑容:“你喜欢滑冰吗?”   小不老同样想都没想便点点头,楚明秋将工作证还给他:“黄立忠教练,你觉着她行?”   “十一天,就已经达到这个程度,老实说,我执教花样滑冰三十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黄立忠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他在小不老跟前蹲下,正要伸手,忽然想起来,抬头问楚明秋:“我可以看看她的腿吗?”   楚明秋略微思索便过去,坐在小不老的身边,温言道:“不老,让叔叔看看你的腿,好不好。”   不老靠在椅背上,点点头,中年男人将不老的腿抬起来,不老穿着厚厚的棉裤,他从裤脚伸手进去,捏了捏不老的小腿,又让不老站起来,作一个深蹲动作,然后看着楚明秋问:“你是她哥哥,我可以和她父母谈谈吗?”   楚明秋眉头微皱,略微想了想便说:“有什么,你和我谈,我可以做主。”      中年男人有点意外,正要追问,楚明秋给他使个眼色,他立刻明白了,轻轻叹口气:“我希望你能同意,让她到市花样滑冰队训练。”   楚明秋想了会,低头问道:“不老,想去学花样滑冰吗?”   不老想了下,低声问道:“哥哥,我可以去吗?”   楚明秋抬头问:“黄教练,花样滑冰队还能维持正常训练吗?”   黄立忠苦笑下摇头,随即说道:“不过,花样滑冰训练并不只有冰上训练,大多数训练是在陆地上进行的,不老现在年龄小,还有大量基础训练要进行,再说了,现在,我可以对她进行单独训练。”   楚明秋明白他的意思,他看看不老,不老笑眯眯的看着溜冰场,眼中那种渴望毫不掩饰。   “黄教练,”楚明秋迟疑下问道:“我对花样滑冰一无所知,您教多少年了?”   黄立忠苦笑下:“我以前是在加拿大当花样滑冰教练的,五二年回国,先是在哈尔滨当花样滑冰教练,五六年调到燕京当花样滑冰教练。”   “您是从加拿大回国的?”楚明秋纳闷又好奇,现在这个时代,有海外背景的无一不被审查,多数被打成特务,最少也受到冲击,这黄立忠居然没事,不能不让他感到好奇。   黄立忠点点头:“我十五岁到加拿大,十八岁拿到了加拿大男子花样滑冰青年组冠军,二十一岁,我受伤退役,改作教练,新中国成立后,我就回国了,一直担任花样滑冰教练,在哈尔滨,我培养出了第一个全国花样滑冰队,五九年,全国冬季运动会,我带的队员获得花样滑冰冠军。”     “那敢情好,公公,有这样的明师,还不赶紧。”殷柔柔笑眯眯的说道,楚明秋抬头瞪了她一眼,殷柔柔吓了一跳,这一眼好凶,充满杀气,让她惊讶万分,这是怎么啦?以前,不管和他怎么闹,楚明秋从未这样生气。   “我们到那边聊一会,不老,乖乖在这,哥哥和叔叔过去说会话,你别乱跑,好吗?”   不老看看楚明秋又看看黄立忠,乖巧的点点头,楚明秋松口气,起身与黄立忠到边上说话去了。   “这公公真是的,这样的好事,还想什么。”方慧芸不解的看着他们,娟子连忙岔开话题:“他做事就这样,对了,你们怎么逃过无产阶级铁拳的,你们联动大多进局子了?”   “那天,我们正好没去学校,而是到淀海串联去了,淀海红卫兵掩护我们逃走的。”方慧芸解释说,殷柔柔依旧看着楚明秋和黄立忠,神情中若有所思,转头又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不老,不老双腿吊在椅子上,一晃一晃的。   “左雁,你呢?”娟子又问。   “我和子青一直都是逍遥派,联动与我们无关。”左雁笑呵呵的答道。   殷柔柔忽然蹲在不老面前,温言问道:“不老,你爸爸妈妈呢?”   娟子神情一变,不老的小脸上忽然变得恐惧起来,娟子一把将殷柔柔拉开,林晚过去,将不老搂在怀里,温言说:“不老,你觉着哥哥好吗?”   不老慢慢平静下来,轻轻的嗯了声。娟子的突然举动,让左雁很是惊讶,随后林晚的举动让她有些明白了,方慧芸和苏子青也明白了点,可还是不知道为什么,神情中满是疑虑。   林晚搂着小不老,冲三女微微摇头,低声问不老:“不老,学花样滑冰很苦的,弄不好天天摔跤,你怕吗?”   “不怕。”不老脱口而出,随后说道:“哥哥说滑冰也要摔跤,可我没觉着有什么。”   “不老,不老,你看,我可以滑了。”小树林在不远处冲不老叫着,很得意的滑出个弧线,站住时,趔趄了下,可好歹没摔倒,然后得意的看着不老。   不老冲他做个鬼脸,神情颇有些轻蔑,又有几分跃跃欲动,林晚拍拍她的肩膀:“去吧,去玩会,不要跑远了。”   最后这几个字完全是顺口而出,这冰场就这么大,能跑到哪去。   不老跳下来,脚下微动,便滑过去了,小树林赶紧跟上去,林晚看着她滑进人群中,然后才收回目光,扭头看着苏子青左雁和方慧芸,然后叹息着把她的经历说了一遍。   “公公花了好长时间,才把她的病治好,刚才,公公干嘛非要站出来,鼓励在大庭广众下表演,其实也是为了给她治病。”   林晚说完,苏子青和左雁几乎同时叹口气,方慧芸也不由叹口气,苏子青叹口气:“唉,这场运动,唉,怎么能这样。”   “什么事不会发生,不就是你们这些红五类干的吗,”娟子平静的说道:“就说林晚吧,她爸爸是燕师大的教授,红八月时,被红卫兵打死了,妈妈自杀了,这些都是你们这些红五类欠下的债。”   “那是,那是,”方慧芸叹息着,软弱的反驳道:“那,那不是我们作的,我们,我们没打过人,我们,我们是新九中公社的。”   娟子很生气,她瞪着殷柔柔:“就你聪明,他好不容易才将不老治好,你要再给她弄翻了,他绝不会绕你。”   殷柔柔有点不服气,可又无力反驳,娟子刚才的举动也将她吓着了,在印象中,娟子从未生气过,永远都是,逆来顺受,好像不知道生气为何物,可刚才娟子却生气了,一点礼貌都不讲,一把将她推开。   “好啦,好啦,别生气了,柔柔也是不知道,”左雁搂住娟子,冲殷柔柔使个眼色,殷柔柔苦笑下:“对不起,娟子,林晚,我真不知道,要是知道,我也不会....”   “柔柔,”娟子正要反驳,话到一半,又叹口气,改口说:“柔柔,公公说你小狐狸,其实是夸你聪明,可,我觉着,有时候吧,你也太聪明了,要小心。”   “是,是,我检讨。”殷柔柔姿态放得极低,搂住娟子,带着三分撒娇:“好了,娟子,别生我气了,以后我决不再冒动了。”   娟子这才松口气,方慧芸看着楚明秋:“想不到这公公还挺有善心的。”   “他这人就这样。”林晚也看着楚明秋,有几分骄傲,刚才娟子提到她的父母,那瞬间,她的心情很是悲伤,不过,现在她也缓过来了。   “他们在说什么?”左雁纳闷的问,苏子青摇摇头表示不清楚,娟子也摇头,林晚却说:“多半是在问那老师的情况,要不然便是在问花样滑冰队的情况。”   “为什么啊?”左雁还是没听懂,林晚解释说:“要让不老去花样滑冰队,他不得了解下队里的情况,再说了,现在学校都停课了,工厂也停工了,花样滑冰队还能坚持训练?这些不问清楚,他不会同意的。”   苏子青点点头:“对,这公公还挺有责任心的。”   楚明秋正如林晚所言,在了解花样滑冰队训练和黄立忠的情况,他不可能在不了解情况的情况下,将不老交给这个黄立忠教练。   黄立忠也很坦率,告诉楚明秋,队里的训练已经停下来了,他很惋惜不老的天分,但不是不在队里便不可以进行训练,不老完全可以先进行地上训练,队里的训练总要恢复的,到时候再招她入队。   至于他自己,他虽然是加拿大归国,可一直在体育战线上,从事基层教练工作,文革开始之初,也曾受到冲击,不过,他很快过关了,至于为什么,他也不清楚,群众评议时,大家几乎一致同意,他便解放了。   “你打算如何训练她呢?”楚明秋又问道。   “首先是体能,其次是腿部力量,第三是艺术修养,”黄立忠还解释说:“花样滑冰其实是芭蕾舞在冰面的延续,没有好的艺术修养,不可能有好的花滑表演。将这方面基础打好后,以后慢慢提升动作难度,这个,就比较困难了,只能在冬天作,唉,花滑队的冰场,已经被占用。”   楚明秋点点头,看着在冰面上滑动的不老,慢慢点头,这对不老也是件好事,她喜欢,又不至于荒废时日。   把不老叫过来,问她愿不愿意随黄教练学花样滑冰,不老抬头望着他:“哥哥,你说行吗?”   楚明秋点头,不老低头想了下,也点点头:“我听哥哥的。”   “这样好不好,黄教练,以后你每天到楚家大院来,给不老上课,反正训练场现在也进不去,家里也有些训练用的东西,你也看看,看看行不行。”   黄立忠点头答应,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一方面外面挺乱,就算想训练也没办法;另一方面,不老的病还没完全好,先在在楚家大院,让她能接受他,然后再带她去队里训练。   “不老,既然选择了,就要坚持,训练很苦,要能吃苦,知道吗?”楚明秋叮嘱道,不老边听边点头。   “我们不老能吃苦。”林晚过来抱住不老,不老笑嘻嘻的点头。   几个人闲聊,黄立忠便开始训练了,他让不老在冰上滑行,作上几个动作,这几个动作看上去并不复杂,可不老偏偏就做不好,连摔两跤,这让她很困惑,爬起来不解的看着黄立忠,黄立忠过去纠正她动作的缺点。   楚明秋和殷柔柔她们便在边上闲聊,苏子青对他愈加好奇了,殷柔柔却有点不服气,开口便调侃:“我说公公,今儿没去收破烂,这损失可不小。”   “可不是嘛,”楚明秋顺口应道,目光依旧落在黄立忠和不老身上:“我听说你爸妈也进牛棚了,每个月十五块钱,估计也不够吧,干脆跟我一块收破烂得了。”   “行啊,不过,咱们得五五分账。”殷柔柔说道。   “那可不行,你现在只能算学徒工,我是熟练工,没满师之前,你只能拿学徒工资。”   “呵呵,不就是废纸废铜,有什么了不起的,欺负本姑娘不懂似的。”   楚明秋扭头看看她,随口说道:“废纸分两种,还有鸡毛鸭毛,分三等,废铜分三种,你会认不,说给我听听。”   殷柔柔张口结舌,左雁瞧着直乐,林晚微微摇头:“柔柔,别理会他,越说他越得意。”   楚明秋耸耸肩,一脸无奈:“三十六行,行行有诀窍,行行有状元,不过呢,最近生意不好,这燕京城,唉,最近也不知怎么啦,生意少了好多。”   殷柔柔噗嗤一笑,嘲讽道:“看不出来,你胃口蛮大的,好像这四九城,就装不下你了似的。”   “哈,”楚明秋干笑一声:“老实说吧,前段时间,收破烂是最赚钱的买卖,可现在,这买卖不怎么赚钱,我正想辙呢,是不是该转行了。”   “哦,你要转行作什么,带上我们行不行?”苏子青也同样以调侃的语气说道。   楚明秋耸耸肩:“先看看吧,至于转行作什么,再说吧。”   众女一阵娇笑,楚明秋只是摇头叹息,这些人啊,都把真话当假话听了,这段时间,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将废品收购站和造纸厂的四旧弄到手,可这里面有个麻烦,他不可能每个废品收购站去清,思索再三,他必须等所有东西都送到造纸厂去后,再上造纸厂弄。   可怎么上造纸厂弄呢?而且还必须不能引起别人怀疑,还要能顺利将东西弄回来。   这里面环节很多,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行动都要失败。   把这个弄到手后,他就不打算再收破烂了,这工作只能作掩护,以后挣钱的方式得变一下。   想来想去,他也把目光放在了拉杆箱上,他打算作个拉杆箱作坊,每月也不生产多了,就生产五六个,挣个百八十块,就足够生活了。   在冰场玩了两个多小时,楚明秋才将大家叫回来,出来后,殷柔柔发现门口居然停了辆卡车,勇子瘦猴他们纷纷上车,楚明秋则带着小不老和小八要上驾驶室。   “你们那来的车?”殷柔柔纳闷之极,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正准备胡说八道,林晚瞪他一眼,便笑了笑:“这是区里支持四十五中红星纵队的,游行时摆个锣鼓什么的,平时没事呢,我就借来用用,主要呢,是教教这帮小子,目的呢是让他们有点事作,别一天到晚四下惹是生非。”   殷柔柔打量着这卡车,这车四周还挂着红旗,车上还摆着面大鼓,看上去就像辆宣传车,小静蕾趴在车上,满脸不高兴,她想坐驾驶室,车厢上多冷,林晚在边上看着他们说话。   “你们平时在府里都玩些什么?”苏子青问道,刚停课时,大家很兴奋,可经过大半年,她越来越觉着这日子没意思,也想找点事作。   “也没什么,读书,锻炼,学车,反正嘛,学点东西没错,”楚明秋说着,忽然明白苏子青的意思,他笑了下:“你们要觉着无聊,也找点事作。”   “是啊,是该找点事作了。”苏子青叹口气,神情中有几分落寂,玩了这么久,还真没什么意思,迟疑下,她又说:“听说又可以出去串联,你想不想出去串联?”   楚明秋摇摇头:“我没听说,没有官方正式发布的消息,最好别出去,我觉着这消息多半不准,去年大串联,多乱,再说了,没中央指示,各地不管食宿,这开销就是一大笔钱,而且还不安全,你说是吧。”   春节之后,各地又流传出要串联,楚明秋也听说了,大院里也有人在串联准备出去,可中央迟迟没表态,楚明秋让他们等等,等中央有了明确的政策后再走不迟,可中央的政策迟迟没有出台,他估计这是个假消息。   黄立忠第二天便到楚家大院来了,楚明秋特地留下看看他是怎么训练的,把小静蕾也交给他训练,而且还收拾出一间院子,让他们专心在里面训练。   黄立忠很意外,接着便很兴奋,楚家大院居然如此之大,完全可以建一个小训练馆,他让楚明秋给不老和小静蕾买了训练服,同时提出将院子改建下,特别是地面,一定要平整。   楚明秋闻言苦笑不已,这投资得多大,再说了,这地板上那去买,他完全不知道,但他也没完全拒绝,骑车在市面上转悠,好容易找到个建材商店,进去问了下,商店的人告诉他,有木地板,但没人装,他只能自己找人装。   楚明秋想了半天,只好问祁三叔,村里有没有人会装木地板的,祁三叔觉着这不过小事一桩。   “鲁大昌就会,他会做木匠,这不过就是木匠活,我把他叫来,两天时间就够。”   祁三叔回去后,第二天鲁大昌便带着工具来了,他把房间量了下,觉着最好将房间改造下,将里外两间个房间打通。   “这打通了,地方宽敞,装木地板也方便。”   “成,鲁叔,就交给你了。”楚明秋很爽快,这院子是他那大姐的儿子的房间,他大姐是在三十年代结婚的,姐夫是黄埔军校三期还是四期,南征北战的,还在楚家放了十来年,四九年才离开。   “鲁叔,我看那还有大理石地板,到时候,你把这院子砌上大理石地板,把厢房也整理下,弄个火炕,这房间呢,砌个壁炉。你看行不行。”   鲁大昌四下看看,点点头:“行,怎么不行,不过,我得找几个人来。”   “其他的我不管了,就交给你了。”楚明秋将整个工程包给鲁大昌,连材料都包给他。   当天,他开车送鲁大昌回去,又到鲁家去看了看,鲁家现在比以前稍微好了些,大小子鲁天锷已经上三年级了,不过,现在学校停课,整天在家里帮忙,喂猪喂鸡,家里又养了一只羊,这些都忙完了,有空闲还要下自留地干活。   二小子鲁风烈还记得楚明秋,看到他来,很是兴奋,他现在也八岁了,念一年级,农村的孩子读书晚,他和闻讯而来的牛娃拉着他在家里四下看。   小丫头鲁宛如已经三岁了,只是依旧很瘦,抱着很轻,小脸上依旧脏兮兮的,她当然不记得楚明秋,楚明秋很快便与她混熟了,抱着她在家里四下转悠。   当初种下的几株果树已经成熟,现在是依旧隆冬季节,树枝光秃秃的,猪圈里有三头猪,这三头猪还小,鲁天锷告诉他,这有两头是公社的,剩下的一头才是他们家的。   “这两头,我们交给公社,我们自己可以留下半头。”鲁天锷的脸上带着兴奋的喜悦。   “过年家里没杀猪吗?”楚明秋问道。   “怎么没杀,杀了的,爸爸卖了,赚了一百多块。”鲁天锷兴奋之极,楚明秋没说什么,扭头问牛娃。   “我家也有三头,过年前,杀了一头,卖了两头,现在又养了三头,有两头是公社的。”牛娃也答道,他同样兴奋,他家卖得少些,留了大约四分之一头猪肉作成咸肉。   农村养猪有规定,每家只准养一头,多出来的两头是为公社养的,但农民也可以留下半头,这个政策还是楚宽元在八年前制定的,如今依旧让淀海区农民受惠。   鸡笼里养了十二只鸡,鲁天锷说这十二只鸡里有八只已经可以下蛋了,每天可以收八个蛋,说到这里,他眉飞色舞的,十分兴奋,这八个鸡蛋是他和弟弟的学费。   “你家呢?”楚明秋扭头问牛娃,牛娃点点头,他家也一样,养了十二只鸡,他家还多养了三只鸭,只是没养羊,鲁家养的这羊是只母羊,现在可以产奶了,羊奶给了鲁宛如。   鲁宛如很是乖巧,在楚明秋怀里一点不闹腾,鲁天锷拿出枣子请楚明秋吃,这是去年摘的,春节前,鲁大昌来楚家时,还给楚明秋带了不少。   楚明秋没有推辞,几个人在院子里吃枣聊天,没有多久,鲁大昌带了四五个人过来,牛娃听说要去楚家,立刻蹦起来要跟着一块去,鲁天锷也想跟着去,可刚提出,便被鲁大昌否决了,鲁大昌要他留下看屋,同时还要喂猪喂鸡喂羊,鲁天锷看看家里,垂头丧气的服从了,鲁风烈小心的提出要跟着去,鲁大昌也不许,让他在家照顾妹妹。   “大昌叔,我看,让风烈去吧,把小宛如带上,一块去,算认路,以后,进城也到家里玩。”楚明秋拍拍小风烈的脑袋,小风烈顿时高兴起来,期待的看着鲁大昌。   鲁大昌迟疑下,祁老三在边上劝道:“他叔,就他们去吧,去玩几天,干完活就回来。”   鲁大昌这才同意,鲁风烈兴奋的爬上卡车,鲁大昌则抱着小宛如坐进驾驶室,其他人都上了车厢,大家伙都知道鲁家和楚明秋的渊源,一路议论着,感慨鲁家的好运气。   在学生支农走后,鲁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虽然还是穷,可比起以前来,已经大为好转,至少那个家象个家了。   这些人都是村里的人,也都知道楚家的身份,在这个政治气氛高压的时代,他们最初也有顾虑,可鲁大昌和祁三叔压根不管这些,说服了他们,在前次干活后,这次他们就基本没顾虑了,而且上次的收入让他们很满意。   回到楚家大院时,天色已经擦黑,大院里的孩子们都回来了,狗子一眼便看到牛娃,立刻上前搂住牛娃,拉着他就进院子,楚明秋把他叫住,把鲁风烈介绍给他。   “你就是天锷的弟弟啊,你哥哥呢?他怎么没来?”狗子热切的问道,在楚明秋看来,狗子从来没有身份认知,待朋友很真诚,这是他最大的优点。   “天锷要看家呢,家里的活还要人作,那象你,整天就知道瞎玩。”楚明秋语带责备,狗子冲他做个鬼脸,一手拉着牛娃,一手拉着鲁风烈,就朝院子里跑,牛娃熟门熟路,头也不回的跟着走了,鲁风烈还有些胆怯,边走边回头,楚明秋冲他笑了笑,他这才放心的跟着走了。   “晚儿,不老,这是小宛如妹妹,交给你们了。”楚明秋从鲁大昌手里接过小宛如,交给林晚楚箐她们,小静蕾看着宛如,仰头不解的问:“妹妹怎么这么脏啊。”   “那你还不赶紧烧水,给她洗澡,另外把你小时候的衣服拿两件出来,给她换上,好不好?”楚明秋弯腰问道。   小静蕾点点头,转身就进院子了,鲁大昌听见了,苦笑不已,农村孩子那有城里这样讲究,宛如出门时,还洗了脸,只是忘记换衣服了。   这天晚上,府里又热闹起来,狗子他们依旧训练,牛娃也跟着练,上次来后,他回家也坚持练,只是时日还短,依旧跟不上小树林的节奏,鲁风烈先是看了会,然后跟着练,他自然更是不肖,可依旧十分兴奋。   林晚楚箐给宛如洗过澡后,将楚诚意以前的衣服给她换上,小静蕾也从家里拿了两套衣服过,可小宛如实在太小了,穿上他们的衣服都大了,豆蔻拿了套衣服去改,只是现在还没改好,小宛如只能暂时穿着参衣服。   晚饭后,林晚她们照例聚在娟子的琴房里,大家聊天唱歌,偶尔还跳舞,小宛如听着高兴,也跟着唱唱跳跳。   小赵总管看着他们,回到房里,忍不住叹息:“小秋现在越来越象老爷子了,唉!”   赵婶也点点头,同样叹息道:“是啊,那气度,说话的语气,都是越来越像了。”   当年老爷子交游广阔,上有官场,下有豪杰乞丐,可不管与什么人交往,都是倾心相交,从不讲什么身份地位,可谓朋友满四九城,让楚家药房在乱世中屹立不倒,无人敢犯。   在这院里,恐怕也就小赵总管知道,朋友众多的好处,即便岳秀秀和赵婶,恐怕都不清楚。   属于不老独有的训练室很快开始动工,需要的材料,楚明秋便开车出去买,鲁风烈经过短短一晚便与狗子混熟了,每天狗子做完功课后便带着他和牛娃溜出去玩,楚明秋很是担心,让虎子跟着,千万别出什么差错,反倒是鲁大昌,一点都不担心,全副心思都放在如何改造房子上了。   不得不说,鲁大昌还是很有能力,他将两间房打通,在整体结构不变的情况下,加固了屋顶,修的壁炉,用几个烟道在屋里循环,然后从屋顶出去,使热量得到最大程度的利用。   这个构思十分巧妙。   “鲁叔,我看你们的手艺,干嘛不弄个建筑队呢?以你们的手艺,完全可以弄个建筑队,出去承包工程,比种地强多了。”楚明秋好奇的问道,整个工程只花了五天时间便完成了,其中多数时间都用在房屋改造上了。   改造之后的房屋就是个排练大厅,地面是实木地板,光滑整洁,四面墙壁重新粉刷,按照黄立忠的意见,还在四周墙上安放了一圈把杆,对面的墙面上则是一面巨大的镜面。   “唉,公社不准,”鲁大昌叹口气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早出去了,十年前,我在淀海区第二施工队作临时工,一个月有三十六块钱。”   说到这里时,楚明秋从他的脸上看到了骄傲,可楚明秋却在心里深深叹息,这鲁大昌要是在几十年后,绝对可以靠建筑发财,不说房地产了,就是搞装修也能发大财。   牛娃和鲁风烈小宛如在楚家玩得很高兴,离开之时,依依不舍,小宛如眼珠子一颗颗往下掉,楚明秋送给她好些件衣服,这些衣服都由豆蔻改过了,今后两年都用不着再添衣服了。   把鲁大昌他们送回去,回来便拉着林晚娟子不老,还有楚箐到新建好的训练室,到院子门口便让女生们震惊了,整个院子的地面都是大理石地板,地上干干净净的,看不到一片落叶,花坛也重新装修过,同样用大理石包裹起来,院子四面的墙面也清扫过,杂草全部清除,只留下蔓藤,而这些蔓藤也恰到好处的给院子增添了一丝绿意。   推开门,女生们更加震惊了,房间里那巨大的镜子,木地板光滑整洁,墙面干净洁白。   “真漂亮!”林晚滑进房间,轻盈的转了一圈。   “哥哥,这是给我的吗?”不老抬头看着房间,楚明秋揉揉她的脑袋:“是的,这是给你们的,以后,你和林晚姐姐就可以在这练舞了,喜欢吗?”   “嗯。”小不老重重点头,掩饰不住她的欢喜。   楚箐有些不高兴,撅起嘴:“叔爷,你好偏心,给不老和林晚姐姐修这么漂亮的训练室。”   “你也可以用啊,”楚明秋脱鞋进去,到柜子前,将留声机打开,凤霞优美的唱腔立刻在厅里回荡,楚箐顿时兴奋的跑过去,楚明秋将下面的柜门打开:“这里面有各种唱片,楚箐,戏剧在第三层,不老,你的在第一层,晚儿,你的在第二层。”   林晚惊喜的过来,柜子里全是唱片,而且全是高质量的黑胶唱片,她一张张的翻看。   “你上那弄的?”娟子纳闷的问道,在破四旧时,这些唱片全被划为四旧,红卫兵一查到便当场捣毁。   楚明秋笑了下:“你忘了,我是收破烂的,这些唱片都是从破烂中搜出来的,四旧嘛,好多人将这些胶片扔了,我看到就捡回来了。”   娟子一笑,正要开口,门砰的被推开,狗子一阵风似的卷进来,进门就大叫:“好漂亮!哥,好漂亮!”   “出去!”楚明秋喝斥道,狗子似乎没听见,依旧四下张望,看到那面巨大的镜子,就冲过去,楚明秋一把将他抓住,拖着他向外走。   “哥,哥,怎么啦?又怎么啦?”狗子很不满,又有些委屈。   楚明秋把跟着他过来的小八虎子小树林等人全赶到院子里,然后松开狗子:“这院子以后就是她们排练的地方,你们不许随便来打扰,要进去可以,所有人都必须脱鞋,院子里不许乱扔纸屑,不许随地吐痰,乱扔烟头。”   楚箐在他身后,非常得意的冲狗子作鬼脸,狗子不满的冲她咧咧嘴。   “行,行。”小八答应着推开楚明秋,脱了鞋进去,站在空空的房间中间,十分陶醉的深呼吸,狗子也进来,一下便跑到镜子面前,冲着里面的自己作鬼脸,小树林也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挤眉弄眼的。   “这里是练舞的训练室,大家可以买一双鞋,放在门前的鞋柜里,以后进来就换鞋。”楚明秋坐在椅子上说道,房间里也备有几把折叠椅:“晚儿,不老,小箐,这房间和院子就由你们负责打扫。”   林晚点点头,不老没那么激动,她安静的坐在楚明秋身边,她没有坐椅子,而是坐在地上,靠着楚明秋的腿。   “怎么有股怪怪的味道?”娟子用力嗅了嗅,不解的问道。   “这刚粉刷完,木料也是刚弄好,要除味,嗯,这房间暂时还不能用,必须除味,一个月吧,不老,以后每天开窗,一个月以后就可以进来了。”   不老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点头。   “哥,我们可以过来练舞吗?”狗子在镜子前大声问道,他开始作起街舞动作来,可他已经好长时间没练舞了,动作有些不协调,看上去怪莫怪样的。   “当然可以,不老,小箐,林晚,你们负责制定个使用守则,凡是要进入这房间的,都必须遵守纪律,违反纪律的,一律不准进来,嗯,由楚箐负责监督执行。”   “好!”楚箐高兴的大声叫好,楚明秋没有选择林晚,主要就是因为狗子,以她的脾气,压根就管不住狗子他们,只有楚箐能行。   小静蕾也跑来了,刚要进屋。   “脱鞋!”   把小静蕾吓了一跳,大家伙一看,居然是不老,不老眼睛睁得大大的,紧张的盯着小静蕾。   小静蕾张望一下,看到大家都脱了鞋,她也把鞋脱了,跑进来,站在屋里,看着那面巨大的镜子,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顿了几分钟后,才欢呼一声扑过去。   小不老趴在楚明秋的腿上,笑眯眯的看着整个房间,楚明秋拍拍她,示意她起来,带着她出来,打开旁边的厢房,厢房同样修理了,同样修了个壁炉,原来是想修一个土炕的,可鲁大昌觉着还不如修个壁炉,壁炉比土炕更漂亮,对热量的利用更好,也更安全。   楚明秋很好奇,以鲁大昌的见识,怎么会知道这么多,鲁大昌告诉这是建筑队的一个右派工程师告诉他的,那工程师在五七年被划成右派,与他在一个工棚住了几年,一直到六二年,建筑队清理临时工才分开,这些都是他讲的。   房间同样是新的,房间里空荡荡的,家具都搬走了,楚明秋带着不老进来。   “不老,喜欢吗?”   不老四下张望,然后看着楚明秋点点头,楚明秋说:“以后你就住在这,好吗?”   不老看看房间,低声问:“弟弟也住这里吗?”   楚明秋微怔,摇摇头:“平安还小,暂时住在赵爷爷那,不老是大姑娘了,可以一个人住了,平安还不行。”   不老低着头言声,楚明秋看着她,想了下,觉着暂时不住这也行,便笑着说:“那好,这房间先给你留着,等过上几年,再说,那时,平安也大了,也该有自己的房间了。”   不老这才轻轻的嗯了声,抬头看着楚明秋,小声说:“哥哥,不会生我气吧?”   楚明秋揉揉她的脑袋:“哥怎么生你的气呢,别多想。”   回到厅里,大家伙还在里面聊着,在镜子面前张牙舞爪,楚明秋笑了笑,从唱片里挑出《蓝色的多瑙河》,放进唱机里,低沉美妙的音乐响起。   楚明秋走到林晚面前,施了个欧式礼,林晚有点张皇失措,楚明秋冲她笑了笑,她迟疑下,同样笑着回了个欧式礼,楚明秋起身扶着她的腰,俩人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众人开始都被震住了,随后便兴奋的看着俩人在屋里盘旋,在文革之前,交际舞并不少见,有时青年宫文化宫还举办交际舞会,有些厂矿和大院,也举办舞会,但他们却从未见过,除了在电影里。   林晚开始还有些紧张,可渐渐的,她沉浸在优美的音乐和舞蹈中。俩人也很长时间没跳舞了,开始还有些生涩,慢慢的就越来越熟练,跳出许多花样。   俩人双目相视,不约而同的想起当年在文化宫时的情景,曾经熟悉的心灵之约,好像又重新回来,俩人配合越来越熟,花样也就越来越多,舞姿也越来越漂亮,众人慢慢的被吸引,不知是谁开始鼓掌,渐渐的掌声大作。   一曲跳毕,狗子首先跳出来,大声叫道:“哥,教教我!我也要学!”   “公公,这是什么舞?”小八问道。   “这叫华尔兹。”叶冰雪解释说:“乡村女教师上有。”   “怎么跳的?”小八急切的问道,叶冰雪也不会,只好转头看楚明秋,楚明秋耸耸肩:“这可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你们这些红五类就算了吧。”   “我啥时候成红五类了,你丫少胡说啊!”小八不满的叫道。   楚明秋呵呵笑起来,看着他直摇头:“你呀,还真成不了红五类,这还没上老虎凳竹签子,一个舞便让你投降了。”   叶冰雪噗嗤一笑,众人大笑,小八当胸给他一拳,楚明秋若无其事的笑了笑,然后正色的说:“这个舞呢,现在不让跳了,大家也别学了,学了美好处。”   众人齐齐冲他竖起中指,几个女孩不知这什么意思,叶冰雪很好奇的问这是什么意思?小八笑而不语。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林晚反倒冲楚明秋瞪眼:“别管他们,我教你们。”     楚明秋耸耸肩,摇头说:“晚儿,不是不教他们,交际舞现在定性为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他们学会,在这跳舞,这一个不小心,传出去就成了什么,再套上政治,进局子都够了。”   众人一下沉默了,楚明秋接着说:“我看还是教点别的吧,晚儿,你要会民族舞,对了,忠字舞,教教大家跳忠字舞,他们跳得太差了!”   “耶!”   众人齐刷刷的又竖起中指,但也没人再提学交际舞的事了。            训练室成为楚家大院的新明星,每个兄弟到大院来,都要过来看看,在里面闹上一阵,特别是那面镜子,每个人都要在那面前舞动一番,翠儿叶儿她们闻讯过来,也一定要到训练室看看,跟着林晚学几个舞蹈动作。   训练室大门的钥匙只有林晚楚箐不老有,楚箐很是积极,当晚便起草了一个排练室守则,上面列出十大禁令,八大注意事项,违反后的处罚。   这张告示就贴在训练室大门前,所有要进去的人都必须看,门口还摆了个垃圾筐,所有垃圾都放在这。   不过训练室还是没有立刻启用,而是要等一个月之后,清除里面的有害物质,楚箐每天去开窗通风。   黄立忠很是惊讶,他来看了训练室后非常满意,花样滑冰和艺术体操一样,一个优秀的花滑运动员需要很高的艺术修养和深厚的舞蹈功底,另外还要经过形体训练,等等,这都需要一个专业的排练室。   但这只是一个训练室,还需要一些专业设备,黄立忠犹豫后,试探着问楚明秋,楚明秋想了后,告诉他,有些东西现在可以弄,有些就不行了,要等一段时间。   “不老现在还小,慢慢来吧,设备总能凑齐。”楚明秋说道,黄立忠觉着他说得不错,修这训练厅就花了不少钱,那些训练设备也要不少钱,楚家现在还有这么多钱吗?   说来除了黄立忠想到了钱的事,其他人压根就没想到过这事,在他们脑海中,楚明秋压根就不缺钱,就这训练室,再大一倍也没什么要紧的。      第二章 军训队入校              进入三月之后,天气渐渐暖和,虽然还没解冻,楚明秋已经下令,府内的池塘不准再滑冰,黄立忠立刻赞同,在外面的湖面水面滑冰最大的风险便是不清楚冰面的厚薄,厚的地方还可以滑,可薄的地方就危险了。   黄立忠的训练改为陆地,训练的量却并不很大,楚明秋坚决反对把全部时间用在训练上,他很干脆的告诉黄立忠,文化学习必须在训练之前,文化学习没有完成之前,不能进行训练。   对此,黄立忠倒是很赞成,到楚家大院不久,便如同其他人那样,很快便被这院子吸引,喜欢上这大院,也喜欢上大院的人,尽管大部分都还是些半大的孩子。   但楚明秋发现他对院子里的这些孩子们的控制力越来越弱,每个人都可以找到合适的理由出去,学车也无法限制他们了,狗子和小八最先满师,俩人都可以开车上路了,小八现在是堂而皇之的开车出去,狗子年龄太小,还只能躲着警察,偷偷的开上一段。   进入三月后,虎子也可以开车上路了,随后勇子瘦猴金刚,都能开车上路了,可驾驶学习班的人却不见少,黑皮王五,甚至楚宽远听说后,也不怕远,跑来学开车,而且还把石头带来了。   楚宽远和石头在城东区没找到韩信,俩人也就不找了,反正在四九城,总能找到这家伙,三月初时,楚宽远去看岳秀秀,在监狱门口遇见楚明秋,看到他居然开了辆吉普车,而且居然还是狗子开车,完全被震住了,问清楚之后,立刻表示要学开车,而且随即明白这对他的生意帮助有多大。   简单的说吧,警察和小脚老太会查三轮车,可绝对不会查卡车,这个时代,卡车都属于单位,单位都是公家的,所以,卡车就是最好的掩护,于是他就拉着石头加入了驾驶班。   楚明秋依旧每天蹬车上街,在城里逛悠,现在他想的是能收多少收多少,能找到几件算几件,他的目光就盯着每个废品收购站,可收购站的运送又停下了,不过,他在街上看到通州造纸厂的游行队伍,这让他稍稍感到安慰,至少造纸厂还没有恢复正常工作。   有时候运气也不错,可以收到一些瓷瓶或铜像,有时候甚至可以在垃圾堆中发现不知是谁丢的名画,特别是西方绘画,他就捡到过毕加索和高更的画,这些西方画的数量当然远远不如东方画。   蹬着车,吹着口哨,逍逍遥遥的往回走,路过穿过一条小巷,便上了公路,远远的看见几个人在边走边闹,他老远便认出是瘦猴和傻雀,正要上前招呼。   “公公。”   楚明秋回头看是彭哲从后面追上来,身后还有两个人,都认识,一个是女生陈小婉,另一个则是秦淑娴。   “怎么是你们,没去游行吗?”楚明秋随口问道,燕京大街上,每天都有游行,不看旗帜,压根不知道是那来的,不听口号,根本不清楚为什么。   “游什么行。”彭哲淡淡的说:“现在我们不游行了,我们直接冲市委市政府。”   “呵呵,口气挺大,这新市委刚成立,你们又要冲!好大的胆子。”楚明秋笑道,在进入六七年后,文化大革命在继续发展,造反派将目标对准了各级政府组织,在上海一月夺权后,各地造反派纷纷起来夺权,小的夺了厂矿的领导权,大的夺了区县市党委和政府的权。   在燕京,不但市委市政府被造反派占领,去年才接任燕京市市委书记的李书记被调离燕京,新的燕京市市委书记为原公安部部长谢富治。    “哈哈!”彭哲得意的大笑,陈小婉也抿嘴一乐,她朝车厢里看了眼:“哟,公公,今儿收成不好啊!”   车厢里面只有半车东西,在彭哲他们看来都是废品,在楚明秋看来有一半左右是价值不菲的四旧,包括六个花瓶和两幅西方油画,一幅是毕加索的《猫眼》,另一幅是高更的《洗衣的少女》,剩下的则是中国各个时期的画和书,另外还有七八件铜器,这些铜器都不大,有春秋时期的,也有唐代的。   “唉,没办法,现在不比以前了,那些四旧都破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被封存了,哎,你们什么时候把这图书馆给抄了,这破四旧不彻底啊!”   “想得美,抄了图书馆,卖给你,你发财,美得你!”不等彭哲开口,陈小婉已经笑骂起来。   燕京图书馆在文革开始之后便停馆了,在破四旧高潮时,国务院宣布,图书馆不在破四旧之列,在春节之后,全市的图书馆,包括大中学校的图书馆都还关闭着,但燕京图书馆宣布开馆,这是这个城市唯一可以看书的地方,不过只能在馆内看,不能借出。   现在每天都有很多人跑去看书,这些看书的都是逍遥派。   “革命不彻底啊!”楚明秋没有在意陈小婉的调侃,耸耸肩叹道。   彭哲笑了笑说:“你知道吗,咱们要军训了。”   楚明秋佯装意外,扭头问道:“哦,军训!上那军训?只是你们学校,还是所有学校?”   看着楚明秋羡慕的样子,彭哲却一点没有高兴的样子,眉头微蹙说:“应该是全市中学吧,据说,下周,军训队就要进校,都是燕京卫戍区抽调的解放军干部。”   “好事啊!当初,学校搞暑期军训,朱洪他们没能参加,还好大的意见,你不是也有意见吗,现在好了,可以近距离向解放军学习了。”楚明秋在最后忍不住加上了点调侃。   其实,楚明秋已经注意到军训,还在一月时,中央文革便宣布要对部分中学试行军训,他便关注这个动向了。       中央文革选定了城东区的第二中学和二十五中作试点,这两所学校都是城东区的重点中学,也是干部子弟集中的学校,自然也是联动分子较多的学校。    看上去,这好像针对的是联动分子,但他觉着这可能是文化大革命的新趋势,因为毛主席是绝对相信这支由他一手缔造的军队,而且,军人在全国人民中享有很高的地位,特别是这些热情的中学生。   不过,楚明秋还是看不懂,为什么要让军队进入学校?而且还是如此大规模。   中学是有一定的混乱,但这主要是联动造成的,现在联动覆灭了,全市造反兵团总司令部成立了,中学红卫兵运动渐渐变得有序了,反倒是大学红卫兵比较混乱。   这个疑问一直在他心中,所以,他还在观察,不知道会不会大规模在全国推广。   今天,彭哲的话,证实了他的担忧,但没有解释他的疑虑。   “我有点担心,军训队到学校后,会不回偏向联动。”彭哲担忧的说。   随着彭哲的话,他感到陈小婉和秦淑娴同样紧张,他略微迟疑便摇摇头:“不会,联动已经定性了,大小联动分子都在局子里呢,解放军支持他们,不怕犯错误!”   “不是,”陈小婉急忙插话:“我们的意思是,他们会不会支持干部子弟?”   干部子弟并不是全都参加了联动,就象葛兴国的新九中公社一样,有些干部子弟也反对对联,从一开始便与红卫兵师不同立场,并于红卫兵师多次公开辩论,由于他们红五类的身份,老红卫兵们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但这批干部子弟同样对造反兵团不满,认为造反兵团冲击老干部是激进,是左倾盲动,所以,他们也反对造反兵团,但朱洪的声望太高,造反兵团势力庞大,老红卫兵师与造反兵团数次冲突都遭到惨败,也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随着造反兵团势力高涨,这些红卫兵为了自保,便走上了大学红卫兵联合的道路,他们与红二司的联系非常紧密,红二司也有部分大学生加入了他们的组织。   “解放军入校搞军训,那说明是毛主席的决定,中央文革小组那几个人是指挥不动解放军的。”楚明秋笑呵呵的说道:“到时候,你们要积极配合解放军,搞好军训。”   彭哲没有答话,这不过是废话和套话,军训队到学校,谁还敢不配合不服从!   “可要是他们屁股坐歪了怎么办?”陈小婉插话道。   楚明秋扭头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下秦淑娴,笑道:“不对吧,人家还没到,就说人家屁股坐歪了,我说你们是不是担心过度,放心吧,我相信人民解放军绝对会执行毛主席的政策,支持左派,反对右派。”   彭哲三人没有开口,走了一段路,楚明秋问道:“对了,军训队什么时候到校?”   “明天。”彭哲答道,然后用力蹬车:“我们先颠了。”   说着三人飞车而去,楚明秋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口气,说实话,彭哲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军队与那些老干部有天然的联系,老干部们半辈子都在军队中,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在军中有无数旧部,干部子弟们大多有在军营生活的经验,军队进入学校,很难说他们会一碗水端平。   回到家里,狗子他们果然不在,连林晚叶冰雪也不在,只有小不老和楚箐在家,小不老结束了今天的训练,在百草园里看着小平安骑车。   自从有了小车,小平安算是找到乐趣了,每天在院子里骑车,嘴里还不住嘟囔:“驾!驾!嘟嘟,嘟嘟!”   也不知道他是骑马还是在开车。   “嘟~~~~~嘟!”   三轮车直接冲到楚明秋面前,楚明秋单掌竖起,作了个停车的收拾,小平安依旧闯到他面前,楚明秋只好抓住车龙头。   “你这家伙,不懂交通规则,我不是已经作了停车的手势了吗!交通违章,罚款,扣分!”   楚明秋佯装生气,在小平安鼻头上刮了下,小平安笑呵呵的望着他,小不老和楚箐都过来,楚明秋已经将小平安的车调了个头,小平安又高速奔驰起来。   小不老很乖巧的帮着楚明秋卸车,楚箐则跑去追小平安了,楚明秋边卸车边问小不老的训练,小不老老老实实的回答,进入三月后,冰上训练全面停止,只能进行地面训练。   黄立忠每天来训练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都是基础训练,主要拉伸训练和腿部力量训练,花滑对腿上力量要求很高,小不老每天都要进行蛙跳训练,另外还要跑步,现在每天一千米,一年以后要达到每天三千米,此外还有柔韧性训练,等等。   快吃晚饭时,狗子他们回来了,很显然,狗子今天的功课没做完,他很快吃过饭便一溜烟溜回屋,快要开始训练时才出现在百草园。   楚明秋让他把功课拿出来,吃过晚饭后,楚明秋要检查所有人的功课,狗子小树林楚箐小不老,甚至包括林晚虎子,所有人都必须将功课交给他看过后才行,凡是没完成功课的,男生晚上不准参加训练,女生在第二天不准进排练厅练功。   这条规矩到现在已经成为楚家的家规,晚饭后,每个人都拿着功课到他房间里,让他检查。   “这题错了。”楚明秋指着作业本上的题目对狗子说:“这是你对三角函数变换,没有理解,这题要重做,多看看三角函数。”   狗子嘟囔着嘴,倒也没辩解,因为无数次经验告诉他,争论压根没用,最后还得老老实实的听。   另一个有点不习惯的是楚箐,楚箐在戏剧学校读书,对文化学习一向不怎么重视,楚明秋检查她功课后,让她从初一开始补起,这让她有些不满,但楚明秋态度强硬,告诉她,照目前运动的发展,她以后要想以唱戏为职业,可能性微乎其微,只有好好学习文化知识,以后才有立身之本。   半年多没有上课,楚明秋一再告诉他的兄弟们,一定要坚持读书,坚持学习,勇子小八已经到高三了,算是完整接受了十二年中等教育,可狗子他们只有初级中学教育的水准,特别是楚箐,才初中一年级,这点知识是远远不够的。   勇子虎子他们已经到了,但都在百草园里聊天,虎子更是不愿进屋,楚明秋对他也一样,必须作功课,没有完成便停练,可虎子毕竟年龄较大,楚明秋管得也就松点,但他却是不愿念书的,所以,是能躲则躲,绝不主动靠近。   “行了,都散了吧。”楚明秋将楚诚意的功课本合上,总算说出大家伙都期盼的一句话,众人一轰而散。   “勇子,虎子,小八,你们进来。”楚明秋冲外面叫道:“狗子,你也留下。”   已经跑到门口的狗子只得停下来,小树林冲他嘻嘻一笑,便从他身边跑过去,狗子转身看着楚明秋困惑不解的叫道:“哥,还有啥事?”   “有事。”楚明秋说道,狗子看看他的脸色,确定与读书无关,立刻跑进屋,勇子虎子小八他们也进来了,每天准时到的叶冰雪也跟着进来了。   “把你们叫来,是要问你们一件事,”楚明秋看着他们说道:“我听说军训队要进校了,你们得到通知没有?”   狗子顿时松口气,乐呵呵的叫道:“通知了!叶青山说明天军训队进校,对了,哥,明天我要去学校,这功课....”   楚明秋思索下点点头:“行,先看看军训队都搞些什么,学校若是没复课,那功课还是得继续。”   狗子刚高兴点,随即丧气的低下头,勇子笑了下在他肩上拍拍:“我们也接到通知了,不过,我们是下周一到。”   楚明秋抬头看着小八,小八点点头:“我也听说了,明天我得回学校去看看。”   “若是必须得在学校留几天,到时候打电话。”楚明秋提醒道,小八点点头。   楚明秋想了下,开口说道:“军训是一个新动向,上面估计是觉着中学红卫兵太乱,这可能与几次公开武斗有关,不过,不管军训队来不来,勇子,四十五中的权力要掌握在手中,但要注意,不管军训队作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不要与军训队发生正面冲突,明白吗?”   勇子显然还没明白,先是点点头,随即有些纳闷:“军训队是来支持我们的,能出啥问题,支持联动,反了他们!”   “我就担心这点。”楚明秋刚开口,小八已经插话道:“勇子,公公的担心的是,军训队应该不会支持联动,但会不会支持干部子弟呢?比如晋西北他们,勇子,你要小心这点。”   “晋西北?”勇子怀疑的看着他,在四十五中,并不是只有红星纵队一个红卫兵组织,还有几个小红卫兵组织,比如晋西北的坚持毛泽东思想战斗队。   晋西北在红卫兵运动初期,是四十五中红卫兵的头领,可在八一八之后,晋西北迅速转变了态度,开始反对对联,态度还很坚决,在人民剧场大辩论中,上台与单倥他们进行了公开辩论,随后便与红卫兵师渐行渐远,他与一些与他观点相同的大院子弟成立了一个坚持毛泽东思想战斗队。   晋西北反对对联,可也不与红星纵队走在一起,没有参加造反兵团,而且还反对造反兵团,特别是冲击老干部的行动。   不过,勇子一向没把晋西北放在眼里,他的战斗队也就十来个人,与红星纵队压根不能比,不管是人数还是武力。   “不是没这种可能,”楚明秋说道:“勇子,你是红星纵队的一号服务员,红星纵队成员有学校的九成的学生,军训队领导势必要找你谈话,到时候,你的姿态要低点,明白没有?”   “行,”勇子点头答应,楚明秋又对虎子说:“虎子,你一向稳重,我就不多说了,记住,千万不要与军训队发生正面冲突,要尽量博得军训队的好感。”   “没问题,他们要来了,我们给他开个欢迎会,敲锣打鼓,欢迎!”虎子笑道,小八也笑道:“对,这招好!就这样,军训队要来,你们组织些人,敲锣打鼓,欢迎!”   “小八的提议好,你们最好组织一个欢迎会,勇子,你要讲话,嗯,我给你起草讲话稿,你背下来,在家多练习,到时候要表现得象临时讲话似的。”楚明秋说道。   “成!就这样。”勇子满口答应,在他们的意识中,楚明秋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的大脑,无数事实证明,楚明秋的脑子就是比他们好,按他说的办,准没错。   “好,我回去给我哥说说,也这样办。”叶冰雪也叫道,她现在也明白了这帮人做事办法,很简单,楚明秋拿主意,定原则,最初发现这点时,她很纳闷,曾经问过小八,这是为什么?小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让她看看以后再说,这几年下来,她终于承认,形成这个情况是有道理的。   百草园里很快又热闹起来,楚明秋花了十几分钟便草拟了一份演讲稿,叶冰雪进来让他再写一份,楚明秋于是又写了一份,叶冰雪拿着便跑回家了。   第二天,十一中学校大前,挂满彩旗,几乎全校师生都聚集在校门口前,叶青山穿着洗得有点发白的旧军装站在大门口前,这军装还是他那书痴老爸旧年陈货。   时间到九点,一辆军用吉普车在校门口停下,两个穿着军装的年青人下车,叶青山立刻迎上去,热情的问道:“解放军同志,你们是军训队的吗?”   “是,你是?”军人看着他问道,叶青山立刻转身,冲着群众叫道:“同学们,军训队的同志到了,欢迎军训队!”   “欢迎军训队!”   “向解放军同志学习!”   “向解放军同志学习!”   “向解放军致敬!”   “向解放军致敬!”   锣鼓敲起来,口号震天,两个解放军在师生们夹道欢迎下走进学校,边走边举起红宝书,向两边的红卫兵小将致敬。   到了操场上,两个军人才发现,全校师生都在操场上等着。   “解放军同志,我们十一中造反兵团支部全体成员欢迎军训队到校指导,我是支部一号勤务员叶青山。”   “叶青山同学,你好,你好!”解放军伸出手与叶青山热烈握手。   “解放军同志,叶青山同学还是校文革的一号勤务员,”旁边一个中年老师笑呵呵的补充道,叶青山也顺势介绍:“王老师是学校毛泽东思想战斗队的一号勤务员,也是校文革的领导同志。”   “王老师,你好,你好。”解放军又与王老师热烈握手。   “向解放军学习!”王老师热情的说道:“接到上级指示后,我们全校师生坚决响应党中央毛主席的指示,立刻行动起来,今天一大早,全校师生便到校,欢迎军训队进校。”   “谢谢大家,谢谢十一中革命师生,”解放军感激的说道:“我叫鹄为国,这是我的战友,曾大正。”   曾大正利落的给大家敬礼,却没有多话,鹄为国笑道:“我负责高中的军训,曾大正负责初中的训练,还请大家支持我们的工作。”   “一定,一定,我代表造反兵团表态,一定支持军训队的工作。”叶青山立刻答道。   王老师也答道:“请鹄同志放心,我们毛泽东思想战斗队一定全力配合军训。”   鹄为国放心的笑了,一行人说着走上主席台,叶青山率先走上前,拿起大喇叭,大声说道:“十一中全体师生注意了,立正!~~,稍息。”   “今天,军训队到我们学校,指导我们军训工作,军训是毛主席和中央文革制定的政策,是文化大革命发展的新方向,我们十一中是红色的十一中,坚决执行毛主席的政策方针路线,全力配合解放军的军训工作,我们要通过军训学习解放军优良的战斗作风,学习解放军艰苦奋斗的精神,学习解放军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振奋我们的精神,夺取文化大革命的胜利!”   “向解放军学习!”   早就部属好的人立刻振臂高呼!   “向解放军学习!”   操场上齐刷刷的举起手臂,林晚也跟着举起手臂,俏目不住打量主席台上的两个解放军,鹄为国和曾大正都穿着崭新的军装,军帽上的红五星闪闪发亮,整个人显得非常精神。   “向解放军致敬!”   “向解放军致敬!”   “夺取文化大革命新胜利!”   “夺取文化大革命新胜利!”   .......   “下面请解放军同志讲话!”                      鹄为国上前,拿起喇叭,声音洪亮的大声说:“十一中的全体同志们,红卫兵小将们,我是鹄为国,奉命到十一中执行军训计划,军训是毛主席制定的政策,由燕京卫戍区具体执行,全市所有大中学校都要进行军训,军训的目的,一是贯彻毛主席的政策方针,二是向红卫兵小将学习,红卫兵小将是文化大革命的闯将,你们战天斗地,发动群众,夺取了文化大革命一个又一个胜利。向红卫兵小将学习!”   他身后的曾大正举起手臂,高呼口号;叶青山立刻振臂高呼:“向解放军致敬!向解放军学习!”   “向解放军致敬!向解放军学习!”   .......   口号声响彻整个校园,台上台下气氛热烈。   同样的场景在九中复现,中央下令对全市中学中专和部分大学进行军训,卫戍区为此组织了数千军官,九中是造反兵团的总部,上级显然更重视,派来的军人都经过挑选,九中同样组织了盛大的欢迎会,欢迎到校的军训队,军训队也同样只有两个人。   与十一中不一样的是,朱洪没有参加对军训队的欢迎,主持欢迎的是唐刚,也没有将全校同学集合起来,有部分学生去参加红三司组织的批判大会去了,朱洪自己则去参加中学红代会筹备会去了。   但学校的气氛依旧很热烈,唐刚讲了话,军训队的解放军也同样讲了话,在讲话中,他高度评价了九中造反兵团和朱洪本人,引起在场的九中造反兵团小将们热烈响应。   傍晚,朱洪从市里回来,立刻来见军训队的解放军。   “对不起,对不起,”朱洪很客气,见面先道歉:“市里要组织一个红代会,江青同志推荐我代表中学造反兵团参加,没赶上欢迎解放军同志。”   “那里,那里!”军训队的解放军爽快的笑道:“我可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朱司令的大名早已响彻燕京,我们还要向你多学习。”   朱洪心里有几分得意,说话却很谦虚:“那里,那里,全国人民学解放军,我也要向解放军学习。”   唐刚插话道:“朱洪,这是军训队的张建民同志,这位是蔡进步同志。”   “张同志,蔡同志,”朱洪连忙改了称呼。   寒暄客气一阵,几个人各自坐下,朱洪看看桌上的文件,便笑道:“倒底是解放军,这刚下车,也不休息下,就开始工作了。”   “毛主席说的,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张建民笑道,他一直在观察朱洪,卫戍区这次抽调了上千干部到各校,在此之前,卫戍区也对部分学校摸底,这九中就是重点,领导特地将他调到九中军训队,还特地与他谈话,将九中的情况作了介绍,特别点出朱洪。   “九中是造反兵团总司令部,朱洪是造反兵团司令,也是中央文革小组的红人,你到九中后,要争取朱洪的支持,以便打开局面。”   朱洪从露面到现在,表现出的态度很好,这让张建民很满意,半真半假的开了个玩笑,张建民开始说正事。   “朱洪同学,对军训,我们有个初步想法,”张建民边说边观察朱洪的神情,朱洪神情专注,听得很认真:“军训首先要在党的领导下进行,所以,我的意见首先组建一个军训领导小组,这个小组由我,蔡进步同志,你,唐刚同学,还有张向东老师组成,对这人选,你有什么意见没有?”   张建民有几分河南口音,听着费劲,可朱洪还是听明白了,他略微沉凝便答道:“人选很合适,不过,张同志,我建议增加一个原校党委副书记,也是我们校文革的领导之一章新民,我给您介绍下章新民同志,他是1939年参加革命的老干部,在延安抗大学习过,后来到太行山,参加过反围剿,后来到晋察冀,四五年去东北,参加了解放战争,建国后,1956年调到燕京,在我们九中担任校副书记。”   张建民有点意外:“这是老同志啊,他...,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朱洪点点头,这张建民反应停快,立刻意识到章新民有问题。   “在文革之初,原红卫兵师认为章新民走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对他进行了批判斗争,我们造反兵团夺权后,对校领导进行群众评议,本来章新民没什么问题了,可有群众揭发,说他曾经参加过国民党蓝衣社,抗战开始后混进了党内,为此,我们派人进行了外调,幸好,我们找到证人,章新民在1934年参加过一个叫觉醒的组织,这个组织不是蓝衣社的外围组织,而是我党领导的外围组织,只是出于斗争需要,才披上灰色外衣,组织的核心成员都是我党党员。   经过外调后,章新民也洗澡上岸,被结合到校文革委员会,是我校文革的领导成员之一,之所以建议加入他,是因为他是老干部,中央提出三结合,让章新民进军训领导层,正是响应中央号召。”               张建民边听边想,心里对朱洪很是赞赏,果然不愧是造反兵团司令,说话条理清楚,有理有据,等朱洪一说完,他边转头问:“你们怎么看?”   唐刚首先赞成,张老师也赞同,曾大正也赞同,于是,张建民点头说:“成,就这样,那张老师,您去请章新民书记过来开会。”   张老师立刻起身出去,张建民说道:“我们等等他们,等他们来了,我们再进行下一个议题。”   “好。”朱洪点头答应,张建民看着他笑道:“听说你们建了个五七学校?”   “对,这个学校是探索性质,目前看来还有些问题,最主要的是,管理上有问题,”朱洪苦笑下,叹口气说:“这所学校设在遵化的坪塔公社,可这距离我们太远,我们很难管理,后勤支持上很困难,我向市委报告了,市委指示,让我们暂时停办,现在这个学校已经停了。”   朱洪没有讲山里的五七学校,说的是他设的那所五七学校,他很清楚,山里那所五七学校,他压根就管不了,楚明秋一开始便明确告诉他,这所五七学校是保护楚家朋友的,以他对楚明秋的了解,这所学校恐怕以疗养居多。   其实,朱洪也没完全说实话,设在遵化的五七学校最大的困难是,没人愿去。   最初设五七学校时,学校设在山脚下,山是荒秃秃的,没有电,吃水要走七八里路去挑,派去的人没有待足两周的,纷纷以各种理由跑回来了,其中最主要的理由便是后勤。   学校的一切物资都要从燕京拉过去,学校没有多少地,农民不愿将地让给学校,所以,他们只能开荒,可满山都是石头,没有泥土,开垦土地艰难无比,而且即便开垦出来,粮食产量也极低,完全不能自给,必须到外面买。   为了维持学校的后勤,朱洪是绞尽脑汁,可效果很差,在春节前,学校居然断粮了,告急电话打到九中来,还是唐刚出了个主意,让他们全部回来过春节,春节过后再回学校。   这个主意暂时避免了缺粮的问题,春节后,朱洪向市委求援,市委正焦头烂额,也没理会,新任的市委谢书记告诉他,这个五七学校可以暂时停止。   自己亲自抓的五七学校失败了,山里的五七学校依旧无声无息,四十五中从未有人来抱怨过,他从侧面打听过,勇子压根就没管过学校,看来这所学校是楚明秋亲自在管。   想到这些,朱洪忍不住有些羡慕楚明秋,也有些后悔,不该这样快与他疏远。   张建民微微点头,以一个中学办五七学校,当然非常吃力,失败的可能性非常大。   等了一会,张老师和章新民来了,张建民起身,他立刻注意到,朱洪并没有站起来,而是一直坐着,而其他人都站起来,他却依旧没有动。   “章书记,朱洪推荐您参加军训领导,实现九中三结合。”张建民说得很慢,边说边打量章新民,章新民看上去有些苍老,头发花白,带着一副眼镜,神情有些木讷。   “谢谢,谢谢,”章新民满脸感激:“我一定配合解放军同志和校革委会,搞好军训工作,绝不辜负领导的信任。”   张建民正要开口,朱洪已经插话了:“坐吧,大家都坐下,现在开会,请军训队张建民同志讲话。”   张建民稍稍愣了下,没有露出不高兴的,而是顺势请大家坐下,然后才开口说:“军训就要按照军队的编制和作息制度,我想,以后每天上午八点开始军训,到十一点,下午则从两点开始,到四点。大家有什么意见?”   说完后,他也没看别人就盯着朱洪。   朱洪却没有开口,而是看着唐刚,唐刚想都没想便摇头:“张同志,这不行,我们造反兵团还有很多工作,军训工作虽然重要,其他革命工作也同样重要,这样全天都在搞军训,其他工作就不要了?”   张建民笑了笑:“这个问题我考虑到了,军训当然不能耽误文化大革命,有游行或者批判大会,当天军训可以暂停,全校师生都参加游行或批判会。”   唐刚没再说什么,朱洪想了下说:“行,我同意。”   张老师和章新民也点头同意,张建民又提出下一项议题:“毛主席教导我们,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所以,要制定出军训纪律。”   “对,现在有些同学太散漫了,不通知便不到学校参加运动,每天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唐刚提起那些逍遥派便生气,他认为这些是在逃避运动,精神颓废,应该严肃处理。   “我赞成,向解放军学习,首先便是学习解放军严格的纪律,只有有了严格的纪律,才有战无不胜的军队。”朱洪说着站起来,这已经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军训首先要将纪律灌输到每个红卫兵脑海中,对了,张同志,我也有个建议,我们现在是按照年级班级分的,我建议按照解放军的编制,改为团营连排班。”   “我支持!”唐刚首先响应,张老师和章新民也立刻表示支持。   “团营连排班?”张建民喃喃自语,扭头看着曾大正,曾大正也皱眉思索,见张建民看着他,曾大正说道:“全校编为一个团,高中部初中部,各一个营,每个年级一个连,每个班一个排,....,我看可以。”   “好,通过。”张建民在短短时间里便想清楚了,这个提议好,可以更迅速的让同学们接受军事化教育。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三个人,朱洪一看全认识,都是九中学生,前面的叫何浚,后面的是魏北上君巧巧,朱洪一看到三人,忍不住皱皱眉。   何浚三人在最初是追随工作组反对红卫兵,工作组失败后,三人最初加入了葛兴国的新九中公社,可不久,何浚首先退出了,在串联回来后,魏北上和君巧巧也先后退出了新九中公社,在去年十一月组建了一个新燕京评论的小组织,这个组织以他们三人为核心,在学校也就十三四个人。   不过,这新燕京评论人数虽少,可活动能量颇大,他们与四中八中,甚至与华清附中,红二司都有联系,在联动覆灭后,不少漏网联动分子加入新燕京评论,势力迅速扩大。   即便如此,朱洪也没将他们放在眼里,这新燕京评论成立后,没有什么动作,最大的动作便是出了一个小刊物,就叫新燕京评论,这还引起韦兴财的嘲讽,除此以外,新燕京评论没有强硬挑战或争夺九中的领导权,可以说,一直无害的在九中存在。   可朱洪万万没想到,他们今天居然闯进会议室来了,这让他非常惊讶。   “你们有什么事?”张建民看到朱洪脸色微变,便抢在他前面开口问道。   “我们是新燕京评论,”领头的何浚说道:“解放军同志,我们知道这里在开什么会,我们认为,我们新燕京评论有权力参加这个会。”   “荒唐!”朱洪拍案而起,厉声喝斥道:“你们不是校文革小组成员,有什么资格参加军训会议!”   何浚冷冷的哼了声:“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军训不仅仅是你们造反兵团的事,也是我们新燕京评论的事,我们新燕京评论从来没有参加过你们造反兵团的活动,也从来不是你们造反兵团的下属组织。”   朱洪愣了下,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唐刚已经站起来:“这是校文革小组与军训队的会议,你们冲击会议,你们要承担所有后果!”   “冲击会议?”何浚很敏锐,立刻抓住其中的要害,冷冷的反驳道:“这帽子好大,可惜盖不到我们头上,朱洪唐刚,今天我们是来向军训队反映问题的,不是来参加会议的!”   张建民一直在观察,何浚和朱洪唐刚争论时,张老师和章新民在边上一言不发,特别是章新民,目光躲躲闪闪的,不过,他对何浚的出现有几分满意,至少,这九中还不是铁板一块!   唐刚与何浚激烈辩论,朱洪开始冷静下来,他已经感觉到阴谋,何浚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的,他隐隐有些后悔,自己对新燕京评论太掉以轻心了。   “如果你们坚持,”何浚使出杀手锏:“我们新燕京评论将拒绝参加你们制定的军训计划,我们将单独成立军训队。”   “你们.....!”唐刚心中暗喜,正要扣上一顶大大的帽子,张建民却站起来了,温和的说道:“不要激动,何浚同学,军训是党中央毛主席制定的,不参加军训是非常错误的。”   “解放军同志,我们没有不参加军训,我的意思是,我们将自己组织军训!”何浚一点不担心,神情十分坚定。   朱洪看看张建民又看看何浚,他忽然明白了,何浚以不参加军训相威胁,不是威胁造反兵团和校革委,而是在威胁张建民。他迅速判断,必须将这个威胁打下去,否则后患无穷。   可事情在这瞬间,脱离了他的掌控,张建民已经开口了,既然他开口了,事情便按照他的思路发展下去。   “这是我们的疏忽,”张建民略微沉凝便开口问朱洪:“我们学校有多少个红卫兵组织?”   朱洪心中暗叫不好,造反兵团虽然势力庞大,可也没在九中一手遮天,九中学生有六成参加了造反兵团,剩下的有六成参加了红卫兵师或联动,其余的则组成了五六个红卫兵小组,还有些则是逍遥派,比如,他的初中同学监工,从运动一开始,她便是逍遥派,这些逍遥派好点的隔个两三天到学校来看看,没事转身就走;差点的春节后还见过人影,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正式的红卫兵组织有七八个,另外教工中还有三个,此外,还有不少逍遥派。”朱洪迟疑下,还是老实的答道,可随即意识到,他这样显得软弱,便立刻强硬的大声道:“但,不管是那个组织,都必须执行毛主席的路线方针政策,必须服从校文革小组的领导,张同志,我认为这里面有阴谋。”   何浚没开口,只是冷笑着看着他,张建民笑了笑,他是从基层出来的,战士班长副指导员指导员到营教导员,基层工作经验丰富,那看不出何浚的目的。   造反兵团势大,何浚他们这些天忍气吞声,一直在寻找机会,现在军训队来了,他们岂不趁机发动,引起军训队的注意,虽然不至于推翻造反兵团,可也能挤入权力中心。   “有什么阴谋都不可怕,是阴谋也总有暴露的一天,这不可怕。”张建民轻松的笑了笑,胸有成竹的说:“这样吧,今天的会议暂停,明天,各个红卫兵小组都推荐人,造反兵团三人,其他红卫兵小组一人,教工造反派每个组织一人,加上章副书记,咱们召开一个大联合大会,在这个会上,选出军训领导成员。”   “好!”何浚一口答应,并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的转身就走。   朱洪很是无奈,张建民是军训队天然的领导人,造反兵团看上去有三个人参加,可也没到参加会议的一半,简单的说,会议将不在他掌握下进行。   他抬头看着张建民,张建民神情平静,正与曾大正低声说着什么。   他想了想便说:“张同志,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张建民抬头看了看他,笑道:“我知道你想谈什么,这样吧,晚上,我来找你。”   朱洪略微迟疑,点头答应。   会议就此散会,朱洪和唐刚出了办公室,俩人都心情沉重,一路上都不开口,韦兴财一直在外等着,看见何浚他们闯进去,此刻见到俩人的神情,知道事情不妙,连忙追问。   唐刚将事情简单说了,韦兴财不以为然:“没什么了不起,明天,我带纠察队在外面守着,万一有什么事,我们就冲进去,大不了大家一拍两散。”   “什么一拍两散,少胡说。”朱洪有点不高兴,连忙喝止。   唐刚眼前一亮:“对,财主,明天你带人在外面维持秩序,朱洪,明天若问题不大则罢了,若是问题大,我们便要扩大,开扩大会议,财主,你注意下,要是听见我们提出开扩大会议,你就带人冲进来。”   “这,这不好吧。”朱洪有点意外,他有点担心,这样一闹,会给军训队留下不好印象。   “有什么不好的,洪哥,别婆婆妈妈的,就这样办。”韦兴财当即说道:“我去找百顺,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说完,韦兴财转身便跑了,朱洪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叹口气,又回过头,看看楼上,其实他们已经下了一层楼,什么都看不到。   朱洪忽然有个感觉,自己辛苦奋斗得来的一切,就要从手上溜走,曾经的辉煌,就象建立在沙滩上的草屋,风一吹便坍塌了。                 第三章 红卫兵运动的一个小拐弯   韦兴财四下找林百顺,可无论学校还是家里都没找到,最后,他灵机一动,跑到楚家大院来,林百顺果然在这里,正帮着楚明秋收拾今天的成果,今天楚明秋又在淀海找到一个物资收集点,很轻松的让那些红卫兵将四旧卖给他了,不过,这个物资收集点比较偏僻,有价值的东西比较少。   林百顺是驾驶班的一员,在驾驶班中,他与金刚傻雀他们一组,驾驶班的学员中,第一组学员,也就是小八狗子虎子勇子水生这一组,他们已经可以开车上路了,小八勇子虎子可以大胆开车上路,狗子却不行,只能在郊外偷偷的开。   这几个家伙现在没事就把那吉普车开出去,让楚明秋担心不已,前世那些新手可出了不少事,现在街上的车比较少,可自行车更多,更容易出事,让他感到庆幸的是,过上两天,军训队就要进校了,这些家伙就有人管了。   让他有点烦的是,他的朋友太多,导致驾驶班越开越大,楚宽远不但把石头带来了,还带来了几个小兄弟,他们也搞到部卡车,只是现在不敢开。   “我想你就在这,果然没错。”韦兴财很高兴,这段时间里,他也隐隐感到朱洪和楚明秋之间出了问题,可这问题出在那,究竟是什么问题,他也摸不清,俩人偶尔遇上,态度还很亲热,楚明秋还是那样风趣幽默,只是朱洪变得严肃了些。   “出什么事了?”林百顺看着满头大汗的韦兴财,眉头微皱,这段时间,他对参加红卫兵活动愈发没有兴趣,每天上学校看看,然后便跑到四十五中学车,现在小八虎子和勇子都会开车了,他们现在是楚明秋的助教,楚明秋不在时,他们便负责教学,只是,他们的水平稍差,有些地方还是模模糊糊的。   “军训队来了,你小子也是,欢迎军训队都不参加。”韦兴财责备道,近一年的停课,让这些在校学生完全散漫了,林百顺还好些,过上两天到学校来一趟,好些学生长时间不到学校来,学校也没人管。   “来就来吧,有什么要紧的,”林百顺语气平静却冷淡,顺手将一本书扔进麻袋里。   “你看看,这可是毛主席定的,你这态度可不对。”韦兴财立刻感到他的冷淡,心里叹息,勉强调侃道:“公公,你说是不是。”   楚明秋正翻看一本发黄的画,这幅画上面满是印章,看落款是元代王蒙的,这让他一阵惊喜,因而没有听见,林百顺瞟了他一眼,冷淡的答道:“不就是个军训,人家每年都军训,有什么大不了的,有这样兴奋吗。”   “你这人,”韦兴财有些无奈,摇摇头:“你这人啊,以前闹着要军训,现在军训队都进校了,怎么是这态度,你这态度可不对。”   说着他凑到楚明秋面前,正要开口,一辆小三轮车风驰电掣般驶出来,到了林百顺面前才刹住,林百顺起身把小平安抓起来,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   “小家伙,乱开车,该罚!”   小平安笑嘻嘻的,从他手上挣下来,又骑上车,嘟嘟叫着骑到楚明秋面前,楚明秋还在看那幅画,小平安有点不满,推着车向前,轻轻触碰下他。   楚明秋抬头看见他,笑了笑问道:“今儿的书念了没有?”   小平安点点头,他现在每天也要念书,每天要背两首诗,学十个字,同时还要扎马步半个小时,上午还要绕着百草园跑十圈。   “背给我听听。”楚明秋说道。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小平安背到,楚明秋点点头,依旧看着他,他迟疑下又说:“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知道什么意思吗?”楚明秋又问,小平安崛起嘴摇摇头,楚明秋正要解释,小平安调转车头,叫道:“又来了!”   看着他蹬车跑了,林百顺噗嗤一笑:“你这个套路,他们现在都知道了。”   楚明秋苦笑着摇头,说来他已经带了好几个小孩了,这后院小孩几乎都是他带出来的,现在每个小家伙都躲着他,因为每次见面便要问功课。   “我就担心耽误了他们的功课,小平安,小不老,将来他们父母回来,我也能有个交代。”楚明秋苦涩的叹口气,转头问韦兴财:“财主,今儿什么事?看你着急得。”   韦兴财嘿嘿干笑两声,将学校的事说了一遍:“新燕京评论其实就是联动的漏网分子,这些家伙看到军训队进校,便想趁机向我们发动进攻,我们必须打退他们的进攻。”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的?”楚明秋又问,林百顺眉头微皱,神情淡然冷漠。   “他们的目的是要进校军训小组,我们不能同意。”韦兴财随后将张建民的提议讲述一遍,然后说:“明天要开会,选举军训领导小组成员,可我们只有三个人参加,其他人都不是我们的人,若洪哥不能进军训领导小组,我们就准备要求召开扩大会议,公公,你觉着这个办法怎么样?”   楚明秋略微想了下,皱眉说:“此举有可能引起军训队的不满,我倒不认为朱洪会落选,不过,九中现在校革委会中全是造反兵团的人,这不好,以前我就告诉过朱洪,要团结,要联合其他红卫兵组织,唉,可惜了,葛兴国,不过,这次是个机会,何浚他们原来是新九中公社的,没有参加联动,也反对对联,我看是可以联合的。”   说到这里,他放下手中的活,拍拍手起身说:“军训队入校,代表文化大革命进入一个新阶段,特别是中学红卫兵运动,进入一个新阶段,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前段时间里,毛主席和中央对红卫兵运动的发展有所不满意,可这不满意是什么呢?这是我们要思考的。   为什么我不赞成你们冲击军训会议呢?原因很简单,军训队刚刚进校,上面一定会支持军训队,而现在就冲击军训队,上面一定不会支持你们,这第一炮要没打响,后面就困难了。   再说了,毛主席一再提要实现大联合,而你们此举也就会被认为是反对大联合,所以,不要去冲击军训会议。”   韦兴财皱眉,感到有些担心,他微微摇头:“可何浚他们要是进了军训领导层呢?”   “那就进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保证造反兵团的人在军训领导层占多数就行,不过,你们要注意的是,与解放军的关系,要争取他们的支持,但也不用怕他们,朱洪背后有文革小组的支持,明白没有?”   韦兴财感到左右为难,他觉着楚明秋说得不错,可就这样让何浚他们进入校军训队,又有些心有不甘。   “有什么好说的,回去给洪哥说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林百顺有点不耐,烦躁的说。   韦兴财苦涩的摇摇头,楚明秋也摇摇头:“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财主,朱洪肯定会入选,只是造反兵团进入校军训领导小组的多少而已,其实,在我看来,也就是何浚他们有资格,其他红卫兵组织都没这个名气和领导力,三五个人,七八条枪,算什么。”   “好吧。”韦兴财只好点头,他已经察觉,楚明秋对林百顺的影响越来越大,现在几乎楚明秋说的,他都不会反对,现在事情已经决定了,可就这样走了,他又觉着不好,于是没话找话的说道:“公公,这都是上那弄的,还真不少。”   “唉,最近生意不好,这都是在淀海区弄到的,哎,我说财主,九中的图书馆什么时候卖啊,我记得有好几万册书呢,够我赚上几十块的。”   “你丫就做梦吧,”韦兴财笑道:“谁说那图书馆要卖了。”   “看看,看看,这革命不彻底了吧,干脆这样,我听说图书馆里有些是解放前的书,把这些书卖给我,我给你,...,给你,七分钱一斤,够哥们了吧。”   “拉倒吧,你这奸商!人家都是九分钱!”韦兴财笑骂道。   “拉倒吧,那些解放前的书,纸都发黄了,你看看这个,”楚明秋顺手拿起一本发黄的书,这本书纸张都有点脆了:“这样的,废品站都不收,我还得跟人家说好话,这样的书,一斤才九分钱,平时我们收都是五分钱,不信,你看看,这是价格表,”说着将价格表拿出来,丢给韦兴财:“咱们做生意,童叟无欺,绝对公道。”   韦兴财压根就没看,随手扔回来,笑道:“不管你怎么说,反正你丫就是个奸商。”   “成见,成见,绝对是成见。”楚明秋不满的叫道,俩人说笑着,林百顺则很沉默,慢慢的清理着那些东西。   “这么多年了,咱们还没给百顺取个绰号,这可是个重大失误,得补上,你说给他取个什么好?”楚明秋笑呵呵的对韦兴财说道。   韦兴财看看林百顺,林百顺不满的嘀咕道:“别把我拉上,你们聊你们的。”   “我看就叫不高兴吧。”韦兴财没有理会,笑道。   “不高兴?”楚明秋摇头:“不好,这名字太随意了,你看他那身匪气,我看就叫土匪吧。”   “土匪?这名倒不错。”韦兴财喃喃自语,林百顺生气了,将书一扔,叫道:“少拉扯我啊!”   “瞧瞧,怎么就急了!”楚明秋笑着将他拉住:“这年头谁没个绰号呢,你们给我取的绰号,我不也不喜欢吗,你们不是一样叫开了,没啥!”   韦兴财也笑呵呵的过去,将他拉住:“瞧你这脾气,不就是跟土匪一样,公公这名取得好。”   “你们!”林百顺压根就没挣扎,他知道这没用,被楚明秋抓住了,以他的本事,压根就没用。   “毛主席教导我们,人民群众是最伟大的创造者,咱们什么事都得听人民群众的,你说是吧。”楚明秋将他摁在凳子上,笑呵呵的说道。   “你丫一黑五类,算什么人民!”林百顺咬牙切齿的骂道,知道这土匪算是被安上。   “这人民啊,就是由黑五类和红五类组成的,我是黑五类,财主是红五类,正好够,你说是不,财主!”   韦兴财大笑,林百顺哭笑不得,三人闹腾一阵后,韦兴财见天色已晚,这才告辞,林百顺想了想也要与他一块走,楚明秋却叫住他,韦兴财开始还打算等等他,随即明白,这楚明秋恐怕正是要与林百顺私下聊,于是便向林百顺招呼一声,自己便先走了。   “你和朱洪倒底怎么啦?”楚明秋这次没再与他闲聊,径直问道。   林百顺低着头不作声,楚明秋叹口气:“你们是发小,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这不容易,朱洪别看他风光,其实他很危险,现在,他也退不下来,你要多支持他。”   “他现在还需要我的支持吗,”林百顺有些生气的说:“不说别的,就说葛兴国吧,我也觉着葛兴国不错,虽然是干部子弟,可没那么讨厌,我就告诉他,可以团结葛兴国,他不听,反倒说我立场动摇,还有上次游行,算了,我就不说了。   公公,你看着吧,这造反兵团要不了多久,就得分裂,他把什么权力都一把抓,其他人早就不满了,只是迫于他的声势,这才忍气吞声,你看吧,军训队入校,好些人便会觉着机会来了,这些人不但有其他红卫兵组织的,也有造反兵团内部的。”   楚明秋心里微惊,矛盾居然如此严重了!林百顺将朱洪的种种不是,都发泄似的倾吐出来,楚明秋的眉头越皱越紧,拧成一个川字。   良久,他才轻轻叹口气:“百顺,不管怎么,从朋友的角度,从道义上,我们都该支持他,另外,有机会,我也会和他聊聊,劝劝他。”   “他不会听你的。”林百顺当即反驳:“我看还是算了,他这人,刚愎自用!”   “朋友是什么,什么是朋友!”楚明秋摇摇头:“百顺,这朋友,朋友有错时,要给他谏言,朋友做得好,要为他高兴,看到危险,要提醒他,在他困苦时,要不离不弃,这才是真正的朋友;那种喝酒吃肉,有难时便落井下石,只能共患难的,不是朋友。   百顺,你要站在朱洪的立场去考虑,他现在是首都造反兵团的司令,有十几万追随者,看上去声势浩大,可实际上,中央有斗争,也波及到他,他若出了问题,那十几万红卫兵怎么办?”   林百顺耷拉着脑袋,神情依旧还有几分不忿,不过,比起刚才来,已经和缓多了。   “朱洪是朋友,朋友之间难免有碰撞,难免有争执,甚至还可能动手打架,可若是真朋友,绝不会因为矛盾就远离朋友,百顺,朱洪现在虽然有些问题,可这不能成为离开他的理由。”   林百顺抬起头,深深看着楚明秋,半响才问:“你不是一样疏远了他吗。”   楚明秋摇摇头:“你错了,我没有疏远他,作为朋友,我知道他的难处,百顺,你要了解你的朋友,朱洪的性格,坚强,自尊,另外还有点自卑,所以,我理解他的行为,还是把他当朋友,只要他需要,我随时可以为他出力。”   林百顺想了半响,终于点头:“我明白了。”   “对了,有件事要提醒他,不,一定要提醒他,”楚明秋神情严肃,林百顺茫然不解,楚明秋说:“最近我发现一股动向,有一些红卫兵组织,借批判二月逆流之机,把矛头对准了周总理,对这件事,你们一定要警惕,一定要批判,态度要坚决,旗帜要鲜明!”   对二月逆流的反击一直在持续,可最近楚明秋在大字报中发现有人将二月逆流的后台指向周总理,开始还是偷偷摸摸,后来干脆直接点名,这些大字报是零零散散,在各个学校都有出现,写大字报的人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直接落上自己的名字,这让楚明秋很是警惕,在文革中,敢把矛头对准总理这一级的人,背后恐怕都有人。   “我知道这事,”林百顺皱眉说:“贴点大字报,这没什么吧。”   楚明秋摇摇头:“不是没什么,是非常严重,文化大革命说穿了,是中央路线斗争,这里面穿插了权力斗争,这些人将目标对准了总理,总理深受全国人民爱戴,可他们却敢将目标对准总理,这是他们自己的主张,还是背后有人放出来的试探气球?你回去要告诉朱洪,对这股思潮要警惕!”     林百顺点点头,他没有多想,这半年多,在楚明秋的指导下,造反兵团发展顺利,在他看来,这里面固然有朱洪的努力,可造反兵团的发展路线,政策,方针,都是楚明秋制定的,这一点没几个人知道,可他和韦兴财是清楚的。   楚明秋扭头看看四周,幸好附近没人,他压低声音说:“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们,文化大革命中,有三个人不能碰,毛主席,周总理,林副统帅,其他都可以批,甚至江青都可以骂,但这三人绝对不能碰!”   以前楚明秋的确说过这个话,在文革刚开始时,说批判周总理,恐怕话刚出口,便会被打成反革命,可这十个月下来,看惯了太多赫赫声名的老帅老将被押上批斗台,接受群众的批判。林百顺渐渐就将这话忘记了,他就亲耳听到有人说过红卫兵师和联动的黑后台是周总理,二月逆流的黑后台也是周总理,当时他虽然惊讶,可也没当一回事。   国家主席,批斗了!   市委市政府,冲击了!   解放军,冲击了!   国务院,冲击了!没什么事嘛!   “有没有人说过反对总理的话?”楚明秋很敏感,立刻察觉林百顺神情的变化,马上就追问道。   林百顺没有隐瞒,说道:“这我倒没听说过,不过,学校倒是在争论,说文革初期的红卫兵运动应该全面否认,可有些同学不同意,认为还是有积极作用的,公公,你对这事怎么看?”   楚明秋已经看到这些大字报,不知怎么时候开始的,中学突然出现一股如何评价早期红卫兵运动的论战,一派认为应该全面否定,另一派认为,老兵们虽然犯错了,可对推动文化大革命发展,还是有积极作用的,两派为此争论不休。   听到林百顺也这样问,楚明秋笑了笑:“这事有什么好说的,全面否定一个人或一件事,当然是错误的,可老兵们在红卫兵运动初期的行为,抄家,打人,宣扬血统论,导致无政府主义泛滥,差点将文化大革命引向错误的方向,所以,他们的功罪,是一个指头和九个指头的事,你说该如何评价!百顺,任何一件事,都不是绝对的坏事,举个简单的例子吧,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杀了无数共产党员,你说这事有好的方面吗?”   林百顺摇摇头,这当然是坏事,楚明秋笑了笑说:“这当然是件坏事,可这里面也有好的方面,好的方面是,让全国人民认清了蒋介石的真面目,打破了一些人的幻象,从此,我党走上了武装革命的道路,类似的例子还有,左倾冒险主义,左倾盲动,等等,从方面看,这些错误,最后促使中国革命走上了正确的道路。”   林百顺轻轻哦了声,楚明秋接着说:“所以,任何事,要看他的主要方面,文革之初的红卫兵运动,就象王明的左倾冒险主义,还夹杂着无政府主义,他们对文革的破坏,搞乱了人民的思想,所以,早期红卫兵运动应该被否定。”   在楚明秋看来,别说老兵了,整个红卫兵运动,整个文化大革命,都应该全面否定,他们对国家和人民没有任何好处,最大的好处恐怕是,让中国人都知道了,玩弄意识形态没有意义,持续不断的发展,才是硬道理。   晚饭后,勇子他们过来了,楚明秋依旧先检查孩子们的功课,小不老首次受罚,自从有了排练厅后,这个地方便成了女生们的最爱,女生们每天都聚在排练厅,听歌,练舞,练形体,林晚成了她们的老师。   这个排练厅不但吸引了后院的女生,前院的菁子,外面的叶冰雪,翠儿叶儿,勇子的准婆子大丫,几乎每天都过来,白天后院就莺歌燕舞,晚上就换成男生们龙腾虎跃了。   大丫以前还不好意思,可现在也正大光明的与勇子走在一块了,勇子暗地里被虎子他们“嘲笑”好几次,勇子开始还害羞,后来也皮了,俩人现在公开了彼此关系。   小不老花在练舞上的时间太多了,功课难免受到影响,首次受罚,当然也不是体罚,而是罚站一小时,小不老眼眶红红的,林晚在边上求情,楚明秋却一点面子不给。   “不行!功课没完成,都要受罚!”楚明秋厉声说道:“男生打手掌,女生罚站!这是规矩!谁也不能坏!”   林晚撅起嘴,楚明秋却没放过她:“还有你,楚箐,何静蕾,每天都在排练厅,功课都坏了,看看,错了这么多!从明天开始,上午不许进排练厅,下午三点以后才行。”   “啊!叔爷!”楚箐叫起来,楚明秋凶狠的瞪了她一眼,楚箐撅着嘴,不满的拉长了脸,林晚也有点不好受,楚明秋没给她留一点情面。   “舅舅,我不念书!”小静蕾叫道,她好像一点不怕他生气:“我要排练厅。”   “不行!”楚明秋态度坚决,盯着小静蕾:“你要再不认真念书,以后都不准你进排练厅!”   小静蕾都要哭了,看看林晚,又看看楚箐,可惜俩人都不开口,只好低下头,不住骂道:“坏舅舅!坏舅舅!坏蛋!舅舅就是坏蛋!”   楚明秋不理她,检查了狗子和小树林的功课,狗子和小树林很得意,今天俩人都得到表扬,俩人很得意,小树林不住冲小静蕾作鬼脸,小静蕾不服,反过来冲他扬起小拳头。   小静蕾在家,甚至在后院,都是有特权的,不说牛黄豆蔻了,就算小赵总管到水生虎子楚明秋,都宠着她,她是后院大家的小妹妹。   检查完功课,楚明秋将狗子留下,让小树林出把勇子虎子水生和小八他们叫进来,虎子他们进来后,楚明秋先把今天九中出现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问勇子,四十五中有几个红卫兵组织?   勇子想了想,看着虎子说:“就晋西北弄了个,其他好像没有吧。”   “还有两个,”虎子补充说:“不过,都不大,加起来也不过三十多人,不过,教工组织了个造反派,领头就是陆中信,他是校革委会成员。”   四十五中的文化大革命一直是楚明秋在指导,勇子虎子具体执行,校革委会尽量实行大联合,除了勇子虎子外,还有原校领导叶书痴,教工造反派领导人,在学校推行的政策比较柔软,现在四十五中的所有牛鬼蛇神都解除了监督劳动。   晋西北在文革之初曾经很活跃,但很快被打下去,在学校监督劳动了一段时间,大串联前,楚明秋让勇子解除了所有人的监督劳动,他自然也解除了,但大串联后,晋西北却组织了一个红卫兵组织,这个组织的成员几乎全是大院子弟,只是他们的活动很低调,没有引起多大注意。   “嗯,那就好,如果有人跳出来,你们也不要采取强硬措施,嗯,最好采取群众评议,让群众来解决,比如,实行差额选举,把我们的人和他们推荐的人,让群众来投票推荐,但在投票过程中,不许串联,每个班投票。”   虎子勇子点点头,这个很好理解,用人多压死他们。   造反兵团占四十五中九成的学生,有绝对优势,这是朱洪的九中比不了的,九中的干部子弟太多了,朱洪虽然用尽全力,也只吸收了大约六成同学,其他的四成分成三派,红卫兵师,新九中公社和逍遥派。   红卫兵师和新九中公社解散后,大部分加入了联动,少部分又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就象何浚他们,成立了新组织;另一部分则变成逍遥派,整日在大街上玩。现在大部分联动被捕,少部分漏网的则变成逍遥派,极少部分不服气的则加入了新组织。朱洪能够控制和影响的造反兵团始终没有超过六成。   楚明秋接着又看水生和小八:“你们呢?”   水生苦笑下:“我们没接到军训的通知。”   “没有?不可能吧。”狗子叫道,其他人也满脸不信,水生叹口气:“真的没有,我特意回学校问过,真的没有通知。”   楚明秋闻言也大为不解,水生他们这所伙夫学校,虽然垃圾,可也是所学校,怎么会没接到通知呢?   面对众人的惊讶,水生很是无奈,自从知道要军训后,他特意回校问过,还真没上级通知。   众人议论纷纷,楚明秋想到一种可能性,水生他们学校其实可以算作南翔那样的技工学校,这种学校诞生于大跃进,学校的影响也不大,学生绝大部分算得上垃圾,这样的学校自然入不了上级的法眼,军训可能要延后。   “没有也没什么,小八,你们呢?”   小八猛吸口烟,将烟屁股丢下,他坐在门边,他知道楚明秋不喜欢抽烟,因此坐得比较远,听到问他,便笑了下说:“下周一,军训队下周一进校,人家九中是重点,我们学校自然要排在后面。放心吧,我们学校比较好,敢咋刺的,早就收拾了。”   楚明秋凝视着他,半响才点头:“那就好,告诉弟兄们,在最近不要与军训队发生冲突,不管发生什么,咱们后发制人,不要冲在前头,冲在前头的,多半不是英雄,是烈士,咱们不想当英雄,也不要去当烈士。”   众人都笑了,这话,楚明秋已经说过多次,后发制人,绝不当出头的椽子!   楚明秋也笑了笑,然后严肃的说:“今天把大家找来是因为另外一件事,最近我看大字报,有人贴出大字报,把二月逆流的黑后台指向周总理,你们当中有没有人与他们有联系?有没有人说类似的话?”   众人先是愣了下,互相看看,狗子首先摇头,这家伙很少看大字报,现在每天就围着车转悠,每天都要开着在学校转上几圈,这才心满意足,要么便是在胡同里与一帮小子胡闹,他也不知道闹什么,反正每天都很兴奋。   勇子从来不去联系其他学校的红卫兵,倒是有不少红卫兵来四十五中联络,多半是联络他们出去打架,楚明秋见众人都不作声,稍稍松口气。   “我刚得到消息,九中有人在散布这样的观点,说联动的黑后台是周总理,”楚明秋说:“这非常危险,他们太冒失了,十分危险,中央现在没收拾他们,不代表以后不会收拾他们,所以,你们回去后,要坚决反对这样的观点,待会我写几张大字报,你们拿回去抄写一份,然后贴出去,西单,各大学,都要贴。”   “这,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虎子纳闷的问:“我们没有说过类似的话,也没与这样的人联系过,将来若有什么事,也不会牵连到我们吧?”   “是啊,公公,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这事还你说了,我才知道。”勇子纳闷的说道。   小八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楚明秋叹口气:“或许我是惊弓之鸟,谨慎过头了,可我很担心,你们都是各校的头头,下面有没有人与这些人联系过?恐怕你们也不知道,对不对?”   众人都不开口,半响,小八皱眉,试探着问道:“这不要紧吧。”   楚明秋摇摇头:“你们想想过去十几年的所有政治运动,那一次不是深挖,只要稍微沾点边的,都要被牵连,这些人攻击周总理,这是个重大政治事件,这些人是单独行动还是有人指使,谁都说不清楚,所以,你们要亮明观点,坚决与他们划清界限。”   众人点点头,虎子忍不住骂道:“这些家伙倒底想作什么,连周总理都反对!”   “这事很要紧?”小八问道,楚明秋看着他点点头:“非常要紧!这段时间,你们对内部要加强控制,还有,尽量少与不明不白的红卫兵组织联系。”   众人没有多想,再度答应,楚明秋是他们的大脑,这点,谁都没明说,可他的话,他的决定,谁都不会反对,他就是他们的核心。     楚明秋看看众人,说:“好了,大家去训练吧,我写几篇大字报,你们待会来拿,明天就贴出去,注意,那人多贴那!”   众人都出去了,百草园里很快便有了动静,楚明秋提笔开始写大字报,写着写着,他停下笔,眉头渐渐皱紧。        就在楚明秋着急众兄弟商议时,朱洪依旧在学校里,自从成为造反兵团的一号勤务员后,因为太忙,朱洪回家的时间少了,晚上工作晚了,就在办公室里睡,办公室就在教学楼,这原是教师可见休息的房间,在两边靠窗户的角落摆了张行军床,那就是他和唐刚的床铺。   张建民来办公室的时间比较晚,朱洪已经将唐刚送走了,唐刚也同样住校,不过他是学校住读生,在宿舍楼有床位,朱洪则不是。   张建民很随和,他是从基层指导员一步一步走上来的,现在已经是卫戍区政治部的干事,工作经验非常丰富。   对于朱洪,张建民很有信心,来之前,上级领导便给他介绍过朱洪,可毕竟这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年青人,就算能将毛主席语录背下来,又能怎样,所以,他很有信心说服朱洪,按照他的计划展开军训。   到办公室后,张建民一眼便看出这里刚才有很多人,他没有问,随意的与朱洪聊了几句,朱洪显得很严肃,导致看上去有点紧张,这让张建民更有信心。   “朱洪同学,毛主席教导我们,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走到一起来,”张建民严肃的说道:“朱洪同学,我想知道,你对校军训小组的意见。”   张建民的低调让朱洪精神一振,他立刻说道:“张同志,我先介绍下九中的文化大革命形势。”   张建民含笑点头,其实,他刚才便已经与章新民张向东谈过,张向东原是学校电工,属于工人阶级,章新民则是老干部,这两人都向他介绍过九中的情况,俩人对朱洪和造反兵团的看法都不错,比较而言,他更相信张向东,章新民太小心谨慎了。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我们九中最初是红卫兵师为主,他们支持鬼见愁对联,我们造反兵团反对鬼见愁对联,红卫兵师试图将文化大革命引向错误的道路,我们与他们展开了坚决斗争,夺取了学校文革的领导权。   在掌握学校文革领导权后,我们采取了一些措施,制止抄家,反对对联,对牛鬼蛇神进行群众评议,成立校文革领导小组,将工人和经过群众评议过关的老干部,联合进校革委会,实现了群众大联合。   不过,红卫兵师并不死心,疯狂的向我们进攻,我们依靠广大群众,与他们进行了坚决斗争,在中央文革小组燕京市委的支持的支持下,我们打退了红卫兵师的进攻,随后,我们按照毛主席的指示,走出校园,发动群众,实行群众大联合,我们成立了城西区造反兵团总司令部.....。”   朱洪间过去半年造反兵团的发展详细向张建民介绍了一遍,最后说:“何浚他们其实是红卫兵师的残余分子,对他们,我们必须保持高度警惕。”   在朱洪的这番说辞,张建民今天已经是第三次听了,张向东和章新民都说过,张向东对老红卫兵们没有丝毫好感,对朱洪的评价很好,认为朱洪比单倥强多了;章新民则委婉得多,他对朱洪的评价同样很高,不过,对何浚的评价也同样很不错,认为新九中公社曾经是九中一缕清风,可惜的是,后来他们大部分人都加入了联动,不过,何浚他们还是代表了一些不赞成联动,同样也不赞成造反兵团的同学。   俩人之间,张建民相对更相信张向东,章新民这样的老干部现在都小心翼翼,谁都不敢得罪,而且,老红卫兵师将他打成牛鬼蛇神,还给他栽上个特务的帽子,相反朱洪却通过细致的内查外调,清洗了他的特务帽子,将他解放出来,还进了校革委会,所以,章新民在说话间便不落痕迹的贬低红卫兵师,抬高造反兵团。   张建民略微沉凝便有了主意,笑道:“对联动,我们要坚决斗争,但毛主席也说过,对那些只是犯了错误的同志,要予以挽救,再说了,何浚他们并不是联动分子,没有参加联动,而且,新九中公社以前也反对血统论反对鬼见愁对联,在这点上,与你们造反兵团的立场是一致的,你说对不对?”   朱洪沉默下来,张建民静静的看着他,良久,朱洪才点点头,可还是分辩说:“我们当然可以团结他们,但并不等于要让他们进入校军训领导小组,我认为,他还需要在运动中接受锻炼,提高认识。”   “这话,我只能同意一半,”张建民笑道:“朱洪同学,毛主席说要实现群众大联合,何浚他们也是群众一员,把他们联合进来,正是践行毛主席指示的机会。”   若是楚明秋的话,立刻就明白张建民的用意,张建民是一定要让何浚入领导小组的,否则领导小组就几乎全是朱洪的人,就象校革委会一样,那倒底是他张建军在领导军训小组,还是朱洪在领导军训小组。   可惜,朱洪是真正的小伙子,即便这段时间他风光无限,可他的政治经验依旧稚嫩,那里看得出张建民的用意。   所以,朱洪依旧坚持:“新燕京评论只有二十来人,他们不具备广泛的代表性,我们可以团结他们,可以安排他们担任排连长,但进入校军训领导小组,我认为不合适。”   张建民有些生气,今天从下车开始,他便马不停蹄的展开工作,忙得连气都没多喘一口,自己降尊纡贵,苦口婆心劝说,朱洪居然油盐不进,依旧坚持己见。   这要换个人,张建民恐怕就不会理会他,可面对朱洪,还有他身后的力量,张建民不得不多几分耐心。   “校军训领导小组,目前已经确定的成员是你,唐刚,章书记,张向东同志,从群众组织来说,章书记是老干部代表,张向东同志是教工造反派的代表,你和唐刚是造反兵团代表,造反兵团成员在九中有大约六成不到的同学,其他还有四成没有代表,朱洪同学,我们不能把这四成关在门外,领导小组里,应该有他们的代表。”   朱洪掘犟的咬着嘴唇,他实在不想让何浚他们进入领导小组,可他不清楚该如何反驳张建民,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张建民,他知道现在要与张建民搞好关系,可....,他难以接受这个提议。   何浚不是关键,关键是他的身份,他是干部子弟,而他无法相信干部子弟。   正要开口,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门砰地被推开了,韦兴财气喘吁吁的跑进来,朱洪眉头微皱,韦兴财擦了把汗,看到张建民,他略微尴尬的招呼:“张同志也在啊!”   “你是?”张建民含笑问道,韦兴财略微平息下气息,才自我介绍说:“我叫韦兴财,他们都叫我财主,其实我家是工人,祖上三代都没有出过一个财主。”   张建民听他说得有趣,忍不住乐了,韦兴财笑呵呵的说:“这么晚了,你们还在谈工作,张同志,还是要注意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张建军心里微怔,这小家伙怎么进门就赶人,随即就明白,这韦兴财恐怕是朱洪的心腹,他们之间有事要商量,想了想,觉着与朱洪的谈话已经谈不下去了,先暂停下也行,于是便起身说:“朱洪同学,我们都再想想,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明天再谈。”   朱洪正要挽留,可看到韦兴财的眼色,便没有开口挽留,起身相送:“好吧,张同志,早点休息。”   俩人将张建民送到楼下这才回来,刚进屋,韦兴财就将门关上,将朱洪拉到窗户边,这里距离门最远。   朱洪有些不解,可知道韦兴财此举肯定有用意,便随他到窗户边。   “洪哥,今儿我去找百顺,他跑公公那玩去了,”韦兴财随后将楚明秋对军训的判断,对军训领导小组的建议都详细讲述了一遍,最后说:“公公的意思是,可以接受何浚进入军训领导小组,只要咱们造反兵团在领导小组中占多数就行。”   俩人站在窗前,背对着灯光,韦兴财没有注意到朱洪的脸色,当听到可以接受何浚进入军训领导小组后,朱洪的脸色铁青。   “这是退却,”朱洪冷冷的说,声音中带着愤怒,韦兴财不解的看着他,朱洪尽量压抑自己的愤怒:“不能什么事都听他的,我们要有自己的主张,何浚是什么!新燕京评论又是什么!他们全是联动的残渣余孽,让他们进校军训领导小组,就是退缩,就是我们与他们的斗争是长期的,是你死我活的!财主,这事就这样,不管他!”   朱洪说完便转身,一眼便看见林百顺,林百顺站在门口,门半开着,他呆呆的看着他们,显然听见了他们刚才的谈话。   “百顺,你...”朱洪有些尴尬,随即恢复正常:“你来了,咱们正好商议下明天的事。”   “还有什么好商量的,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林百顺很沮丧,失望至极的应道,本来他是来提醒朱洪的,可现在,他就想转身就走,可一想到刚才楚明秋的话,又不好就这样走了,只能冷冷的应道。   韦兴财也很失望,可看到林百顺的样子,他勉强笑了笑,过来将林百顺拉到桌边坐下,又殷勤的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笑道:“洪哥刚才还说起你,咱们商议下,明天该怎么干。”   林百顺沉默了会,然后抬头看着朱洪,说:“你打算怎么办吧。”   朱洪试图缓和气氛,勉强笑了下说:“我的打算是明天,咱们多推几个代表参加军训会议,若他们一定要让何浚进校军训领导小组,我们就反对。”   “这是公开冲突。”林百顺说道:“军训是中央定的,解放军进校,是上级的命令,也是毛主席的方针,洪哥,公公说,解放军进校进行军训,说明毛主席对前段时间的红卫兵运动发展有意见,毛主席为什么有意见?这是我们该好好想想的,洪哥,公公说我们要支持你,财主也把他的意见讲了,听不听在你,其他我就不多说了。”   房间里沉默下来,朱洪脸色也有些不好,韦兴财见状连忙说:“就照洪哥说的,咱们多推几个参加会议,咱们人多,何浚要想进军训领导小组,那是做梦。”   “行,那就这样吧,我回去了。”林百顺站起来就要走,韦兴财连忙拉住他,笑呵呵的说:“既然来了,那就多聊聊,百顺,咱们可是发小,有什么不好说的。”   林百顺叹口气,看看朱洪,朱洪也看着他,他无声的叹口气,转身对朱洪说:“虽然你觉着公公的意见不重要,可公公却始终想着你,他让我告诉你,让你找机会与唐刚谈谈,他最近的言行有些不对。”   “怎么不对了?”朱洪一听又是楚明秋的意见,心里忍不住又要发火,可看着林百顺,他将火气压了压,尽量用和缓的口气问道。   “你没注意他最近的言论吗,”林百顺也在强压怒气,闷声闷的说道:“我都听见了,他说二月逆流的黑后台是周总理,他的言论中有很多针对周总理。”   朱洪闻言不由松口气,笑了笑说:“原来是这个,那有什么。”   “有什么!”林百顺大为惊讶,朱洪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口,林百顺沉声说道:“公公以前就说过,有三个人不能碰,毛主席周总理林副统帅!唐刚将矛头对准周总理,这很危险!”   “大鸣大放大字报,能有什么问题,周总理还说过,除了毛主席和林副统帅,其他人都可以怀疑。”朱洪显得有些轻松,似乎还有些得意。   林百顺看着,慢慢的皱起眉头,试探的问道:“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朱洪矜持的笑了笑,然后说:“中央现在的斗争很激烈,二月逆流便是走资派的反扑,李先念谭震林他们有没有后台,后台是谁?同志们,这都值得我们好好思考。”   林百顺脸色唰的白了,他惊疑不定的望着有几分得意的朱洪,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道:“你也同意这个观点?!!!”   韦兴财也惊呆了,他也望着朱洪,半响才试探着问:“洪哥,你是什么观点?”   “我,自然不赞同,”朱洪坦然说道,他朝门外看看,过去将门关上,低声说道:“这话是中央文革小组领导说的,我没作声,李先念谭震林,谁有资格当他们的后台!除了毛主席林副统帅周总理外,谁有资格当他们的后台,我又不是傻子,可是,我也不敢反对,其实,你们都不知道,我和唐刚说过这事,可他不听,你们总认为我在造反兵团独裁,其实,有些人是不听我的,我也管不了他们。”   听到这里,林百顺和韦兴财松口气,这真要是朱洪的主张,林百顺恐怕就要当场发飙了,此刻听到朱洪的心里话,他觉着自己冤枉朱洪,有些歉意的说:“是我太激动了,洪哥,是唐刚吗?”   这声洪哥,让朱洪感到非常亲切,俩人之间的心结顿时消散,他沉默的点点头,林百顺恨恨的说:“这家伙,是不是找死啊!活得不耐烦了。”   朱洪叹口气,有些话,他不好给两位兄弟讲,造反兵团其实分成几个部分,朱洪在初中和高一年级影响很大,绝大多数支持他,可唐刚在文革前便是学校的名人,在高二和高三年级学生中影响很大。   在造反兵团成立之初,朱洪是一面旗帜,面对红卫兵师的威胁,大家同心协力,共同战斗,可联动覆灭后,形势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唐刚获得支持越来越多,朱洪为了维护造反兵团的团结不时作出让步,此举又让唐刚的势力变得越来越大。   不过,唐刚还算谨慎,在公开场合都维护朱洪的形象和权威,所以,外人看不出来,朱洪出于面子也不愿挑明,所以林百顺和韦兴财并不知道,今天,他好不容易才说出来。   “唉,你们觉着我激进了,其实,唐刚才激进,”朱洪苦笑下:“就说那个何浚吧,以前他是高干子弟不假,可现在,他也是黑五类,他父亲是煤炭部的司长,现在被揪出来了,他妈也被揪出来了,据说,他父亲已经成立专案组,他妈在外贸部也被隔离审查,现在他是地地道道的黑五类。”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说:“其实,这个何浚才激进,你们看没看他们那新燕京评论,....”   正说到这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这脚步声不大,可在安静的教学楼里很清晰,朱洪连忙住嘴,三人都看着门口,门被推开了,唐刚和萧槐出现在门口。   俩人进门就遇见三道目光,俩人不由都愣住了,朱洪眉头微皱,不解的看着唐刚和萧槐,萧槐是校纠察队队长,也是唐刚的好朋友,号称造反兵团第一战将。   “朱洪,我们想与你谈谈。”唐刚率先开口,目光却看着韦兴财和林百顺,林百顺淡淡的说:“怎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让我们知道?”   “百顺,吃枪药了,怎么说话的!”朱洪连忙劝阻,瞪了他一眼,然后对唐刚说:“林百顺是校纠察队的副队长,韦兴财也是我们联络部的副部长,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吧。”   唐刚没有在意林百顺的话,略微沉凝便说道:“刚才张同志和何浚同学与我谈了,我觉着可以结合新燕京评论到军训领导小组。”   朱洪神情凝重,惊讶不已的看着唐刚,唐刚也同样郑重的看着他,朱洪沉声问道:“为什么?”   “何浚与单倥不同,新燕京评论与红卫兵师和新九中公社也不一样,我们应该团结他们。”唐刚说道。   萧槐也说道:“毛主席说要实现群众大联合,联合新燕京评论,可以在九中实现群众大联合,对于军训和下一阶段的运动发展都有很大意义。”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张同志的意见?”朱洪沉声问道。   “是我们的想法。”唐刚脸色有些苍白,他身材比朱洪要高些,可更瘦削,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额头还有道伤痕,这道伤痕是红八月留下的印记,他的嘴角向下弯曲,给的他神情平添几分坚毅。   朱洪沉默下来,韦兴财眉头紧皱,林百顺则疑惑的打量他和萧槐,在红八月时,他与萧槐并肩战斗,俩人关系很不错,可串联回来后,他很少到学校来,偶尔来一次,也只是随便看看,最近更是少来,俩人便渐渐疏远了。   朱洪听懂了唐刚话里的意思,这个我们可不只是他和萧槐,看着唐刚坚毅的神情,他不仅怀疑起来,这唐刚与何浚是不是有什么联系?可下午,何浚闯进来时,他没有什么表示啊!   “何浚是和单倥不一样,新燕京评论也与红卫兵师不一样,”朱洪说道:“可,你也知道,何浚他们在红八月中的表现,我认为他们还需要在群众中接受考验,现在就让他们进入校军训领导小组不合适。”   唐刚眉头微皱,晚饭后,张建民就找过他,与他谈了,他同意作朱洪的工作,让何浚进入军训领导小组,另外,他也看过何浚他们的文章,新燕京评论出版了一个油印小报,他赞同他们的一些观点,俩人私下里曾经谈过,交换过彼此的观点,俩人惊讶的发现,他们的观点极其相近,于是俩人暗地里开始来往,唐刚也在暗地里以笔名燕赵剑客向新燕京评论投稿。   他支持何浚进入军训领导小组,其中还有另一层意思,他觉着朱洪被权力腐蚀了,丧失了斗志,不敢将红卫兵运动向更深层次推进,而只是想守成,这与那些走资派只不过五十步笑百步。   所以,他要肩负起领导九中,甚至燕京中学红卫兵运动的历史使命。   但要扳倒朱洪这面旗帜很不容易,在过去大半年,朱洪成功将自己塑造成了红卫兵领袖,受到毛主席接见和称赞,与中央文革小组关系密切,在九中造反兵团内部,支持朱洪的也比他多,所以,他必须一步一步来。   “红八月的事,是单倥他们红卫兵师干的,”唐刚说道:“何浚他们是反对的,朱洪,我觉着我们应该联合他们,组成新的统一战线,共同推进红卫兵运动向深层次发展!”   林百顺心中大为警惕,向深层次发展,想起楚明秋的话,他立刻插话问道:“向深层次发展?如何向深层次发展?”   朱洪也随即警惕起来,他也看着唐刚,唐刚严肃的说:“二月逆流便是那些反对毛主席,反对林副统帅的走资派的反扑,他们的力量很强大,虽然暂时被打下去了,但我们要保持高度警惕,至于向深层次推进,这要按照毛主席党中央的部署,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团结更多的群众!”   “我同意,但何浚不同,”朱洪严肃的说道:“唐刚,萧槐,从文化大革命到现在,红卫兵师和联动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他们在红八月的盲动,还公然喊出反对中央文革小组,反对江青同志的口号,对他们,我们要彻底清算,决不能让他们蒙混过关!”   “红卫兵师和联动与何浚有什么关系,”唐刚反驳道:“他没有参与过抄家打人,在文革初期,他们发动群众,对文革的发展是有功的!”   “有功!”朱洪很惊讶,唐刚在文革之初差点被打死,现在居然说这帮家伙有功!   “他们和单倥是一丘之貉!”林百顺冷冷的插话道:“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我也不相信这些小肉蛋!”韦兴财也插话道:“不过,结合进来,我倒是同意,洪哥,开个会吧,在校革委会讨论下。”   朱洪看看唐刚又看看林百顺和韦兴财,想了想便点头同意了,但他心里很不痛快。   “好,那我就走了。”   唐刚和萧槐转身走了,韦兴财见朱洪阴沉着脸,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便宽慰他说:“洪哥,让何浚进军训小组也没什么,咱们还是人多,张向东和章新民都是支持咱们的,你和唐刚也在,有什么事,还是咱们说了算。”   朱洪叹口气,没有作声,刚才唐刚的话让很是警惕,联动覆灭后,对红卫兵运动的发展出现反思,一些红卫兵认为,应该全面否定文革初期的红卫兵运动;另一部分认为,文革初期的红卫兵运动对推动文化大革命的发展产生过积极作用,不应该全部否定。   开始,两边还只是在小范围内争论,现在参加争论的人越来越多,引起的关注也越来越大,大字报也越贴越多。   朱洪是赞成前者的,他认为应该全面否定早期的红卫兵运动,那是一小撮人试图将文化大革命引向错误方向,只有全面否定这段历史,才能保证文化大革命沿着毛主席指引的方向前进。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唐刚居然会支持后者,要知道,唐刚在文革初期是差点被单倥他们打死,可他却认为初期红卫兵运动有值得肯定的地方。   这简直是背叛!   现在这事已经不再是让不让何浚进入校军训领导小组的事了!   “就是,”林百顺顺口就要将楚明秋抬出来,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便改口说:“还是咱们人多,洪哥,我看就这样吧。”   朱洪摇头说:“不能这样轻易让步,财主,百顺,现在有股思想,说单倥们在文革初期的作为,对文革的发展有积极作用,我看他们是脑子发晕了!”   “不是发晕,是资产阶级的妥协性又回来了,”韦兴财嘲讽道:“唐刚出身小资产阶级家庭,父母都是小知识分子,妥协性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不行,我得写篇大字报,批判这种观点!”   朱洪说着转身坐下,提笔开始写文章,林百顺刚与楚明秋谈过这事,可他也觉着这事有点不可思议,唐刚怎么会赞同这样的观点,要知道,若不是造反兵团兴起,他现在恐怕还在学校监督劳动。   “对,必须批判,”林百顺说:“任何事情都有两方面,如果照他们那样说,王明左倾冒险主义,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都要肯定了?!这不混蛋吗!”   “对!”韦兴财也振臂叫道:“不能一叶障目,任何事情都有主要方面和次要方面,不能只是看到次要方面。”   朱洪边听边下笔如飞,很快一篇文章便写就,然后推给韦兴财和林百顺说:“你们看看,怎么样。”   韦兴财接过来细看,林百顺也凑过去,整篇文章先是讲述了文革之初的种种乱象,特别是对联所起的破坏性作用,随后又分析了背后的原因,然后反驳了那些认为老红卫兵对发动群众有利的作用:   “....,   有人认为早期红卫兵起到发动群众的作用,对开展文化大革命产生巨大作用,这种观点是片面的,也是与事实不符。   众所周知,在文革之初,参加红卫兵有个条件,那就是,父母的官职必须是十三级干部以上,战友们,同志们,这是在发动群众吗?   不,这不是,这赵老爷在限制阿Q革命!   城西区红卫兵司令部发出的十多个命令就是明证!   在另一方面,他大肆鼓动所为鬼见愁对联,一边窃取文化大革命的领导权,一边搞乱了人民群众的思想,在社会上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   朱洪的文笔一如既往的犀利,读来令人身心畅快,可林百顺却觉着好像差一点,在说理上差了点,但一想到...,算了,这样也行。   韦兴财念,朱洪抄写,林百顺百无聊赖,便向俩人告辞,他也没回家,到宿舍楼随便找了张床铺睡了,现在宿舍楼的床很多,联动份子都住校。   第二天,或许是知道造反兵团要开会,张建民将军训领导小组筹备会挪到下午,上午依旧在四下找人谈话,下午才召开全校所有红卫兵和造反派组织负责人开会,朱洪唐刚和孙小琳参加会议,让张建民很意外的是,一切都很顺利,甚至在推选军训领导小组成员时,也没出现什么意外,朱洪只是讲了几句,提醒大家要注意推选成员时,要检查他在文化大革命中的一贯表现。   军训领导小组成员很快便被推举出来,除了两个解放军,张向东和章新民外,朱洪唐刚和孙小琳都入选了,另外还增加了何浚和彭哲。   何浚是张建民提名,彭哲则是朱洪提名。   彭哲的小红卫兵组织名义上服从造反兵团的领导,可实际上却是个独立的组织,彭哲本人也不是校革委会的成员,朱洪之所以提名他,原因很简单,彭哲的观点与他一致。   朱洪的配合让张建民很高兴,随后他召开了第一次军训会议,在会上通过军训纪律,这军训纪律很简单,就是解放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个提议自然没有人反对。   “现在,咱们军训领导小组组成了,”张建民微笑的看着大家,笔记本就摊在面前,他接着说:“按照上级规定,军训内容分两部分,一部分是政治学习,另一部分是军事训练,我的想法是上午进行政治学习,下午搞军事训练,大家有什么意见?”   “同意!”   “同意!”   .....   张建民的提议很快通过,他翻开笔记本一页,看了眼又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在文化大革命中,要实现群众大联合,我们九中要走在前面,大家说说该如何实现群众大联合?”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落在朱洪身上,朱洪一手拿着钢笔,略微思索便说:“实现群众大联合,我们造反兵团以前也作了很多努力,群众大联合首先是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的联合,有些人的脑袋就象毛主席说的,是花岗石脑袋,顽冥不化,坚持走错误的道路,比如那些联动分子,对这些人,我们只有坚决斗争!”   “说得对!”唐刚立刻赞同道,在反联动上,他们还是一致的:“我认为,要在九中实现群众大联合,必须团结在校革委会周围,支持校革委会的工作。”   “支持校革委会的工作?你们校革委会的路线就是正确的?”何浚开始发难了,朱洪面色平静,何浚却盯着他说:“我认为,要实现群众大联合,首先要检讨九中的文化大革命路线,我们是不是走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   面对何浚的质问,朱洪很聪明的没有开口,唐刚立刻明白,这是在无声的告诉他,你不是要让何浚进军训领导小组吗,现在他跳出来反对我们,就由你来处理。   唐刚心里笑了笑,这个问题他与何浚交流多次,虽然没有能说服他,可也让他哑口无言,不过,今天他竟然敢提出来,说不定有新的论述。   “九中文化大革命的道路是在中央文革小组的指导下进行的,中央文革小组执行的是毛主席的路线,这点无可置疑,”唐刚缓缓说道,张向东点点头,自从朱洪受到毛主席接见后,与中央文革小组联系紧密,中央文革小组数次来人具体指导九中的运动。   中央文革小组的指导,让造反兵团拥有了天然的合法性。   张向东和章新民闻言也点点头,唐刚接着说:“造反兵团自从成立,朱洪同志数次受到毛主席的接见,毛主席充分肯定了他的工作,这些都说明,我们造反兵团的道路是正确的。”   何浚神情平静显得胸有成竹:“不错,朱洪是受到毛主席的接见,但那是去年,这并不能说明你们现在的路线是正确的,相反,你们最近出现的盲动,正是你们的路线有错误。”   “盲动?我们那里盲动了!”唐刚质问道。   “你们与红三司联系,冲击总参谋部,打着揪军内一小撮的旗号,冲击总后,以反击二月逆流的名义,在工人体育场揪斗军中老帅,这些行动,搞乱了军队。”何浚说道。   唐刚眉头微皱,淡淡一笑说道:“揪军内一小撮,是中央文革提出的口号,在工人体育场举行的批判大会,是中央文革召开的,参加会议的有陈伯达同志,江青同志,难道他们执行的路线也是错误的!”   “就是,难道江青同志陈伯达同志也是在盲动,何浚同学,你恐怕搞错了。”张向东插话道。   “搞错了?”何浚微微摇头:“就算这些都是,那么五七学校呢?五七学校现在停办了,可四十五中的五七学校却干得很好,这是为什么?”   “五七学校停办是市委的决定,是谢书记的指示。”唐刚说道。   俩人言辞都不客气,张建民冷眼旁观,何浚虽然咄咄逼人,可唐刚的辩解也很有道理,但他很快发现,唐刚只是分辩却没有反击,他觉着这里面有些蹊跷。   眼见俩人的辩论进入漫长的马拉松,张建民清清嗓子打断俩人,说道:“同学们,以前的问题都放下,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是如何实现九中的群众大联合。”   众人都不开口,没有人愿意解散队伍,加入其他人的队伍中。沉默了会,张建民笑了笑说:“我提议,解散所有红卫兵组织,然后我们成立一个新的红卫兵,所有人都加入这个新的红卫兵组织,如此群众大联合便实现了,大家看,这个主意如何?”   众人都傻了,面面相觑,半响,何浚才坚决的叫道:“我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朱洪严肃的看着张建民说道:“张同志,造反兵团是中央文革点名的左派,而且,造反兵团是个全市性的组织,不是我们九中说解散就解散的。”   “对,张同志,我也不同意!”唐刚也不同意解散,觉着这张建民简直荒唐,怎么会想出这么个主意,解散所有红卫兵组织,群众大联合就实现了?!荒唐!   “群众大联合不是都解散了,再成立一个新组织,大家都加入这个组织,就是群众大联合了,这...,”唐刚本想说曲解了毛主席关于群众大联合的指示,话到嘴边觉着这样说有点犯忌,这个时代不能随便说人违背了毛主席指示,那是一顶大得没边的帽子,严重到可以立刻关押。   “这,这是形式主义,不是真正的群众大联合。”唐刚说道。   “对!”彭哲也附和道,他坐在边上一直没开口,看着唐刚与何浚辩论,对于这什么军训,他其实一点没兴趣,他的这个红卫兵小组名义上是造反兵团下属,实际上自成体系,偶尔参加造反兵团的行动罢了。   “解散所有红卫兵组织,就实现了群众大联合了?”彭哲反问道:“张同志,我认为这想法想当然了,如果说这样有效,那些隐藏在群众中的联动分子,也就混进来了,文化大革命就是要纯洁我们的党!把那些隐藏在组织内的走资派通通揪出来!所以,我不同意这样作!”   “我也不同意。”张向东诚恳的看着张建民说:“朱洪唐刚说得对,这是形式主义,张同志,这个方法,我无法说服下面的同志。”   张建民没想到自己的主意居然遭到所有人的反对,他预料到朱洪会反对,可没想到何浚和彭哲也反对,连张向东都不赞成,他是从基层奋斗上来的,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主张,但也不会就这样强制推行。   “这样吧,”张建民看看大家,决定暂时让不一步:“如何实现群众大联合,咱们先与同学们谈谈,我们也都再想想。”   张建民随即翻看下一页,看了眼后,抬头说:“军训从下周一开始,明天是周日,我知道有些同学很长时间没到学校来了,他们可能不知道下周一要开始军训,所以,这两天要通知到每个同学,九中的学生来自全市,要通知每个人,这个工作量很大,大家说说,怎么在两天,不,一天半之内,通知每个同学?”   “这事简单,我们有每个排排长的联系方式,我们负责通知他们,由他们负责通知下面的同学。”孙小琳说道,她是校革委会的联络部部长,手上有所有排长的联络方式和住址。   这排便是以前的班,排长便是班长。   “好,就这么定了,大家行动吧。”张建民很干脆,将笔记本合起来,起身宣布散会。   待众人走后,办公室内就剩下他和蔡进步,他才轻轻叹口气:“这九中还真够复杂的。”   军训在全市展开,卫戍区派了几千名指战员到中学和大学实行军训,要想在这几千人中脱颖而出,不作出点实实在在的成绩,非常困难,九中是个好平台,造反兵团全市有名,朱洪受过毛主席接见,如果能在这作出成绩,就一定能在几千人中脱颖而出。   蔡进步正收拾房间,闻言后抬头看着他说:“解散所有红卫兵组织,这需要耐心,他们一时无法接受,这很正常,咱们再做做工作,相信他们会理解的。”   听到这话,张建民稍稍安心,转念一想,也对,实现群众大联合,那有那么容易,自己是太着急了。   通知所有同学,看上去是个简单的事,可具体执行起来,才发现其中很困难,原因在于,很多人完全不知道上那去了,甚至大多数排长都不知去向。   朱洪得到消息后,感到有些不好办,在文革前,九中在班干部的任用上,一向是干部子弟优先,班干部中干部子弟占绝大多数,文革开始,干部子弟大多数参加了红卫兵师,随后又参加了联动,朱洪估计大部分排长都在拘留所。   “让我们的人顶上去。”朱洪对孙小琳说,造反兵团在每个排都有负责人,负责联络排里所有的造反兵团成员。   “我问过了,他们不知道住址。”孙小琳很为难的说,孙小琳是个眉目清秀的女生,看上去有些瘦弱,可就是这个瘦弱的女生在九中大战中,勇敢的保护校党委的印章,战后,朱洪就让她担任了造反兵团的联络部长。   “一时半会没来齐,也没什么,”林百顺的语气很随意:“那些小肉蛋都住在大院里,这四九城有这么多大院,谁知道他们猫在那个犄角旮旯,他们总得到学校来看看吧。”   “是这个理。”朱洪点点头:“能通知的尽量通知,实在没办法的,就算了,等他们来了,再说。”   孙小琳答应下来,朱洪转念一想,刚才给张建民打了包票,现在却是这个样子,还是得通知他一声,于是便起身到军训小组办公室向张建民报告。   “情况是这样啊。”张建民眉头紧皱,朱洪说道:“找不到的多半是干部子弟,他们住在大院里,他们多数参加了联动。另外,还有小部分同学出去串联了。”     张建民明白了,这个问题不大,但这是不是一个机会呢?略微思考,张建民决定放弃这个机会,造反兵团在九中学生中占了六成,与朱洪搞得太僵,对开展工作不利。   去年,串联结束时,中央用诗一般的语言说,明天春暖花开时节再来,现在虽然还有寒气,可有些同学已经等不及了,头头跑出去串联去了,朱洪就知道,九中就有三十多人跑出去串联去了。     一天半的时间里,朱洪和造反兵团的战友尽了最大力量,九中一千多学生中也只通知到五百多人,每个排都有三成左右的人找不到。        第四章 另辟蹊径   朱洪在找人,楚明秋则很清闲,他对军训虽然还有疑惑,可这能将那帮小子管起来,冲这点,他便会支持。   每天在大街上跑,他明显感到社会越来越乱了,最明显的标志便是,佛爷顽主越来越多,他非常担心瘦猴大渣子他们滑到这个行列中,有了军训,估计他们可以安定会。     对军训的困惑是包老爷子为他解除的,他现在太忙,一周只去老爷子那一次,他把自己对军训的思考告诉了老爷子,老爷子承认他的想法是有道理的。   “红卫兵运动虽然将文化大革命发展起来了,可整个社会也乱了,去年红八月的打砸抢,大串联带来的混乱,特别是随之而起的无政府主义思潮,军训,嘿嘿,不过是整顿中学红卫兵罢了,不过,此举有技穷之感。”   面对太祖,老爷子也不敢胡言乱语。   楚明秋松口气,随后又将发现的那些攻击总理的大字报,以及自己的安排,老爷子听后大为赞赏。   “其实,在高层,若谁还有点力量制约太祖的话,宰相是唯一一个,他与太子不一样,太子的根基还是太浅,远远比不上宰相,你看看他的履历就知道,党内军内有大批他亲手提拔的高级干部,除了这点,最为重要的是,康熙需要宰相,若前段时间对宰相有所批评,那不过是为了敲打敲打,真要废除,康熙也得思量思量。”   对老爷子的这番评论,楚明秋深以为然,老爷子对他的警觉很满意。   “那些攻击宰相的人,迟早会被清算,”老爷子继续说道:“以现在的形势,估计又要牵连不少人,尽早与他们划清界限最好。”   楚明秋这下安心了,看来自己不是多虑了,老爷子满意的看着他,这位得意弟子在这场混乱的革命中,混得风生水起,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收破烂还在收吗?”老爷子喝口茶后问道。   楚明秋苦笑下,将自己面临的困难说了一遍:“要去造纸厂将那些东西搜检出来,很难。”   老爷子眉头微皱,想了想说:“我最近才知道一个情况,中央文革小组的戚本禹,几个月前召开一次会议,专门针对抄出的旧书旧画,参加这次会议的就有造纸总厂,图书店,博物馆,文物局,故宫,在这个会上,决定不准烧书,要保护。”   “还有这样的事?!”楚明秋很惊讶,这事他一点不知道,忍不住问:“这可能吗,前几天我才找到一个抄家物资点,他们将所有旧书旧画卖给我了,他们没接到通知?”   老爷子想了想便点点头:“这便是官僚主义作祟,再加上这个时期,各级政府推行政策的力度和速度都受到影响,而且,很可能这个政策推行不下去,原因嘛,很简单,谁都不想惹麻烦。”   楚明秋明白了,谁出面保护这些古籍古画,谁就可能被人扣上保护四旧的帽子,甚至被打上走资派的烙印。   “你可以从这方面想点办法,”老爷子说道:“嗯,参加这个会议应该没有物资总公司,这里面恐怕没有办法,博物馆或文物局的牌子,这最好,难办。”   俩人沉默下来,楚明秋忽然想起一个人,他试探的问道:“宣传部的牌子可以吗?”   “宣传部?”老爷子大有兴趣的问:“你还认识宣传部的人?”   楚明秋点点头:“认识一个,现在他是宣传部造反派的一个头头。”   老爷子想了想,摇头说:“这里面没有宣传部的事。”   楚明秋沉默的叹口气,他很想将这些东西弄到手,老爷子笑了笑说:“你也别太贪心了,已经收了那么多,别贪多冒失。”   楚明秋摇摇头:“倒不是贪心,老实说,我弄到的东西,将来若是卖了,够活三辈子了,我是担心,正如你说的,官僚主义加上政治气候,这个文件有没有下传,接到的人敢不敢执行,说句实话,什么都说不准,还是拿在自己手里才安心。”   老爷子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对,”随后又笑了笑问“将来打算以此为生?”   楚明秋微怔,笑着摇头,老爷子笑眯眯的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楚明秋叹口气:“若是这样,那不是丢老师和老爸的脸吗,我学了这么多东西,老爷子,将来若是只能靠卖这些东西为生,那还不如买块豆腐撞死。”   老爷子哈哈大笑,笑声在夜色里穿得很远,楚明秋耸耸肩,觉着自己说的是实话。   “老爷子,别笑了,”楚明秋说道:“我有个想法,想将那皮箱厂重新办起来,您觉着如何?”   “这还用问我。”老爷子躺在凉椅上:“你这小鬼头,心里门清,还用问我。”   楚明秋叹口气:“说句实话,我是左右为难,既想办,又觉着犯不着,可不办呢,又不知道作些什么好。老实说,家里的开支越来越大,将来这帮家伙会怎样,还不清楚,我得为他们作点准备。”   老爷子微微皱眉:“你看到什么?”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我总觉着这帮红卫兵的结果不会好,现在勇子小八瘦猴他们就该毕业了,明年,虎子他们也该毕业了,可这学校还没复课....。”   “想那么多做什么?”老爷子仰头看着满天星光,慢悠悠的说:“他们毕业了,就进工厂,拿工资,命比你好。”   楚明秋摇摇头:“谁知道呢,反正,我感觉很不好,再说了,我有点担心他们上街,有件事拴住他们也好。”   “这件事要计划好,别让人抓住。”老爷子慢悠悠的说道。   楚明秋现在越来越喜欢这老爷子了,亦正亦邪,没有那么多规矩,这事要是岳秀秀或吴锋,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岳秀秀一定会说,犯不着,直接给钱就行了。   吴锋肯定反对,因为他要开的一定是地下工厂,这不合法,这军统特工,现在居然成了守法模范,令人浩叹。   楚明秋正要起身告辞,老爷子忽然开口道:“用图书馆的名义恐怕可以。”   “图书馆?”楚明秋眉头微皱,苦笑下,他手上可没有图书馆的介绍信。   “我在图书馆有几个老朋友,可以给你个临时身份,”老爷子话一出口,楚明秋顿时大喜,老爷子却提醒他说:“不过,不能吃独食,要交部分上去。”                “这个你放心吧。”楚明秋拍胸脯保证,对他来说,这事太容易解决了,找一批价值小的交给图书馆就行了。   “将来,有钱了,我就办个私人博物馆,老师,到时候,就请你当馆长,可以随便看书,不过没工资啊。”楚明秋笑嘻嘻的憧憬道。   “呵呵,志向远大,不错,不错,只要你能办起来,老夫就算不要工资,也干。”老爷子不以为意的笑道。   老爷子压根没把这当一回事,几十年后,楚明秋真办起了博物馆,可惜那时,老爷子已经老了,无法出任馆长了。   楚明秋忽然皱眉,摇头说:“不妥,现在各个单位都是造反派掌权,您认识的都是老人,估计不是靠边站,就是被批判对象,另外,要是他们也要派人来,岂不是麻烦了。”   老爷子沉凝下,笑道:“怎么,还是想吃独食?”   楚明秋摇头说:“无利不起早,分他们一部分,倒没什么,可问题是我怕把事情弄大了,搞不好,满城风雨,那就不好了。”   老爷子想了下点头承认:“这倒是个危险,怎么,你有办法?”   “有一条路,只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楚明秋思索着说:“这样吧,我先试试,若是行不通,再由您来处置,老爷子,到时候,恐怕还是要您出面。”   “行,你先试试吧,若不行,再说吧。”老爷子无所谓的应道。         楚明秋从老爷子家里出来,夜已经比较深了,路灯照亮地面,穿过两条街,正要驶入胡同,从斜刺里冲出两道人影,差点撞到他身上,俩人慌张的跑了,后面传来抓贼的叫声,一个中年女人追着冲出来,看到楚明秋便问看见两个小偷没有,楚明秋随手指了个方向,女人急匆匆的追去。   楚明秋耸耸肩蹬车走了,虽然刚才就那么一下,可他已经看清俩人的样子,也认出了俩人,其中一个有点象小学同学鸡窝;另外一个也认识,是这片的佛爷,叫山羊。   他边蹬车边想,这鸡窝怎么上街了?他们俩人怎么走在一起了?   轻轻叹口气,鸡窝家里条件并不差,至少用不着上街,父母都是工人,只是家里人口多,四个孩子,生活比较紧张,可也没到上街面的程度。   这个混乱没有规矩的时代!   到家时,百草园已经安静下来,一个小身影从屋角出来,是不老。   不老跑到他身前,笑嘻嘻的看着他,楚明秋将车停好,揉揉她的脑袋:“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觉?”   “没看到哥哥,睡不着。”不老低声说道,楚明秋微怔,这才想起来,每天晚上,不老都要到他的房间里来转一圈才回屋睡觉。   心里一酸,拉着她手进屋,给她倒上杯水,然后才说:“哥哥不会离开你们的,有时候,哥哥会出去,晚上或许不回来,你就不睡觉了?”   不老低头想了想,抬头看着楚明秋说:“哥哥不是没出去吗。”   “万一将来出去了呢?”   不老低下头没说话,楚明秋沉默了会,拉起她的手,将她送回房间,小平安已经睡着了,小家伙睡觉停安静,不像狗子那样张牙舞爪的,静静的睡着。   “好了,睡觉吧,”楚明秋将不老的外衣脱下,不老爬上床,给他们将毯子盖上,才出门,将门轻轻拉上。   房间里,不老两眼看着屋顶,一眨不眨的想着心事。   看到不老,楚明秋才想起,这中学开展军训,小学呢?说不定也有动作,这不老的学校在城东区,还得给她办个转学,可这又有户口问题,唉,真是麻烦事。   军训队已经进驻九中十一中这样的重点学校,小八今天就没回来,晚饭前打电话说要在学校住,应该是在讨论军训问题。   十一中的军训队有两个人,狗子回来说没出什么事,只是将班改为排了,其他一切照旧。   看来十一中没有发生什么事,九中发生的事在第一时间,林百顺就告诉了他,他觉着事情不大,不过,他提醒林百顺告诉朱洪,要注意内部团结,只要内部不出事,就什么都不怕。   他照例在院子里巡视一遍,各个房间都熄灯了,院子里静悄悄的,他特意到林晚和楚箐的院子看了看,两个女生早已经睡下了,十一中开始军训,林晚也回校了,他特意问了问,林晚的反应还挺好,看上去挺平静。   林晚与叶冰雪现在成了好朋友,叶冰雪还特意调了班,与林晚在同一个班里,俩人现在在学校几乎形影不离,而十一中是控制在叶青山手上,叶青山也是楚明秋的朋友,在学校对林晚很是照顾。   十一中的老红卫兵最初是以陶三勇和徐清为代表,这俩人被彻底打倒后,十一中的老红卫兵消沉了一段时间后,大串联回来之后,十一中冒起来一个叫海志军的,海志军是地质部大院的,父亲据说是个处长,这家伙在文革前不显山不露水,这时候却冒出来,不过,海志军手下的人却远比当初陶三勇和徐清少,原来的那些老红卫兵大部分加入了联动。   海志军很聪明的没有与叶青山他们发生冲突,叶青山开始想清理他们,可楚明秋不让动,他告诉叶青山,只要这海志军不乱来,就不用理会。   第二天,楚明秋没有出去收破烂,而是悄悄跑到四十五中去了,混在人群中看军训队入校,勇子虎子同样组织了全校师生欢迎军训队,从校门口一路排到操场,沿途锣鼓喧天,口号不断,将两个解放军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让楚明秋非常意外的是,来的解放军中有一人是认识的,居然是原附一中的胡自强,这家伙不是去空军的吗,怎么跑卫戍区来了,楚明秋知道,这次来的解放军都是从卫戍区来的。   在操场上,胡自强居然还是军训队的负责人,他的讲话全是这个时代的套路,不过说完之后,依旧得到全场雷鸣般的掌声。   会后,胡自强也照例与校革委会召开会议,组成校军训领导小组,这个会议很顺利,很快便组成了校军训领导小组,这个领导小组其实就是校革委会成员加上他胡自强和姜大伟。   楚明秋没有去和胡自强打招呼,在欢迎大会结束后便离开了,蹬车去了市委。   到市委是为了找纪思平,自从得知纪思平的消息后,他便暗暗留意纪思平的动向,纪思平是宣传部一个造反派的司令。   燕京市宣传部是文革的重灾区,原因很简单,燕京市的几大报纸都是宣传部掌管,可燕山夜话这样的文章居然在燕京晚报上连载数年,所以,文革一开始,燕京宣传部便成了重点,宣传部的几个头头全部被隔离审查。   纪思平在文革前一直很低调,可文革开始后,他也受到冲击,原因很简单,他的出身不好,可他既不是当权派,也没有什么事,一直专心作画,所以,他很快过关,随后,他便起来造反,组建了一个叫反倒底的造反派组织。   燕京市宣传部的造反派组织有四个,除了纪思平的反倒底,还有三个造反派,这四个造反派的实力相差无几,人数也差不多,不过,纪思平受到新任燕京市委副书记的支持,与宣传部的另一个派别高举毛泽东旗帜派相差无几,这一派受到新任燕京市委的谢书记的支持,剩下两派也在中央各有支持,大家相持不下,谁也吃不掉谁。   门卫看看楚明秋的着装便让他进去了,楚明秋今天穿着一身绿军装,看上去很象一个红卫兵,于是便想当然的认为是来联系的红卫兵。   很容易的便打听到纪思平的办公室,其实他没有办公室,在文革之初,他的职务很低,虽然他的活动能力挺强,可因为出身的原因,到文革开始时,还只靠时间混到个副科长,干的还是普通职工的活。造反起家后,他抢占了一间办公室充当他的司令部。   宣传部的人都是搞文艺的,写文章提笔就来,楚明秋在院子里转了,不由大为叹服,大字报各种各样,有长篇大论的,有诗歌的,甚至还有漫画,大楼内外,贴满了大字报,广播里不知是那家的战斗檄文。   看看时间,差不多快中午了,楚明秋施施然走到纪思平的办公室门前,燕京市宣传部是在城东区台基厂,原是满清朝廷的皇室宗庙祭祀的庙宇,宣传部占了一片,房间全是四合院。   房间里还有几个人,显然他们在商量事,说话声音很大,楚明秋迟疑下没有敲门,而是站在门外看附近的大字报,也没去听他们讨论什么,以他的六识敏感,那怕声音再小点,也能轻易听见。   看了一遍,里面的人还没出来,楚明秋有点不耐烦了,想去敲门,这时从外面进来三个人,前面俩人边走边说,三人都没注意到他,楚明秋却一眼便认出了,前面那人正是纪思平。   “对这种行为,我们要进行坚决斗争。”纪思平说完,又转头对另一人说:“张帆的问题,要尽快查清楚,必要时,就派人外调。”   “是,纪司令。”那人应声道,三人推门而入,里面的讨论更加热烈了,楚明秋忍不住叹口气,这帮人怎么这么模范,这都到饭点了,怎么还不吃饭,下午,自己还得赶回去,驾驶班还要上课。   过了十几分钟,屋里的人陆续出来,楚明秋瞧了瞧,没有看见纪思平,估计他还在里面,他过去敲门,里面叫进。   楚明秋推门进去,纪思平背对着他正收拾东西,也没转身便问:“什么事?”   “纪司令挺忙啊。”楚明秋笑嘻嘻的说道,大概是声音比较陌生,纪思平转身看着他,先是皱眉,随即一笑:“原来是你,小秋,怎么有时间到我这来?”   “我有大把时间,随时可以上你这来。”楚明秋笑道。   纪思平微怔,随即笑道:“那是,现在不上课了,你的时间倒是多。最近怎么样?”   “挺好,”楚明秋笑嘻嘻的说道:“倒是你,变化挺大,现在是司令了。”   纪思平朝外面瞧了瞧,略微沉凝,便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咱们找个地方说话。”   “成。”楚明秋也不想在这聊,立马答应。   纪思平放下手里的活,俩人出来,纪思平在前,楚明秋跟在后面,沿途不断有人与纪思平招呼,纪思平含笑回应,俩人一前一后出了宣传部大院,纪思平略微思索,便向东边走去,拐过一个街口,进入一个院子。   “怎么就这么害怕?”楚明秋进去后略微打量,便含笑问道。   “你小子来,不可能有什么好事,再说了,我也有些事要请教你。”纪思平笑道,这里很空旷,四周十分安静,站在这里说话,没人可以偷听。   “我是有事找你,你现在如此风光,还有事找我,”楚明秋依旧是笑呵呵的,语气中带上三分调侃,纪思平苦笑下,楚明秋叹口气说:“好吧,还是先说你的事吧。”   “风光,”纪思平自嘲的笑了笑:“我要不造反,草他妈的,我恐怕已经成了劳改队的一员了,我这是逼上梁山,不得不造反。”   楚明秋没有开口,纪思平接着说:“最初,我觉着这运动与往年差不多,所以,我躲,可没想到,有人却把我踢出来,说我是什么邓拓的黑干将,妈的,我总共见过邓拓三次,我一个小科员,算得上干将,就为这,我被批斗了三次,最后虽然过关了,可还是留了个尾巴,解放那天,我就想,怎样才能平安渡过这个运动,最后,我发现除非造反,否则没办法。”   “嗯,估计是你得罪了什么人,造反,这个倒是没什么,”楚明秋说道:“不过,你得想好退路,这场运动说穿了是中央高层的权力斗争,幸亏你丫出身差,人家不敢用你,所以,你的麻烦还不算大。”   “我知道是谁,本来,我爱人不是在南京吗,我好容易说通了王副书记,答应去年将我爱人调到燕京来,不过,每年部里有三个名额,我爱人是占了其中之一,有人妒忌嘛。”纪思平也不是傻子,早已经将自己的事查清楚了。   “收拾了吗?”楚明秋问道,纪思平苦笑下摇头:“那小子机灵,参加了高举派,我现在拿他也没办法。”   楚明秋想了下说:“这个人可以慢慢收拾,不过,这造反派,当几年就行了,当年我们合作过,楚眉把你帮她的事都告诉我了,我的意思是这次,咱们也可以继续合作。”   纪思平苦笑下,拿出一支烟,迟疑下递给楚明秋,楚明秋摇摇头,纪思平自己点上,深吸口才缓缓说:“老实说,我不喜欢政治,对政治也不敏感,鬼才想造反。”   早在五七年时,纪思平就被吓坏了,国风方怡的遭遇吓坏了他,从那时起,他便躲着运动走,可偏偏又无法躲开,还不得不参加四清,现在还被逼得起来造反。   “嗯,你有这个认识,那就好说。”楚明秋说道,纪思平看着他,苦笑着摇头,显然他很担忧,楚明秋看着他说:“我的意思是,既然知道这碗饭不好吃,又不得不吃,那就少吃点,纪哥,我给你个建议,手下留情。”   “什么意思?”纪思平皱眉问道,由于有楚眉那事在前,他们之间有了信任度,可以把话说明白些。   “很简单,宣传部或市委其他领导,都可能受批判,你要作的是,在批判他们时,将烈度降低,另外,暗地里,给他们照顾,比如通点消息,他们被隔离审查,极其希望知道家里人和外界的消息,你悄悄传递给他们,对他们家人尽量照顾。   造反,这条船,可以坐,但不能一直坐,中央文革小组,可以跟,但不能跟得太紧,也不能一直跟,中间要找机会下船,这下船是有讲究的,不要急于下船,嗯,毛主席说群众大联合,在大联合中找机会,还有,对老领导老干部,要尽量保,对现在在台上的,不要得罪,但也不要与他们关系太紧。”   纪思平微感惊讶,楚明秋摇头叹口气:“这些老干部,树大根深,只要不死,早晚会重新起用,另外,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嗯,以后你们单位有什么变化,晚上给我打电话,记住,秘密的。”   纪思平深吸口烟,然后才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那些走资派还可能重新出来?”   楚明秋点点头:“那些走资派,都是经过长期考验的,党的干部,而且,这次运动,牵涉的人那么多,这是一场党内斗争,谁胜谁败,还远未决定,而且,我不看好造反派会赢。”   纪思平倒吸口凉气,楚明秋看他惊讶的样子,不由再度摇头:“我建议你看看二十四史,里面的权谋宫斗,多了去了,康熙废太子还废了两次,为什么?纪哥,你家里没靠山,自己出身也不好,所以,凡事就要留有余地,这场斗争,还长着呢。”   这话也就包老爷子和楚宽元听说过,可楚明秋却对纪思平这样说了,一点不担心他告密。   对纪思平,楚明秋作的是长远生意,在来之前,他悄悄查过纪思平的所作所为,这家伙还是有些手段的,虽然造反,在宣传部的四大造反派中,算是比较温和的,不过,他的反倒底只是受到市委副书记的支持,而对手高举派则受到中央文革的支持,比较而言,反倒底比较势弱。   燕京市委改组,楚明秋与老爷子讨论过新任燕京市委的几个头头,对他们有所了解,俩人都看好市委副书记吴德,这人是从吉林调来的,老爷子认为他是康熙的人,是康熙在燕京市委安的沙子,纪思平能与他搭上关系,说明纪思平还是有能力的。   “是啊,还长着呢。”纪思平喃喃自语,按照官方的说法,文化大革命也就几个月时间,可现在已经快一年了,还看不到运动结束的迹象,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运动的时间短不了。   纪思平很想象以前那样,躲在一边,置身事外,可现在他不得不冲上最前面,这让他既激动又胆怯。   “还是那句话,胆大心细,”楚明秋说道:“游行什么的,声音大点,宣传的方向,可以左一点,但在揪斗干部,这样的事情,能少干就少干,能不干就不干。”   纪思平又点上一支烟,沉默的点点头,过了会,他才问:“你有什么事?”   楚明秋想了下才说:“最近我发现废品收购站收购了不少古籍古画,这些东西被送到造纸厂,准备融化成纸浆,你是知道的,这些东西都是有价值的,我想将这些东西弄出来,可我需要一个身份。”   纪思平闻言不由连连摇头:“破四旧!妈的,好东西都成四旧了,你知道吗,我都捡到几幅齐白石和徐悲鸿的画,大街上捡到的,唉!”   “那你可得藏好了。”楚明秋笑道,纪思平摇头说:“我压根没敢拿回来,立马到邮局寄到南京岳父岳母那去了,他们是工人阶级,没事。”   楚明秋点点头:“帮我想想办法,弄个身份,我去把那些东西弄回来。”   纪思平怦然心动,宣传部主要主管宣传工作,下属的单位不少,可多是报社杂志等等,与古籍古画回收搭不上边。   “你们下属单位中,有没有与...,对了,物资总公司与你们有没有联系?”楚明秋问道,他有废品收购站的工作证和介绍信,可要到造纸厂去,这就不行了。   纪思平想了下说:“有倒是有,可要弄身份,怎么也得有个介绍信工作证吧,我上那给你弄这个?”   楚明秋不想要文物局博物馆这类单位的证明,这些单位的人了解这些东西的价值,自己忙活一场,这些家都拉走,一点好都落不下,自己那不成傻子了。   纪思平喃喃自语:“燕京日报,晚报,杂志社,印刷厂,出版社,这些都搭不上,你要是要记者证,倒是很容易。”   楚明秋笑了下:“那就一块弄,你给我弄个空白的记者证,还有介绍信,哦,文化局是归你们管吧?”   纪思平点点头,楚明秋想了下:“你给我弄个文化局的工作证和介绍信,要是查个证据,怎么样?”   “行倒是行,可你这样能弄回来一两件,行吗?”纪思平摇头说,楚明秋低下头,觉着这是个问题,这要弄个没有后患的计划,实在太难了。   良久,纪思平突然想起一个单位:“对了,燕京政协下面有个文史资料委员会,....”   没等他说完,楚明秋比那摇头:“不行,不行,那文史资料委员会,就漏网室,我师父吴锋就在里面。”   纪思平叹口气,神情有些沮丧,俩人都没再说话,凝眉苦思,院子外传来高亢的声音,楚明秋听着,忽然有了个想法,扭头对纪思平说:“你说,你们宣传部办一个破四旧展览如何?”   纪思平轻轻的啊了声,随即明白,眉头渐渐展开,思索片刻,点头道:“行,这个主意不错,破四旧展览,可若他们追上来要看,咱们应付?”   “很容易啊,那就真办一个,”楚明秋就这一会时间,便将整件事想清楚了,他紧走两步,热切的说:“咱们这么干,你给我开个介绍信,办几个工作证,嗯,至少五个,最多十二个,我自己贴照片。”   “这没问题,到时候,我把钢印给你,”纪思平神情平静的说道。   “然后,我去造纸厂查,”楚明秋接着说:“现在有几个问题,第一,造纸厂的人会不会相信,如果不信,他们会不会打电话来查证,所以,到时候,你要守在电话机旁;第二,展览会的事,造纸厂的人若要看展览会,没事,咱们就弄一个,到时候,我给你部分东西,包括文章,照片,图片,我保证给你弄个漂亮的展览。”   纪思平想了想,肯定的点头:“成!这事就这样干,到时候,你到我这来拿介绍信和工作证。”   楚明秋摇摇头,笑道:“这可不行,你那人来人往的,太碍眼,咱们这事得悄悄的,打枪的不要,还是你把东西弄齐整了,就给我送来,哦,对了,我家的电话还记得吧,先打个电话,我在家等你。”   “成,就这样。”纪思平很干脆,事情有着落了,心情顿时轻松起来,看着楚明秋问道:“我听说学校要开始军训了,你们九中什么时候开始军训?”   “我早毕业了,”楚明秋笑道:“我现在是废品收购站临时工。”   “你,你,”纪思平吓了一跳,楚明秋的本事,他可是清楚,七岁画的画,就不比他这个大学毕业生差,现在居然是废品收购站外勤!!!   “不用大晋小怪,”楚明秋依旧笑嘻嘻的:“你是赶上好时候,我就没这运气,唉,认命吧,这是个讲究出身的时代,我出身不好,只能认命。”   “这,”纪思平结巴一会,然后才皱眉问道:“这外勤是什么?”   “外勤,这是官方说法,民间通俗的说法是,收破烂的。”楚明秋依旧笑嘻嘻的。   纪思平悲哀的看着他,良久才重重叹口气,想了会才说:“要不,到我们宣传部来,我帮你弄个临时工。”   楚明秋皱眉想了会,摇头说:“暂时不需要,先把造纸厂的事办妥,反正我不着急,我才十七岁,有的是时间,再说了,这工作虽然不咋地,不过胜在自由,这样我也有时间干点自己的事。”   纪思平叹口气摇头:“也对,以你的天分,楚家的财富,暂时没有工作也无所谓,可以专心作画,唉,我那点,唉,对不起老师啊!”   楚明秋略微迟疑便笑道:“我看你该改行了,先把画的事放下,学点经济,学点政治,将来从政好了。”   “从政?这个时候可不是从政的时候。”纪思平摇头说,老实说,要不是出身差,他不会分到市宣传部,当初学校分配时,最好的是留校,剩下的是各个画院,少有分去搞宣传的,同学们都不愿到宣传部,这才落到他身上,可在楚明秋看来,他这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前世大学若是有这样一个名额,不知要抢成什么样。   楚明秋压根没想过另外找个工作,他对现在的状态比较满意,钱少点没什么,工作低贱,也没什么,本来就是黑五类了,社会地位已经够低的了,再计较就没意思了。   卑微的地位,可以让很多人轻视你,进而忽略你,这会让他安全得多。   当然,这是建立在对未来的信心上,可这个世界,有谁比他更了解未来呢!!!   问题解决了,楚明秋感到很轻松,他请纪思平出去吃饭,纪思平拒绝了,告诉他,若他下馆子,被人看见了,会被举报批判生活腐化,若再加上他的出身,一个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帽子跑不掉。   在回去的路上,楚明秋胡乱买了两个馒头吃了,到了四十五中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驾驶班已经在操场上集合,楚明秋从来不管他们是不是来上课,可从来没人缺课,相反他若有事没来,会受到所有学员的“谴责”。   今儿是楚宽远石头他们这一组上课,不过,狗子虎子勇子,包括明子他们都在,明子和建军有点苦恼,他们学校比较远,军训开始后,要保证每天来练车很困难,俩人现在抓紧时间练车。   其实,按照进度,狗子明子他们已经可以开车了,只是明子建军还不能独立开车上路,而狗子勇子他们已经可以独立开车上路了,勇子虎子他们就偷偷开车出去过,楚明秋只是要求他们不要超速,开始时宁可慢点,千万不要开快车。   楚明秋先检查楚宽远和石头他们上节课的内容,一个一个来,由他考核,没有记住的,一律补课,这样就过去了一个小时,然后才上车,让他们开车围着操场转圈。     四十五中的学生老师都知道他们在这学车,胡自强站在操场外面,很是惊讶的看着这帮学生,居然有两台车供他们练习,一帮子人围着卡车,显然在听某个人讲课,另外一帮子则围着吉普车,每个人上去开上三圈,然后就换人,不过,很显然,他们是在练车,因为操场上画有明显的白线和竖着竹竿,车速也不快。   “他们上那弄的车?”胡自强忍不住问,叶书记心里苦笑,现在这学校可不是他在当家,当家的正在操场上练车呢,而且,他儿子也在里面学呢。   “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区里支援的。”叶书记解释道:“主要是游行时,宣传用。”    叶书记心里说,宣传是辅助功能,主要功能是教学。   在发现他们在学车后,叶书记不敢明着阻止,可暗地里与楚明秋聊过,被楚明秋说服了,这帮家伙有件事给拴住,总好过让他们到街面上鬼混,这开车好歹还是件生存技能。   “那人是谁?”胡自强问道,叶书记顺着目光望去,小心的答道:“哦,他叫楚明秋。”   胡自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叶书记心里更加不安了,可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楚明秋,这家伙不是四十五中的学生,出身还差,可,...,却是这帮孩子的头。   “是不是原来十小的那个楚明秋?他也是四十五中的学生?”胡自强问道,叶书记闻言有些诧异,他怎么知道这楚明秋原来是十小学生?微微嗯了声。   胡自强没有认出楚宽远,现在的楚宽远与学校那会相差甚大,而且混在一群将校呢中,压根不显眼,倒是楚明秋,一直穿着件陈旧的军服,被几个人围着,倒是很显眼。   看了一会,胡自强沉凝一下没有过去,依旧在操场边与叶书记闲聊,了解更多的关于四十五中的情况。   胡自强不是政治干部而是军事干部,这次卫戍区要派出的人太多了,政治干部不够,只好用部分军事干部代替,他和姜大伟都是军事干部。   在来之前,卫戍区政治部召开了所有军训干部大会,在会上作了严格规定,要求他们作到“三不两支”,不准私下吃请,不准与学校师生恋爱;这主要是针对大学和老师;不准打骂学生;要支持左派,反对右派;要支持革命群众大联合,反对孤立分裂。   卫戍区司令员和政委都在这个会上讲话,政委强调这次军训是中央对解放军的要求,是三支两军的具体实践,是一场只能胜不能败的战斗,所有参战官兵都要严格执行纪律,加强认识,胜利完成党中央毛主席下达的任务。   在到校之前,胡自强对军训倒不担心,他是从燕京学校出去的,知道学校学生对军训的态度,可问题是,他不知道该如何支左,与部队其他人相比,他对燕京红卫兵了解更多,对文化大革命的形势更了解,他同样不懂,为何那么多老将老帅被揪斗被批判!!!他本能的对所谓的左派有些反感。   正想着,他看见姜大伟朝那边走去,他眉头微皱,正想着要不要过去,转念一想,他有停下了,他想看看,这楚明秋倒底如何应付姜大伟的盘查。   “停下!”姜大伟先叫吉普车,正在开车的狗子熟练的刹车,从车窗探出头来看着姜大伟,神情迷惑不解。   “下来!”姜大伟命令道,狗子更加迷惑不解,但还是开门下来。   “这车那来的?”姜大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缓,可依旧透着股军人的严厉。   狗子困惑不解的挠挠后脑勺,姜大伟打量下他,显然这孩子还很小,神情中掩饰不住稚嫩,狗子左右瞧瞧,或蹲或坐在一边的虎子勇子等人也都面面相觑,场中变得安静下来。   若是换个人,这些家伙恐怕压根不理会,敢拦车,狗子下车恐怕就该动拳头了,可面对解放军,大家都不敢说话。   “车是那来的?”姜大伟再度问道,狗子见躲不开,嘻嘻一笑说:“是我们学校的。”   这车可不是十一中的,而是九中的,是林百顺弄来的。   “姜同志,”勇子反应过来,急忙起身过来,笑呵呵的解释说:“这是我们借来的,从十一中借来的,大家学学车,没有什么的。”   姜大伟深深盯了他一眼,转身将正开过来的卡车拦下,楚明秋已经看到他将吉普车拦下,已经让石头停车。   “怎么啦?”楚明秋下车后便问道。   姜大伟打量他一下,以为他也是四十五中的学生,便问道:“这卡车是那来的?”   “是中药厂支援的,主要是宣传用。”楚明秋答道,指下车身,上面还有标语,这是楚明秋故意让留下的。   “你们这样开,谁同意的?”姜大伟又追问道,楚明秋一笑,抬手指着勇子说:“他!”   勇子一愣,众人轰的笑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下来,狗子叫道:“对,对,就是他,他叫陈少勇,是红星纵队的一号勤务员,又称陈司令。”   勇子见状连忙挥手,让大家安静,姜大伟微愣,这才想起勇子还是校革委会主任,于是皱眉问道:“你们这样随便开车,这油从那来?”   “姜同志,这油要是没了,就上加油站加呗,”楚明秋抢在勇子前面说道。   “你们这是在占国家的便宜!”姜大伟说道,此时他依旧在尽量保持平静,可语气中可以听出生气。   楚明秋摇头说:“姜同志,这话我不赞成,我们这是练杀敌本领,你看过钢铁运输线没有,未来,我们与苏修美帝的战斗中,我们就开卡车运送弹药,可这要是不会开车,怎么送弹药!咱们这是练杀敌本领呢!”   “胡说!”姜大伟心底的火苗腾地冒起来,严厉的扫了众人一眼,有几个学生低下头,可大多数学生却依旧迎着他的目光,姜大伟心里微微诧异,他知道的,他原来是连长,目光很凶,不少战士,特别是新兵,压根不敢与他对视。   “汽油是国家的!你们擅自开车,这不是浪费国家财产吗!等同贪污!”   这话一出口,姜大伟注意到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他的脸色更加阴郁。   “姜同志,你这就偏颇了。”楚明秋一本正经的答道:“您说,我们长大后,是不是为祖国服务?”   姜大伟盯着他,楚明秋毫不含糊的与他对视,姜大伟沉声问道:“你是谁?”   “我叫楚明秋。”楚明秋答道,姜大伟沉声道:“小嘴还挺能白活,我看你....”   “得了,老姜,”身后传来胡自强的声音,他扭头看,胡自强已经过来了,经过楚明秋时,顺手拍拍楚明秋的肩膀,楚明秋微微一闪,他的手落空了。   胡自强微怔,笑道:“反应够灵敏的啊!”   “胡哥,你这手太重,我可受不起。”楚明秋笑道。   胡自强点点头:“功夫又长了,不错,不错。”   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胡自强这一拍用上了八成力道,而且在过来时,他放慢了脚步,可以说做到了出其不意,原本十拿九稳的一拍,楚明秋却躲过了,这说明他的修为增长了。     “得了吧,那年的事,还记着。”楚明秋耸耸肩,依旧是笑眯眯的。   胡自强扫了眼,看到楚宽远时,微微怔了下,招呼道:“楚宽远,你也在?”   楚宽远这会认出了胡自强,他眉头微皱,他当然清楚这胡自强与军子小文他们的关系,可以这样说,军子在学校要有怕的人,那就非胡自强莫属。   “胡自强,是你。”石头见楚宽远没开口,便将话接过去,他也认识胡自强,俩人还打过,他输得挺惨,不过,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他可不怕这人。   “你是,”胡自强回忆着,眼前一亮:“对了,你是石头,楚宽远的铁哥们。”   石头随意的点点头,略微挑衅的看着胡自强。   “胡哥,你怎么跑这来了,”楚明秋佯装刚知道的样子,笑嘻嘻插话问道,同时迅速给楚宽远和石头递了个眼色:“你不是上空军吗!这身象是陆军,怎么飞机掉下来了?”   “去你的,说什么呢!”胡自强佯装生气,瞟了眼姜大伟:“这事说来太长,以后咱们慢慢聊,老姜,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我的小朋友,叫楚明秋,你可别小瞧他,身手厉害着呢,我恐怕都难拿下。”   姜大伟已经看出来了,这楚明秋与胡自强很熟,关系不一般,此刻听胡自强介绍,心里更加肯定,他眉头依旧紧皱,目光中露出些许不满。   不过,与胡自强同事几年,知道这位高干子弟的性情,心高气傲,普通人压根就看不上眼,照理这样的人在军中人员关系应该很差,可实际上,这胡自强很讲义气,也有担当,利用他高干子弟的身份帮了不少同事的忙,而且在军事技能上非常出色,普通战士两三个无法近身,等等,刚才他说这楚明秋连他都难拿下。   姜大伟看楚明秋的目光便有点变了,可神情依旧严肃,胡自强看出来了,转身对众人说道:“今儿就到这里,大家散了吧,楚明秋,咱们聊聊。”   胡自强说了后,众人却没有走,全都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稍稍思索便笑道:“行,大家散了吧,今儿就到这里,狗子,记着别乱跑,回去看书。”   “啊!”狗子叫起来,随即便要造反,可楚明秋一瞪眼,又不由泄气的耷拉下脑袋。   胡自强和姜大伟在旁边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待众人走后,楚明秋问胡自强会不会开车,胡自强点头,楚明秋将钥匙扔给他,俩人将车挪到操场的一角,这样可以不影响即将进行的军训。   姜大伟站在原地,看着俩人将车挪走,他心里涌出无数个问号。      将车停好后,楚明秋四下看看,回头正好与胡自强的目光相遇,胡自强笑了下随意的坐在石阶上,楚明秋见状也随意的坐在边上,胡自强拿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递给楚明秋,楚明秋摇头。   “不会,你自个抽吧,”楚明秋随口说道:“对了,你不是在空军吗?那次在老莫,你不是说你选飞成了吗,怎么还是陆军?”   “唉,这事,”胡自强叹口气,随口道:“别提了,唉,体检没过。”   “体检没过!”楚明秋有点惊讶,看看胡自强,尽管有军装的遮掩,可依旧可以看出那强壮的肌肉,他纳闷的问:“就你这身子,精钢似的,还体检没过,这要过了的,合金作的?”   胡自强噗嗤一笑:“那有那么神!算了,别说了,还是说说你吧,怎么,在这学校上学?”   “那儿呢,”楚明秋看着远处的勇子虎子,他们没有走远,还在操场的另一头,楚宽远和石头也在,他们都看着这边,楚明秋冲他们扬扬手,那意思很明显,胡自强也注意到了,笑了下说:   “都是你的朋友?挺关心你的。”   “都是我发小。”楚明秋说,勇子他们看见了,散了一些人,依旧有几个留在那,不过,几个人聚在一起聊天,没有再看这边了。   “发小?不是同学?”胡自强纳闷的扭头看着他,问道。   楚明秋点头:“我已经毕业了,现在在干收破烂的活计。”   “收破烂?”   就象纪思平一样,胡自强非常惊讶的看着他,楚明秋点点头:“我这出身,能有个收破烂的活就不错了,对了,军子和小安,这两家伙也在部队?”   胡自强还是不信,不说远了,若楚明秋能参军入伍到部队,恐怕各部队都要抢着要,单以搏击论,自己都不一定能拿下他,要知道,自己在三年前的全军大比武中,在卫戍区可是拿到第二名。   楚明秋指了角落不远处的三轮车:“喏,那是我的车,唉,知足吧,这收破烂,总比下乡插队强吧。”   看着花花绿绿的三轮车,胡自强真的有点傻了,半响才反应过来,正要开口,忽然觉着不对,他默默在心里计算了下,皱眉说道:“也不对啊,按你的年龄,现在,你最多也就读高三,怎么就毕业,还下乡插队。”   “你呀,”楚明秋摇头:“你们这些太子啊,哪知道我们劳动人民的辛苦。”   “你丫算什么劳动人民!资本家的儿子,黑五类,算什么劳动人民!说实话!休得隐瞒!”   这句话一出口,楚明秋顿时乐了,这胡自强还是那样,当了几年兵,身上的习性还是没脱完!   楚明秋笑了笑:“我这出身,上大学过不了政审,招工,人家不要,下乡插队,我妈不准,只好收破烂,其实这工作不错,挺锻炼人的,现在我每天汗流浃背,走街串巷,辛勤工作,胡哥,我现在绝对是劳动人民一员。”   “你小子!”胡自强忍不住乐了,在他肩上锤了一拳,楚明秋身子一动不动,就这样受下来,胡自强看着他,微微摇头,他知道楚明秋没说实话,但也不全是假话,这家伙骄傲无比,当初在老莫,沈子帆就稍稍迟疑,这家伙就立刻翻脸,以他的性格,不会向自己吐苦水。   “你这车是怎么回事?”胡自强又问。   “能有什么事,就是教教他们学车,唉,这文化大革命,啥都好,可这停课也停得太久了吧,这一停课,这帮家伙闲得,老话不是说,闲则生事,我担心他们生事,教他们学车,有件事把他们拴住,省得上街。”     胡自强看着空荡荡的校园,篮球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教学楼前有几个学生在玩,想想装甲兵大院里的孩子,忍不住也叹口气,卫戍区的孩子们现在也放羊了,不少人现在就待在看守所,剩下的每天不是在大街上闲逛就是寻衅斗殴,看得他直摇头,更不要说那些家长了。   “这法子倒是不错。”胡自强象是对楚明秋说,又象是在喃喃自语,他忽然明白楚明秋的用心,这些胡同小子,要是闲得没事,上街出货,那就真麻烦了。   在车这事上,楚明秋压根没打算瞒胡自强,而且还想得到他的支持,让教车继续下去,当然,胡自强如果不配合,那也没什么,换个地方教就行了。   “对了,军子和小安,这两家伙上哪去了?”楚明秋将话题岔开,他不想聊自己的事。   “哦,他们也参军了,小安去了甘肃,军子在云南。”胡自强随口答道。   “怎么分开了?”楚明秋有些纳闷,也有几分好奇,胡自强笑了笑,这小子看来还是不知道军队,军子和小安都考上了云南步校,三年毕业后,小安的军事技能要差些,便分到甘肃的部队去了,军子则加入了云南部队,这支部队比较神秘,他也只是知道名字,其他情况都不清楚。   “有空到我这来玩,”胡自强起身拍拍屁股,他已经看见姜大伟快步过来,他在旁边已经看了很久,看到他们俩人就这样随意的聊天,心里不满更盛,终于摁奈不住过来了。   “老胡,我对你有意见!”姜大伟很简单的打断了胡自强,胡自强微怔,不解的看着他,楚明秋也很纳闷,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挑战胡自强,他饶有兴趣的看着姜大伟。   姜大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胡志强看了楚明秋,眉头微皱,心里大约知道这姜大伟要说什么,有些不高兴的说:“嗯,有什么意见待会再说吧,小秋,我送你。”   楚明秋立时就明白了,胡自强的反应很强硬,他用这个动作告诉姜大伟,你那什么意见,老子压根不在乎。   楚明秋眼珠转了转便接受了,推着他那花花绿绿的车,与胡自强边走边聊。   勇子虎子和楚宽远石头一直在操场的另一边,即便楚明秋让他们走,他们也没走,虎子低声向楚宽远打听,楚宽远也没隐瞒,将胡自强的来历说了一遍,他认为楚明秋应该没啥事,虽然在附一中时,军子小安他们欺负过他,可他还是觉着这几个人不是蛮不讲理的人,相反相当直率,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   可没想到,勇子虎子一听,这家伙居然是附一中的一号人物,还和楚明秋有一战之约,全都忍不住跃跃欲试,差点就过去以武会友了。   看到俩人的神情,楚宽远忍不住摇头,这胡自强可不是军子小安,手上功夫更厉害,更何况人家还有个身份,解放军,还是现役,全国人民学解放军,现在敢向解放军动手,只能是找死。   正低声议论着,楚明秋和胡自强过来了,楚明秋让胡自强等会,他过来和勇子虎子交代两句,然后叫上楚宽远和石头与他一块走。   “楚宽远,现在在做什么?”胡自强刚才没问楚明秋关于楚宽远的事,现在却开口问出来,楚明秋知道他的意思,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骄傲。   “没什么,混日子。”楚宽远神情有几分冷淡,胡自强也不以为意,但心里还是有几分不快,便不再问了。   楚明秋见状笑嘻嘻的插话道:“对了,胡哥,什么时候招兵?我可告诉你,勇子虎子,都习武有十年了,身手绝对比普通学生强,他们出身都是红五类,政治上没有半点问题。”   “习武十年?”胡自强笑了笑,饶有兴趣的打量勇子和虎子,虎子比较沉默,只是憨憨的笑了笑,勇子则跃跃欲试,不住打量胡自强。   胡自强接着往下说,话题一转说道:“招兵都在秋季,去年没有招兵,今年,嘿嘿,我也不知道,不过,若有机会,我会给你们争取,小秋,他们的身手与你相比如何?”   “嘿嘿,”楚明秋笑了下,虎子忽然插话道:“我们联手,最多可以和他走三招,胡同志,你能不能把他招进部队?”   胡自强微怔,看了眼虎子,虎子十分期待的看着他,他略微沉凝,楚明秋笑了下:“虎子哥,我这身份,政审就过不了,我有自知之明,再说了,我要去参军了,家里怎么办,就这样吧。”   胡自强眉头微皱,看了楚明秋一眼,楚明秋神情自若,他听出来了,这是婉拒了参军的提议,这让他有些难以接受,军队在他心中是神圣的,到现在为止,还从未有人表露出不愿参军的想法,可....,看了楚明秋一眼后,他在心里又叹口气,人家说的也是实情,楚明秋要参加,政审肯定过不了。   这话之后,大家有点沉默,到了校门口,胡自强和大家告别,临别之时,他叫住楚宽远,楚宽远不知他要做什么,石头很警惕,就要跟着过去,楚明秋冲他摇摇头,石头站住了,疑惑不解的看着楚宽远。   过了会,楚宽远回来了,石头低声问他什么事,楚宽远摇摇头没有回答,楚明秋冲他笑了笑,随后又轻轻叹口气,然后与俩人告辞,和虎子勇子往家走了。   “倒底什么事?”   待楚明秋三人走后,石头便着急的问起来,楚宽远摇摇头:“真没事,要说事,也就是以前学校的事,没什么。”   石头稍稍松口气,他也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上胡自强,今天的胡自强与以前相比,沉稳多了;沉稳了,也就变得更强大了。   俩人蹬车回家,走了一段路,从路边出来一队红卫兵,这队红卫兵显然是大学红卫兵,打的旗帜是燕师井冈山的旗帜,游行队伍占据了车道,俩人停下车在边上观看。   游行队伍高举红旗,敲锣打鼓,拉着横幅,不住高呼口号,楚宽远和石头一点兴趣都没有,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俩人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的抽烟。   俩人都没注意到,有几个男女站在边上,同样冷漠的看着游行队伍,其中一个女生不住打量俩人,好容易才试探的叫道:“楚宽远?”   楚宽远回头,女生顿时轻松下来,冲他笑了下问:“怎么,不认识了?”   石头也回头,打量了下女生,笑了笑说:“舒曼!你怎么在这,怎么没参加游行?这不是你们燕师大的吗?”   舒曼苦笑下不屑的看了眼游行队伍,旁边一个女生哼了声,恨恨的说:“这是他们井冈山的游行,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楚宽远和石头均愣了下,楚宽远眉头微皱,现在他对舒曼的观感好了很多,原因是楚明秋将舒曼帮他将林晚父亲从牛棚里接出来的事都告诉了他。   “出什么事了?”楚宽远问道。   舒曼摇摇头没有回答,在去年八月时,红卫兵师夺占了师院的领导权,可随后井冈山展开反击,井冈山的领导人兰厚棠向中央文革求救,中央文革在观望一段时间后,开始直接插手师院的文化大革命,派人在师院召开大会,宣布井冈山是左派,兰厚棠是中央文革承认的学生领袖,师院的革委会应该以兰厚棠为核心。   中央文革的表态让红卫兵师师生分崩离析,第二天便有大批成员宣布退出红卫兵师,井冈山公社轻松夺回师院的领导权,随后兰厚棠对红卫兵师进行追杀,依旧留在红卫兵师的成员还是在坚持,他们的人数已经大为减少,连原来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只剩下不到百人,坚持到十月中旬,大部分成员都出去串联,等串联回来,井冈山公社的进攻更加猛烈。   到十二月时,孙友文感到不太对了,红卫兵师的很多成员与中学红卫兵有联系,不少参加了联动,当联动打出反对中央文革的旗帜后,孙友文感到不对了,她立刻召集红卫兵师剩下的成员开会,在会上作出红卫兵师停止活动,整个组织解散的决定。   但在私下里,她召集核心成员,又成立了一个新组织,叫造反团,这个造反团只有三十多人,经过三个多月的发展,现在有六十多人,他们的活动转入地下。   在师院,红卫兵师解散后,并不是所有成员都加入了井冈山公社,有的成立了新组织,有的成了逍遥派,有的加入了湘江红那样的教工造反组织,师院便有了十多个红卫兵和造反组织,兰厚棠开始推动在师院实行大联合,经过三个月的工作,师院的大联合总算实现了,组成了新的师院革委会。   “楚宽远,你现在在做什么?”   看到楚宽远,舒曼的心情依旧十分复杂,这个曾经吸引了她的男生现在浑身痞性,原来的那股纯真掘犟,荡然无存,有的只是孤傲,或者说是玩世不恭,他这些年倒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家庭在这场革命中受到冲击了吗?   舒曼心中有很多疑问,实际上,她的家庭已经受到冲击,她父亲被打成特务,母亲被隔离审查,现在住在牛棚里,姐姐在工厂里也受到冲击,弟弟被学校红卫兵组织开除,但她受到的影响比较小,这得益于她与孙友文的良好关系,以及造反团内部的团结。   按照学制,舒曼今年该毕业了,这个时期的学制都是五年制,今年她就该毕业了,可现在学校停课,去年的毕业生还在学校,更别说她们了。   石头看她们的神情,知道其中必有不愿说的缘故,他也不再问,与楚宽远默默的站在道边,待游行队伍过去后,俩人上车准备走,舒曼过来问他们是不是还住在原来的地方,楚宽远纳闷的点点头,舒曼说有时间找你聊聊,说完也不等楚宽远开口,转身追孙友文她们去了,今天她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这妞怎么回事?”石头纳闷的问,他每天和楚宽远在一起,知道楚宽远绝对没与她在一起,可今天这事让他不由好奇起来:“是不是旧情难忘?”   “扯犊子吧!”楚宽远哼了声,目光就盯着前面:“她和咱们不是一路的。”   石头闻言不由叹口气,当初楚宽远拒绝了舒曼,就是知道,他们不会走到一起,他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胡自强送走楚明秋后,回到办公室,姜大伟已经在办公室里,胡自强喝了几口水后,才坐下来,看着他说:“说吧,有什么事要谈?”   姜大伟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他看着胡自强说:“我认为今天你的处理是不恰当的,甚至可以说是错误的。”   “那你说说,我错在那?”胡自强同样平静,这姜大伟是政治部的,而他是作战参谋,双方隶属不同,不过都知道点对方,胡自强是卫戍区的大练兵标兵,而这姜大伟则是政治部竖起的学习毛泽东著作标兵,最有名的一次是,他将毛主席像章别在胸膛上,刺穿了胸肌,胡自强自从听说与他搭档,就知道俩人之间迟早要发生冲突。   “他们用的是国家的车,这是盗用国家物资,”姜大伟神情严肃:“这是无组织无纪律,另外,那个楚明秋,我打听了,他出身资本家家庭,是黑五类,胡自强同志,你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要注意你的言行!”   “呵,”胡自强冷笑一声,起身说道:“我还以为什么事了,楚明秋出身黑五类,十年前我就知道了,党的政策是有成分不唯成分,再说了,他家是民族资本家,是统战对象。”   “黑五类就是黑五类,他们与我们是不同的!”姜大伟的神情依旧严肃,声音忍不住提高了点:“再说了,他们的汽车是从哪来的?”   “你刚才不是听到了吗,一辆是十一中的,另外一辆是中药厂支持的,”胡自强淡淡的说:“你不了解燕京,燕京是首都,这里厂矿多,车多,文化大革命,红卫兵要辆车还不容易,咱们军区不就支援了红卫兵好几辆车,有什么奇怪的。”   姜大伟有点哑口无言,在红卫兵运动初起时,卫戍区支援了红卫兵老几辆车,而且还是军人在开车,除了车以外,还提供物资,什么军装,纸张,卫戍区的印刷厂还帮着印传单。   “你呀,只看到这点,”胡自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这家伙到那都这样,好像就自己正确,别人都是错误的,今天遇上我,想爬在我头上,没那么容易,他走到窗前,看着还在篮球场的学生:“你过来看看。”   姜大伟过来,看着窗外,有些纳闷,没有看出什么来,胡自强望着窗外,轻轻叹口气:“从去年六月开始停课,到现在快一年了,这些学生有一年没上课了,早就养成自由散漫的习惯,我是燕京人,我知道他们会做什么,上街,打架,当佛爷,拍婆子,毛主席党中央让咱们来军训,目的就是将他们管制起来,加强纪律,为下一步复课作准备。”   “既然要加强纪律,那为何还要让他们随意动国家的车?!”姜大伟很生气,觉着这胡自强真是高干子弟,一辆车居然觉着没什么,要知道,在他家乡,好多人还没见过汽车。   “这车是四十五中红星纵队去借的,也是中药厂支援的,由四十五中红星纵队管理,我们是来搞军训的,”胡自强平静的答道:“明白吗!”   姜大伟愣了下,随即醒悟,他皱起眉头,不甘心的叫道:“我们,我们必须制止这种行为!”   “我们刚到四十五中,红星纵队是学校最大的红卫兵组织,若我们一来就与他们发生冲突,同志,我们还能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吗!”胡自强心里有点不耐烦,可还不得不多一点耐心来解释,这家伙怎么是榆木脑袋,勇子他们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把这事继续下去,管得了吗?压根就管不了。   姜大伟愣住了,胡自强看了他一眼,再看看手表,拿起饭盒招呼一声,上食堂吃饭去了,姜大伟愣了半天才不甘心的拿起饭盒。    第五章 小佛爷顺子   楚明秋压根没想到居然有人会拿学车说事,正如胡自强想的那样,他有一百种法子将这事继续下去,回到家里,将三轮车上的东西胡乱弄进小库房里,这些东西全是真正的破烂,今天是少有的没有任何收入的一天,看着堆了半间房的破烂,他深深的叹口气,这门生意看来快到头了。   说句实话,他倒底收了多少四旧,他自己都不清楚,反正这大半年,他的银行存款急剧减少,从十来万到现在只剩下三万多,当然,岳秀秀手上还有八万多,不过,这笔钱动不了,存折都被红卫兵抄走了,存款也被冻结了,现在他能动的资金也就这三万多,可造纸厂和炼铜厂,需要花多少钱,他也不清楚。   必须想办法赚钱了!   可弄怎么赚钱呢?皮箱厂?这倒是现成的,楚宽远他们还不得不去买设备,他倒没这麻烦,田婶他们的工具还封存在院子里,只是原材料比较难搞。   以往每天都是不老首先来迎接他,可自从有了排练厅后,首先来迎接他的便是横冲直撞的小平安,骑着童车,叫着驾驾,撞到他跟前,楚明秋只好将抓出来,问了下今天的学习,小平安随口应付着,不断挣扎着下地。   楚明秋大慨要将自己童年的苦难复制到小平安身上,现在小平安每天的生活就跟他以前差不多,每天蹲马步,背书,早晚两次训练,有点时间他便骑上最爱的小童车,在院子里疯狂漂移。   现在作饭的事大部分归给了赵婶,赵婶负责买菜买米,负责摘菜,如果楚明秋回来得早,便下厨做饭,晚了,便由赵婶作,楚明秋觉着自己可以开饭店了,他现在可以作的菜品有几十种了,另外还有前世的经验,好些菜在这个时代还没有,比如酸菜鱼麻辣鱼梁山鸡等等,他还作了次四川火锅,把全院人都给辣翻了,可过后,每个人都期待下一次,可楚明秋却没有再作第二次,实在太麻烦了。   赵婶看着他和小平安玩耍,没有多久小静蕾悄悄从外面进来,她看到楚明秋,没有言声,躲躲闪闪的要从边上溜走。   “上那去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小静蕾笑嘻嘻的连忙解释:“舅舅,你回来了,我就在胡同里玩了会,没走远,是和琼瑶姐姐一块的。”   小静蕾比小平安还小几个月,小平安是八月份的,她是四月份的,马上即要满六岁了,明年即该上学了,小丫头比较幸运的是,她的户口落在燕京,这还是肖科长帮的忙。   要按照正规程序,她的户口该随豆蔻,也就是说应该落在河南,可豆蔻无论如何也不肯回河南,最后牛黄找到肖科长,肖科长正好管这一块,这才将这事给办下来。   “今儿的书看了吗?”楚明秋问道,小静蕾撅起嘴,满脸不高兴,可也不敢违扭,老老实实的答道:“已经背了,柳宗元的《捕蛇者说》,舅舅,你烦不烦啊,我不懂什么意思,林姐姐没说。”   “那好,晚上我给你讲。”楚明秋微笑着说,小静蕾有点傻了,无奈的点头答应,也照例骂几句坏舅舅。可没办法,这念书,无论牛黄还是豆蔻,还是豆蔻都不会帮他,这夫妻俩识字不多,对读书有天然的向往,更主要的是,他们都是看着楚明秋长大的,知道楚明秋什么时候开始念书的,他们很简单的将楚明秋的“出息”归功于念书,小静蕾要不念书,首先不答应的便是这夫妻,牛黄再疼她,在这上面也坚决不让步。   小静蕾看小平安被楚明秋逮着问书,悄悄将小平安的车骑走了,小平安发现后,挣脱楚明秋的掌控追出去,院子里响起两个小屁孩的争吵声。   “你去吧,不用你帮忙。”   楚明秋想帮赵婶摘菜,赵婶却将他赶出来,楚明秋也没坚持,出来洗了手便回屋,经过百草园时,将小静蕾抓进房间,开始给她讲书。   小静蕾很无奈,只好耐心的听着,这篇文章不长,楚明秋见了大约半个小时便讲完,小静蕾长长的吁口气,轻松的转身就要走,楚明秋又把她叫住,小丫头一张小脸愁的都要哭出来了。   “你把昨天我给你讲的《醉翁亭记》给我讲一遍。”   小丫头小大人似的叹口气:“舅舅你真烦耶。”   “快讲吧,否则,今晚就要罚站了。”楚明秋一点不理会,小丫头没办法边回忆边讲,讲到一半时,小不老进来了,她在门外看到小静蕾在讲书,便没有进来打搅,安静的在院子里坐下,没一会,林晚也来了,看到小不老坐在石桌边,她到门边看了看便退回去坐在小不老身边。   好容易小静蕾讲完了,楚明秋这才放她出去,小静蕾这下高兴了,这时候却不再跑了,就在楚明秋房间里玩起来,楚明秋刚才就看见不老和林晚,他出门看见两女都安静的坐在丁香树下,也不说话,就这样坐着。   “怎么坐在这,屋里坐。”楚明秋将两女叫进屋,不老蹦蹦跳跳的进来,自从有了排练厅,不老变得活跃多了,也不再害怕外人了。   不过,楚明秋从来不问她练得怎样,但每天都要检查她的文化课,与小静蕾不一样的是,小不老和小平安的底子很扎实,在学习上很自觉,楚明秋布置的功课都按时完成。   林晚曾经笑过他,觉着他现在象老师,楚明秋也觉着自己有些象,有心不管吧,可看着他们瞎混,心里又不舒服,只好管起来,其实不说这几个小的,连大的勇子虎子树林都被他逼着念书。   自从上海之后,林晚与他的关系更进了一步,除了最后一关外,其他基本都干过了,楚明秋对迈出最后一步有些期待,可林晚却不愿,觉着没有结婚就这样不好,这丫头接受的都是正统的传统教育,在这方面比普通人还保守。   在另一方面,林晚也把自己看着楚家的媳妇,每天在家带孩子,她不常去学校,除非不得已,就象今天,学校开始军训了,她才去,不过早早的就回来了。   “怎么啦?”楚明秋有些纳闷,不解的看着她,林晚回答道:“现在是上午军训,下午政治学习,我觉着没什么意思,就回来了。”   “没人查吗?”楚明秋更加纳闷了,他和老爷子讨论的结果是,这军训的目的就是要把学生的心给收拢下回来,这一年多,学生的心彻底跑野了,要把他们重新关进学校,十分困难。   林晚摇摇头:“不知道,反正全班有三分之一都不在。”   “这么多人?”楚明秋很纳闷,林晚笑了笑:“都是那些肉蛋,听说参加了联动,现在都关在拘留所里。”   说到这里,她带着几分撒娇的说道:“再说了,好些同学都走了,又不是我一个。”   这一点,楚明秋绝对相信,要不是很多人溜号,以林晚的性子,绝对不会溜号,更进一步猜测,很可能是叶冰雪那丫头窜缀的。   “没事就好。”楚明秋也觉着无所谓,只要军训队不说什么,学校老师压根不会有任何意见,经过这场文化大革命,至少在这批学生中,老师已经没有丝毫威信。   小不老和小静蕾在边上玩橡皮筋,楚明秋悄悄的握住林晚的手,林晚脸色绯红,轻轻挣了下,没有挣脱,秀目瞪了他一眼,楚明秋轻轻笑了笑,依旧握着,林晚没办法,只好任由他握着。   在屋里待会了,赵婶过来叫吃饭了,楚明秋有些纳闷,怎么没看见狗子,也没有看见楚箐,他不由皱起眉头。   “他们可能有事。”林晚知道他在想什么,立刻开口化解。   楚明秋拍拍她的手,叫上两个小丫头,到了厨房,果然,楚箐和狗子都不在,楚诚意和常欣岚已经在桌边坐下,小平安坐在桌边,不安分的拿着两根筷子在敲碗,看到楚明秋进来,他立刻安静下来。   “怎么还没回来?”小赵总管纳闷的问道。   “给他们留点菜,我们先吃。”楚明秋说道,赵婶拿了几个碗,每样菜夹了些,放在锅里温上,然后招呼大家吃饭。   楚家吃饭讲究饭无语,绝大多数时候,吃饭时都静悄悄的,只有碗筷的碰撞声,和偶尔常欣岚低声劝诱楚诚意的话声。   楚明秋心中疑窦重重,狗子偶尔还有这样的事,可楚箐是乖乖女,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今儿怎么了?难不成学校出事了?他可从来没想过楚箐会在街上出事,这城西区,谁敢惹楚家大院的人。   想到这里,他加快了速度,很快便吃完,放下碗便站起来,林晚秀眉微蹙,低声劝道:“不要着急,他们不会有什么事的,现在这个时候,你上那去找他们。”   “没事,我就在门口,你们慢慢吃。”楚明秋说着便出来了,饭厅便在厨房不远的地方,房间不大,若楚家全家都在的话,这个房间便显得有些拥挤,但现在刚刚好。   楚明秋也没去找狗子和楚箐,找也找不到,他就站在大门口,眉头紧皱,过了会,林晚也出来了。   “还没回来?别着急,小箐不会惹事的。”   “小箐不会惹事不假,可问题是,架不住人家惹她。”楚明秋叹口气,文化大革命以来,社会治安越来越差了,女孩单独上街总有小地痞小流氓来拍。   可,问题是楚箐不该,以楚明秋对街面上小地痞小流氓的了解,只要不搭理他们就行了,那种很恶性的案件,现在还是很少。   林晚轻轻叹口气,可她觉着不会出什么事,老红卫兵已经垮了,胡同里的小子谁敢惹楚明秋,她曾经在路上就碰见过胡同里的小子,有人刚开口搭讪,就被边上的人制止,那些小地痞小流氓对她都是点头哈腰的,压根不敢惹她。   又等了一会,常欣岚他们吃过饭了,林晚忙进去帮忙洗碗收拾,今天轮到她值日,不过小不老也在边上帮忙。   后院的事都有规定,以往是佣人作,现在家里没有佣人了,楚明秋早就作了规定,除了小平安小静蕾和常欣岚外,其他人每个都要帮厨,每人一天,也不要他们作很多,就是洗碗扫地。   至于清洁卫生,楚明秋也作了规定,自己住的院子和房间,自己打扫,换洗衣服自己洗,不过,家里有洗衣机,这个是公开的,洗衣机放在洗衣房里,钥匙在小赵总管那,谁都可以用,也幸亏是放在洗衣房,才没有被红卫兵抄走。   百草园这样的公共用地,大家一起打扫,每周一次,谁都不准缺席请假,包括勇子猛子虎子来子他们,只要住在后院,就必须参加。   这是楚明秋性格的一个重大转变,在前世,他住的房间,虽然不脏,可乱得跟鸡窝的头发有一比,可经过老爷子和吴锋十多年的教育,在这方面彻底改变了。   整齐,清洁,不是给别人看的,是让自己爽的!   没有多久,虎子和来子过来了,看到楚明秋站在门口,虎子禁不住有些纳闷,连忙问出什么事了,楚明秋说狗子和楚箐还没回来,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怎么还没回来!”虎子不由大急,转身就要去找,楚明秋叫住他:“现在你上那去找,等着吧,没出事的话,就没事,若出事,那已经出事了。”   正说着,娟子急匆匆过来,看到楚明秋张嘴就问:“公公,你看见我家顺子没有?”   楚明秋微怔,顺子怎么会在这,摇摇头:“怎么啦?他没在家?”   娟子摇头,着急的说:“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上那去了。”   楚明秋叹口气,虎子依旧很着急:“狗子和小箐也没回来,这...,我去找找。”   说完虎子便推车就走,楚明秋在后面叫都叫不住,没一会便不见了人影,娟子也急着要去,楚明秋叹口气,在文化大革命之前,国家进行了数次严打,无数顽主佛爷被捕,社会治安一度非常好,可文化大革命这半年,社会治安迅速下滑,最主要的便是这些学生。   在渡过了最初那段时间的狂热后,学生迅速走出校门,走上社会,他们很快学会了抽烟打架,学会了拍婆子,其中一部分则与漏网的顽主佛爷混在一起,迅速滑向佛爷;相对另一面,负责治安的治保小组迅速崩溃,警察受到冲击,对这些小地痞小流氓的打击大为削弱,于是,社会治安迅速崩溃。   楚明秋安慰了娟子几句,林晚做完事后也过来了,小赵总管晃悠悠的过来,看到他们在这,微微摇头。   “能有啥事,狗子多半打架去了,小箐多半有什么事绊住了,嗯,说不定是她妈的事,别等了,有什么事,回来就知道了。”   说完老头慢悠悠的进去了,楚明秋忍不住苦笑,若只是狗子,他一点不担心,这家伙就算有什么事,也绝对能处理,这附近这一片,谁不知道狗子的大名,他担心的是楚箐。   在焦急中,胡同口传来自行车的声音,隐隐的还有人说话,楚明秋顿时轻松了几分,脸随即拉长了,他已经听出这是狗子和楚箐的声音。   娟子和林晚还没听见,过了会,两女才听见,林晚也轻松了几分,娟子的眉头依旧有些阴郁,林晚看到楚明秋的脸色,便拉着他的手,低声劝道:“别生气,这不是回来了吗。”   楚明秋拍拍她的手,没有答话。   转眼,两辆自行车在门口停下,狗子和楚箐胆怯的看着楚明秋,狗子嘿嘿笑了两声:“哥,回来晚了。”   “想好理由没有?”楚明秋冷冷的问道,狗子嘿嘿干笑,四下张望,显然在找救兵,以往闯祸,要么岳秀秀,要么小赵总管,总会出来救他,楚明秋也就顺水推舟,可今天,楚明秋的脸色很不正常,语气难以捉摸。   “嘿嘿,嘿嘿,”狗子干笑着,眼珠子四下乱转,正想着是不是向林晚求救,娟子急匆匆的开口:“你们看到我家顺子没有?”   楚箐的脸色有点不高兴,哼了声,狗子连忙笑道:“他回去了,刚才随我们一块回来的。”   娟子顿时放心下来,随即有些纳闷,正要问,林晚却已经问道:“你们遇见虎子没有?他出去找你们去了。”   “啊,没有遇见。”楚箐更加不满,瞪了狗子一眼,狗子为难的回头看看,挠挠后脑勺,困惑的望着胡同口,现在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胡同口的路灯已经照亮,空荡荡的没有人,这条胡同只有楚家,平时都很安静。   “快去吃饭吧,温在灶上的。”林晚说着拉着楚明秋让出路来,狗子急忙推车进去,将车放在门口,钻进去厨房洗过手便端出饭菜来。   “吃饭先不着急。”楚明秋进来,淡淡的说道,狗子和楚箐都愣住了,楚明秋从来没有用过饥饿惩罚法,不管什么错,都不会不让吃饭。   “狗子哥,你们上哪去了?”小不老突然从后面探出头来,纳闷的问道:“哥哥很担心你们,连饭都没吃饱。”   狗子低着头不吭言声,楚明秋看着楚箐,楚箐也同样低着头,两手交织在一起,也不说话,楚明秋冷笑一声:“好,好啊,开始学会隐瞒了,那好吧,我陪着你们,晚儿,把这些收起来,告诉他们,该做什么就作什么,你们就在这站着吧,我陪着你们。”   林晚迟疑下,没有动,楚明秋有些生气了,厉声叫道:“收起来!不说清楚,不许吃饭!”   狗子脑袋垂得更低,楚箐抬头迅速看了眼楚明秋,然后又迅速低下,林晚无奈,将饭菜收起来,依旧温在锅里。   房间里,狗子和楚箐都低着头,楚明秋阴沉着脸,盯着俩人,林晚不言声,犹豫要不要上前劝,娟子却拉拉她,示意出去,小不老也悄没声的随着俩女退出去了。   “这行吗!”林晚出去才低声说道,娟子微微摇头:“你不知道,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些小的,怕他们出去闯祸,唉,这次严一点,就不会有下一次了。”   林晚轻轻哦了声,抬头看着屋里,神情依旧有些担忧。   娟子拉拉她,低声说:“走吧。”   小不老看看房门,她秀眉微蹙,有些担心,也有些不高兴,任凭娟子拉着她回去。   “想好了没有,倒底是说还是不说?”楚明秋冷冷的说道,楚箐再度抬头看看他又看看狗子,然后低下头,楚明秋也不言语,只是盯着狗子。   狗子迟疑半响才,讨饶道:“哥,真没什么!”   “倒底什么事?你上那去了,下午,我早早就叫你回来,让你回来看书,你上那去了?”楚明秋压抑自己的生气,连连问道。   狗子抬头看着他,正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虎子推门进来,看到楚箐和狗子,总算松口气,随即又责备起来:“狗子,你上那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又惹啥祸事了?”   随后又看着楚箐,关切的问:“小箐,你没事吧?”   楚箐摇摇头,小脸发愁,狗子抬头看看楚明秋和虎子,俩人神情都很生气,楚明秋神情平静,目光却透着冷厉;虎子跑得很急,头上满是汗,看着他的目光也很是不快。   两个哥哥都生气了,而且是真生气了,狗子心里有点慌,再不敢隐瞒,将今天下午的事说了。   下午从四十五中出来后,他便准备回家,可在路上遇见叶青山,叶青山告诉他,军训队在找他,于是他便回学校了,军训队领导找他,让他担任初中部的代表,负责领训,平时负责协助军训队的工作,他自然满口答应。   离开学校时,已经比较晚了,他为了赶路,决定从小胡同里过来,可半道上,他撞见了顺子,顺子被人扒光了,赤条条的躲在小胡同里不敢出来。   他给顺子找了条裤子,问清事情后,原来顺子上车出货,被一个顽主盯上,今天他被顽主给打劫了,将他的钱给洗了,临了还恶作剧的将他扒光了。   狗子听后大怒,便带上顺子去找那小子,半道上遇见正回家的楚箐,楚箐看出他们有事,便跟着他们一块去了,剩下的就简单了,狗子找到那小子,那小子一看是狗子,当时就吓傻了,赶紧将钱还给顺子,狗子又让他将衣服裤子脱了,那小子忍不住,与狗子动手了,结果自然很惨,要不是楚箐在边上拦着,狗子恐怕要将那小子废了。   听完后,楚明秋忍不住气乐了:“行啊!行啊!真长本事了,知道在外面当大哥了。”   “哥,我没有,顺子不是娟子姐的弟弟吗,再说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咱们楚家大院的人,轮不到别人来欺负。”狗子连忙分辩道。   “楚家大院也有佛爷了,好啊,好啊,真是太好了。”楚明秋气坏了,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自己千防万防,结果还是没防住:“虎子,去告诉娟子,把顺子叫来。”   “我警告过你,不许掺和街面的事,不许掺和,啊,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不但涉入街面,还把小箐也带去了,你,你真行啊....”   “那不是顺子吗.....。”狗子分辩道。   “顺子又怎样!”楚明秋厉声打断他,喝斥:“他上街当佛爷,是他自己的事!佛爷都有大哥,你是他大哥吗!啊,你每周收他多少钱!”   狗子不敢在争辩,低着头,半响才弱弱的分辩道:“哥,你不是也为黑皮出过头吗,他不是顽主佛爷?”   楚明秋被拿住要害,微怔后,更加生气:“这是一样吗!黑皮与顺子是一样吗!还有,你不教他学好,还帮他出头,将来他在这条路上越陷越深,你这次替他出头了,下次呢?还替他出头!他打着你的旗号在外面混!坏的是你的名声!”   狗子低下头,不敢再争辩,楚明秋气恼之极,转头看着楚箐,开口训斥起来:   “你的胆子也不小,居然还敢跟着去!为什么不回来告诉我!还替他瞒着!你以为这是在帮他,你是在害他!知道吗!你这是在害他!街面上的事有这样简单吗!”   “叔爷!”楚箐低低的叫了声:“我劝了的,可他不听!我怕他出事!”   “怕他出事?说得好,他要出了事,你能帮啥忙!你说!”楚明秋愈发严厉,虎子有些不安,频频给她使眼色,楚明秋声色俱厉的喝斥道:“我一直告诉你们,不管什么事,要做到知己知彼,他要输了,你帮得上忙吗!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哼,这次人家是跟你单挑,要是人家不玩单挑,用人多把他困住,转过来把你挟持绑架了,你说,该怎么办!”   楚箐狗子开始都觉着有点委屈,听到这里,无论俩人还是虎子脸色都变了,虎子脸色变得煞白,狗子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想想后怕不已。   狗子诚心诚意的向楚明秋认错,楚箐却觉着楚明秋小看了她,她也是学过武生的,拳脚也会两下子,可无论楚明秋虎子还是狗子对此都不屑一顾。                  “去吧顺子叫来,快去!”楚明秋再次吩咐虎子,今天楚明秋是真生气了,这么多年了,虎子还很少见他这样生气,担心他一怒之下,处罚太严厉,所以才一直没走。    虎子给狗子和楚箐使个眼色,他才出去,到了百草园,看到林晚和娟子她们还在,小不老在边上和小平安玩耍。   “娟子,帮个忙,把你家顺子叫来,公公找他有事。”虎子对娟子说道,娟子愣了下:“他找我弟弟作什么?”   “你去把他叫来吧,到时候就知道了。”虎子说道,娟子迟疑下,看看虎子的脸色,虎子神色很是不愉,沉默了会,还是转身回去。   待她走后,林晚小声的问出什么事了,干嘛要叫顺子,虎子脸色很是不快,没有答话,只是盯着娟子离去的月亮门,半响才低声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过了好一会,娟子才领着顺子过来,顺子躲躲闪闪的躲在娟子身后,看到虎子更加害怕,娟子看着虎子说:“我把他带来了,可你得告诉我,究竟什么事?”   虎子冷冷的盯着顺子,顺子不敢看他,低着头,下意识的向娟子身后躲,虎子冷冷的说:“跟我来吧,你很快就知道啥事了。”   娟子将信将疑,伸手去拉顺子,顺子拉着她,哀求道:“姐,我们回吧,我们回去吧。”   “顺子,躲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虎子冷冷的说道:“你这辈子不可能就躲在你姐身后吧。”   顺子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哀求的看着娟子,娟子有些着急了:“你倒底在外面作了啥!你给姐说!”   “走吧,公公正等你呢!”虎子说着过来,揪着顺子的耳朵就走,顺子哎哟哎哟的叫着,不住叫姐,娟子又气又急,急忙追上去,林晚迟疑下也跟着过去,走了两步,转头告诉不老,就在院子里玩,不要出去,不老嗯了声,她没有追过去看热闹,只是和弟弟玩着。   娟子追进来,楚明秋已经站在院子里,虎子将顺子放下,让他过去,顺子迟疑着不敢,虎子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娟子赶紧过来。   “公公,我弟他怎么啦?”   楚明秋没有理她,背着手,盯着顺子,沉声说:“手伸出来。”   顺子迟疑下伸出右手,楚明秋厉声道:“两只!”   顺子伸出两只手,楚明秋上前一步,问道:“你蹬车出货了?”   顺子脸色刷白,娟子和林晚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看看楚明秋又看看虎子,俩人的神情严肃,娟子正要问,眼前一闪,就听啪的一声,顺子捧着手惨叫。   “你..,你,”娟子急了,楚明秋手里拿着一根戒尺,戒尺带着风声落在顺子手上。   “你干嘛打他,出货?出什么货?”娟子一把拉过顺子,拿起他的手,手上有一根深深的印子,她心疼的给他吹,边吹边问:“你出什么货了?快说啊!”   顺子泪珠子直落,却没有回答,楚明秋喝道:“娟子,你闪开!今儿必须好好教育他!把手伸出来!”   顺子躲着不敢伸手,娟子还要护着他,虎子将她拉过来,娟子急了,虎子低声在她耳边解释了蹬车出货是什么意思,娟子傻了,呆呆的盯着顺子。   “伸出来!怎么,要我来动手!”楚明秋厉声喝道。   顺子左右看看,凄惨的看着娟子:“姐!姐!”   “你别叫我姐,你,你,你怎么作这样的事!姐白疼你了,你,你,。”娟子眼泪都下来了,哭泣着转身跑了,林晚叹息着追出去。   顺子更加害怕,忍不住哭起来,这要换个人,甚至是他爸妈,他敢转身就跑,可在楚明秋面前,他压根就没这个念头,他知道,只要还在这四九城,楚明秋就能把他挖出来。   “手伸出来!”   顺子哭丧着脸,胆怯的将手伸出来。   “啪!”   “啊!”顺子又惨叫一声,楚明秋厉声喝道:“不许哭!敢伸手!就不要怕挨揍!伸出来!”   顺子跳起来,双手不住交互抚摸,眼泪一串串淌下来,楚明秋也不理会,依旧怒气冲冲,屋里的狗子和楚箐吓得,他们从来没见过楚明秋如此失态,狗子到楚家大院十多年了,除了那次对付左晋北外,从来没见他这样操起板子揍人。   顺子哭哭泣泣的又伸出手来,啪,啪,连续两板,顺子被打麻木了,没有人为他求情,他只能承受了。   “你大哥是谁?”   “啪!”“啪!”   又是连续两板,顺子哭泣着交代,是麻子,这麻子楚明秋听说过,是文革后新冒起来的一个顽主,是铁附二中的学生,也是胡同子弟,在最近冒起来的顽主算是狠角色。   这比较合理,附近的顽主谁不知道楚家大院住了那些人,谁敢收顺子?谁敢让顺子去出货!   楚家胡同,或者说城西区,所有顽主,楚明秋通过黑皮王五都知道,下面的佛爷,他不管。这几个月,胡同里冒出不少顽主,这些顽主与文革前的顽主不同,更凶狠,更没有江湖规矩,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也更胆怯更懦弱。   楚箐小脸发愁,狗子脸色苍白,俩人食之无味,匆匆吃了饭,俩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敢出去,这个时候正是楚明秋暴怒之时,而对他们的惩罚还没作,现在这个时候出去,处罚有可能加重。   “都怪你!”楚箐小声责备道,狗子罕见的没有分辩,只是长长的叹口气,耷拉着脑袋不言声。   “以后,还出不出货?!”   门外传来楚明秋的喝问。   “不,不了!”顺子哭泣着细声答道。   “你要敢再出货,我就把你手给砍了!”楚明秋喝道,顺子抽泣着答应下来,楚明秋不理会他,扭头冲屋里叫道:“你们两个吃完了就出来!”   楚箐和狗子小心翼翼的出来,楚明秋看着他们,俩人都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楚明秋冷冷的说:“狗子,禁足一个月!这一个月放学就回家,不许出门!”   “可,可,我要学车!”狗子小心的争辩了一句。   “停了!”楚明秋断喝道:“楚箐,同样禁足一个月。另外,你们两个罚作公公区域清洁一个月!”   楚箐没有分辩,低沉的嗯了声,狗子无奈,也只有答应下来。   顺子就觉着手上火辣辣的,泪眼蒙蒙的看着双手,两手的手掌上都留下了深色痕迹,无助且恐惧的看着楚明秋,不知道楚明秋还要怎么处理他。   可楚明秋却没有再动他,只是让楚箐带他去洗脸,然后就走了,到百草园内,林晚正安慰娟子,娟子坐在石凳上无声抽泣,楚明秋轻轻叹口气。   “好了,别哭了,现在他陷得还不深,还能挽救回来,”楚明秋压低声音说:“以后管紧点,你妈对他太溺爱了,这才是问题的要害。”   娟子点点头,泪眼婆娑的说:“回去,我告诉我爸,让爸爸收拾他。”   “这事就这样,谁都不要往外传,都烂在肚子里,”楚明秋叹口气:“人活一张脸,他还这样小,真要...,唉,娟子,以后,你要多费点心,嗯,你就用这事威胁他,拿住他的痛处,若他再作什么出格的事,你就收拾他,若他不听话,你就告诉他,你要告诉我,让我收拾他,哼,他是个怕硬不怕软的人。”   娟子感激的点点头,楚明秋叹口气,这顺子一向顽劣,他妈有宠溺无比,没人管得了。   又安慰了娟子几句,虎子他们过来了,楚明秋将他们叫在一起,告诉他们,顺子的事不要往外说,给他改正的机会,不过以后对他要严,在外面看见胡作非为,一定要管。   虎子和狗子都点头答应,楚箐带着顺子过来,顺子看到楚明秋,吓得一哆嗦,就要躲,楚明秋将他叫过去,厉声吩咐,让他以后多听娟子的管,若娟子管他,他却不听的话,自己要出面收拾他。   顺子胆怯的答应下来,娟子目光恶狠狠的盯着他,楚明秋又说:“另外,你要禁足一个月,每天放学后就回家,不准在外面玩,如果我们发现你在外面玩,看见一次打一次,听清楚没有!”   顺子知道今天没有任何人为他求情,抬头看了姐姐一眼,姐姐低头在哭,剩下的便一圈恶狠狠的目光,后脑勺挨了下,回头看是狗子正凶狠的盯着他,他连忙答应。   楚明秋冷冷的盯着他,顺子愈发恐惧,连声保证,一定听姐姐的话,楚明秋严厉的说:“你小子记住,你要不听你姐姐的,我就替她管!”   顺子连忙摇头:“我向毛主席保证,一定听姐姐的,向毛主席保证。”   楚明秋脸色这才和缓点,抓着他到屋里,顺子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忍不住有些发抖,楚明秋边走边说:“麻子那,我会去找他,告诉他不准找你,不过,你小子要再蹬车出货,我就把你手打断,让你再也不能出手,听清楚了吗!”   顺子连忙答应,保证不再出货,楚明秋哼了声,从柜子里翻出药膏,这药膏是他自己配的,原来六爷配的药膏这些年已经用完了。   将药膏抹在顺子手上,顺子就有股凉凉的感觉,手掌上的疼痛顿时缓解许多。   顺子盯着药膏,张嘴问道:“你这是啥药膏?”   “消炎去淤的药,两个小时后,你这手就没事了。”楚明秋说着拍拍他的脑袋,顺子不过念小学五年级,若是没停课的话,他今年该小学毕业念初中了。   “你为什么要去蹬车出货?”楚明秋换了个温和的语气问道。   顺子低下头不答话,楚明秋坐在,让他站在身边:“是不是觉着混街面很威风?”   顺子想了想点点头,楚明秋叹口气:“那威风是假的,就象冬天的雪,太阳一出来便化了。”   顺子迷惑不解的抬头看着他,楚明秋再度叹口气:“你现在已经蹬车出货了,觉着威风了吗?”   顺子想了想,摇摇头,真要威风了,怎么可能会被人扒了个精光,躲在小胡同里不敢露面,要不是狗子,今晚他就得光着屁股回家。   “这说明蹬车出货压根就没威风,”楚明秋说道,顺子温顺的点点头,楚明秋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可他也只能这样:“你要记住,做人,首先要行得正,站得直,光明磊落,不要让人在背后戳你脊梁骨,明白吗?”   顺子还是点点头,他忽然觉着楚明秋好像没那么可怕,楚明秋也不管他听懂没有,拍拍他的头,让他出去。   看着顺子的背影,楚明秋微微摇头,轻轻叹口气,寒门养娇子,这他妈什么事!   勇子他们陆续来到,百草园里慢慢热闹起来,楚明秋将药膏收起来,狗子今晚停练,留在自己房间里学习功课,楚箐也一样,今晚不能进排练厅,更不准听曲唱戏。   勇子他们不知道今晚风波,在他们来之前,娟子便带着顺子到她房间去了,楚明秋照例检查了各人的功课,然后才让众人去练功,现在不但狗子小树林的功课归他管,就连猛子来子他们的功课都由他管,这帮小子也在院里练功。   百草园里热闹起来,事情就象没发生过一样,知道的人再没提这事,娟子也没给父母讲,只是将顺子带到自己的房间里,狠狠的教训了一顿。   楚明秋看着院子里的小子们,他们多数都在基础阶段,包括来子,这些年,虎子一直对他进行体能训练,可这种训练是时断时续,来子同样有些偷懒,遇上刮风下雨就不肯出来,后来虎子也灰心了,就没有再理他了,现在他不得不重新开始训练。   小学依旧在停课,这帮孩子依旧象脱缰的野马,没有管束,他们当中有几个会象顺子那样,蹬车出货呢?   楚明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管住这些孩子,能管多久,他们当中谁会成为下一个顺子呢?   这狗日的革命!   楚明秋在心里暗骂,闪身冲进沙包中,沙包顿时就象陷入风暴中的小舟,疯狂的晃动起来,众人就看到一道鬼魅在风暴中心闪动,压根就看不清他的动作。   众人不由暗暗乍舌,勇子虎子的震憾更大,他们从小就与楚明秋在一起,知道当年,原来他们还可以和楚明秋过上几招,可现在,看到这种情景,他们居然连动手的念头都兴不起。   楚明秋希望军训可以持续下去,最好全天训练,将小学也算进去,也搞军训,把这些小家伙全都关在学校里。林晚大概是最能猜到他心思的,当晚,她没有去排练厅,而是陪着楚明秋,低声宽慰他。   “你呀,就是瞎操心,他们都有兄长,也有父母,自然有人管,”林晚听他说了后,忍不住摇头,笑眯眯的在他额头轻戳下:“你呀,你不是常说,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怎么现在觉着离了你就转不了了。”   楚明秋微怔,随即笑了,说得不错,来子猛子,他们自有父母兄长,自然有人管束,不用他来操心。   放下这个担子,楚明秋还真轻松许多,与林晚温存一会,每每看到她那欲拒还迎的样子,他心里就痒痒忍不住食欲大振,可最后那道防线始终不忍突破,这让他觉着自己完全变了,彻底脱胎换骨了。   这要在前世,他不可能有这样的耐心来等待,可现在,他却愿意等待,而且发现这种等待很是美好。   难怪有人说,贾宝玉是天下第一情圣,西门庆不过皮肤烂淫之徒。   看来老子也快成情圣了!        第六章 夺宝        军训很快在各个中学展开,连以为会被遗忘的厨子学校也有军训队进驻,楚明秋不放心,特意到学校去看了看,他没有到四十五中去,他觉着胡自强的友谊有点不太牢靠,过早支付这个友谊,会有透支之感,倒不如先放着,以后到关键时再用。   看过几个学校后,楚明秋觉着这军训没有特别之处,与前世的军训相差无几,甚至更加简单,就是个队列训练,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教教匍匐前进,实弹射击什么的,随即他便判断,实弹射击估计不会搞,全国搞军训,实弹射击要消耗几千万甚至上亿粒子弹,现在这个国家可不是前世那个GDP排名世界第二的国家,而且还承担着支援世界革命的任务,这上亿粒子弹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看了两天后,他总算放心了,但小学还是没有动静,似乎军训与他们无关,中央文革也把他们忘了,这让他十分担心,可又没办法,只好将院子里的那几个孩子管得更紧,不准他们到街面去,以免重蹈顺子的覆辙。   趁着这个空闲时间,他又上楚家各房走了一圈,楚宽光楚宽敏家还是那样,考究了下楚诚雄的学习,这小子的成绩还不错,脑袋也够聪明,或许是楚家的基因不错,不过,楚明秋觉着他有些沉闷,不问绝不说话,问他些什么,回答也很简单,眉宇间有浓浓的阴郁。   在楚宽光和楚宽敏之间,楚明秋对楚宽光家关注多一点,原因很简单,楚宽光死了,楚诚雄母子困苦无依,他们母子又是黑五类,处境比楚宽敏还差。   惩处了顺子后,楚明秋对楚宽远更担心了,特意到城北区看楚宽远,楚宽远和石头同住,俩人没事就在城里闲逛,开春之后,山里的产出渐渐多了,楚宽远的销售网开始运转,重建的销售网络最初还有点不适应,经过半个月的磨合,这个网络更加顺畅。   楚宽远将运销都交给手下,他自己则四下寻找办工厂的地址,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石头压根没觉着开工厂有什么好玩,可闲来无事,开个工厂也不错。   可石头关注的却是工人上那找,手下那些顽主佛爷,蹬车出货,打架拍婆子,可以;若是踩缝纫机,那就另当别论了;至于那些圈子,跟着吃喝玩乐可以,让她们出力就别期望了。   “这些事都好解决,问题的关键是,你们是不是真心想作这个,象你们这样懒懒散散的,就算给你们三年时间,恐怕也建不起这个厂。”   楚明秋详细问了下两个的情况,忍不住摇头叹息。   尽管楚明秋一直在给他们意外,可听到他这样说,楚宽远和石头还是感到惊讶。   “好解决?”石头苦笑下:“小叔,你说说容易,那有这么容易的。”   楚明秋叹口气:“你们那校办工厂的想法不是很好吗,这主意很好,我建议你们在淀海区找个生产队或公社,嗯,最好是生产队,私下里与他们商议,每年给五百到一千,挂个名号。有了这个名号,剩下的事就好办了,我在淀海有个院子,院子呢,房间不多,地方够大,你们去修一下,然后在门口挂块牌子,就可以正大光明生产了。   至于工人,那就更简单了,你们手下有不少顽主佛爷,能走上这条路的,多半是家庭困难,靠什么糊火柴盒,纺点腊光线,挣钱吃饭;如果,你们能让他们一个月挣七八十,甚至一百,他们肯定愿意干,还有,你们自己也可以干啊。   你知道田婶他们那皮箱店有几个人,一个月收入多少?七个人,最多的时候,一个月收入可以达到六千,那还是每个皮箱卖二十六,我在上海看到,每个皮箱卖六十,你们就算不用牛皮,只要保证,每个能赚十五到二十,十个人,每人每月怎么也能挣两百左右,赶得上少将的工资了。   除了皮箱以外,你们还可以生产双肩包,这双肩包的市场更大,销售前景更大,双肩包适合野外工作人员,也适用出差旅行,还有中小学生,军队解放军战士,这些人全都是双肩包的顾客人群。   不过,最要紧的是,这个校办工厂,在事后要销声匿迹,什么意思呢,就是你们选的那所中学,没有任何字面上的东西存在,简单的说,学校里,除了你们的那小兄弟外,其他人都不知道有这家校办工厂。   你们的目光不要只停留在燕京市,要把眼光放大点,天津,也是你们的市场,天津有海员,唐山有矿工,他们都是高工资人群,有消费能力,再向北,沈阳,向南,保定,石家庄,郑州,武汉,这些全是你们的市场。”   随着楚明秋的话,一幅广阔的画面在楚宽远和石头眼前展开,俩人再度有种奇怪的感觉,楚明秋总能鼓起他们的热情,让他们心潮澎湃的投入到工作中。   楚明秋说的,最重要的却是最后一部分,这厂要隐身,隐身当然不是看不见,而是没人怀疑,简单的说吧,工业中学出证明,这个必须是真实的,生产队出证明,这也是真的,但无论工业中学还是生产队,都找不到关于这个厂的半点记录,所以,在学校和生产队,这个厂是不存在的,可若在这个厂里,则是清楚记录着这个厂与学校和生产队的关系。   “当然,你们最好还是再建立一层保护伞,就是将厂设在你们能控制的地区,简单的说吧,这个区域的街道办主任和治保主任都是你们能控制的。”   这话也很好理解,街道和治保主任都控制他们手上,谁都不会来查这家厂,上级来调查,街道和治保小组还能给他们通风报信,不要小看街道和治保小组,燕京治安一向是警民合作,走群众路线,要查什么多数会跟街道合作。   可惜的是,楚宽远和石头在去年最混乱时,没有抓住机会,不像他,趁机将廖八婆扶上位,楚家胡同这一带被他牢牢控制,街道办和治保小组,全换成了他兄弟的父母或爷爷奶奶。   不过,楚宽远和石头有自己的方法,混街面的,自然有街面的手段,楚宽远立刻想到他在淀海的那处房子,将墙拆一点,门口变大,可以进出卡车,就是一个小型工厂,正适合校办工厂的规模。   楚明秋走后,俩人很兴奋的聊了半宿,第二天便跑到淀海去看,俩人都很满意,随后便去找到花豹,直接让他出个文件,办一个校办工厂,然后俩人就拿着这个文件到淀海,找到街道办事处,装着是来联系工作的,当然,将介绍信和工作证给他们看了,街道自然没有难为他们,也不敢难为他们,半年多以前的情景,还让这些街道工作人员心有余悸,哪敢得罪这些红卫兵,立刻给他们办了手续。   过了街道这一关后,楚宽远和石头立刻开始动作,带着一帮小兄弟将大门给拆了,然后另外修了个大门,在大门口挂上一个牌子,这校办工厂就准备得差不多了,又把院子平整下,把那些花花草草铲平了,将土地平整起来,又达了几个架子,弄了些油毛毡盖在上面,一个小的工棚便出现了。   作这些时,工业民中的军训队没有得到丝毫消息,这所学校的学生从来没到齐过,对军训的热情也远不如其他学校,连个欢迎仪式都没有,就花豹几个校革委会的人在门口迎接了下,军训的解放军向校领导了解情况,脑袋登时大了,没想到这所学校是如此复杂,心也就懒了,可很快,他们也找到吸引学生的法子,就是教军体拳。   于是乎,每天队列训练后,两个教官都教上一段军体拳,无论男女都在操场练。     到四月二日,纪思平终于来楚家大院,他是在晚上悄悄来的,楚明秋也没让他进院子,而是在院子外商量,纪思平给他带来了宣传部准备开破四旧展览的文件,介绍信,还有空白工作证。   楚明秋拿到这些东西后,第二天便到城北区找楚宽远和石头,但没有找到,这俩人正在淀海修房子呢,他给楚宽远留了个条,从门缝里塞进去,然后蹬车在街上转悠。   街上的红卫兵比平时少了些,可依旧很吵闹,大喇叭里依旧在不断播出各地的好消息,燕京每天都可以看到游行,小的三五十人,大的几千人,每周都有一次大规模的群众集会,更主要的是,现在游行的多数是工人。   楚明秋蹬车在胡同里逛悠,偶尔收点废品,今天运气还不错,没走多久,便碰上一个同行,这同行年岁很大了,挑着担子,晃悠悠的边走边叫,楚明秋在他筐里发现一叠捆得好好的国债,楚明秋将他叫住,在他筐里翻了一下,便提出以以一毛的价格收购部分废品,包括十多张国画,六本古籍,还有两个小香炉,另外便是那叠国债。   老头眨巴下眼睛,打量下楚明秋,楚明秋神态平静,但神情坚决,想了下,老头还价一毛一,楚明秋笑了下:   “你这人,一分钱还计较,我这拉到废品站也就一毛二,你总得给我留点吧。”   “一毛一,要,你就拿去,不要就算了。”老头很固执,也很精明,楚明秋也实在太肆无忌惮了,早早的暴露了目标,这老头显然吃定了他。   楚明秋也没觉着后悔,没有再计较便答应了,俩人很快清点东西结清账目,老头套楚明秋的话,问他要这些东西做什么?楚明秋自然不会告诉他目的,随意搪塞过去。   在街面上转悠一圈,再回来,楚宽远还是没回家,楚明秋只好往回走,他依旧从胡同里穿过去,边走边叫嚷。   过了几个胡同,迎面两个警察推着自行车过来,楚明秋将车停在路边,擦了把汗水,扭头看了眼边上的小伙子,小伙子二十来岁,低着头,蹲在地上系鞋带,看上去很正常,可楚明秋却觉着有点异样。   这人蹲下的姿势不对,身子有点向左倾,右腿半跪,再仔细看,左边的腰间胀鼓鼓的,显然左腰间有东西,这个姿态很适合拔出腰间的东西。   这人不对,楚明秋脑子里面立刻作出判断,正要继续观察,那人似乎感觉到什么,扭头凶狠的瞪了他一眼,楚明秋冲他笑了笑,张口叫道:“收破烂嘞!废纸废铜拿来卖嘞!”   那人微滞,楚明秋掉头,蹬车慢慢行走,到了胡同口,干脆将车停下,扯着喉咙叫卖,两个警察过去后,那人迅速站起来,小心的慢慢移动,待警察走远后,他立刻加快脚步,经过楚明秋的身边,闪进小胡同里。   楚明秋盯着他的背影,那人快步过去,没成想,从胡同对面过来几个小子,这几个小子边走边打闹,最前面的小子穿着将校呢,头上带着顶鸭舌帽,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楚明秋认识这家伙,正是松鼠。   松鼠没有注意过来的年青人,边走边与身边的小子比划着,手指间还夹着根烟,不知道说句什么,几个小子轰然大笑,十分放肆。   楚明秋注意到,年青人身形微顿,然后低下头,自然下垂的手抬起来,伸进怀里,楚明秋在身后看得真真的,虽然没有看见年青人的手是不是伸进怀里,但他可以断定,年青人应该认识松鼠。   年青人走了几步便站住了,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松鼠他们,胡同本就不宽,并行三人还有些勉强,他这一站便阻了半个胡同。   楚明秋想了想,将车推到胡同口,停在那,慢慢过来,松鼠依旧没有注意那年青人,可身后的小子抬头看见了,但依旧没有在意,继续向这边走来,终于快到年青人面前。   “唉,哥们,别挡路。”松鼠旁边的小子首先开口,松鼠这才注意到年青人,抬头仔细打量年青人,随即脸色大变。   “丁爷!”松鼠低呼一声,伸手将正准备上去的小子拦住,他有些紧张,可随即看见楚明秋在丁爷身后,他不由松口气。   “松鼠,”丁爷冷冷的说:“你知道石头在哪吗?”   松鼠沉默了下,摇摇头:“我不清楚,丁爷,石爷已经好些天没见着了。”松鼠依旧还是有些紧张,丁爷察觉身后有人,扭头看见楚明秋。   “是你!你是什么人?”丁爷冷冷的问道,他一个人站在胡同里,却丝毫不惧。   “我叫楚明秋,朋友们都叫我公公,松鼠是我朋友,楚宽远是我侄儿,所以,石头也是我朋友,”楚明秋看着年青人,语气十分平静。   丁爷在街面上混了多年,经验十分丰富,立刻感受到楚明秋的威胁,怀里的手抓紧刀把,紧盯着楚明秋。   松鼠大为兴奋,传说楚明秋很厉害,可倒底有多厉害,谁也没见过,只知道附一中的军子小安都败在他手上,这俩人当初是胡同小子们的噩梦。   松鼠看着丁爷,心里很是纳闷,这丁爷在六五年的严打中被捕,已经判了八年,据说被送到青海劳改去了,怎么又出现在燕京。   “你和石头有过节?”楚明秋没有在意的问道,丁爷冷笑一笑:“这本来与你无关,既然你是石头的朋友,那就先拿你开刀吧。”   说着,拔刀而出,一道寒风直奔楚明秋的胸口,楚明秋眉头微皱,似乎被吓傻了,不解盯着丁爷,丁爷神情狰狞,两眼冷漠,就象在荒野里的孤狼。   刀光划出一道弧线,看着便到了楚明秋的胸口,丁爷神情变得有几分兴奋,嘴角露出噬血的残忍,盯着楚明秋的眼光就象盯着一只在野狼锋利的牙齿下的小白兔。   松鼠有点傻了,没想到丁爷说动手便动手,他忽然明白,这丁爷是来杀人的,可楚明秋就象被吓傻了似的,站在那一动不动。   眼看着刀光就要落在楚明秋身上,这时,楚明秋动了,松鼠就觉着身形一晃就不见,再看清时,楚明秋又回到原地,只是手上多了一把刀。   再看丁爷,这位爷已经傻了,捂住右手,目瞪口呆的看着楚明秋。   松鼠就算再傻也知道楚明秋赢了,顿时大喜,身边的几个小子目瞪口呆,都快傻了。   丁爷愣愣的盯着楚明秋,盯着他手里的刀,原本十拿九稳的一刀,突然落空,还没等他作出反应,手腕便是一阵巨痛,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倾,等勉强站稳,楚明秋又站在他面前。   “你!你!”丁爷明白了,眼前这小绵羊的似的小子实际是头猛虎,自己压根不是他的对手,现在自己落在他手上......   丁爷冷汗落下来,他强提勇气,双拳紧握,全神贯注的盯着楚明秋,可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楚明秋以两根手指拎着匕首,目光冷淡的看着丁爷,也不开口,想了想,抬手将匕首扔出,匕首带起一道白光,擦着丁爷的脸深深的插入墙壁。   丁爷心一寒,楚明秋看着他说:“给你两条路,一条是到公安局自首;”丁爷心里一寒,凶狠的看着楚明秋。   “第二条路,有多远走多远,永远不能回燕京。”楚明秋说道。   丁爷依旧没有开口,不过神情稍稍和缓,楚明秋也不再说话,静静的看着他,似乎是在等他。   丁爷沉默着,他是从青海劳改场所越狱出来的,在路上连偷带抢,才弄到回燕京的路费,到燕京,他要找石头算账。   “如果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两条路都不选,那我就帮你选,我送你去派出所。”楚明秋的语气越发冷淡。   丁爷犹豫了,在心里盘算,自己绝对不是楚明秋的对手,那就只有逃了,可逃得过他吗?还有旁边的这几个小子,丁爷用眼角扫了眼松鼠他们,松鼠他们已经拔出刺刀,兴奋的盯着他。   在文革以前,丁爷在城北区有名的顽主,以手硬,凶狠,敢玩命闻名,楚宽远和石头在冒起过程中,都小心的避开他,可石头却因为一个女人与他发生冲突,俩人在文革前冲突数次,这事楚宽远都不知道,石头在最后一次冲突中,将他刺伤,他在住院时,被警察逮捕,随后被送到青海劳改。   这次他回燕京,本就是来拼命的,可没想到,没找到石头却遇上楚明秋,刚才这次交手,竟然让他生出不敢对战的心思。   楚明秋有点不耐了,低声喝道:“给你三十秒,如果你不选,我替你选!”   “你说话算数?!”丁爷沉声问道,楚明秋点点头:“我说话当然算数,不过,你也要算数!”   “好,我走!”丁爷很干脆,楚明秋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的还是一时权宜之计,丁爷有点紧张。   楚明秋点点头,冲松鼠他们说道:“你们送送他,今天就必须离开燕京,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   松鼠点头:“公公放心,我们送他走。”   丁爷面无表情,心中忿忿不平,可技不如人,只能任凭宰割。   楚明秋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回去推车,向相反的方向走了,到了楚宽远家门口,楚宽远依旧没有回来,他无奈的苦笑,只能在门外等着。   天色将黑时,楚宽远和石头回来了,看到楚明秋,俩人都很意外,连忙将他引入家里,楚明秋问他去了那,楚宽远解释说去翻建工厂,说着便将自己在淀海作的准备讲了一遍。   楚明秋听后点点头,让楚宽远将校办工厂的文件拿来他看看,楚宽远将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来,楚明秋看后很满意,点点头说:“宽远,石头,你们现在要以工厂经营者的心态来作这事,不要觉着这不过是临时性的,所以,你们要考虑周全,这份文件很重要,给你们部分合法性,宽远,石头,你们说说,有了这份文件,你们这个工厂的合法性还差那些?”   楚宽远和石头从未想过这个,俩人交换下眼色,想了想,同时摇头,楚明秋轻轻叹口气:“还差上级的批准文件,这个上级,是区教育局和市教委,另外还有工商的批准文件,还有银行户头,还有交税的税务文件,你们都缺,明白吗。”   楚宽远和石头同时苦笑,办一个厂居然需要这么多文件,石头摇头说:“妈的,还要这么多,我说小叔,要能弄到这么多文件,我,我们这不成了国家正式职工了,怎么可能。”   石头说到最后不由笑了,到今年,他们毕业已经五年了,俩人都快二十五了,按说,街道该安排工作了,实际上,街道也安排了工作,可工作实在太差,一个搬运工,一个是清洁工,而且还都是临时工,俩人都没去,至于下乡插队,那就更不可能了。   楚明秋沉凝下看着他们,虽然才二十多岁,俩人的脸上都有几分沧桑了,独自在社会上闯荡,数次逃亡,都在他们身上刻下了印记。   “你们对未来有什么想法?”楚明秋问道。   “没有。”俩人几乎同时答道,楚明秋一愣,楚宽远苦笑下,低下头,石头则随意的说:“我觉着是茶淀吧,再不然就是团河,也许青海新疆北大荒都有可能。”   楚宽远轻轻叹口气,楚明秋沉默了,混街面的,最后都去了这几个地方,没有一个例外,石头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上次严打得到楚明秋的情报,他逃脱了,没有得到消息的顽主佛爷们现在绝大部分不是在团河茶淀,就是在青海新疆。   或许就是因为绝望,俩人对什么都无所谓,好勇斗狠,别看他们在街面上很得意,可实际上,他们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物,生活朝不保夕。   “对未来要抱有希望,”楚明秋轻轻的说:“我一直对未来有希望,也一直认为,社会不会永远这样,总有一天,国家会回到量才用人的道路上来。”   俩人笑了笑,没有答话,显然不相信,楚明秋轻轻叹口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拿起那份文件说道:“咱们接着说吧,对未来有希望,就能想远点,这个厂,现在是不合法的,将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是不合法的,所以,你们就要想得远点,简单的说,就是要好好保护自己。”   “嗯,”楚宽远点了支烟:“小叔,你就说该怎么办吧。”   楚明秋摇摇头:“唉,你们啊,你们一定要想想未来该怎么办,”看看俩人还是没什么反应,他叹口气:“你们啊,唉,知道了自己的弱点,就要想到该怎么对付。   这厂是不合法的,是地下工厂,所以,首先要维持一个较小的规模,其次在销售上,坚持零售,你们没有银行账号,就算卖给友谊商店,人家也不可能给你们现金,其次,若有机会合法,则一定要抓住,   还有,要设立预警系统,若派出所或工商要来查你们,他们会怎么作?首先要到学校去,还要去街道,所以,在这两个地方,都要有人,给你们通风报信;   其次,账本,还是那句话,一百块的罪,和一万块是有区别的。   第三,你们的钱,要收好,万一那天翻船,警察上门了,势必要抄家,所以,你们的钱,要收好,是不是存银行,你们要想好。   第四,工人的问题,工人一定要找嘴巴紧的,所以,在招工人时,你们一定要先审查,绝对不能要那种张嘴就乱说的人,宁可少一点也行,记住,安全第一,就算最后被发现,也要推迟被发现的几率。”   楚宽远和石头几乎同时郑重的点点头,从开始投机倒把开始,楚明秋就一直给他们强调安全,每见过几次后,他便强调一次。   “嗯,你放心吧,这方面我们已经注意到了。”楚宽远说道。   楚明秋摇摇头,扬扬手中的文件:“你还是粗心了,这份文件随随便便就放在抽屉里,你除了工厂,还有投机倒把,万一那天,查投机倒把,在你家里搜出这份文件,工厂也就完了。”   楚宽远微怔,随即摇头,叹口气,石头将文件接过来:“放我家去,要不,刨个坑,给埋了。”   楚明秋噗嗤一下乐了,这话好长时间没听见了,石头也乐了,楚明秋摇头说:“这个文件应该放在工厂里,对了,这份文件有瑕疵,应该改为试办,对,试办,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没有上工商登记,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没有银行账号。”   楚宽远眼前一亮,醒悟过来,这两个字虽然简单,可内容却十分丰富,可以解释好多事,虽然还是地下工厂,但可以抵挡好调查责难。   “还有,外面不要有什么明显的标志,比如,不要挂牌,外面的墙壁上最好写上几句标语,什么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什么的。”   楚明秋将想到的点一一告诉他们,楚宽远干脆拿出笔来,把这些一一记下来,                     看看时间比较晚了,楚宽远要去厨房下面,石头一把拉住他,说还是出去吃,楚明秋摇头说还是不要,就在家里随便吃点就行了,楚宽远又不肯了,提了个菜篮就出去了。   楚明秋始终没有问石头,他与丁爷倒底有什么事,此刻家里就剩下他们俩人,楚明秋才问起这事。   石头笑了笑:“几年前的事了,小叔,你问这做什么?”   “今儿下午我遇见他了,”楚明秋说,石头脸色顿变,眉头忍不住拧成一团:“不对吧,他已经被抓了,据说判了十年,正在青海劳改呢。”   “可能是逃出来的。”楚明秋说:“当时松鼠也在,我让松鼠送他离开燕京了。”   石头想了想,摇头说:“小叔,还是不对,这丁钢可是个亡命徒,松鼠不一定送得走他。”   “晚上就知道了,我让松鼠晚上来找你,这段时间,你要小心点,不落单了。”楚明秋提醒道。   石头对这个的重视显然超过了工厂,神情十分郑重。   “松鼠他们对付不了丁钢,”石头神情中闪过一丝狠辣,决然道:“这样也好,他敢出现在燕京,就别怪我了。”   楚明秋点点头:“若松鼠他们出了意外,就通知我,这事,我既然插手了,就不能不管。”   石头笑了笑:“小叔,这事,我们来做就行了,这丁爷,嘿嘿,没什么了不起。”   楚明秋看着他,又看看院子里挂着的沙包,问道:“你能打几个?”   石头看了眼沙包,笑道:“现在能打五个了。”   楚明秋出来走到沙包前,伸手打了一拳,沙包轻轻动了下,这不过1.0版本的沙包,五个,比明子稍差,楚明秋指点他该如何留力,如何调整呼吸,教了他一套呼吸口诀,这套呼吸方法是他自己总结出来的。   “搏击,其实就一个,看身体敏捷程度,而身体的敏捷在于力量掌控,只有掌控好力量,才能对对方的攻击作出反应。”   石头没有一点怀疑,全盘照收,楚明秋让他接着练,石头思索了一会,便闪身进去,开始还能记着楚明秋的吩咐,可后面就忘记了,楚明秋让他多练,只是一定要记住。   楚宽远提着食盒回来,看到他们在练,楚明秋问他能打几个,楚宽远说八个,楚明秋点点头,将口诀也告诉了他。   三人边吃边聊,石头问楚明秋今天有什么事。   “嗯,”楚明秋略微沉凝便说:“是有件大事,我知道有很多四旧,被送到造纸厂和炼铜厂,我想把这些东西弄到手。”   楚宽远不由苦笑,他当然知道那些四旧的价值,楚明书留给他的古董现在都在楚明秋那,楚明秋四下收四旧,他也知道是在为什么,可他万万没想到,楚明秋居然将主意打到造纸厂和炼铜厂上了。   “小叔,干嘛弄这个,你要是需要钱,这玩意现在也卖不上钱,干脆,你来当头,我们跟着你干。”楚宽远说道。   要说现在楚宽远的事业已经很不错了,山里和周围七八个生产队社员的自留地产物都是他在收,城里有二十多个食堂由他在供货,弟兄们每月的收入都在五十左右,他和石头顾三阳他们每月有一百多的收入,这还不包括那些顽主佛爷的上供,若加上这个,他和石头每月有接近五百块的收入,这赶得上毛主席了。   石头早就忘记了楚明秋的话,可楚宽远还记得,他将这些钱分成三部分,小部分留在自己手上,每月大约七八十,另一部分则藏在家里,而大部分则交给楚明秋,让楚明秋给他保管,而且明言,将来他若出事,这笔钱就给他买个棺材,把他埋在他妈身边。   “这就是我和你们的区别了,”楚明秋笑道:“你们对未来绝望,觉着没有出路,可我对未来充满希望,这些东西在现在是四旧,若拥有他们,就是有罪,可未来呢?我告诉你们,这些东西值大钱了,一幅唐伯虎的画,现在恐怕也就一两分钱,可未来呢?我告诉你们,没有十万,别想拿走,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就越值钱,等到我们六十岁时,没有百万,压根就不要想。”   这又是老调重弹,石头和楚宽远以前都听说过,当时俩人都只是笑了笑,可今天,俩人的反应却不同,石头依旧只是笑了笑,楚宽远却微微点头,露出思索之色。   “这两天,你们就在家,等我,我准备好了,咱们就上通州。”楚明秋说道。   “就咱们三?”石头面露难色,就算没去过通州造纸厂,他也能猜到造纸厂内那堆积如山的废纸,靠他们三个人,要检查如此多的废纸,想想就头皮发麻。   “是啊,光靠咱们三,肯定不行,这次我虽然搞到介绍信,算是合法,但是灰色的,必须得快,整个行动时间不能超过三天。”楚明秋叹口气:“光靠咱们三,肯定不行。”   “要不,我多叫几个人。”石头试探着说道,楚宽远摇摇头,很显然,楚明秋不是没有人,在城西区,楚明秋若是要人,随随便便就能拉出上百人,所以,显然不是没有人的问题。   果然,楚明秋摇头说:“这事不能随便找人,要的人必须嘴严,还得有空,我至少需要大约十个人,才能在三天之内将事情干完。”   十个,楚宽远和石头苦笑下,很显然,在城北区,楚明秋只相信他们俩,下面的小弟不能用,可下面的小弟不能用,又上那找人呢?   “勇子,虎子,水生,大柱,小八,狗子,”楚明秋算着,加上这三人,总共九个人,可楚明秋摇摇头:“勇子和虎子只能去一个,四十五中还需要人盯着,这就只有八个人,小树林太小。唉,就这样吧,先就这样,八个就八个吧。”   “这样吧,我把来旺带上,这小子嘴巴紧,不会出事。”楚宽远试探着说。   “那我把茶壶带上。”石头说道,茶壶跟他好几年了,按照正常年龄,茶壶该毕业了,可这小子留级两次,现在才念到高三,能从高中毕业已经算他祖上烧高香了。   楚明秋想了下点头说:“行,不过,目的不要告诉他们,就让他们干活就行了。”   “明白。”楚宽远和石头点头。   事情说完,楚明秋就走了,楚宽远和石头将他送到胡同口,楚明秋走了两步又回来,再次提醒石头,这段时间不要落单,若有丁爷回到燕京的消息,一定要通知他。   “丁钢回来了?”楚宽远很是惊讶,石头没说话,楚明秋点点头,正要解释,石头推了他一把:“你先走吧,待会我给他说。”   楚明秋点点头,转身蹬车走了,石头拉着楚宽远回去,到家后,将事情向楚宽远解释了一遍,楚宽远沉凝下起身到自己房间,从角落的一个箱子里面拿出一把蒙古刀,这把蒙古刀是上次出去逃亡时,在张家口弄到的。   “远子,这事让我来。”石头在身后说道。   楚宽远拔出刀,刀保存很好,刀刃透着寒气,在灯光下发亮。   “这是我们兄弟的事。”楚宽远说道,石头吐出口烟,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楚宽远虽然上街面,可很少带刀,带刀的倒是石头,不过,这几年,他们动手的机会倒是极少了。   楚宽远将刀放在桌上,俩人出来开始例行训练,照例是先进行体能训练,他们的体能训练并不是出去跑步,而是在院子里,他们从学校弄来石锁,杠铃,还有铁沙衣,穿着十公斤的铁砂衣在院子里作各种训练。   天渐渐黑下来,门外传来敲门声,俩人停下训练,互相看一眼,楚宽远冲外面问道:“谁呀?”   “远爷,是我,锛头。”   楚宽远微微皱眉,这锛头是松鼠手下,楚宽远和石头俩人联手几乎将城北区的顽主一网打尽,可松鼠却不是他们手下,原因很简单,松鼠与楚明秋有关系,当时,松鼠告诉他们,自己是楚明秋的朋友,后来楚明秋也证实了此事,俩人便没有对松鼠下手。   楚宽远打开门,进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子,小子满脸都是汗,看着楚宽远的神情有些慌乱,楚宽远眉头微皱:“怎么啦?”   “那丁爷跑了,鼠爷带人在找,让我来告诉石爷,这丁爷没走,要小心。”   楚宽远点点头,石头过来问:“松鼠有没有事?”   “没什么,就是挨了一下,他也没讨好,鼠爷插了他一刀。”   石头点点头:“回去告诉松鼠,这段时间要小心,这钢子在街面少数几个敢玩命的,千万别落单,哼,让我来会会他。”   锛头走了,石头和楚宽远几乎同时叹口气,这事真不巧,这么大个四九城,要把这家伙刨出来,要花不少时间,可现在楚明秋那又有事,还真不好办。   楚明秋得到这个消息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从城北过来,骑车也要一个多小时,到家已经有点晚了,虎子告诉他有电话找他,楚明秋心中暗叫不好,连忙问是谁?   “他说他叫松鼠,让我转告你,姓丁的颠了。”虎子说着紧盯着他,楚明秋沉默了下,点点头:“我知道了。”   楚明秋向屋里走去,虎子迟疑追上来,低声问:“要紧吗?”   楚明秋摇摇头:“没事,待会你和狗子水生一块过来,我有事和你们商量。”   虎子沉沉的注视着他:“好。”   房间里灯亮着,楚明秋推门进去,小不老正坐在桌前看书,看到他进来,小不老高兴的放下书快步过来,楚明秋将外套脱下来,小不老伸手接过去,挂在门后,楚明秋房间里现在家具少得可怜,原本有个衣架,现在只能挂在门后。   楚明秋洗了把脸,端着水出去倒在花坛里,回来小不老还站在那。   “怎么还没休息?”楚明秋坐在凳子上,小不老给提起茶壶给他倒水,这时林晚从里间出来,笑道:“她呀,没看见你,整个晚上就象丢魂似的,非要在这等你,我怎么说,她都不听。”   林晚手里拿着本书,笑盈盈的,楚明秋弯腰看着小不老,小不老拿着作业本给楚明秋,低声说:“哥哥还没检查功课呢。”   楚明秋接过课本:“不老,哥哥给你说过的,有时候哥会回来得很晚,你不用每天都在这的。”   不老掘犟的低着头不说话,林晚过来抱着她,将她拉到边上,不老依偎在她怀里,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检查了下她的功课,小不老很刻苦,功课做得很好,楚明秋很快检查完,将功课本还给她:“好,做得好,嗯,你要想不老这样听话就好了。”   林晚嘴巴撅起,不满的说:“哼,好像你多了不起似的,我可是高二,你才初三。”   “拉倒吧,你那高二,也就高一的水准,”楚明秋笑道,双腿伸直,懒洋洋的靠在桌上:“我学历虽然是初中,可要论真真的学问,那就比你高了,你说是不是,小不老。”   小不老笑嘻嘻的使劲点头,林晚在她脸上拧了下:“不许偏袒他。”   三人说笑一阵,林晚带着小不老回去了,待他们走后,楚明秋才拿起电话,给小八打了个电话,让他明天回来,军训开始后,小八就回学校去了。   放下电话,楚明秋又到前院找到大柱,让他第二天别去学校,自己有事找他商量。   “公公,有什么事吗?”田婶正在院子里整她的小车,现在她又回到每天推车卖货的状况,楚明秋曾经提议让她继续干皮箱店,可她没有答应。   “没啥大事。”楚明秋随口应道,抬头看看古震的房子,房子里黑黝黝的,这房子,现在是田婶在维护,每周作一次清洁,每三天通风一次。   楚明秋和田婶闲聊几句,然后便回来了,虎子水生和狗子已经在他屋里等着了。   “通州造纸厂,有不少四旧,我打算将它们都弄到手,你们明天全部换上红卫兵的服装,咱们上通州去。”   楚明秋很直接,这几个都是自己最铁最信任的兄弟,用不着拐弯抹角。   “成。”水生没有多话,很简单的点头,虎子也没多话,反而有点轻松,原来是这事,看来他多心了。   “哥,你这破烂还...,你真是上瘾了。”狗子嘀咕着,楚明秋笑了笑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你呀,就是个小傻瓜,这次花费的时间比较长,可能要好几天,你们恐怕都得请假,嗯,虎子,若是勇子问起,就把实情告诉他,我没叫他的原因是,这军训开始不久,需要有人在学校坐镇,防止有人乘虚而入。”   虎子点点头,楚明秋接着补充道:“这事是秘密行动,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   三人同时点头,接着楚明秋又叮嘱了几个注意事项,楚明秋是第一次搞这样大规模的行动,在这个大环境下,采取这样的行动,风险很大,要是被抓住了,会不会坐牢,楚明秋也说不准,所以,他要预防所有意外。   第二天,小八一大早就从城南回来,楚明秋在家等他,把事情又给他讲了一遍,小八倒没说什么,只是神情中颇不以为然,楚明秋看出来了,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他们这群人就这样,就算不赞成,可若找到头上,也一定会和你一块去。   什么是兄弟!这就是兄弟!   虽然不一定赞成,可依旧会和你一块出生入死!   叫上水生,他今天就没去学校,军训队也到了他们学校,可这所学校一向散漫,就算军训队也没办法。   三人到了四十五中,四十五中内,操场上正在进行队列训练,学生们按照排编制分散在操场上,姜大伟站在高台上,胡自强在下面拿着大喇叭喊口令,全校师生随着他的口令转动。   三人在操场边上看了会,狗子蹦蹦跳跳的从校外进来,看到操场边的三人,立刻加快脚步跑过来,到了场边往里一看,撇撇嘴,神情颇为不屑,就算在十一中,他对这样的训练也觉着无聊。   楚明秋三人没说什么,没一会,大柱和虎子过来了,俩人都穿着红卫兵的标准服装,楚明秋什么都没说,招呼虎子去开卡车,自己将吉普车开来。   胡自强看到了,心里微微诧异,可也没出来问,依旧大声喊着口令。   楚明秋先到城北,将楚宽远四人带上,在开往通州,这个时候的交通,路况不是很好,路上有点颠,可却没有塞车,一路上也没看见警察,很顺利的到了通州。   楚明秋还是第一次到通州,前世倒是来过,那时的通州已经是通州区,十分繁华,现在的通州则是通州县,整个城市灰扑扑的,一条大街从东拉到西,两边也是各种商铺,鼓楼上的大喇叭就没停过,各种马车驴车胡乱的停靠在边上,路过电影院时,外面的广场贴满大字报。   问了几个人,找到了造纸厂,通州造纸厂在运河边上,除了这家厂以外,四周看不到其他厂矿,到了厂门口,守门的大爷没有阻拦他们,楚明秋在门口刹了一脚,问书记办公室在哪?守门大爷没有丝毫怀疑便告诉他在办公楼二楼,还很热情的出来,指着那个红砖房说,那就是办公楼。   楚明秋道声谢了,开车进去,在办公楼前下车,厂里静悄悄的,几乎没有人声,楚明秋对此没感到异常,狗子从车上蹦下来,四下看看,张嘴就叫:“哥,怎么没人,不会错吧。”   “那有错,你没看见门口挂着的牌子,不信,出去再看看。”楚明秋同样四下张望,随口说道。   大楼对面的墙上贴着大字报,楚明秋瞟了眼,无外是打倒揭露,老实交代什么的,没有什么奇怪的,狗子注意到他的目光,跑过去走马观花的看了一圈,最后摇摇头,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楚明秋将大家叫过来,让大家在下面等着,然后带着楚宽远和石头上楼,带他们俩人,是因为这俩人的年龄大,看着就是成年人。   办公楼同样静悄悄的,二楼的门都关着,三人又只好下楼,石头边走边骂道:“妈的,人都上哪去了?这不是上班时间吗,妈的,比老子还自由。”   “少说话。”楚明秋低声提醒,石头便闭上嘴,到了一楼,楚明秋看见走廊里有个人在拖地,便过去,走近了才注意到,这人身上还挂着块黑牌子,上面的名字被倒着写的,还打了个黑叉。   “同志,打听下,你们书记在吗?”楚明秋尽量让语气温和点,那人停下手,抬头看看俩人,微微摇头,然后又继续拖地。   “唉,问你话呢!”石头有点冒火,语气有点不客气,楚明秋连忙制止,依旧温言道:“同志,我们是市宣传部的,是来联系工作的。”   那人站住了,正要开口,这时旁边的门开了,一个矮胖的女人出来,看到那人站住,厉声喝斥:“严士祁,老实点,认真干活!”   那人赶紧低头拖地,石头眉头一皱,楚明秋连忙上前两步:“同志,我是市宣传部的,是来联系工作的,侯书记在吗?”   “侯书记,”女人打量下他们:“侯书记已经被揪出来了,现在的革委会主任是巩主任。”   “那巩主任呢?”楚明秋还有耐心,楚宽远与石头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俩人齐齐瞪着那女人。   那女人有点害怕了,迟疑下才说:“今天县委召开反击二月逆流大会!厂里的人都上那去了。”   楚明秋微微点头,想了下,又问:“那厂里还有谁在?”   女人左右看看,摇摇头:“几个头头都开会去了,要不,你们,有什么事,可以给我说。”   “那敢情好。”楚明秋笑呵呵的拿出介绍信,递给女人,女人看了看,有点不懂:“这破四旧展览会,干嘛上我们厂来?哦,是不是那些废品站拉来的废纸?”   楚明秋微微摇头,严肃的说:“同志,你这想法可不对,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展一年多了,走资派黑五类,污蔑文化大革命,掀起二月逆流,这次展览展示了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是给那些走资派一记响亮的耳光,是对二月逆流的最坚决反击”   女人反应很快,立刻醒悟,连忙堆出一个笑脸:“对!对!同志,你说得对!倒底是市委的同志,认识深刻,比我这大老粗强多了。”   “哪里,哪里,”楚明秋谦虚的说:“这都是我们纪司令教导我们的,文化大革命只是取得了初步成果,距离取得全胜还差得远,我们要保持百倍的警惕,一定要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倒底!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对!”女人神情坚决,紧握拳头响应道:“同志,你说得太好了,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楚明秋接着说道:“这个破四旧成果展览会,这是宣传部和我们造反兵团的联合行动,可城里的四旧多卖给了废品站,废品站又拉到造纸厂和炼铜厂,我们只好上这来,找找,看看能找多少出来,然后,我们还要上炼铜厂,那铜像拉一些回去,还请战友多加协助,我们都是造反派,不是吗!”   “哦,是这样,我说啊。”女人热情起来,略微思索便挥手道:“没有问题!天下无产阶级是一家,我们是战友,国际歌上不是说得好,我们无产阶级失去的只有锁链,得到的将是整个世界,对那些走资派,我们只有坚决斗争!绝不妥协!”   楚明秋心里暗笑,这女人的文化程度不高,说话夹七夹八,文不对题,可他也同样热情:“说得好,文化大革命的目的就是将这些垃圾打扫出去,将走资派彻底打倒!咱们无产阶级才能真正翻身作主人,这场伟大的革命,才能真正获得全胜!”   “对!”女人热情的伸出手,楚明秋握住她的,她的手厚厚的,手上有老茧,显然是长期劳动留下的。   楚宽远和石头有些惊讶的看着楚明秋,俩人开始还觉着挺有趣,可几句话之后,这女人的神情大变,差点就搂着叫哥们了,俩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俩人热情的握手,那情景就跟红军会师似的。   “战友,我们需要你们的协助,帮我们办好这个展览!”楚明秋郑重的请求道。   “没有问题,天下无产阶级是一家!都是亲人!”女人豪爽的一甩手,随即沉凝下才说:“这样吧,等巩主任回来,我就向他报告,物资公司送来的旧纸都在原料库,我先领你们去。”   “谢谢,谢谢,太感谢了!”楚明秋满脸感激,随即又向她介绍楚宽远和石头,他们的身份都是宣传部的造反派,楚明秋还把工作证拿给她看,女人随意的扫了眼,便还给了楚明秋,然后昂首阔步的领着他们出来,边走还边介绍情况。   “这段时间,革命工作太多,机器都停了,工人同志们都在狠斗二月逆流,坚决打退走资派的反扑。”   “对,抓革命,促生产,不能用生产压革命,中央文革领导,说得多好,路线错了,生产越高错误越大!”   出了办公楼,女人看到虎子他们,当看到狗子时,女人微怔,楚明秋立刻介绍说:“这几位都是造反兵团的红卫兵小将,咱们人手太紧,只好请造反兵团的小将来支援!”   女人笑呵呵的伸出手,与虎子狗子他们一一握手:“欢迎!欢迎!我参加过红代会,见过朱洪同学,他是中学造反派的一面旗帜!”   狗子似乎有点不耐,神情有几分不愉,楚明秋拿眼睛瞪着他,狗子才勉强笑了笑,虎子连忙把话接过去:“阿姨说得好,朱洪同学经常告诉我们要向工人阶级学习!今天,我们就是来向你们学习!”   “哪里,哪里,江青同志说了,要向红卫兵学习!”女人赔笑道,这红卫兵就更不敢得罪了,握着虎子的手便改为双手。   楚明秋神情随意,实则小心的陪着女人向库房走去,绕过办公楼,后面是一遍低矮的平房,远处有两根高大的烟囱。   楚明秋以为就在这平房里,可女人却带着他们从旁边过去,又走了五十多米,女人推开一个铁门,领着他们进去,到了一个半敞开的空地,楚明秋有点傻了,愣愣的看了半响,回头,所有人都傻乎乎的看着。           第七章 瞒天过海   “我的妈呀,怎么这么多!”   半响,狗子发出一声惨叫,这空地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各种废纸堆积成山,占了大半个空地,目测有两人高度,活生生一座废纸山。   听到狗子的叫声,楚明秋迅速回头瞪了他一眼,批准道:“同学,这畏难情绪可要不得,再多,咱们也要坚决拿下!”   女人倒没觉着什么,反倒是歉意的说:“是多了点,唉,斗争形势太激烈,革命形势一遍大好,厂子里的机器有好几个月没开了,最近上级要求恢复生产,我们正准备抽调人手,检修机器。”   说到这里,女人有点不好意思的看看楚明秋,楚明秋没有察觉,只是看着这山一般高的纸堆,心里在迅速估计,还将这堆废纸清查完,需要多少时间。   “库房堆不下了,只好堆这,”女人又补充道:“后面的三个仓库才是原料库。”   开始没有人明白,随后明白过来后,不但狗子虎子,连楚明秋都脸色有些发白,后面还有三个仓库,这什么意思?女人带着他们穿过纸堆中间的一个空隙构成的小路,到了空地后面。   这里是一排三间库房,这三间库房的门都开着没有锁,女人带着他们走进库房,三个巨大的仓库同样堆得满满的,楚明秋看着都头皮发麻,他首次感到自己太乐观了,要在几天里将这里清理完,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楚明秋有点结巴,看着女人的神情十分为难:“这,这要清理出来不得花一个月以上的时间啊,同志,能不能支援我们一点人手?”   “你们那展览什么时候办?”女人迟疑下反问道,楚明秋叹口气:“五一劳动节,最迟五一,您看看,我们这几个人,怎么可能清完。”   女人看看仓库,又看看外面露天的纸山,理解的点点头,爽快的答应下来:“行,我给巩主任汇报下,给你们调二十个人,这二十个人,够吗?”   “够了,够了,明天,我回去与朱洪司令联系下,让他再多派几个人,咱们争取在十天之内,将这清理干净。”楚明秋感激之极。   “刚才我看见几个牛鬼蛇神,”楚宽远忽然插话道:“你们这有....”   “对呀!”女人高兴的拍手叫好:“别看咱们厂小,牛鬼蛇神还真不少,资本家,特务,叛徒,还有右派,林林总总有七八个。”   楚明秋想了想,打断她说:“别,这些家伙要接受人民群众的批判,他们不配为我们伟大的文化大革命贡献,还是根红苗正的工人阶级为好。”   楚宽远有些纳闷,十分不解的看着他,楚明秋则神情严肃的看着女人,女人愣了下,忽然明白了,这宣传部的小伙子看来很谨慎,连这样的事都不愿与牛鬼蛇神有牵连,嘿嘿,至于吗。   “还是市委的同志觉悟高,警惕性高,好,我这就向巩主任汇报,给你们调二十个人来。”   女人乐颠颠的走了,看着她的背影,楚明秋露出一丝笑意。   女人的背影刚消失,狗子虎子他们一下就围过来,狗子正要开口,楚明秋连忙叫茶壶到外面看看,有人的话就打暗号。   茶壶立刻出去了,楚明秋将大家伙叫过来,众人都有些沮丧,这么多废纸,还散发着阵阵霉味,这要清理多久才能清理完。   楚明秋看出大家的想法,勉强笑了笑说:“我们出去说,另外,我宣布,这事做完后,每人可以挑十件,不过,记住,拿回去后,一定要收好,三十年后再卖。”   这种奖励,没有激起大家的兴奋,狗子率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神情中很是不屑,石头将烟头吐出,烟头带着弧线落在纸堆中,楚明秋神情一变,赶紧过去将烟头拣出来摁熄。   “宣布一个纪律,不许在这里面抽烟,”楚明秋严肃的看着楚宽远和石头,眼角瞟了眼虎子:“大家都看到了,这里都是纸,一旦不小心,引发火灾,后果不堪设想,要抽烟的,可以到外面去抽。”   刚才他那一番动作,已经让几个烟鬼知道了,连忙答应下来,楚宽远四下打量,还没等他开口,狗子已经叫起来:“哥,这也太多了,得清多久呀!要不,回去把金刚傻雀他们都叫上,远子,你也再找点人。”   谁都没劝楚明秋放弃,因为都知道,他不可能放弃,为了这件事,他已经谋划好长时间了,他不可能放弃的。   “知道刚才为何不要那些牛鬼蛇神吗?”楚明秋看着楚宽远问,楚宽远想了想,摇摇头,楚明秋解释说:“你是应该懂的,当初大哥分家时,大嫂说家里的古董少了很多,那些古董就是现在的四旧,现在,这些东西不值钱,甚至还有祸,”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众人:“可你们怎么就知道,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后,这些东西不值钱呢?我告诉你们,十年后,这些东西值上万,二十年后,几十万,三十年后,几百万,十件,每人十件,以后就衣食无忧了。”   楚宽远露出思索之色,半响点点头,楚明秋接着说:“我们现在要工作没工作,身上还有个黑五类的烙印,这些东西就是将来我们生活的保证,就算我们自己不能享受,可以给我们家人,父母子女,给他们留下一份财产。”   听到这里,石头精神一振,点头:“好,这事我干了。”   楚明秋又看着楚宽远:“现在很少人有能看到这点,那些牛鬼蛇神,多数饱读诗书,甚至有海外留学经历,他们很可能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所以,用他们,不安全!而那些造反派,他们压根不明白,用他们,放心!”   楚明秋这番鼓动,众人的精神有些振奋了,虽然现在就说几十年后还早了点,但在场的人都是生活在这个社会底层的蝼蚁,特别是楚宽远石头他们,他们对未来没抱什么希望,本着过一天是一天的心思瞎混,但楚明秋有句话打动了他们,特别是石头,给父母子女留下一份财产。   石头没有奢望自己能留下一儿半女,可对父母,他是感激的,特别是两个妹妹,现在每月他弄到的钱,有一半都悄悄给了大妹,让大妹藏起来,将来家里困难,实在过不下去了,再拿出来,他那唱打鼓,当过旧官吏小老婆的妈,还是有点见识,知道什么东西珍贵,以前,楚明秋给过他几件古董,他妈看见后,立刻收藏起来了,连他都找不到。   动员之后,楚明秋开始分配工作,他先让大家跟着他干,就在他附近,他很快找到两册线装清版书和两张清初的画,有了这两样,就将大家叫到一块,把古籍和画展示给大家看,他也不寄希望他们这样快就懂。   “你们凡是看到这样的,就捡到筐里,最后拿到我这来,我负责最后鉴定。”   简单的培训完,楚明秋给每个人分了一段,每人大约五米长,先从外面的露天开始清拣,他自己也分了一段,只不过,他的这一段比别人少点,只有三米左右。   工作开始后,每个人都没多言语,狗子的进度最快,这家伙在上海干过,有点经验,他也不管什么,只要是线装书便扔进筐里,至于画,只要看着像的便扔进筐里,没有多久,他的一筐便满了,楚明秋也不检查,便让他那到外面,倒进车厢里。   狗子很没责任心的把这个经验告诉了大家伙,结果每个人的进度都加快了,楚明秋一看这样不行,这样下去,这卡车一会就装满了,于是下令,要先经他过目后,才能装车。   此举让他的进度慢起来,其他人的速度却丝毫未减,楚明秋也没多少时间来细查,他也只是将那些明显就不是的东西拣出来,其他的依旧装车。   到中午时,楚明秋带着大家到食堂吃饭,路上碰见那女人,女人有些抱歉的告诉他们,巩主任在市里开会还没回来,等他回来就向他报告,说完后还热情的带着他到食堂买了饭菜票。   老实说,买这饭菜票,对楚明秋来说还是比较困难,钱不是问题,主要是粮票,好在前些年,粮库还有些存粮,这才节约出不少粮票,否则他也拿不出这么多粮票。   楚明秋对女人不断道谢,同时提醒她,下午时派人来称秤,女人有点纳闷,楚明秋告诉她,不能占国家便宜,账目要清清楚楚。   “我们造反派是最革命的,绝对不能有贪污腐败,你们造纸厂花钱买的,我们要拉走也要出钱。”   女人闻言大为感慨,对楚明秋连连称赞。   狗子在后面直翻白眼,楚宽远和石头却露出深思之色。   吃过饭,楚明秋回到原料库后,楚明秋吩咐狗子和虎子,待会称重时,狗子去缠住他们的人,虎子来称重,俩人明白的点头。   “哥,你这是干嘛。”狗子很是不解,觉着这好比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明明可以白拿的,干嘛要付钱,既然要付钱,为何又要弄虚作假。   “傻瓜!”楚明秋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抬头见楚宽远和石头他们也都有相同的神情,楚明秋叹口气:“咱们这次是虎口夺食,现在还没问题,可不代表将来不露馅,万一将来露馅,咱们付了钱的,罪名也就极低,这是风险控制。”   楚明秋这番话,众人反应各不相同,虎子小八很平静很沉默,狗子撇撇嘴,不以为然。楚宽远和石头觉着这是楚明秋在告诉他们,办工厂和贩货,都要控制风险。   众人在阴凉处休息了会,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楚明秋才招呼大家开始干活。   旧纸堆翻弄起来,灰尘满天,楚明秋赶紧让小八去买几个口罩,看看翻出来的东西,楚明秋心里非常满足,就这半个上午,就从废纸堆中拣出,可以确定的善本古籍有上百本,字画有几百幅,其中有那些,还没来得及看,不过就这粗粗一看,便有永乐大典三十多册,乾隆时期纪大烟锅的全套《阅微草堂笔记》,徐悲鸿的《古松画册》《奔马图》,仅仅奔马图便有两张。   “哗啦!”狗子又端来一箩筐,倒在他面前,气鼓鼓的转身就走,楚明秋不以为意,顺手拣起一件看看,随手扔进旁边的废纸堆中,然后又拣起一件,看看后,略微沉凝便扔进身后的箩筐中。   干了一个多小时后,那女人陪着一个中年人过来,中年人看上去就三十多岁,肤色黝黑,双目明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很是精神。   “小楚同志,”矮壮女人一进院子便大声叫起来,楚明秋扭头一看,连忙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满脸笑容迎上去。   “这是巩主任吧,我叫楚明秋,是....”   巩主任爽朗的大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给宣传部纪思平纪司令打过电话了,小楚同志,你放心,我们造纸厂革委会一定协助你,搞好破四旧宣传。”   “谢谢,谢谢,非常感谢!”楚明秋笑呵呵,感激之极的握住巩主任的双手,使劲的上下摆动。   巩主任看看堆成山的废纸,看看满身灰尘的虎子他们,叹口气说:“这么多,要清理到什么时候,这样吧,我给你调二十个人,协助你工作,你看够不够?”   楚明秋心里大喜,不过却皱起眉头:“上午,我给王同志说要二十个人,现在看来,二十各人不够,你看看,我们干了快一天了,才收拾出这么点,后面还有三个仓库,每个仓库十个人的话,需要三十个人,巩主任,你看行不行?”   楚明秋就在刚才那瞬间,将自己的计划作了调整,从要二十变成要三十人,这巩主任既然已经给纪思平打了电话,那接受的可能性就很大,如果不向巩主任要,便要回去从四十五中或其他学校组织人手,这些先不说正在军训,就算军训教官不说什么,可他很难管住这些家伙的嘴,这事一旦散布出去,很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果然,巩主任很爽快的答应下来,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吩咐矮壮女人去召集人,然后与楚明秋在那闲聊。   “你们需要多少?”巩主任看着堆在楚明秋身边的四旧,这堆四旧很多,旁边的车上也有不少了。   “哦,是这样,”楚明秋早就想好对策,含笑答道:“我也拿不清那些是四旧,只能把这些先拉回去,然后再看,拣出真正的四旧,再说了,这个展览不只在一个地方办,纪司令的意思是,多办几个,这样声势更大,影响更大。”   “原来是这样。”巩主任微微点头:“你们来这算是来对了,全市废品站的旧纸都送我们这。”   “我们也是一路问过来的。”楚明秋笑呵呵的点头:“非常感谢工人老大哥的支持,说实话,我原来以为,一天就够了,唉,还是没有劳动经验,还是毛主席说得对,要下基层,要与劳动人民结合。”   “哈哈。”   看着楚明秋沮丧的样子,巩主任大笑不已。   这个巩主任是关键人物,楚明秋非常小心的应付着,时而恭维,时而又不注意的流露出市宣传部的威势,又拉上纪思平作大旗,把这巩主任说得晕乎乎的。   过了一会,矮壮女人带着三十个人过来,楚明秋给大家讲话,当然都是套话大话,无非是破四旧展览对文化大革命,对反击二月逆流的重要意义,将清拣四旧说得无比高大上。   但这次演说的鼓动效果明显不如刚才对自己,不过却让巩主任很是佩服,倒底是宣传部的,说话都是一套一套的。   演说结束后,楚明秋又开始对三十人进行短暂的培训,将拣出来的线装古籍和画册,拿给大家看,让大家看到这些便拣到一边,最后全部送到他这,重新检查一遍。   “干嘛要重新检查?”巩主任纳闷的问道,楚明秋苦笑下:“是这样,我们的经费有限,要节约闹革命嘛。”   巩主任赞赏的点点头,连连说道:“对,对,要节约闹革命。”   三个仓库,每个仓库十个人,楚明秋安排完后,再回来,巩主任和矮壮女人都已经走了,楚明秋连忙追出去,叫住巩主任,请他能不能弄点水来,另外再拿铲子之类的工具。对这点小事,巩主任满口答应,果然很快便送来一堆工具和装满开水的保温桶。   到了五点多种,楚明秋看了下,车已经装满了,便宣布收工,感谢了前来支援的工人师傅,不过,还是有点让楚明秋意外,造纸厂用的是地秤,直接将车开上去,这让他那短斤少两的心思化落空了。   两部车出了造纸厂大门,前面的吉普车由楚宽远开,后面的卡车由楚明秋开,他不敢让给其他人,现在这车装满了,足有三吨多重,担心其他人开不了。   将这些东西拉回来,放在那,也是一个非常困难的地方,楚家大院能放置的地方早就堆满了,再也放不下了,为了找地方,楚明秋是绞尽脑汁,最后还是老包帮忙,他通过政协的老朋友在粮食局找到一个空闲的仓库,说来这仓库的来历有点可笑。   在大跃进时,报上每天都是几万公斤产量,于是,粮食部门下文,要大家考虑以后粮食多了怎么办,区粮食局开会讨论后,决定建一个面粉厂,结果面粉厂还没建起来,国家便陷入困难中,面粉厂项目被砍了,但面粉厂已经开工建了,厂房的框架都搭起来了,这样摆在这,是一种浪费,粮食局决定将其改建为仓库。   改建仓库的决定很简单,可要实施却比较麻烦,经过几年的申请,去年春节后才申请下经费,刚刚修好文化大革命便开始了,这仓库便空下来了,其实就算文革没开始,这仓库多半也得空下来,因为原来的仓库已经够用了。   仓库是锁着的,也没人看管,楚明秋将库门打开,从仓库里面拿出早就准备的草袋,用草袋存储也是老包提议的,首先草袋比麻袋便宜,第二草袋干燥,北方冬天雪大,草袋可以防潮,楚明秋又买了写樟脑丸,每个草袋扔一个,这样便可以防虫。   当然,把东西放在这,也是暂时的,将来还要另外找地方。   “哥,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狗子看着仓库,心里很是惊讶,这一车东西放进去,只不过占一角,估计就算几十车都可以装下。   “天机不可泄露!”楚明秋卖了个关子,狗子撇撇嘴,不屑的叫道:“肯定又是忽悠来的。”   说着狗子爬上车,楚明秋将草袋分给众人,又告诉狗子小心点,又让水生上车,他和小八虎子大柱在下面搬。   没做过不知道,这整整一车将四个人累得够呛,开始时,还有人说几句俏皮话,到后来,谁也无心开口,只想着赶快干完回家。   扛了三分之一,大柱便顶不住了,楚明秋让他与水生换,快到一半时,又让小八与狗子换,到最后,虎子都在边上喘气,楚明秋不得已叫休息十分钟。   “哥,这东西,唉,就算好,你也弄了不少了,干嘛还要弄,真有那样好?”狗子靠在车轮胎上,抹了一把唇边水迹,纳闷的问道。   楚明秋笑了笑,扭头看,几个人都看着他,他略微沉凝,然后问狗子:“你多大了?”   狗子闻言疑惑不解的望着他,楚明秋也看着他,狗子皱眉答道:“你十七,我十五啊!你比我大两岁。”   “十五,”楚明秋点点头,心里略微盘算下:“等你五十五时,这些东西可以将燕京城买下来,到时候,你可以给李家村,每家修一座青瓦大房,可以给村里修条出山的公路,可以给村里拉上电线电话。”   说着,他扭头看着虎子大柱水生他们:“你们可能都不理解,为何我收这些东西,是不是?”   虎子点点头,小八微微一笑,其实原因,楚明秋已经解释过多次,只是大家都不相信,今天只不过老调重弹,他看看虎子大柱和水生,几人都有气无力的,连笑都免了。   “这场文化大革命,嘿嘿,在我看来就一场权力斗争,啥时候,中央的权力分配清楚了,这场革命就结束了。”楚明秋说道:“这些东西是什么,宝贝!小八,还记得不,当初我们去文化宫看画展,一幅画多少钱?徐悲鸿的画,怎么也要七八百吧,现在呢,几分钱一斤,推而广之,唐伯虎文征明,他们的画多少钱,比徐悲鸿要贵多了,几千,现在呢,几分钱一斤,马克思说,资本家为十倍利润,可以杀人越货,可现在,咱们的利润多大?几千倍,上万倍!而咱们呢,需要去杀人越货吗?完全没这必要。”   楚明秋说到高兴,眉飞色舞的,他四下看看,压低嗓门说:“你们知道吗,有时候,我看到那些抄家物资点,那些黄金玉石,珠宝首饰,还有人民币,娘的,完全没有管理,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倒底有多少,说实话,我心里象猫抓一样。”   噗嗤,众人大笑起来,在场的几个兄弟都不是街面上的,大家都当笑话听,若是石头和楚宽远,那结果就不一样了。   “哥,那你还花这么多钱,干脆,咱们晚上摸进去,就象窦尔墩那样,保证不会被发现。”狗子笑嘻嘻的叫道,在微黑的夜里,很是响亮。   楚明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笑道:“你呀,唯恐世界不乱,得了,别做梦了,咱们不是佛爷,花钱买,那是那帮蠢蛋不识货,怨不得人,进去偷,那是佛爷。”   狗子眼珠一转,举起手,亮出手腕上的劳力士,小八和虎子交换个眼色,楚明秋嘿嘿一笑:“这是我的,妈的,抄家,我抽屉里就有好几只表,你忘了,我这是拿回自己的东西。”   “那是。”小八顺口调侃道:“家里被抄走的金条,珠宝,你没想过拿回来?”   楚明秋嘿嘿笑了笑,众人全都大笑,楚明秋也欢快的笑着,楚家其实损失很小,抄走的金条只有十多根,珠宝只有几件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他房间的秘窟中还有金条上百根,岳秀秀大部分首饰,还有国债十多万,至于那些衣服被子什么的,值不了几个钱。   休息一阵,大家又开始干,时间已经比较晚了,大家都急着回家,速度快了很多,没有半个小时便干完了,楚明秋让大家自己回家,自己开车去加油。   待他加油回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他没有将车停回四十五中,而是停在楚家胡同里。   回到家里,吃过晚饭,照例给小家伙们检查功课,又看看大家习武,勇子悄悄过来问他事情顺利不,还需要人手不。   听他这样问,楚明秋就明白了,多半是狗子漏了口风,他告诉勇子,不用增加人手了,不过,明天傍晚他在校门口等他,卸车时,需要人手,勇子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在院子里待了会,又到女生们那看了看,然后回到房间里,拿起电话打了个电话。   “不在?”楚明秋神情凝重的放下电话,想了想,他转身到门房处推出自行车。   正要推车出门,忽然感觉不对,回头看,月亮门前有个小小的身影正望着他,他从小身影招招手,小不老飞快的跑过来。   “怎么啦?干嘛不和林姐姐她们去玩?”楚明秋温和的看着她。   “哥哥要出去?”小不老仰头看着他,楚明秋点点头:“哥哥要出去办点事,你在家好好的,不要出去,还有就是,早点睡觉,好吗。”   小不老轻轻的嗯了声,稚嫩的脸上有些担忧,她看着楚明秋,小声问:“哥哥晚上还回来吗?”   楚明秋笑了笑,揉揉她的脑袋:“当然要回来,对了,今晚将那篇洛神赋背下来,好吗?”   小不老用力点点头,冲着楚明秋高兴的笑了。   楚明秋拍拍她依旧有些瘦削的肩,小不老转身回去,飞快的穿过月亮门,望着她的背影,他轻轻叹口气,转身推车出去。   夜晚的街上很是安静,白天的喧嚣荡然无存,驶过胡同,袁师傅的剃头棚里有灯光传出,似乎有人在说话,楚明秋没有过去,从店门前一闪而过。   店里,秦经理哭丧着脸,袁师傅和老伴正在边上安慰他,秦经理也被揪出来了,这工农民饭店原来是他的私产,公私合营的大潮中变成了国营,这都没问题,不过,他的成分是小业主,属于小资产阶级。   在文革开始之初,小业主没有受到冲击,唯一惹点麻烦的是,他的房子还是私房,在破私立公大潮中,他犹豫半响,最后还是交了,按道理说,他不是什么当权派,也不是黑五类,应该不会波及到他。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最近他被自己的徒弟检举了,说他反对大跃进,反对文化大革命,私下里说大跃进是瞎胡闹,红卫兵四下抄家是土匪,比当年的小鬼子还凶恶。   于是,秦经理被揪出来了,成为商业局的牛鬼蛇神,秦经理自然矢口否认,不管造反派怎么批斗,都坚决不承认,好在他那徒弟也举不出旁证,秦经理被发配回街道,接过了古震和孙满屯的扫帚,今天正式开始扫大街。   “唉,就算养了个白眼狼,谁让你眼力差呢,得了,得了,没什么了不起的!”袁师傅大咧咧的安慰道,他和秦经理作对几十年,可今天秦经理落难,却跑到他这小理发棚落泪。   袁师傅老伴瞪了他一眼,叹口气:“我说老秦,你也别哭丧着脸了,你看楚家大院的那孙满屯,人家还是区委书记,照样扫大街,还有那古老师,听说人家是大学问家,不是照样扫大街,还有那公公,本身是少爷,不是满大街收破烂,也没见人家有什么,还不是每天乐呵呵的。”   “我就觉着堵得慌。”秦经理哭丧着脸说道:“当年,他要饭要到我家门口,要不是我收留他,他早不知死到那去了。”   “哼,这白眼狼,当初我就瞧他不对,到我这理发,我一摸,脑后有反骨嘛。”袁师傅唾沫横飞,毫不客气的骂道。   “得了,得了,声音小点。”袁师母连忙制止,随后赶紧到窗户口看一眼,正好看见楚明秋飞车驶过,她有些疑惑的说道:“嘿,都这时候了,这公公还出去干嘛。”   “管他干嘛,这公公,嘿嘿,楚家的妖孽,呵呵,我看这小少爷,将来不是凡品!”袁师傅叹道。   燕京人,在天子脚下生活太久了,见过的人事多了,昨天看他起高楼,今天看他楼塌了,从前清到现在,在这古城发生了多少事,燕京人都见过,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楚明秋自然不清楚,袁师傅理发铺里的事,他急匆匆赶到黑皮家,黑皮不在家,黑皮爷爷一个人待在黑黝黝的房间里,楚明秋看看他们的房子,这房子是院子里的偏房,只有一间,房间角落堆满各种自行车零件和其他不知道什么东西,一张三条腿的桌子靠着炕,晃悠悠的;炕头有两个木箱,估计里面装着爷孙的衣服,炕的另一边则堆满了糊好的火柴盒,除了这些,屋里再没有其他东西。   “小秋啊,这,这,...,你找他有啥事。”黑皮爷爷很不好意思,家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两个人在房间里,连转身都困难,他没想到楚明秋会跑到家里来,这个家已经有十几年没来过客人了,以前上门最多的是街道的,治安小组和派出所警察。   “没啥大事,”楚明秋随口说道:“一点小事,请他帮个忙。”   “哦,他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黑皮爷爷沉沉的叹口气,楚明秋眉头微皱,抓住他的手,黑皮爷爷微惊,楚明秋连忙解释:“我给你号号脉。”   黑皮爷爷的手干枯瘦削,握着满是骨头,皮肤松弛满是皱褶,握在手上,感觉很是粗糙,楚明秋觉着脉象还不错,他看看老爷子的脸,这张脸如同他的手,黑黝黝的,挂满皱纹,双眼眯缝着,目光浑浊无力,自从被皮箱厂取消退休后,红卫兵不许他再摆摊修车,街道给他安排了糊火柴盒的活。   楚明秋问了几句,然后轻轻叹口气:“老爷子,你得好好调养,我给你开个方子,平时不要太劳累,过得去就行了。”   说着抬头看了看屋顶的那盏小灯,灯光有气无力的,他再度叹口气:“老爷子,换一盏灯,灯光亮点,老爷子,别心疼钱,身子骨要紧,”说到这里,他身子前倾靠近老爷子耳边,压低嗓门:“老爷子,这世界变化无常,万一十年后,两岸和谈,国共再次合作,和平统一,您儿子不就可以回来了。”   黑皮爷爷目光陡然明亮,可随即又暗淡下来,楚明秋接着说:“您现在才六十来岁,只要调养好身体,活到八十没有问题,未来二十年会发生什么,您完全可以看到,二十年里,您儿子会不会回来?您要活着,才能看见,您说是不是。”   黑皮爷爷呆呆的看着房子,待他醒悟过来,楚明秋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张方子,他颤巍巍的拿起方子,看了半天,起身将那堆黑黝黝的东西搬开,从角落拿出个小包,将小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钱。   楚明秋刚出来,便听到旁边小楼上有人在问:“谁呀!”   楚明秋回头看了眼,小楼的楼梯口站着个人影,背对着灯光,黑黝黝的看不清面貌,只能看出是一个男人。   黑皮家在院子的角落,院子中间是一栋二层小楼,东西各有一套厢房,黑皮家在西边厢房的一角。   “你找谁?”   楼上的人又问,楚明秋推着自行车向外走,那人快速从楼上下来,在门口拦住楚明秋。   “让路!”楚明秋毫不客气,那人看着他,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楚明秋半点不让,用同样毫不客气的语气反问道,这人看上去三十多岁,比他稍微高半个头,看着挺壮实。   “你,”壮汉上下打量着楚明秋,楚明秋的神情傲慢,这时西边厢房的门开了,几个人出来,楼上楼下的人也都出来了。   “公公!”有人叫道,楚明秋回头看,不认识,叫他的是一个小个子男生,看着脸熟却记不起叫什么。   “我是五花肉,忘了!咱们一个班的。”那人快步过来,楚明秋想起来了,这五花肉是他小学同学,六年同学很不起眼,不过他这五花肉的外号却是楚明秋取的,至于为什么要取这个外号,楚明秋完全忘记了。   “你住这儿?”楚明秋有些疑惑的四下看看,五花肉点点头,热切的问:“你是来找黑皮的吧,他好几天没回家了。”   “你知道他上哪去了?”楚明秋问道,心里却很迷惑,这黑皮家自己也来过三次了,怎么没看见这家伙。   五花肉摇摇头:“不知道,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楚明秋哦了声,推车要走,那人依旧站在车面前,楚明秋眉头微皱,不悦的问道:“你倒底要作什么?”   五花肉见状连忙叫道:“郑叔,这是我同学,公公,楚明秋。”   院子里的几个孩子全都动容,可那郑叔却面不改色,严厉的看着楚明秋问道:“你到这地主家作什么?”   “我作什么,关你啥事。”楚明秋一点不客气:“让路!”   “郑叔,你这是干啥,我都说了是我同学!”五花肉很是无奈,替楚明秋解释:“他是来找黑皮的。”   “你不懂,黑皮不在家,可他在房间里待了多长时间,你还小,不懂,黑皮家是地主,他是资本家家庭,这么晚了,他们在一起做什么!”那郑叔严肃又语重心长的教训道:“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提高警惕,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说着又转身对楚明秋严厉训斥道:“你要老实交代,你们倒底在密谋什么!”   楚明秋摇头叹气,身形猛地窜出,一把将郑叔抓住,随手一甩,这郑叔一下就飞出去,重重的撞在边上的花坛,众人一下惊呆了,他们压根没看清这郑叔是怎么飞出去的。   楚明秋冷冷的扫了一眼,转身推车要走,从楼上大叫着冲下个女人,女人披头散发,张牙舞爪的就扑过来,楚明秋丝毫不客气,冷冷的喝道:“你要敢过来,老子照打无误。”   女人被吓住了,郑姓男人躺在花坛边哼哼唧唧的起不来,女人骂着,可院子里的人都不敢上前,在楚明秋的目光逼迫下连连后退。   楚明秋推车出来,五花肉犹豫下没有跟着出来,那女人哭喊着大骂不已,不过,这些楚明秋都不理会,他不相信那姓郑的一家敢对黑皮爷爷怎样,黑皮可是真敢插人的。   没有找到黑皮,楚明秋又不知道王五在那,只好蹬车去找金刚,金刚家就在箭杆胡同,就在楚家胡同边上,楚明秋到时,金刚正和傻雀他们在胡同里的路灯下练摔跤。   “嘿,公公,你咋来了!”金刚看到楚明秋很是高兴,上来便给了熊抱,抱着他转了一圈后才放下。   “在玩什么呢?摔跤。”楚明秋也笑呵呵的,说实话,在这个时代,他晚上基本不出来,这个时代的晚上是没有夜生活一说的,象金刚他们这样,在胡同里玩摔跤的,已经是很丰富的生活了,晚上在大街上晃荡的多数是街面上混的小佛爷或顽主。  傻雀笑呵呵的点头,金刚在他肩上拍了巴掌:“要不要玩玩?”   傻雀笑道:“得了,要玩也就你陪他玩,咱们就不找虐了。”   笨熊和几个小子呵呵的笑起来,楚明秋有点兴趣,他还从没玩过摔跤,兴致勃勃的冲金刚叫道:“那,咱们就来一次。”   “来就来。”金刚满不在乎,这堆人里,也就金刚可以和他玩玩,楚明秋比他强不假,可金刚觉着自己差得也不多。   “我可是第一次玩这个,手下留情。”楚明秋笑道,金刚一点不敢轻视,半蹲着身子,紧紧的盯着楚明秋:“我师傅说过,一理通,百理通。”   楚明秋笑了笑,金刚猛地身手,一把抓住他的肩头,用力便试图将他掀翻,可楚明秋的双腿就象生在地上似的,他使劲掀了两下,楚明秋纹丝不动。   金刚正要加大力量,楚明秋的反手抓住他的腰带,用力想来个背摔,金刚的脚刚离开地面,便大吼一声,身形腾挪,卸去楚明秋的大半力道,双脚重重落在地上。   脚刚落在地上,腰猛地一扭,庞大的身形从楚明秋肋下脱去,左手搭在楚明秋肩上,身体旋转,右手落在楚明秋腰上,双手猛地用力,楚明秋被他一带,身形不稳,腰上一股大力,他心里暗叫不好,身子已经腾空而起。   楚明秋临危不乱,猛吸口其,丹田内息狂涌,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楚家密戏的动作,腰肢自然而然的反拧,金刚咦了声,楚明秋右手探出,抓住了他的前襟,向前猛拉,金刚身形不稳,不由自主的向挪动一步。   借着这点力道,楚明秋腰肢翻转,一下便转到金刚身后,形势一下逆转,眨眼间,金刚从绝对有利就落到十分危险境地,在摔跤中,被人转到后面,那几乎就是必败之局。   金刚应变极快,没等楚明秋站稳发力,身体猛地后撞,楚明秋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金刚趁机扭身脱离了楚明秋的掌握。   楚明秋退后两步,站直身体,冲金刚笑了笑,金刚也站起来:“你丫这是摔跤呢,还是打架。”   傻雀他们都看傻了,俩人兔起鹘落,攻防转换奇快,几乎看不清他们的动作,这边刚占上风,转眼就落到危险的境地,可眨眼间,又转危为安。   楚明秋呵呵一笑:“你知道的,我不会摔跤,呵呵,非常规动作,靠,你啥时候学会摔跤的。”   “看看,整天就忙着收破烂,落伍了吧,”金刚笑道:“你们每天在百草园习武,我们每天就在这摔跤,半个月就会了。”   楚明秋看看,脚下是一堆沙子,头上是昏暗的路灯,几个小子浑身湿漉漉的,金刚拍拍身上的沙子。   “说吧,有什么事?”金刚问道,他知道楚明秋在这个时候跑来,肯定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看着傻雀:“我没找到黑皮,你认识街面上的兄弟不?”    他没有问金刚,在他的印象中,金刚是没有上街出货的,傻雀倒是与街面上的兄弟有关系。   傻雀和几个小子一下乐,傻雀调皮的眨眨眼:“街面上的兄弟?认识几个?嘿嘿,公公,你这就孤陋寡闻了吧。”   说着他看着金刚,金刚在边上干笑,楚明秋一愣,眉头微皱,傻雀笑呵呵的介绍道:“这是我们这一带的大哥,金刚兄弟,这片的所有顽主都听他的。”   “黑皮也是?”楚明秋问道,傻雀笑道:“黑皮不算,说实话,他要不是你朋友,也得过来拜码头。”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他没有责备金刚,也无心过问金刚是怎么走上街面的。   “帮我找各人,叫丁钢,原来是城北区的一个顽主,前年被抓了,最近从青海劳改农场逃出来了,金刚,告诉弟兄们,这人心狠手辣,是真敢杀人的,找到他后,一定要小心,把他的窝子找到就行,其他的我来办。”   金刚傻雀没当一回事,金刚还没插过人,傻雀已经干过了,有金刚这个高手自身边指点,傻雀的战斗力这些年直线上升,就算不靠金刚,身手在城西区也算得上了得的,当然,楚家大院这帮妖孽不能算。   “行!”金刚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不就是个顽主吗,这半年被打服的顽主不知有多少,多一个姓丁的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们不要轻敌,”楚明秋正色道:“敢杀人和真杀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这家伙是真敢杀人的,你们杀过人吗?”   金刚和傻雀没有反驳,他们还真没杀过人,插人也只敢往不要紧的地方插,要真让他们杀人,谁也不敢。   “公公,街面上传说你杀过人?”旁边有个小子怯生生的小声问道。   楚明秋摇摇头:“杀人可不是好玩的,你们一定要记住,上街没什么,但要小心,前几年在街面上挺风光的兄弟,现在还剩几个,就说那窦尔墩吧,坐了几年牢,红八月时被打了个半死,差点就过去了,现在呢,老实了吧,金刚傻雀,我不希望以后要去监狱里看你们。”   金刚咧嘴笑了笑:“放心吧公公,没事,我没收佛爷,这小子倒收了好几个。”   金刚说着拍了下傻雀的肩膀,傻雀咧咧嘴,冲楚明秋嘿嘿干笑,楚明秋看他一眼,再次叮嘱要小心。   楚明秋稍稍放心,回到家里,他又给老刀和刀疤打了电话,这次他的运气不错,老刀居然在家,听了楚明秋的吩咐后,老刀没有半点迟疑便答应下来,楚明秋不但是他大哥,而且还是他师叔,有半师之份,他岂会拒绝。   有了老刀和金刚黑皮,楚明秋相信,明天,丁钢就陷入街面的人民战争的汪洋中,燕京老四区,城西城南,加上楚宽远石头控制的城北,这三个区,丁钢将寸步难行。   楚明秋对丁钢布下天罗地网,丁钢此时却依旧在城北,他躲在一个锅炉房里,这个锅炉房是他以前的一个兄弟工作的地方,这兄弟顶替父亲进了工厂,从而退出了街面,也是他唯一剩下的兄弟。   躲在这里,兄弟是冒了大风险的,丁钢很清楚,黑白两道都在找他。   警察在找他,青海那边的通缉肯定已经到燕京了,楚宽远石头肯定也在找他,现在这城北区就是他们的天下,知道自己回到燕京后,肯定满城北区找他。   “大哥,我得回去了。”兄弟将酒杯放下,看也不看桌上的狼藉,这一桌饭菜是他大半个月的薪水。   “帮我个忙,找找斗鸡。”丁钢端着酒杯说道,这斗鸡是原来跟着他的手下,在一年多前的抓捕中,与他一块被捕,不过因为年龄小,去了工读学校,算来现在也应该出来了。   “好。”兄弟没有推辞,立刻答应,转身出去,临走还小心的拉上门。   丁钢将酒喝光,起身站起来,没成想起身太快,牵动身上的伤口,他不由自主的呻呤了声,捂住伤口,伤口只是简单的处理了下,用纱布包扎了下,比较幸运的是,刀口不深,可能没有伤到内脏。   松鼠,这下子现在居然抖起来了,连他都敢动刀,这笔账迟早要跟他算。他没想过去找楚明秋,与楚明秋虽然只是交手一次,可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将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他把一张草席铺在桌上,正要躺上去,门外响起脚步声,他神情一变,迅速抓住书包,拔出三棱刺刀。   兄弟推门进来,急匆匆的叫道:“大哥快走,雷子来了!”   丁钢神情大变,阴沉沉的看着兄弟,兄弟很是着急:“快颠,再不走,就被堵着了。”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兄弟冲他叫了声:“我引开他们!”   说完提起门边的煤铲冲了出去,外面传来叫声,脚步声向东边去了。   丁钢没有走门推开窗户,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松鼠很是丧气,觉着没脸见楚明秋,丁钢居然跑了,而且是从他手上跑的,虽然插了他一刀,可倒底还是让他跑了。   他带着兄弟在大街上转了好几天,没有找到丁钢半点踪迹。   很快,他就发现,整个城北区的兄弟都在找丁钢,而城北区公认的头号老大楚宽远和石头却不见踪影,他们的手下却在四下寻找丁钢的踪迹。   找不到丁钢,松鼠犹若芒刺在背,睡不安稳,连续找了五天后,他也有点丧气了,或许这丁钢已经走了,从街道治保小组得到的消息,警察也在找这个丁钢,丁钢家里和亲戚家,警察都去了,但没有丁钢的踪迹。   他们逛到安平斜街附近,他看到花豹带着几个人在那猫着,看到他们,花豹挥了下手,松鼠知道花豹是守在这里的。   全市的学校都在军训,松鼠花豹他们也一样,但他们所在的都是垃圾学校,不是附一中这样的重点学校,他们又还是垃圾中的垃圾,教官老师的命令不如楚宽远石头的一句话。   城北区的垃圾们这几天全体出动,各个主要路口都有人看守,松鼠不是楚宽远和石头的手下,不是他不愿意,而是楚宽远和石头不收,他们将他看着楚明秋的人。   看到花豹,松鼠转身就走,骂了几句娘,随后在工人电影院,积水潭公园,甚至连五颗槐都有人猫着,整个寻找丁钢的举动成了楚宽远石头的实力大展示。   转到德胜门,松鼠看到德胜三虎,这德胜三虎没有投入石头门下,但这三虎从不出德胜门范围,与石头和楚宽远没有发生过冲突,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而与他的关系还算比较好。   “松鼠,听说你满大街找丁爷,找到没有?”三虎的老大插翅虎雷彪大咧咧的招呼道,旁边的老二锦毛虎严顺和金毛虎段兵都看着他。   “找着了还用得着爷满大街寻摸,”松鼠气恼的说道,三虎都穿着一身军装,这军装有八九成新,很显然不知从那扒下来的,雷彪扔给松鼠一支烟,松鼠接过来顺手递给边上的兄弟,雷彪微怔,随即将一包大前门全扔过来,松鼠没有半点客气,接过来散给两个兄弟,剩下的便揣进兜里。   “最近手短了?”三虎段兵笑呵呵的看着他,松鼠骂了一句:“娘的,短倒不短,就是心烦。”   “听说这丁爷是城西的公公拿住的?”二虎严顺问道,严顺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有几分斯文,正说着,一个女生骑着车从前面过来,严顺连忙碰碰雷彪,雷彪扭头一看,正要躲开,那女生已经叫起来。   “哥!你在这做什么?”   松鼠扭头看,这雷彪的妹妹留着短发,面容白净,柳叶眉,桃花眼,就算生气,目光也很柔媚,但最令松鼠惊讶的是她高耸的胸部,身上的旧军装虽然没有扎武装带,可依旧无法遮掩高高耸起的胸部。   “嘿嘿,嘿嘿,没事,没事。”雷彪嘿嘿笑着,显然对这个妹妹很是忌惮。   “没事?”雷彪妹妹疑惑的看着他,目光随即落在松鼠身上。在她的目光下,松鼠下意识的将胸口挺了挺。   “妹子,他,他是松鼠,”雷彪连忙介绍说:“是,对了,是公公的朋友,就是你那同学,公公。”   “公公的朋友?”雷彪的妹妹微怔,狐疑的打量下松鼠,随即冷笑道:“哥,说谎都不带想想,你忘了,我是九中毕业的,公公的同学朋友我都认识。”   雷彪带着几分讨好的笑了笑:“真的,我没骗你,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就回来。”   “哥,妈可说了,少在外面瞎混。”雷彪妹妹警告着,雷彪嘿嘿一笑,没有接这话,他妹妹又打量下松鼠,推车走了几步,转头问道:“公公最近在忙什么?哎,问你呢!”   松鼠本以为她走了,没想到她又转头问起来,目光直愣愣的盯着她,雷彪察觉了,有点不高兴的推了他一下:“往那看呢,问你话呢!”   “我,我也,也不清楚,”松鼠有些慌乱,说了几句后才镇定下来:“他好像在忙什么事。”   “还在收破烂?”雷彪妹妹柳叶眉皱沉一团,好像是不高兴,可弯弯的眼睛依旧很妩媚,让松鼠心里象是猫抓一样。   “哦,是,”松鼠依旧有点傻,雷彪妹妹不屑的哼了声,转身蹬车走了。   “嘿,还傻看什么呢,”段兵推了松鼠一下,松鼠依旧呆呆的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身影,忽然感到左肩一疼,回头看,却是雷彪一张拉长的脸。   “松鼠,我妹妹可不是圈子,你要敢乱拍,可别怪我不客气。”雷彪阴沉的盯着松鼠。   松鼠嘿嘿笑道:“插翅虎,你丫什么时候有这样一妹妹,以前怎么没见过。”   他和雷彪也算朋友,平时也能说上话,可从没想过雷彪的妹妹居然如此亮眼,特别是那对高耸,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   “你少他妈的屁话,我有妹妹,还要上你这登记。”雷彪语气一点不客气,丝毫不给松鼠留余地。   松鼠身后的三个小子脸色微变,松鼠却一点没在意,正想打听下,忽然想起一事,试探着问道:“你妹妹真认识公公?”   雷彪点点头,段兵在边上笑道:“我说松鼠,你丫没戏,咱们这片不知多少人想要拍,结果要么被彪哥打跑了,要么被雷蕾赶走了。”   “她是九中的,难怪认识公公。”松鼠好像没听见段兵的话,自言自语道。   严顺拍拍他的肩膀,松鼠抬头看着他,严顺摇头说:“别胡思乱想,雷蕾可是师范学校的,高才生,跟咱们不是一路。”   松鼠嘿嘿笑了笑,雷彪冷冷的看着他,松鼠干笑道:“彪爷,有没有丁爷的消息?”   “你们满城找他,他还不躲起来。”雷彪淡淡的说道,松鼠叹口气,严顺笑道:“丁爷不会到片来,咱们这片原来是一只虎宋爷的地盘。”   松鼠摇摇头:“这姓丁的现在是条疯狗,公公昨晚给我打电话了,城西城南,街面上的朋友都动起来了,都在找他,据说,警察也在找他,他没地方去。”   说着他骑上自行车:“有消息的话,告诉我,不管什么时候,远爷和石爷都会承这份情,哦,对了,还有公公。”   段兵一把抓住车龙头,抬头看着他问:“听说丁爷是公公抓住的,哎,总听街面上的朋友们在说公公身手高明,有那么高明吗?”   松鼠听出他语气中的挑战,便淡淡一笑:“改天,你丫要遇上,你们三兄弟一起上,估计能走两招,至于我和这几个兄弟,估计也就能走两三招吧。”   松鼠说完用力蹬了两步,段兵不得不松开手,松鼠走出去几步,回头说道:“远爷和石爷曾说过,他们联手也走不过三招,你们三兄弟联手能和远爷石爷走几招?”   段兵被松鼠的话镇住了,呆呆的看着他们的背影,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转头看,雷彪和严顺的神情也很严肃。   看看松鼠走远了,雷彪才轻声说:“走吧。”   三人骑上车,出了德胜门,沿着护城河走了不远,在一遍小树林外停下,雷彪和段兵从小树林边穿过,在一遍芦苇中,出现一个小窝棚。   窝棚门口挂着一块安葬的门帘,俩人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   “你们来了。”   俩人回头一看,丁钢站在他们身后,他左手捂住腰,右手抓着刀鞘,神情冷漠的看着他们。   “丁爷。”雷彪象旧式江湖人一样抱拳,丁钢随意的点下头,雷彪从兜里掏出一卷钞票递过去,丁钢没有接,雷彪慢慢的将钞票放在地上。   “丁爷,若您要找石头算账的话,我们兄弟帮不了你。”雷彪慢慢的说道,段兵则将手伸进书包里,握住了刀柄,神情十分警惕,雷彪继续说道:“现在城北的弟兄全出来了,不但城北,城西城南,都出来了,经常也在找你,这滩水,我们兄弟不敢插手。”   雷彪以前与一只虎宋满仓的一个兄弟发生纠纷,其实也就是宋满仓的兄弟非要拍雷蕾,不但在路上,甚至还追到师范学校去了,雷彪知道后,与那小子打了一场,那小子搬出了宋满仓,最后,这事是丁爷帮助摆平的。   从锅炉房逃出来,丁钢白天不敢活动,只有晚上出来,前几天的晚上,遇见了雷彪,雷彪将他安置在这里,平日的生活则由斗鸡负责。   丁钢扫了眼地上的钱,钱不少,应该有两三百的样子,可他没放在心上,但其中的意思他很清楚。   “丁爷,要走的话,最好从淀海或城东走,现在城北城西城南,唉,丁爷,不是我们兄弟不帮你,而是,咱们兄弟势单力薄,还请丁爷见谅。”雷暴的语气充满无奈,此举有失江湖道义,但却是他们商量了几天才商量出来的。   “多谢。”丁钢冷冷的说,雷彪深深的看着他,半响才叹口气:“丁爷,我听说可以从天津上船,关外听说深山里也有村子可以落脚。”   丁钢没有说话,外面传来树叶被拨动的声音,丁钢神色微变,狼一般盯着雷彪和段兵,雷彪和段兵以为是严顺进来了,俩人略微意外,严顺留在外面不但是要放哨,也是防范丁钢。   一个有些瘦小的身影快步走出林子,瘦弱的身影怀里抱着个包袱,看到丁钢和雷彪,连忙加快脚步,到了近前,才感觉气氛不对,他小心的站在丁钢身边。   “大哥,我,...”   丁钢一眼便看到他脸上的红斑,眉头微皱:“怎么啦?谁干的?”   “没,没事,”瘦弱身影小声怯怯的说道,他把包袱打开:“大哥,先吃饭吧,今儿捅炸了,您将就下。”   “斗鸡,你给我说实话,谁打的?”丁钢冷冷的说道,雷彪也盯着他,斗鸡勉强笑了笑:“没,没人,手艺不顺,捅炸了。”   “捅炸了!你还能回来!”丁钢厉声喝道:“说!”   斗鸡抬头看看丁钢又看看雷彪,才小声说:“是花豹。”   丁钢闻言不由气乐了,花豹原来是锛地儿王四根的手下,而王四根是他的手下,算上去该是他的孙子辈,现在居然也人五人六的满世界找他,居然还洗了他的人。   雷彪轻轻叹口气,劝道:“丁爷,这花豹现在跟了远爷,正满世界找你......。”   “多谢,这是我的事,”丁钢扫了眼地上的钞票,面无表情的打断雷彪:“咱们扯平了,你先走吧。”   雷彪看看他又看看斗鸡,堂口气,与段兵走了,今天,他过来就是想劝丁钢离开燕京的,他的对手实力太强大了,他单枪匹马与城北两位大哥,还有身后的那位,更加恐怖的公公,居然发动了两个区来搜索,燕京街面上什么时候出现过这样强大的霸主。   眼看着夜色渐渐落下,花豹带着两个小子晃悠悠的,没精打采的回去,在路口与兄弟们别开,他朝鼓槌胡同走去,他在鼓槌胡同有个相好,挺水灵的一个圈子,盘靓条顺,很是让人眼馋。   低声哼着小曲,花豹进了鼓槌胡同,刚进胡同口,从旁边冲出来一个带着草帽的汉子,花豹眼急脚快,闪开他的身影,抬头骂道:“你丫没长眼啊!”   那汉子缓缓抬头盯着花豹,花豹神情顿时凝住,将自行车推到一边,伸手拔出刺刀。   “好,敢在我面前拔刀了。”丁钢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让人心惊胆颤。   花豹二话不说,挥刀冲上去,刀光直奔丁钢心窝,丁钢连退两步,翻身上前,刀光一闪,一股寒意冲着花豹脖子去了。   花豹闪开正欲上前,丁钢上前一步,刺刀一摆,画出一条弧线,直冲花豹脑袋,花豹挥刀挡住。   “当!”   双刀交击,花豹身形向后猛腿,手臂一阵发麻,三棱刺刀差点就脱手而出。   花豹身形踉跄,向后连退,后背狠狠的撞在墙上,他抬头看着丁钢,抹去一把唾沫,恨恨的看着丁钢。   两个女人推着车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走进胡同口,看到花豹和丁钢持刀而立,两个女人吓得大叫起来,转身就跑。   丁钢心里一沉,大步向前,花豹神情闪过一丝狠辣,腾身而起,三棱刀没有半点迟疑扎向丁钢胸口。   丁钢抓到三棱刀轨迹,单刀一扬,“当!”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悠然传出,花豹踉跄一下,丁钢毫不迟疑的上前,一刀冲着花豹心窝扎下去。   花豹匆忙中左手抓住刺来的刀,血迹顺着刀刃淌落,他的脚下迅速积累起一滩血迹。   剧烈的疼痛榨出花豹最后的勇气和力量,他向外猛推,右手的刀正要挥出,小腹一阵巨痛,他腾腾倒退数步,好没站稳,丁钢就扑上来,他就觉眼前一亮,一股冷风袭来,他只来得及摆头,左肩就是一疼。   花豹忍不住大喝一声,右手的刀迅猛刺出,丁钢就要躲闪,忽然感到腰部一痛,忍不住闷哼一声,身形微顿,花豹的刀已经迅疾杀到。   “哼!”丁钢同样闷哼一声,身形却纹丝不动,抽刀而出,一刀插向花豹心口。   “在这里!警察同志!快过来!在这里!”一个女人惊恐的大声叫着。           丁钢心中一乱,花豹身体正要后移,丁钢一拳打在他眼角,花豹眼角破裂,血黏住了他的眼睛,恍惚中,他感到危险,奋力向边上挪了下,肚子上一痛。   丁钢抽出刀来,头也不回的向胡同深处跑去。   “杀人啦!”胡同里响起一个女人凄厉的叫声。   花豹捂着肚子栽倒在地上,很快就不省人事,血浸透了四周。   ******   还是与前几天一样,楚明秋开卡车,楚宽远和石头轮流开吉普车,在家门口停下,楚宽远跳下车,虎子和小八也跳下车,拉开车门便要上驾驶位,身边人影一闪,狗子已经钻进去。   “嘿嘿,嘿嘿,”狗子看着无可奈何的虎子陪笑道:“虎子哥,八哥,今儿让我开一段,我就开一段,上了公路就让给你们。”   狗子觉着自己很亏,明明自己的技术不错,至少比楚宽远和石头要强吧,可就是因为年龄小,不能正大光明的开车。   虎子笑了下正要答应,目光却看到两个小子匆忙跑来,与楚宽远石头说几句什么,楚宽远神情严肃,转身走到楚明秋面前,对楚明秋说了几句什么。   “虎子哥,”楚明秋跳下卡车,冲他说道:“你把这车开到老地方,卸了,我办点事。”   虎子点头,经过楚明秋身边时,低声问:“要紧吗?”   楚明秋摇摇头,低声说:“回去告诉家里,我有点事耽误,今晚要回来晚些,哦,对了,如果今晚我真不回去,明天你开车到造纸厂,我会赶过去的。”   虎子看着他,迟疑才点头,楚明秋到车门口将狗子揪下来,狗子一落地便拉开后门钻进车里。   “狗子,下去!”楚明秋喝斥道,狗子坐在那不动,眼睛一闪一闪的向楚宽远和石头求助,楚宽远和石头默不作声,象是没看见似的。   “下去!”楚明秋再次喝斥道,狗子嘟囔着嘴跳下车,将车门重重关上,楚宽远石头和两个小子上车了,让茶壶他们回家,同时警告他们要小心。   吉普车发出几声低吼,便驶出胡同,狗子看着吉普车的背影,恨恨不满的竖起中指。   “走吧,他肯定不会带我们去的。”虎子轻轻叹口气,他看到那两个小子便知道肯定是街面上的事,这种事,楚明秋是不可能带上他们的。   “咱们悄悄跟着去。”狗子低声嘟囔道,可抬头看看满车的四旧,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只能深深叹口气。   楚明秋开着车风驰电掣般驶到城北区人民医院外,他没有驶入医院大院,而是将车停在医院旁边的小胡同里。   一个叫溜子的小佛爷看到楚宽远,立刻溜过来,告诉他警察在里面,花豹还在手术室抢救,公安局有个当官的来了,听警察叫说是个科长。   楚明秋想了想让溜子继续去查探,然后把跟来的两个小子叫过来:“花豹以前与丁钢有仇?”   两个小子摇摇头,楚明秋眉头微皱,想了下问:“你们今天都作什么?”   “豹爷闲得无聊,洗了个佛爷。”   “这佛爷叫什么?”   “斗鸡。”          楚明秋点点头,转头对楚宽远吩咐道:“把这斗鸡找出来。”   楚宽远转身对几个手下下令,几个小子四散跑了。   “我去一趟吧,”石头说道,楚明秋点点头,石头正要走,楚明秋又叫住他,略微沉凝说:“先不要惊动他家里,另外,准备一笔钱,五百吧,医药费另算。”   “好。”楚宽远没有丝毫犹豫便点头答应下来,石头也点点头,转身走了。   “这丁钢必须抓住,抓住后怎么办?你知道吗?”楚明秋问道。   楚宽远闪过一丝狠辣,冷冷的说:“宰了他。”   楚明秋再度点头,然后问:“怎么杀呢?”   楚宽远先是纳闷随即明白,他犹豫下问道:“怎么杀?”   “合法的杀,或者尽量争取合法的杀。”楚明秋见他没有理解,便解释说:“这家伙肯定是逃出来的,也就是说他就是逃犯,这就有一点,警察肯定在追捕他,他逃出来的过程中,有没有命案?若有,必死无疑,所以,你去找警察,告诉他们,你们要帮助警察抓丁钢,这是最简单的。”   楚明秋看着楚宽远的神情,楚宽远听到找警察便连连摇头:“小叔,你没混过街面,街面上的任何事都不能去找警察,否则,会被人瞧不起,你瞧着吧,花豹要醒过来,他不会给警察讲是谁插了他,街面上讲究的是,嗯,快意恩仇,自己的仇自己报。”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下,街面就是这样,他几乎忘记了,以前他定的规矩中,也有不准向警察告密的条款。   楚宽远见楚明秋沉默下来,便低声劝道:“小叔,你先回去吧,这花豹是我手下的人,我来处理这事。”   楚明秋想了想,觉着自己留在这里没什么用,便点头:“那好,不过若有丁钢的消息,告诉我,另外,这事,肯定会影响我们的行动,你们明天不用到造纸厂去了,这样吧,没有收拾丁钢,你们就不用来。”   楚宽远点头答应,楚明秋上车发动吉普车很快开走。   花豹经过抢救活下来了,警察一直守在他的病房外,青海那边的通缉令已经过来,这丁钢在逃回来的路上,连杀俩人,是重大危险的潜逃人员。   燕京警方在接到青海方面的通知后,便开始行动起来,对丁钢的家人和朋友进行了排查,可问题是,现在的燕京不是以前的燕京,文化大革命将文革前建立的犯罪防范机制破坏了,盘查了很长时间,可没有一点丁钢的线索,甚至连丁钢是不是回到燕京都不清楚,这个花豹,是最明显的线索。   可让警察非常失望的是,他们守了半夜,后半夜时,花豹醒过来,但却一个字都不说,无论分局的姜科长怎么劝,花豹就是不开口,眼看着窗外渐渐发白,姜科长疲惫且失望的离开了。   警察前脚刚走,楚宽远带着溜子便进来了,花豹沉沉的睡了,溜子将他小声叫醒,花豹睁眼一看,楚宽远正坐在病床边沉闷的抽烟。   看到花豹醒过来,楚明秋便问道:“你刚作了手术,先不要说话,我先说一下,医药费的事,你不要担心,我们已经给了,我暂时没有告诉你家里,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告诉我。你安心养伤,丁钢就交给我们了。”   花豹点点头,他想换个姿势,身体刚一动,便传来阵阵巨痛,他不由闷哼一声,额头冒出一层汗珠。   “你不用急,等你身体好点后,我再通知你家里,你的营养费,两百元,我已经给溜子了,这些天,就由他来照顾你。”   楚宽远一一告诉了他,花豹感激之极的看着他,以前,要是被插了,全靠下面的小弟,能弄来多少钱算多少钱,现在有大哥了,大哥会照顾他们。   斗鸡今天很高兴,过了十号,国家各部门陆续开始发工资,这几天时间,是各路佛爷大捞钱的时候,今天他在二十一路公交车上捅了两个钱包,这条路上有八个国家部门,其中三个今天发工资,剩下五个在未来两三天内发。   拿到两个钱包,他没有在车上多停留,这万一被发现,这车可就直开派出所了,匆忙下车时,他没有注意站点。   从车上下来,他悄悄松口,拿出钱包来,果然,钱包里有近百块钱,除了钱以外,还有几张粮票,这让他更高兴了。   他把空钱包扔到角落里,将钱揣进兜里,心里开始琢磨,今儿晚上上那搓一顿。   “斗鸡,”   斗鸡还没抬头,一双手便搭在他肩上,这双手很有力,抓得他的肩膀很疼。   “收获不小嘛。”这双手语气中带有几分调侃,斗鸡张眼看,认出围着他的几个大汉,心知完了。   “茶爷!”斗鸡连忙堆出一副笑脸,冲着面前的茶壶点头叫道,他本想弯下腰,可身后那人紧紧抓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那双手将他向前推,斗鸡踉跄着倒向茶壶,茶壶同样一把抓住他,斗鸡站稳后回头看。   “石爷!”斗鸡心里更加不安,神情也愈加恭敬。   石头没有理会他,示意下,茶壶和两个汉子抓住斗鸡就向边上的小胡同走,斗鸡连忙叫嚷,茶壶毫不客气立刻给了两个耳光,斗鸡就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他不敢再叫,被两个汉子夹着进了小胡同。   在小胡同里,两个汉子将斗鸡放下,石头过来,他打量着斗鸡,斗鸡看上去有些瘦弱,目光闪烁不定,神情中有丝深深的恐惧。   石头伸手从斗鸡怀里拿出一堆钱,这斗鸡的钱都是胡乱塞在兜里的,石头点了点,抬头看着他说:“不错,今儿收入不错,有一百五十六块,嗯,不错。”   斗鸡努力堆出个笑脸,石头从兜里拿出一叠钱,全是红哗哗的大团结,石头将两叠钱放在斗鸡面前,然后盯着斗鸡。   “丁钢在那?告诉我,这钱就是你的,以后谁要欺负你,就告诉我。”石头几乎是一字一句的对斗鸡说道。   斗鸡恐惧到极点,石头在城北区街面的名声还很不错,对手下很宽厚,也很仗义,做事讲究规矩,可一旦招惹了他,手段也十分凶狠狠毒。   “说话!”茶壶不耐烦的在斗鸡脑袋上拍了巴掌。   “石爷,石爷,我,我那知道丁爷的下落,他不是上西边了吗。”斗鸡小声的说道,丁爷对他有恩,当初有个顽主强奸了他姐姐,父母脸皮薄,不敢声张,是丁爷为他出头,是丁爷带着他出道,什么都顾着他,现在丁爷落难了,他不能不帮,做人不能没有义气。   石头冷笑一声,拔出刺刀过来,一把掐住他的嘴巴,凶狠的盯着他的眼睛:“你丫给老子听清楚,再说瞎话,爷就把你舌头割下来下酒。”   斗鸡看着他的目光,更加害怕了,恐惧的望着石头,石头松开他,就站在他面前,斗鸡低着头,眼珠子都红了,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可就是不张嘴。   “你他娘的说话!”茶壶狠狠的给了他一巴掌,斗鸡依旧不开口,只是嘤嘤的哭泣。   “五分钟。”石头冷冷的说道,点燃一支烟,蹲在边上。   五分钟,不是盘问五分钟,而是臭扁五分钟。   茶壶的第一拳便将斗鸡打倒地上,斗鸡倒在地上,抱着脑袋一声不吭的承受着几条大汉的拳打脚踢。   五分钟,斗鸡从来没觉着时间是这样慢,背上,肚子,手臂,承受着一轮又一轮的拳脚。   ......   “时间到。”石头将烟头扔掉,蹲在斗鸡面前,斗鸡嘴里吐出血泡,哭泣着叫道:“石爷,石爷,我真不知道。”   石头抬起他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斗鸡畏怯的躲闪着,眼眶里满是水。   石头起身,叹口气:“看来他是真不知道,我们走。”   走了两步,石头又转回来,拿出几张大团结,塞进他兜里,拍拍他脑袋:“今儿错怪你了,”     石头他们走了,斗鸡依旧躺在地上,茶壶他们的拳脚都很重,他浑身上下都在疼。   胡同口传来说话声,两个中年妇女提着菜篮子进来,斗鸡勉强爬起来,他一眼便看见不远处有一叠钱,正是他今天的收获,他连忙爬过去将钱揣进怀里,然后靠在墙角喘息歇息。   两个中年女人鄙夷的扫了他一眼,昂首阔步的走了,斗鸡歇息了大半个小时,才慢慢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艰难的站起来,小心的走了几步,感觉还好,他这才松口气。看看天色,天色已经不早了,他赶紧离开。      插了花豹后,丁钢躲在积水潭西边小树林里的一个荒废的小房子里,这小房子破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的,四面漏风,四周满是小腿高的荒草。   看着天色将晚,斗鸡还没来,丁钢心里有些不安,他小心的摁摁伤口,伤口还隐隐有点疼,他不敢去医院,昨天斗鸡悄悄买了点消炎药和纱布给他包上。   在焦急中,外面有了动静,丁钢悄悄从窗户里望去,斗鸡抱着个报纸包成的包裹,小心翼翼的过来。   斗鸡推门进来,丁钢先是松口气,可抬头一看,立刻察觉不对,斗鸡脸上身上,到处都是痕迹。   “大哥,今儿晚了点,”斗鸡小心的,勉强堆出个笑脸,说着将报纸打开,里面有支烧鸡和一瓶二锅头。   丁钢不吭声,只是盯着他,斗鸡也不说话,只是将烧鸡和二锅头放在几块石头搭成的平台上。   “这次,...”丁钢刚开口,忽然脑中一闪,沉声问道:“是不是石头?”   斗鸡略微迟疑点头:“大哥,没什么,就打了一顿,你看看,没什么,身子骨尚好。”   斗鸡说着还蹦了两下,只是不小心,碰到伤口,眉头轻轻皱了下,轻轻哎哟叫了下。   丁钢脸色铁青,斗鸡见状小心的提议道:“大哥,这里,这里,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丁钢叹道:“待会我去找石头,....”   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丁钢神情大变,窜到窗户前,外面有几个几条大汉,为首的正是石头。   他扭头看着斗鸡,斗鸡也正望着外面的石头,整个人都吓傻了。   “你出卖我!”丁钢阴森森的盯着斗鸡,手已经握上刀柄。   “我没有,我真没有。”斗鸡急了,话声中都带上了哭音,简直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好。   “不是你,会是谁!”丁钢咬牙切齿的骂着,一刀便朝斗鸡砍去,斗鸡正看着外面,完全没想到他会朝自己动手,待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躲闪。   斗鸡倒在地上,丁钢愣住了,他没想到斗鸡居然对他完全没有提防,他看着外面,忽然明白了。   “大哥,从,从,”斗鸡低低的叫道,声音细不可闻,丁钢连忙蹲下,贴在他嘴边:“后面,后面走,我,我没,没...。”   斗鸡一下晕过去了,丁钢抱住他,愤怒的大吼,象只无助的孤狼。   门哐的被推开了,石头冲进来,看到眼前的一切,他不由呆住了,很快他便猜到发生了什么,不由微微摇头,叹道:“这小孩不错,他没出卖你,我只是跟踪了他。”   说完,石头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斗鸡的鼻息,发现还有丝气息。   “交给我吧,”石头起身吩咐茶壶:“送他去医院,快的话,还来得及。”   “那,”茶壶愣了下,看看丁钢,石头淡淡的说:“我和丁爷的事,我们俩解决,你们送他去医院,快点!”   茶壶不再说话,正要将刀拔出来,石头连忙喝止,他蹲下仔细看看刀口,估计了下深度,然后摇头:“不能拔,这一拔,恐怕他就坚持不到医院,路上小心点,宁肯慢点也不要太颠簸,上二零三医院,赶紧!”   在他们作这些时,丁钢没有动,只是安静的看着,当茶壶抬着斗鸡要出门时,他过来了,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塞进茶壶的兜里,茶壶愣了下,看了石头一眼,石头点点头,他才抬着斗鸡离开。   “动作快点,找个人照顾他。”石头站在门口吩咐道,茶壶远远的应了声。   转身看着丁钢,房间里就剩下他们俩人了,丁钢神情平静,手里紧紧空刀鞘。   石头叹口气,坐在石桌边,伸手拿起烧鸡,撕下一半扔给丁钢,丁钢一点不客气,坐过来,将二锅头打开,就着瓶口灌了口,然后递给石头,石头接过来,一声不吭的同样灌了一口。   俩人就这样,谁都不说话,你一口,我一口,一口二锅头,一口烧鸡。   二锅头,很普通,满大街都是。   烧鸡也很平常,烧腊店都有卖。   俩人狼吞虎咽,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有目光交接。   一瓶酒,一只鸡,很快便吃完了,俩人胡乱的擦擦手,然后坐在那互相盯着。   石头看了看丁钢,从腰上取出一把刀,又从靴子里拔出另一把刀,将两把刀并排放在桌上。   丁钢冷冷的看着,两把刀刀刃散发着森冷的光,两把刀都差不多长,那把略微带点弧线的蒙古刀看上去很美,另一把则是三棱刺刀。   丁钢点了支烟,将剩下的扔在桌上,石头也抽出一支点上。丁钢喷出口烟,盯着石头说:“你是条汉子。”   石头无所谓的耸耸肩,丁钢猛吸两口:“当年,我插了你一刀,你没敢还手,我觉着你不过如此,可没想到,你居然忍了两年,你那一刀,让我刻骨铭心。”   石头笑了笑,依旧抽烟,丁钢透过烟雾盯着他:“可我一直不服,上次我输给你,输掉了一切,警察是从病床上把我带走的,要不是你,我不会落在警察手上。”          街面上的混,插人和被插都很平常,石头上街之初便被这丁爷教训过,那时他不是对手,后来与楚宽远习武,两年后,他偷袭丁钢,插了丁钢一刀,丁钢进了医院,可随后燕京严打,丁钢在医院直接被捕,逃都没办法逃。   “那是你运气不好。”石头淡淡的插话道:“谁也不知道警察会在那个时候开始。”   丁钢没有理会,继续说:“那一刀,我一直记着,这次回来,就把这笔账了了。”   “你不该回来,现在的燕京已经不是你的时代了。”石头的语气神情都很随意。   丁钢看着石头:“今儿,咱们把事情了了,这是你的刀,能匀一把给我,已经足够了,我不能不懂事,你先拿。”   石头嘴角滑过一丝嘲讽,顺手将那把蒙古刀抓起来,丁钢随即抓起三棱刺刀,俩人几乎同时站起来。   丁钢将三棱刺刀横于胸前,石头右手持刀自然下垂,脚下随意的张开。   俩人之间隔着一张简陋的石桌,桌上的狼藉不堪,鸡骨头满桌都是。   石头眉头忽然皱了皱,闪身到窗前,丁钢也发现了,神情微变,同样闪身到窗前。   外面来了一家人,两个大人三个小孩,这一家人穿着都不错,整齐干净,三个小孩,两男一女,最小的男孩看上去有三四的样子,被父亲抱着,大的男孩有七八岁,女孩有五六岁,母亲将女孩拉到身边,在给她整理衣服。   这一家人似乎走累了,在外面临时歇脚,可屋里俩人都感觉不对,走累了,歇息也不该在这里来歇息,这小屋很僻静,属于废弃小屋,平时压根不会有人来。   两个大点的孩子忽然哭起来,父亲左手搂住小儿子,右手抱着小儿子,左手搂住大儿子,母亲将女儿搂在怀里,一家人哭成一团。   哭了一阵后,一家人起身,五个人一块向湖里走去,石头和丁钢互相望了眼,石头先冲出去了,丁钢犹豫下也跟着出来,边跑还边骂。   等俩人赶到湖边,一家人已经进湖了,石头眼珠一转,冲进湖里,很快便追上去,他一把将女孩抱起来,转身就向岸上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男人叫道:“反正你们要死了,这小丫头我看长得挺美,留给我作媳妇吧。”   女孩吓得哇哇大叫,父亲怒吼着,抱着小男孩就追过来,大男孩也跟着追上来,女人也疯了似的追上来。石头上岸后,冲丁钢使个眼色,俩人一起转身就朝小屋跑。   刚到屋里,那位父亲已经追到,此刻他已经放下小儿子,但很显然他的体力不足,就这几步,已经让他喘得厉害。   石头将小女孩放下,小女孩一落地立刻扑进父亲的怀里。   父亲抱着女儿,警惕的盯着石头和丁钢,他这才注意到,俩人身上都带着刀,心中有些慌,伸手抓住一块石头,抱着女儿退出房子。   “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一家子要投河?”石头开口问道,手里还随意玩着刀。   父亲没有回答,这时女人带着两个儿子追上来。   石头跟着出来,走到男人面前,此刻面对面,他才仔细看清男人的相貌,男人三十来岁,面容微黑,戴着一副眼镜,穿着半新的中山装,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赶过来的女人也差不多,穿着列宁装,短发,面容瘦削,肤色白净,颇有两分姿色。   女人抱着儿子,神情慌张,小孩子在她怀里哭泣不止,大男孩跟在妈妈身边,手上握着不知从那找到的细木棍,仇恨的盯着石头。   女人放下儿子,拉过女儿,女儿依旧低声的哭泣。   石头叹口气,在小男孩面前蹲下,轻轻拍拍他身上的尘土。   “活着,很不容易,可干嘛要死呢。”石头将刀收起来,将小男孩抱起来,看着男人:“我们俩都不是什么好人,可我们都要活下去,你们是好人,为什么就不能活下去呢?”   男人愣住了,半响才有点烦躁的叫道:“干你啥事!干你啥事!”   石头将小男孩的脸擦干净,然后将他交给男人:“是不干我的事,你们一家想死,干我多大的事,不过,我就纳闷了,你想死,干嘛拉上你儿子女儿,他们才多大点。”   男人本就在强撑,一听石头这话,再也憋不住了,泪水狂涌而出,小儿子见状也随即哇哇大哭,女人也不住哭泣,一家子哭成一团。   石头没有再开口,他也不是很会劝人的人,丁钢更不会劝人,不过,眼前的情形让他十分震憾,他首次想起自己的父母,他的父亲是天桥老流氓,母亲是一贯道的道姑,俩人在新中国都是监督对象,家里兄弟姐妹五个,他是老二,大哥在他之前便被送到新疆去了,现在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三个弟妹也不知道怎么样,特别是最小的弟弟,今年不过八岁。   在青海,他从未想过家里,可现在,他无比强烈的想起家里的兄弟姐妹。   哭了一阵后,男人带着一家人走了。   “他们会不会再去寻死?”丁钢过来,随意的站在石头身边,望着他们的背影问道。   “不知道,”石头叹口气:“好人不长命啊,咱们这些王八蛋倒是活得长。”   丁钢哈哈一笑,说来奇怪,俩人之间好像没什么了不得的生死之仇,现在俩人好像都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意思。   俩人又坐下来抽烟,烟雾腾腾中,石头对他说:“你要想活下去,必须离开燕京,两个地方,一个是关外,听说那边的老林子有些村子,是少数民族的,没人管。另外一个是国外,去香港,不过,这条路,很危险,远子有个同学试过,被抓住了,劳教了三个月。”   丁钢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钱,钱不多,看上去也就一两百。   石头纳闷的看着他,丁钢说:“我这一走,恐怕再也无法回来了,这点钱给我家里吧。”   “拉倒吧,”石头摇头,神情满是不屑:“你那爹妈,你这钱给他们,转身就没了,家里的事交给我,这钱呢,你路上用吧。”   “成!”丁钢苦笑下,他父母是个什么成色,他心里很清楚,这钱不多,他自己路上也要用。   石头走了,丁钢坐在破烂的房子里,感到无比孤独,他信任的俩个兄弟,一个下落不明,另一个被他送进了医院,生死不知,这么大的燕京城,这么喧闹的世界,在他这却如此寂静。   他抓起酒瓶,可惜瓶中涓滴皆无,他气恼的将酒瓶砸在墙壁上,呆呆的坐在石头上,一支接一支的抽烟,心中空落落的。   天色黑下来,他从角落里翻出一把手电,他把电筒摁亮,又摁灭。   亮亮,灭灭。   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然后出了小屋,这小屋,是他待得最长时间的小屋,但他头也没回的走了。   一路上,他小心的避开大道,从小胡同里穿过,路过的院子里,传出各种家长里短的声音,这些声音让他十分烦躁。   他去了他那兄弟的家,到了他家的胡同外,他小心的四下看看,四周没有发现人影,他没有贸然进去,而是躲在一个角落,也不敢抽烟,安静的站在角落的阴影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小心的离开角落,到了院子门口,这院子是个大杂院,里面住了五六家,他不敢进去,在外面吹了三声口哨,然后迅速躲离开,躲在边上。   院子里没有动静,似乎没有人听见,他心里十分失落,知道那天他那兄弟没有逃脱警察的追捕。   深深叹口气,他转身离开。   从胡同里出来,他站在路口,略微犹豫便向对面的胡同走去,不久,他看见了胡同口的那棵槐树,枝叶茂密,将胡同口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夏天,这树下总是坐满让他很讨厌的小脚老太们。   在树下站了会,他小心的向家里,走到半路,他站住了,对面过来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人,这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边走还边哼着沙家浜片段,自行车也叮当乱响。   他没有冒险,身子一缩便隐入角落的阴影里,哗啦,那人咧巧下,显然是绊倒什么东西,歌声顿时消失,那人低低咒骂声,又推着车向前。   丁钢看了半天,心里松口气,待那人过去后,他才小心的向家里走去,到了门口,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小调声,这声音太熟悉了,这个时候,他那老流氓父亲居然还敢唱这样的曲子。   正要敲门,忽然感觉不对,转身一看,身后出现五六个带着大檐帽的影子,他的心不由一沉,伸手握住了刀把。   .......   第二天,楚宽远石头便知道丁钢被警察抓住了,俩人不由大为惊讶,连忙问来报信的茶壶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该回家,”茶壶叹道,虽然追了丁钢六七天,可他依旧不希望丁钢落在警察手上,街面上的事由街面解决,再大的恩怨不能惊动警察。   “他回家了?”石头更加惊讶,茶壶点点头:“我手下有个佛爷,和他家一条胡同,警察在他家附近埋伏了半个月,才等到他,石爷,昨天,你们....”   石头烦躁的摇摇头,起身在抽屉里翻出一叠钱,数了数,又放了部分进去,剩下的找出一个信封装起来,楚宽远皱眉问道:“你现在去,合适吗?”   “街面上的兄弟都知道,丁爷这次回来是来找我的,警察恐怕也知道些,我去,没有一点问题,警察不会怀疑,远子,你在家,估计警察就要上门了。”石头将外套穿好,拉开门就出去。   “我陪你去吧。”楚宽远抓了件外套追出来,昨晚石头回来便将事情都告诉了他,他对其中的变化感到纳闷,整个城北城西城南都动员起来,黑白两道满城搜索,最后的结果居然化干戈为玉帛,这石头居然与丁爷交上朋友了。   “千万不要,”石头连忙拦住他:“我和茶壶去一下就行了,万一警察在,咱哥俩不能全折进去,小叔那,你通知下,算算日子,书生他们该回来了,嘿,这帮家伙出去多长时间了,还没弄到原料和设备,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事,小叔他们的设备有没有交出去?若没有....”   看着石头唠唠叨叨的样子,楚宽远不由苦笑摇头,一脚将他踢出去。   石头提到的设备,他原来也给楚明秋提过,楚明秋没有同意,一来,这些设备是田婶她们的财产,他无权处理;其次,田婶她们现在没有工作,说不定那天没办法了,还得继续干这个,这些设备不能动。   倒是顾三阳他们,已经出去十多天了,没有一点消息,听说外地局势很乱,有些地方发生大规模武斗,也不知道他们的情况怎样了。   顾三阳和黄诗诗去了天津,若天津不成,便去上海;杨满堂和柳长林去了沈阳,听说东北现在更乱,上海在一月夺权后,应该比较平静,顾三阳他们应该没事。   报上全是革命形势一遍大好,可字里行间,楚宽远还是觉着其中有不少问题,他问过楚明秋,楚明秋悄悄告诉他,外地的局势很混乱,有不少地方都发生了大规模武斗。   楚宽远不知道楚明秋是从那得到这样的消息,但他相信,这个消息肯定是真的,这让他对杨满堂柳长林很是担忧。   随着丁钢的被捕,燕京老四区整个轻松下来,街面上的混混们又重新回归到生活中,楚明秋向楚宽远打听后,也松了口气,这或许是最好的方式,手上沾血,不是什么好事。   这件插曲过去后,楚明秋全副精力都放在造纸厂,每天早出晚归,所有人都弄得疲惫不堪,早晨的训练暂时停下了,晚上的训练也大幅度减少强度,好在经过十多天的拼抢,拉回来近二十车的东西,现在,每天都要拉两车回来,他很干脆的向造纸厂借了一台车,这样他便有了两台卡车一辆吉普车。   将车卸完,楚明秋抬头看看仓库,心里满是喜悦,这个仓库已经装了一半,到目前为止,他还没与造纸厂结账,他计算过,现在他已经弄到二十六吨四旧,按照每斤一毛二的价格,还不到七千块钱,而为了这次行动,他悄悄准备了两万块,也就是说,占用的资金还不到一半。   “回家,吃饭,今儿有肉,还有鱼。”楚明秋大声招呼众人,随着工作强度增大,就算狗子,一天下来也有点无精打采,楚明秋决定让大家都在楚家吃饭,而且尽量弄点好东西。   在造纸厂,他发现另外一个便利的地方,从燕京到通州有数个集镇,这些集镇以前也来过,文革开始后,好些地方都不准再开市集,可官方禁令压不住民间交易,黑市交易暴涨,农民怨声载道,进入六七年后,一些地方又陆续允许重开市集,每次路过市集,他都毫不犹豫买上不少东西,今儿也是,路过市集,买了不少蔬菜,又在黑市上买了些肉和粮食,这后两样只能是黑市交易,国家禁止私人买卖。   大家伙没有丝毫感激之态,回到大院,几个人便溜进院子里,留下他一个人在厨房忙碌,好在林晚几个女生被惊动,很快出来,帮着摘菜。   吃过晚饭,楚明秋照例开始检查功课,狗子这下高兴了,由于白天的时间被占据,他现在不用作功课了,这个好处让他很是满意,但他也不敢跑到楚明秋面前显摆,只能在百草园里,从外面看楚箐他们一个个排队等着检查功课。   检查过功课,楚明秋来到百草园,勇子他们已经开始训练,小平安扎马步,双腿颤抖,楚明秋过去给他纠正下姿势,小树林背着双手,和猛子来子他们一块蛙跳。   “最近学校有什么事没有?”楚明秋看着在沙包中躲闪明子,随口问勇子,老实说,自从联动覆灭,楚家大院的受到的威胁越来越小,对红卫兵的关注自然就更少了,这段时间在忙活造纸厂之事,压根就没问过红卫兵的事。   勇子欲言又止,想了想说:“朱洪当上了市革委会的委员,不过,唐刚和他好像出了问题,最近造反兵团召开的会议上,俩人吵起来了。”   “哦,为什么?”楚明秋依旧不在意,不管朱洪还是唐刚,对他的影响都不大,只要不上楚家大院抄家即可。   “我听了半天,原来,他们对去年老红卫兵的行为,如何作结论,意见不同,朱洪认为要全面检查,彻底否定,唐刚认为有好的方面,也有坏的方面,老红卫兵对文化大革命的发展还是有贡献的。”   “我靠,”虎子在边上忍不住插话了:“这唐刚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那帮小肉蛋打人抄家,还有贡献?这唐刚,我看昏头了。”   “管他晕不晕头,”楚明秋笑道:“勇子,你把四十五中掌握好,对了,那胡自强没刁难你吧。”   “刁难,倒没有,这胡教官还行,就是那姜教官麻烦些,”勇子笑呵呵的说道:“公公,这四十五中没事,那晋西北本想弄点事,可胡教官没搭理他,他就老实了。”   “你没出手?”楚明秋笑道,勇子嘿嘿直笑,勇子管理四十五中的法子从根子上便是拳头,讲道理这样的事,对他而言是多此一举。   楚明秋没将造反兵团内部分裂放在心上,他的全部精力都在造纸厂上,但朱洪很苦恼,他不能接受唐刚的提议,自从军训开始后,他明显感到红卫兵运动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张建军在最初提出解散一切红卫兵组织后,被所有红卫兵领导人反对,可他并没有放弃这个主张,而是在小心的以各种方式推行他的主张。   朱洪对军训是支持的,但很快,他发现自己被军训团架空了,造反兵团的所有行动都要军训领导小组批准,甚至连造反兵团的宣传喉舌:《造反战报》都文章都要张建军审阅后才能出版。   如果张建军的举动还仅仅停留在这些上,朱洪还可以克制,可在四月初,张建军将彭哲的红卫兵小组打成反革命组织,成员全部被隔离审查,这引起了造反兵团内部巨震,朱洪当时在市里开会,闻知后立刻向市委谢书记汇报,谢书记指示放人纠错,他回到学校后,立刻向张建军传达了谢书记的指示,张建军不得不放人,但却拒不为彭哲他们恢复名誉。   为此,朱洪决定以校革委会的名义为彭哲小组恢复名誉,但此举得罪了张建军。张建军在军训会议上,不点名批评他反对军训领导小组,要求全校师生积极参加军训。   张建军的举动鼓励了何浚,何浚在军训领导小组会上频频向朱洪发难,也鼓励了那些漏网的联动分子,这些联动漏网分子或许并不赞成何浚的主张,但这不妨碍他们自行成立新的红卫兵组织,并向造反兵团发难。   在这个时候,造反兵团内部却又出了问题,唐刚认为不应该与军训领导发生冲突,应该团结军训领导,支持军训;韦兴财在造反兵团会议上与他发生严重冲突,朱洪也不能接受唐刚的主张。   经过这一年多的文革,朱洪在政治上成熟了很多,他不想与张建民发生公开冲突,可也无法接受张建军近乎公开的指责和夺权。   军训以来暴露的矛盾很多,主要是军训小组与各校红卫兵之间的矛盾,中央在四月三日召开了一个会议,在这个会上中央文革小组指责军训妨碍了文化大革命的发展,军训成员中有部受到带枪的刘邓路线的影响,干扰了文化大革命的进一步发展。   负责军训的卫戍区李副司令在这个会上作了自我检查,这个检查当晚便被参加会议的红卫兵贴满各个学校和东西长安街,这逼得中央在四月四日再度召开会议,在这个会上,中央文革小组的成员又出来作了讲话,在这个讲话中,针对当前红卫兵关心的几个问题作了说明,可从内容上看与前一天讲话的主要方面几乎相反。   但这个讲话又得到另一些红卫兵的支持,在九中,朱洪支持四月三日的讲话,而唐刚则支持四月四日的讲话。   为了弥合分歧,朱洪找唐刚数次谈话,俩人就联动,军训,支左,中学红代会,进行了全面交谈,朱洪惊讶的发现,他与唐刚在很多问题上的看法都不相同,有几个甚至十分尖锐。   特别是在如何对待联动分子上,朱洪认为对他们要进行坚决斗争和批判,唐刚则认为他们中的大多数是被蒙骗的,可以通过教育促成其转变认识,是属于可以教育好子女。   在对待军训上,唐刚批评朱洪没有支持军训领导小组的工作,原因是没有领会毛主席的精神,试图将九中建成独立王国;朱洪坚决否认了唐刚的批评,认为军训领导小组没有坚决支左,张建民在底下小动作不断,试图解散红卫兵组织,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   俩人都无法说服对方。           于是造反兵团无可阻挡的分裂了。   唐刚带着部分原造反兵团成员成了一个新红卫兵组织,首都中学红卫兵革命联盟,简称红革盟,唐刚被选为一号勤务员。   红革盟成立后便大行宣传,连续组织集会游行,声势一下高涨。   对于红革盟,朱洪没有采取武力打击,红革盟成立后,朱洪立刻召集了各校造反兵团开会统计损失,重新厘定造反兵团的组织,而四十五中的造反兵团是他最为看重的,他很清楚四十五中红星纵队若加入红革盟,将会带动一大批学校。   让他高兴的是,在这个会上,勇子代表红星纵队表态,坚决支持朱洪,支持造反兵团,与那些打着红卫兵旗帜,破坏群众大联合的破坏分子坚决斗争。   在勇子表态后,金刚,大渣子等人也纷纷起来表态,支持朱洪,支持造反兵团,坚持以造反兵团为核心,实现群众大联合。   朱洪当然清楚,这后面是谁在主导,所以,他特地跑到楚家大院来找楚明秋,可惜的是楚明秋不在家。   在四月中旬,朱洪竭力想拉住唐刚之际,楚明秋终于将造纸厂的原料库清理完了,楚明秋大致估计了下,他总共从造纸厂拉走了四十多车四旧,其中倒底有多少古画古籍,他还没时间统计,粗粗估计便不会少于几十万件,可他总共才花不到一万块钱。   包老爷子听说清理完后,特意到仓库来看了,整个仓库都快堆满了,不过,楚明秋很小心的问他,还能不能再找一个仓库,他一点不隐瞒自己下一个目标是各个炼铜厂。   四旧中的铜器都送到各个炼铜厂去了,与造纸厂不同的是,燕京的炼铜厂有三四家,分布在昌平大兴等郊县。   老包听后也感到为难,这仓库都是国家的,别说再找一个了,就这个都十分困难,这仓库也只是暂时借用,过上一段时间还得转移。   不过,老包没有拒绝,还是答应下来,这事除了他以外,靠楚明秋自己是不可能办成的。   老爷子伤脑筋去了,楚明秋按照计划很快联络上炼铜厂,开始挨个搜罗各种铜器。       第八章 楚诚志出狱   楚诚志慢慢走出看守所,抬头就看见站在门外的楚明秋和楚箐,他算是出来比较晚的,前两天,牢房里面的包括殷红军在内的几个高中红卫兵被突然接走,回来后,殷红军告诉他,他们是被送到中南海参加总理主持的会去了,参加会议的除了总理,还有江青陈伯达等中央文革小组成员。   第二天,拘留所的联动成员便陆续开始释放,先是殷红军他们这些高中联动领袖,后来是一些普通的高中生,每天都有人出去,每出去一个,留下的人便激动几分。   在牢里待了接近四个月,他们也再无刚进来时的激情,尽管他们还在互相鼓励,可每个人都能从彼此身上感受到消沉。   歌声早就在牢房消失,有些人憋不住,开始挑衅警察,警察或许接到指示,只要不过分便不理会。   豆包在昨天就被他父亲接走了,豆包听说是他父亲来接他,脸色苦得比吃了黄连还苦。   豆包一走,楚诚志心里急得不行,这时牢房里也空多了,他在心里不住咒骂,可倒底该骂谁呢?他也不知道。   今天终于听到警察叫他名字了,他老老实实的随着警察出来,警察将他领到看守所门口,告诉他被释放了。   出了看守所便看见楚明秋和楚箐站在吉普车前,开门的警察没有丝毫奇怪,这段时间出去的联动分子多数都有车在外等着。   看到楚明秋,楚诚志心里忍不住哆嗦了下,他这时想起楚明秋对他的警告,看到楚箐,又想起自己曾经对她“施暴”。   他不由站住了。   楚明秋看他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忍不住摇头,过去接过棉被,在他肩上拍了下。   “还愣着干什么,走吧!”   楚诚志依旧耷拉着脑袋,跟在他身后,楚明秋将被子扔进后备箱,回来看到楚诚志还站在车门前。   “哥,上车啊!”楚箐招呼道,楚诚志依旧耷拉着脑袋站在原地不动。   “干嘛呢,上车,回家。”楚明秋拍了一巴掌,楚诚志拉开车门上车。   “好臭!”楚箐在鼻孔扇扇,楚诚志抬头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咬牙不吭声,还故意向她身边凑了凑。   “那有不臭的,在里面快四个月了,没洗过澡,那有不臭的。”楚明秋熟练的发动吉普车,吉普车缓缓启动。   “洗过的。”楚诚志嘟囔道,看守所有洗澡堂,他们定期洗澡。   “洗过,还这样臭。”楚箐不信,怀疑的看着他,楚诚志不吭声,虽然有澡堂,可以洗澡,可问题是,拘留所人太多,两周,甚至三周才能洗一次,身上哪能没味。   抱怨几句后,楚箐也沉默下来,楚明秋开车穿过大街,街上跟以往一样热闹,今天造反兵团举行游行,大街上满是人。   这段时间,楚明秋在各个炼铜厂奔忙,找到不少周鼎汉铜,老爷子没有找到新仓库,不过,他却找到一个新仓库。   这个仓库是纪思平找的,宣传部下的一本杂志在前几年停刊,他们的库房便空出来了,纪思平便借给了楚明秋。   楚明秋将从各个炼铜厂找到的铜器全塞到这仓库中了。   到今天,他设计的淘宝行动差不多结束了,虎子狗子他们回校参加军训去了。   实际上,释放联动分子的消息,楚明秋在当天便知道了,殷红军还不错,出来后便给他打了电话,让他赶紧去接楚诚志,可楚明秋却没有动,也不让楚箐他们去接,明白告诉楚箐和常欣岚,就让楚诚志在牢里多待两天。   “反正没事了,只要咱们去接,警察就会放,那就不用着急,让他在牢里多待两天,有人管他吃管他住,没什么大不了。”   所以,楚明秋有意多等了两天才来接他,要不是楚箐昨晚来求情,他还要再等两天。   楚明秋没有直接开回家,而是拉到一个澡堂子外面,从后座拿出一个包扔给楚诚志。   “好好洗洗。”   楚诚志没有说话,接过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毛巾和换洗衣服,他提起衣服到澡堂子去了。   楚箐的神情中有几分忧郁,也有几分担忧,楚明秋靠在车头,看着街上的游行队伍,楚箐站在他边上。   街上的标语又变了,游行的队伍也有些许变化,呼喊的口号也变了。   “四四派就是投降派!”   “四四派就是联动余孽!”   “彻底铲除联动!”   “将联动彻底赶出红代会!”   “红代会必须是真正的左派!”             红卫兵彻底分裂了,不但造反兵团分裂了,就连大学红卫兵也分裂了。   朱洪代表的造反兵团旗帜鲜明,支持中央四月三日会议的结论,朱洪是参加了这个会的,在会上,他受到中央文革小组和顾问康生的支持,康生非常严厉的批评了卫戍区李钟奇副司令,认为李钟奇的屁股坐歪了,站到联动的立场去了,这直接导致李钟奇在会上作了自我批评。   江青在会上则批评了军训,认为军训队没有支持左派,根子就在卫戍区,要卫戍区多听红卫兵小将的意见,要以左派为核心,坚决反对联动。   而新任燕京市委书记谢富治更是对军训队进行了批评,甚至以九中造反兵团为例,支出军训队压制左派,造反兵团是响当当的左派,却在学校受到压制,联动分子却篡夺了学校领导权。   朱洪受到极大鼓舞,而唐刚他们则大为不满,第二天便跑到中南海门外向中央文革小组请愿,中央文革小组成员出面接见了他们,中央文革小组成员对他们的请愿进行了回应。   这个回应大大降低了四月三日会议的烈度,指出实现群众大联合方向是对的,是毛主席的指示,但在具体执行上有偏差,军训是毛主席的指示,要坚决执行,在前期军训中出现的偏差和错误,要总结经验,改了就好;对于文革前期的红卫兵运动,要辩证的看,不能只看到坏的一面,也要看到好的一面。   这个讲话让唐刚他们深受鼓舞,当天,他们便将讲话贴遍了燕京各个学校和高校。   唐刚他们的举动又刺激了造反兵团,朱洪在四月六日召集造反兵团各校领袖开会,决定进行反击。   四月七日和八日,连续两天进行全市中学生大游行,在工人体育场举行彻底批判联动分子大会。   红革盟为代表的新的红卫兵组织没有立刻展开反击,唐刚很聪明的先四下联络,他不但在中学串联,也联络了大学红卫兵。   朱洪当然清楚红革盟的动作,他抓住唐刚们整合内部的机会,连续展开进攻,在各校主持校革委会的改组,将红革盟中人赶出校革委会。   但此举又与军训队发生冲突,在九中,张建军找到朱洪,要朱洪注意团结,群众大联合是毛主席指明的方向,他这样作是在分裂群众。   可这次朱洪再没给张建军面子,一点不客气的反驳:“有联合就有斗争,张同志,我建议你好好读读毛主席关于统一战线的文章,特别是关于统一战线中领导权问题。”   面对强硬的朱洪,张建军很是无奈,朱洪现在摆明不再听他的,两派红卫兵拼斗起来,学校的军训几乎陷入停滞,学生每天都在开会,每天都在辩论。   朱洪同样把目光放在大学红卫兵上,有中央文革小组的支持,朱洪很容易的便与华清井冈山,燕航红旗和地院的东方红取得联系,获得他们的支持。   而红革命则与燕大的新燕大公社,燕师的井冈山取得联络,获得他们的支持。   在争取大学红卫兵上,两边势均力敌。   红革盟经过七八天的忙碌,唐刚终于将各校力量整合在一起,在四月十一日召开成立大会,中央文革小组照例派人支持。   但红革盟的一号勤务员却不是唐刚,而是何浚,唐刚则担任了宣传部长。何浚担任红革盟一号勤务员后,将一些原红卫兵师和漏网的联动成员联合进来,红革盟的力量迅速壮大。   红革盟虽然整合成功,但朱洪已经抢在前面,他没有浪费这珍贵的几天时间,将城西区的各校校革委会整顿完毕,现在城西区校革委会清一色的造反兵团成员。   红革盟随即展开反击,首先第一个目标便是各校校革委会,双方天天在学校辩论,这样辩论了几天,女三中率先发生武斗,但这场武斗迅速被平定,朱洪何浚都到三中发表演说,反对武斗,要文斗。   朱洪并不真的反对武斗,造反兵团最强大的战力都在他手上,唐刚曾经数次来四十五中,希望说服勇子虎子加入红革盟,可勇子压根不理会。   唐刚显然没有高清状况,朱洪手上的最强战力,其实是楚明秋手上的,他控制的学校在这次变动中没有一个动摇,全数留在造反兵团,依旧支持朱洪。   随着女三中发生武斗,又连续几个学校发生武斗,朱洪有点生气了,唐刚则十分紧张,他当然很清楚,造反兵团的战斗力绝对强过新成立的红革盟。   让他意外的是朱洪始终没有调动四十五中校卫队到各校支援,只是不断到各校灭火,让造反兵团成员保持冷静,要文斗不要武斗。   朱洪没有调四十五中校卫队,也是有原因的,当武斗再度发生后,国务院派人来,要求朱洪平息武斗,不要将事态扩大,要联合,不要分裂。    国务院代表了谁,朱洪自然心里有数,另一方面,朱洪也不愿意采取武力,当唐刚率众出走,成立红革盟后,林百顺便上楚明秋这来了,楚明秋告诉林百顺,让他转告朱洪,要走的便让他走,关键是控制各校革委会,另外,一定要保住红代会,要确保在红代会上的多数。   红代会的全称是燕京市中学红卫兵代表大会,朱洪在去年便在推动成立这个组织,到联动被彻底打倒后,才基本成熟,随后在市委的支持下,三月中旬才正式成立。   但除了朱洪在红代会中担任主任外,其他部门的负责则各不相同,组织部是一个来自东城二中的干部子弟,叫李春明;宣传部部长则是唐刚,另外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则是各区的红卫兵头头,多数是干部子弟。   受到楚明秋的提醒后,朱洪这才发现,他在红代会中不占优势,这让他吓了一身冷汗,经过仔细清理后,他发现在常委中,他还是略占优势,这让他稍稍松口气。   让朱洪很纳闷的是,楚明秋没有让他的兄弟们进这个机构,当初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提出让勇子进红代会,担任纠察总队队长,结果被勇子坚决拒绝了,勇子明确告诉他,打架没问题,可其他,他就不行了,这常委还是给别人好了。   朱洪开始还很感激,可慢慢觉察到勇子此举恐怕是楚明秋所使,这让他迷惑不解,楚明秋干嘛不让他的兄弟出头露脸?   而且在四十五中,造反兵团和军训队的合作很好,那个军训队长数次在市里召开的军训会上表扬他们。   其实,对于军训,半个多月过去,同学们的热情早已经不如当初,期待中的军训也就是队列训练,让同学们很是失望。   察觉自己在红代会中是少数,朱洪开始在红代会中作动作,他没有直接动作,而是向市委汇报,他当上中学红代会主任后,被召入市革委会,成为市革委会两个中学红卫兵代表之一,另一个则是李春明。   但让朱洪有点失望的是市委没有支持他改组红代会的提议,谢书记告诉他,红代会才成立一个多月,现在就进行大规模改组,时机不成熟,现在的大方向是大联合。   大联合!   刚刚分裂的中学红卫兵现在就要实现联合,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楚明秋靠在引擎盖上,平静的看着游行队伍过去,楚箐则有点冷漠,军训开始之初,她还上学校去了,可让人惊讶的是,戏剧学校居然没有进行军训,压根没向学校派军训队,这让师生们非常纳闷,便上市委打听,市委告诉学校,这戏剧学校要解散,学生要分配其他各校,所以才没安排军训。   楚明秋听说后便建议她转学到四十五中来,楚箐却不愿意,她觉着学校不太可能解散,即便样板戏也得有人去演吧。   楚明秋拿她没办法,只得由她去,等学校解散后,她总得死心了。   “小箐,要不这样,你上山里去,你老师不是在山里吗,你去跟她学去。”楚明秋苦笑着提议道。   这个提议带着几分调侃,没成想楚箐想了一宿,第二天居然跑来告诉他,她要进山,找老师继续学戏。   楚明秋一听便头皮发麻,山里情况多艰苦,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受得了那个苦?还有,他最近压根没有进山的打算。   面对掘犟的小丫头,楚明秋只好告诉她,现在进山不容易,还是在家练,小丫头没办法,只得怏怏不快的留下。   楚诚志在澡堂里洗的时间比较长,让楚箐不由有点担心,怕他再跑了,楚明秋却无所谓,他若要跑,回去照样会跑。   好容易楚诚志出来了,三人上车,楚明秋又将他拉到袁师傅店里理发,四个月没理发,头发已经老长了。   袁师傅还是那样子,笑呵呵的打趣:“我说公公,你这破烂越收越大了,连吉普车都有了,你这是啥级别啊!”   楚明秋挺喜欢与这老头斗嘴,听他这一说便笑道:“袁爷,这你还不知道,领导看我收破烂认真,说了,楚家那小子,改造得还可以,快脱胎换骨了,发他一吉普车,让他开车去收,诺,这不就发了我一辆吉普车。”   “您这破烂收得可洋气,连上级领导都知道了,还发了车。”袁师傅笑道。   “那是,我是谁,燕京谁不知道楚家,”楚明秋丝毫不觉着有什么,得瑟的自嘲道:“剥削燕京人民五百年,赫赫有名的资本家,我这反戈一击,影响是很大的。”   “那是,公公的大名,咱这一片谁不知道,”袁师傅手上没闲着,嘴上同样没闲着,顺着调侃道:“有名的破烂大王嘛!”   楚明秋呵呵笑起来,楚箐一直笑嘻嘻的看着他们斗嘴,此刻插话道:“袁爷爷,我听说你是咱们这片有名的剃头大王,你们俩都是大王。”   “呵呵,那王和王不一样,我这王是拿剃头推子的,他那王是蹬三轮车的,对了,是开吉普车的。”袁师傅笑道:“小志今儿出来吧。”   楚诚志心里一愣,没有作声,楚明秋在心里暗笑,这胡同就这么大,没有秘密可以保存很长时间的。   “出来就对了,洗个洗,理个发,把晦气都去了。”袁师母说道。   “红卫兵又上街了,”金猴子在边上给一个中年人理着发,说道:“现在又叫什么来着。”   “还不是红卫兵,难不成改黑卫兵了。”袁师傅说道:“都一样,上街,游行,抄家,贴大字报,都一样,都一样。”   “怎么会一样呢!”楚诚志嘟囔着,他的声音有点低,多数人没听清,不过,楚明秋倒是听清楚了。   由于说话,他的脑袋稍稍上扬,袁师傅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他连忙将脑袋低下去。   袁师傅似乎更喜欢与楚明秋斗嘴,依旧调侃着楚明秋,俩人斗着嘴,话题渐渐转到街面上了。   “前天我去遛弯,刚转过弯,就看到瘦猴那家伙正跟人干仗,我说公公,这街面上怎么越来越乱了。”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他的这帮兄弟中,金刚是最能打的,可瘦猴傻雀却是最能惹事的。   不过,瘦猴在附近打架,这让他有点奇怪,这附近一片,谁不知道瘦猴是他的兄弟,敢在这片动瘦猴,无疑是在向他挑战。   “谁知道呢,瘦猴这家伙不是在学校军训吗。”楚明秋若无其事的答道,在公开场合,他绝不会承认他能控制这一片。   袁师傅原也只是抱怨两句,压根没想过楚明秋能怎样,俩人说着,理完了,袁师母给楚诚志洗头,这个时候可没有什么热水器,都是烧水,不过,洗发水还还是有的。   袁师傅整理着理发位,嘴里依旧没闲着:“我说公公,你说这红卫兵这样闹腾,倒底还念不念书?”   “哎,我说袁师傅,您这就落后了吧,现在重要的是抓革命,有了革命,念不念书,没那么重要。”   “还不重要,你家小树林可该上学了,我那孙子今年也该上学了,可这学校老开学,这可怎么好。”   袁师傅嘀咕道,说来这袁师傅还是一大家子,他有两儿一女,一个儿子在头沟煤矿,另一个儿子在淀海的铁厂,女儿在纺织厂,说来都在燕京,可就是不在身边。   看着袁师傅忧心忡忡的样子,楚明秋噗嗤一笑:“我说袁师傅,现在上学不上学,区别也不大,”   正说着,金猴子给那中年人洗头,中年人付了钱,出去前,扭头看了看楚明秋,似乎对他有点好奇。   楚明秋也看了他一眼,依旧说着:“干脆,您把他接到身边,也享受含饴弄孙的乐趣。”   “我也想,可我那儿媳妇不肯。”袁师傅提起他儿媳妇就有气,他与他儿媳妇关系不好,总觉着儿媳妇嫌弃他的小剃头棚,可这小剃头棚却是他的骄傲和热爱。   “我听说过婆媳关系不好,还没听说公媳关系不好的。”楚明秋笑道,袁师傅脸拉来,楚明秋连忙转换话题:“刚才那人是谁呢,以前好像没见过。”   “你不知道?”袁师傅有点纳闷,奇怪的看着他:“就住在你家前院,前几天大卡车拉来的。”   楚明秋轻轻哦了声,前几天前院那间空屋子住进了新人,大柱二柱给他说过,不过,这段时间,他的全部精力都在造纸厂和炼铜厂,每天早出晚归的,压根没精力和时间去管这事。   楚箐似乎有点不满,撅嘴看着他,低声说:“我告诉过你的。”   楚明秋苦笑下,问:“他叫什么,家里有什么人?”   “姓白,市里工作,他大儿子叫白向东,小的那个叫白中原,大女儿叫白璐,小的叫白雯。”   “四个?”楚明秋略微意外:“咱们那屋可有点小。”   楚箐撇下嘴,前院空出来的房子,最初的住户便是殷家,这房间只有三个,两个可以作卧房,一个作客厅,这家人有四个孩子,住房便比较紧了。   “你见过他家的孩子没有?”   楚箐点头,却没有说话,楚明秋笑道:“不好玩?”   楚箐再度点头,楚明秋眉头微皱,楚箐是个很好相处的孩子,如果她都觉着这人不好处,那这家人恐怕真的不好处了。   看来得好好了解下这家人,楚明秋心里想着,院子里的秘密太多,附近每个新面孔,他都十分小心警惕。   说话间楚诚志洗好了,楚明秋打量下,很满意,付钱之后,三人出来,楚明秋将车开到后院门口。   家里很安静,狗子林晚他们都上学校军训去了,家里就几个小孩子,小不老带着小树林和小平安在房间里念书,常欣岚则和楚诚意在百草园里玩耍,看到楚诚志进来,常欣岚明显松口气。   她过来上上下下将楚诚志好好看了看,楚诚志罕见的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任凭她看着。   “嫂子,”楚明秋笑道:“什么都没丢,全胳膊全腿,一个零件都没少。”   常欣岚站起来,深深的舒口气,然后说:“以后少掺和外面的事,在家好好的。”   楚诚志掘犟的撅起嘴,楚明秋微微摇头,这楚诚志是楚宽元的种,那有那么容易就改过来的,不过呢,他倒是很欣赏这家伙的掘劲。   “你的房间调整了,与小八狗子住一块。”楚明秋边向里面走边说道,楚诚志还是没说话,他提着网兜,里面有几件衣服和面盆。   到了楚诚志的房间,楚诚志这才抬起头四下看看,与其他房间没什么不同,靠墙的床,窗前的书桌,旁边有个书架,上面放着他的书,在床边还有个高立柜,里面应该是他的衣服。   整个房间干净整洁,墙上还挂着毛主席像,这是房间唯一的装饰。   “院子里的规矩还是和以前一样,自己的房间自己打扫,外面的院子,由你和狗子小八负责,主要是你和狗子,你八哥现在在学校,他在家也要打扫,每周两次。”   “自己的衣服自己洗,”楚明秋看着楚诚志,楚诚志老老实实的将衣服放在盆里,抬头迟疑下说:“洗衣机呢。”   “呵呵,洗衣机可是资本主义,你要用?”楚明秋含笑打趣道,楚诚志狠狠的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去吧,还在老地方。”楚明秋微微摇头,楚诚志端着盆子出去了,楚箐犹豫下没有追出去,等他出去后,才低声问道。   “叔爷,你说哥还会去掺和联动吗?”   “他去不去我不知道,我肯定不能把他的腿捆起来。”楚明秋将被子打开拆起来,不需要多费劲,几剪刀将线剪短,把被面和被底拆下来。   楚箐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抱怨道:“他要再出去怎么办?”   “凉拌,”楚明秋将被面和被里折起来,将两床被子拿出来,晾在阳光下,快五一了,老天很开眼,天气很好,阳光普照,正好适合晾晒被子这类东西。   “你哥呀,集中了你爸妈的缺点和优点。”   “我妈妈的优点?”楚箐很有几分惊讶,在她的印象中,楚明秋对夏燕从来没有过好印象,今天居然听到他说夏燕的优点,这让他不得不惊讶。   “当然,你妈妈身上有些让人非常讨厌的品性,”楚明秋便挂着棉被边说:“但你妈妈身上也有优点,”说着他转身看着楚箐说:“你要记住,没有人身上没有优点,也没有人身上没有缺点,这就是辩证法。”   “你妈妈身上的优点是能吃苦,而且不怕吃苦,坚韧,这种性格在人生低潮时,特别珍贵。”   “为什么呢?”楚箐好奇的问,随即感到自己没说清楚,连忙补充道:“你是怎么看出的?”   “还记得我是为什么把她赶出楚家的吗?”楚明秋问道,楚箐点点头:“她反对祭祖,反对祖先堂,是源于她的信念,她认为这是封建。所以,不管大家所有人都认为她不对,她是错的,可她依旧坚持。   但这就有了个问题,如果,她的坚持是对的,那么这种坚持很可贵,未来的期望很好,可若是错的,那么未来将是灾难性的,会让她彻底掉入深渊。”   楚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可感到有点迷惑不解,楚明秋淡淡笑了笑,解释说:“比如,你要出门,顺着道路走,走大门便行了,可你妈妈呢?认为这条路不对,她会选一条路走下去,不管这条路是不是对的,她都坚持走下去,现在明白了吗?”   楚箐更加苦恼了,迷惑不解的看着他,楚明秋在心里暗骂,便换了个说法:“就说南辕北辙吧,向北走才是对的,可你妈妈偏要向南走,并坚决不听其他人的意见,坚持不懈走下去,绝不回头。”   楚箐这下有点明白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随即又闭上,楚明秋叹口气:“你是不是想问,你妈妈是不是错了?”   楚箐点点头,楚明秋也点点头:“有些事我现在给你,你也不明白,时间会教你,将来你自己慢慢去判断。”   楚箐轻轻嗯了声,楚明秋抱着被面和被里出来,家里的被子大多已经改成被套,不过这被子是从楚宽元家里拿来的。   楚诚志很罕见的坐在洗衣房里,守着洗衣机,目不转睛的看着洗衣机,这洗衣机已经有年头了,有些地方已经有些松了,转动起来嘎嗤嘎嗤直响。   楚明秋每年都要进行保养,这让他怀疑起小日本的产品质量,这质量还比不上前世的中国制造,他那台洗衣机跟着他东奔西走好几年,没有一点问题。   将怀里的东西放下,楚明秋拉过凳子坐在楚诚志对面,看着他。   楚诚志的目光有些闪烁,楚箐也跟着进来,楚明秋正要说话,园子里一阵喧闹,小不老叫着小平安,小平安哈哈笑着,显然这小家伙又在顽皮了。   “今儿好安静,在想什么?”楚明秋问道,楚诚志紧紧的抿下嘴,没有说话,楚箐有些着急,一个劲给他使眼色。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你和你爸爸很像,都掘,不知变通,将来你会在这上面吃苦头。”   “我们没错。”楚诚志突然冒出一句,楚明秋稍稍愣了下,含笑问道:“为什么?说说你的理由?”   “如果我们错了,为什么要放我们?”楚诚志质问道。   楚明秋摇摇头:“这个理由不成立。”   “为什么?为什么不成立?”楚诚志态度稍稍有些激烈,楚箐受托着下颌秀眉微皱,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不要激动,”楚明秋微微摇头:“咱们今天讲道理,我没有把你关起来,也没有不准你讲话,你说是吧。”   “我,”楚诚志态度稍稍和缓,依旧掘犟的说道:“我们的路线如果错了,一定会被打成右派,要么去劳改农场,最好也是监督劳动,可现在一点事都没有,这说明我们的路线是对的。”   这个结论不是楚诚志的,自从那天联动领袖们参加会议回来后,他们大都很失望,可开始放人后,有些人受到鼓励。   他们在牢里讨论,认为中央这样就放了他们,说明他们的路线没有错,只是作法错了,不该反对中央文革小组,不该冲击公安部,这太冒进了,但这不代表他们的路线错了。   这个观点在牢里很有市场,包括楚诚志在内,很多人都赞同。   楚明秋还是摇头,叹口气说:“还是错了,你们被释放的真正原因还是因为你们的身份,你们多数是红五类,是高干子弟。”   楚诚志脖子一梗便要反驳,楚明秋再度摇头,楚箐连忙插话:“为什么呢?”   “其实很简单,你爸爸楚宽元不过是个区委副书记,算起来不过处级干部,可另外一些人,比如殷红军,他父亲可是老干部,部长,还有左晋北,等等,他们的父母可是高级干部,比你爸爸的官位高多了。”   “有这些人在里面,你们就算犯再大点的错误,也没事,”楚明秋的语气中没有丝毫嘲讽,正色说道:“有这样的身份,即便中央文革小组也不敢下死手,这才是你们被释放的真正原因。”   楚诚志不信,楚明秋没有理会他的神情,接着说:“至于你们的路线,还记得吗,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们,你们的路线是错误的,文化大革命,如果你们是对的,造反兵团就不会兴起,早就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支脚了。”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还记得那篇影响很大的文章《出身论》吗?中央文革小组戚本禹已经公开表示,这是一篇大毒草,陈伯达也说了,这是大毒草,我估计遇罗克会被捕,他恐怕就没这么容易出来了。”   《出身论》自从刊发后,影响极大,不但在燕京流传,还传到全国去了,很多人公开表示支持。   发表《出身论》的《中学文革报》因此名声大振,甚至有燕京纸贵之感,几万份报纸很快便卖光了。   但很快,他们便感受到中央文革的压力,中央文革派专人找到他们,告诉他们大方向错了。   这已经是很严重的警告了!大方向错了,那就意味着路线错了,最后这张报纸只出了六期便停刊了。   可六期,便发了四十多万份,在这个时代,一个油印小报,有这样的成绩,已经足以令人震惊。   当然这些不是他打听来的,而是小八告诉他,这让他非常担心,小八居然还是搅合进去了。   小八却觉着没事,他只是在外围工作,作了些跑腿的事,应该不会有大事。   可楚明秋依旧还是担心。   “文革已经一年了,你们有没有梳理过这一年的发展历程?”楚明秋问道。   楚诚志茫然的摇摇头,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毛主席说过要善于总结经验教训,过去一年多的发展,联动从兴旺到衰落,想想红八月时,你们联动多受宠,当时你张嘴就是江青阿姨,闭嘴也是江青阿姨,现在为什么要反对她呢?”   楚诚志想起来了,当时他可不是这样,不管说什么,张嘴就是江青阿姨,想起这些,他脸色微红。   楚箐看着他尴尬的样子不由噗嗤一笑,随后又担忧的看着他。   楚明秋正要接着说,忽然觉着这样是不是太简单了,以这小子的掘劲,恐怕还不能接手。   “这样好不好,你这段时间先不忙着出去,你把这一年你们老红卫兵作过那些事,受到那些上级的支持,你都写下来,梳理下,你看好不好?”   楚诚志迟疑,半响才点点头,楚明秋轻轻舒口气,起身说道:“把这些洗完,好好休息下,听说这拘留所都快挤沙丁鱼了,恐怕你也没休息好,好好休息下。”   楚明秋走了,楚箐看着他,楚诚志和她对视一会,然后沮丧的垂下头,楚箐这才开口:“哼,当初叔爷不让你去,你非要去,现在好了。”     楚诚志没有开口,掘犟的咬紧嘴唇,楚箐正要继续嘲讽,忽然想起刚才楚明秋的话,重重的叹口气。   “哥,以后别再去瞎闯了,叔爷说得好,这文化大革命是一场政治运动,咱们还太小,压根就不懂。”   楚诚志轻轻嗯声,楚箐重重的叹口气:“爸爸还在牢里,你要再出事,将来爸爸出来,可怎么好。”   一说起爸爸,气氛顿时变得沉重,半响,楚诚志才低声问:“爸爸现在怎么样了?”   楚箐摇头:“不知道,我和叔爷去过区里,区里说爸爸已经转给了中央文革小组,现在不能探视。”   又是沉默,楚诚志重重的喷出口粗气,半响才低声问:“妈妈呢?”   “她现在不在学校了,上个月我去学校,学校说她被调到什么写作小组去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   “她没来过,”楚诚志说完就知道自己说错了,夏燕怎么可能到这来,果然,楚箐摇摇头,过了会,他重重的吐了口唾液:“哼,她现在倒得意起来了。”   楚箐忧愁的叹口气,楚诚志心里那股火苗又开始吐吐上窜,心里生疼生疼的。   快吃晚饭时,狗子他们回来了,狗子回来的标记很清晰,脚步沉重,大呼小叫的,一阵风似的穿过园子,奔回自己的房间,到了他的小院,立刻看到楚诚志,于是闯进他的房间。   “嘿,小子,回来了。”狗子很不客气的在他肩上狠狠拍了巴掌。   楚诚志一咧嘴,狗子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顺手端起杯子,咕咕,几下将水喝下去。   “给我说说,拘留所是什么样?”                  楚诚志苦笑下,倒是不生气,狗子就这样,进局子对他而言,压根不是什么事,甚至还可能是件值得夸耀的事。   楚诚志咕哝道:“你进去就知道了。”   狗子大笑,在他肩上再度拍了巴掌,楚诚志一咧嘴,不由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借此机会打自己。   “我才没这么傻,你小子,哥给你说过多少次,你不信,结果怎么样,你呀,还不知道哥这家伙,老奸巨猾,不听他的自然要吃亏。”   楚诚志不想聊这个话题,便问:“狗哥,听说你们军训,军训好玩吗?”   狗子摇摇头,一脸失望:“一点不好玩,整天就是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一点意思都没有。”   在军训之处,很多同学对军训极其向往,可经过这近一个月的训练,那点热情早就消磨光了,加上造反兵团分裂,政治斗争激烈,同学们的热情很快被吸引过去,整天不是游行便是辩论,严重影响了军训。   狗子嘴快,叽里呱啦的,很快将最近学校发生的都倒出来。   “这朱洪也真是,哥给他出了多少好主意,他傻乎乎的什么都不干,这下好玩了,唐刚带了帮人另立门户,成立了个什么红革盟,这各校夺权。”   “你们学校也夺权?”楚诚志立刻问道。   狗子轻蔑的笑道:“谁敢!!!哼,敢在我们学校夺权,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我跟他姓。”   十一中也有部分人参加了红革盟,可谁也没敢在十一中夺权,十一中的权力依旧掌握在叶青山手中,当然四十五中更不说了。   晋西北曾经想参加红革盟,刚刚露出点风声,虎子立刻找到他,警告他,如果他敢分裂四十五中红卫兵,那就要对他采取专政。   勇子虎子很快召集全校连排长开会,告诉他们,四十五中支持文化大革命,支持军训,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以军训为中心,除非上级要求,红星纵队才会去游行,要统一思想,统一认识,在全校开展反对分裂活动。   勇子此举受到胡自强和姜大伟的支持,姜大伟也找各班的积极分子开会,要求他们旗帜鲜明支持校革委会。   一系列动作下,四十五中依旧是铁板一块,红星纵队依旧统治整个学校,楚明秋授意勇子,干脆将所有老师全数解放,由老师协助军训队对各排进行军训。   此举再度受到胡自强和姜大伟的支持,老师们全数洗澡下楼,这在全市尚是首例,当然,那些右派老师依旧没有安排工作,只是让他们每天到学校参加政治学习。   楚明秋在背后操作的这一切,四十五中是他最看重的学校,可以说是他的警卫员不为过,这个学校绝不容分裂,现在楚家大院的秘密更多了,随便损失一点,都会让他痛切心扉。   晚上,众人看到楚诚志回来,又是一阵闹腾,倒没有谁说他,多数是向他打听拘留所里的事。   楚明秋在检查所有人功课后,把狗子留下来,问他前院姓白的一家的情况,狗子摇摇头,他知道的不比楚箐多。   问过狗子后,楚明秋到园子里看着众人训练,现在他是总教练,勇子虎子狗子则是教练。   “明子,咱们前院的白家,你知道吗?”   看到明子,楚明秋又涌出点希望,把他叫到边上问,明子也同样不清楚,他这段时间白天在学校军训,晚上回来便到后院来,没有与那白家有什么交集。   “我去把大小武叫来,问问他们。”   明子很快将大小武叫来,大小武知道得稍微多点。   “这白家是市里的,新上来的造反派,他家老大白向东在铁附五中念高三,老二白中原在铁附五中念书初一,大姑娘白璐在铁附五中念高一,小丫头白雯在铁附五中念初一。”   小武笑道:“他家老二和小姑娘是一对龙凤胎。”   “他家老大和大姑娘在学校是联动还是造反兵团的?”楚明秋问道。   “造反兵团的,现在是红革盟的。”大武答道:“这家人很傲,我跟他们打招呼都不理会,也没见他们在园子里玩,哦,对了,薇子昨天回来了,他三哥领她回来的。”   “她活该,听说她爸妈的事升级了。”小武有些幸灾乐祸的叫道。   “升级了?”楚明秋有些纳闷,收拾薇子的爸妈是因为薇子,女债父还,天经地义,罪名都是栽赃的,应该不难查,怎么会升级了呢?   “我也不知道,前段时间还在胡同里扫大街,这几天扫大街的换人了,她三哥前几天给她爸妈送衣服,说是成立了专案组,好像是什么苏修特务。”小武皱眉思索着。   整个楚家大院,燕行宽算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整天在家琢磨电子电路,几乎看不到他出来玩,也没见他有什么其他爱好,好像生活里就只有电子电路。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暗自摇头,这燕家可真够倒霉的,可在心里他一点不后悔,当时若不将薇子的威风打下去,楚家还真不一定能保住。   堡垒最容易被内部攻破!   这个时代,只要查,总能查出点东西来。   楚明秋不知道薇子父母为什么,不过,他可以感觉到,她父母的问题估计不是他栽赃的问题,那些问题不过小菜一碟,上面稍微查一下就明白了。   忽然他想起纪思平,纪思平不是宣传部的吗,薇子父亲也是宣传部的,应该知道点东西。   于是他转身回到房间给纪思平打电话,还好,纪思平很模范的在办公室勤奋加班,听到他的问题后,问了这薇子父亲与他的关系,然后才说:   “他的问题比较严重,是历史问题,当初在香港他有投敌行为,后来到延安,审干时便没有查清楚,这次被揭发出来,他老婆是地主的女儿,三十年代在上海读书时参加过托派,抗战开始后,还参加过国民党组织。”   楚明秋万万没想到,燕家还有这样的问题,这俩人应该是俩文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居然还有历史问题!   想了想,觉着还是不要将这事告诉燕家兄妹,有些时候,不知是福。   接下来几天中,楚明秋都没有出去,每天例行公事似的出去走一圈,早早的便回来了,大街上依旧闹轰轰的,没什么变化,变化的只有口号和标语,偶尔有两个新人被拉出来游街批斗,他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买了些菜回到家里,现在已经是四月底,马上要五一了,市面上繁荣了许多。   “叔爷,啥时候我们进山一次,行吗?”楚箐跑过来,蹲在他边上,帮他理菜。   对这小丫头,楚明秋也很无语,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小丫头对这事彻底上心,这已经是第三次说这事。   “小箐,你可要想清楚,山里很苦,没有自来水,只能睡土炕,还有,只能吃窝头,整年见不到肉,只有在过年时才可能有肉,还有,你打算进山多久,要带多少衣服,夏天的,冬天的,都要带吗?还有,山里洗澡很不方便,恐怕一个月才能洗一次,甚至连一次都不行,..”   楚箐这下犹豫了,小脸变得苦不堪言,楚明秋不给她思考的时间,换个话题问:“你哥写完了吗?”   楚诚志开始以为这些东西很简单,可写出第一遍后,楚明秋随口问他几件事,他都忘记了,于是回去又重新写,这五六天过去了,眼看着再过两天便是五一了,也不知道他写完没有。   楚箐摇摇头:“不知道。”   显然这段时间,她都在思考这事,楚明秋忍不住微微摇头。   午饭过后,将几个小家伙赶到床上去午睡,楚明秋到楚诚志这来了。   楚诚志躺在床上,翻看着这几天的成绩,偶尔还皱眉想想,听到楚明秋在外问,连忙起来。   楚明秋推门进来,楚诚志坐在床边望着他,楚明秋看看房间,房间里有点乱,训练用的衣服胡乱的堆在椅子上,他微微摇头,将衣服挂起来,然后将椅子拉过来,示意楚诚志过来,坐在桌边。   “怎么样,写完没有?”   楚诚志将本子递给他,楚明秋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还不错,这次没漏下什么。   “说说吧,梳理总结后,有什么想法?”楚明秋问道。   楚诚志神情中有几分迷惑:“这有用吗?”   楚明秋笑了笑:“你说呢?毛主席说过,总结经验是最重要的,毛主席一生都在总结经验,所以才能领导中国革命走向胜利。”   楚诚志想了想还是摇头:“叔爷,我想去学校看看,很长时间没去了,也不知道学校怎么样了。”   “我打算给你转学。”楚明秋说道。   楚诚志神情坚决的摇头:“不,我不转学。”   “淀海太远,上学不方便。”   楚诚志还是摇头:“不,我不转学。”   楚明秋微微皱眉,楚诚志神情掘犟的望着他。   “为什么呢?”楚明秋语气温和,楚诚志不说话,那股犟劲依旧。   “好吧,你要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楚明秋决定先让一步,楚诚志这个年龄正处于叛逆期,不能用强。   “好,现在我们说说这东西,”楚明秋拍拍本子说道,楚诚志向前凑了下,楚明秋将本子交给他。   “文化大革命是去年五一六通知后开始的,而红卫兵是五月底出现的,不过,整个五月和六月,红卫兵没有多大影响,你说是吧。”   楚诚志想了想,觉着那时候自己已经参加了红卫兵,可要说有多大影响,好像是这样,便没有反对的点点头。   “这个时候的红卫兵,还只在校园内,很快工作组进入校内,开始指导校园内的文化大革命,对吧。”   楚诚志再度点头,楚明秋轻轻叹口气:“可工作组进校后,红卫兵受到压制,部分学校的红卫兵还差点被解散,但部分学校的红卫兵坚持下来,并与工作组对抗,是吧。”   楚诚志点点头,楚明秋问道:“第一个问题,红卫兵为什么敢与工作组对抗?”   楚诚志扬头叫道:“我们是正确的,工作组执行的是刘少奇的修正主义路线。”   楚明秋露出一丝嘲讽:“六月的时候,刘少奇可还是国家主席,不是修正主义分子。”   楚诚志微怔,随即反驳道:“可他们压制群众运动,是错误的!”   “还是错了,”楚明秋摇头说:“真正的原因是,中央文革小组在暗地里支持红卫兵,红卫兵因此才敢与工作组对抗。”   楚诚志若有所思,想起了好多事,对,那时候,有高年级同学消息好灵通,中央有什么动静,他们很快便知道了。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工作组是刘少奇派出来的,而刘少奇是文化大革命的目标之一,中央文革小组知道这点,所以,他们才支持你们,明白吗,臭小子。”   楚诚志没有反驳,接下来,楚明秋将每个阶段,红卫兵的行动都与文化大革命的目标,计划联系起来,一一分析给楚诚志听。   “你们把群众发动起来,你们的价值就用尽了,文化大革命的目标是党内,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你说这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都是那些人?   没错,就是你们那些老红卫兵的爹妈,你们不可能却揭批自己的爹妈,于是造反兵团应运而生,连续几次武斗,中央文革小组都在暗中支持造反兵团,城北区,武斗打死了人,都没事,这是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那场武斗造反兵团赢了,反之,中央文革恐怕就要干涉了。”   楚诚志脸色煞白,重重的喷出口粗气,楚明秋叹口气:“其实,你完全不懂,但单倥他们懂,你看看老红卫兵在八月发的几个通令,仔细想想就明白了。”   楚诚志多数时候都在听,慢慢的这家伙的脑子动起来,提出不少问题,楚明秋也一一分析解释。   两个小时下来,楚明秋说得口干舌燥,将一壶茶喝干,他起身提起水瓶倒水,楚诚志眉头紧锁,脸色煞白,茫然的盯着本子,知道他已经懂了些了。   “再说那些老干部,他们清楚吗?”楚明秋接着说道:“如果说在六七八月时还没看清楚,到了九十月时,他们完全清楚了。   他们的政治斗争经验丰富无比,所以,他们才支持你们成立联动,联动其实是他们实现自己政治目的的工具。”   “就冲这点,联动的政治目的就不可能实现,因为这意味着中央文革小组失败,中央文革小组失败,就意味着毛主席失败,这可能吗?根本不可能。”   “你们被释放,并不是说你们的路线是正确的,相反你们的路线与文化大革命背道而驰,可你们倒底被释放了,为什么呢?”   “原因很简单,你们当中有些人的父母还没被打倒,他们毕竟是南征北战,杀出来的,在党内军内有强大的影响力,他们绑子上殿,政治影响很大,再说了,你们就是一帮毛孩子,放了也没什么,这才是放你们的真正原因。”   楚明秋说完了,今天他说了很多,比以往说得要深一点,可最根本依旧不敢讲,之所以讲这么多,就是担心,他直觉告诉自己,这事恐怕还有周折,老红卫兵并不会这样简单的接受退出舞台的命运。   从楚诚志这里出来,他上排练厅去看看,刚进院子便撞见小平安,小平安抱着个篮球在院子里玩耍,这篮球是他的生日礼物,小平安的生日在四月八日。   小平安看到楚明秋非常高兴,将篮球扔过来,楚明秋接过来拍了几下,又扔给他,小平安没有接住,迈着小短腿追过去。   楚明秋则在窗户口看了看,楚箐小不老和小静蕾都在里面,三人各自占着一面,都在压腰,楚箐和小不老作得很认真,小静蕾则是玩,压一会,四下看看,看到窗户外的楚明秋,冲他做个鬼脸,楚明秋只是笑了笑。   腿上挨了一下,扭头看着是篮球落在脚边,他扭头看去,小平安正冲他乐,他也笑了笑,拣起来篮球在地上拍起来。   左右运球,穿裆运球,身后运球,运了一会,他抬头看小平安,小平安睁大眼睛,满脸惊奇。   楚明秋将球抛给他,小平安抱着球,试图学楚明秋这样,可没两下,球便跑一边去了,他拣起来又拍,可没两下,又跑了。   他很苦恼的看着楚明秋,显然不知道怎么办。   楚明秋过去蹲在他面前说:“我练这个练了十年,你要象我这样,只有不断练习,先练简单的,就这样。”   说着结果球,很简单的拍起来,小平安看着他拍球,楚明秋将球收起来,又说:“就这样拍,拍上几年,等你长高了,再增加难度。”   小平安点点头,接过球开始拍起来,楚明秋轻轻拍下他的小脑袋,他压根不理会,专心的盯着球。   楚明秋转身出来,打算上前院,半道上遇见楚诚志,楚诚志有些无聊的在园子里闲逛,看到楚明秋,楚诚志上来说他明天想上学校去,楚明秋略微沉凝便答应了。   “到学校后,多看,少动,少说话,可以吗?”   楚诚志点点头,楚明秋凝视着他,半响才拍拍他的肩走了。   前院很安静,几家人都关着门,楚明秋看了看紧闭着的白家门户,门前干净了许多,回廊上堆了些杂物,将整个环境破坏了很多。   窗户上挂着窗帘,里面什么都看不到,楚明秋下来,打开古家的门,开始打扫房间,以前他每周来通通气,打扫一下,近一个月,他每天忙着收破烂,压根没时间过来,今天过来顺便就打扫一下。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看看时间,正准备回去,田婶从外面进来,看到楚明秋,田婶露出笑容。   “我就知道你该来了。”田婶笑道,楚明秋也笑了笑,心里清楚,田婶恐怕已经察觉到他有很多秘密,只是不知道具体情况。   楚家大院这半年动作不小,不说排练厅了,就说东西院都动工了,如果不是没有什么事,他会作这些吗?尽管他对外宣称是修杂物间,可田婶什么人,有长期斗争经验,多少也猜到一点。   楚明秋没有绕弯子,也没去接田婶手上的东西,直接问道:“这白家是什么人?”   田婶摇摇头:“这家人啊,算大号的薇子吧,那男的张嘴就是语录,闭嘴便是江青,哼,比红八月时薇子还厉害。”   楚明秋眉头紧皱,这样一个人住到楚家大院来,将来恐怕要有不少麻烦。   “这家人挺傲的,从来没与我说过话,我也没理会他们,”田婶神情中颇为不屑。   可楚明秋却知道,田婶是个极好相处的人,如果她都觉着这人不好交往,那这人恐怕就真不好交往。   “他们家在那工作?”楚明秋问道,田婶摇摇头:“不清楚,听他们吵架,男的好像在什么局,男的老说局长啥的。”   “他们吵架?为什么吵架?”楚明秋敏感的问道,田婶再度摇头:“好像那女的说男的不干净啥的。”   楚明秋点点头,随即又问:“他们经常吵架吗?”   田婶想了想笑道:“应该是,这才搬来几天,他们已经吵过两次了。”   “女的在那工作?”   “纺织厂。”田婶回答很快。   联想到大小武说四个孩子,楚明秋基本可以判断这家人原来是纺织厂的,纺织厂是燕京的老企业,与其他类型的企业不同,这类老企业一般没有自己的大院。   四个还在都在铁附五中念书,这铁附五中不在城西区,而是在淀海区,楚明秋并不熟悉这个学校。   不过,田婶这个纺织厂太不准确了,燕京有好几个纺织厂,四个区都有,不过,既然他们家几个孩子都在铁附五中念书,那必定在那附近的纺织厂。   可问题是,他对淀海区并不熟悉,看来只有找楚宽远了解下,唉,要是楚宽元还在就好了。   与田婶聊了会,楚明秋问她还愿不愿搞拉杆箱,他还留着那些设备。   田婶叹口气,阴郁的摇摇头:“那些设备你就卖了吧,我毕竟是老党员,这明目张胆搞地下工厂,我这党籍还要不要了。”   对此,楚明秋也只能叹息,难怪田婶不啃再开,她依旧惦记着自己的身份,惦记着曾经奋斗和战斗的信仰。   以前,他压根不懂信仰这个东西,周围的人也都是娱乐圈中的年青人,他们可以喝酒,可以泡妞,可以蹦迪,想的是如何成名,至于其他,没见过。   可在这一世,他遇见了古震,遇见了孙满屯,遇见邓军,他们都是有坚定信仰,即便身受冤屈,可依旧矢志不渝,坚信共产主义社会主义。   最初,他压根不理解,甚至在心里嘲笑,可慢慢的,他开始产生敬佩,特别是出去串联后,他走了半个中国,这半个中国在未来是中国最富裕的地区,可现在如此贫穷。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立刻现在的苏州是如此贫穷,原因在那?仅仅是政府的政策错误?   原来他会这样判断,现在他不这样认为。   田婶不愿再作拉杆箱,楚明秋一直保留着那些拉杆箱生产设备,即便楚宽远四下找生产设备,他依旧没给。   田婶还跟以前一样,聊了会,大柱和二柱回来了,大柱和他打个招呼便开始作风筝,二柱则边整理蜡光线边和他说话。   自从被皮箱厂解雇后,田婶又开始推车四下叫卖,家里的生活倒没以前那样困难,生产拉杆箱让田婶赚了五六千钱,在这个时代,应付几年没有问题。   “白向东不常回家,白璐和双胞胎每天都回来,公公,他们怎么啦?”二柱纳闷的问道。   楚明秋微微耸肩:“没什么,院子里来了新人,咱不是得摸摸他们的底。”   二柱没有多想,他笑了笑:“嘿嘿,要不了几天,他们便知道公公的大名了。”   楚明秋没有笑,不过神情却有几分凝重,这是个奇怪的时代,到处都是告密的,小人物可以掀翻天,所以,他对出现在身边的每个陌生人都充满警惕。   晚上,他把虎子勇子狗子水生等人叫到屋里来,告诉他们对白家要警惕,要注意他们的动向,随后他检查了前院到后院的小门,确认这道小门没有问题,这道小门是困难时期建的,最近几年很少关,现在他要关门了。   告诉了孩子们后,他又给小赵总管夫妻和牛黄豆蔻讲了白家的事,提醒他们注意白家,若白家要问什么,特别是后院的房子,一定要告诉他们,后院已经住满了。   把门上锁,他也通知了田婶,田婶很理解,倒是二柱不太理解,闹嚷着以后到后院来不方便。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放心,第二天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检查了东西两院的库房,看看锁头,检查下外面,又进去看看,有没有漏水。   看完之后才关上门,出来经过燕家时,燕家的门正好开了,燕行宽推门出来,抬头看见楚明秋,燕行宽张嘴欲言,可又闭上了。   楚明秋却看见了,便停下脚步问道:“有什么事吗?”   燕行宽略微迟疑便问:“你那个电动车还在弄吗?”   楚明秋微怔,随即摇头:“这段时间太忙,没有弄,怎么?那个放大器弄好了?”   燕行宽点点头,随即又摇头:“我弄了一个,功率应该比以前要大三倍,可不知道行不行。”   “成,那天我们来试试。”楚明秋说完正要走,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着他:“听说你爸妈成立专案组了?”   燕行宽脸色一暗,楚明秋叹口气:“没什么,你们自己要作好,其实,没事,我妈更惨。”   燕行宽神情更加灰暗,楚明秋心里苦笑,暗骂自己多嘴,别看薇子挺让人讨厌,可他却着实欣赏燕行宽。   “我的意思是,爸妈的事归爸妈,你们自己先过好,别太操心了。”   燕行宽轻轻的嗯了声,楚明秋又安慰了两句,然后逃也似的出了西院。   燕家被彻底打翻了,这后果出乎楚明秋的意料。   回到后院,楚明秋在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他首次觉着自己有点过分,对燕家是不是太狠了点。   良久才轻轻叹口气,给楚宽远打电话,可等了一会,回话说楚宽远不在,他只好叹口气,想了想又给纪思平打了个电话,问他知道轻工局的一个叫白泽军的人不。   “知道,这人原来是三纺的一个车间主任,四六年参军,参加过抗美援朝,五六年转业到二纺,在工会干什么活,后来调到三纺,担任车间副主任。”   “这不是降级了吗?”楚明秋有点纳闷。   “对,是降职了,”纪思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听说是因为生活作风问题,你见过他老婆没有,典型的农村妇女。这人以前是三纺的造反派,前段时间调到轻工局,担任轻工局的一个什么科的科长,在轻工局里算一号人物,这人怎么啦?”   “没什么,他住进楚家大院前院了,你知道的,我对住进楚家大院的人都要摸下底。”   电话里传来纪思平的轻笑:“也对,现在你那秘密不少,嗯,这人你要小心,对这人,我暂时没办法,先防着吧。”   楚明秋也笑了笑:“我也没打算对付他,只是想知道这是个什么人,嗯,帮我打听下他的底细。”   “成,没问题。”纪思平说道:“对了,咱们那展览还是得办,你得弄点东西过来。”   “放心吧,过两天,我给你拉一车去。”楚明秋笑呵呵的答道。   楚明秋这几天有些懒散,但也没忘记清理,在造纸厂和炼铜厂不过是粗选,剩下的恐怕要花上几年时间来清理,不过,清理出一些价值较低,没有问题。      第九章 楚宽远的生意   楚宽远是不在家,而是在淀海的校办工厂里,顾三阳他们回来已经有半个月了,顾三阳去了天津,随后又去了上海。   在天津,他们找到可以生产切割机的厂,可厂里停产了,工人们整天游行示威,生产已经完全瘫痪。   不得已,他们又去了上海,奔波半月,总算买到了,可要把这些设备拉回来,又是件大麻烦,在铁路上办货运,如果按照正常排队,要等一个月,还不一定有车皮,他们费尽心机,好容易才让提前了半个月,所以,他们现在才回到燕京。   杨满堂柳长林比顾三阳回来得要晚两天,他们是空手而回,东北已经乱成一团,他们在沈阳长春,跑了十几家工厂,所有工厂的回答都是,不知道什么能发货,让他们等着。   俩人后来干脆跑到内蒙去了,内蒙也一样,俩人找了很多工厂,可惜工厂都乱糟糟的,厂里的人压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产品。   楚宽远将几个主要核心人员召集在他们的厂里,拉回来的机器已经安装调试完成,现在就剩下原材料了。   “现在咱们万事俱备,就欠东风了,”楚宽远叹口气看着大家:“大家都说说吧,两个问题,第一个是原材料,第二个是工人,要不咱们自己动手,缝纫机就有五台。”   黄诗诗看着五台缝纫机:“这一路上我都在想,五台是不是少了点?”  “不少了,豆蔻姐她们搞这个时,才两台,最多时也不过四台,知道她们每天生产多少皮箱吗?三十个,每个赚十元,这还是出厂价。   瘦猴他们出去最高卖五十,咱们要把成本控制在二十以内,卖四十,每个可以赚二十,黄诗诗,算算看,咱们每天可以赚多少,六百,三十天,就是一万八。”顾三阳说着就有些兴奋:“比得上部长工资了,你还不满足。”   黄诗诗叹口气:“可惜没原料啊。”   顾三阳眉头紧皱,也深深叹口气,杨满堂想了下问:“要不,咱们上塑料厂去问问,万一他们要零售呢。”   石头将烟头扔掉:“我看行,对了,咱们可以先不出面,让小叔帮忙,打听下,咱们不是校办工厂吗,都是工厂,有什么不行的。”   “对呀。”柳长林也赞同道:“咱们也是公家单位,有什么不行的,再说了,咱们这虽然是假的,可若连个塑料厂都混不过去,还瞒得过警察?”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点头,这连一家工厂都骗不过,还骗什么警察。   “对,不用让小叔出马,咱们自己去办。”黄诗诗压根不认识楚明秋,仅仅只是知道这个人曾经为楚宽远出手打架,但加入这个团体后,她很快便知道,小叔楚明秋虽然从未加入这个团体,但却是这个团体的导师,受到所有人的尊敬。   “好吧,”楚宽远说道:“书生,明天,我和你一块去,带上介绍信和工作证。”   顾三阳点点头,楚宽远又说:“下一个问题,是我们自己干还是另外找人?”   黄诗诗首先发言,她靠在缝纫机上,纤细的手指夹着支烟:“就五台缝纫机,咱们一人一台都不够,还用得着找人。”   石头摇头:“让我弄这玩意,门都没有。”   顾三阳和杨满堂也面露难色,柳树林倒无所谓:“我可以,不是还有拉杆吗,我可以弄那个。”   “书生,你还是负责财物,”楚宽远略微思索便说:“山里的事还得花时间,我必须强调一句,如果将来有什么事,山里和小叔,无论如何也不能讲。”   “放心吧,”顾三阳点头,石头目露凶光:“谁敢说出来,别我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石头和地主,你们还是负责销售,以后,销售分两块,粮油肉菜,拉杆箱,分成两块,至于工人,咱们可以另外找,问问兄弟们,他们家里有没有人愿意干,当然,以后,咱们讨论事,要避开下面的兄弟,必须注意保密。”   黄诗诗思索着说:“前两天我遇见周玉凤和王彩霞,她们原来与我都在山西插队,现在跑回来参加文化大革命,要求返城....。”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大批知青私自返回城里参加文化大革命,其实,他们的目的是为了返城。     楚宽远摇头:“不行,小叔说过,这些知青迟早会被遣返回农村,一旦出什么事,咱们会背上破坏上山下乡政策的罪名。”   “屁的上山下乡,还再教育。”黄诗诗轻蔑的嗤笑道,却没有再开口。   “我看可以,比那些家庭妇女可靠,”顾三阳却表示反对:“至少他们口风紧。”   “不一定。”石头淡淡的说。   “我们大院也有几个回来的知青,我觉着可以试试。”柳长林说道。   “我也觉着可行,”杨满堂也点头:“他们在农村锻炼过,知道的事多,不象胡同里的小市民,挣点钱就满世界嚷嚷,咱们这工厂要不了几天就全燕京有名了。”   这话有点刺耳,石头的脸色有点不好,瞪着杨满堂,杨满堂马上意识到,立刻补充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咱们要找那些口风紧的,那些知青在农村吃过苦,口风要紧些。”   “没人多想,”楚宽远立刻看了眼石头,石头不满的哼了声,即便在这个小团体中,大院胡同也是个比较禁忌的话题。   “这样吧,我再想想,咱们也不需要多少人,黄诗诗算一个,剩下四个,也不需要多少人,咱们多留意下,看看身边的人。”楚宽远说着站起来,这表示今天的会结束了。   众人纷纷站起来,七手八脚的将东西收拾好,楚宽远的院子并不大,改造后这里也不宽,除了办公室卫生间,其他就剩下一间小库房。   大家也没多话,楚宽远叫上顾三阳,俩人回家,经过杂货铺时,售货员叫住楚宽远,告诉他今天他小叔有电话找他,楚宽远拿起电话就打回去,接电话的却是小赵总管,小赵总管告诉他楚明秋不在,出去了。     “小叔看来有事找你。”顾三阳说道,他们都知道楚明秋没事不会给楚宽远电话。   楚宽远低着头没有吭声,顾三阳也没再多嘴,回到家里,俩人略微商议,换了身很普通的工作服,楚宽远找出介绍信,从中挑出一份,然后小心的落上日期。   “行了。”楚宽远将介绍信抖了抖,小心的装进信封,俩人又互相检查了下,然后才出门。   骑着自行车,穿过街道,遇上两拨游行的人,和一波在大街上辩论的人,俩人面无表情的躲开他们。   到了塑料厂,厂里很安静,没有机器的轰鸣,俩人问门卫,门卫懒洋洋的指点了销售科位置。   销售科房间的门开着,房间里有三个人,三人都在看报,看到俩人在门口,三人也没理会。   “同志,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抓革命,促生产;请问,销售是在这里吗?”楚宽远问道。   三人扭头互相看看,边上一个略微有点秃顶的中年人放下报纸问道:“毛主席教导我们,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你们是哪里的?”   楚宽远连忙掏出介绍信:“我们工业中学校办工厂的,这是我们的介绍信。”   秃顶中年人接过来扫了眼便还给楚宽远,然后问道:“你们有什么事?”   “按照毛主席指示,学校要学工学农,我们学校办了个校办工厂,以方便学生到工厂实习,我们是来联系买塑料。”   楚宽远说着掏出香烟,他的香烟就是大前门,给每个人发了根,三人也没拒绝,正要开口,从门外风风火火的进来个中年女人,女人有点胖,看着很敦实。   “我说孙科长,你们的大批判讲稿写好没有,大字报写完没有。”   女人的嗓门很大,半个走廊都能听见,楚宽远和顾三阳连忙向边上让了一步。   “小王,”秃顶中年人对面的中年人冲对面叫道,他放下报纸:“胡大姐,别急,大批判材料已经写好了,你看看。”   敦实女人一把抓过去:“我看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后天,局里面要开批判大会,你们可得准备好。”   “放心吧,胡大姐,”中年人连忙说道,对面房间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旧工作服的年青人出来,楚宽远向里一看,里面桌上铺着白纸,旁边的绳子上还挂着几张已经写好的大字报。   “小王,写好了吗?胡大姐催来了。”科长问道,小王连连点头:“已经写好三张,还差一张,正在写,马上就好。”   “好,我就知道,你们肯定让小王写,就他那笔字,咱们厂挑不出第二个。”胡大姐一拍大腿,兴高采烈的说着便向对面去了。   等她刚出去,那秃顶中年人才对楚宽远说:“你们来买塑料,科长,库房里还有没有?”   “嗯,有,皮箱厂已经有几个月没来了,”科长思索着说:“咱们厂上季度的计划没有完成,上次局里开抓革命促生产会,任主任都说了,生产还是要继续,这几个月的产量都没达到计划,对了,你们打算买多少?”   楚宽远心里一喜,正要上前,顾三阳抢先一步,满脸堆笑:“科长,我们也是第一次,也没经验,不知道这是怎么卖的?是按米卖吗?”   “呵呵,”科长和俩人都乐,秃顶中年人说道:“咱们按件卖,不论米,一件三百米,一件二百块。”   (以前豆蔻去买时,是一千米七百,很多书友提出这不合理,这里作出修改。)   楚宽远正要开口,顾三阳拉了他一下,楚宽远迷惑不解,顾三阳拉着他出去,到门口,才回头说:“我们先商量下。”   屋里三人含笑看着他们,眼中有抑制不住的轻蔑。   “你什么意思啊?”楚宽远十分不解的问道,顾三阳却摇摇头,压低声音说:“没什么,就是装雏,这样他们才不会防备。”   楚宽远轻轻哦了声,明白过来,俩人低声商议,楚宽远的意思是越多越好,顾三阳却摇头:“咱们是刚开始的校办工厂,不可能买很多,我看十件差不多了。”   “十件?是不是少了点。”   “不少了。”顾三阳说:“我担心多了,要两千块千,咱们校办工厂能有这么多钱吗?”   楚宽远眉头深皱,想了想,忽然想起来,神情陡变:“咱们没开车来,这么多怎么拿?”   顾三阳的脸色也微变:“你看小叔,要不行,联络下虎子。”   “虎子太嫩了,一看就不是工人。”   俩人愁眉苦脸的互相看着,第三个中年人提着水瓶出来,看到俩人的样子,笑了笑说:“你们好好想想,要不先少买点。”   中年人提着水瓶走了,楚宽远和顾三阳互相看了眼,明白的点点头,俩人转身进去。   “怎么样?商量好没有?”科长问道。   “我们先买五件行吗?”楚宽远说道,科长点头:“行,去财务科缴款,然后回来。”   “谢谢,谢谢。”楚宽远和顾三阳连连道谢,秃顶中年人笑道:“这批卖完了,下一批什么时候有,还不知道呢。”   “啊,”楚宽远佯装惊讶,连忙问:“为什么呢?不是抓革命促生产吗,怎么停产了?”   “停产倒不至于,”秃顶中年人正要说,科长干咳两声,秃顶中年人意识到,有些尴尬的干咳两声,不再开口,给两人开了票。   楚宽远和顾三阳拿着票到财务科,俩人交的是现金,财务科倒没说什么,给俩人开了发票。   回到销售科后,秃顶中年人给俩人开了提货单,楚宽远拿着提货单:“同志,我们今天忘记蹬三轮来了,可不可以明天再来。”   “可以,有这个,什么时候来都行。”秃顶中年人笑呵呵的说道。   楚宽远和顾三阳出来便击掌相庆,俩人完全没想到,连东北都去了,最后在这里给解决了。   “你先回去,我上小叔那去。”   高兴之后,楚宽远对顾三阳说道,顾三阳很兴奋,要一块跟着去。   楚宽远不好拒绝,于是俩人一块上楚家大院来,旧鼓楼大街距离楚家大院并不很远,没有多久便到了。   楚明秋还是不在家,赵婶在厨房忙碌,百草园里,小静蕾在跳橡皮绳,小平安在拍篮球。   “小平安,小叔呢?”楚宽远笑嘻嘻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将皮球接过来。   小平安大怒,上来就抢,还很不高兴的踢了他一脚。   楚宽远呵呵笑起来,小静蕾扭头看到他,冲他叫道:“别拿他的球,要跟你急。”   楚宽远连忙将篮球还给小平安,摸摸他的头,然后问小静蕾:“小叔在吗?”   “不在。”小静蕾说着看着顾三阳,想起来,他好像来过,然后对楚宽远说:“远叔,你好久没过来了。”   楚宽远点头:“这几天叔挺忙的,对了,不老姐姐呢?”   小静蕾撅起嘴:“她在排练厅呢。”   “排练厅?”楚宽远有点不明白,小静蕾拉着他向里面去,到了排练厅院子,指着房子说:“就这。”   楚宽远和顾三阳看着大理石铺成的地面,和光洁的镜面,俩人都禁不住黯然乍舌。   “小叔这可真是大手笔。”顾三阳叹息着说道,小静蕾嘟囔着嘴:“小叔偏心,这是个不老的。”   听着小静蕾语气中浓浓的醋意,楚宽远不由乐了,笑道:“你不可以进去吗?”   小静蕾没说话,只是嘟囔着嘴巴,满脸不高兴。   楚宽远没有进去,与顾三阳站在窗外,看着屋里,屋里正播着凤霞的京剧选段,楚箐正努力模仿,也幸亏这小丫头看过不少凤霞的戏,还能记住;而小不老则蹦蹦跳跳的,象是在跳舞,林晚则在站在边上,给她作着示范。   林晚抬头看到窗外有人,心里有点生气,楚箐和小不老穿的都是舞蹈服,两女虽然还小,但身材已经出来了。   开门看,见是楚宽远,林晚不由松口气,心里暗笑,这里是楚家大院,除了虎子狗子他们,其他人谁进得来了,谁敢在这偷看。   “远子,你,啥时候到的。”林晚问道,看到小静蕾便明白,多半是这小丫头带来的。   “刚到,”楚宽远说道:“小叔不在,听说建了个排练厅,就过来看看。”   “那,进来吧。”林晚说,楚宽远摇摇头:“看看就行了,进去就打搅你们了,你进去吧,我们马上走。”   林晚没再谦让,只是看了眼顾三阳,楚宽远又连忙介绍,林晚点点头,向顾三阳打个招呼,顾三阳连忙客气一番。   楚宽远和顾三阳没有多待,很快离开了,小静蕾则随林晚进去了,跟在小不老身后学着舞蹈动作。   回到百草园路上,俩人遇见小赵总管,俩人恭恭敬敬的给他问好,小赵总管看到楚宽远很高兴,沿途都唠叨着。   楚宽远仔细观察小赵总管,觉着小赵总管身体还行,走路很稳健,说话清楚,思路也很清晰。   不过,就是变得唠叨了,一件事翻来覆去的讲。   到了百草园,小赵总管才停下,慈祥的看着小平安。   “这小家伙有点掘劲,跟小秋有点像。”   楚宽远随后奉承,小赵总管说着回院子去了,楚宽远和顾三阳总算松口气。   没有多久,狗子回来了,身上脏兮兮的,在百草园门口偷偷向里望,没有发现楚明秋,立刻飞奔而过,路过楚宽远和顾三阳时,随口招呼了声,没等楚宽远答话便跑过去了。   顾三阳不解的看着楚宽远,楚宽远看着他的背影直摇头。   “估计在外面惹事了。”   狗子进去后便没再出来,快六点时,楚明秋终于回来了,看到楚宽远很是意外。   “你怎么来了,那事没那么着急。”楚明秋说道,他以为是上午那通电话,结果让楚宽远跑了一趟。   楚宽远摇头说:“我这是顺路,我们在塑料厂买到原料了。”   这出乎楚明秋的意料,他轻轻哦了声:“居然还能买到,这倒是个意外的惊喜。”   三人说着走进楚明秋的房间,楚明秋给俩人倒了杯水,自己连喝两杯,然后才说:“先说说你们的事吧。”   楚宽远略微沉凝便说:“设备已经卖回来了,原料也买到了,剩下的都是些小东西,小叔,你看我们还要作那些?”   楚明秋想了下问:“工人呢?”   楚宽远苦笑下:“现在能确定的就两个人,剩下的我们有分歧,书生和黄诗诗觉着可以在那些回城知青中找,石头不同意。”   “回城知青有两个好处,两个坏处,”楚明秋说道:“好处是能吃苦,受过锻炼,有斗争经验,坏处是,他们迟早要被赶回农村,你们一旦被查获,可以轻易被扣上破坏上山下乡政策,罪名很大。”   “可在胡同里找,那些大妈些,嘴巴恐怕不紧。”楚宽远为难的说道。   楚明秋皱眉想着,顾三阳试探着说:“我觉着可以在回城知青中找,咱们找那些熟悉的,把厉害关系讲清楚,他们大部分都是黑五类子女,政治上很敏感。”   楚明秋没有说话,眉头深锁,他现在有点明白了,楚宽远的厂与田婶的作坊不同,田婶的作坊都是熟人,而且身份完全合法,就算有什么小纰漏,也不会有什么。   但这一切在楚宽远这里,没有,他们只要有一丝纰漏,很可能便是灭顶之灾。   “庄姐和邓姐都告诉我,在北大荒,最凶恶的,不是管教,而是身边的右派同仁,他们为了一点点利益就可能出卖你,”楚明秋缓缓的说道:“那些黑五类知青,会不会为了个表扬,便出卖你们?你们能拿得准吗?”   顾三阳脸色煞白,楚宽远眉头紧皱,半响没有说话。   楚明秋叹口气:“你手下有不少人,我以为就在他们当中找,另外,你们以后要商议什么,绝对要避开外人,包括你们的手下。”   楚宽远和顾三阳依旧没有开口,楚宽远有点烦躁的端起杯子喝水,顾三阳重重的叹口气。   楚明秋看着他们为难的样子,叹口气:“我给你们说个原则吧,第一,嘴巴紧;将来就算进了局子,也绝不开口;第二,你们要了解熟悉,关键时刻可以把握控制;第三,这人不爱张扬,行事低调。”   顾三阳点点头,楚宽远半响才点头,瓮声瓮气的应道:“我知道了,小叔,你放心吧。”   楚明秋点点头,再次提醒他们,不要将厂办大了,规模要小,账本要管好,每月对账,每月销毁一次,楚宽远和顾三阳都一一答应。   楚明秋然后才把白家的事告诉他们,最后说:“帮我查一下这个人,包括他在厂里的表现,是哪里人,嗯,还有,他的几个孩子都在淀海的铁附五中念书,也查一下。”   楚宽远满口答应,他虽然在城北区,街面上的朋友多,淀海的顽主也有几个有交情,再说了,他手下也有大院的,总能找到熟悉纺织厂和铁附五中的。       晚饭后,俩人告辞回家,四月天,天色已经变长,两人蹬车走在灰蒙蒙的街道上,心情十分舒畅。   街道上没有白天那样喧闹,大喇叭虽然还在叫,却没什么人理会,大家都匆匆向家走。   让楚宽远有点遗憾的是,他没有看到楚诚志,楚诚志打电话回来,他今晚就住在学校,楚宽远记得楚明秋接过电话后神情有几分忧虑。   转弯过了阜成门,前面有两个穿着军装的年青女人,俩人都没在意,从两个女人身边绕过。   “楚宽远!顾三阳!”   身后传来女人的叫声,俩人同时回头,两人的神情各自不同,顾三阳先是一喜,随后神情一滞;楚宽远则眉头深皱。   “这才几年,就不认识了。”   其中一个女人上来,顾三阳露出一个笑容:“是你呀,舒曼,刚才没认出来,梅雪,呵呵,穿上军装了,还是那样漂亮,听说你参加了海政。”   还真是舒曼梅雪俩人,舒曼的军装就是普通红卫兵的军装,梅雪不但穿着军装还戴着军帽,衣领上有红晃晃的领章,帽子上有鲜艳的五角星。   梅雪显然没有料到会遇上楚宽远,看着楚宽远的目光很是复杂,她心里有些埋怨,可现在也只能勉强笑了笑。   “顾三阳,楚宽远,没,没想到遇见你们。”   楚宽远没有说话只是随意的点点头,他看着梅雪美丽的面容,有点惊讶的是,他心里的隐痛没有那么强烈了。   他勉强笑了笑:“我也没想到,海政文工团是在淀海万寿寺吗,我经常从那过,从来没遇见过。”   梅雪摇头:“不是海政,谁瞎传的,是武汉军区文工团,现在在武汉。”   舒曼看看楚宽远又看看梅雪,笑眯眯的说:“她呀,这次是回来参加全军样板戏汇演的。”   “哦,你们演什么剧?”顾三阳努力活跃气氛,说来自从毕业后,除了楚宽远和黄诗诗,他几乎没与高中同学联系过,对他们的境况压根不知道。   “还能有什么,沙家浜,杨子荣,红灯记,老八件。”楚宽远淡淡的说道,这个时代,几乎所有戏剧都停了,只有样板戏可以演,而样板戏还只有八个剧目,燕京人便以老八件相称。   舒曼噗嗤一笑,自从父亲被隔离审查后,她很少笑,现在她父亲依旧被隔离审查,母亲倒是被放出来了,不过被下放到外地一家厂里劳动。   “远子,够贫的,”舒曼笑道:“现在作什么呢?”   “没什么,瞎混。”楚宽远语气淡淡的,却象没站稳似的,碰了顾三阳一下,梅雪心里很乱,没有留意,舒曼却注意到了,但她没点破。   顾三阳也笑了笑,不无嘲讽的说道:“我们可不能跟你们比,你们都是红五类,可以都读书,可以参军,有光明美好的前途,令人羡慕。”   这话一出,气氛敦实有些沉重,梅雪没有说话,每次提起这个话题,她的心情便有些沉重,她的父亲也受到冲击,要不是她父亲的老战友的保护,她说不定便被转业了。   舒曼苦笑下,伸出手去:“现在,咱们平等了,我们也是黑五类子女了。”   顾三阳愣了下,抬头看着舒曼,似乎要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楚宽远微微皱眉:“你爸是不是受到冲击了?”   舒曼点点头,顾三阳深深叹口气,忍不住摇头,楚宽远却笑了笑:“我小叔以前对我说,黑五类子女的规模会越来越大,当时我还不相信,现在看来,他说得太对了,咱们黑五类子女的队伍不就是越来越庞大吗。”   顾三阳忍不住哈哈大笑,舒曼微怔,随即忍不住摇头,梅雪深深叹口气。   气氛有些沉重,楚宽远不想待了想走,顾三阳却不知怎么想的,又开口说道:“梅雪,你们汇演在那?”   “老八件都能背了,还用看,再说,她们汇演肯定是在军队大院,你进得去吗。”楚宽远淡淡的嘲讽道。   “梅雪可是独舞演员,”舒曼摇头说道:“不过,她们汇演是在空政大院。”   顾三阳耸耸肩,楚宽远一摆车头:“天不早了,我们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顾三阳和舒曼梅雪,径自蹬车走了,顾三阳打了招呼便追上去。   舒曼看着俩人的背影,良久才深深叹口气,梅雪秀眉微蹙,有点不悦。   俩人默默的走了一段,舒曼才叹口气:“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都五年了,现在看到楚宽远,真的,唉。”   “过去的事,还说那么多干嘛。”梅雪面无表情的说道。   “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人,现在处得怎么样了?”舒曼问道。   舒曼和梅雪始终保持着联系,梅雪到部队后,先是担任群舞演员,现在则是独舞演员。   按照现在部队的规定,战士不能谈恋爱,可美人就是美人,在那都是美人,梅雪一到武汉军区文工团便受到瞩目,不过她的背景很硬,敢下手的不多,到去年,终于有人下手了。   “别说了。”梅雪苦笑下:“就跟狗皮膏药似的,不行,他家是农村的,家里全指望他,说话嗓门特大。”   “瞧瞧,瞧瞧,看不起劳动人民。”舒曼笑呵呵的调侃道,她忽然觉着心情很愉快,这让她有些莫名其妙。   “什么啊,他身上那味,隔着三尺远便闻得到,帮我出个主意,怎么回绝了他。”梅雪有些烦躁,那人是军区警卫团的一个连长,据说很受上级重视。   “你家里的事,他知道吗?”舒曼随口问道,梅雪摇摇头,这事瞒还瞒不住呢,怎么可能往外说呢,再说了,她现在是独舞演员,家里的事要让团里知道了,她就算不转业,也得回去跳群舞。   “你要不喜欢,干脆就明说,别拖泥带水的,快刀斩乱麻。”舒曼说道,梅雪重重的叹口气,愁容难展。   俩人说着话往家里去,汇演在三天后,今天梅雪特地请假回家,其实她家里也没人,她哥哥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徐州工作,母亲到外地医院支援去了,其实说白了是躲到外地去了。   第二天,楚宽远和石头开着卡车到塑料厂,同时又买了五件,楚宽远略微羞愧的告诉那位科长,回去后领导批评他了,说他胆子太小,要这样保守,何时才能实现超英赶美,那位科长大笑着给他开了单子。   拉回十件塑料,让众人兴奋不已,最主要的东西已经解决了,可新问题又出来了。   配件!特别是制作拉杆的铁和拉链,这两样东西也不好弄。   顾三阳在上海倒是找到了,可工厂没货,杨满堂在沈阳也找到了,可问题与顾三阳相同,没货。   楚宽远决定上百货公司看看,柳长林和黄诗诗跑到西单商场,算是有了,可这成本却要高出不少,黄诗诗在西单商场找售货员打听,这拉链是廊坊的一家厂生产的。   但拉杆的生产材料依旧没有着落,这工厂还是不行。   “妈的!”石头有点烦了,忍不住骂起来:“不是他娘的说抓革命促生产吗!怎么到处都是闹革命不生产了!”   “全国都一样!”柳长林看着堆在库房的塑料,苦笑着连连摇头。   “要不咱们再出去一次,我就不信了,这么大个中国还找不到东西了。”杨满堂骂骂咧咧的将烟头扔了,那样子就象马上要走似的。   “我看还是卖货轻松点。”石头靠在墙面上,懒洋洋的说道,他对这厂始终不是很上心。   “几千块钱都花了,这要不干了,那就扔水里了。”顾三阳神情坚定的看着楚宽远:“咱们九十九步都走完了,就欠最后一哈欠了。”   楚宽远思索着,眉头拧成一团:“我看这样吧,大家,等等,非要铁吗,咱们先用铜来作,你们看行不行?”   “铜?”石头眼前一亮,前段时间,丁钢的事解决后,他和楚宽远又回去帮楚明秋了,对燕京四周的炼铜厂有些了解。   “我看行,丰台不是有个炼铜厂吗,上次我们去时,他们正准备开工,书生,你去看看。”石头说道。   “行,我去一趟。”顾三阳起身对柳长林说:“我们上丰台。”   “行,”楚宽远点头:“石头,送货的事,你先挑起来,黄诗诗和杨满堂,你们再去这些地方看看。”    楚宽远交给他们一张记录,这是楚明秋提供的,原来田婶他们就是在这些厂买原材料。   黄诗诗和杨满堂拿了介绍信走了,顾三阳和柳长林也走了,房间里一下空荡荡的。   楚宽远扔给石头根烟,俩人默不作声的坐在桌子上抽烟。   用力吸了几口烟,楚宽远粗鲁的骂了声,石头苦笑下:“小叔干这些事时,看上去多轻松,可轮到咱们,怎么就这么难。”   “难是暂时的,”楚宽远叹口气,给他打气道:“书生的想法有道理,这拉杆箱有市场,若能作起来,能挣大钱。”   “我知道能挣钱。”石头随意的说道:“可远子,不管是厂子还是副食品,最后都可能落得一场空。”   “我考虑过这个问题,”楚宽远低着头,香烟在手指中转动:“但咱们总得干点事吧,办厂,毕竟是件不错的事,如果仅仅是弄钱的话,咱们可以上红卫兵抄家物资点,那里面的东西多了,搞一票,够几年的了。”   石头默不作声,自从毕业后,俩人便在一起混,从来没分开过,在街面打架,称霸城北,渐渐的将事业做大,在文革前,光送货每月便有一百多的收入,加上顽主佛爷的孝敬,每月有四五百的收入,可俩人从未从这丰厚的收入中得到快乐。   “对了,那个韩信还在找吗?”楚宽远问道。   “管他的,”石头淡淡的说:“总能遇上的。”   被韩信插了后,楚宽远带着人,在城东区找了那小子一周。   石头倒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在街面上不是插人就是被插,没有大不了的,只要那小子不死,总能遇上的。   “办个厂,”石头苦笑下:“将来这罪名可不小。”   “比起投机倒把,街面上混,也差不了多少,最多也就是这九斤半,有什么了不起。”楚宽远淡淡的说。   石头轻轻叹口气,半响才说:“远子,”   楚宽远望着院子里,半响没听见他说话,有点奇怪,扭头看了他一眼,石头盯着地面。   良久,他才说道:“算了,你要办就办吧,这世道要好,远子,咱们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楚宽远却苦笑下:“谁让咱们命不好呢,小叔倒说过,这日子一定会变,所以,他满世界收四旧,准备将来卖大钱,说实话,若真是他说的那样,小叔肯定能作一番大事业。”   “小叔是条龙,只是在等机会,这样的人岂会被世道所困,他不过是暂时盘着,我敢打赌,只要这运动稍稍和缓,他便能作出一番事业来。”   石头的语气十分惋惜,让楚宽远以为是在为楚明秋,可实际上却是为他,在石头看来,楚宽远是个十分有才华的人,若不是出身,他肯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大人物。   “走吧。”楚宽远将烟头扔掉,俩人推车出来,向城北区的金针胡同驶去。   绒线胡同是他们的第二个点,也是楚宽远的房子,他们这么多人当中,也就楚宽远有这个能力,这套小四合院是楚明书给楚宽远买的,他现在住的院子则是金兰和楚明书的名字,楚宽远从来没在这住过,做买卖要需要个地方,他便将这院子拿出来了。   绒线胡同四周的大院比较多,按道理这里不是个好地方,可楚宽远觉着灯下黑,这里恐怕还安全点。   到绒线胡同要经过五颗槐,那是大院子弟的地盘,俩人却都没在意,现在不是几年前了,费斌他们早就不知上哪去了,要么当兵去了,要么进工厂了,早就在街面上消失了。   从旁边的大院里出来几个穿着军装的小子,楚明秋和石头都没注意,俩人闷头蹬车赶路,不过,那几个小子却看见了俩人,其中两人几乎同时向后退,待俩人过去后,才推车出来。   “怎么啦?你小子躲什么?”中间一个身材高大强壮的年青人问道。   那人苦笑没有答话,边上一小子说道:“左边那小子是不是上次被你插的家伙?对了,就是石头,现在满世界找你来着。”   韩信点点头,当初他插石头时,压根没想到后果是这样严重,楚宽远和石头满世界找他,要不是俩人都判断错,他早就被找出来了。   “呵,瞧你那熊样,不就是街面上的混混,有城西的公公厉害吗,”高大强壮的汉子一脸不屑,扭头又问:“楚诚志,你小子躲什么?”   楚诚志却盯着韩信看,眉头皱成一团,那汉子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   “楚宽远是我小叔,韩信,你要插了石头,最好赶紧找人说和,”楚诚志正色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咱们这么多人捆一块,也不是我叔爷的对手,你们要动了我小叔,我叔爷绝不会不管。”   韩信神情很是凝重,高大强壮的汉子眉头皱了皱:“这样吧,我找公公说说,让他出面,这点面子公公还是要给的。”   “你认识我叔爷?”楚诚志有些纳闷,在他旁边的另一个看上去同样有几分稚嫩的小孩抢话道:“你叔爷这样厉害,啥时候,我们上楚家大院见见。”   “不就是胡同的小地痞吗,毅哥,别长他人志气,”另一个看上去也比较强壮的汉子神情不屑,看着楚诚志,一拍吊在胸口的书包:“你叔爷再厉害,挡得住菜刀吗!”   楚诚志撇撇嘴,正要反驳,段毅已经冷笑道:“张大海,你也别说大话,以后遇上了,你就知道了。”   “你和他较量过?”张大海一扬头问。   段毅没答话,拉下脸,正要答话,王勤插话道:“算了,说那些干什么,走吧,咱们都把门口堵了。”   十几个人一阵风似的驶出大门,转头向淀海驶去,楚诚志夹在众人中,心里有些揣揣不安,昨天他向家里说住在学校,这话倒是不假,可问题是,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和豆包他们一块。   八一学校同样在军训,不过,学生们很快便对军训失去兴趣,八一学校与其他学校不一样,学生半数以上来自各个部队大院,剩下的又有一半以上来自各个大院,就象楚诚志和殷红军,胡同里的学生不超过两成。   这样的学生构成,让八一学校成为老红卫兵的坚强堡垒,即便在造反红卫兵声势最隆时,这里也是老红卫兵掌权,没有丝毫动摇。   不过,这些军队大院的学生们对军训已经熟悉无比,几乎每个暑假他们都是在大院警卫连渡过的,普通的队列训练压根就无法引起他们的热情。    楚诚志是八一学校的中坚分子,红八月时,他便是初中部的纠察队队长,在八一学校算是个小名人。   楚诚志很清楚,楚明秋为什么为他花了那么多时间,所以,最初的打算是不再参与这些事,可架不住豆包他们热情,便与他们一块到通讯部大院。   到了大院才发现,在这刷夜的人不少。通讯部的全称是总后通讯部,大院里的不少家长都参加三支两军去了,家里就剩下孩子。     楚诚志和豆包他们住在一个叫洪中原的老兵家里,豆包与他很熟悉,楚诚志以前也见过,他也是八一学校高中部的。   在洪中原的家里,楚诚志认识了段毅和王勤,他们很快便聊起来,段毅很快便知道他是楚明秋的侄孙,于是便与他亲热起来。   今天他们要去参加一个老兵会议,这是出狱以来,老兵召开的第一个会议,会议在总政下属的联络部大院小礼堂举行。   他们到的时候,小礼堂的人并不多,几个主动前来担任后勤支持的女生将他们带到小礼堂外面的小广场,提前到的人都在那等着。   小礼堂的四周环境很好,绿树成荫,大家三三两两的在树林里抽烟聊天,四月底,树叶已经长成,但依旧是嫩绿,树林里散发着清新的味道。   等了一会,陆续又来了不少人,楚诚志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可也有很多熟悉的面孔没有看到。         主持会议的老兵姓王,楚诚志不认识,他先讲现在的形势:   “...,自从中央文革挑起二月逆流后,党内军内的斗争形势更加激烈,有人试图乱党乱军,以几个老帅为首的老将帅正与他们展开激烈的斗争,战友们,我们现在不能沉默,我们要发出自己的声音!   战友们,我们是受到一些挫折,有些人退缩了,离开了,成了所谓的逍遥派,这是可耻的!是逃兵!   我们是红卫兵,真正的红卫兵,我们的使命是保卫社会主义,保卫红色江山!”   他的演讲充满激情,他告诉大家,中央的斗争非常激烈,老干部依旧支持他们,毛主席并不认为他们的路线是错误的,最明显的标志便是,他们被无罪释放,这是毛主席和周总理拍板定的。   “我们不能放弃斗争!若我们放弃斗争,国家便会被野心家和阴谋家掌握,从而脱离毛主席的道路,脱离社会主义道路,战友们,我们向我们父辈那样,坚持战斗,坚持斗争!绝不退缩!”   演讲的效果很好,所有参加会议的老兵们斗志昂扬,纷纷上台表决心,一定战斗倒底,不获全胜,绝不收兵!   随后又有两个老兵上去,他们讲述了他们父母的遭遇,他们的父亲参加过长征,参加过抗战和解放战争,可现在,他们被隔离审查。   “我父亲身上有八个弹孔,全在胸前,长征路上,抗战时期,这样艰难的情况下,他没有背叛革命,现在却被莫须有的罪名隔离审查,战友们,这公平吗?这正常吗?”   “不公平!不正常!”他的讲话让很多老兵感同身受,老兵们纷纷挥动拳头,激动的大声呐喊。   “对!不正常!中央文革执行了一条左倾主义路线!他们的目的是把老干部都打倒!以实现他们全党夺权的阴谋。”             “打倒中央文革!打倒江青!”有些人大声叫起来,随即有人制止。   那位姓王的会议主持人在主席台上也立刻大声说道:“以后,打倒中央文革,打倒江青这样的口号不要喊了。”   下面顿时有人大声反对,王姓主持人走上去,神情坚决的说:“我知道,包括我在内,很多反对中央文革,反对江青,但斗争要讲究策略,我们不能与他们硬拼。”   众人纷纷闹将起来,楚诚志也激动的大声叫着,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叫的什么。   这时有个人走上主席台,楚诚志一看也认识,是九中的好像叫左晋北。   “战友们!”左晋北大声喊道:“我认为,我们不能将目标直接对着中央文革和江青,他们应该由老干部去对付,我们要作的是,剪除他们爪牙!”   小礼堂里面先是安静了下,旋即有人大声问道:“剪除他们的爪牙?他们的爪牙是红三司,是造反兵团,是朱洪!我们这点人,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对呀,不管红三司还是造反兵团,我们的力量都不够。”   “造反兵团分裂了,我们可以联络红革盟,与造反兵团斗!”   “没戏,他们也反对联动。”   .....   左晋北站在主席台上,看着下面的人议论纷纷,心里有些着急:“大家安静!安静!”   王姓主持人也大声叫着安静,段毅冲上主席台,大吼道:“安静!”   这一声吼震住了全场,小礼堂里安静下来,殷红军脸涨得通红,王姓主持人上前说道:“毛主席说,纪律是生命,没有纪律是一盘散沙,我们要想在斗争中获得胜利,必须要有严明的纪律。”   众人依旧安静,王姓主持人转头问道:“你继续讲,我们要如何对付那些爪牙?怎么对付他们?”   “这正是我要说的,”左晋北正色道:“我们直接针对中央文革,那是自不量力,但我们要展示力量,向社会发出呐喊。   我们首先要分析我们的敌人的力量,在最上层,是中央文革,这些人我们付不了,但下面呢,下面是红三司,造反兵团。   我们要对付的是红三司和造反兵团,对红三司,以我们的力量直接冲击,那是自不量力,但运气的是,红三司分裂了,华清,燕大,师大,燕航,地院,他们分裂成天派地派。   而中学红卫兵中,造反兵团实力强大,可幸运的是,他们也分裂了,分裂为红革盟和造反兵团。   这就给了我们利用的空间。”   短短几句话便将众人吸引了,不得不说,左晋北对燕京红卫兵作了一番研究。   燕京红卫兵从学业段来说,可以分为大学红卫兵和中学红卫兵。   大学红卫兵涌现出五大红卫兵组织,这五个红卫兵组织分别是华清井冈山,燕大新燕大公社,燕航红旗,地院东方红,燕师井冈山公社。   这五个红卫兵组织并不团结,而是分裂为两大组织,燕大和燕航算一派;华清地院燕师算一派。   燕大和燕航多与航空有关,被称为天派;   华清燕师地院则多与地质有关,便被称为地派。   除了这五大组织外,还有红一司和红二司,这两派红卫兵在文革初期势力很大,特别是红一司,在文革之初,他们受到工作组和校领导的支持,可随着工作组败退,红一司势力衰落,现在虽然还有人在支持,但力量已经大不如从前。   在工作组败退后,原先支持工作组的师生,部分退出了红一司,转而成立了首都大专院校红卫兵总部,简称红二司。   这红一司和红二司在政治上大同小异,被称为保皇派,只是红二司的力量稍微大些。     而中学红卫兵则分裂为三派,造反兵团,红革盟,联动老兵。   这三派中,造反兵团势力最大,由于他们支持中央文革在四月三日发表的讲话,被称为四三派。   红革盟势力第二,他们支持中央四月四日的讲话,被称为四四派。   联动老兵势力最弱,他们反对中央文革,坚持血统论,受到数次打击后,他们的势力溃散,相当多的一部分人转到逍遥派和四四派。   左晋北分析了红卫兵的派系后,最后说:“我建议,我们应当联合红一司和红二司,以及红革盟,与红三司和造反兵团进行坚决斗争。”   说到这里,下面老兵们的情绪又有点波动,低声议论起来,左晋北又大声说道:“我们斗争的主要对象应该是造反兵团,造反兵团主要是由胡同里的小市民和小地痞组成,朱洪是我中学同学,我知道这个人,他是个野心勃勃的阴谋家,造反兵团组织内部多数是地痞小流氓,对这些地痞小流氓,我们应该坚决打击。”   殷红军皱眉问道:“打击那些小地痞小流氓没问题,可究竟该怎么作呢?”   “我们应该首先将各区的地痞流氓查清楚,然后制定作战计划,进行有针对性的打击。”左晋北说道:“比如,城西区,最大的流氓头子便是一个绰号黑皮的家伙,另外还有四十五中,是小市民的老巢,对这个据点我们要坚决拔出。”   左晋北一说四十五中,在场中很多人脸色发白,面露难色,有几个甚至露出恐惧的神情。   殷红军眉头紧皱,在场中人,除了楚诚志外,他与四十五中的勇子虎子瘦猴他们交情最多,特别是,殷柔柔曾经告诉过他,勇子虎子的后台是楚明秋。   “我知道,我们当中很多人对四十五中校卫队心存畏惧,”左晋北神情严肃:“我很鄙夷这些人,不错,两次九中武斗,我们都败了,但有什么要紧的,中国革命有过多少挫折,可最终还是取得胜利。”   “我觉着你怎么在号召武斗!”人群中有个女声大声说道,楚诚志抬眼望去,却是殷柔柔,他忽然自嘲的笑了笑,既然殷红军在,怎么可能少了殷柔柔。   “对,我就是认为要对他们坚决实行专政!”左晋北面不改色的大声说道:“革命不是温良恭俭让,是暴力,用革命的暴力摧毁一切反革命!战友们!我们温良恭俭让,可他们呢!他们有吗?!”   “我反对!”殷柔柔大声打断他,快步走上台:“毛主席号召,要文斗不要武斗!我们不能违反毛主席的指示。”   说完不等左晋北开口,殷柔柔又冲下面大声说:“我们是要斗争,但不能采取这种方式,我提议,我们成立一个新组织,宣传我们的主张。”   参加会议的所有人都知道,联动这个旗号不能用了,中央已经宣布联动为反革命组织,他们要活动必须成立一个新组织。   但很显然很多人不同意殷柔柔的主张。   “我反对!”   楚诚志扭头看去,居然是韩信,他站起来,高声叫道:“要文斗不要武斗,是毛主席的号召,可现在造反兵团红三司受到中央文革的支持,我们能斗得过吗?前段时间,我们已经试过了,我们现在要作的是改变方法。   四十五中的那帮小地痞是很强,正面交手,我们可能打不过,但我们可以采取游击战的方式,以突然袭击的方式对付他们,而且,我们可以先打弱敌,解放战争时,解放军就是这样的,先打弱敌!最后一举围歼!”   “对!”一些人叫起来,楚诚志神情阴郁,真要对付勇子虎子,还有狗子,进而对付叔爷楚明秋?他完全明白,若真是如此,楚明秋绝不会不管。   楚诚志有些紧张,抓着把手的手,手背都有点发白。豆包察觉到了,靠近他耳边,低声问道:“你和他们熟吗?”   楚诚志点点头,豆包严肃的说:“那你可要站稳立场。”   楚诚志没有吭声,神情有些僵硬的看着台上。   韩信果然很有战术能力,这话说出后,很多人陷入沉思,殷柔柔四下看看,态度依旧坚决。   “我反对,红八月时,我便反对武斗,现在我依然反对,而且,我也反对称呼胡同子弟为小市民小地痞,他们与我们一样,都是新中国的新一代,也是工人子弟,是红五类,而且,我认为,我们当中有些人的思想不建康,有大院子弟的优越感,看不起劳动人民子弟。”   这话得罪了台下很多人,更多的人举手要求发言,王姓主持人没有点人,而是走到台前,看着台下的人:   “战友们,我们今天不是辩论,是作决定,现在,有两个方式,第一个是左晋北小将提议的,另一个是殷柔柔小将提议的,同意左晋北的举手!”   刷刷,小礼堂有一半左右的人举起手,豆包举起手,左右看看,韩信举手了,段毅举手了,楚诚志却没举手。   “你怎么啦?快举手啊!”   楚诚志犹豫下还是没举手,很坚决的摇头:“不行,勇子虎子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不赞成。”   豆包微怔,这下想起来,他轻轻叹口气,韩信在边上轻轻哼了声:“和小地痞小流氓交朋友,你忘了自己是什么人了!楚诚志,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楚诚志别脸不答,张大海也轻蔑的说:“中间路线是没有前途的,这是一场决定中国前途和命运的斗争,楚诚志,你的立场要坚定!”   楚诚志还是不答,牙齿在嘴唇上咬出深深的印记,韩信正要继续说,段毅回头呵斥道:“别逼他,他有他的难处,没事,楚诚志。”   段毅在这伙人中的威信挺高,他这一开口,谁都没再说话。   殷柔柔看着举起的手臂,她惊讶的发现连她哥哥殷红军都举手赞成,脸色顿时有几分愠怒,狠狠的瞪着他。   “下面,对殷柔柔的提议进行表决!”   殷柔柔立刻举手,同时看着方慧芸和她身边的向卫红孟晓丹,可方慧芸立刻举手,可向卫红和孟晓丹压根没理会。   今天殷柔柔没有受到邀请,可昨天殷红军和大院的几个人在家里商议,被她知道了,今天便跟过来了。   另外没在会上出现的还有葛兴国委员等人,他们出狱后,也不知道在作什么,几乎没见过他们。   殷柔柔看着稀稀落落的手臂很是沮丧,不用比,很显然赞成左晋北的更多。   左晋北心里很是畅快,自从父母被隔离审查后,他从未象今天这样畅快过。   “好,按照左晋北的主意,咱们首先成立个组织。”王姓主持人说道。   “我退出!”殷柔柔不等他作出具体什么,立刻举手说道:“王思远,我反对武斗,我不参加你们的组织。”   楚诚志这才知道主持人叫王思远,王思远十分平静的点头,殷柔柔转身便下了讲台,方慧芸略微迟疑便随她一块出去了。   俩人出了小礼堂,殷柔柔回头,居然有两个女生跟着出来了,她略微想想便认出来了,一个叫沈学青,另一个叫薛清清,以前在联动时的战友,也是同一个牢房的战友。   “你们,你们也....”   “我们支持你。”薛清清爽快的说道:“我们也不赞成以武斗方式的行动。”   沈学青也点点头,殷柔柔失落的心情顿时有几分温暖,正要开口,两个小个男生也出来了。   “楚诚志,你也来了!”殷柔柔冲那两个男生叫道,楚诚志已经看到殷柔柔,冲他点头,他拉着豆包,豆包有点不愿意,可架不住楚诚志的坚决,被他拉出来了。   “嗯,柔柔姐。”楚诚志情绪不高,甚至有点低落,豆包在边上也同样兴致寥寥,似乎很不高兴。   “怎么啦?”殷柔柔看出俩人的情绪不高,不由问道。   楚诚志摇头不吭声,豆包没好气的嘟囔道:“那左晋北不就说了四十五中,又不是马上要对付他们,你着什么急。”   殷柔柔顿时明白,不由深深叹口气,楚诚志若参加了对勇子虎子他们的行动,楚明秋绝对不会原谅他,恐怕此生再无法踏入楚家大院一步。   “他就是瞻前顾后,不敢跟...”豆包不满的嚷嚷两句,可说了一半便被殷柔柔打断。   “你懂什么,他们不过想得挺好,哼,我看他们连楚家胡同都进不去,对付勇子虎子他们,有那么容易!”殷柔柔冷冷的说。   扭头看了眼小礼堂,又有几个男生出来,殷柔柔说道:“走吧。”   几个人走了,众人情绪都不高,沈学青偷偷的打量楚诚志,楚诚志依旧紧紧抓住豆包,豆包挣脱不得,只能跟着走。   “你叔爷现在作什么?”殷柔柔忽然开口问道。   “在家呢。”楚诚志闷声闷气的答道,脑袋耷拉着。   “在家干什么呢?他不知道造反兵团分裂了?”殷柔柔问道。   “应该知道吧。”   “那他怎么不管?”殷柔柔纳闷的问道,这个疑问在她脑海里盘旋了很久,在她看来,楚明秋是朱洪的高参,造反兵团出现问题,楚明秋一定会出面,可没想到,造反兵团就这样分裂了,楚明秋没有任何动作。   楚诚志无意识的嗯了声,豆包挣扎下无奈的说:“已经出来了,放手吧。”   楚诚志看看身后,已经出来很远了,这才松开豆包,俩人的脑袋都耷拉着,情绪都不高。   “楚诚志,你啥时候出来的?”方慧芸岔开话题问道,同时也是在提醒殷柔柔,造反兵团分裂时,楚诚志恐怕还在拘留所。   “前几天。”楚诚志说道,忽然想起来,又补充道:“叔爷最近好像在忙活什么展览,对了,他打电话时,我在边上听了一耳朵。”   “展览?什么展览?”殷柔柔很是纳闷:“造反兵团的展览?”   楚诚志摇摇头:“不是,我没留心,没注意。”   殷柔柔皱眉思索着,方慧芸看着她忍不住摇头,这殷柔柔在楚明秋的事上,总是考虑过多,展览?楚明秋能办什么展览!收破烂展览!   出了大院,楚诚志和豆包正准备与殷柔柔分手,殷柔柔忽然叫住他,楚诚志转身看着她。   沉凝半响,殷柔柔问:“公公什么时候在家?”   “还是那样,早出晚归,啥时候在家,不知道。”楚诚志答道。   殷柔柔闻言很是失望,楚诚志见她不再问了,和豆包转身走了。   “唉!”方慧芸长叹一声,摇头看着殷柔柔。   “这公公是干什么的?”薛清清好奇的问道,方慧芸笑了笑:“没什么,嗯,原来是咱们九中的,初中毕业后就没念书了,现在收破烂,家里是资本家,黑五类。”   “黑五类!”薛清清略微有些惊讶,方慧芸受殷柔柔影响,叹口气:“别那么大惊小怪,咱们...,刚才开会的黑五类便有不少。”   薛清清微怔,随即苦笑,在场的殷柔柔和沈学青现在便是黑五类,方慧芸和她家还没受到冲击,刚才的小礼堂开会的,半数以上的家庭受到冲击,父母不是被捕,便是被隔离审查,严格的说,都是黑五类。   四人到了大街上,街上依旧闹嚷嚷的,她们站在街边忽然不知道该上那去,半响,殷柔柔扭头问薛清清:“你们上那?”   薛清清扭头看看沈学青,以前俩人在一起时,多数时候都是沈学青拿主意,可不知为何,这段时间,沈学青变得很沉默,变成了她拿主意。   沈学青正茫然的看着街上的行人,薛清清苦笑叹口气正要开口,沈学青忽然说道:“以后我叫沈玲玲,我不是沈学青。”   殷柔柔方慧芸薛清清愣住了,不知她在说什么,沈学青转头看着三人,大声叫道:“我是沈玲玲!不是沈学青!记住,我是沈玲玲!”   “青青,哦,不,玲玲,你怎么啦!”薛清清有些害怕,连忙抱住她,问道。   沈玲玲望着街上正兴奋忙碌的,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的红卫兵们正在跳忠字舞,众多市民在围观。   “听说三司正组织人在中南海外扎营,要揪斗刘少奇,要不要去看看?”方慧芸提议道。   殷柔柔摇摇头,薛清清和沈玲玲也同样没表情,方慧芸叹口气,没有再开口。   在她们看来,燕京红卫兵最大的事便是造反兵团分裂,这股中学红卫兵最大势力分裂了。   可实际上,造反兵团分裂在整个燕京市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中不过是件小事,真正震动燕京的是红三司组织人马包围中南海,在中南海西门和新华门外安营扎寨,成立揪斗刘少奇大本营,要求刘少奇出来接受人民群众的批判。   刘少奇是最大的走资派,全中国都知道这个事,燕京的红卫兵早就想揪斗他了,早在一月,联动冲击公安部时,三司便组织了几千人人,包括大学红卫兵和外地来京的造反派,冲击中南海,要揪斗刘少奇。   这次冲击最后并没有成功,但他们的行动依旧被称为革命行动。   进入三月后,中央文革对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批判更加猛烈,四月初刘少奇专案组成立,在中南海内受到红卫兵的揪斗,同样在四月初,红三司在华清大学举行三十万人批斗刘少奇夫人王光美。   这里要解释下,红卫兵进入中南海是在六六年十一月,这些红卫兵有来自各地的揪刘战斗队的成员,有外地在燕京设立的联络处成员,还有燕京红卫兵代表。   不过,这些红卫兵进入中南海后并不是放任自流,而是受到严格的管理,他们按照部队编制,组成班排连,各级干部全部由中央警卫团战士和干部担任,而且不准进入中央领导居住的甲乙丙三区。   包围中南海,震动了整个燕京,刘少奇和邓小平问题由此彻底公开。   “要不,咱们上图书馆。”   犹豫半响,方慧芸终于提议道好像唯一可以去的地方,这燕京图书馆在红八月受到红卫兵冲击,随后关闭,在今年春节后,图书馆再度开放,不过只能在馆内看书,不许外借。   “现在!”薛清清叫道:“现在那有位置!”   北京图书馆虽然开馆了,可问题是,每天有名额限制,每天只准一百人进去,满了后,出去一个,才能再进一个。   图书馆大门外,每天一大早就有很多人排队,进不去的,就自带干粮,守在外面,现在想去,压根就没位置。   四人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逛,不时有人过来打招呼,四人都知道他们的目的,也没理会,有人纠缠了一阵,有人就此放弃。   经过西单时,薛清清忽然看到路边贴着宣传报,上面写着破四旧展览,她不由露出一丝冷笑,扭头对方慧芸说:“破四旧,还搞展览,要脸吗!”   这破四旧绝大部分是老红卫兵干的,造反红卫兵上来就旗帜鲜明的对准老干部,在各校夺权,他们对破四旧压根没多少贡献。   可现在,老红卫兵已经被打翻在地,可这破四旧却被抬出来,成为他们的功绩。   这是个极大的讽刺。   殷柔柔扭头看到那张宣传画,若有所思的皱起眉头,她蹬车过去,仔细读了一遍,下面落款是宣传部反倒底造反团。   宣传画上的字不多,出了照例的毛主席语录和口号式文字外,最主要的是展览时间,在五月四日,地点是燕京展览厅。   三个女孩过来,薛清清有点不耐的,方慧芸叹口气:“我说柔柔,你是不是着魔了,这与公公连得上吗!”   薛清清这才醒悟,非常不解的看着方慧芸,殷柔柔没有说话,转身推车 默默的走着,走了一段路,上车,回头问:“我上楚家大院,你们呢?去吗?”   “嘿,殷柔柔!薛清清!”从边上传来叫声,四女抬头看去,俩人女生从人群中出来,前面那个短发女生,就象所有男生那样,胸前挂着个书包,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身后那个女生脸色略微有点红,光洁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看到俩人,方慧芸忍不住摇头,薛清清和沈玲玲几乎同时苦笑。   “嘿,你们上那去?”   “唉,”殷柔柔还没说话,方慧芸已经叹口气:“你们这是上哪了,苏子青,左雁,你们....”   “怎么啦!”苏子青单手叉腰,胳膊上还套着红袖章,左雁苦笑下:“子青非要来看揪斗刘少奇,怎么拉都拉不住。”   殷柔柔叹口气,心说你要能拉住,那还是你吗。   “我要上楚家胡同,你们去吗?”殷柔柔问道。   “去啊!公公那家伙还欠我一笔债呢。”苏子青立马叫道,左雁迟疑下没有开口,殷柔柔又问薛清清:“你们去吗?”   薛清清犹豫下,沈玲玲却抢先答道:“去,这公公名气挺大,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去见识下。”   “那就走吧。”殷柔柔蹬车就走,方慧芸随即跟上去,苏子青也追上去,左雁追到她身边,有些担心的问道:   “她们这是要作什么?”   “放心吧,没事。”苏子青笑了笑:“你呀,还不知道公公,这家伙鬼精鬼精的,那有吃亏的。”   六个女孩风一般冲进楚家胡同,半道上,有几个胡同小子追上来拍婆子,方慧芸一句我们去找公公,就将几个人吓跑了,让薛清清和沈玲玲惊讶不已。   “凭公公两个字,城西区,通行无阻。”方慧芸笑道,以前她还不信,有两次在胡同里遇见拍婆子的胡同小子,她便试探着提起公公的名号,结果胡同小子们纷纷退避三舍。   没有多久便到楚家胡同了,穿过胡同时,薛清清和沈玲玲看到墙上依旧很新的标语,心里有些奇怪,什么人敢在这写标语?   “这谁写的?字还挺漂亮!”   没等两女开口,苏子青已经叫出来了,殷柔柔笑道:“多半是公公那家伙。”   “打倒楚家大院!这也是他写的?”苏子青十分好奇。   “若是必须,他可以写打倒楚明秋!”殷柔柔苦笑着说。   楚家大院一下来了这么女孩,而且还是穿着红卫兵装束的,让小赵总管有几分惶恐,直到殷柔柔向他招呼。   “柔柔,你们,你们这是来抄家?”小赵总管有些惶恐,浑浊的目光打量着其他几个女孩。   “哪能呢,我们来找公公。”殷柔柔笑嘻嘻的:“他在家吗?”   “还没回来呢,家里就小不老和楚箐。”小赵总管神情稍稍稳定,拿眼打量着另外几个女生,苏子青四人则四下打量,这院子看上去很是陈旧,甚至有点破烂,墙壁上爬满蔓藤,正值花开季节,滕间结出朵朵小黄花。   “赵叔,还记得我吗?”左雁从苏子青身后窜出来,笑盈盈的站在小赵总管面前。   “你是?”小赵总管打量着她,努力回忆着,可实在想不起这小女生是什么人。   “我是左雁,前院的,左家的小姑娘。”左雁笑盈盈的说道。   小赵总管这下想起来了,上下打量她,显然有点意外:“是你啊,你也回来了,你哥哥呢?”   “他在家呢。”左雁随口撒了个谎,然后问:“娟子在吗?”   苏子青在心里摇头,这左雁真不会说话,她这样一问,让人以为是来找娟子的。   “在呢,刚才还听见琴声呢。”小赵总管说道,娟子的学校也开展了军训,可娟子每天去,但这几天,学校红卫兵和军训队产生矛盾,军训现在暂时停下来,她干脆每天去半天,下午回来就弹琴。   左雁看殷柔柔她们向里面走去,连忙跟小赵总管说了句,便追上去,小赵总管看着她们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不知道她们这是闹的那出。   “这就是楚家大院啊,”苏子青边走边评论,薛清清和沈玲玲依旧在四下打量,俩人心里颇不以为然。   百草园里,小平安和小树林在打篮球,其实是在拍篮球,小树林抬头看见进来一群红卫兵,正要找东西,随即认出走在前面的殷柔柔。   “小树林,过来。”殷柔柔叫道,小树林有点不情愿的过去,小平安依旧专注的拍球,压根没向这边看,拍球并不是随便拍,而是要绕着院子里面的几根竹竿。   “你舅舅呢?”殷柔柔问道。   “还没回来呢。”小树林边说边看着小平安。   “你姐姐呢?”   “在排练厅呢。”   “排练厅?”殷柔柔稍稍愣了下,这后院什么时候多了个排练厅,她下意识的问:“在那?”   “那边!”小树林随手指了个方向,恰恰在这个时候,小平安拍丢了,他大声叫道:“丢了,丢了,该我了。”   说着飞快跑过去,小平安也没赖,有些丧气的看着那竹竿,小树林眉开眼笑的抱起篮球,回到出发点。   殷柔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排练厅是什么地方?怎么多出来个排练厅。   “这就是楚家大院啊!”薛清清终于叫出来,四下看看,觉着这院子并不大。   左雁却有几分兴奋,院子依旧那么熟悉,好像没有变过,园子里吊着的沙袋,石板铺成的小径,还有那石凳石桌。   “这就是大院?”苏子青的语气有几分惋惜。   左雁白了她一眼:“这只是一小部分,诺,那边,还有前院,都是楚家大院。”   左雁随即看到那个被封闭的小院,有点意外,她过去看着上面的封条,上面的封条密密麻麻的,落款全是什么战斗队战斗团。   “这是?”苏子青也过去,看着那些封条,很是疑惑不解。   “那是他妈妈的院子,红八月时被抄了,他妈妈因为反抗,被判了十二年。”殷柔柔叹口气解释道。   左雁不满的哼了声,转身走进旁边楚明秋的院子,院子里鲜花盛开,地面很是整洁,不过房门却是锁着的。   看着安静整洁的院子,左雁稍稍放心,苏子青跟着进来,抬头看看,然后说:“这还象样子。”   左雁转身出来,方慧芸薛清清沈玲玲三人正看着沙袋,低声议论着,左雁没管她们,出了百草园,转进另一个院子,这是琴房,娟子正盯着曲谱看,听到外面有动静,抬头看见左雁。   “娟子!”左雁高兴的叫起来,娟子秀眉微蹙,疑惑的打量着她,左雁笑呵呵的过去,从后面抱着她:“我是左雁啊!不记得了。”   “左雁?”娟子仔细的看着,还记得小时候那个样子,顿时高兴起来,起身抱住她:“是你啊!哎,你怎么过来了?!!!”   正高兴着,殷柔柔和方慧芸她们从外面进来,娟子看到她们十分高兴,几个女孩高兴得差点。   “哎,这怎么有张床?”左雁纳闷的看着靠墙的地方有张床,边上还有张桌子,以前这里除了钢琴外,什么都没有。   “我住在这,”娟子说着打量着从外面的进来薛清清和沈玲玲:“狗剩让勇子虎子瘦猴和他们的弟弟都住进来了,现在后院热闹多了。”   “都住进来了!”左雁依旧打量着房间,苏子青倒吸口凉气,殷柔柔秀眉微皱,随即乐了。   而方慧芸薛清清沈玲玲三人惊讶之极,这么多人,这后院有多大啊。   “对了,你们是来找狗剩的吧?”娟子问道,殷柔柔点点头,娟子说:“他要回来还得好一会。”   “刚才听说排练厅?这排练厅是什么?”殷柔柔随口问道。   看到老朋友,娟子很高兴,将琴盖合上,说:“我带你们去,绝对震了!”   “还真有个排练厅!”左雁很是惊讶,刚才她以为是小孩子不懂吹牛呢。   “有,不过,现在恐怕小不老在上课,咱们只能在外面看看,到时候,大家说话小声点。”   娟子说着带着大家向外走,出了院子,绕过两个小院,此时,苏子青薛清清沈玲玲再无轻视之心,就象葛兴国他们第一次来一样,首先被它的大给震憾了。   左雁边走边问,娟子一一解释,如意楼被封了,后院几乎住满了,前后院之间有了门,现在这门多数时候是锁着的,红八月来了不少红卫兵抄家,楚明秋房间的东西被抄走很多。   一群人到了排练厅院子,这下连殷柔柔都被震到了,光洁平整的大理石,院子中的那棵梅花树,正散发着青春的气息,角落里同样有几丛开着粉色的梅花,整个院子都是花香。   “难怪这么香!”薛清清低声说道,自从走入这个胡同,空气中便有股香味,当时她们并没在意,现在她们知道香味是从那来了。   这后院四下都种着各种花草,疏落有至,没有丝毫雕凿痕迹,似乎就该这样,现在真值春季,整个院子开满鲜花。       小不老正在院子里蛙跳,腿上还绑着沙袋,一个中年人正盘膝坐在花坛上,看着小不老。   汗水已经将小不老的运动衫浸透,脸蛋通红,汗珠依旧在一串串往下淌。   娟子拦住大家,低声说:“小声点,小不老在训练呢。”   黄立忠已经看到她们,抬手看看时间,再看看小不老,没有吭声,小不老围着花坛跳,呼吸声很大,显然已经训练了很久。   “林晚在吗?”方慧芸凑到娟子身边,低声问道,娟子点点头,示意下房间:“在里面呢。”   几个人小心的避开小不老,到了窗口向里面望去。   “哇!”方慧芸首先禁不住惊叫起来,苏子青薛清清也大为震惊。   “他,他怎么想起弄这个!这得多少钱!”殷柔柔秀眉微蹙,扭头问娟子。   娟子笑了笑:“你还不知道他,少爷脾气,诺,为小不老弄的,那是黄老师,是市花样滑冰队的教练,柔柔,你们见过的。”   殷柔柔和方慧芸是见过的,但其他四人则没见过,听娟子介绍后,四人这才明白。   “这么大手笔。”苏子青忍不住乍舌:“这,是他侄女?”   殷柔柔给她使个眼色,方慧芸连忙碰碰她,苏子青有点诧异,扭头看见她的神情,知道有异,只好不再问,薛清清和沈玲玲见状便不敢再开口,此刻两女都没有刚才的傲气,变得有些揣揣不安。   房间里,楚箐和林晚也在训练,唱机里正放着一首俄国歌曲,俩人正随着歌曲缓缓起舞。   娟子在门口脱下鞋,殷柔柔她们这才注意到,门口还有个鞋柜,里面摆着两双鞋,她们连忙也脱下谢,娟子推门进去,林晚和楚箐在镜子里看见,可一下进来这么多女生,俩人都很意外。   “林晚,”娟子笑眯眯的抱歉:“打搅你们练舞,我给你介绍下,殷柔柔和方慧芸,你们都认识,这是左雁,小时候在前院住,小箐认识的,这是苏子青,这是薛清清,这是沈玲玲,是随柔柔一块来的。”   林晚心里略微有点不安,冲三女微微颌首,楚箐好奇的打量着三女,殷柔柔看着宽大明亮的镜子。   “还是院子里舒服,”殷柔柔有些感慨的叹息道:“这公公总是能作出让人意外的事。”   娟子抿嘴一乐:“他呀,好起来没边,小不老一说要练滑冰,就忙不迭的弄了这个。”   楚箐眼珠子在几个女孩中来回转动:“柔柔姐,你们是来找叔爷的?他还有好一会才回来。”   “我知道,”殷柔柔笑道:“刚才娟子已经说过了,现在,他回不回来,没关系,这排练厅挺好。”   说着,殷柔柔在镜子面前优雅的转了个圈,左雁上去拉着林晚,兴高采烈的说:“听说你舞跳得好,教教我吧。”   林晚迟疑下,有些为难的看看娟子,然后勉强点点头:“行啊,可练舞很苦的。”   “没事。”苏子青看出点东西,笑了笑说:“外面闹闹嚷嚷的,你们这倒象个世外桃源,难怪了。”   楚箐纳闷的问道:“难怪什么?”   苏子青胸前依旧吊着军挎包,不用说,里面肯定有一把菜刀,她随意的笑了笑,对着镜子梳理下头发。   “你们这安静,想作什么就作什么。”殷柔柔走到唱机跟前,下面柜子的门没有关严,可以看到里面的唱片,她打开柜门,立时叫道:“好啊!有这么多四旧!这可找到个四旧窝子。”   说着她就蹲在那,在唱片中翻检起来,楚箐连忙跑过去:“柔柔姐,柔柔姐,别翻乱了,上面是小不老的,中间是我的,下面是林姐姐的。”   “哦,你的都是什么?”殷柔柔拿出一张唱片,上面写着穆桂英挂帅。   “霸王别姬,贵妃醉酒,昭君出塞,凤仪亭,呵呵,小箐,你呀,就是个戏迷,跟你姨老祖一样。”   然后又看小不老的,小不老的几乎全是世界名曲,有小提琴,有钢琴曲,好多她都没听说过。   林晚的则多是舞曲,当然也有很多歌曲,各种歌曲,中国的,外国的, 殷柔柔高兴的翻出一张乌苏里船歌,放在唱机里。   “啊朗赫呢哪!啊朗赫呢哪(回声)!   啊朗赫赫呢哪!赫雷赫赫呢哪!   啊朗赫呢哪!赫雷!给根!   乌苏里江来长又长   蓝蓝的江水起波浪   赫哲人撒开千张网   船儿满江鱼满舱......”   嘹亮优美的男高音唱腔立刻吸引了众人,大家安静的坐在地板上,听着歌曲。   一曲歌毕,苏子青叹口气:“我从来没觉着这歌这样好听。”   说着她一点不怯生,在柜子里翻起来,翻到一张唱片:“咦,居然还有这个。”   说着将唱片放进唱机,左雁纳闷的接过外壳,上面是一串外国字,自己一个都不认识,便皱眉问道:“这是什么?”   “歌剧,图兰朵中的唱段,今夜无人入睡。”苏子青解释说:“我爸妈最喜欢这首歌了。”   “这图......,”左雁刚开口,苏子青轻轻的嘘了声,随即一个干净略微低沉的男音在房间里回荡。   左雁从来没听过歌剧,可这旋律一响起就抓住了她的心,歌声略微低沉,旋律缓慢带着淡淡的忧伤,她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可情感却忍不住随着歌声高低起伏,她完全领悟到歌声中的那淡淡的忧伤和无奈。   唱段并不长,几分钟便结束了,随后又是一段歌剧,左雁想问,可看到苏子青沉浸着迷的神情,便不敢打搅她,扭头看着林晚,林晚同样听得入迷,再看楚箐,她睁大眼睛,含笑听着,显然被音乐迷住了。   可殷柔柔四人就不同了,她们虽然也在听,可显然与自己一样,只是简单的被音乐迷住,与苏子青和林晚完全不同。   还没听完,门悄然推开,小不老探头进来,左雁看着她,她只是嘻嘻一笑,赤足跑进来,依偎在林晚身边,静静的听着。   好容易听完,薛清清便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什么歌?怪好听的!”   “小不老,这啥歌?”殷柔柔目光怜爱的看着她,问道。   “月亮颂,水仙女的唱段。”小不老很快答道,殷柔柔微怔,然后便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哥哥讲过。”小不老说着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张唱片,冲大家扬扬:“哥哥特喜欢这张。”   “我看看,这公公喜欢的是啥。”苏子青过去接过唱片一看,上面同样是外文,不过却是英文:“第九交响乐,欢乐颂。”   小不老抬头看着她,认真的点头,苏子青看着她:“你听得懂?”   小不老先是摇头,随即又点头:“哥哥都讲过。”   “他还懂交响乐?”殷柔柔调侃道,没成想,小不老认真的点头:“哥哥懂得可多了,不但懂交响乐,还懂跳舞,还会弹钢琴,哥哥什么都懂。”   殷柔柔看着她,小不老的神情很郑重,她笑了笑,揉揉小不老的头,点头说:“对,他是懂得多,这家伙。”   小不老将唱片放进唱机,略微低沉的乐曲响起,殷柔柔拉着小不老坐下,女生安静的听着,沉浸在渐渐雄壮的乐曲中。   楚明秋有点疲惫的回到家里,三轮车刚停稳,狗子便从百草园里窜出来。   “哥!来了好多大美妞!”   楚明秋在他脑袋拍了巴掌,转身在旁边的水龙头上洗手,狗子凑到他身边:“真的!好几个,都是小狐狸带来的!”   “得了,你呀,多大点,就大美妞!过几年,再长高点,再说大美妞吧!”楚明秋笑着调侃道,将外套脱下来,抖了抖,提着工作服向自己的院子走,小赵总管从厨房里出来。   “小秋,殷家,还有左家的小姑娘来了,在里面等你。”   楚明秋愣了下,看着狗子,狗子得意的冲着他乐,楚明秋眉头微皱,这几个小丫头来作什么?他当然知道小赵总管这句话的意思,是告诉他家里有外人了。   楚明秋将衣服又抖了抖,让提起衣服进来了,园子里很安静,小平安都不在。   “她们人呢?”   “在排练厅呢。”狗子连忙说道,楚明秋没有说什么,这几天纪思平都在催,他整天待在仓库,忙着清理,这事又没办法委托其他人,只能他自己来,时间太紧了,现在他已经清理出不少四旧,估计有大半车了,再加上点铜器,便可以交差了。   勇子虎子他们还没过来,楚明秋回到房间,洗过脸,换了件外套,然后问道:“她们来作什么?”   狗子摇头:“小狐狸嘴巴紧,问不出来。除了她和方慧芸外,还有四个,一个叫苏子青,一个叫左雁,还有两个,叫薛清清和沈玲玲。”   楚明秋再度愣了下,这是两个陌生的名字,从来没听说过,殷柔柔怎么把两个陌生女人带来了。   “哥,你说她们来作什么?”狗子纳闷的问道。   楚明秋摇头:“我还真不知道,这小狐狸又在那嗅到什么了,这小狐狸。瞧你,怎么又想动手了。”   狗子嘻嘻笑了笑:“那能呢,就她们那几个丫头片子,值得吗!”   “行了,去看书吧,没看完,不准下场。”   狗子撇撇嘴,却没争辩,转身出去了,楚明秋在他后面问道:“楚诚志回来没有?”   “没呢。”狗子头也不回的大声叫道。   楚明秋站在台阶上想了想,便到厨房,让赵婶多弄点饭菜,赵婶笑着告诉他,已经这样作了。   到了排练厅外,刚进院子,便听见里传来的音乐,他忍不住苦笑,推门进去,屋里的女孩还真不少。   楚明秋看了看,没有看见小不老:“小不老和小箐呢?”   “看书去了。”林晚答道:“你总算回来了,柔柔她们等你好久了。”   楚明秋略略放心,然后看着殷柔柔,正要开口,殷柔柔抢在前面:“忙活什么呢?这会才回来,给你介绍下,苏子青左雁,你都认识,这是薛清清和沈玲玲,都是我们的战友。”   楚明秋打量下薛清清和沈玲玲,两女也正打量他,看到真人,俩人心里几乎同时涌出个念头,不怎么样嘛,虽然有点英俊,可也没什么出奇,大院里这样的人多了。   “诸位小将,我家可被抄过几十次了,已经没什么可抄的。”楚明秋调侃的说道:“怎么样,这排练厅还行吧。”   “岂止还行,”苏子青叹道:“我说公公,你家还有地没有?我搬过来住得了!要什么条件,你说吧。”   楚明秋打量下她,摇摇头:“很遗憾,没地了,都住满了。”   “假了吧,”苏子青神情鄙夷,撇嘴道:“我可问过了,后院至少还有三个空院子。”   “是小箐还是小不老告诉你的,”楚明秋翻翻白眼:“她们没告诉你,这几个空院子都是有人的,只是他们暂时没有回来住。”   后院是还有四个空院子,但这三个院子已经有人了,一个是楚宽远的,一个是楚芸的,一个是楚宽光的,楚宽光死了,但他的孩子们还在,楚明秋担心他老婆受不了艰苦会再嫁,孩子们受委屈,便留了个院子,最后一个则是客房。   再说了,我和你苏子青很熟吗,你要住进来,我这院子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住进来的吗!   “瞧你那财迷样,”苏子青不满的叫道:“我可告诉你,本小姐看得上的可不多。”   “我只是担心,你要住进来了,我这院子可是正大光明的,你要住进来,我这院子变成黑店。”楚明秋没好气的反唇相讥。   左雁噗嗤笑出声来,方慧芸也乐了,薛清清和沈玲玲完全没有想到苏子青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而楚明秋的回答则如此有趣,俩人也忍不住乐了。   “胡说!”苏子青佯怒:“开黑店的是孙二娘,不是....”   左雁捂住嘴吃吃的笑出声来,薛清清和沈玲玲也乐得不行,薛清清靠在沈玲玲身上,笑得花枝乱颤,沈玲玲又惊又好笑,方慧芸趴在娟子肩上,哈哈大笑,娟子抿嘴直乐,殷柔柔摇头不已。   “是,是,”楚明秋连连说:“是我看书不认真,开黑店的是孙二娘,不是顾大嫂,我冤枉你了。”   “你!”苏子青哭笑不得,左雁搂着她的肩:“你呀,哈哈,你呀,与公公斗嘴,还没见谁赢过。”   苏子青很不服气的瞪着楚明秋,楚明秋一脸无奈,她忽然噗嗤一笑。   “算你狠!”   楚明秋依旧是那样,殷柔柔笑道:“公公,今天来得突然,没想到这院子居然这么好玩。”   楚明秋略微意外,随即淡淡的说:“咱们这后院只有静得下来的才觉着好玩。”   殷柔柔微怔,左雁抢过话题说:“公公,你有新歌吗,还跳舞吗?”   娟子苦笑下摇头,林晚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薛清清有些意外,沈玲玲神情平静。   “对,早就听说你歌唱得好,唱一首吧!”方慧芸说道。   楚明秋再度翻翻白眼,眉头微皱:“你们跑这么远,就为听我唱歌,小生实在三生有幸,你们过来就为这?”   殷柔柔在心里苦笑,左雁撅起嘴,带点撒娇道:“就唱一个吧,我可好多年没听你唱歌了。”   “左雁,你这么多年没回来了,可别一回来就害我,这可是封资修,我现在正努力向无产阶级靠拢。”楚明秋正色道。   娟子注意到,当左雁提起唱歌时,林晚脸色微变,但很快就正常了,只是眼中多了丝疑惑。   “得了,他已经好多年没唱了,”娟子看出楚明秋不愿唱,便出面圆场,笑眯眯的说道:“你们以后多来,可以学歌也可以跳舞,听歌,还能看书。”   “看书?如意楼不是封了吗?”殷柔柔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淡淡的笑了笑,林晚嫣然一笑:“他呀。”   “封了大门,可以翻窗嘛。”楚明秋神情中颇有几分无奈,似乎觉着这个解释很多余。   “现原形了吧,”殷柔柔笑道:“刚才还说向无产阶级靠拢,现在果然偷偷看封资修。”   楚明秋淡淡一笑:“你又乱扣帽子,我这可是去拿马恩列斯毛的著作,不是那些封资修。”   殷柔柔撇撇嘴,压根不信,楚明秋也不在意,然后看着薛清清和沈玲玲,问道:“两位,第一次见面,别在意,我和她们都熟了,说话没有顾忌,你们别见怪。”   又转头对殷柔柔说:“待会吃过饭,我送你们回去。”   “啊。”殷柔柔故作惊讶:“我说公公,你也太小气了吧,她们可住在城北,这回去要走一个多小时,这黑灯瞎火的,万一出点事,你负得起责吗!”   “凭什么要我负责!”楚明秋佯装发火:“你们不是我请来的吧,我留你们吃饭,已经足够了。”   “哼,一口饭就够了?”殷柔柔不满的说道:“你堂堂楚家少爷,一顿饭就够了,怎么着也得上老莫。”   “老莫现在我可去不起,爱吃不吃。”楚明秋懒得跟这小狐狸斗嘴,这小狐狸很狡猾,对付起来有点棘手。   “哟哟哟,”殷柔柔嘲讽道:“刚才还在说向劳动人民看齐,这下露出真面目了吧。”   楚明秋本不想理会她,可心里有事,还得应付,便笑了笑:“你什么时候见过劳动人民上老莫了,老莫明明是资产阶级消费的地方,咱们劳动人民可消费不起,我看啊,殷柔柔,你该好好改造下思想,这种享乐思想是要彻底铲除。”   殷柔柔顿时语塞,左雁笑眯眯的看着她和苏子青,这两个女生是她们当中最厉害的女生了,两女碰壁,剩下就更不敢动了。   “别贫了,问你件事,”楚明秋正色道:“你们看到楚诚志没有,昨天去学校就没回来,今天又没回来。”   殷柔柔正琢磨着该怎么扳回一局,薛清清却已经点头:“他和那个叫豆包的在一起。”   楚明秋眉头微皱,心里略微有些不高兴,林晚已经说道:“这孩子,怎么不听劝,没什么吧。”   “瞧瞧你这语气,跟....”殷柔柔正想讽刺两句,忽然看到楚明秋皱眉瞪了她一眼,她下意识改口道:“跟姐姐似的,他呀,在外面玩得痛快呢。”   林晚的神情本有微变,听完后,松口气,笑道:“还不是他在担心,唉,小箐也很担心,这孩子太掘。”   “楚家人都掘。”殷柔柔点头:“别看小箐很乖巧,掘起来也一样。”   “你见过。”楚明秋一点不客气,立刻嘲讽道,殷柔柔再度语塞,方慧芸心里有点奇怪,今天这楚明秋怎么啦,一再堵殷柔柔嘴,可一想到当初他站在四中大门口的样子,心里又忍不住叹口气,可怪的是殷柔柔一点不生气。   不过,楚明秋在心里还是承认殷柔柔说得没错,至少对楚箐的判断很正确,这小丫头掘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就说唱戏,谁说都不行。   “行了,你们慢慢玩吧,我还有事,待会吃过饭再走。”   楚明秋转身出来,殷柔柔追出来,娟子眼珠一转,拿起张唱片,说:“咱们听听这首,穆索尔斯基的。”   众人又坐下来,方慧芸忽然说道:“林晚,你跳个舞吧,早就听说你舞跳得好。”   “对,对,跳一个。”众人齐声赞成,林晚也不扭捏,走到中间,摆出个姿势。   殷柔柔追上楚明秋:“你看你,好像我们就专门来吃这顿饭似的,找你有事呢。”   “果然无事不登门,”楚明秋笑道:“说吧,什么事?”   “听说你在弄什么展览,说说,究竟是什么展览?”殷柔柔问道。   楚明秋奇怪的看着她,殷柔柔先是坦然,随即有点不高兴:“怎么啦?还保密不成。”   楚明秋脑子里迅速转动起来,很快便明白,多半是楚诚志漏了什么口风,不管怎么保密,在这院子里总是很难完全保密。   “其实没什么,就是我师兄他们要搞个什么四旧展览,让我画几幅画,我给推了。”楚明秋面不改色说道。   “你那师兄是那的?”殷柔柔心里压根不信,却没有揭穿,依旧笑眯眯的看着楚明秋。   “市委宣传部的,一个造反派的司令。”楚明秋也不含糊,他一点不怕殷柔柔去查证,就算去查,纪思平也能应付。   殷柔柔微微点头,不过这不过是个由头,她随即正色问道:“公公,你别否认,我一直知道,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造反兵团成立,背后一开始就有你的影子,可我很奇怪,为什么造反兵团分裂,你就不管?”   “你说什么呢,”楚明秋摇头:“朱洪怎么可能听我的,我科室黑五类。”   “我说过我没证据,”殷柔柔坦然的说:“但朱洪怎么可能使得动勇子虎子他们,还有那个金刚,还有,刚才我在你妈妈院子里的门上,看到红星纵队的封条,红星纵队的司令是勇子吧,他会到楚家大院来抄家?!!!”   对殷柔柔提出的疑点,楚明秋完全无法分辩,这是他所有布局中的最大漏洞。   殷柔柔一直看着他,半响,楚明秋耸耸肩:“我承认勇子他们的红星纵队是我建议的,他们来抄家不过是一种保护,但朱洪的造反兵团,我真没那么大的能力,你又不是不知道朱洪,他是我能指使的?”   殷柔柔还是不说什么,秀眉微蹙的微微点头:“唉,我还想问问你对联动的看法。”   楚明秋认真的打量下她,又向屋里看看,转身向外走,殷柔柔跟着他,俩人穿过房屋,没一会来到池塘边,池塘四周种满绿柳,此时柳树绿荫丛生,池水清澈,有鱼在水里游荡。   “你真的想问的是,你们今后的事吧?”   殷柔柔想了想,轻轻点头,楚明秋又问:“为什么要问我?”   殷柔柔苦笑下:“我爸妈都被隔离审查了,我爸说不定还要上秦城,以前那些叔叔伯伯躲我们还来不及,我实在找不到人商量,我哥只有蛮劲,在我认识的人中,唯一可以商量的,就剩下你。”   “葛兴国呢?”楚明秋皱眉问道。   “葛兴国算是有脑子的,”殷柔柔叹息道:“可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父亲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只是他父亲的历史清白,又一直在军队。”   楚明秋看着殷柔柔的满脸愁容,心里很是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对她说,从内心来说,他对殷家兄妹充满好感,觉着他们不同于其他高干子弟,俩人都是那种正直诚恳的人,可问题是,在这个意识形态泛滥的时代,这个品质并不是信任的保证。   “公公,我保证,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哥哥朋友。”殷柔柔很快看出楚明秋的顾虑,立刻作出保证。   楚明秋苦笑,在心里叹口气:“你们的未来是光明的,不过,就如那句话,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现在中央的权力斗争很复杂,这里面既有支持文革派,我把现在的政治力量分为,支持文革派和反对文革派。   支持文革派,就是林彪派和文革小组派;反对文革派,在我看来,便是以二月逆流中的老干部为代表。   支持文革派中,林彪代表了军队出身的老干部,这一派,资格老,战功高;而中央文革小组代表的是年青的造反干部,这一派年青,战功小;在我看来,他们之间是有矛盾,最主要的矛盾,简单的说,林彪这一派,战功高,资格老,瞧不上中央文革这帮年青人,可问题是,中央文革小组受到毛主席的支持,所以,现在中央文革小组现在在权力上,占优势。   给你说这些,这是,在我看来,文化大革命的最后前途,取决于支持文革派能不能团结,若分裂了,........。”   这话说得有点吞吞吐吐,可殷柔柔完全明白,她心里很是震惊,来不及思索就问:“你有证据吗?”   “具体的证据肯定拿不到,不过,从他们对军队文化大革命,还有对军训中发生的问题有分歧,可以推断,你回去把一月以来,两报一刊找来看看,对比着看,就可以推断出一些东西。”     楚明秋说得艰难无比,这些话若是深究,是有些危险的,但勉强可以蒙混过关。   看了殷柔柔一眼,他才继续说道:“至于你们,我先问你个问题,现在,学生不上课,老师不教书,工人不作工,每天开会游行,对一个国家而言,正常吗?”   殷柔柔没有半点犹豫便摇摇头。   “对,不正常,”楚明秋说:“凡是不正常的事,都不可能持续太久,可问题是,就说你哥哥吧,殷红军,他去年就该毕业了,可到现在他还在学校,若这种状况再持续一年,你也该毕业了,可国家的情况依旧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们这些学生。”   殷柔柔愣了下,楚明秋接着说:“同样情况存在于大学中,大学已经停止招生一年了,毕业生也同样没有安排,这些都是不正常的。柔柔,你想过没有,若国家恢复正常了,你要做什么?”   殷柔柔先是苦笑着摇头,随即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现在作的一切都是在为国家恢复正常以后作准备。”   楚明秋点点头:“文化知识是建设国家最重要的本领,楚箐喜欢唱戏,小不老喜欢滑冰,林晚喜欢跳舞,狗子喜欢习武,可他们若不能完成每天的学习,他们通通不能作。”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还是要学习。”殷柔柔说道。   楚明秋点点头:“以你现在的知识不过高中一年级,老实说,这点知识是不够的,你至少要将你的文化提高到高三吧,另外多读书,还有,你要考虑你将来想做什么,同时为此作准备。”   殷柔柔轻轻舒口气,随即苦笑下,在内心里,她一直很骄傲,九中是燕京重点学校,可让她看得上的没有几个,而这其中,楚明秋便是最看重的。   今天,便再度证明了这点。   “可没有老师。”殷柔柔叹息道,楚明秋淡淡的摇头:“学校有不少优秀的老师,他们正闲得无聊,有你这样的优秀学生,他们一定非常高兴。”   殷柔柔先是瞪他一眼,随即又自嘲的笑了笑。   “他们开了个会,”殷柔柔犹豫下,决定还是提醒下楚明秋:“要对付造反兵团,你让勇子他们注意下。”   楚明秋微怔,随即明白,他无所谓的笑了笑:“他们还没死心啊,柔柔,你哥有没有参与?若有,赶紧让他退出来,实在没事,就到院子里来,我让狗子每天陪他打架。”   “少来!”殷柔柔苦笑下,她哥哥要对上狗子,恐怕只有挨揍的份。   “好,不开玩笑,”楚明秋笑道:“不要再参与那些事了,不管他们怎么挣扎,都没用。”   说到这里,他深深的叹口气:“政治是最大的骗局!”   殷柔柔略微意外的盯着她,楚明秋的神情中有一丝愤怒,七分无奈,两分痛苦,这让她很是困惑。   她忽然觉着,这个男生虽然很年青,可内心十分清醒,他似乎已经看透了这场运动,可他无力改变现状,只能痛苦的等待。   回去的路上,殷柔柔很是沉默,同样沉默的还有左雁,她们俩人又带着苏子青和方慧芸也沉默了,倒是薛清清和沈玲玲一路都低声议论。   其实,主要还是薛清清在说话,沈玲玲只是偶尔说上几句,沈玲玲此刻的心情很复杂,她到楚家大院的目的便是想知道楚宽远,进而知道石头,这是她心底里的秘密。   在楚家大院,她却接触到了她此前从未接触到的情景,大院里的那种悠闲,那种轻松,虽然仅仅只是一个下午,却让她感受到无比轻松,是这一年多她最轻松的一个下午。   而且,无论林晚还是小不老楚箐,那种轻松的生活状态,让她非常羡慕,那个看上去陈旧,甚至有点衰败的院子,是如此美丽。   夜色降临,喧闹却没有完全停止,大街上不时有红卫兵快速跑过,他们激动,热情,充满神圣使命感,就象一年以前的自己,可现在自己怎么看都觉着厌恶。   在路口分手,苏子青停下来,问大家的去向,薛清清和沈玲玲表示要回家,殷柔柔则和方慧芸要一块走,苏子青热情的拉殷柔柔一块到她家去,殷柔柔迟疑下,左雁也凑过来,让到她那去。   “你们在城东,这回去还要大半个时辰,不如上我家去吧。”方慧芸提议道,她家在城北区,随后方慧芸又看着薛清清和沈玲玲:“干脆都到我家去,咱们一块。”   薛清清迟疑下,沈玲玲已经答应下来。   于是六人一块到方慧芸家,方家挺大,上下两层楼,只有方慧芸一个人在家,六个女生都住得下。   方慧芸也找出几张唱片,这几张唱片是她母亲的,不过,唱片有点老,但音色依旧很清晰。   几个女孩在她的闺房里静静的听着,一张唱片听完,苏子青开口了。   “柔柔,老实交代,你和公公在外面都说了什么?”   “对,对,老实交代!”方慧芸立刻响应,翻身搂住殷柔柔。   薛清清闻言神情有些奇怪,沈玲玲则露出好奇的神情,左雁期盼的望着她。   殷柔柔没有回答,抱膝坐在床上,目光愣愣的看着漆黑的窗外,女生们都有点意外,方慧芸揉揉她。   “在想什么呢?快交代!”   半响,殷柔柔才幽幽的说:“你们不觉着这日子没意思吗。”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静下来了,苏子青长长叹口气,左雁默不作声,薛清清和沈玲玲互相交换个眼色,俩人都从对方的眼神看到无奈。   “我很欣赏公公,”殷柔柔继续说道:“不是他歌唱得多好,也不是他打架多厉害,而是,...,怎么说呢,他对生活的态度。”   左雁连连点头,方慧芸有些疑惑,殷柔柔没有理会,继续说着:“你们也看到了楚家大院,他出身少爷,打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现在呢,他干着收破烂的工作,这要换个人,或者说换我们吧,我们干得下来吗?”   众人闻言不由苦笑,方慧芸倒在被子上,叹口气:“我肯定不行,拉不下那脸!”   左雁神情中有几分忧伤,忽然插话问道:“他当初为何不读书了,他成绩应该很好啊。”   殷柔柔看了她一眼,叹口气:“我也不清楚,中考毕业,他的成绩是全市第一,可他报考了中专,可...,所有人都没想到,他没考上。”   “全市第一的成绩还没考上!!!”苏子青惊讶之极,满脸不信。   殷柔柔苦笑下:“出身害了他,若只是论成绩,...,我悄悄查过,他的成绩几乎是满分,只能是出身。”   “我看文革前十七年教育战线最大的错误便是只看出身。”左雁十分气愤,右手握紧了拳头。   薛清清和沈玲玲没有说话,殷柔柔叹口气:“雁子,别生气,公公都不生气,这家伙有种本事,只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总能让自己过得更好,我挺佩服他这点。”   苏子青想了想,几次遇见楚明秋,他好像总是那样快乐,好像什么困难都难不倒他。   殷柔柔扭头看见薛清清和沈玲玲,俩人的神情中有丝莫名的情绪,但更多的是茫然。   她笑了笑:“说真的,这些天,我烦了,天天这样,我想换个活法。文化大革命一年了,我们停课也停了一年,什么时候能复课,现在也不知道,咱们天天在街上晃,将来怎么办,你们说将来怎么办?”   众人沉默了,房间里一遍寂静,只有唱机里低沉的音乐,在敲击她们的心灵。   窗外吹来一阵风,春天的风还带着丝凉意,可谁也没去关上窗,似乎在期待这风能将屋里的沉闷带走,将生机带来。   所有人都在想着心事,想着未来,这其中沈玲玲的心事最复杂,她努力忘记那场恶梦,可问题是,那场恶梦又会时不时的闯进她的梦中。   左雁神情阴郁,她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想到未来,她茫然不知,可她知道,父亲的问题不解决,什么入党参军上学,都与她无关。   良久,苏子青才幽幽的问道:“这个问题,你问过公公吗?”   殷柔柔点点头:“公公是这样说的,停课,不会一直停课,国家总要建设,建设就需要人才,人才必须是有知识的,搞原子弹搞导弹,总不能让文盲去搞吧,所以要读书。   你们都看见了,他多喜欢楚箐和小不老小静蕾,甚至为她们建了个排练厅,让她们在里面玩,可她们每天照样要读书作功课,狗子小树林也同样如此,没有完成当天功课,就不许干其他。   所以,他建议我多读书,不要再参与政治活动了,咱们太年青,压根就搞不懂政治。”   苏子青点头:“对,是该读书了。”   “那,咱们干脆成立个读书小组,”方慧芸提议道:“就咱们六个人。”   “行啊,”薛清清表示赞成,可随即又问:“可我们读那些书呢?”   “简单啊,毛选!”方慧芸率先叫道,随即便觉着不对,解嘲的笑了笑。   “很简单,先把高中学业完成,”殷柔柔说道:“咱们先弄一套高中课本,从高二开始。”   “高中啊,咱们能看懂吗?”方慧芸毫无信心。   “看不懂就找老师,”殷柔柔神情坚定。   “我同意!”苏子青举手叫道:“大不了,咱们成立一个红卫兵小组,把老师绑架来,给我们上课。”   “好主意!”殷柔柔眼前一亮:“咱们就成立一个红卫兵小组,就叫红八路!明天咱们到学校去贴一个声明。”   “同意!”   “赞成!”   女生们纷纷举手,一个个喜笑颜开,绑架老师,上课,这主意太好玩了。   殷柔柔说干便干,立刻找来纸张,迅速起草了一份声明,同时又制定了保密规则和纪律条例,第二天,这个新的红卫兵小组便成立了。   这个时代,红卫兵组织满大街都是,几个女生成立的红卫兵小组没有引起丝毫波澜,或者说,除了殷柔柔稍稍引人注意下,没有其他丝毫出奇。   她们很快便搞到了全套高中课本,开始了她们的学习生涯。                        第十章 动乱的闲暇日子   1967年的五一节很热闹,燕京市革委会组织了盛大的游行,全市有三十多万群众走上街头,欢呼文化大革命的新胜利,欢呼反击二月逆流的胜利,朱洪再度登上燕京日报,他再次登上天安门,他手扶天安门城楼栏杆的照片登载在报纸上,他的笑容充满自信。   此举让朱洪声势再涨,造反兵团随即举行大规模游行和集会,朱洪很聪明,他的集会不是只在一个学校,而是轮流在各个学校举办,方式和花样变化多端,一时间,造反兵团声势再起。   但楚明秋却决对这些无感,他全力努力下,赶在四月三十日,给纪思平送去一车各种四旧。   五月四日,破四旧展览如期开幕,楚明秋担心开幕式不够热闹,不但让勇子带人参加,还说服了齐国轩带人参加。   开幕时,各界参加的群众有上千人,把纪思平高兴得不得了,楚明秋还亲自出马,写了篇文章交给纪思平,纪思平看后一字不改,抄了一遍便送到燕京晚报,由燕京晚报全文刊载。   “你呀,要有机会我一定把你弄到宣传部来。”纪思平看着被人群簇拥着的吴副主任,低声对楚明秋说。   楚明秋却没注意,他的目光盯着吴副主任,吴副主任身材不高,身形略微瘦削,国字脸,发际线后退利害,这让他看上去略微显老,不过,这不是主要的。   吴副主任是文革开始后,把持燕京十多年的甄庞被打倒后,从东北调到燕京的,担任代市长,第二书记,现在是燕京革委会副主任。   取代彭真的李雪峰在前段时间被调离燕京,实际上被罢黜,原公安部部长谢富治空降燕京,担任燕京市委书记,燕京革委会副主任。   燕京市委市政府进行了大调整,但吴副主任巍然不动。   这本身就说明,他是太祖的人,是太祖特意调来的,安在燕京的钉子。   “这位吴副主任,你熟吗?”楚明秋低声问道,纪思平没有答话,他看到吴副主任正示意他过去,他连忙跑过去。   楚明秋看着纪思平和吴副主任说话,吴副主任带着温和的笑意,似乎是在夸奖纪思平,纪思平更是笑容满面。   “公公。”勇子从人群挤过来,身后是虎子和瘦猴,几个人聚在一起。   “你怎么躲这儿来了。”勇子虽然刻意压低了,可依旧很响,让不少参观的人扭头向这边看。   楚明秋笑了笑,随口说道:“我正满怀崇敬的瞻仰领导的风姿,你丫做什么呢,嗓门这么大。”   勇子双眼一瞪就要上来,楚明秋连连摆手,示意出去,这里打闹,太过了。   展品很丰富,不是那种随便摆在一起就算了的,而是分主题,旧社会,文革前十七年和现在。   旧社会,四旧的泛滥,对劳动人民的迫害;   文革前十七年,走资派和修正主义对四旧的保护,以及对社会主义事业的危害;   第三部分是重点,破四旧,树新风,建立社会主义价值观。   “建立社会主义价值观,这个提法好啊!”吴副主任很满意的点点头,欣赏的看着纪思平,这小伙子不错,有干劲,有拼劲,有脑子,这个展览办得不错。   “谢谢吴主任的表扬,这都是大家伙的努力,”纪思平很谦虚:“这都是在燕京新市委领导取得的成绩。”   吴副主任哈哈大笑,这是这个时代常用的手法,纪思平接着说:“破四旧是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这些陈腐的东西,影响了中国几千年,几千年来,没有人能铲除它们,只有我们伟大的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在党中央的英明领导下,发动全国人民,铲除了这些腐朽的东西,彻底净化了我们的伟大社会主义。”   这类大话套话,纪思平已经说得很熟练,吴副主任含笑听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后面又过来几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看他们的气度,多半来自某权力机构,中间俩人看着三十来岁,被四五个年青人簇拥着,他们边走边看,也不言语,只是不断点头,显然对这个展览很满意。   吴副主任看到他们,连忙迎上来,这证实了楚明秋的判断。     “咱们走。”楚明秋略微沉凝便对勇子他们说,几个人迅速离开了展厅,到了门外。   几个人从另一头出来,五月的天气已经比较热了,大多数人的穿着都比较清凉,当然这个清凉是在这个时代,绝对不能与前世相比,前世的绝大多数女装,放在这个时代,够判刑入狱的了。   但爱美之心放在那个时代都一样,有些女生已经迫不及待的换上裙子,今天来的人中有不少是穿着各色裙子的女生,花花绿绿的,很是养眼。   出来便看到叶青山和几个同学蹲在树影下,看到楚明秋他们,叶青山冲他们招招手。   楚明秋他们快步走过去,刚见面,叶青山便问:“看到狗子没有?这家伙一会便不见了。”   楚明秋没有在意,这狗子就是不安分,走那都爱乱窜,他抬头四下看看,没有看到狗子的影子,不免有些担心:“这家伙不会又闹出点事吧。”   “不会,我妹妹和林晚跟着呢,还有大丫,娟子楚箐她们。”叶青山说道。   楚明秋稍稍放心,有娟子和楚箐在,狗子就算爱闹,也不会出什么格。   “这么快就出来了。”勇子在叶青山身边蹲下,叶青山递给他一支烟,勇子摆手,他不会抽烟,不是不想学,而是没钱,觉着抽这玩意太费钱。   虎子不知为什么也没接,楚明秋将地上扫了扫,盘膝坐下,看着陆续过去的人群,一边与大家闲聊。   今天这场展览让楚明秋四旧收集行动作了个完美的落幕,只是,凡走过必留下痕迹,他觉着自己留下的最大破绽便是在造纸厂,可现在也没办法,只有慢慢来,寄希望于现在的混乱,当然,也可以将账本偷出来,但这用处不大,这事经手的人太多,真要对付他,找具体的人问一下便知道了。   现在社会混乱依旧,他还有时间,只要够强,没有人敢来查他,更何况,就算查,又有什么,他是合法买的。   “你看,那是不是葛兴国?”虎子忽然碰了他一下,楚明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从那边过来五六个军装小伙和几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姑娘。   葛兴国显然兴趣不高,神情萧瑟,似乎是被拉来的,倒是那几个小姑娘兴致勃勃,边走边唧唧喳喳的说着什么。   几个人正要进去,林晚和翠儿从里面急匆匆出来,两女几乎是跑着出来的,差点与他们撞上,葛兴国一眼便认出林晚。   林晚跑出来,翠儿追上她,在她身边低声说什么,楚明秋心中暗悔,今天不该让林晚来,她对这事有心理阴影,看这样的照片,多半引起她的伤心事。   赶紧起身过去,到林晚身边低声问她怎么啦?林晚摇摇头,强忍眼泪,不说话。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拉着她到边上去,低声安慰。   这个展览,不但有很多实物,还有很多照片,这些照片有的是楚明秋照的,有些是明子,娟子,他们拍的。   照片的内容除了破四旧,还有批斗会。多半是这些勾起了林晚的伤心事。   “公公。”   楚明秋抬头看却是葛兴国,身后还有委员那家伙,旁边的女生,他也认出来了,正是帮过他的葛菲儿,除了他们,其他几个都不认识。   “呵呵,葛兴国,你们也来了。”楚明秋佯装刚看到他们,笑呵呵的说道:“你们来晚了,我们可都看过了。”   葛兴国笑了笑,委员抬头看看展览馆,叹口气:“听说这搞了个展览,咱们过来看看,怎么说,这破四旧也有咱们的功劳。”   “谁说不是,你们是老红卫兵嘛,这些都是你们的功劳!”楚明秋笑道:“市里办这个,恐怕就是为你们恢复名誉。”   “早办几天就好了!”委员叹道:“哥们可在局子里少待几天。”   楚明秋呵呵大笑,一把搂住他脖子,笑道:“那是不可能的,你们可不是因为破四旧进去的,哎,我说委员,你丫怎么还这样猥琐,进了一次局子也不长脑子。”   勇子虎子他们呵呵大笑,葛兴国摇摇头,葛菲儿抢上前:“公公,你怎么说话不算话,答应我的歌呢?”   楚明秋早忘了这茬,葛菲儿一说,他才想起,看着眼中带笑,完全没有生气的葛菲儿,笑道:“早有了,这不一直没见着你吗,今儿没带身上,过两天,你让你哥到我这来拿。”   “用不着,我能找到楚家大院。”葛菲儿顿时笑靥如花,要不是这里的人太多,她恐怕就要跳起来了。   葛兴国始终淡淡的笑着,楚明秋却在他眼中看到一丝阴霾,和两分迷茫。   葛兴国身边的人多数是九中同学,也有两个是他们大院的朋友,这俩人压根没见过楚明秋,但也知道公公的名号,开始还有些警惕,几句话以后,这些人也放开了,大家在一块说说笑笑。   “葛兴国,出来后,有什么打算?”楚明秋随口问道:“哎,若没什么事的话,跟我一块上街收破烂吧。”   葛菲儿噗嗤一笑,葛兴国苦笑着摇头,勇子虎子和委员在边上聊天去了,委员对勇子虎子可是崇敬已久,俩人在九中大战中的神勇表现,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在上海时,他便认识了虎子,不过那时虎子对他不太搭理,此刻重新见面,在他刻意讨好下,居然聊得挺愉快。倒是几个女生有点怯生生的,站在边上不说话。   葛兴国叹口气,正要说话,有个女生对葛菲儿说,先进去看了,葛菲儿迟疑下,回头看看葛兴国,葛兴国点点头。   葛兴国对这个展览本就没什么兴趣,只是闲得无聊,到了附近,便过来瞧瞧。   他在楚明秋身边坐下,楚明秋顺势也坐下,林晚和大丫向边上挪了挪。   “你最近怎么样?”葛兴国问道,他不想说自己的事:“还在收破烂?”   “不做这,做什么,我总得吃饭吧。”楚明秋依旧笑呵呵的,老实说,最近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关键是他现在没多少钱了,造纸厂和炼铜厂行动,开销巨大,他现在银行户头里,也就剩下一万三千多,这笔钱看上去不少,可未来日子怎样,谁都不知道,家里开支大,没有钱是不行的。   钱是人的胆,但这个时代,要挣钱却很难,几乎没有合法挣钱的门道。   这几天,楚明秋一边整理造纸厂收来的四旧,一边在思考,怎样挣钱,用什么法子挣钱。   重新生产拉杆箱是一个法子,但拉杆箱的生产原材来不好弄,有没有其他项目可弄呢?   前世有很多东西,可他关注的却很少,知道生产流程的更少。   “你能来看这展览,我很意外。”葛兴国说道。   “这展览有我一分功劳,搞这展览的宣传部造反派头头,和我比较熟,我帮他们布置了展厅。”楚明秋随口答道。   葛兴国有点意外,扭头看了他一眼,楚明秋笑道:“那头头叫纪思平,原来是燕京美院的学生,你知道我师兄是美院的教授,有几次,我随他们去写生,就这样认识了。”   “我那知道,”葛兴国摇头说道,楚明秋的画画得好,但这只是传说,他曾经在如意楼看到过楚明秋的画,看上去的确不错,至少比学校那些同学画得好。   楚明秋想起来了,自己没在九中炫耀过画技,他笑了笑没有分辩。葛兴国说道:“公公,那天,我到你那去玩,可以吗?”   “当然欢迎,不过,事先给我电话,我好在家等你。”楚明秋自然不会拒绝,从长远考虑,他很希望与葛兴国这样的红二代拉上关系,这对将来很重要。   “对了,葛兴国,你现在作什么呢?我听说联动散了,你也没了组织,将来打算作什么呢?”   葛兴国没有吭声,楚明秋随口一句话,却戳中了他最近的迷茫。   出狱之后,葛兴国一直在家,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每天在大院里,也不出来,大院里都是他这样的孩子,聚在一块发牢骚,要么下棋打牌,可日子就这样?   联动散了,可他也知道好些联动成员还在活动,他们也来找过他,被他拒绝了,上次父亲就告诉他了,不要出去乱闯,这文化大革命,好些事,连他这个老革命都闹不清。   全市的中学都在军训,葛兴国也回校参加了军训,但这军训在他看来,有点小儿科,他很快便失去兴趣。   在熟悉的同学中,他发现猴子压根就没来,问了其他人,才知道,最近几个月,猴子压根就没来过学校。   葛兴国不知道猴子在家做什么,可他知道,猴子家发生了那样的变故,对猴子的冲击肯定很大,他肯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很想去看看,可不知道猴子家在那,只好在心里叹口气。除了猴子的事,他现在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他一直想找人聊聊。     家里,父亲出差了,可即便在家,父亲也不会与他聊这些,母亲每天早出晚归,压根就 顾不上他们兄妹。   “你丫说什么大话呢,就你这胆,去拍一个给哥们看看。”   旁边传来虎子的嘲讽,委员大为不满,挺起胸膛向对面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生走去,那女生站在一株玉兰树下,面容白净,俏生生的,引得无数人回头。   “我给你打赌,两分钟他就得回来。”楚明秋笑道:“对了,葛兴国,你有女朋友没有?”   “你们啊,思想够龌龊的。”葛兴国说着看看林晚,林晚是楚明秋的女朋友,忽然想到,自己可以和楚明秋聊聊啊。   想到这里,他正要开口,忽然觉着现在不是时候,这里太嘈杂,这家伙肯定不会谈,勉强说几句,也就是敷衍。   “要不这样吧,明天我上你家来,咱们聊聊。”葛兴国说道:“顺便把歌带回去。”   楚明秋没有想其他,点头答应。俩人沉默的看着展览厅门口川流不息的人流,浑不在意虎子勇子和委员在边上打闹,委员过去,只有半分钟便被赶回来了,被虎子勇子好一阵嘲笑。   楚明秋有些纳闷,这样一个破展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参观,这时代,连文娱活动都少。   前世,帝都的文娱活动非常丰富,多到会让人产生选择恐惧症。   可现在,娱乐匮乏到令人恐惧。   这些有大把时间,却空虚到无聊地步的年青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挥霍自己的青春。   1967年,勇子已经19岁了,虎子也有18岁了,葛兴国同样18岁了。   18岁,无比美好的岁月,精力满血充沛,十二点吃饭,一点喊饿,可现在,他们却无所事事,不知该做什么。   所以,尽管是个不怎么样的展览,这些无所事事的年青还是一窝蜂的跑来,他们绝大多数不是来看展览的,而是来找乐子的,只有人多的地方才有乐子。   第二天,葛兴国果然如约而至,一同前来的还有葛菲儿,小丫头听说要到楚家大院来,立刻跟了过来,看到楚明秋便伸手要歌谱。   楚明秋哭笑不得,只能将歌谱给她,小丫头接过来不由分说便拉他到琴房,还好林晚在家,娟子在家,楚明秋将小丫头交给她,自己赶紧溜出来。   “你这妹妹怎么跟楚箐一个样,那丫头是有了京剧,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跟这丫头一个性子。”   葛兴国眨巴眨巴眼睛,笑道:“你这口气,怎么这么沧桑,好像你多大似的。”   楚明秋哑然失笑,葛兴国也笑起来,俩人闲聊一会,葛兴国开始把话题引向今天过来的目的。   “除了收破烂外,最近在忙什么?”   “也没作什么,还不是一样,看书,画画,倒是你,联动垮了,你接下来打算作什么?”楚明秋含笑问道。   葛兴国叹口气,苦涩的摇摇头:“我不知道,红卫兵,我是不想再作了,什么四三派四四派,我,”   他微微摇头,神情中有几分失落,楚明秋端详下,确认他不是假装的,这才笑了笑:“这就对了,还记得咱们在上海时的谈话吗?”   葛兴国再度苦笑,他当然记得,当时自己还很不服气,可这才几个月,楚明秋当时的判断就全部证实了。   “这场文化大革命就是高层的权力斗争,红卫兵不过权力斗争的产物,咱们还太小,不该卷入这场运动。”   “可是,这不是咱们愿不愿意的问题。”葛兴国眉头紧皱,他也想过这个问题,可运动已经走进每个家庭,不管你愿不愿意,运动都要逼得你加入。   “这话是对的,不过,对运动,咱们可以有两种方式,积极参加,随波逐流,选择不同,感觉就不一样。”楚明秋说着提起茶壶给他倒上茶,现在茶叶也是凭票供给,每月每人有二两,不过,楚家略微宽裕,原因是家里人多孩子多,另外,还可以在农村大集上买到些茶叶。   “你是随波逐流。”葛兴国叹口气:“可我觉着,你这是不得已的选择。”   这话很挖心,意思很明显,楚明秋一点不在意的点点头:“对,但,我若在你的位置,一定还是会作同样的选择,兴国,你是选择太多,想要的太多,所以,你迷茫了,不知道该怎么作,我是没得选,所以很坦然。所以呢,你很苦恼,我很快乐。”   葛兴国有些惊讶,他抬头打量下楚明秋,俩人此刻就在楚明秋的小院里喝茶,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楚明秋很坦然的看着葛兴国,冲他微微摇头:“选择多,所以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所以,苦恼;没得选,所以就坦然,坦然面对,就为一个结果努力,所以,快乐。”   葛兴国低头想了想,再度苦笑:“或许你说得对,我是越来越迷惑不解了,这么多老帅老将都被打倒了,他们都反对毛主席?反对社会主义?我不相信。”   楚明秋看看他,没有说话,显然不打算接这个话题,葛兴国在心里苦笑,这楚明秋就是谨慎,那怕只有他们俩人,也绝对不讨论这个话题。   “说实话,我最近很闲,”葛兴国叹口气,正要说下去,楚明秋却已经打断他:“我知道,你们这些天之骄子,红二代,最近很迷茫,不知该做什么,殷柔柔她们上次来也这样,不知道该做什么。”   葛兴国略微意外,他没想到殷柔柔也来过了,他甚至没顾得上咀嚼那红二代的含意。   “其实呢,我给你说说,”楚明秋放下茶杯,转头说道:“这个问题呢,很好解决,想作什么就作什么,政治上,你们不愿意与四三派四四派同流合污,原因嘛,你们的骄傲让你们看不起那些人,那些人要么是胡同里的小子,要么原来是你们的跟班,可你们自己干呢,很显然,你们得不到支持,你们头上顶着联动分子的帽子,现在没人敢公开支持你们,包括那些老干部。”   这话更加戳心,葛兴国想反驳,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不得不承认,楚明秋说得有七分正确。   “或许,你们可以借口,这两派背后都是中央文革支持,你们反对中央文革,所以,那派都不想参加,这或许是个理由,但你们想过没有,毛主席是支持中央文革的,你们反对中央文革,是不是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在反对毛主席。”   “别瞎说!我们怎么可能反对毛主席!”葛兴国吓得腾地站起来,冲着楚明秋叫道。   楚明秋被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才摇头:“你别大惊小怪的,一惊一乍的,这可不是你葛兴国的风格,坐下,坐下,咱们不是闲聊嘛,这里没外人。”   葛兴国这才感到自己失态了,尴尬的坐下,责备道:“你小子别胡说八道,这反对毛主席的帽子,是随便带的?!!!”   “好吧,好吧,咱们不说这茬了,”楚明秋很简单的将刚才的话收回来:“还是接着说你吧。”   楚明秋端起茶杯喝口茶,放下茶杯才接着说:“我还是那句话,这政治这玩意,咱们还是少碰,你不是觉着很迷茫吗,那是因为你失去了努力目标,不知道该做什么,我给你提个建议,先完成学业,我给殷柔柔也是这样建议的,你们现在不过高中一年级,连中学学业都没完成,将来怎么建设这个国家?”   葛兴国点点头,思索着说:“这话在理,可学校总要复课的,完成学业应该没有问题。”   “学校要复课是肯定的,可葛兴国,你想过没有,现在已经停课一年了,原来高二的同学今年该毕业了,若半年内不复课,你们也该高三了,你看半年内能复课吗?”   葛兴国微怔,神情渐渐严肃起来,他听出楚明秋的意思,原高二年级的同学应该在今年七月毕业,现在已经五月了,若按正常毕业,原高二同学就有一年没上,若明年这个时候还没复课,他们也就该毕业了,简单的说,她们有两年没学。   照这个推下去,下面的每个年级的学生都要少上两年。   楚明秋冲他点点头:“我有个感觉,就算复课,大学怎样还不知道,估计你们上大学没戏了,现在就剩下直接进工厂或参军入伍了,对了,去年没招新兵,不知道今年会不会招兵,如果没有,今年估计你也没戏了。”   楚明秋像是在聊天,神情中却有点幸灾乐祸,葛兴国无奈的笑了笑,然后轻轻叹口气。   “完成学业只是一个方面,另外,我建议你培养一两个爱好,不管是音乐还是画画,对了,你不是对经济学感兴趣吗,我可以给你开个书单,你按照这个书单看,作读书笔记,每个月,我给你上一次课。”   “装大尾巴狼,就你,还当老师!”葛兴国哭笑不得,忍不住骂道:“你小子,给根稻草就往上爬。”   “你还别说,别的我恐怕教不了你,不过,单论经济学,就你这初学者,教你还是绰绰有余。”楚明秋一点不客气,不过,这也是实话,古震教他几年了,现在到了什么程度,他不知道,古震没说,但教葛兴国绝对没有问题。   葛兴国乐了,楚明秋也笑了笑,两张笑容的含意大不相同,俩人喝了会茶,葛兴国又问:“这朱洪的造反兵团分裂了,四三派和四四派,你支持谁?”   “都支持,”楚明秋随口说道:“都是红卫兵,都是造反派,手心和手背,我都支持。”   葛兴国憋不住一笑,心说这家伙还是那样滑头,楚明秋却知道,葛兴国压根不是在问这个,他在绕圈子呢。   “你呀,还是直说吧,你想说什么?”楚明秋干脆给他挑明了。   葛兴国重重的叹口气,直愣愣的看着角落的梅花,楚明秋没有打搅他,而是漫不经心的想着自己的心事。   现在他也面临一个选择问题,倒地作什么好,他必须想办法挣钱,他记不清文革是十年还是八年,可不管十年还是八年,文革总要结束,太宗总要上台,到时候,大把银子可赚,不说别的,就算在二环内买上几个院子,也赚大发了。   “我总觉着那点不对,”葛兴国幽幽开口,眉头紧皱:“我觉着革命不该这样。”   “不该那样?”楚明秋说道:“其实,你现在想多了,正走上歧途,或者说,你开始滑向革命的反面,兴国,我还是那句话,咱们太年青,压根不知道运动是什么,就不该参与这些事。”   葛兴国叹口气,这楚明秋的口气与他父亲一样,他父亲嘴上说要拥护毛主席,坚决跟毛主席走,可暗地里却在要求他不要出去,尽量少参加运动。   “对了,你上次说的电动车,还在作吗?”葛兴国问道。   “暂停了。”楚明秋答道:“唉,好些电子配件弄不到,你不是说帮我弄吗,你老爹是将军,你出面去弄几个电子元器件,应该不是难事吧。”   “成,你要弄什么,给我个单子,我试试看。”葛兴国没有推辞,满口应承下来。   楚明秋大喜,电动车项目已经停了很长时间,原因没有其他,就是弄不到配件,能弄到配件的方案,他和燕行宽都试过了,效果都很差,压根不能满足需要。   他立刻跑进屋,过了会,拿出一张单子交给葛兴国,葛兴国一看忍不住直摇头,单子上密密麻麻的,足足有二三十个电子元件,后面还详细写有元件的功效和生产厂商,很显然,楚明秋花了大心思。   “成,我回去问问。”葛兴国说着将单子揣进兜里。   “多谢,多谢。”楚明秋笑嘻嘻的拱手作揖。   “得了,我还不一定搞得到,这些东西,恐怕都是限制品,对了,你那东西,我可以看看吗?”葛兴国问道。   “没问题呀。”楚明秋说着站起来,带着葛兴国便往外走,葛兴国边走边问不在这?楚明秋笑道,这里是休息睡觉的,工作的地方在后面。   俩人穿过院子,走进一个小院,小院不大,很是破败,里面就两间房,房间也很破烂。   楚明秋打开房门,葛兴国进去便看见墙上挂着一张电路图,桌上还有堆散乱的电子元件。   “这就是你弄的那个....。”葛兴国想不起来了。   “对,就是那个,叫控制器,电动车的控制器。”楚明秋说道。   葛兴国看着门外的那辆破旧的三轮车,说道:“那就是试验用的?”   “对,当初专门买回来试验用的。”楚明秋说道。   那三轮车已经被拆了一半了,轮胎都放在边上。   葛兴国又看看屋里,屋里还有张桌子,上面有台钳,有砂轮,角落里还有一堆铁,看上去已经成型了。   “那是什么?”   “变速箱。”   “那呢?”   “压厢齿轮。”   楚明秋开始还漫不经心,慢慢的心里有些意外,自己居然已经弄出这么多东西来了。   葛兴国拿起桌上的一张图,这张图是卷起的,他将图展开来,图上画着一辆三轮车。   “这是我想象的,研究成功的电动三轮车。”楚明秋说着叹口气。   “怎么,没有信心?”葛兴国问道。   楚明秋点点头:“就算将这些问题全解决了,还有一个最大的隐患,就是电池。我现在用的干电池,是车用电池,到时候能不能行,我也不知道。”   葛兴国微微皱眉:“那不能换种电池?”   “换什么电池?”楚明秋苦笑下:“我要的是可以多次重复,反复充电的电池,目前就这个电池,除非你能研究出一种新电池来。”   葛兴国调侃道:“你不能研究出一种新电池?”   “你当我是神仙,研究一种新电池,需要设备,那可是材料科学,化学,几种学科的综合应用。”楚明秋笑骂道:“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葛兴国哈哈大笑,依旧调侃道:“那你不怕白费工夫。”   楚明秋耸耸肩:“无所谓,反正现在没事,闲着也是闲着,做点事,就算不成功,我也可以学会很多东西,比如,机械制图,材料,还有机械动力,电子学,不瞒你说,就设计这电路,我都读完了大学本科的电子学,还有数字电路,实话对你说,现在就算让我设计一款汽车,我也有信心。”   葛兴国十分惊讶,抬头看看周围的设备,还有那变速箱,压厢齿轮,要制造出这些东西,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又需要学多少知识。   难怪了,楚明秋经常不上课,成绩总是那么好。有这股劲头,成绩能不好吗,有这样的钻研精神,这人可能一直收破烂吗?!!!   “哎,那是什么?也是电动车配件?”葛兴国看到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明显体积很大,与变速箱什么不一样。   “哦,那个呀,”楚明秋卖了个关子:“你看看,是什么?”   葛兴国过去蹲在那东西边上看,看了半天没看出来,忽然目光落在边上的一样东西,他忍不住笑了。   “这不是犁吗?这是....”   “看来支农没白去,还认得犁。”楚明秋调侃道,然后蹲在葛兴国旁边:“这是我设计的单人收割机,这是背负式的,不过,我想了下,可不可以用更换器具的方式,实现犁地。”   “成功了?”葛兴国问道。   楚明秋再度摇头:“那有那么容易,还是差了点火候,不过,这个可比电动三轮容易多了。”   “也是电动的?”   楚明秋点头,又摇头:“电动的实在没把握,我打算弄成柴油或汽油的,实在不行,酒精也行。”   看着已经初步成型的东西,葛兴国忍不住乍舌。   “你干嘛想起作这个?”葛兴国有些纳闷。   “唉,还记得我们去支农吗?镰刀虽然锋利,可毕竟这是一种落后的生产方式,农业要发展,怎么发展?人民公社的优越性在哪?在大规模生产,大规模生产就是机械化生产,康拜因是很好,可国家生产不出来,都是从国外进口,咱们若能搞出这样一个东西,不就可以给国家省下很多外汇。”   葛兴国忍不住叹口气,赞叹道:“你这才是位卑未敢忘忧国。”   “得,得,别给我戴高帽子,”楚明秋连忙打断他,笑道:“实话告诉你,我这是准备作好后拿来卖的,这可是本小利厚,至不济,也可以给我换个正式工作!”   葛兴国愣愣的看着他,忽然噗嗤一笑,给他一拳,笑骂道:“去你的!”   楚明秋嘿嘿一笑,若无其事的受下来,这话倒是吹牛,这样的东西不可能拿来卖,现在的农村或人民公社是不可能向私人买这样的玩意。   俩人在房间里边看边聊,葛兴国看似很平静,可内心却是十分震动,这楚明秋不声不吭的在家里弄出这么多东西来。   从房间出来,葛兴国又看看边上的房间,楚明秋笑道:“那边是书房,我原来的书房是如意楼,被封了,只好将书房放在这了。”   说着楚明秋将门打开,葛兴国进去,还真是书房,里面除了一张书桌和藤椅外,剩下的便是三个书架,与如意楼不同的是,三个书架都没装满,上层是书,下层则堆着些卷轴,墙上还挂有一幅猛虎上山图。   这书房与旁边的工作室截然不同,工作室有些散乱,书房则很整齐,桌上一尘不染,书和画都放得整整齐齐。   葛兴国拿起本书,是一本机械设计,他翻了翻,是文革前的书,放下这本书,又看看其他书,他发现书架上的全是专业书,电子学,模拟电路,高等数学,算法设计,通信原理等等,还有几本外文书。   “这是什么书?”葛兴国拿起一本外文书问道。   “计算机原理。”楚明秋答道,葛兴国略微意外的问道:“你还看这样的书,看得懂?”   “当然。”楚明秋心说,这个世界恐怕没有几个人比他更了解计算机对未来世界的巨大作用,计算机技术的发展将颠覆世界的很多模式,包括新闻,娱乐,金融。   计算机这个时代还是高富帅,别说了解了,就算知道的都不多,不过,绝不是没有,新中国建立后很早就开始计算机研究了,在56年制定的《十二年科学技术发展规划》中便将计算机列入发展规划,57年便完成了第一台数字计算机,65年便制造成功了第一台晶体管计算机。   但这些东西都是阳春白雪,只存在于研究所和大学里,还没有进入工业运用。   这个时候的计算机语言还是复杂的二进制汇编语言,一台计算机的体积十分庞大,压根不可能进入普通人家庭。   果然,葛兴国没有丝毫兴趣很快便放下,可连续拿起几本,居然都是计算机。   “你很看好计算机?”葛兴国纳闷的问道。   “不知道。”楚明秋苦笑下,他虽然看了不少计算机的书,可问题是,他从未上机操作过,更没编过程序,更谈不上设计软件了。   “不知道?”葛兴国很是意外也很不解。   “计算机是个动手要求极高的学科,到现在为止,我还没上过机。”楚明秋双手一摊,神情中满是无奈,老实说,书架上的书,他都看完了,他每天都要抽出至少一个小时看书,他不但自己看书,也强迫其他人看书学习文化,每个人都不例外,包括林晚和勇子虎子的弟妹。   “你看的书可真多。”   看过楚明秋的书房,葛兴国忍不住长叹,楚明秋淡淡的说:“我是没得选,只能读书,你是选择太多,完全可以不读书。”   葛兴国摇头:“读书绝对是第一选择,看来,我得认真读书了。”   “这才对,”楚明秋点头:“那些事,先不去管他,咱们作好自己的事。”   俩人边走边说,正准备回到楚明秋的小院,忽然听见一声大叫,让葛兴国和楚明秋忍不住纳闷,俩人都听出了,这不是受到惊吓,而是有几分惊喜。   葛兴国朝声音响起的院子走去,楚明秋苦笑下,第一次到楚家大院的女生只要进了排练厅,无一例外全部被吸引,葛菲儿无疑是被排练厅吸引了。   果然,到了排练厅,就看见葛菲儿在大镜面前又跳又唱,兴奋得难以形容。林晚娟子小不老小静蕾楚箐则含笑站在边上看着。   楚明秋没听见葛兴国的动静,回头看,葛兴国也目瞪口呆的看着这“豪华”的排练厅。   “别在门口傻站了,进来看看吧。”楚明秋笑着拍拍他的肩。   葛兴国万万没想到,大院里居然还有这样豪华的东西,楚明秋将他拍醒,他依旧没动,呆了会,他才忍不住说道:“你怎么弄这个。”   “她们喜欢唱歌跳舞,弄这样一个房间,可以让她们留在家里,至少,家里安全点。”楚明秋笑嘻嘻的低声在他耳边说道。   小不老跑过来,到了楚明秋身边,楚明秋亲昵的揉揉她的头,他压根没上她的学校去,对她的安排就等复课,复课后便给她办转学。   最近几天,楚明秋重新翻看了这几个月的报纸,感觉上面有意将学生重新收回学校,那种特别混乱的时期快要完全结束。   早在二月,燕京日报便刊载了让小学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通知,随后又发出《关于中学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意见》,要求中学生回校,一边上课,一边老革命;按照道理,中小学校便应该开学上课,可问题是,文化大革命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学生压根没心思上课,老师依旧在接受批判,不得已,上级才派军训队进校,希望通过军训将学生先管起来。   可管起来,又与文化大革命主张的大鸣大放大字报相矛盾,于是,军训队又与中央文革支持的红卫兵发生矛盾,慢慢的军训也就不废而废,只有少数学校坚持得比较好,另外还有极少数学校开始上课了,但这不包括小不老的学校。   葛兴国最后还是没进去,房间里全是女孩,而且大部分都穿着练功服,林晚楚箐虽然小,可身材妙曼,他不敢久看。   小不老要跟着出来,楚明秋让她回去,自己现在没时间陪她,小不老只好怏怏不悦的回到房间。   葛兴国问起小不老的来历,楚明秋简单的告诉了他,即便如此,葛兴国也唏嘘不已。   葛兴国在楚家大院待到下午才离开,中午饭自然在楚家吃的,楚明秋也不客气,做饭时便让葛兴国在边上打杂。   葛菲儿算是过足了瘾,临走时还恋恋不舍,楚明秋只好告诉她,以后可以常来,别管葛兴国,只要愿意就可以来,跳舞唱歌,什么都行。这才让葛菲儿高兴了点。   “哥,最近怎么啦?这些联动分子都上咱们家来了?”狗子看着葛兴国兄妹的背影,神情很是疑惑,他是最先感到异常的,以他对楚明秋的了解,这里面多半有什么蹊跷。   “瞎想什么呢?葛兴国殷柔柔都是我朋友,她们能来有意外吗?”楚明秋在他肩膀上拍了下,几个人转身回家。   接下来几天,楚明秋每天上午都在仓库里面清理四旧,这四旧太多了,在造纸厂和炼铜厂只是初步清理,剩下的还要进行更加细致的清理,将那些真正的精品全部拉走,剩下的才暂时放在这,将来慢慢找地方,这样就算被查到,损失也不至于太大。   而下午,他用来读报,将最近两三个月的报纸全部重读了一遍,其中最主要是人民日报和解放日报,将其中每个重要的社论都重新研究一遍。   五天后,他把勇子虎子叶青山叫到家里,现在叶青山也是他的铁杆粉丝,他主导下的十一中和四十五中同步行动。   “你们回去,与学校的军训队商量下,组织复课,注意,我说的是真正的复课,勇子青山,注意,高三的同学去年就该毕业了,但也要组织他们复课,他们以军训为主,上课为辅;其他年级的,以上课为主,军训为辅。”   三人交换个眼神,叶青山问道:“公公,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楚明秋点点头:“咱们不是联动那些红二代,出了事有个好老子顶着,咱们得步步小心。”   说着楚明秋将那叠自己快翻烂的报纸拿过来,放在三人面前:“风向要变了,你们看这几篇文章。”   三人各取了一份报纸看起来,楚明秋接着说:“从大串联结束后,我就觉着上面有收的意思,学生们都到社会上去了,学校无法开课,学生都快成文盲了,国家是不允许这样的,也不能这样。”   三人都没说话,却几乎同时点头,楚明秋接着说:“上面要收,咱们先走在前面,以后,有什么活动,包括游行什么的,先用高三的同学,其他年级的同学先不动。”   三人没有说其他,这方面,他们早就被楚明秋折服了,要不然也不会成为他的脑残粉。   “好,我明天就去找胡自强商议,”勇子立马答应,叶青山稍微麻烦点,他是通过朋友掌控十一中,但问题也不大。   “玩了接近一年,估计也玩野了,开始的时候,要注意节奏,不要太紧,哦,对了,与老师多商议,课程安排,不要太多。”   楚明秋反复叮嘱,勇子有点不耐烦了,随口敷衍两句,拉上虎子便往外跑,留下叶青山一个人在屋里。   叶青山灵机一动帮楚明秋将报纸收拾好,边随口叹道:“唉,一晃眼就一年了,我说公公,我怎么就觉着没玩够呢。”   “玩够?哪能玩得够,”楚明秋叹口气:“老话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未来的社会是需要知识的,没有知识的人只能被淘汰,青山,记住,多读书,多学点知识,知识到什么时候都有用。”   叶青山浑不在意的笑了笑:“复课就复课,反正我已经读了高三了,哎,对了,今年会有高考吗?”   “高考估计没有了,”楚明秋摇头说:“我估计将来大学要搞推荐制,你若要上大学,要与校领导和同学搞好关系。”   叶青山点点头,将报纸放好,转身就溜了。   楚明秋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似乎不理解,他们干嘛跑得那样快。      第十一章 意外   楚明秋在操心自己的兄弟,楚宽远对复课不复课没有一点感觉,他依旧在忙碌,四下寻找配件工厂,好容易在昌平找到一家生产拉链的厂家,可这还是没能解决问题,拉杆的材料没有找到。   “小叔当初是用铝合金,后来改成铁的,再后来改成铜的。”顾三阳翻着楚宽远带来的笔记,笔记上面记载了拉杆箱的制作过程和所用材料,并对每种材料的优缺点作了说明。   用铁最便宜,但铁容易生锈,其次是铜,可铜不好找,最好的是铝合金,但铝合金更难找,最后,楚明秋找的是不锈钢。   可现在,这不锈钢厂虽然还在生产,可产品已经卖完了,要买,等明年。   “要不咱们上铜管厂试试。”柳长林试探着说道,楚宽远和石头几乎同时苦笑,俩人都随楚明秋上炼铜厂去过了,炼铜厂的生产几乎完全停顿,少见工人在厂里上班,不是去游行,就是在打牌,机器都关着。   “要不这样,我再去一次沈阳,沈阳的厂大。”杨树林耷拉着脑袋,闷声闷气的提议道,可他的神情表示,连他自己都没信心。   “拉倒吧,沈阳还不一样,妈的,这狗日的文化大革命!”黄诗诗吐出口烟圈,恨恨的骂道。   这群人说话毫无顾忌,除了对最高领袖和副统帅,对其他人或事,没有一点忌口。   其他配件都找到了,也买回来了,就剩下最后一个,也就是最重要的拉杆材料,不知道上那去找。   屋里烟雾缭绕,几个人都在抽烟,柳长林叹口气:“要不咱们回去打听下,看看下面那家厂子还在开工,妈的,不是说了,抓革命,促生产吗,毛主席的话都不听了!”   “行,少发牢骚,”石头不耐的喝斥道,杨树林眼睛倒是一亮,在柳长林肩上重重的拍了巴掌:“好主意,咱们先回家,到冶金部和电子部大院去打听下,看看下面那家工厂还在生产。”   石头摇头正要开口,楚宽远却点头:“或许这是个办法,不过,咱们还是要在市内找找,这要到上海,这运费也要不少,咱们的利润可就要少一大截。”   众人齐齐露出思索之色,的确,从外地运来,运费很贵,他们可不是国营厂,成本有国家兜着。   众人散去,楚宽远将房间的东西归整打扫后锁上门,石头还在院子里等他,楚宽远一言不发,推车出来,石头也没说话,跟着他一快推车出来。   俩人照例去检查了卖货的情况,他们虽然不觉着投机倒把有什么,可总觉着不好听,干脆很简单的将这事叫卖货。   这一块目前归石头打理,参加收货卖货和送货的都是街面上的小兄弟,这些家伙只有楚宽远和石头能镇住。   石头不在的情况下,具体负责的则是茶壶和来旺,这俩人,一个是石头的亲信,一个是他的亲信,俩人都是信得过的人,俩人中,茶壶把总。   楚宽远检查了账目,春天来了,山里的产量增加了,各种蔬菜和肉类都增加了,他们的收入也因此增加。   “这些钱发下去。”楚宽远将一叠钱和一张名单交给茶壶,茶壶接过来也没看就揣进兜里。   茶壶现在也有十八岁了,最初他对这个没什么兴趣,觉着不够威风,可现在却对这个买卖充满信心,原因很简单,这买卖的风险要小多了,收入却不少。   让楚宽远和石头有点意外的是,如果说文化大革命对拉杆箱生产造成巨大的障碍,可对送货来说,却还是非常有利,尽管政府花了很大的力气保证,副食品蔬菜肉类等市民生活必需品,可运动依旧严重影响了这些生活必需品的供给。   楚宽远很轻松的将他们供应的范围扩大到五六十家食堂和饭店,而这种扩张,他都是采取私下联系的方式,那些食堂和饭店的采购员都被他以各种方式收买了。   账目每天都要查,都要核对,每个人领走了多少货,要交回多少货款,都有一定之规,当然,也不是规定得很死,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主的空间。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账目核对完,现在每天的利润就达到六百多元,每个人每月都有三五百元的收入,这收入绝对是高收入。   商量好明天的供货和路线,今天的事算是作完了,楚宽远将账本收起来,这账本永远只有一本,每个月月底对账,然后将这月的账本烧掉,重新再开一本账。   茶壶又拿过来一叠单子,这是明天要供货的单位,楚宽远清点了下,问了下有没有问题,茶壶将明天的安排作了说明,石头觉着没有问题。   楚宽远再度强调安全问题,前面一定要有探路的,最近他们很顺利,没有一次被警察或小脚侦缉队拿住,可楚宽远担心大家反而因此疏忽了,茶壶连忙保证。   作完这一切,楚宽远松口气,石头问是不是出去玩玩,楚宽远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家伙离不开女人,上次在城东被打了,那韩信还没找到,石头好了后将那女人甩了,最近又泡上一个姑娘,这姑娘是二十四中的,同样很漂亮,条顺,还留了条大辫子。   “你小心点。”楚宽远提醒道,石头嘿嘿一笑,骑上车走了,楚宽远冲他背影摇摇头,蹬车要走,茶壶和来旺在后面迟迟疑疑的,楚宽远叹口气:“你们也一样,还有,不管对谁,这里的事都不准往外说。”   两人连忙点头,这也是一条纪律,违反了,同样要受到严惩。   茶壶和来旺说说笑笑的蹬车走了,楚宽远觉着这两个家伙恐怕也是去找女人去了,石头这家伙害人不浅。   不知道为什么,在小霞死后,楚宽远对女人的兴趣低多了,这半年多,石头顾三阳都劝过他,石头甚至给他找过一个女孩,可都被他拒绝了。   他想先静一静,想一想。   快到胡同口时,前面冒出个人影,他想都没想便摁响了车铃,那人闪到一边,他这才注意到,是个穿着连衣裙的女人。   “楚宽远!”   楚宽远回头一看,居然是舒曼,心里忍不住纳闷,她怎么到这里来了。   舒曼看着楚宽远,楚宽远单脚撑在地上,穿着件有点发白的工作服,头上有一层细汗,显然走了不少的路,颌下有稀疏的胡须,嘴唇依旧那样薄,脸上的轮廓更加分明,少了些稚嫩,多了几分刚毅。   “你怎么到这来了?”楚宽远原本想热情点,可没想到,话一出口,便是冷冰冰的。   “路过这,顺便过来看看。”舒曼勉强笑了笑:“怎么,不打算请我到你家去?”   楚宽远眉头微皱,显然很是意外,他打量下舒曼,舒曼今天很漂亮,白色的连衣裙,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她的身材,她将原来的长发剪去,留下齐耳短发,面容依旧那样白皙,隐隐还透着些许红润,就象一颗成熟的苹果。   “怎么啦?不欢迎。”舒曼有点不好意思。   楚宽远勉强笑了下:“哪能,不过,...,行,走吧。”   楚宽远说着下车,推车与舒曼并排而行,舒曼走在他身边,俩人一路默默无语,舒曼觉着自己要疯了,怎么突然想到要上这来。   五一之后,她送走了梅雪后,每天无所事事,师范学院也在开展军训,可她一点兴趣都没有,学校的几派依旧那样斗来斗去,军训队毫无办法。   在大学里,军训队与红卫兵的冲突更加激烈,大学红卫兵更成熟,与中央文革的联系更加紧密,军训队拿这些人根本没办法,学校的军训更是三心二意。   楚明秋打开门,舒曼不是第一次到楚宽远的家,以前来时,金兰对她很热情,那时小院干干净净的,可现在院子里,虽然收拾过,可依旧有点乱,还有点脏,整个小院看着有些颓废。   “你妈妈呢?”   女人特有的敏感让她立刻察觉到,这院子没有女人,这让她很是意外。   “死了。”楚宽远淡淡的答道。   “死了!”舒曼非常惊讶,楚宽远没有进屋,院子里有两张藤椅,就放在花架下,花架已经歪了,感觉一阵风就能吹倒。   “去年八月,被红卫兵打死了,一起死的还有我女朋友,就在那。”楚宽远淡淡的指指地面,舒曼这才注意到,这块地面与其他地方不同,是新挖的,她恍惚记得,这里原来是有颗树的。   “坐吧。”楚宽远说道,然后转身进屋,很快提了个水瓶和茶盘出来,麻利的给她泡上茶。   舒曼一直在打量这院子,沙袋依旧吊在那,只是看上去,好像比以前大了些。   “最近在忙什么呢?”楚宽远坐下,随口问道:“没去参加揪刘大战。”   舒曼努力作出轻松的样子,笑骂道:“少恶心我,哼,揪刘,哼,不过是一场戏,我可不想当演员。”   楚宽远哈哈一笑,将头遍茶水倒掉,然后重新倒上开水。   “最近你在作什么呢?”舒曼看着他问道。   “瞎混。”楚宽远淡淡的说,然后说:“我这样的人是没有前途的,倒是你,嗯,你该毕业了吧,打算上那?教书?”   舒曼微微迟疑,摇头:“我原来想当记者来着,可现在,唉,本来去年就该毕业了,运动一来,什么都停了,谁知道将来作什么。”   “运动好啊,”楚宽远笑道:“小叔以前总说,狗崽子的队伍会扩大,果不其然,这文化大革命好啊,咱们狗崽子队伍真扩大了。”   舒曼噗嗤一下,毫无风度的笑出声来,楚宽远只是淡然一笑,提起茶壶给她倒上水。   “对了,你家没出事吧?”楚宽远问道:“当初到我家抄家打人的家伙,家里可都出事了。”   舒曼闻言叹口气,端起茶杯,没有说话,楚宽远见状便明白了,笑了笑说:“看来你家也出事了,也加入到狗崽子行列了。”   舒曼叹口气,捧着茶杯幽幽道:“我爸爸被隔离审查了,说他是纳粹特务。”   楚宽远微怔,望着她问:“怎么和纳粹联上了?”   “我爸是三十年代到德国留学的,抗战开始后,他中断学业回到国内,后来在周总理的帮助下到了延安,在边区军工厂工作,后来到太行山黄崖洞兵工厂工作。”舒曼语气有些沉重。   自从家里被抄,自己成了黑五类后,她才逐渐明白了楚宽远心里的那种绝望,现在,在大院里,周围邻居都以异样的目光看她,学校里,原本对她很好的老师同学都疏远了她,她也很自觉的疏远了他们。   楚宽远轻轻叹口气,他看着舒曼,老实说,在走出梅雪阴影后,他对舒曼的感觉反倒好了些,不过那时,他已经上街了。   “你,现在,”舒曼斟酌用词,慢慢的问:“作什么呢?”   楚宽远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心里难免有些骄傲,现在石头负责的那项,总共有五六十家,每家每天的利润是三十多元,五六十家,每天的利润便有一千五百多元,即便扣除底下三十多个兄弟的费用,他和石头每月还能收入五百多,这还只是一项收入,如果再加上街面上的收入,每月总收入有近千元,在这个时代,算是巨富了。   “瞎混。”楚宽远随口说道:“我跟你不一样,你是大学生,国家要管,出来便是干部,我是黑五类,招工,人家不要,下乡插队,我又不愿意,就这样混吧。”   舒曼静静的看着他,楚宽远的神态很轻松,可凭着女性的直觉,她觉着他没说实话。   楚宽远被她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勉强笑了笑说:“怎么啦?没想到吧,我这少爷还能作这个。”   舒曼没有回答,端着茶杯慢慢喝水,楚宽远也有些尴尬,他点上一支烟,透过萦绕的烟雾看着舒曼,忽然觉着今天的舒曼很美,很美。   过了好一会,舒曼忽然问道:“你的唱机还在吗?”   楚宽远点点头:“唱机还在,不过,没有唱片。”   这唱机是他在商店中买回来的,不过是二手的,但二手商店可以卖唱机,却没法卖唱片,那些歌剧京剧都是四旧,这年代没人敢卖。   “你弄个唱机,怎么不弄唱片?”舒曼纳闷道,以前楚宽远家有不少唱片,估计这些唱片已经被抄走了。   “上那弄唱片去。”楚宽远笑道:“这日子,谁敢卖这个,你们红卫兵,哦,那些红卫兵不把店员拉去游街!”   舒曼噗嗤一笑,点点头:“这倒是。”   俩人又陷入沉默中,一人喝茶,一人抽烟,过了会,舒曼轻轻哼起歌来。   “...小河静静流微微翻波浪   水面映着银色月光   一阵轻风   一阵歌声   多么幽静的晚上   一阵轻风   一阵歌声   多么幽静的晚上........”   楚宽远慢慢的也和上来:“....我想对你讲   但又难为情   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我想对你讲   但又难为情   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对了,你小叔有新歌吗?”舒曼问道。   “这个时候,他哪敢写歌。”楚宽远说道:“倒是你,你爸妈怎么样了?”   舒曼摇摇头:“我四下打听,都没消息。”              舒曼没说实话,实际上,他父亲的问题很严重,黄崖洞兵工厂曾经数次受到袭击,有人说是她父亲引来的,更要命的是,黄崖洞兵工厂当时受北方局和八路军总部的双重领导,所以,她父亲又与彭德怀和罗瑞卿联系上。所以,她父亲已经成立专案组,说不定那天便上秦城去了。   俩人闲聊着,看看时间,已经到五点多了,楚宽远起身道:“在这吃晚饭吧。”   舒曼稍稍愣了下,要知道现在这个时期,请客吃饭是很困难的,更何况,楚宽远还没工作,靠打零工活着。   “放心吧,请你吃饭的银子还有。”楚宽远笑道:“就是饭菜不好,我手艺没我妈好。”   “行。”舒曼笑盈盈的应道:“你可是楚家的少爷,怎么说,也有点存款吧。”   楚宽远哈哈大笑,没有分辩,他的存折都埋在地下,现在每月的收入,除了留下一两百以备急需,其他的都用油纸包裹着,埋在地下,地点都告诉了楚明秋,就算警察把他抓走了,这钱也能留下。   楚宽远将米饭蒸上,北方人一般吃馒头,可楚家人习惯了吃米饭,舒曼是馒头米饭不介意。   俩人坐在院子里边摘菜边闲聊,平时,楚宽远一般不在家做饭,都是在馆子里吃,做饭做菜显得笨手笨脚,舒曼看不过去,将他赶到边上,自己动手起来。   “平时你怎么吃饭的,看你这手脚,这大半年,都怎么过的。”舒曼边做饭边念叨着。   楚宽远有些尴尬的站在边上,听着她的念叨。   舒曼麻利的炒好两个菜,俩人在院子里坐下吃饭。   舒曼吃着饭菜,四下打量,院子里,胡同里很安静,远处传来大喇叭的叫声,舒曼忍不住叹道:“你这真安静,就象世外桃源。”   “我这哪是世外桃园,你没去过楚家大院,那才是世外桃园,”楚宽远笑道,舒曼从未去过楚家大院,自然不清楚大院的情境。   “这家伙最近怎么样?”舒曼好奇的问道:“他还在收破烂?”   楚宽远点点头:“他呀,现在越来越像个世外高人了,做什么都神叨叨的。”   俩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刹车声,随即听见车门重重关上的声音,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叮咛!叮咛!”   门铃响起,舒曼微怔,这才发现,院子里居然装了个门铃。   楚宽远将门打开,顾三阳黄诗诗和杨树林闯进来,杨树林边走边叫道:“运气,运气,远子,你不知道,咱们那有,还是铝合金的,价格还不贵,我去看了,他们说可以卖!就是.....”   杨树林抬头看见舒曼站在桌边,不由愣住了,顾三阳也愣住了,他一眼便认出了舒曼,可他完全没想到舒曼会在这。   “你是,舒,舒曼!”黄诗诗惊讶的指着舒曼叫道,她与舒曼虽然不是一个班的,可舒曼和梅雪是学校的两大校花名人,比她可有名多了。   舒曼更加惊讶,当年三班就四个落榜,除了朱明去了北大荒,黄诗诗好像是插队了,剩下的顾三阳和楚宽远复读重考。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三人居然就到一起了,而且看上去非常熟悉。   “你们,”顾三阳疑惑的看看舒曼,又看看楚宽远,见楚宽远眉头微皱,立马改口说:“你们在吃饭呢,还有没有,我们可跑了一个下午,还没吃饭呢。”   “没你们的,我就作了两个人的饭。”楚宽远说道:“要吃,自己买去。”   “成,和尚,你去跑一趟。”顾三阳冲杨树林叫道,杨树林开始的绰号叫野猪林,杨树林非常不满,差点与石头打起来,后来改为鲁智深,再后来改为和尚,没成想,杨树林对这个外号很满意。   杨树林左右看看,顾三阳笑道:“我们是老同学,就你一个多的,跑跑路。”   杨树林有点不情愿,可左右看看,黄诗诗已经与舒曼坐到一起了,舒曼还在惊讶中,他只好接过粮票和钱,提着一口锅出去了。   “你怎么到这来了?”顾三阳拉了条凳子坐在舒曼旁边,刚坐下就开口问道。   “今儿路上遇见的,”楚宽远坐下,此刻他坐在舒曼对面,听到顾三阳的话,便随口答道。   “舒曼,听说你在师范读书,嗯,该毕业了吧。”黄诗诗的语气中有一丝羡慕,她高考便报的师范,可,虽然分数过了,政审没过,只好去插队。   舒曼点点头,她不想这俩人误会什么,便岔开话题问道:“我听说你不是去插队了吗?”   “早回来了,”黄诗诗叹口气:“在乡下得了病,病退回来几年了。”   “那你现在作什么呢?”舒曼放下碗筷,扭头看着她,在她印象中,黄诗诗是个文静得有点胆小的女生,可今天,黄诗诗的表现已经出乎她的意料。   “瞎混吧。”黄诗诗随意的说道,顾三阳起身到厨房拿出三副碗筷,舒曼注意到这个动作,她立刻判断,顾三阳和黄诗诗他们经常到这来,这让她不由好奇起来。   “瞎混?你也瞎混?”舒曼笑眯眯的看着顾三阳。   顾三阳点点头:“我们这种人,除了瞎混,还能怎样。”   “街道没给你们安排工作?”舒曼有些纳闷的问,大院里也有强硬不肯去插队的人,不过,等上一两年后,街道也给安排了工作。   “街道安排了,下乡插队。”顾三阳苦笑下说,街道对普通人家的子女可以安排工作,但对他们这些黑五类子女,只有一个安排,下乡插队。   舒曼心里叹口气,她和顾三阳黄诗诗虽然不熟,可也知道,以俩人的成绩,应该不会落榜,应该与楚宽远一样,政审过不了。   想想自己,她不由在心里叹口气,微微摇头:“你们都在瞎混,楚宽远说他在瞎混,你们俩也在瞎混,你们都在瞎混!”   说着,舒曼自己都忍不住乐了,可楚宽远三人却面不改色,丝毫没觉着这有什么好笑的。   “你们倒底在做什么?”舒曼慢慢收敛起笑容,好奇的问道:“刚才那人还在说,买铝合金,你们买铝合金做什么?”   楚宽远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找点饭钱,毕竟我们也要吃饭。”   舒曼美目在三人脸上转来转去,笑眯眯的说:“你们要的量多吗?”   顾三阳目光一亮,想起来了,舒曼的父亲是总工程师,自然对下面的厂矿很清楚。   “当然,多多益善。”顾三阳脱口而出,楚明秋眉头微皱,黄诗诗神情鄙夷,顾三阳呵呵干笑几声,连忙挽回:“我们也是给别人帮忙。”   “你们啊,连我都信不过。”舒曼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他们肯定在作什么事,需要铝合金材料,只是不知道上那去搞。   顾三阳看看楚宽远,正好碰上楚宽远的目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换下,彼此明白了。   可黄诗诗却笑道:“舒曼,不是要瞒你,我们呢,的确作了点事,只是,怎么说呢,我们也要吃饭不是,所以,就准备作点东西,其他的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缺这个铝合金拉杆了。”   “哦,那是什么?”舒曼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黄诗诗也没理会楚宽远顾三阳,俩人很是无奈的看着黄诗诗走进楚宽远的房间,很快拉出一个拉杆箱走到舒曼面前。   “就这个,拉杆箱。”黄诗诗说道。   “这个!”舒曼有点意外:“你们打算作这个?”   黄诗诗点点头,舒曼又看看楚宽远和顾三阳,俩人都点点头,舒曼秀眉微蹙:“你们会做吗?”   舒曼先后买过五个拉杆箱,他父母经常出差,哥哥在外地读书,自己也在学校,不知道什么时候,学校家庭条件好点的同学都买了拉杆箱,她也买了,这种箱子比传统的皮箱要方便多了。   燕京日报还为这拉杆箱写了好几篇文章,因为这皮箱在海外非常受欢迎,为国家创造了数百万外汇收入,预备党员政治学习会上,还念过其中一篇。   面对舒曼的问题,三人都乐了,楚宽远见事情揭开了,心里不住苦笑,这黄诗诗,没一点顾虑,保密意识太差,可,既然揭开了,也只能这样了。   “其实,这拉杆箱是小叔发明的,”楚宽远说道,舒曼大为惊讶,不由看着顾三阳和黄诗诗,顾三阳点点头,楚宽远接着说:“最初不过是为自己作了个,没想到很受欢迎,唉,具体的便话长了,我就不说了,这样说吧,我们知道全套生产工艺,现在,我们弄了个厂,设备都买齐了,就差拉杆材料,跑了好多工厂,都没弄到,唉。”   “没弄到?怎么会?”舒曼惊讶之余,不由纳闷,不相信的说:“我记得燕京就有铝合金厂,就算不用铝合金,也可以用铜管或铁管。”   “厂是有,”顾三阳苦笑下说:“可工人都去参加游行集会去了,最离谱的是,有些工厂从今年一月到现在,开工时间还不到十天。”   舒曼傻了,小嘴微张,目瞪口呆,这事完全超过她的认识,可她又不得不相信,顾三阳他们肯定跑了很多工厂。   “这文化大革命闹的。”黄诗诗叹口气,怨愤之意毫不掩饰。   楚宽远瞪她一眼,黄诗诗却似乎没看到,依旧忿忿不平,楚宽远叹口气:“舒曼,不瞒你说,我们这是地下工厂,所以,我们所有证件都是假的,可也是真的,警察一旦查到,我们几个都得去坐牢。”   短时间内,舒曼接受了太多信息,一时之间她有点消化不良,好一会才理清思路,她纳闷的问道:“你说证件是假的,怎么又是真的了?”   楚宽远笑了笑,将如何弄到证件的法子说了一遍,这次他没有将楚明秋端出来,而是说成自己的主意。   舒曼目瞪口呆,这太匪夷所思了,可细想下来,这主意又太巧妙了,看上去很简单,可实际上很有可操作性,而极具隐蔽性,在这个时代很难发现,校办工厂,简直太妙了。   “那你们,”舒曼迟疑下,改口问道:“那你们...”   她忽然觉着很难开口,楚宽远三人都看出来了,顾三阳笑了笑:“你没猜错,我们这是地下工厂,至于工人,暂时就我们几个,将来要不要招些工人,再说吧。”   原来他们还在考虑是不是要招些工人,楚宽远跑去找楚明秋商议,楚明秋明确告诉他,不要招外人,就他们几个。   “规模越大,被发现的概率越大,就你们几个就行了,田婶她们,人最多时,加上大柱,也不过七个人,每天最多时能生产十五口皮箱,每口皮箱赚十块钱,每天大约一百多块钱的纯利润,每月大约四千纯利润,你算算,她们每人每月多少钱,足够了,远子,不要冒险。”   楚宽远把这个数字拿回来,所有人都同意,他们的成本就算二十块,就算每口皮箱只赚二十块(商店的卖价是六十),他们每天只能生产十口皮箱,每人每月也有四五百的收入,这已经赶上毛主席的工资了,这个时代,绝对超白金金领。   在统一意见后,楚宽远又定下个规矩,以后要增加人,首先必须要嘴巴严,必须经过严格考察。   舒曼看着三人,她忽然明白了,这些人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已,只好走地下工厂的路,没成想,他们居然干出了一件大事。   但,这事在这个时代是违法的,舒曼迟疑了,她没想过去举报他们,而是不知道该不该帮他们。   这丝迟疑立刻被顾三阳看出来了,他淡淡一笑:“舒曼,你该不会拿老同学去请赏,领个红带子吧。”   舒曼秀眉微蹙,微愠,黄诗诗插话道:“那能,舒曼不是那样的人。”   楚宽远也不认为舒曼会举报他们,但舒曼的神情依旧落在他眼里,这些年,岁月已经将他从青涩小伙磨炼为成熟男人,特别擅长察言观色。   “舒曼,咱们都是老同学,有什么想法,你说出来,没什么要紧的。”楚宽远也说道。   舒曼瞪了顾三阳一眼:“顾三阳,咱们接触不多,你不了解我,我就不计较了。”说完她看着黄诗诗和楚宽远说:“我了解的工厂生产情况是文革前的,我没想到你们跑了这么多工厂,我不敢保证我知道的那些工厂还在生产,我必须回去查证下,这要花点时间,我,我父亲被隔离审查了,我得找人去查。”   楚宽远笑了笑说:“这事啊,没事,咱们两方面入手,双脚走路,你帮忙查,我们自己也找找办法。”   “对,没事,”顾三阳也赶紧说道:“远子说得对,两条腿走路,误不了道。”   正说着,杨树林端着菜回来了,众人一番忙碌,将菜摆好,就坐下来吃饭。   舒曼和楚宽远却已经吃完了,俩人坐在那看三人吃饭,杨树林不知道状况,与舒曼又不熟,便不说话,低头猛吃。   舒曼看看天色起身告辞,顾三阳连忙让楚宽远送一送,显然他也不想舒曼留下。   楚宽远送舒曼出门,俩人沿着胡同走着,楚宽远低声说:“舒曼,我们的事,还得拜托你保密,不管是谁都不要说。”   舒曼停下脚步,楚宽远扭头看着她,舒曼盯着他,楚宽远渐渐有些不安,舒曼突然噗嗤一笑:“放心吧,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这下行了吧。”   楚宽远略微不安,强行笑了笑,拱手说道:“多谢!多谢!”   舒曼笑着摇头:“你呀,学你小叔,却学不象,你没他那么洒脱。”   楚宽远苦笑下,心里却承认舒曼说得不错,起码,他就不会上街收破烂,可楚明秋却偏偏干了,而且还干得很快乐。   “你们就没去问问你小叔?”舒曼问道。   “怎么没问,设备,工艺,都是小叔告诉我们的,”楚宽远说道:“我们的问题是,工厂没产品,我们一样一样的找,书生他们还去了上海,和尚也去过沈阳,结果都差不多,那些工厂其实就是小叔告诉我的,可惜,唉,谁都没料到。”   舒曼一下明白了,俩人慢慢走到胡同口,舒曼停下脚步:“你回去吧,他们找你还有事呢,我先走了。”   楚宽远没有谦让:“行,你慢走,路上,如果有人找你麻烦,就说是我楚宽远的朋友。”   舒曼微怔,不明白的点点头,然后上车走了,楚宽远站在胡同口,看到她拐弯后,才慢慢转身回去,胡同里很是嘈杂,不时有小孩叫声,空气里有烹饪的香味。   “你啊,你这嘴.....!”   楚宽远和舒曼刚出门,顾三阳便忍不住责备起黄诗诗来。   黄诗诗笑了笑:“你懂什么,若只是我们俩,我不敢保证她会不会出卖我们,可加上远子,我敢保证,她绝不会出卖远子。”   “为什么?”顾三阳很是纳闷,黄诗诗鄙夷的笑了笑,没有说话,顾三阳追问道:“为什么呀!你说说。”   “是啊,为什么呢?”杨树林也问道。   黄诗诗恨铁不成钢的叹口气,拉长声音道:“你们啊!真是榆木疙瘩,这女人啊,绝不会出卖她爱的男人。”   “她爱的男人?!!!”顾三阳反应过来,有些惊讶的叫出声来:“你,你是说,舒曼,她,这,这,你说舒曼爱上远子了!!!”   黄诗诗咬着馒头,冲他点点头,顾三阳还是不相信的摇摇头:“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难怪顾三阳不相信,不但他不相信,就连杨树林也不相信。   舒曼爱上楚宽远?   就象家财亿万的白富美下嫁一个家徒四壁的穷小子。   舒曼,大学生,大院生活,虽然父亲被隔离了,可以在三人心里,她依旧是高干子女。   楚宽远,黑五类,胡同串子,就算长得帅点,有点才华,可他压根没未来,他的未来比头发丝宽不了多少,稍不留意,便上劳改农场去了。   她能爱上这样一个人???!!!   顾三阳觉着不可能。   杨树林觉着是天方夜谭。   黄诗诗自信的笑了笑:“你们啊,别不信,咱们走着瞧。”   顾三阳举着筷子,一手拿着馒头,呆了半响,还是摇摇头。   杨树林要粗点,没有什么察觉,他愣了下,摇摇头,抓起个馒头大嚼起来。   对他们而言,就算每天下馆子,也负担得起,至于粮食,也有办法,他们每天在城外各个大集和生产队游逛,弄点粮食还不简单。   楚宽远回来了,三人依旧还在吃饭,楚宽远坐在边上,泡了杯饭后茶,在那慢慢喝着。   杨树林吃饭要快点,他吃完放下碗,黄诗诗和顾三阳依旧在细嚼慢咽,杨树林将碗筷放下,到楚宽远身边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们快点。”杨树林刚喝了两口茶,便冲顾三阳和黄诗诗嚷嚷道,俩人都不理他。   “哎,远子,你这同学条够顺的。”杨树林贼眉鼠眼的问道。   楚宽远无所谓的笑了笑:“是挺漂亮的,不过,你想多了,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家,包括你,书生,都是落难太子,那天你们父亲平反了,你们又成了太子,我和黄诗诗是翻不了身的。”   杨树林一下愣住了,顾三阳放下碗,淡淡的说:“远子,你丫就别多想了,我老子,这辈子恐怕都出不来了,除非彭德怀平反,这可能吗!”   他起身走到楚宽远对面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杯水:“远子,你知道吗,我原来在学校是很傲的,即便我父亲被打倒了,我依旧很傲,可自从与你在一起后,咱们一块干了多少事,闯过多少难关,远子,咱们是兄弟,永远的兄弟。”   “对,远子,不管什么时候,咱们都是兄弟。”杨树林说道:“以后,我们都跟着你干。”   楚宽远有点感动,这几年,他和顾三阳石头一块闯过了很多风险,一块将公司办起来,彼此之间,越来越亲密,越来越相信。   “远子,你要有信心,你看看小叔,他从来都有信心,从来不气馁,每天都快快乐乐的。”顾三阳说道:“对了,小叔不是说过吗,总有一天,出身会被抛到垃圾堆,社会会重新回到以才看人的道路上。”   “小叔这话,我原来也相信,可最近,你没看戚本禹的讲话吗,出身论已经被打成毒草了。”黄诗诗叹口气,她并不认识楚明秋,可每次遇到困难时,总听他们说小叔,便好奇的打听,于是便知道了些楚明秋的事,顾三阳还建议她,有机会与楚明秋聊聊,不过,也警告了她,楚明秋十分谨慎,不轻易与外人交流。   出身论自从刊印后,中学生文革报名声大振,遇罗克更是名声远扬,在社会上引起极大轰动,他们也兴奋的讨论过这篇文章,都支持文章的观点。   可楚宽远回了趟楚家大院后,告诉他们,楚明秋判断出身论恐怕会被打成毒草,让离这篇文章远点。   最初除了楚宽远和石头外,其他人都不相信,连顾三阳都将信将疑,可就在四月中旬,中央文革小组的戚本禹代表中央文革小组宣布,出身论是大毒草,中学生文革报随即停刊。   黄诗诗杨树林他们也就从这件事开始觉着那位小叔很利害。   出身论被打成毒草,对他们造成沉重打击,原本打开了一点,依稀看得见阳光的缝隙,现在又关上了。   几个人几乎同时叹口气,众人沉默了会,楚宽远振作下精神,问道:“对了,你们不是说买到铝合金了吗?在那买到的?”   杨树林嘿嘿一笑:“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十二章 老兵的“战争”   五月十日,淀海镇。   这是一个清朗,阳光明媚,让人慵懒的日子,镇上依旧很热闹,大喇叭播放依旧在播放雄壮的热情,几家商店开着门,店员有气无力的坐在柜台后,商店里只有一两个顾客在随意的看着商品,公路上,车辆和行人都很少,两群红卫兵在街上贴着大字报。   十点三十分,各大院突然流出一股自行车流,同样,从镇外,驶入另外一股自行车流,这十几股车流在镇中心汇合,随后分成数十股,向镇里各个胡同杀来。   胡同里的小子们还没明白过来,自行车骑士便已经杀到,木棍,车链锁,等等,劈头盖脸的打下来,胡同小子惨叫着倒在地上,剩下的见势不妙,转身就跑,骑士们分兵追击。   ......   大获全胜!   这是一次成功的袭击,老兵们在四月底确定要反击,他们经过缜密的侦察,决定首先在淀海发起反击。   对老兵而言,淀海的条件最好,在城内老四区中,城东区的老兵势力最大,城南区最少,城西区和城北区最弱,但比起淀海来,这四区都不行。   淀海在解放前是郊区,解放后,众多军队机关和国家机关都设在这里,有无数大院,大院子弟众多,老兵自然也是最强悍的。   为了这次袭击,老兵们花了十几天时间进行侦察,完全掌握了顽主们的活动规矩,然后制定了详细的攻击计划,并制定了严格的保密纪律。   为了确保胜利,城里的老兵还派出数十人到淀海支援,他们从镇外向镇内冲锋。   短短半个小时里,平素活跃的顽主们便倒在地上挣扎,老兵们吹着胜利的口哨,返回大院。   没有人报案,治保小组没有理会,顽主们不会报案,他们要做的是,养好伤,准备报复。   街面上的顽主们并没有意识到这次事件的严重性,他们把这归于类似文革前,胡同和大院的战争,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次事件的严肃意义。   初战获胜,老兵领袖们再度召开作战会议,决定在城东区展开进攻,打击城东区的顽主,扫除这些社会主义肌体上毒瘤。   如同淀海一样,他们首先对城东区顽主佛爷进行侦察。城东区的顽主佛爷并不知道打击即将降临,依旧过着自己的罪恶生活。   猴子觉着自己恐怕天生就该是上街面的,上街不到半年,他在街面上已经名声大振,手下的佛爷已经有十几个,除了最初的几个,其他的都是主动投靠过来的,每月收到的保护费有八百多,这还是他主动下降了保护费数目的结果。   猴子依旧带着槐头和鬼面在文化馆外面,这里是城东区街面上朋友聚集最多的地方。   他到得比较晚,外面已经有不少顽主在这扎堆了,看到他来,有几个顽主过来招呼,猴子熟练的与他们散烟聊天,说到高兴处,几个人哈哈大笑。   猴子他们都没注意到,在附近的小胡同口和文化馆里,有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年青人正冷冷的打量着他们。   “这里是他们的一个据点,刚来的那个绰号猴子,原来是老兵,他父亲自杀了,于是便投靠了那些小混混。”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强壮的年青人,带着顶旧军帽,穿着件旧军衬衫,看着猴子的目光带着深深的惋惜。   听他说话的是个身材稍矮的年青人,年青人穿着灰色衬衣,脸型瘦长,双目炯炯有神,他是城东区老兵领袖,名叫苏向东,是煤炭部大院的,他身边这个则叫蔡援朝,也是煤炭部大院的。   苏向东和蔡援朝今天是来侦察的,淀海大捷后,老兵总指挥部决定第二次攻击放在城东区。   猴子原来在城东区老兵中的名气并不大,这主要是因为他在城西区读书,但蔡援朝知道他,还和他一块参加过几次行动。   “大猫和白豆他们在那边。”蔡援朝冲斜对面的点下头,大猫是猴子的同学关从容的绰号,他们今天在斜对面的照相馆外,装着看照相馆里的照片,其实苏向东已经看到了。   关从容知道猴子认识他,所以他被对着猴子,借着照相馆的玻璃,观察猴子他们的动向。   猴子不知道说了什么,几个人旁若无人的笑起来,很是嚣张,关从容不由冷冷一笑。   “看你们能嚣张几天!”   关从容在心里狠狠的骂道,猴子虽然是同学,可俩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来不是朋友,即便在红卫兵运动初期,俩人在同一战壕,依旧不对味,更别说最后翻脸。   现在看到猴子的样子,关从容心中有丝快意。   与很多老兵家受到冲击不同,关从容家没有受到冲击,相反,他父亲还升官了,从司长升到副部长,这让他的优越感更强。   在九中同学中,他最忌惮的同学有三个,葛兴国,楚明秋,朱洪;莫顾澹虽然是班长,可他认为这人不过是个蠢蛋,压根没在他眼里。   楚明秋是他的第一个目标,但他很小心的躲在后面,窜缀莫顾澹出面,没曾想,莫顾澹居然惨败,但让他纳闷的是,楚明秋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缩回去了。   他很快发现,楚明秋对他压根不是威胁,这家伙在政治上没有一点积极性,全班所有人都写过入团申请书,只有他没写过一个字,其他的,什么军训,典型,都是能躲则躲,为了不当典型,还不惜与老师翻脸,所以,他没有再针对楚明秋。   朱洪成为他的新目标,可他数次设计,朱洪都躲过去了,这让他很是惋惜,但无论朱洪还是葛兴国,俩人出身好,功课好,是老师的重点目标,特别是后者,葛兴国的父亲在战功卓著,在军内威名赫赫,比起他父亲来,不知重了多少倍。   至于其他同学,包括汪红梅,都不在他眼里,但这俩人,他还是束手无策。   文化大革命兴起,关从容觉着机会来了,可正当他准备大展宏图时,朱洪冒起来了,而且一起来便将冒头对准了老兵,成功组织起造反兵团,将老兵打得稀里哗啦,迅速获得中央文革小组的支持,这让他无比嫉妒,他希望能打垮朱洪。   这是第一步。   猴子和那俩人分开,与同伴在石阶上坐下,三人无聊的看着街上的行人,偶尔闲聊几句。   正感到无聊,公路上过来两个骑自行车的女生,两个女生都穿着绿色军装,很显然是老兵,几个顽主冲女生吹起口哨,俩个女生神情厌恶,她们在街对面停下,四下看看,显然是在找人,很快她们便向照相馆走去。   猴子一眼便认出这两个女生,是向卫红和炮姐孟晓丹,他眉头微皱,看着两女向照相馆走去,却没进照相馆,与在照相馆外面的两个男生说话,猴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认出其中一个是关从容。   “他们怎么在这?”猴子心里纳闷,学校开始军训后,他一次都没参加,压根没管这有什么后果,反正那书,他是读不下去了,让弟弟妹妹们去读,至于他自己,他觉着自己最后恐怕要上团河或茶淀。   这就是混街面的悲哀,只要不糊涂,不异想天开,都知道自己最后的归宿。   猴子盯着他们,他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这时,有几个顽主过去了,其中两个便是刚才与他聊天的俩人,另外三人中,有两个居然是谷家兄弟。   猴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两女生可是带刺的玫瑰,就这样上去拍,会扎手的。   果然,两女压根不理会他们,可顽主们按照惯常做法继续纠缠,两女无奈,只能边走边躲。   苏向东和蔡援朝看着脸色煞白,拳头握得紧紧的,这些胡同的混混,小流氓小地痞,居然敢调戏高贵的公主!   这是对他们的集体羞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   俩人互相交换个眼色,没有说话,穿过马路向几个顽主走去,俩人的步伐很快,边走边四下寻摸,苏向东从街边小店抓过一条凳子,走到一个顽主的身后,猛地砸下去!   那顽主哎哟一声便倒下了,那凳子一下便散架了,苏向东提着两条腿,向谷家老大,谷老大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刚退后两步,后背一阵巨痛,他转身一看,一个小伙子怒发冲冠的看着他,手里拎着个散了的三脚架。   古家老大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旁边的古家老二也同样惨叫一声,他来不及回头便向提着三脚架的年青人扑去。   三脚架年青人毫不退缩,举起三脚架斜刺里砸下,古家老大举起右臂挡住,闷哼声中,悍勇无比的撞进三脚架青年的怀里,抱住他的腰,向前猛冲。   身后的顽主也反应过来,向苏向东和蔡援朝扑去,几人打成一团,公路这边的顽主佛爷们看到这边的情况,纷纷向这边跑来。   苏向东一棍将眼前的顽主逼退,大声叫道:“撤退!撤退!”   说完拔腿便跑,蔡援朝也跟着跑了,向卫红和孟晓丹也跟着跑了,三脚架青年一下砸在古家老大的头上,古家老大忍痛后退两步,三脚架青年将已经散架的三脚架率向扑来的顽主,转身便跑。   十几个顽主在后面追,苏向东他们拼尽全力跑,没一会便消失在街尽头。   几乎所有顽主都过去了,但猴子没有动,他看到了事情的全过程,这个结果早已经料到,而且,今后几天的发展也预料了。   他几乎可以断定,关从容他们逃回大院,立刻会联络各大院的老兵,过上两三天,大院里的老兵便会上这一带来报复。   但他依旧没有将这事看得很大,完全没有料到,这是老兵一次有计划的攻击。   “我们走。”猴子起身对槐头和鬼脸说,俩人正看着几个来文化馆的女工,这几个女工穿着很普通,都是白衬衣蓝裤子,说说笑笑的走进文化馆,刚才发生的打斗,丝毫没有影响到她们。   “啊,这就走。”鬼脸依旧贪婪的看着那道风景,很是不舍。   “瞧你那色样,”猴子鄙夷的骂道:“色字头上一把刀,再不走,有可能就走不了了。”   鬼脸微怔,随即明白了,他不由问道:“怎么啦?猴爷,刚才那几个肉蛋是什么人?”   肉蛋,猴子听着有些刺耳,可没办法,胡同里就这样称呼大院里的,不久前,他还是那些肉蛋中的一员。   猴子没有答话,径直走到自行车前:“你们要留就留吧,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几天,都不要上这来。”   槐头和鬼脸神情微变,俩人赶紧追上猴子,边走还边四下张望。   城东区,本来就是大院强胡同弱,今天大院的挨了打,他们岂能不报复。   刚走几步,就撞见谷家兄弟骂骂咧咧的回来,猴子略微想象便奔过去,拦在他们面前。   “谷爷,”猴子冲谷家老大说道:“听我的,这几天都不要上这来了,刚才那几个小子和那两妞,都是老兵,他们肯定要来报复,先避一避。”   谷家老大谷大山抬头看看猴子,略微思索便点头,拍拍弟弟的肩膀:“走吧,还愣着干什么,等丫挺的报复!”   谷小溪还在揉着胳膊,刚才被蔡援朝一棍砸在胳膊上,生疼生疼的,两兄弟在袭击中都吃了些亏,心里很是不忿,骂骂咧咧的走了。   “告诉弟兄们,这几天小心点。”猴子向鬼脸吩咐道:“没事不要上这一带来。”   鬼脸点头答应,城东区与其他几个区一样,胡同和大院的战争打了多少年,有很丰富的经验,每次有冲突,都要经过几次反复才能完全平息,这次也一样,肯定要经过多次反复才能平息。   猴子的判断完全正确,当天,两个大院女生被胡同小流氓围追调戏的消息迅速在城东区各大院流传,大院子弟们群情激奋,不到半天时间,就有几百人在各大院聚集。   老兵总指挥段毅就要兴兵,可王勤劝阻了他,让他按照原定计划行动,现在那些小混混肯定已经躲起来了,现在出动,除了暴露目标外,不会有多少战果,先等等,让那些小混混松懈下来,再以突然袭击的方式出击,这样可以取得更大战果。   段毅觉着有理,便告诉各大院的联络人先按兵不动,等风声过去,那些小流氓小地痞松懈下来再行动。   大院没有行动,可猴子坚持认为大院会报复,告诉自己的手下的佛爷,保持警惕,暂时不要到文化馆电影院那些常去的地方。   不但不让他自己的人出去,也警告谷家兄弟,这几天不要出去。   “最短三天,最长七天,”猴子面对有些不相信的谷家兄弟说道,已经过去两天了,谷家兄弟躲在家里,那都没去,手下的佛爷也不去常去的地点。   可两天过去了,大院没有丝毫动静,这让俩人不由怀疑起来,猴子看出俩人的疑惑,便劝阻俩人。   “哥,我去买点酱油。”猴子的大妹提着酱油瓶出来,向他交代一声,猴子没有说话,谷家兄弟也没在意。   “你们肉蛋的...”   “别你们,你们的,我现在是胡同里的兄弟,是他们,老子是黑五类。”猴子带着几分愠怒的打断古小溪道,古大山嘿嘿干笑         “对,猴爷现在是咱们兄弟。”古大山也说道。   自从上街后,猴子迅速洗清了身上的大院痕迹,他很清楚,他洗清大院痕迹的速度与在街面站稳的时间,有很大关系,只有在街面站稳了,他才有收入,才能养活弟妹和奶奶。   “不过,猴爷,咱们就这样等着?”谷小溪觉着整天躲在家里,太窝囊。   猴子苦笑下,胡同与大院最大的不同便是,胡同里的人虽然多,可是一盘散沙,大院子弟常年过集体生活,组织纪律性强上不知多少倍,而战斗力便来自组织纪律性,可胡同的顽主们却有一点比大院强,打架斗殴的经验丰富,若单对单,绝对部分大院子弟不是胡同子弟的对手,少数除外。   其实,猴子还没想清楚,胡同和大院更大的区别是,大院有头,胡同没有,特别是城东区。   傍晚,谷家兄弟还是出去了,老在屋里蹲着,换谁都气闷,猴子没有动,他拿了本书在院子里看着。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他所料,大院很有耐心的等了五天,绝大多数顽主都将这事忘记了,大院发动了。   五月十二日,上午十点。   段毅率先走出总参军训部大院大门,身后是上百名穿着各色军装的小年青,浩浩荡荡的冲上大街。   与此同时,各大院的子弟在本院联络人的带领下,全数冲出胡同,冲上大街,十几股自行车队在大街上汇合,短短数分钟后,车队分成数十股,冲进各个胡同。   正悠闲玩耍的顽主们,猝不及防,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被老兵痛殴。   段毅没有动,他就站在剧院的台阶上,冷冷的看着四周,四周的老兵们正对那些啸聚于此的小流氓们进行无产阶级专政。   这是段毅第一次指挥大战,战果丰富,这些小流氓明显没有防备,他们实现了战术的突然性,推迟那五天实在太值得了。   “有伤员吗?”孟晓丹带着几个女生急匆匆跑来,女生们不参加战斗,但她们将组成救护队和宣传队,就象他们的父辈那样。   他们把燕京当作战场了!   谷家兄弟没有完全相信猴子,他们忍耐了四天之后,还是走出了家门,但他们还是小心了点,没有到文化馆剧场和电影院,就在东直门边上的草海子边上,当看到一大群老兵风驰电掣般杀来时,两兄弟同时意识到猴子判断对了,俩人还没来得及招呼身边的弟兄,老兵便杀到了。   为了这次袭击,老兵们作了充分准备,他们统一用棍子而不是刀子,八十公分左右的棍子,拿在手上很方便,不重,挥舞很方便,而且对付三棱刺刀很方便,更重要的是,一旦被警察抓住,木棍的罪名要比三棱刺刀小得多。   谷家兄弟他们在扛过第一轮打击后,开始反击,俩人舞动三棱刺刀杀出一条通道,带着几个兄弟冲进了草海子,老兵们截下落后的几个小佛爷,摁在地上一顿痛扁。   槐头和鬼脸同样没有完全听猴子,俩人是在胡同里遇上老兵,俩人反抗了一阵,见势不妙,俩人拔腿就跑,逃到猴子这里。   猴子见状也不说话,带着俩人到院子外面,他不想惊动家里人,不过,出来时,他带上了他的刀。   出了院子,便是胡同,胡同里的小子们惊慌的四下逃散,猴子没有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抓着刀柄。   两个胡同小子拼命跑过来,眼看着要被追上,俩人抬头便看到猴子,他们不约而同的向猴子跑来,一个老兵步子很快,眼看着要追上了,俩人慌不择路,跑到猴子身后。   “猴爷,救我!”   两个小子年岁不大,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一路跑下来,气喘吁吁,其中一个脸上还有红印,显然那一下不轻。   猴子什么话都不说,起身站起来,拔刀出鞘,刀锋指向追来的老兵。   “站住!”猴子低沉的喝道,刀尖对着追来的老兵,槐头和鬼脸也拔出刀,两个小子躲在槐头和鬼脸身后,不住喘气。   追来的老兵看到刀尖,不由吓了一跳,连忙站住,手举目光,警惕的盯着猴子。   只一会,又有七八个老兵追到,看到沉稳如山的猴子,几个都禁不住有点不安。   “我去报告!”   一个矮个子老兵匆匆丢下句话,转身便跑开了,剩下的老兵与猴子对峙起来。   老兵人数虽多,但面对猴子的刀锋,也不敢轻易冲上来。   没等报告的矮个子老兵回来,谷家兄弟带着人跑回来,看到几个老兵,他们二话不说,便要冲上来,猴子连忙制止。   “谷爷,等会!”   猴子冲古大山叫道,古大山神情微变,他疑惑的看着猴子,想起猴子毕竟是出身大院,难不成在这个时候依旧站在大院的立场上。   几个老兵互相看看,迟疑下,老兵们决定先退一下,反正这里都已经找到了,这些小流氓也跑不掉。   老兵们并没有退多远,而是守在胡同口,今天,他们有绝对优势,所以,他们不着急。   古大山走过来,看着猴子,有些生气的问:“猴子,你什么意思?!”   “我不想在家门口插人!”猴子没有生气,只是淡淡的回答道。   说完他掏出烟,自己叼上一支,正要收回去,忽然想起,又给谷家兄弟和身后的几个家伙散了。   谷大山微怔,这才醒悟,街面的顽主和佛爷也有忌讳,一般不在自己家门口打架,更别说插人了。   谷家兄弟没有再说什么,几个人都坐在门口抽烟。   “妈的!”古大山边抽边骂,大概除了猴子外,其他人都觉着憋屈,大家坐在门边抽烟,都不说话。   “哥,干嘛坐这?”   猴子的妹妹提着酱油瓶回来,看到猴子坐在门口抽烟,周围还有些看上去不怎么正派的人。   “没事,你先回去,哦,对了,我不在家吃饭。”猴子说道。   大妹疑惑的看看他身边的人,除了谷家兄弟外,其他人都不认识,她想问问,可猴子眉头微皱,她赶紧进去了。   猴子在家很有权威,他成绩好,小学是老师的宝贝,初中便考上了全市重点中学,他为人正直,对不平的事敢仗义执言,他文武双全,打小便喜欢体育锻炼,曾经在体校训练。   他的出色在这段时间更得到证明,父亲去世,母亲不知在那,他便勇敢的挑起了照顾家人的重担。   可,今天,.....。   大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事重重的进去了。   猴子起身说:“我们走。”   鬼脸疑惑的看看他,又看看胡同口没走的老兵,担心的问:“去那?”   猴子看看手表,估算下时间:“没事,走吧。”   古大山倒是明白猴子的想法,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说道:“刚才咱们是没准备,现在,咱们这么多人,还怕这帮丫挺的,老子的刀不是吃醋的。”   对猴子而言,他的心情很复杂,溶入胡同自不待言,可要对大院举起刀,这让他非常为难,大院里还有他的朋友。   猴子将刀藏在腰间,边走边四下打量,经过小饭店时,他顺手拿起门边的一根目光,这根木棍比较细,应该是废弃拖把的柄。   一群人出了胡同,守在胡同口的几个老兵犹豫下,没有过来,只是远远的跟在他们身后。   猴子自然不会带着他们上文化馆或剧场,而是到了小树林,这小树林是植物研究所的,也是胡同里解决争端的一个场所。   “他们走了。”槐头朝身后看了看,没有发现老兵的踪迹,那些人跟了一段距离便离开了。   猴子心里有数,这样的行动持续时间不会太长,太长容易引起警方的干预,所以,一般在半小时到四十分钟内完成。   不用面对以前的同伴,猴子在心里舒口气,他们在小树林里面坐下,小树林不大,后面有一块空地,他们没有到空地上,而是散开坐在树杈和草地上。   没有人有说话的兴趣,大家伙沉默的抽烟,这样过了好一会,古大山才扔掉烟头,恨恨的说道:“不行,不能这样,不能让这帮肉蛋猖狂!”   “对,猴爷,咱们不能这样忍气吞声,”槐头说道:“人家城西城北,那些肉蛋老实着呢,咱们胡同的苦哈哈可扬眉吐气了。”   “人家那是人家。”鬼脸叹口气,这城东区,大院一直压着胡同,胡同也有好几次反抗,可每次都因各种原因被打下去了。   猴子没有说话,他靠在树干上,茫然的抽烟,心思漫无目的的飘着。   谷小溪插话说:“咱们也不是没办法,他们总不至于一直这样吧,总有落单的时候吧。”   “这倒是个办法,反正咱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鬼脸点头说,扭头看那跟来的两个小子,这两小子都是临近胡同的,高点那个绰号麻子,他的脸上有几粒细小的白斑;矮的那个叫火柴棍,这小子很瘦,脖子细细的,看着就营养不良的样子。   “明天,你们去看看,看看他们倒底是要做什么?”   麻子和火柴棍是古大山罩着的佛爷,俩人有些恐惧的看着谷大山,古大山凶狠的瞪他们一眼,俩人不敢反抗,低头答应下来。   “妈的!”古大山刚说两个字,外面传来脚步声,几条身影冲进小树林。   “猴爷!”   领头的小子灰头土脸的,身上满是尘土,正是溜子,他身后的是猴子的另外一个佛爷,他的眼睛比较小,看着总像是没睡醒的样,他的手艺比溜子还强,是主动投靠猴子的。   除了这俩人,还有三个佛爷,猴子都认识,他刚要冲他们点头,又冲进来几个人,这几个家伙手上都拎着木棍,他们冲进来后,才发现,树林里还有这么多人,一时之间愣住。   “操你妈!”古大山大怒,挥刀便扑过去,谷小溪也跟着扑上去,鬼脸和槐头也拔刀冲上去,猴子却没动。   追来的老兵有六个人,古大山他们四个人冲上去,依旧人少,麻子和 火柴棍也冲上去,他们手上握着的菜刀。   老兵们慌张后退,古家兄弟凶狠不要命的打法让他们非常不适应,谷小溪被重重打了一下,不但没让他退后,相反变得更加凶狠,他大吼着向打他的老兵扑去,刀光闪闪,那老兵吓坏了,手忙脚乱的向后退。   “去你妈的!”谷小溪一刀插入他肩膀,那老兵惨叫一声,转身便跑。   一见血,老兵们更慌乱了,边抵抗边后退,这时,猴子冲上来了,他很快越过古大山,冲到最前面,他展开刀势,刀刀向老兵要害砍去,老兵不敢硬接,连退数步,然后转身便跑。   林间道路狭窄,猴子挡住了古大山他们,等他们追出来时,老兵已经跑得没影了。   “别追了,咱们人少。”猴子拦住大家,古大山恨恨的吐口唾沫,猴子略微想想便说:“这里不能待了,咱们走。”   “去那?”谷小溪问道,猴子说:“东直门外的草海子。”   众人没有异议,跟着猴子从小胡同穿过去,他们不敢走大道。   段毅看看时间,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差不多了,再不走,等会警察来了,就走不了了。   “收兵!”   段毅下令道,身后一个老兵举起军号吹响了熄灯号,很快,从胡同里飞驰出一股股自行车,分别在规定的地点集合,而后消失在各个大院。   傍晚,各大院的消息汇总在段毅手里,段毅的总指挥部设在俱乐部的地下室,正面墙上挂着城东区地图,图上有各种行动符号,就象一份作战地图。   “五人负伤,一个刀伤,一个脑袋被开瓢了,两个轻伤,一个把脚崴了,其他没有损失。”   王勤就象一个参谋长似的,向段毅汇报,段毅坐在长沙发上,这沙发原是俱乐部的,被他们弄到这来了。   “刀伤?妈的,老子用木棍,他们用刀,”边上的老兵骂道:“毅哥,这不行啊。”   段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王勤问:“怎么样?”   王勤说:“已经送医院了,问题不大。”   段毅松口气,正要说话,脚步声响,几个人进来,门口有些黑,他们走到光亮下,是左晋北关从容韩信他们,还有两个女将,孟晓丹和向卫红。   左晋北进来便拿起桌上的烟,自己先抽了根,然后扔给关从容,点上后,左晋北说道:“毅哥,咱们这不对啊!”   “怎么不对了?”段毅神情严肃的反问,他正沉浸在胜利中,五个人受伤,这战损比太低了,代价太小了。   这是一场胜利。   可随即,他注意到,不但左晋北关从容还有王勤,他们的神情中没有丝毫兴奋,相反却有一些担心。   “咱们这样起到的作用不大啊。”向卫红率先开口说道。   “什么意思?”段毅不明白。   左晋北说道:“咱们的目的是打击造反兵团,可这些胡同的小流氓小地痞,与这个目的,八竿子打不着。”   段毅愣了下,随即明白,他们的意思是这样的行动压根无法影响造反兵团,关从容开口说:“毅哥,我觉着咱们这样干,声势很大,可以鼓舞士气,可效果却....”   门外又冲进来几个人,领头的是苏向东和蔡援朝,另外几个也各大院的老兵头头。   “大获全胜!”苏向东兴高采烈的叫道,蔡援朝他们也很兴奋,纷纷嚷道:   “今儿可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这些小流氓,总算知道无产阶级专政的利害!”   “对!咱们应该加大打击力度!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   几个人十分兴奋,可随即,他们便察觉屋里气氛不对,苏向东纳闷的看看段毅又看看左晋北和关从容。   “你们怎么啦?”   左晋北叹口气,向卫红上前说道:“不是,今天的胜利是很大,可我们觉着问题也不小。”   “什么问题?”苏向东疑惑中有些不满的叫道:“咱们胜利了!不是吗!”   “毛主席教导我们,战术上的胜利不能掩盖战略上的失败,战略上失败了,即便战术上胜利了,可也是失败!”向卫红说道:“我们今天对胡同里的这些小流氓的打击是胜利了,可这种打击,对我们真正的敌人,造反兵团有多大的影响?恐怕影响极小。”   “对!”关从容赞同道:“我们今天的行动,对城东区造反兵团有一定的影响,可造反兵团的主力在城西区,我们应该将打击重点放在城西区!”   “还有城北区!”苏向东身后的韩信叫道:“城北区的流氓头子楚宽远和石头,他们在背后支持城北区造反兵团,制造了二十中血案!这个仇,咱们必须报!”   段毅一时没反应过来,孟晓丹便抢在前面说道:“对!特别是城西,城西区最大的黑手,便是楚家胡同的楚明秋,绰号公公,这个人一直躲在幕后,充当幕后黑手,还没有受到过无产阶级铁拳的打击!这次我们决不能放过他!”   段毅眉头紧皱,楚明秋是黑五类不假,可几次接触下来,对他很有好感,而且据他所知,楚明秋并没有上街。   可没等他发出疑问,向卫红已经大声宣布:“我们这段时间的行动犯了战略错误,我们对普通小流氓小地痞的打击,并不能动摇其根本,只是伤其十指,毛主席的战略思想是,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我认为,我们的打击目标不明确!这两次行动,打成了击溃战,而不是歼灭战!”   “对,我们的斗争目标不明确!”左晋北上前一步,看着段毅和王勤说道。   “打击目标不明确?”王勤喃喃道,眉头紧皱,他明白他们的意思,城东区和淀海区的两次行动,都达成了突然性,可问题是这样的行动对他们的最终目标,打倒造反兵团,却没多少帮助。   可要打倒造反兵团,靠这样的行动可能吗?   王勤在心里迅速得出结论,不可能!   造反兵团有中央文革的支持,有红三司的支持,人多势众,两次九中大战,三次二十中大战,除了第一次二十中大战,其他的都以惨败告终,再次向造反兵团进攻,能行吗!   结论很明显!   段毅也明白了,他皱眉想了想,问道:“那你们有什么计划?”   “我们应该放弃这种大规模打击,转向对那些流氓头目的打击,就象,城西区的黑皮金刚,城东的杠头,城北的楚宽远石头,这些人是那些小流氓的头子。”韩信说道。   很显然,他们已经商量过了,王勤眉头紧皱,城北城西的情况,他了解不多,韩信提到的这几个人,他除了与金刚有过短暂的接触外,其他人,他压根没听说过。   可不说其他人,就凭金刚,就是个大难题,那人在老兵心中留下深刻的恐惧,老兵们一看到他,就双腿发抖,别说迎战了,远远的看到他,就腿肚子转筋。   更何况,城西区还有个带着面纱的老虎,公公楚明秋,要说楚明秋,王勤恐怕比段毅更了解,医院交手,武汉较技,王勤都在场,他对这人深为忌惮。   “对他们的打击就能削弱造反兵团?”段毅皱眉反问道,他的神情已经泄露了他的想法,不以为然。   左晋北还没开口,关从容便答道:“对,我们调查过,这些人都是造反兵团的中坚力量,城北的杠头是三十一中的造反兵团头目,城北的楚宽远石头流氓集团,他们的集团成员多数是造反兵团中低层干部,至于城西,更是严重,黑皮金刚都是所在学校的造反兵团头子,打击他们,可以削弱造反兵团的声势,增强我们和红革盟的声势。”   “红革盟?!不过一帮首鼠两端的东西。”段毅对红革盟的印象并不好,他很看不起这帮人。   “红革盟现在是我们的盟友,”向卫红不同意,立刻反驳道:“不错,他们的政治态度是有问题,但比较而言,红革盟并不完全支持中央文革小组,我们应该争取他们。”   “对,毛主席说过,要把我们的敌人变得小小的,把我们自己变得大大的,造反兵团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应该与红革盟结成统一战线,共同打击造反兵团。”   “我听说,朱洪准备调整红代会,”关从容狠狠的骂道:“这个野心家!”   “他不可能得逞,”王勤终于插话,打断他们:“我们可以调整打击目标,但这需要长时间准备,必须要有准确的情报。”   “这点没有问题。”左晋北明显松口气,他很担心段毅王勤反对,这俩人是城东区老兵的主心骨,海陆空的大名,不但在城东区,在全市都赫赫有名,他们俩若反对,这个调整就不可能进行。   “对,我们的工作要更细致。”关从容也插话道。   说老实话,无论段毅王勤,还是左晋北关从容,在红卫兵初期,都不是红卫兵领袖,最初的红卫兵领袖单倥路新桅,他们这些人,在大串联后便很少露面,单倥听说去了东北,路新桅去了内蒙,其他的,要么不知去向,要么家里受到冲击,自己就退出红卫兵,再不参加任何红卫兵活动,老兵们也不敢去找他们,原因很简单,最初的红卫兵领袖,都是出身共和国顶层家庭,他们家庭要受到冲击,只有一种可能,最高领袖同意。   在这个时代,经过最高领袖金口钦断的事,谁都不敢碰。   更何况,他们还有两个强大的敌人,造反兵团和红三司。   老红卫兵领袖消失了,段毅左晋北他们便走上了舞台,接过了老领袖没有完成的事业,带领老兵们继续前进。   意见基本达成统一,接下来,他们开始商议如何行动,在段毅的坚持下,决定首先对城北区的楚宽远石头流氓集团进行打击,但在这之前,他们要摸清这个集团的骨干分子的活动情况。   等商议完成后,左晋北关从容告辞出来,俩人一块回到左晋北家,俩人吃过饭后,左雁才回来。   “你上那去了?怎么这么晚?”左晋北疑惑,同时有些不高兴的看着左雁问道,这几天,左雁每天回来都比较晚,开始他还没在意,可经常这样,让他不由心生怀疑。   左雁将书包挂在挂钩上,看看关从容,然后才答道:“上课去了。”   “上课?在那?苏子青那?”左晋北更加疑惑,妹妹从来没有参加过红卫兵活动,每天与苏子青在一块鬼混,学校现在除了军训,也没上课,她上那上课?上的什么课?   “不是,我,子青,殷柔柔,方慧芸,还有薛清清和沈玲玲,”左雁轻轻哼着歌,从厨房里端出馒头和一盘炒白菜,不用问,这都是从食堂买的。   自从父母离家后,兄妹俩人都是吃食堂,每个月到月底,钱都不够,左晋北往往省下自己那份,尽量让妹妹吃饱。   左晋北稍稍松口气,关从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左雁,左雁边吃边说:“我们组成了一个学习小组,每天上课学习。”   “上课学习,学什么?”不但左晋北纳闷,关从容也很纳闷,说来,左雁与他差不多大,左晋北比他大上两岁。   “语文,数学,物理,历史,化学,还有英语,”左雁随口答道。   左晋北再度愣住了,眉头微皱,但也无话可说,关从容笑道:“你们怎么学?自学?能看懂吗?”   “有老师教。”左雁的话有些吐词不清,可还是能听明白。   “老师?那来的老师?”左晋北更加不明白了。   左雁费力的将馒头咽下,笑嘻嘻的说:“哥,你可真笨,学校没上课,老师多了去了,告诉你吧,我们成立了一个红卫兵小组,需要上哪门课时,到学校将老师押来,嗯,嘻嘻,是请来,让他们给我们上课。”   虽然不是很详细,左晋北和关从容都明白了,俩人几乎同时乐出声来,左晋北总算放下心来,他自己虽然在外面拼杀,却不希望妹妹也这样,相反,妹妹多读书,他是非常支持的。   “那就好,不要到外面乱跑,知道吗?”左晋北说道,左雁没有吭声,自从父母离开后,左晋北便开始行使家长的权力,比父母还管得严。   关从容见状笑了笑,转头看着左晋北说:“唉,现在想来,还是读书好,现在这样....,唉。”   “说什么呢,情绪不对啊!”左晋北不耐的反驳道:“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一定要把造反兵团打垮,万里长征还只走了一步,咱们必须坚持,如果他们上台了,咱们就得到十八层地狱去。”   “十八层地狱。”关从容忧虑的叹口气,他家情况与左晋北不一样,左父已经被隔离审查,他父亲还升官了,可他还是觉着应该与这些落难公子交好,远离那些暴发户。   “段毅还是不行,”关从容换了个话题:“他太不果断了,做事瞻前顾后的,咱们应该换掉他。”   “要换掉他可不容易,海陆空可是我们城东区老兵主力,换掉他,海陆空那帮人可不肯。”左晋北也叹口气,第一代红卫兵领袖是靠父母的官职和本人的才干声望,这第二代则不同了,除了前面两条外,又加上了大院的力量,那个大院的实力更强,那个大院的人当头。   城东区,总参大院的实力最强,段毅的父亲又是军中悍将,他本人威震海陆空,当城东区的老兵总指挥,理所应当。   “唉,”关从容叹口气:“这样打一下,有什么用,淀海打过了,对淀海的造反兵团有影响吗?没有,傅达成说了,没什么用,造反兵团那帮小子依旧那样。”   调整战术,是关从容的建议,但他还是照以往那样,让左晋北去提,自己躲在后面,左晋北又找到向卫红和孟晓丹,经过商议后,他们向段毅提出来。   “我不担心城东和淀海,我担心城西。”关从容拿出包烟,自己点上,左晋北没有动,关从容见状:“怎么,还没学会?”   “没意思。”左晋北摇头说,实际上,他不学是因为担心抽不起,现在他和左雁每月总共只有三十元的生活费,压根抽不起香烟这样昂贵的东西。   “造反兵团的主力在城西,咱们就算把其他造反兵团都打了,只要城西的造反兵团在,造反兵团的声势就倒不了。”   城西区,左晋北喃喃自语,眼前自然而然的浮现出勇子虎子的面貌。勇子虎子带领的四十五中造反兵团是城西区造反兵团的主力,可在楚家大院几年,除了交情,更多的是对立。   “我们必须打掉城西区,”关从容慢慢说道:“四十五中的勇子虎子,还有金刚黑皮,特别是金刚黑皮,那黑皮到工读学校两次了,插过人,那金刚也一样,将这几个人打掉,就算打掉朱洪的一条胳膊。”   左晋北沉默了会,轻轻叹口气,点点头:“不过,关从容,明人不说假话,若要动勇子虎子,公公肯定插手,这公公可不是好惹的。”   关从容冷笑一声:“你呀,你不是在楚家大院住过吗,怎么那么怕他,他算什么东西,一个黑五类狗崽子,怕他作什么,他要敢插手,咱们连他一块收拾了。”   左晋北迟疑下,摇摇头:“你和公公虽然是同学,可还是不了解他,他从小习武,等闲三四个人近不了他的身,唉,咱们错过机会了,当初要是听了薇子的就好了。”   当时,薇子就曾经建议,先收拾楚明秋,将他彻底打倒,可是当初左晋北没有同意,那时的目标太多,打楚明秋这样的死老虎,没什么成就感。   “身手好有什么用,他最大的缺陷便是出身,他到死都改不了。”关从容依旧还是觉着没什么,三年同学,楚明秋是很利害,莫顾澹被他弄得灰头土脸,可他得到什么,入团,校演出队,军训,什么都没他的份,最后连中专都念不了。   哼,身手好!能打十个还是二十个!可我们老兵有几百上千!!!   俩人都没注意到,正吃饭的左雁,脸色变得煞白!!!   第十三章 未雨绸缪   楚明秋对淀海和城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这段时间,他每天在家清理“废纸”,然后再拉走,他将戏痴的几间房整理出来,可这几间房想要装下仓库里的“废纸”和“废铜”,压根不可能。   接到左雁的电话,楚明秋压根没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些老兵已经失势,再说了,他只担心有官方执照的组织,从来不担心阴招。   论打,还是玩阴谋诡计,他自信那些还稚嫩的官二代,谁也不是对手。   干累了,楚明秋伸个懒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拿起边上的报纸,报纸上的大标题是:“抓住主要矛盾,掌握斗争大方向”   最近这段时间,报上很热闹,去年的五一六通知,今年五月十六号人民日报公开发表了《五一六通知》,随后又照例发表了一批学习文章,这篇文章便是《红旗》杂志撰写,人民日报转载的文章。   但这都不是楚明秋关心的,五一六通知早就传出来了,主要内容也在一年前被中央文革小组捅出来了,现在不过是补上罢了。   他关心的是,为什么是在现在公开,闭上眼,将这几天的报纸梳理下,觉得自己找到答案了,这是吹响冲锋号了!   看来刘少奇的事要揭开了,全党全国都该知道了。   另外便是,现在全国更乱了,不管是燕京还是上海,或其他地方,造反派与保皇派,造反派与造反派,红卫兵与红卫兵,红卫兵与军训队,斗得不亦乐乎。   “好啊!天下大乱,形势大好!”楚明秋喃喃自语,语气中有无尽的幸灾乐祸。   起身,将东西收起来,弄回来的那些废纸也不全是宝贝,他估计过,每十袋可以清理出一袋废品。   “掉!掉!掉!”   刚走进百草园,就听见小静蕾大声叫着,小平安似乎压根没听见,又将篮球挽救回来,小静蕾嘟着嘴,沮丧的站在边上看着,小平安每天做完功课后,就拍球,那股劲头,似乎不去NBA不算完。   楚明秋觉着小平安太瘦弱,特地弄到些奶粉,让他每天喝一杯,只要有机会便弄点好吃的给他单作,这让小静蕾气愤不已。   “平安,休息会,别一天到晚就拍球。”楚明秋说道,小静蕾在边上连连点头,楚明秋问她:“今天没去练舞?”   “林姐姐上学校去了,箐姐和不老跟老师出去了,她们都不在。”小静蕾嘟囔着嘴,非常不满,她们出去都不带她。   “树林哥哥呢?”   “谁知道跑那去了,舅舅,你陪我玩会吧。”小静蕾可怜巴巴的望着他,楚明秋笑了笑:“你不是和平安在玩吗。”   “他老是一个人霸着,没意思。”小静蕾忿忿不平的看着小平安,小平安依旧专心的运球,他对这条路线很熟悉,闭上眼都知道该怎么走。   楚明秋蹲下看着小静蕾,温言道:“静蕾,你看,你林姐姐喜欢跳舞,不老姐姐喜欢滑冰,楚箐姐姐喜欢唱戏,狗子哥哥喜欢练武,小平安喜欢练球,你喜欢什么?”   小静蕾眨巴下大眼睛,想了好一会才说:“我喜欢玩。”   “玩,”楚明秋微微皱眉:“可以玩的东西很多,你喜欢玩什么?”   小静蕾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才困惑的说:“什么都行,只要好玩就行。”   楚明秋无语了,想想这小丫头还真是,不管什么都能玩,只是什么都不长,跟着林晚学跳舞,跟娟子学唱歌,跟楚箐学唱戏,都是三天热情。   她只是对新鲜东西好奇,一旦熟悉了,就放弃了。   “你有没有想过学一样东西,超过三个月?”楚明秋问道。   小静蕾犹豫好半天,才说:“干嘛要那么久?几天就学会了。”   “是吗?”楚明秋问道。   小静蕾肯定的点点头,疑惑不解的看着楚明秋。   “你有林姐姐跳舞跳得好吗?有箐姐姐唱戏唱得好吗?有不老姐姐滑冰滑得好吗?”   小静蕾为难的摇摇头,可随即又说:“可我都会了。”   “会还不够,”楚明秋微微摇头:“要精,要好,以后学东西,要学好,你看,小平安拍球,他会各种拍球方式,可他还得练,因为拍球要达到心手合一。”   “舅舅,心手合一是什么意思?”小静蕾好奇的问道。   “小平安,把球给我。”楚明秋叫道,小平安犹豫下,将球交给他。   楚明秋接过球,先在拍了几下,然后展示身后运球,跨下运球,他做得有些勉强,但也足以唬住两个小屁孩。   “看到没有,运球的方式很多,舅舅练得少,也达不到心手合一,”楚明秋说道:“运球只是基础,篮球是个比赛项目,除了运球外,还有传球,还有投球,静蕾,你所说的会了,那只是会了基础的东西,还有更高深的,你还没学到。”   小静蕾轻轻哦了声,小平安接过皮球,尝试着身后运球,很快,球便跑了,他跑去将球捡回来,再次尝试,自然再度失败。   小静蕾大声叫道:“该我了!该我了!”   楚明秋苦笑下,起身回屋,他检查了一遍前后院之间的门,自从白家入住后,他每几天就要检查下这道门,看看有没有坏了。   院子里很安静,小赵总管看到他,嘟哝了几句,然后便回去了,他更老了。   楚明秋在院子里逛了一圈后,回到厨房开始做午饭,没一会,小赵总管进来了,拿了把菜在门口摘起来。   楚明秋将米饭蒸上后,没一会,赵婶提着篮子回来了,他赶紧过去将篮子接过来,今天的菜不少,除了黄瓜芹菜外,还有一块肉。   “今儿的肉不要票。”赵婶补充道,这意味着省下一张肉票,这很要紧。   “哦,还有这好事,感谢党中央,感谢毛主席。”楚明秋笑呵呵的说道,顺手拿起那块肉,这块肉足足有三斤,其实家里还有肉,不过,都在冰箱里,都是他从农村市集的黑市上买的。   割下一条肉,剩下的放进冰箱中,楚明秋正要切肉,赵婶过来将他推开。   “还是我来吧,你歇会去。”   楚明秋无奈的让出了位置,赵婶接过刀开始切起来,他只好到外面去帮小赵总管摘菜。   “去,去,别添乱。”小赵总管也将他赶走,在他的脑海中,楚明秋还是楚家的少爷,少爷怎么能作这样的事。   和这两位是没法讲道理的,楚明秋只好去提了麻袋四旧出来,继续开始清理。   “哥,”狗子从外面跑进来,匆匆招呼一句便向里跑。   “站住,”楚明秋叫他,狗子象是没听见似的,飞一般跑进院子,楚明秋摇摇头,冲里面叫道:“把理由编好点,待会别说漏了。”   小赵总管在边上直摇头,这狗子多半在外面惹事了,这么多年了,还跟以前一样。   果然,狗子出来时,已经洗过脸,还换了身衣服,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哥。”狗子乖巧的蹲在边上,开始帮着摘菜,中间还偷瞄了楚明秋几眼。   “怎么样,想好没有,想好了就说说吧。”楚明秋调侃道。   “嘿嘿,嘿嘿。”狗子讨好的笑着,眼珠滴溜溜乱转,小赵总管冲他摇摇头。   “没,没什么事,就是,就是,几个小地痞拔份。”狗子说得很艰难,楚明秋笑嘻嘻的看着,那神情很显然,这附近,不,不是附近,以狗子现在的名声,可以横行大半个城西区,那个不长眼的小地痞在他面前拔份。   “好吧,好吧,哥,真没事。”狗子在楚明秋目光下无奈的改口:“有人欺负咸鱼干,咸鱼干找我帮忙,你说,我能不帮忙。”   咸鱼干自从上次拦下夏燕后,迅速被虎子狗子他们视为兄弟,现在他依旧每天到楚家大院来训练,早晚两次,刮风下雨不断。   “咸鱼干?谁欺负他?”楚明秋微微皱眉,这附近胡同的小子都还比较团结,当然这个团结是以楚家大院为核心,楚明秋定下了严格的规矩,撬门入户、斗殴内耗,一律不准在这附近干,有什么事情都找勇子解决。   为了解决矛盾,楚明秋将以前定下的几条规定进行了细化,在这附近,治安空前的好,胡同内部绝对没有打架什么的事,更没有调戏女生这样的事,连盗窃都少。   “西市口的一个小子,”狗子说道:“这小子练过摔跤,刚上街面,挺横,四下拔份,咸鱼干被他打了。”   “昨儿咸鱼干怎么没说?”楚明秋有些纳闷,这咸鱼干每天在他这训练,可这事却没听他提。   狗子嘿嘿的笑起来,昨天他就遇上咸鱼干了,听说了这事,便自告奋勇要替他出头,同时不准他告诉楚明秋和虎子勇子他们。   “这事与你有关吧。”楚明秋疑惑的看着他,狗子不吭声,低头检画,楚明秋脸一沉,正要呵斥,林晚和楚箐回来了。   “叔爷,叔爷,”楚箐将车一放便快步过来:“叔爷,你知道吗,建军爸爸出事了,我和林姐姐看到建军他爸爸在游街。”   楚明秋大惊:“真的!”   林晚点点头:“是这样,我们刚才回来的路上看到的,在大卡车上,被几个警察押着。”   楚明秋眉头深拧,忽然想起,这几天建军都没到后院来,自己专心在清理上,另一方面,由于形势越来越好,自己也松懈了。   “看来还是要走出去,不能一天到晚躲在家里。”楚明秋在心里说道。   林晚轻轻叹口气,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很显然,勇子虎子他们也知道这事了,他们的情绪也不高,几个人围在一块,低声议论着。   “肖叔究竟是啥罪名?明子,你知道不?”   “我呸!我算看明白了,这年头,好人他丫挺的就有罪。”明子忿忿不平的骂道,如果说楚家出事,他挺身相助,是出于哥们义气,心底里还是认为他家是资本家,被抄家也有一定道理,可肖建军家却完全不同,肖大柱是警察,抗战时便参加革命,历史清白,凭什么把他打倒。   在所有人中,明子是最了解情况的,可他也说不清肖大柱究竟是什么罪名,竟然弄到要游街这种程度。   “我知道点,”咸鱼干凑过来说,众人都看着他,咸鱼干说:“我听我妈说,建军他爸是公安战线的黑线,对,是罗瑞卿在公安战线的黑线黑干将。”   明子勇子虎子他们都傻了,罗瑞卿的黑线黑干将,这罪名太大了。   罗瑞卿担任过公安部长,燕京市公安局被现任市委谢书记点名批评为黑公安,里面的干部大多是罗瑞卿的黑干将。   在初听到这个的时候,他们还无感,可没想到这样快的落到自己兄弟家里了。       “操!”明子很无奈的骂了句脏话,语气中很是无耐。   “怎么都不训练,围一块作什么?”楚明秋检查完作业,从房间里出来,看着众人还聚在一起,没有任何人开始训练,便问起来。   众人迟疑下,明子才犹豫着说:“我们在说建军他爹的事。”   楚明秋叹口气,正要说话,小不老蹦蹦跳跳的在前,娟子边数落顺子边押着他出来,自从知道顺子上街后,娟子很生气,可她又管不了顺子,便求到楚明秋这来,楚明秋却不下情面,答应下来,现在顺子每天到后院来,让楚明秋布置和检查作业。   顺子父母开始还有点不乐意,特别是他母亲,可后来看到顺子每天老老实实的在念书作作业,没再上胡同瞎玩,便没再反对了。   可即便她反对,顺子也不敢不上后院来,不敢不接受楚明秋的教导。   除了顺子,还有虎子的弟弟来子,勇子的弟弟猛子,都在后院受教,只是他们比顺子又了一项,作业完成后,要参加锻炼。   等林晚她们过去后,楚明秋才轻轻叹口气:“我是这样看的,大家参详参详,肖叔的事,我们插不上手,咱们没那个力量,但建军的事,我们要管,首先在学校,明子,你与建军是一个学校,在学校注意点,谁要敢对他作什么,立刻电话通知我们,你要记下四十五中,十一中和我家电话。   第二条,肖叔的家,若是公安局的人来抄家,咱们没办法,但其他红卫兵若来抄家,哼,现在不是红八月,谁敢上这撒野,拿咱们当病猫,咱们就耍次威风给他看。”   “对!”勇子声音洪亮:“肖叔的事咱们管不了,可谁要欺负建军,上咱们这抄家,那就比比谁的拳头更硬!”    “好,就这样,公安局的事咱们管不了,可谁也不能欺负建军,谁也不能上这来抄家!”明子也叫道。   众人群情激昂,激动过后,咸鱼干迟疑下问:“明子,你爸爸怎么样?”   众人微怔,不由看着明子,明子叹口气:“现在还没事,不过,厂子里有人贴他的大字报。”   “你爸有什么问题?”楚明秋很纳闷,明子的父亲在机械厂,从车间主任一步一步升到厂长,而且他本人历史清白,又是从朝鲜战场下来的,完全没有历史问题,他也会出问题?   “我也不知道,”明子苦涩的摇头:“我只是听爸爸和妈妈私下里说的,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楚明秋没有轻易放过,扭头问咸鱼干。   “蚕豆的爸爸是机械厂的,我听蚕豆的,说厂里的造反派要揪斗明子他爸。”咸鱼干说道。   “揪斗?”楚明秋皱起眉头,有些意外,这个词可不一般,比贴大字报要严重多了,明子显然也意识到问题严重了,脸色有些发白。   楚明秋皱眉想了想,忽然觉着自己好像可以做点事,公安局是专政机关,自己没办法,可机械厂却不是,机械厂的工人都住在胡同里,他们的子女...   “这样,大家下去打听下,看看有那些兄弟的父母在机械厂,另外,明子,咱们明天上机械厂看看,看看事情倒底有多严重。”   明子迟疑下:“公公,这样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楚明秋随意的说道:“咱们的力量有限,但有时候小毛贼也能办大事,先把情况摸清楚再说。”   “好。”众人点头答应,忽然反应过来,勇子一把掐住楚明秋的脖子:“你丫才小毛贼呢,咱们都是红卫兵大侠,就你丫才小毛贼!”   众人先是微怔,随即一涌而上,将楚明秋摁住,楚明秋在人群里哇哇大叫,小平安在边上大声叫着,来子猛子对这已经习以为常了,笑呵呵的看着。   闹腾一阵后,训练开始,依旧是虎子担任教练,勇子狗子分别指点大家伙训练。   楚明秋在场边看了会便离开了,他开了角门,这是连接西院的门,原来这里也是开着的,白家住进来后,他便将这门锁上了。   建军家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正常,楚明秋从里面叫道:“建军在家吗?”   很快建军从里面出来,看到他站在门口,便请他上家说话。   “别,咱们还是上边上去吧。”楚明秋拉着他到边上。   建军神情有些茫然,跟着楚明秋到边上,楚明秋低声问:“家里还好吧?”   建军微怔,随即明白,他已经知道家里发生的事了,轻轻叹口气,没有说话,楚明秋也叹口气:“我也是下午才知道肖叔的事,过来看看你。”   建军苦笑下,他从来没想过父亲会出事,突然之间,父亲被揪出来了,这如同晴天霹雳,完全将他打蒙了,不但他蒙了,建国,他母亲,全家人都蒙了。   “你父亲什么罪名?”楚明秋问道。   “谁知道呢?”建军埋着脑袋,手指在头发里乱抓,头发本来就短,也抓不出什么。   楚明秋叹口气,俩人坐在地上,沉默着。   好一会,建军才低低的骂了句:“他妈的!”   “别愁。”楚明秋安慰道:“我估摸着肖叔没什么事,他的历史清白,没有被捕过,没有脱离过组织,从参加革命到现在,一直都在部队,应该没什么事。”   建军摇摇头,茫然的说:“谁知道呢?”   楚明秋噗嗤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记住,你不能倒下,你哥,我看指望不上,你妈妈和你奶奶还指望你们呢。”   建军苦笑下,楚明秋微微摇头:“得了,不就是隔离审查几天,有什么大不了,我说建军,这点挫折都受不了,将来还能干什么大事,不就是先到咱们狗崽子队伍玩几天,有什么大不了的。”   建军噗嗤一笑,忍不住骂道:“公公,你丫就得意吧,狗崽子队伍又扩大了!”   楚明秋哈哈笑出声来,把刚出来的菁子吓了一跳,待看清俩人,菁子忍不住责备道:“你们蹲那做啥!黑灯瞎火的,吓人啊!”   “没事,在这说会话。”楚明秋说道,菁子看看他又看看建军,大约知道啥事了,忍不住摇头:“我说建军,你也太差了吧,多大点事,不就是你爸那点事吗,就这就装孙子,我瞧不起你。”   菁子比她妹妹娟子可泼辣多了,可性格却是直来直去,象足前世的燕京大妞。   楚明秋微怔,有点不认识似的看着菁子,在他印象中,菁子是个没心没肺,比较势利的女生,没成想今天却说得如此仗义。   菁子冲他笑了笑:“你看人家公公,不是一样活得好好的。”   建军也怔住了,看着菁子,菁子微微皱眉:“怎么啦?不认识了?”   “没什么,就觉着今天,”楚明秋迟疑笑道:“你好像在说人话!”   “去你的!”菁子噗嗤一笑,不满的骂道:“公公,你少得意啊!”   随即又叹口气:“老实说,公公很谢谢你,我知道,这些年,你瞧不上我,回想下来,我的确有些地方做得不对,公公,你也别再埋怨我了,你这人呢,热情,不说娟子,就说顺子,谢谢你。”   这话说得有些云里雾里,可楚明秋心里明白,他笑了笑,作了个鬼脸:“这好是你第一次谢我。”   “少得瑟,”菁子瞪他一眼,然后对建军说:“别理会那些事,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你想想,你爸能有什么事。”   建军点点头:“嗯。”   菁子见状便不再理会他,转头问楚明秋:“你干嘛又把这门给锁了?进出多不方便。”   “没法子,这院里不是来新人了吗,听说还是新贵,咱这不得小心点吗,万一,咱这狗崽子污染了他们,这不也是个罪过不是。”   菁子噗嗤乐了,在楚明秋肩上锤了一拳:“我说公公,你这一张嘴,人家还没得罪你呢。”   楚明秋耸耸肩,双手一摊,菁子笑毕,也点头:“这家人是不对味,咱们这院的狗崽子好像挺多,东院陈老师不是还没解放吗。”   东院的陈老师是其实不是老师,他区教委的普通职员,也被揪出来了,说是什么漏网右派,现在每天也是惶惶不安的,他的两个孩子也在院里,小时候还经常一起玩,可自从念书后便少有来往,路上碰着还是互相招呼。   “西瓜皮眯缝眼现在傲不起来了。”建军呵呵笑起来,这西瓜皮和眯缝眼便是陈老师的两个儿子,这两小子小时候还跟在明子身后玩,进入初中后便很少和院子里的伙伴玩,渐渐的与大家疏远了。   “咱们院黑五类越来越多了,”菁子说着笑起来:“还是公公说对了,狗崽子队伍会越来越大。”   这几乎成了楚明秋的名言了,楚明秋笑了笑,没有说话。   “唉,这文化大革命是越来越看不懂了,”菁子叹口气说:“昨天,公公,你知道吗,昨儿我上燕航,居然看到有大字报说二月逆流的黑后台是周总理。”   楚明秋先是微怔,随即警惕起来,皱眉问道:“是什么人发表的?”   菁子回忆着说:“是一个叫革命公社的组织,写大字报的好像姓张。”   “姓张?”楚明秋思索着:“这人有什么背景?竟敢将矛头对准周总理?”   毛主席周总理林副统帅,是楚明秋定下的三个绝不能碰的人物,在他的记忆中,周总理从未被批判过。   “公公,你丫很长时间没出去了吧。”建军看着他直摇头:“这事多了,钢铁学院,地院,燕大,都有这样的大字报,前两天,我在西单还看到这样的大字报。”   楚明秋神情严肃起来,皱眉问道:“你们参与没有?”   由于天黑,建军没看到他的神情,菁子听出他的语气变化:“怎么啦?”   建军这时也察觉了,也看着楚明秋:“怎么啦?”   在建军和菁子俩人的意识中,这时代,连国家主席,党的总书记都可能出问题,总理被贴几张大字报有什么。   “这事非同小可。”楚明秋神情严肃,心里暗暗后悔,这大半个月,他没有上街,整天在家收拾“四旧”,就算买菜也是赵婶去,没成想,就出了这样的事。   “这事在淀海闹得比较大,我们八一学校也有人卷进去了,只是人数很少,”建军回想着说:“大家很气愤,对他们进行了批判!”   “别人我不管,你和明子是什么态度?”楚明秋追问道。   “我们,”建军说道:“我们自然是反对,娘的!这些家伙连周总理都泼污水!妈的,反了他们!”   楚明秋又看着菁子,菁子耸耸肩:“我现在是逍遥派,管他们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楚明秋稍稍放心,想了想,起身招呼建军到后院来,菁子微怔,随即明白,微微一笑,跟着进来,然后便去排练厅了。   楚明秋将明子勇子虎子都叫到自己的房间,几个都不明白,可看他的神情,知道有大事,便跟着过来。   众人坐下后,楚明秋便问道:“大家都说说,最近学校有什么事?”   众人很纳闷,互相看看,勇子首先说道:“没什么事啊,每天军训,晋三炮也挺老实,没敢造次。”   “是啊,”虎子疑惑的看着他,眉头微皱,忽然想起一事:“前两天,我偶然听见姜大伟向胡自强说,九中抓了个什么反革命小组出来,要在我们学校也搞一场运动,胡自强没同意,俩人还争起来了,公公,我觉着这家伙象是要对付勇哥。”   “还有这事?”楚明秋看着勇子,勇子随意的笑了笑,自信的说:“要对付我,可没那么容易。”   这话倒不假,勇子出身好,还是团员,红星纵队在四十五中学生中占九成以上,他做事公平,为人仗义,而且红星纵队成立以来,执行的一系列政策,都受到上级支持,也受到学校领导和老师的支持,所以,要扳倒他很难。   明子看看他,又看看建军,想了下问:“公公,你是不是在担心最近出现的指二月黑流的黑后台是周总理?”   楚明秋注意了下,几乎没人感到意外,不由纳闷的看着勇子和虎子:“你们也知道?四十五中也有人在传?”   “学校倒没有,不过,有人在学校贴过传单,有人在西单也散发过传单!”虎子答道,随后皱眉看着楚明秋:“怎么啦?”   “怎么啦?还怎么啦!”楚明秋有些着急,腾地站起来,生气的叫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众人都很意外,楚明秋从来都沉稳如山,从小到大,还没见过他着急,就算岳秀秀被捕,也没见他怒形于色。   “公公,你怎么啦?”勇子纳闷站起来。   “怎么啦?”楚明秋看看众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重重的叹口气:“这文化大革命,有三个人不能碰,毛主席,林副统帅,第三个就是周总理,现在有人在反对周总理,把屎盆子扣在总理身上,咱们必须表明态度,勇子虎子,明天,你们和胡自强商量下,举行一次全校大批判,内容就 一个,反对周总理就是反对毛主席!谁反对周总理就打倒谁!”   勇子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虎子微微思索:“有这么着急吗?”   “有。”楚明秋很肯定的点头说:“总理是什么人,是我们中国的定海神针,反对总理,全国人民都不答应,这是一股歪风!将来一定会受到处理!勇子虎子,咱们属于平民造反派,单倥他们是官二代红卫兵,他们的父辈都被打倒了吗?没有!”   楚明秋严肃的看着他们,所有人都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加重语气说:“老兵失败了,可他们躲在暗处,时刻注意着造反兵团的动向,随时准备兴风作浪,所以咱们必须谨慎。   你们说,他们会不会借着这次反对总理的事,掀起一番风雨?借机把咱们打成反革命,一举扳回局势!”   众人都露出深思的神情,虎子轻轻叹口气,点点头,楚明秋郑重的说:“所以,对这次反对总理的事,不管是从那刮来的风,不管后面是谁,咱们必须旗帜鲜明,坚决迅速的表明我们的态度,坚决反对。”   “好,公公,就照你说的,明天我们去和胡自强谈。”勇子点头答应。   “各连排都要组织写大批判文章,最迟后天,举行游行。”虎子补充道。   楚明秋点点头,又补充道:“还要把声势造大,大字报要贴到西单,哦,对了,你们学校要追查,看是谁贴的传单,这个人要尽量找出来。”   “好。”勇子再度点头,楚明秋看着他补充道:“记住,要文斗不要武斗,要找出来,但也不要冤枉好人。”   “放心吧,公公,没事,这屎盆子扣不到我们头上。”勇子笑得很轻松。   楚明秋却摇摇头,严肃的说:“你是四十五中的头头,四十五中发生的什么事都要你负责,将来,如果,有人借题发挥,轻点说是你放纵,重的说是你指使,到时候,恐怕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所以,现在,咱们就要与这事划清界限!”   这下众人都明白了,楚明秋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划清界限,将来若有什么,大家伙都能说清。   “我们怎么作呢?”建军为难的问道。   “你们俩就简单多了,”楚明秋说道:“从明天开始,连贴五天大字报,就在你们学校贴,明子,你再到军训队领导那去,要求军训队和校,你们学校是谁掌权?”   “红革盟。”建军露出一丝笑容,八一学校的大权从来没落入过造反兵团的手上。   “好,很好!”楚明秋说:“你就去告诉军训队和校革委会,要求他们表态,去的时候,多叫些人。”   明子点点头,楚明秋站起来,深吸口气,想了想:“还要告诉小八金刚他们,另外,还要告诉朱洪。”   “朱洪?”虎子忍不住皱眉:“还要管他?”   楚明秋点点头:“朱洪现在不能倒!有他在前面顶着,咱们的日子好过多了。”   “那好,通知咱们的兄弟,迅速表明态度。”楚明秋最后说道。   众人起身出来,很快勇子和虎子便离开了,他们分别去通知大渣子金刚等人,楚明秋拿起电话给小八和楚宽远打电话。   很顺利的找到小八,小八听后立刻答应,明天就开始行动,三天之内,他和他城南兄弟控制的学校都会表态。   楚宽远却没找到,回话说家里没人,楚明秋不由皱起眉头。   狗子看到勇子虎子他们出去了,知道有事发生,跑进来问,楚明秋告诉他,没他什么事,这样的事怎么也不可能落到他身上。   “出啥事了?”狗子依旧纠缠着问道。   “你想要作?那先写篇大字报吧。”楚明秋没好气的说。   狗子转身就走,他立刻明白了,这次是文斗,不是武斗。   楚明秋将他叫住,让他带弟弟们习武,自己要出去。   “这会,你上那?”狗子又开始怀疑了,深怕好事没他似的。   “我找林百顺有事。”   “又是为朱洪。”狗子摇头叹息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楚明秋看着他的背影也摇头叹息,这家伙脑子绝对够用,可就是不肯好好用。   林百顺在家,他对楚明秋的到来似乎没有意外。   “你是为彭哲的事?”   俩人到胡同里,林百顺就问,楚明秋愣了下,随口问道:“彭哲怎么啦?”   “张建民说他的红卫兵小组是黑组织,把彭哲和秦淑娴陈小婉隔离审查了。”林百顺说道:“你不知道?”   楚明秋摇摇头:“我不知道,今儿找你是为另外一件事。”   说完他下意识的看看周围,压低声音问道:“最近社会上有股反对周总理的声音,九中有没有动向?”   林百顺想了想点头:“上次我给你说过,有人在散布反对周总理的言论,最近有人到学校来宣传,说周总理是二月逆流的黑后台。”   楚明秋心顿时抽紧了,急忙问道:“朱洪是怎么处理的?”   “他没在意。”林百顺答道:“他觉着不是什么大事,唉,他现在正和红革盟和张建民斗得激烈。”   “为什么?”楚明秋有些纳闷,他记得自己通过林百顺告诉过朱洪,要团结军训队,怎么朱洪反而与他们发生起冲突来了。   “张建民要改组校革委会,洪哥不同意,张建民便联合红革盟将彭哲他们打成黑组织,其实他的目的是打击洪哥和造反兵团。”   “这张建民真是利欲熏心。”楚明秋冷笑下,朱洪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他是受过毛主席接见并肯定了的红卫兵小将,张建民轻易对付他,没好果子吃。   “这是小事,”楚明秋说道:“那些来学校宣传反对周总理的人是那些人?谁接待的?”   “没人接待,我听说只来了两个人,在校内贴了大字报,对同学们发表一番演说,然后就走了。”   楚明秋松口气,林百顺看着他,小心的问:“这事很严重?”   楚明秋点点头,郑重的说:“非常严重,弄不好造反兵团就此覆灭。”   林百顺大吃一惊,不相信的望着楚明秋:“有这么严重?”   楚明秋低头思索了一会,然后摇头,眉头拧成一团:“我不知道,或许我夸大了,但事情绝对十分严重。”   俩人蹲在路灯下,楚明秋低声说:“这些家伙反对周总理,是不自量力,总理垮不了,毛主席不会容忍有人反对周总理。”   楚明秋觉着自己说不太清楚,这里面牵扯的政治经济军事,等等,力量的对比,最简单一句话,太祖现在需要宰相为他稳住局势,而且宰相在党内军内有强大的影响力,要扳倒他,即便太祖也需要作些部署,现在刘少奇的问题还没完全解决,再整这样一个重磅人物,恐怕整个国家都会陷入大混乱。   但这些话不能讲给林百顺听,只能换个角度说。   “既然总理倒不了,那么反对他的人便要被清算,”楚明秋低声说道:“如果,有心人引导一下,朱洪和造反兵团就跑不了。”   这下林百顺明白了,他神情有些紧张:“洪哥和张建民现在关系紧张,若张建民硬要把屎盆子扣在洪哥身上,那洪哥岂不危险了。”   “这个危险好化解,”楚明秋说道:“要说服朱洪,明天就发表文章,支持总理,勇子他们明天,最迟后天便要游行,朱洪也一样,要举行大规模游行,造成一种声势,另外,还要找出源头,这个组织应该是以大学红卫兵为主,找出这个人,然后批判他们。”   林百顺郑重的点点头,立刻起身说:“我去找洪哥!”   说着就要跑,楚明秋叫住他:“等等。”   林百顺立刻站住,转身看着他,楚明秋低头苦苦思索,半响抬头看着他说:“我们能不能想个办法,给张建民挖个坑,让他自己跳进去。”   现在楚明秋的一些前世用语,什么挖坑,白马,屌丝,白富美,等等,他的那些朋友都清楚,也能数年运用。     林百顺愣了半响,呆呆看着楚明秋,好一会才叹口气:“公公,你丫倒底想作什么?”   楚明秋走过去,低声说:“其实,什么游行,大字报,咱们的目的是将自己从这事中撇清,将来不管怎样,弄不到咱们头上来,对了,造反战报上要出文章,朱洪最好联系下记者,嗯,这事我可以帮忙,朱洪写篇文章,在燕京日报或晚报上发表,如此,我们就可以将自己彻底撇清。”   林百顺点点头,楚明秋又说:“可若就这样,咱们得利太少,张建民不是正和朱洪作对吗,若能激怒张建民,让他反对,比如说反对支持总理的游行,或者说支持那个什么组织,将来,张建民不死也要脱层皮,再无法与朱洪作对了。”   林百顺看着楚明秋,愁眉苦脸的说:“可怎么才能让张建民掉进去呢?”   楚明秋想了半天,觉着自己对张建民的了解还太少,这个坑得挖得巧妙,让张建民就算掉下去也不知道是怎么掉下去的。   他现在最大的优势便是,别人并不知道后果,如果能利用这点,或许可以将张建民装进去。   “这样,你告诉朱洪,要激怒张建民,让他站出来反对,”楚明秋思索着,他说得很缓慢,边说边想:“另外,最好做个安排,让张建民以为中央文革小组是支持反对周总理的,市委也是支持的,这样,张建民就可能站出来反对,将来,嘿嘿,你知道该怎么作。”   林百顺听后,怔怔的看着楚明秋,好一会才叹口气:“公公,我现在相信殷柔柔那话,你丫就是躲在阴暗角落的阴谋分子。”   楚明秋乐了,笑道:“还好,还好,不是阶级敌人。这事要办成,还有很多不确定因素,你们要随机应变。”   “行,学校里,我也有朋友,嗯,这样,我先去找财主,我们商议下。”林百顺说道。   楚明秋提醒他说:“这事最好只有你朱洪和财主知道,万万不可让其他知道,至少不要让他们知道内情。”   林百顺点头:“放心吧。”   说完林百顺转身就走,楚明秋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舒口气,转身往家走,半路上,在公用电话亭给楚宽远打了个电话,依旧没找到人。   对他来说,事情还很多,放下电话,他又给楚眉打电话,赵立新接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将事情说了一遍,让赵立新小心,他或许对这事不用表态,但楚眉要尽快与这事撇清。   赵立新将楚明秋的话转述给楚眉,然后问:“你们学校有这样的事?”   楚眉点头:“这段时间是有人在学校贴反对总理的大字报,我们已经表态了,坚决反对,前几天,有人到学校作这样的宣传,大家都不知道这背后是什么风,是不是上面的意思,都比较小心。”   对于楚眉,或者说大学生来说,不象中学生那样,只是盲目的追风,他们的社会和政治经验更加丰富,特别是经过这一年的文化大革命锻炼,更加谨慎小心。   其实,在今天这个电话之前,楚眉就注意到这个动向,反对周总理的大字报和宣传,并不是现在才有,在二三月间便出现了,当时便受到很多群众的批判反击,可那些人居然还在坚持,而且官方好像没管,于是这就让人迷惑不解了。   进入五月,这股风就更盛了,原来还没人敢演讲,可现在有人敢公开演讲了,大字报敢留名了。   可反对的人却少了很多,原因很简单,这些经历了文革洗礼的老师学生不知道这股风从那来的,万一是中央文革小组授意,自己贸然站出来反对,那去年六七月的事重演,自己就成了牺牲品。   所以,这股反对周总理的声音渐渐变大之际,支持总理的声音却在渐渐变小。   更多的人在观望,包括楚眉。   “公公的意思是,你要表态,而且要快。”赵立新说道,他现在依旧挂着,钢院的工作组事件依旧在上演罗生门,井冈山红卫兵坚持要工作组组长回去作检查,部里依旧不肯,只让他去,可红卫兵又不答应,事情依旧僵持着,他则依旧挂着。   钢院在这事上走得更远,已经有一个小红卫兵组织公开宣布,周总理便是二月逆流的黑后台,要组织揪斗周总理。   他看到过那大字报,他非常愤怒,可毫无办法,甚至不敢表态。     “那,”楚眉略微思考便点头:“那我写篇大字报。”   “行,”赵立新立刻点头,同时舒口气:“这帮兔崽子,连总理都敢反对,不行,我也写一份,明天就贴到钢院去!”   楚眉一愣,她没想到赵立新的反应居然如此大,略微想想便点头:“好,就这样,你也写一份,明天就贴出去,对了,在部里也贴一份。”   夫妻俩人立刻动笔,楚眉很快就写好草稿,可赵立新还在苦苦思索,楚眉过去看后,将他推开,提笔一挥而就,赵立新看后非常满意。   “干脆,大字报你也帮我写了吧,你那字比我可好多了。”赵立新笑道。   “那可不行,”楚眉笑呵呵的摇头:“我的字和你的,区别太大,人家一看就知道,让老婆帮你写大字报,传出去,对你赵处长的名声可不好。”   赵立新哈哈一笑,拿起毛笔开始誊写。   事情就在夫妻俩的调侃中搞定,第二天,冶金部大院和地院就贴出了夫妻俩人的大字报,引起不小的轰动。   赵立新还好说,他是冶金部干部,是冶金部的后起之秀,若不是文化大革命,他恐怕已经下放到某个大型钢铁厂担任中层干部,或小型钢铁厂担任领导职务,而且以他的政治态度,贴出这样的大字报,一点不奇怪,可这样,依旧受到很多瞩目。   楚眉就不一样了,自从去年七月底,地院的井冈山翻身后,原先支持工作组和院领导的师生都陷入弱势,地院的红卫兵又受到中央文革的支持,红卫兵占据绝对上风,楚眉很明智的收起羽毛,从不敢发声,有什么事都随波逐流,那怕反击二月逆流这样的事,都是随波逐流。   可万万没想到,在这事上,她突然冒头,在全校第一个贴出大字报,坚决反对反对周总理的行为。   一时之间,楚眉的大字报前挤满了地院师生,大家看着,低声议论着,有人支持,有人观望,但没有人公开站出来反对。   总理,在全国人民心中是道德的制高点,他和蔼可亲的形象深受全国人民的爱戴!   没到半天时间,第二张大字报就贴在楚眉大字报的旁边,到傍晚时,大字报已经贴满了整面墙壁。   “楚姐,帮我看看,这篇大字报怎么样?”   楚眉刚拖着略微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还没打开门,就被对面的常雯雯叫去帮忙。   楚眉看着墨汁淋漓的纸面,大字报只写了一半,不过,常雯雯的字实在太不堪入目了。   楚眉迅速看后,觉着还不错,便点头:“写得好,就该这样。”   “楚姐,你这一炮放得好,”常雯雯说:“我心里就憋了团气,连总理都敢攻击,这些人真是没良心!都是些王八蛋!”   “这个词改一下,”楚眉指着文章的一处,略微思索说:“最好,无产阶级的铁拳!对用铁拳!更有力!”   常雯雯略微想想便点头:“对,铁拳,这样有力多了!”   说着提笔将上面两个字改成铁拳,这时,魏晓虹从门外路过,看到屋里的情景,便走进来,含笑调侃道:“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雯雯也写大字报了!”   听到魏晓虹的声音,楚眉微微皱眉,随即迅速展开,抬头时,已经带着丝笑意。   魏晓虹现在是井冈山的干将,与她算是两个阵营的人,现在房间里有些奇怪,常雯雯其实算是逍遥派,那派都不参加,就算不得不参加活动,也是随大流,从来没写过大字报。   “雯雯,你毛笔字与你的钢笔字怎么相差这么多!”魏晓虹一看那毛笔字,便忍不住皱眉说道。   以前,有人叫常雯雯写大字报,常雯雯总说自己的字写得不好,不愿露丑,原以为她是推脱,因为她的钢笔字还不错,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常雯雯伸伸舌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最怕写大字报了,我也练过,可就是练不好,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晓虹姐,楚姐,你们不知道,我可练了整整三个月!”   楚眉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连连摇头,魏晓虹也不住摇头,楚眉叹口气:“我从六岁开始练字,小时候,写不好是要挨老师戒尺的。”   “啊!六岁就练字!还挨打!”常雯雯很是惊讶。   楚眉忽然觉着这样不妥,连忙解释:“我出身不好,资本家,家里挺封建的,对了,那时还没解放呢,家里请了私塾老师,每天教三字经,什么人之初性本善,背不下来,要挨板子,字写不好,也要挨板子,后来,幸亏解放了,毛主席来了,我才解放了。”   常雯雯却叹口气:“唉,你这笔字都是打出来,我倒宁愿挨几次打,把这毛笔字练好,省得连大字报都不敢写。”   “让楚姐替你写。”魏晓虹笑道,楚眉连连摇头:“不好,不好,这大字报还是自己写为好,省得别人说什么。”   “我也是这样想。”常雯雯说着提起毛笔一笔一划的写起来,魏晓虹和楚眉在边上看,楚眉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一炮放得好,”魏晓虹突然说道,楚眉心里微微一动,没有打断她,魏晓虹接着说:“反对周总理的人绝没有好下场!”   “你们井冈山都这样看?”楚眉问道。   魏晓虹叹口气:“我们内部分歧很大,大多数人不赞成反对总理,可有一部分认为,周总理在和稀泥,从某种程度上鼓励了保皇派的行动,但他们也不赞成打倒总理。”   “那你是什么意见呢?”楚眉立刻追问道。   “我的意见!”魏晓虹平静的说:“谁反对总理!就打倒谁!总理是人民的好总理!我不允许任何人污蔑他!”   楚眉想了想,伸出手去,严肃的说:“在这一点上,我们是战友!”   魏晓虹毫不迟疑握住她的手,还重重的捏了下,常雯雯噗嗤笑起来:“你们俩啊,两个阵营,为了同一个目的走到一起来了!不过,我支持!谁反对总理!就打倒谁!”   楚眉和魏晓虹相视一笑,楚眉又问道:“邵成柱和蔡新建是什么意见?”   魏晓虹轻轻叹口气:“邵成柱的态度还是很坚决,坚决反对反对总理,不过,万大兵和蔡新建的态度却有些暧昧。”   这万大兵是去年八月冒出来的,在邵成柱他们受难时,万大兵便与中央文革搭上关系,秘密给邵成柱传递消息,在井冈山得势后,他四下联络,四下发表演讲,他的口才很好,演讲吸引了很多人,这让他在井冈山中的地位迅速上升,现在已经隐隐是井冈山二号人物。   楚眉看着魏晓虹,她知道魏晓虹没说出全部,井冈山内部实际上已经出现裂痕,邵成柱和万大兵之间出现矛盾,此外邵成柱的思想有了变化,原因之一便是他父亲被打成了黑帮。   邵成柱并没有隐瞒这些事,他贴出大字报,与父亲划清界限,可这依然没有改变井冈山内部和捍卫派对他的攻击,这让他有些心灰气冷。   或许是楚家人的基因,楚眉现在变得愈加沉稳,现在她完全明白了当年楚明秋让她不要热衷政治的良苦用心。她也再不象以前那样冲动,但对学校的各种信息却丝毫不放过,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如何从这些线索中分析出有用的信息。   魏晓虹见楚眉没什么表示,心里略微有点意外,不过,她没细想,以为楚眉只是避嫌,不想议论井冈山内部的事。   “这股黑风是从那刮来的?”楚眉有些纳闷的问道。   “这个我知道,是钢院的一个红卫兵组织,叫什么,对,革命公社,领头的是个姓张的学生,”魏晓虹说着忍不住叹口气:“咱们学校也有人参加了。”   楚眉秀眉微蹙,常雯雯有些惊讶:“谁?你们井冈山的?”   魏晓虹沉重的点点头:“我没想到他走得这样远?”   “谁?”常雯雯惊讶的问道。   楚眉微微思索,试探着问道:“戈桐铮?”   魏晓虹深深的叹口气,沉重且痛苦的点点头,楚眉的猜测得到证实,她反倒惊讶起来,魏晓虹和戈桐铮被称为井冈山的两大干将,俩人都是青年教师,这一年多,俩人逐渐成为情侣。   楚眉眉头微皱,轻轻叹口气:“晓虹,你得好好劝劝他,改正错误,不要在危险的路上越滑越远。”   “对,若他不听劝,就与他划清界限!”常雯雯叫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楚眉忽然明白了,魏晓虹为什么突然走进这房间,恐怕就是要散布这个消息。   魏晓虹沉重的点点头,叹口气,也没说话转身回去了,楚眉没有揭穿她,看常雯雯写完,也准备走,常雯雯连忙叫住她,俩人一块将大字报贴到教学楼的边上。   这时,楚眉的大字报边上已经贴了不少大字报,绝大多数是支持的,只有两篇是反对的,其中一篇署名便是戈桐铮。   楚眉见状微微摇头,常雯雯却恨恨的呸了声,低声骂道:“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周围不少人在看大字报,看到楚眉,有好几个立刻过向她表示支持,她是地院第一个公开站出来反对反总理的人。   “楚老师,你说得太好了,这些人就是打着红旗反红旗!我们支持你!”   “对,我们也打算写大字报,彻底揭露这些人的真面目!”   ........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简单,单纯,只要观点相同,就可以成为战友,成为可以信任的人。   楚眉顺势发表了一个简单的演说,这个演说还不到五分钟,但获得了在场三百多人的热烈支持。   演讲之后,楚眉和常雯雯从人群中出来,常雯雯问楚眉要去那,楚眉看看时间,说上图书馆。   “我家老赵最近在学英语,他们冶金部弄到一套外国炼钢技术的书,他想看,看不懂,就学英语。”楚眉故意多解释了几句。   “呵呵,那正好,你英语好,正好教教他。”常雯雯没有多想,顺口答道,俩人一块向图书馆走去。   “你也去?”楚眉有点意外,纳闷的问道。   常雯雯点头:“嗯,我找几本专业书看看,这老是停课,也没研究项目,我业务上都要荒废了。”      楚眉有些意外,忍不住扭头看着愁眉苦脸的常雯雯,常雯雯再度叹口气:“毛主席说文化大革命就搞几个月,最多也就一年,现在一年过去了,学校还是停课,这要开课了,咱们不得还得上讲台,还得进实验室,还是得作项目,这业务要荒废了,怎么为国家建设作贡献,你说是吗!眉子姐。”   常雯雯抬头,这才注意到楚眉的目光,她有些手足无措的说道:“眉子姐,这,我,我可不是动摇,几个月或一年,这是毛主席的说,报纸上还报道过,我,我可没造谣。”   “谁说你造谣了,”楚眉摇摇头,轻轻叹口气:“你说得对,这文化大革命总有结束那天,咱们不能荒废了业务,我们是老师,还要为国家培养建设人才。”   楚眉心里感慨,这常雯雯不声不响,在这场运动中几乎是隐形人,没想到居然想得这样远。   “走,我们一块去。”楚眉再度叹口气,常雯雯小心的看看她的神情,确认是真的后,才慢慢向图书馆走去。   在这个时代,全市的图书馆都闭馆了,但她们是学校的老师,楚眉还是捍卫派的成员,文革早期还是学校革委会成员,所以,进图书馆没有一点问题,负责看守图书馆的红卫兵很轻易的放她们进去了。   图书馆打扫得很干净,俩人上了二楼,在书库里寻找,这里的教材和参考书很多,但多是初级的,是供低年级学生选择的。   楚眉很快找到两本英语基础教材,将书放进书包里,然后俩人上了四楼,这层楼平时是不许本科学生上来的,这一层的书多是从各个渠道弄来的外国教材和外国研究资料,只供老师和研究生借阅。   四楼空荡荡的,阅览区内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她们也不觉着诧异,这个时节,会来这看书的人压根没两个。   俩人进入书库中,书库占了大半层楼面,俩人进去后,很快分开,楚眉径直向里面走,常雯雯则留在门口附近,在地质资料中寻找。   楚眉在书架中慢慢寻找,很多都是旧资料,这些资料她在读研时便已经看过了,这一年多,图书馆都没进过新资料。   无声的叹口气,楚眉继续向里面走,忽然她好像听到有人说话,声音很低,楚眉心里纳闷,这里面怎么会有人?   她悄悄向后面走去,隔着书架,她看到两个人坐在地上,俩人神情专注,丝毫没有发现有人过来。   “教授,这种沉积特点,说明这里应该有可能存在油田的?”   “是的,但这个地质结构存在疑问,资料不充分,美国地质学期刊曾经在六年前发表过类似的地质应力分析,认为这种地质结构由于地壳运动,导致岩层碎裂,所以,原本应该存在的石油,跑掉了。”   “可按照李四光同志的力学原理分析,这种地壳运动并不一定,教授,我做过计算,冀东是可能存在油田,唉,如果多几个地震线就好了。”   “如果,你来制定计划,你会怎么作?”   “按照现在的资料,我觉着可以从这到这,再从这到这,这到这,....,作六条地震探测,便可以确定冀东的地质构造,然后再部署探井。”   楚眉越听越惊讶,俩人居然是用英文在对话,她也听出来了,两个人中有一个是邓军,另一个有点象地质系的罗喻文教授,他们俩人躲在这研究冀东的地质资料?   三年前,石油部和地质部联合在冀东进行地质普查,普查进行了两年,去年将资料送到地院和石油学院,希望进行研究分析,看看冀东会不会有油田。   可惜的是,研究刚进行了三成,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楚眉曾经很想参加这个项目,但学校没有抽调她,这个项目交给了地质系的罗喻文教授。   “嗯,这个想法很好,这条线值得商榷,我的想法是从这到这,或许更好。”   邓军低低的嗯了声,依旧低头看着地上的资料,罗教授轻轻叹口气,然后说:“嗯,去年的剑桥地质月刊,看完了吗?”   “还没有,还差四个月的。”邓军答道。   “嗯,你还要认真学习下微积分,嗯,最好再研究下黑格尔的哲学。”   “这和哲学有什么关系?”邓军显然有些纳闷。   “哲学可以开拓思路,对科学研究有帮助。”   “嗯,我知道了,”邓军答应下来,随后关切的问:“你身体怎么样?最近没复发吧?”   “没事,已经好了。”罗喻文说道。   楚眉心里暗惊,邓军的英文水准,她是很清楚的,当初,她负责辅导邓军的英语,而且,邓军还去了北大荒几年,英语又扔下了,没想到这几年下来,她已经能看原版了。   想了想,楚眉没有打搅他们,悄悄退出去,然后在那边故意问常雯雯找到没有。   然后才慢慢向这边走来,果然,邓军和罗喻文已经将资料藏起来了,俩人也迅速分开,邓军在拖地,罗喻文则拿了块抹布在擦书架。   俩人看到楚眉都停下动作,楚眉佯装偶然遇见:“罗教授,邓军,你们,唉,好好表现吧,争取早点解放。”   俩人都没回答,楚眉在书架上找了会,问:“罗教授,我记得图书馆里有今年的美国地质期刊,是放在这里的吗?”   罗喻文微怔,赶紧过去,从书架上拿出期刊,很厚的一本期刊,上面是世界各地的地质论文。   “唉,这是最新一期吗?”楚眉叹口气问道。   罗喻文点点头:“这一期后便没了。”   楚眉将期刊抱起来,目光扫了下,然后转身要走,迟疑又转回来,低声问道:“罗教授,我若有问题,可以向您请教吗?”   罗喻文怔住了,半响才答道:“当然可以。”   “谢谢教授。”楚眉恭敬的先罗喻文躬身施礼,然后才转身,却看见常雯雯正有些惊讶的看着她。   楚眉冲她笑了笑,抱着月刊过去,低声问找到没有,常雯雯下意识的点点头。   “那走吧。”楚眉说着绕过她率先走了,常雯雯愣了片刻跟在她身后,满肚子的疑惑。   邓军和罗喻文也被楚眉最后这两句话震住了,这个时期,能对一个正被管制劳教的右派,说出这样几句话的人寥寥无几,至少他们这一年中,一个都没遇上。   “她这是怎么啦?”罗喻文惊疑不定的看着邓军,邓军则若有所思的望着楚眉离去的背影。   “随她去吧。”邓军神情淡淡的,转身从书架里拿出资料,继续看,他们负责打扫图书馆,这给了他们机会,邓军和罗喻文每天躲在图书馆里作研究,邓军成了罗喻文最好的助手,当然,这期间,邓军的知识水平迅速提高,不说别的,就说英文,她现在已经能熟练阅读原文,罗喻文的英语很好,现在,俩人的交流都是用英文。   “今天就到这吧,咱们还是小心点。”罗喻文轻轻叹口气,他看着邓军,这个并不美貌的女人,是如此坚强,连自己都被她深深影响,重新对未来充满希望。   邓军迟疑下,将资料收起来,拿起拖把:“老罗,你先休息下,这些我来作。”   罗喻文没有推辞,出院时,医生曾经吩咐,不要太劳累,要多休息。   图书馆很少有人来,地面本来就不脏,邓军拖得很快,没有多久便干完了,罗教授拿起抹布在擦拭书架,邓军过将抹布接过来,将外面阅览区的桌子擦拭干净。   “该锁门了!”   门外传来红卫兵的吼声,邓军连忙应道:“好了!”   邓军和罗喻文提着拖把和水桶下楼,将工具放进杂物间,这一天的工作算结束了。   站在夕阳下,邓军深吸口气,转身对罗喻文说:“这个星期我要回去一趟,周日可以探视,我要去团河农场。”   罗喻文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她和楚家的关系,她已经去过几次团河农场探望岳秀秀,这点让罗喻文非常欣赏,要知道,邓军现在的身份,敢这样作,是冒了很大的风险。   此外,以前他没有接触过邓军,自从戴上右派帽子后,学校勉强允许他进实验室,却没再让他进教室,他也不敢轻易与人接触,所以,对邓军知道不多。   可这段时间里,俩人交往非常多,他才惊讶的发现邓军的学识非常扎实,读了很多书,不管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特别是中国的古典哲学,非常熟悉,有些部分还能熟练的背诵,而且在生活,她也能使用这些理论,作为剑桥的博士,他明白这其中难度。   知道,读过,甚至能背,那怕是全背下来,但能在生活中熟练使用的,百中无一。   她究竟遇见了什么,罗喻文非常好奇,他非常想知道,那个指点她的人是谁!!!然后与他交给朋友!       另外一边,常雯雯也在问楚眉,楚眉平静的说:“罗教授是从英国回来的博士,唉,他二十多岁便能在剑桥获得博士,很不简单,真才实学还是有的,若不是五七年摔了个跟头,唉,对他们,我是这样看的,业务上,他们还是有本事的,要向他们学习,政治上,他们不可靠,思想改造也要继续,这就是毛主席矛盾论中说的,矛盾的两面性。”   常雯雯低着头默默的走着,她是电子教研室,模拟电路的助教,分到地院还不到一年,文化大革命爆发,学校停课,她躲起来,成了逍遥派。   “你说得对。”常雯雯微微点头,她悄悄松口气,老实说,她对自己的业务能力没什么信心,很想多读书,多向老教授们请教,可,又害怕,万一被发现,被扣上顶帽子,那就难以翻身了。      第十四章 表态   这一天发生的事还很多,最大的却是城西区,造反兵团下属的十几个学校的红卫兵突然冲上街,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游行示威。   红卫兵们举着红旗,高呼着“谁反对周总理谁就是反革命”,走过长安街,在天安门广场上举行誓师大会,坚决揪出反对周总理的黑手!坚决捍卫毛主席林副统帅和周总理为核心的党中央!   这场游行得到很多燕京市民的支持,沿途不断有群众高呼口号,支持他们的行动,整个游行非常成功。   但有心人注意到,这次游行只是一部分造反兵团红卫兵,缺少了造反兵团核心,九中四中八中等中学的造反兵团红卫兵。   张建民站在校门口,看着游行队伍经过,他看到胡自强和姜大伟,又看到其他几个学校的军训队教官,这些现役军人都穿着军装,走在游行队伍中,与那些中学生一样,手里拿着红旗,高呼口号。   “咱们怎么不游行呢?”   张建民忽然听见旁边有两个女生在低声议论,他心念不由一动,心中疑云顿起。   他在九中与朱洪的争斗渐渐激烈,对朱洪和造反兵团的了解也更多了,特别是唐刚从造反兵团分裂出来后,他最终弄清楚了造反兵团的内部构成。   在造反兵团内部,四十五中是个特殊的存在,四十五中红星纵队是城西区造反兵团红卫兵中唯一可以挑战朱洪的团体,而且,围绕红星纵队的还有十几个学校的红卫兵。   在造反兵团发展过程中,四十五中搞出很多新东西,比如群众评议,很受中央领导称赞的五七学校,可奇怪的是,四十五中在宣传上很弱,可以弱得令人难以接受。   红星纵队一号勤务员陈少勇对这方面也不在乎,政治上压根没有企图心,否则以他的成绩和力量,在市红代会怎么也有一席之地,可不管是四十五中红星纵队还是围绕他们的其他红卫兵,在红代会上居然没有一个代表。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玩味的现象。   张建民有些妒忌的看着游行队伍中的胡自强,他似乎很轻松,不时与边上的红卫兵说笑几句,随着红卫兵们举手喊口号。   “哎,大家准备下,下午我们也游行!”   张建民回头看去,一个红卫兵急匆匆跑来,对那几个女生叫道,看到张建民,那红卫兵犹豫下,还是跑过来,将几个女生拉到一边,低声说道:“刚才排长传达了兵团决定,我们造反兵团下午游行!”   “好咧!”几个女生很高兴:“早该这样了,咱们写大字报去,谁反对周总理,咱们就打倒谁!”   女生们义愤填膺的走了,旁边的几个男生过来,将来报信的红卫兵围住。   “朱司令是怎么想的,咱们怎么不和红星纵队一块游行?”   “我告诉你们!”报信红卫兵低声说:“有人不赞成,朱洪向上级请示,上级不同意,下午游行还是朱洪自行决定的。”   “谁不同意?妈的,反对周总理,这不是反革命是什么!”   “对,打倒他!”   “嘘,小声点!”报信红卫兵有点着急,连忙喝阻,压低声音说:“朱洪没说,可看那样子,不是中央文革,就是市委,反正后面有来头。”   报信红卫兵的声音虽然小,可张建民依旧听得清清楚楚,可接下来,男生的话让他怒火中烧。   “军训队同意了吗?”   问话的红卫兵还偷偷看了看张建民,报信红卫兵低声却是大咧咧的说道:“管他呢,朱洪说了,不理他。”   张建民心里的火腾地起来了,那种被轻视的感觉灼烧着他的心。   他铁青着脸,转身走进校园,当他走后,报信红卫兵轻轻松口气,几个男生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随风传到张建民耳中,他的怒火更盛,脚下加快,很快冲上教学楼,冲进朱洪的办公室。   朱洪正在办公室内部署下午的游行,办公室内很多人,每个人都在忙碌,朱洪则提笔写着一篇大字报。   “朱洪同学!”张建民压着怒火叫道,朱洪抬头看着他,眉头微皱:“张同志,有什么事吗?”   “你们下午是不是要游行?”张建民语气严厉,朱洪点点头:“对,怎么啦?”   “为什么没有通知我?”张建民瞪着朱洪。   “这是我们造反兵团的行动。”朱洪解释道,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丝疑惑或奇怪。   “但这会干扰军训,按照计划,下午是军训训练!”张建民加重了语气:“而且,九中的所有行动,都该归军训队和校革委会领导,你不通知校革委会,擅自行动,破坏了军训工作。”   朱洪皱眉看着他:“张同志,按照中央规定,军训不能干涉革命活动,今天下午,我们举行游行,反对那些反对周总理的行动,这是革命行动,是支持文化大革命的行动,不存在干涉或破坏军训的问题。”   “我不同意举行游行!”张建民强硬起来,大声叫道。   朱洪眉头皱得更紧,冷冷的说:“你同不同意没有意义,按照中央文革和市委的指示,军训不能干涉红卫兵的革命行动,我们有自主权,另外,我提醒你,军训队要做到三支两军,军委协调会上,军委领导可是答应要支持左派的!”   朱洪刚说完,林百顺从边上窜出来,大声说道:“我们游行支持周总理,有没什么错!你凭什么阻拦!”   “对!”韦兴财也大声叫道:“军代表,你反对我们支持周总理,你是什么意思!”   “没有经过校革委会,你们这是无组织无纪律!”张建民有些气急败坏。   “你不是同样没有经过校革委会便宣布彭哲他们为打砸抢分子吗!”朱洪冷笑道,虽然他对彭哲他们没有多少好感,可张建民将彭哲他们打成打砸抢分子,明显是针对他来的,他自然要作出反应,在校革委会中向张建民发起进攻,要求解除彭哲他们的监管,但张建民拒不执行,现在彭哲秦淑娴和陈小婉依旧被红革盟监管劳动。   “你!”张建民大怒,在桌上猛拍一掌:“我不同意!这次游行!我不同意!”   愤怒让他忽略了林百顺和韦兴财俩人话里的含意,这俩人已经不知不觉的给他扣上了阻拦反对反周总理帽子。   “你不同意?”林百顺讥笑的看着他:“没用,你不同意也没用,下午游行,是我们造反兵团的统一行动,对了,通知你一下,根据我们造反兵团的调查,彭哲不是打砸抢分子,经过群众评议,已经解除监管了。”   “你们?!”张建民不敢相信,就今天上午这一会,他们就能解除彭哲三人的监管,可事实很快告诉他,这是真的,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头看去,正是彭哲秦淑娴三人从外面进来,三人都冷冷的看着他。   “你们!”张建民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林百顺,又看看朱洪,朱洪神情平静,心里也有些诧异。   昨晚林百顺将楚明秋的判断告诉了他,同时提出一个针对张建民的计划,他没有立刻答应,可林百顺却拉上韦兴财,俩人商议半宿,至于结果是什么,俩人也没告诉他,只是告诉他,将游行安排在今天下午,而且不要告诉张建民就行了。   没想到一会时间,俩人居然真的成功激怒了张建民,更没想到彭哲他们也被放出去了。   “你们要对你们今天的行为负责!”张建民转身就走。   林百顺冲他背影吹了声响亮的口哨,转身冲韦兴财挤眉弄眼的笑起来。   “别管他,咱们干咱们,今天下午的游行,一定要造出声势,震慑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韦兴财大声叫道。   众人齐声答应,低头作着准备,朱洪在心里叹口气,知道今天这事后,他与张建民再无调和余地。   张建民出了教学楼便去回到办公室,蔡进步正在房间里面与唐刚何浚说话,看到他进来,蔡进步连忙说:“老张,正好你回来了,造反兵团突然袭击,将彭哲他们三人放走了。”   张建民阴沉着脸轻轻哼了声:“我已经知道了,你们,”看到唐刚何浚沮丧的神情,他心里更加生气:“你们怎么搞的!”   “他们强行带走的,来的是外校的,就是绰号金刚的,我们的人不敢动手。”何浚答道,金刚突然带着两个人突然出现九中,上来就带走了彭哲三人,以他的凶名,在场的红革盟没一个敢动手。   张建民并不清楚金刚是什么人,唐刚和何浚向他解释了金刚,但最主要的是唐刚。   “这金刚是桦南胡同工业中学的红卫兵头子,严格的说,他与四十五中陈少勇的关系更密切,与朱洪的关系一般,很少参加朱洪造反兵团的活动,朱洪是无法命令他的,除非陈少勇。”   “陈少勇!”张建民脸色更阴沉了,军训队归军委会管,中央文革和地方政府都管不了他们,从五月开始,卫戍区每周都有军训简报送到各个学校,这个简报上有各个学校军训的进展,介绍经验,同时给出指示。   四十五中已经两次上简报了,最近的一次是他们搞的复课闹革命,四十五中宣布,原高三以下全部复课,但不是全天复课,而是每天上课半天,剩下半天军训,这受到市委和卫戍区的赞扬,同时负责军训的胡自强姜大伟也受到卫戍区领导的表扬。   “这个陈少勇还是挺有办法的,”蔡进步说道:“他们搞的这复课闹革命正好合了中央的意思。”   复课闹革命并不是勇子或者说楚明秋首创,而是从最先开始军训的石景山中学开始的,人民日报在三月七日发表了偏向支持的评论,可当时受到中央文革的阻挠,认为当前最重要的工作是反击二月逆流,所以,全市没有那所学校跟上,四十五中是第二家搞复课闹革命的学校。   “先把彭哲和游行的事解决了再说。”张建民看了他一眼,脸色阴沉的说,他当然知道蔡进步的意思,前两天蔡进步就提出在九中搞复课闹革命,当时他没同意,因为拿不准上级的意思,可没想到这一周的简报上,上级就通报了这事,而且透出的态度还是支持,这让他十分后悔,可就这样跟上去,他又心有不甘。   “彭哲必须抓回来,对这种打砸抢分子不能手软,必须继续监督改造。”张建民神情平静,可他的语气却暴露了他的情绪,顿了下,他才又继续说:“造反兵团今天下午决定要游行,但这次游行却没有经过军训队和校革委会同意,是擅自行动,是对军训的破坏!”   张建民的这句话给朱洪下午要进行的游行定性了,蔡进步眉头微皱,何浚和唐刚却很高兴,频频点头。   “这件事,我们要向上级报告,同时要发动群众揭露和批判他们的行为。”张建民说着看着唐刚和何浚:“我希望红革盟要发挥主要作用。”   “好,”何浚立刻响应:“我这就去布置写大字报!”   这时,唐刚忽然插话道:“刚才我过来时,看到葛兴国了。”   葛兴国是联动骨干分子,四月出狱后便很低调,张建民到校后,还没见过这人,不过,他听说过这个人,也知道他父亲是军中战将。   “他现在在做什么?”何浚好奇的问道,唐刚摇摇头:“我和他关系不熟,没有问,不过,我看到他和教物理的龚老师在说话。”   “是龚方华老师?”何浚纳闷的问道,这龚方华是老教师,在五十六年被评为优秀物理教师,五七年被化为右派,六零年摘帽,重新走上讲台,是学校最好的高中物理老师。   唐刚点点头,张建民心念一动,思索着说:“原红卫兵师和联动成员,很多都没回校参加军训,何浚,你去和他谈谈,让他带头回来参加军训。”   红卫兵师中很多参加了联动,很多都坐牢了,可出狱后,没有几个人到学校参加军训的,葛兴国还算好的,到学校来了两三次,象莫顾澹单倥猴子向卫红孟晓丹这些人,压根就没在学校露面,也不敢到学校来,很多人都在四下找他们。   何浚答应下来,起身就出去了,唐刚迟疑下,说回去组织同学准备反击造反兵团。   就在他准备走时,魏北上急匆匆跑进来报告,工友造反团和新长征公社也在准备参加下午的游行。   工友造反团,顾名思义是九中教工组成的造反组织;而新长征公社则是老师组成的造反组织,   “朱洪要做什么!”张建民拍案而起,愤怒的叫道。   这两个组织名义上并不属于造反兵团下属组织,可却与朱洪的造反兵团联系紧密,从来都支持造反兵团,所以,他们今天肯定应朱洪的邀请参加下午的游行。   张建民发了通火后便急急忙忙走了,蔡进步叹口气,吩咐魏北上赶紧去准备。   魏北上离开,蔡进步在房间里来回徘徊,眉头拧成一团,最后无奈的长长叹口气。   九中看上去很平静,造反兵团及其附属各个组织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而红革盟也在悄无声息的准备着,张建军则四下找人谈话,红革盟内部的,逍遥派,还有工友造反团和新长征公社。   要说解放军的魅力还是很大的,新九中公社的部分人动摇,工友造反团找到朱洪,告诉他,下午不参加游行了,朱洪百般劝解,可工友造反团的领导人,厨房掌勺大师傅就是不肯点头。   朱洪劝了半天,最后也只能无奈的放弃了,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一点半时,张建民亲自到广播站,宣布下午的游行没有经过军训队和校革委会同意,擅自游行是对违反党的政策,是对大联合和军训的破坏。   “红卫兵小将们,他们打着热爱支持周总理的旗号,干的却是破坏文化大革命的举动,这样的情况很不正常,九中的文化大革命被某些人带入歧途,这是我们要百倍警惕的!”   张建军那带了山东腔的口音在九中上空回荡,朱洪气得差点将准备的演讲稿给撕了。   他气冲冲的冲到播音室,张建民依旧还在播音室里演说,朱洪直接闯进去,愤怒的叫道:“张同志!你这是在破坏九中的文化大革命,你在犯严重错误!”   说着他冲上去,将话筒拿过来:“九中造反兵团的战友们,今天下午的游行继续进行,我们要将那些反对周总理的阴谋家揪出来,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战友们!让我们将无产阶级战歌唱响整个燕京城,响彻整个中华大地,我们的行动将证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在九中依旧沿着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前进!”   还没说完,张建民拍桌叫道:“朱洪,你要对你今天的行为负责!”   “我当然负责,”朱洪冷冷的说道:“我们举行支持周总理的游行有没有什么错,你为什么要阻拦?张建民同志,我看你要好好反省下立场,你正走向危险的立场!”   张建民气得牙齿咬得嘎邦直响,他没想到朱洪居然敢直接闯进来,抢下话筒,现在俩人的分歧再也掩蔽不住了,已经公开在全体九中师生面前。   就在朱洪在播音室内与张建民公开辩论时,教学楼突然来了大批红革盟成员,他们将二十多张大字报贴在教学楼正面。   唐刚站在花坛石阶上,大声向九中的红卫兵们演讲着,但这些红卫兵绝大多数是红革盟的成员,少数几个也是逍遥派。   “唐刚他们这是要作什么?支持周总理也有错了?”   说话的是监工,旁边站着的是神情阴沉的葛兴国,葛兴国的身边还有委员王少钦他们。   委员这段时间倒是经常到学校来,但他没有参加造反兵团和红革盟,只是与王少钦等原新九中公社的成员玩耍。   与曹群向卫红孟晓丹他们不同,新九中公社与造反兵团没有结仇,双方甚至还有过默契,所以,红革盟和造反兵团都起过心思,准备收编他们,但委员他们也没同意,只是自己玩自己的。而监工则不同,每天老老实实的来参加军训,可若没有军训,她便躲到一边念书,念书也是最近才发展起来的事,实在找不到玩的,看书也是不错的选择。   此刻他们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唐刚在激情洋溢的演讲,委员觉着有些无聊,叹口气:“我们还是走吧,还不是狗咬狗,一嘴毛。”   “少胡说,当心人家抓你的典型!”王少钦在边上拍了委员下:“弄你去监督劳动。”   “凭什么!”委员扭扭头,不满的说:“老子是红五类,不是黑五类,惹毛了爷们,爷扒了他张建民的军装。”   委员说得很豪气,可在场的人没一个相信,不说他父亲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单位上的造反派贴了不少他父亲的大字报,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要进牛棚了。就说他这本性,应该是在吹牛。   “兴国,咱们参不参加游行?”王少钦问道。   葛兴国眉头拧成一团,从内心里,他是想参加,想到有人居然敢反对周总理,他心里的火便腾腾往上冒,很想找出这个幕后黑手,痛殴一顿,可要参加造反兵团或红革盟的游行,他又不愿意。   “游行就不去了,我们写张大字报吧。”葛兴国思索片刻提出一个折衷方案。   “写张大字报就行?”监工有些意外,从文革开始以来,她便是逍遥派,逍遥来逍遥去,能玩的都玩腻了,便开始读书学习,可好多看不懂,她想到学校的老师,便悄悄向老师请教,这样逍遥了一段时间,居然发现葛兴国也这样,俩人便慢慢交往起来。   可刚才葛兴国的态度让她有点意外,原以为,葛兴国会欣然参加游行,没成想居然只是写张大字报就行了。   “嗯,就这样。”葛兴国说着转身向宿舍走去,监工犹豫会,也跟上去,到了宿舍,很快找到白纸和毛笔。   葛兴国略微思索便一挥而就,监工却冥思苦想,才起草了一篇大字报,请葛兴国给她看看,葛兴国帮她作了些修改。   “唉,我这文笔,唉。”监工叹着气,看着葛兴国修改后文章,很明显,逻辑更严密,条理更清楚,力量也更强。   “嘿嘿,葛兴国,我看你的文章比殷柔柔更好了。”委员恭维道。   葛兴国苦笑下:“从初中到现在,我认识的人里,写文章写得最好的还是公公,殷柔柔只能排第二。”   公公两个字一出口,众人同时沉默了,监工轻轻叹口气,气氛有些尴尬,过了会,王少钦笑了笑:“这家伙是个怪胎,”顿了下,又补充道:“他比我们都成熟!”   众人听说后,都下意识的点点头,委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他们要对付公公?”   众人先是一愣,都看着委员,委员故作神秘的说:“你们知道吗,他们在淀海和城东得手了,左晋北和关从容提出要打掉公公,说他是那些地痞流氓的黑后台。”   “他们要做什么!”王少钦脱口叫道。   监工秀眉微蹙,冷笑道:“他们这是自找麻烦,收拾他们,公公不费吹灰之力。”   葛兴国苦笑下叹口气,监工见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便补充说:“我和公公小学便是同班同学,我也住在胡同里,知道的恐怕比你们都多,四十五中的勇子,工业中学的金刚,还有黑皮,都是他的铁哥们,你们觉着金刚很能利害,可我告诉你们,金刚压根不是公公的对手,我听人说过,他们曾经较量过,金刚输得很惨。”   这下连葛兴国都倒吸口凉气,金刚有多利害,他们可是亲眼所见,可他居然不是楚明秋的对手,这楚明秋倒底有多利害!   “究竟是谁要对付他?”监工又问:“关从容左晋北?就他们俩?”   委员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但应该是很多人,公公就算利害,可也对付不了那么多人。”   监工愣了下,委员叹口气:“各大院的都有,上周,他们就和胡同里的小混混打过,把小混混打垮了。”   监工没有说话,凝神抄着大字报,王少钦有些担心:“要不咱们上公公家,提醒他一下,这公公还是挺够朋友的。”   “不用。”葛兴国答道。   “不用。”监工几乎同时说道,王少钦和委员纳闷的看着俩人,监工头也不抬,依旧专心的写着:“他们能找多少人,公公那可是威虎山,城西区有名的土匪窝,就他们几个,哼!”   这声哼里,全是轻蔑。   葛兴国苦笑下,王少钦也轻轻点头,委员没再说什么,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委员忽然想起来:“公公可是收破烂的,满城转悠,他们要在路上袭击,公公可就要吃大亏了。”   “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我认识公公有十年了,谁让他吃过亏,都是别人吃亏的。”监工依旧一点不担心,手下却加快了速度。   “造反兵团的战友们,在大操场集合!”   窗外传来大喇叭的广播声,委员向窗外看去,大批红卫兵从各个方向涌进操场,很快按照排连站好成队,朱洪走上主席台,大声宣布今天的游行内容。   委员有些羡慕的看着,王少钦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委员不满的嘟囔着,监工和葛兴国将大字报抄好,委员跑来,提起笔在葛兴国的名字下面添上自己的名字。   “你小子,真会占便宜!”王少钦不满的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嘿嘿,我,我写不好文章,兴国,没意见吧。”委员添着脸说道。   葛兴国冲他摇摇头:“你呀,你呀!”   王少钦将他的大字报写好,几个人拿着大字报出了宿舍楼,在校门口附近找到个空地,将大字报贴上,还没贴完,又跑来几个学生。   “葛兴国。”   葛兴国回头看却是殷柔柔和方慧芸,两女也拿着大字报,显然也是来贴大字报的。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看到你们?”殷柔柔问道。   “上午就来了,刚才在宿舍写大字报,你们呢?”葛兴国问道。   “我们到了不久,”方慧芸在边上说:“好长时间没到学校了,今儿过来看看,没想到就看到这么精彩的场面。”   精彩场面,的确精彩,造反兵团临出发还和红革盟发生了一场冲突,红革盟按照张建民的部署,在出校门的路上向造反兵团发起宣传攻势,差点引起两派冲突。   葛兴国笑了笑,现在他对这些事没什么感觉,看这样的事就象看戏。   “这段时间没看见你们,你们在做什么?”王少钦问道,他现在也是逍遥派,但他胆量没那么大,经常到学校来。   “哦,没什么,就在家看书。”殷柔柔没有说实话,她们看书都在城北区方慧芸家里,她家现在是最安全的地方,至于老师,她们没到九中来,而是在苏子青左雁她们的学校去“绑架”的。   “你也在看书,看来你们是殊途同归。”委员嘴快,一下就说出来了。   殷柔柔一愣,看看他,又看看葛兴国,心里明白了,微微摇头:“唉,现在也没什么事,还不如看书,委员,你现在做什么呢?我可听说了,你现在四下拍婆子呢。”   委员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笑呵呵的说:“咱们都一样,不过玩吧,再说了,咱们也是促进阶级感情,培养革命下一代。”   殷柔柔噗嗤一下乐了,委员上街拍婆子的事是听苏子青和左雁说的。   监工秀眉微蹙,脱口而出:“委员,你丫耍啥流氓,我看该开你的帮助会了。”   “对!开帮助会!”方慧芸立刻赞同,委员连忙求饶:“别驾,别驾,大家都是闹着玩,对了,葛兴国他妹妹组织了一个诗社,你们知道吗?”   “诗社?葛兴国,你妹妹行啊,还会写诗了。”方慧芸很是好奇。   “小孩子闹着玩,她那会写诗。”葛兴国摇头,其实,葛菲儿想学的写歌词,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便开始学写诗了。   “诗社什么的,待会再说,咱们还是先说说委员的生活作风问题。”殷柔柔看着委员,嘴边带着嘲讽的微笑,慢条斯理的说道。   委员心中正暗自得计,没成想,殷柔柔一句话便将他的图谋给破了。   “别,别,什么生活作风问题,都是小事。”委员小心的陪笑解释道:“再说,现在各大院都在拍婆子,哎,对了。”   委员神秘的四下看看,小声的说:“你们知道吗,猴子倒真的上街了,手下好几个佛牙,那一片的顽主大哥。”   “猴子?”王少钦很是惊讶,不相信的说道:“真的假的!不会吧,上街,小流氓!”   委员点点头:“上次段毅他们在城东区打小流氓小地痞,没有动他。”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叹口气,半响,委员才深深叹口气:“他爸爸死了,唉。”   众人都沉默了,这些人中,家里或多或少都受到些冲击,想想猴子的遭遇,不免有些物伤其类。   “最近你们见到公公没有?”委员突然问道,葛兴国微怔,没有答话,殷柔柔还没反应过来,方慧芸已经抢在前面,快言快语的答道:“前段时间我们去过一次,公公这家伙,他家可是世外桃源,他在家弄了排练厅,练舞蹈,听音乐,习武,什么都能玩。”   “这么利害!”委员大为惊讶,殷柔柔悄悄碰了方慧芸下,然后笑道:“他家够大,好咧,你们呢?”   众人将大字报贴完,回到操场边,操场上红革盟正在集合,张建民正讲话,对造反兵团今天的举动大为批判。   “....我将向军委报告,向市委报告,向中央文革报告,他们的错误行为必须被批判,策划这次行动的黑手必须揪出来!...”   张建民铿锵有力的说道,红革盟们发出阵阵掌声,葛兴国眉头微皱,现在他对这样的言辞感到厌恶。   “我要回去了,你们呢?”葛兴国说道。   “还早呢。”委员不想回去,家里挺无聊的,在学校还有几个同学。   “我们也要走了。”殷柔柔的神情同样有些异样,监工看了看,觉着今天可能不会有训练,便说:“我也回家了,你们呢?”   “那就走吧。”方慧芸一拉殷柔柔,俩人转身走了,葛兴国也随即走了,剩下的人也都跟着走了。   还没到校外,殷柔柔忽然转头问葛兴国:“这朱洪怎么与军代表较上劲了?”   听起来这问题很简单,可内里却很深刻,委员随口答道:“谁知道呢,可能朱洪觉着张建民太偏向红革盟了吧。”   “不是,我听说是为彭哲的事,军代表将彭哲打成打砸抢分子,彭哲是造反兵团下属的组织,朱洪对此不满。”王少钦摇头反对。   “监工,你知道吗?”委员问道。   监工摇摇头:“我不清楚。”   殷柔柔笑了笑,葛兴国思索着说:“我觉着这里面可能有些我们不知道的情况,随他们去吧,不管是朱洪,还是军代表,要做什么,都是上面在决定,咱们不掺和。”   “这话太对了。”殷柔柔点头赞成,笑道:“咱们现在是逍遥派,要的是逍遥,至于他们怎么样,与我何干!”   众人大笑,随后几人分手就要分手,殷柔柔和方慧芸向西走去,葛兴国有些纳闷:“你们上那?”   “去公公那玩会。”殷柔柔随意的说道,葛兴国微怔便笑道:“咱们想一块去了,我也去。”   委员随即报名,王少钦也跟着过去,监工迟疑下也跟上来,剩下的几个想了想,没有跟上去,他们与楚明秋并不熟悉。   一路上,遇见几伙街面上的胡同小子,有两帮上来拦路,一听他们是楚明秋的朋友,便让开他们过去了。   “这他娘的!倒底是解放区还是敌占区!”委员嘟囔着,小声的骂道。   王少钦苦笑下,殷柔柔笑了笑:“那得看你以什么身份进来。”   “委员,你是不是要去抄了楚家?”方慧芸笑嘻嘻的调侃道。   委员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色白了下,连忙向四周看看,见没人注意他们,这才松口气,抱怨道:“方慧芸,你少害我啊,上次手榴弹他们到楚家抄家,结果被打得凄惨无比,手榴弹现在提起还害怕。”   上次夏燕带人抄楚家,结果凄惨无比,这事传遍了整个大院,现在老兵们连上楚家胡同都不敢。   众人看着委员恐惧的样子,忍不住都大笑起来,委员也吭哧吭哧的笑着,葛兴国忽然看到胡同口有几个小孩正瞪着他们,似乎对他们这群陌生的闯入者还这样放肆,很是不满,其中一个小屁孩跟边上的一个小孩说了几句,那小孩看了看他们,摇摇头,说了几句,那些小孩便没再理会他们了。   葛兴国认出那小孩了,在上海见过,好像叫.....,对,叫咸鱼干,他冲咸鱼干起来,咸鱼干迟疑片刻,才走过来。   “公公在家吗?”葛兴国问道,咸鱼干打量他们一下,都认识,在上海见过,便点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你不是四十五中的吗,你们真复课了?”殷柔柔也插话问道。   咸鱼干点点头,方慧芸纳闷的问道:“那你怎么没去上课?”   “今儿下午休息。”咸鱼干有些不耐,可这些人显然是楚明秋的朋友,他只能打起精神应付道:“我们上午上课,下午军训,周日休息。今天是游行后,下午自由活动。”   其实,虽然复课了,可玩了一年的学生们的心那有那么容易收回,而且老师也不是运动开始前的老师,学生们来或不来,在课堂上做什么,老师都不敢管,连重话都不敢说,学生们更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教学秩序可以说极差。   而军训的时间短多了,每天下午训练两堂课,训练量也不大,可即便这样,训练进度也够了。   “你们都上那些课?”殷柔柔也问道。   咸鱼干迷惑不解的看着她:“就那些课啊,语文数学物理历史政治,以前也上这些课啊,啊,对了,少了外语,还有体育。”   殷柔柔轻轻哦了声,咸鱼干依旧纳闷,葛兴国也好奇的问道:“老师也是原来的?”   咸鱼干点点头,老实说他不喜欢上课,还不如在胡同里玩,可勇子和军代表都支持,他们也没办法。   “所有人都复课了吗?”委员问。   “高三的没有。”咸鱼干说,这个主意是楚明秋给勇子出的,高三按时间推算,应该毕业了,楚明秋告诉勇子,让高三去参加政治活动,其他按年升级,高二升高三,初三升高一,初一的老师和高三同学负责运动和维持学校纪律,另外,楚明秋让勇子取消了外语,地理,本来还想化学和物理的,后来想了想决定还是留下。   咸鱼干说完后便跑了,殷柔柔叹口气,方慧芸也叹口气:“复课闹革命,其实中央是支持的。”   “就是,朱洪不知怎么想的,若是搞复课闹革命,中央肯定支持他。”王少钦也赞同的点点头,靠近楚家胡同,他有点紧张,不时东张西望。   “朱洪怎么可能搞复课闹革命,”殷柔柔笑道:“他还要大展宏图呢,这就复课了,他怎么展宏图呢。”   殷柔柔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监工不由轻轻叹口气,殷柔柔纳闷的看着她:“怎么啦?不是这样?”   监工叹口气:“唉,说来我们都是红五类,还都是同学,现在怎么弄得跟敌人似的。”   此言一出,众人都沉默了,这个问题,谁都没想过。   到了楚家大院门口,大门开着,几个进来,楚明秋正坐在小凳子上清理自己的成果,今天,他上午混在游行队伍中,参加了全程游行。   “咦,你们怎么来了?”楚明秋看到几个人,有些纳闷,连忙起身招呼。   “喝,看来战果不小嘛。”葛兴国看着眼前的废纸,笑呵呵的调侃道。   “公公行啊,赚了不少啊,今儿咱们吃大户。”殷柔柔也笑呵呵的调侃着。   “拉倒吧,你们这帮土财主,俺现在可是贫下中农,吃大户该上你们家去。”楚明秋笑呵呵的将东西收起来,放进边上的废品间。   洗过手后,几个人说说笑笑的走进百草园,殷柔柔就看到小平安正在拍球,这小家伙添了几个动作,可背后运球怎么也做不好,他也不着急,掉了又捡回来,继续运球。   委员过去,将球拣起来,笑嘻嘻的逗小平安,小平安却有点不高兴,冲过来冲着委员便踢了一脚。   “你别碰他的球,”楚明秋笑道:“这小家伙脾气暴,连我都打。”   “啊!”委员大笑,在小平安的头上揉了揉,将球还给他,小平安也不理会,拿起球便开始拍。   “我说公公,干嘛不在这弄个篮球场呢?”殷柔柔笑道:“你给不老弄了个排练厅,干嘛不给平安弄个篮球场?”   “我家就这么大,弄得出来吗。”楚明秋翻翻白眼,没好气的说道,不过,心里倒是一动,这百草园或许真能弄一个小篮球场,人家美国篮球为什么强,原因很简单,每家后院都有个小篮球场,美国人的后院总没百草园大吧。   几个人进了楚明秋的小院,楚明秋也没往屋里让,就在院子里,从屋里搬出几张凳子,大家在绿藤架下坐下喝茶聊天。   楚明秋先问来意,葛兴国倒是实话实说,今天就是过来玩,没有其他事,楚明秋在心里稍稍松口气。   别看与楚明秋这么多年同学,监工是第一次走进楚家大院,她很好奇的四下打量,让她很纳闷,这院子和房间都很旧,与传说的完全不一样,但她没问,只是将疑问藏在心里。   楚明秋还是拿了些东西来招待客人,从乡下市集上买的瓜子花生拿了两袋,放在石桌上,每个人都泡了茶。   说了会话后,殷柔柔笑嘻嘻的问道:“公公,四十五中搞复课闹革命,你觉着怎么样?”   “挺好,”楚明秋说道:“将来建设社会主义总需要有知识的人,还有,学校上课,把那些家伙收到校园内,总好过他们到街面上胡闹吧。”   葛兴国和殷柔柔几乎同时点头,楚明秋扭头看着委员和监工:“其实你们在九中也可以这样作,九中,四中,八中,都是燕京最好的学校,学生也是燕京最好的学生,”   楚明秋轻轻摇头,神情惋惜,众人也沉默不说话,半响,楚明秋才勉强笑了笑:“算了不说这些丧气话,哎,委员,你最近在忙活啥?”   “没,没什么,就是瞎玩。”委员慌忙答道。   “他呀,”王少钦在委员脑袋使劲揉了揉,笑道:“这小子现在整天在街上拍婆子,流氓得不行。”   “哦,”楚明秋大有深意的看看左右,笑道:“那咱们该开批斗会,好好帮助下委员!”   “对!对!”王少钦一下将委员抱住,委员连忙挣扎,大声叫道:“别,别,冤枉!冤枉!”   楚明秋葛兴国他们笑嘻嘻的没有动手,王少钦一个人摁不住委员,让委员挣脱出来。   “别!别!”委员冲王少钦连连摆手,神情略有几分紧张,葛兴国笑了笑:“算了,不过,委员同志,以后要注意你的言行,否则下次就该开你的批斗会了。”   楚明秋也笑呵呵的说:“其实,我倒不觉着有什么,人不风流枉少年,委员同学现在也有十七八了,正处于发情期,有点出格的行为也正常。”   “发情期!”监工忍不住摇摇头,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可还是忍不住乐了:“这说得跟牲口似的。”   “人,就是动物,通俗的说,便是牲口,只是高级点的牲口。”楚明秋依旧笑呵呵的。   监工摇摇头:“你还那样。”   楚明秋耸耸肩:“人嘛,总得轻松点,咱们这个时代太累,背负的东西太沉重。”   “太沉重?”方慧芸纳闷的看着他,不解的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解放全世界三分之二的受苦人,这任务还不沉重。”楚明秋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众人却没有笑,他们从小便被教育,要承担起解放全人类的使命,他们对此深信不疑,所以,才有好多红卫兵准备到越南去抗击美帝国主义,解放越南人民。   葛兴国勉强配合的笑了下,这也是他们都了解他,知道他的性格,然后靠在椅子上:“倒是你挺逍遥,哎,狗子他们呢?今天下午不是休息吗?”   “那家伙,不到吃饭的时候,绝不回家,”楚明秋很是无奈,狗子现在野性十足,每天也不知道在外面作什么,可真要把他束在家里,楚明秋觉着这也不是办法,他总要长大,总要离开,总要自己去面对。   不过呢,他还是悄悄打听了下,这不难,这城西区街面上,只要他想要打听,都能知道。   狗子这段时间都在练车,每天跑四十五中开车,吉普车卡车,轮流开。   驾驶班大部分学员已经毕业,现在就欠实际经验,多开开也没什么,私下里,他与胡自强见过数次,取得了胡自强的支持,让勇子在学校推行的政策获得他的支持,也让狗子在那开车,没有受到阻碍。   说笑一会,外面传来动静,没一会,林晚和叶冰雪进来了,监工看到林晚非常高兴,俩人拉着手叽里呱啦的说个不停,林晚拉着她上后院去了,随后殷柔柔和方慧芸也跟着过去了,委员和王少钦听说排练厅,也好奇的跟着过去。   院子里就剩下葛兴国和楚明秋,俩人没有动继续闲聊,等他们都出去后,葛兴国才开口说:“公公,你觉着这股反对周总理风,是不是有人在搞鬼?”   楚明秋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这个意识形态至上的时期,什么事,什么人都可能,野心家阴谋家,形形色色,你方唱罢我登场,你们表明态度就行了。”   “你这人说话总是绕来绕去,简单直白点,这里就咱们俩人。”葛兴国笑呵呵,语气却有点责怪。   楚明秋眉头微皱,轻轻叹口气,端起茶杯,慢条斯理的喝了两口水,然后才压低声音说:“阳光下面没有新鲜事,所有的事在历史上都曾经发生过,没有意外。”   葛兴国闻言不由无奈的轻轻摇头,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上心头,这楚明秋好像什么事都有把握。   “你可能没看过二十四史,不知道你看过厚黑学没有?”楚明秋没问他为什么摇头,而是含笑问起历史来了,葛兴国苦笑下摇头。   楚明秋微微点头:“我估计你也没看过,历史上这样的人很多,前一个获利,后起者必然群起效仿,具体到现在,”略微迟疑,才接着说:“去年文革开始时,有些人攻击工作组,进而攻击刘少奇,获大利;成了这样或那样领袖,进了市委,甚至中央,他们的成功会激励后面的人,而后面的人想要获得更大的成功,就要找个更大的目标。”   尽管楚明秋说得很含糊,可葛兴国还是听明白了,过去一年,那些起来造反的红卫兵从反对工作组,到反对彭真刘少奇,几个红卫兵领袖在政治上获大利,成为全国全市的知名人物。   他们的成功激励了另外一些潜在的,希望在政治上有所突破的人,于是他们开始寻找另一个目标,于是他们盯上了周总理。   “这些阴谋家!野心家!”葛兴国恨恨的骂道。   “错了,”楚明秋将茶杯放下,好整以暇的说道:“他们是阴谋家野心家,但很愚蠢,准确的说,是愚蠢的阴谋家野心家,既然是愚蠢的,他们的命运便注定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注定失败?”葛兴国稍稍安心,可还是不放心。   楚明秋点点头:“周总理与刘少奇不一样,特别是毛主席对他们的态度,对刘少奇,毛主席是批判的,对总理,毛主席是依靠的。”   “依靠?”葛兴国很是意外,楚明秋点点头:“总理是全国人民的大管家,文化大革命以来,国家的混乱,我们大家都应该已经看到了,所以,国家需要总理,需要总理来维持国家的经济生活。”   葛兴国这下再没疑问,浑身上下都感到轻松了,他轻轻松口气,楚明秋看出他的想法,也稍稍松口气,但后面部分,他没有说。   总理也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他是个老练的政治家,他必定会反击,到时候,会牵连多少人,谁也不知道,今天的行动便是表明态度,阻挡今天行动的人,将来都可能被清算。      第十五章 楚宽远短暂的春天   楚明秋送走葛兴国他们后,回到房间里,又给楚宽远打电话,胡同的电话依旧没有找到人,于是他又打到顾三阳那,结果也没找到,这让他很是纳闷,心里有些担心。   此刻楚宽远刚出宣化火车站,舒曼回去帮他打听消息后,十来天没消息,前天突然来了,她找到生产铝合金的厂了。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舒曼兴奋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告诉楚宽远:“全国的工厂几乎都停工了,部里下属的工厂九成停工,工人都起来造反了,全国最大的铝制品厂在武汉,可这个厂已经两个月没开工了,武汉两派都快武斗了。   还好,我父亲的一个老朋友告诉我,在宣化有个小铝制品厂,他们生产你要的那种铝合金,我不知道是不是合适。”   舒曼说得很轻松,可实际上,这些天她都泡在大院里,打了无数电话,找了很多人,在碰了很多壁后,最后还是在探视她父亲时,受父亲指点才找到她父亲一个老朋友,这老朋友被下放到宣钢劳动,这才找到这家小得不能再小的厂。       于是楚宽远与舒曼跑去宣化,那还真是个小厂,是冶金部下属的宣化钢铁厂的家属厂,工人还不到一百人,小得不能再小,整个厂就两个车间,一个制铁,一个制铝。   宣化也与全国其他地区一样,全城闹哄哄的,不过,宣化是个小城,全城三条街,楚宽远和舒曼到宣化时,正好碰上宣化全工总举行大游行,全城到处都是人。   没用多少时间,楚宽远和舒曼便打听清楚了宣化的情况,宣化的造反派分两派,以宣化钢铁厂工人为主的全工总,和以宣化纺织厂为主的红旗戟,另外城外还有以农民为主的贫协。   这三大力量中,城里以全工总占压倒优势,城外以贫协占优势,红旗戟力量不足,但红旗戟团结了一些小造反派,故还能与全工总相持。   俩人提着行李下了火车,火车上依旧那样挤,舒曼的兴致很高,她拖着行李箱,这行李箱正是拉杆箱;楚宽远则提着个包,俩人看上去有点怪,既象是情侣又象是出差。   “你们是那的?”   刚走到火车站门口,两人被几个带着藤编安全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带着纠察队红袖章的年青人拦住。   “我们是燕京来出差的,”楚宽远心里有些纳闷,可没问,而是顺从的答道,说着从兜里掏出介绍信:“同志,这是我们的介绍信。”   领头的工人疑惑的打量他们一下,楚宽远看上去还像个工人,可这舒曼则完全不像,白白净净的,身上的书卷气遮都遮不住。   “你们是什么关系?”那工人问道,楚宽远眉头微皱,迅速扫了眼四周,就在边上还有两个同样装束的工人,不远处还有三个工人。   “我们是同事,”楚宽远说着拿出了工作证,随后吩咐道:“小舒,把你的工作证拿出来,给师傅看看。”   舒曼看上去有些不悦的拿出工作证,那工人的无礼让她很生气,这掩盖了她的紧张,她的工作证自然是假的,当然也是真的。   那工人纠察队的看了工作证,心有不甘的将工作证还给俩人,然后又问:“你们来做什么?”   “哦,厂里派我们到这出差。”楚宽远说道。   “什么事?”那工人继续问道。   “同志,我们是公事,”楚宽远摁住心里的不耐,眉头不由皱起来:“厂里派我们来采购铝杆。”   那工人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便将工作证还给楚宽远,挥手让他们过去,楚宽远气恼的叹口气,边走边低声嘟囔:“妈的,这是共产党的地盘吗?怎么跟进了威虎山似的。”   舒曼也阴沉着脸,跟在他身边,旁边有个中年人低声说道:“小伙子,别说闲话了,他们是全工总的纠察队,前些天,他们还抓了两个张家口来的小伙子。”   “啊!警察不管?”楚宽远惊讶的问道。   “他们是造反派,谁管啊。”   楚宽远不住摇头,舒曼也忍不住摇头,造反派居然公开在火车站设点,盘查行人,这算什么。   火车站在城边,俩人出了站,在车站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等到公交车。   等车的人很多,车一到,人群疯狂上涌,楚宽远拼命去挤,好容易才冲上车,回头看,还好,舒曼也跟着冲上来。   “妈的!等这么久就来一部车!”楚宽远实在忍不住骂起来,还没等舒曼责备,他就感到一只手伸来,他一把抓住那支手,扭头一看,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   小伙子有些惊慌的看着他,他没作声,拍拍他的手,松开了,小伙子慌忙退入人群中,很快在下一站下车了。   舒曼压根没察觉任何事,俩人的钱和粮票都在楚宽远身上,舒曼一手提着箱子,一手拉着横杆。   “唉,就这样吧,我们出去串联,在上海也是这么多人。”舒曼劝慰道。   俩人就象沙丁鱼一样挤在车厢里,又涌上来一群乘客,一股大力在涌来,舒曼忍不住向前靠,一下贴在楚宽远胸口,她的心立刻怦怦直跳。   楚宽远就觉着一股幽香袭来,心神忍不住一荡,有些不好意思的将脸扭到一边,看着窗外。   听着那颗心脏怦怦的跳动声,舒曼慢慢平静下来,过了会,楚宽远将书包移过来,横在俩人之间,舒曼见状微微有些失望。   车,走走停停,一串卡车从车旁过去,卡车上红旗招展,几个工人在上面用力打鼓,后面又是一串高举红旗的队伍。   游行队伍鼓乐喧天的从车旁走过,俩人看着窗外,他们的心不约而同的提起来,看得出来,这是在游行,那厂里是不是也在游行呢?   车走了近一个小时,俩人才到站,俩人从人群中挤下来,楚宽远抬头看看,这是一片平房区,还好,四周很安静,他提着包,舒曼拖着拉杆箱,俩人沿着街道慢慢走。   楚宽远找到个杂货铺,进去打听后,确认没有走错方向,俩人走过两个胡同,楚宽远注意到,胡同里有些小子正无聊的在边上闲聊,这情景与燕京何其相似。   俩人先找了个旅馆住下,旅馆很小,只有两层高,服务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妈,按照这个时代的惯例,先对了语录切口,然后拿出介绍信,服务员看后,给他们开了两间房。   “东西都在里,热水在走廊尽头,晚上十点后,没有热水,要洗澡在十点以前。”   服务员懒洋洋的介绍着情况,给俩人开了门,将钥匙给他们留下,然后就走了。   楚宽远将东西放下后,抬头打量房间,房间是俩人间,可整个旅馆都很空,没几个人,他自然也就独占一间,不过,这房间的窗帘黑乎乎的,看着就很长时间没换洗过。   摸摸床上,床单倒是干净的,不过,被子的颜色不太对,看着好像没洗干净似的。   端起面盆,拿起毛巾,他出来顺手将门带上,舒曼的房间就在对面,他敲敲门,听到里面叫进来才推门进去。   舒曼正在整理房间,她也一个人住,她将被子抖开,里外检查一遍后才铺开。   “先去洗洗。”楚宽远看看时间,还没到晚饭时间,现在不过四点多,离旅馆食堂开饭还有一个半小时。   “好!”舒曼将被子箱子放下,拿出毛巾,端起面盆,随着楚宽远出来。   俩人也没多话,在洗漱室洗过后,回到房间放下面盆,楚宽远便出来。   “走吧,咱们上厂子里去看看。”   舒曼微怔,随即点头,她换了件外套,路上那件已经脏了。   俩人都背着绿书包到门口,楚宽远又问了下厂子的地址,俩人才出了旅馆的门。   厂距离旅馆并不愿,走了一条胡同便到了,果然,正如他们路上担心的,厂大门紧闭,只有一个守门的老头。   “大爷,厂里怎么没人呢?”楚宽远递给守门老头一根大前门,问道。   “不是全工总让游行吗,都游行去了。”守门老头眨巴下眼睛,打量着楚宽远和舒曼说道。   楚宽远叹口气,守门老头问道:“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我们是燕京来的,听说你们厂生产铝合金管和细铁管,我们有一个产品需要这种管子,厂里派我过来看看,是不是合适。”   守门老头轻轻哦了声,楚宽远说完后,抬头看着厂里,神情中的焦急之色,丝毫不掩饰。   “明儿吧,明儿就有人了。”   “你们厂还在生产吗?”楚宽远问道。   “当然,咱们是工人,不生产,还叫工人吗!”守门老头不悦的说道。   “不瞒你说,我们在燕京找了好几个厂,都没货,厂子也停工了,工人都上街游行去了,四下打听,才打听到你们厂,厂里派我们过来,就想看看是不是合适,大爷,您能不能拿点产品给我看看,要是行,我明儿就来,要是不行,今天我就回去。”   守门老头噗嗤下乐了,看着楚宽远说:“小伙子,还挺直接,明儿再来吧,到时候会给你看的。”   楚宽远心里那个气,正想再说几句,舒曼赶紧插话:“谢谢大爷,大爷,你们产量多少啊?”   “我不清楚,你们不就是个校办工厂吗,肯定够。”守门老头其实对他他们挺有好感,两人一口一个大爷,很有礼貌。   “咱们先回吧,大爷不是说,明儿才有人,”舒曼说道:“明儿咱们再来,顺便也可以看看他们的生产,咱们是长期合作,又不是只作一次买卖。”   楚宽远微怔,抬头又看看厂区,然后叹口气才转身与舒曼往回走。   “我觉着这厂最合适咱们,”舒曼说道:“大厂,都归部里或局里管着,这种小厂,上面管理不是很严,产量不是很高,与咱们正好合适。”   楚宽远心头一亮,再回头看看那厂,感觉顿时不一样了,老实说,刚才他很失望,觉着这厂太小太破,能生产出合适的产品吗?   可经过舒曼这样一解释,他立刻明白,这个厂的确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虽然说稍微远了点,可关键在安全。   俩人慢慢往回走,这一带都是平房区,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街道上也不繁华。   “远子,他们就一直没给你安排工作吗?”   这个问题一直在舒曼心头萦绕,大院里也同样有没下乡的,但最后都安排工作了。    楚宽远摇摇头,与他同期的,坚持没有下乡插队的,除了他和石头外,其他人都安排工作了,最晚的一个是坚持了两年,但他和石头却从未接到安置的通知,上门的都是要求他们下乡插队。   舒曼轻轻叹口气,楚宽远笑了笑:“和我们几天了,觉着怎样?”   “挺有意思,”舒曼点头说道:“其实有些时候冒险也是一种生活,但我是有个疑问,你们这厂就算开起来,可以开多久?”   “不知道,”楚宽远很坦率:“舒曼,我从不想未来,我这种人是没有未来的,办这个厂,是书生想办,我和石头开始没多大兴趣,后来小叔觉着可以,他担心我们到街面混,让我们办这个厂,一方面锻炼能力,一方面也可以挣些钱。”   说到这里,他犹豫下,轻轻叹口气:“其实,我们已经有一家公司了,从乡下收购粮食蔬菜猪肉,买给各单位的食堂。”   舒曼非常惊讶,扭头看着楚宽远,楚宽远点点头:“这个生意,我们每个人每月收入都在百元以上,我和石头书生的收入都在两百多,我的意思是,就算不干这个厂,我们的收入也足以让我们生活很好。当然,严格的说,这是投机倒把。”   舒曼深吸口气,她完全没想到楚宽远不声不响的就弄出这么大的事来。可楚宽远最后一句话,又让她有点不安。   “你小叔知道吗?”舒曼试探着问道。   “就是他建议我们干的。”楚宽远随口说道:“他以前帮田婶办过一个作坊,说来这拉杆箱还是他发明的,当初田婶她们凭这可挣了不少钱。”   舒曼轻轻叹口气,这个话已经是第二次了,楚明秋的才华真令人惊奇,可转念想到楚明秋的现状,她又有些怀疑:“那,那他为什么....,还在收....。”   “你是说他为什么不办个厂,却跑去收破烂。”楚宽远笑了笑,将烟头 弹出去:“他的想法与别人不一样,觉着收破烂的生意很不错。”   “收破烂还不错?”舒曼惊讶的问道,楚宽远笑了笑,点点头,但没有解释,若说从前,他还没察觉楚明秋的目的,可经过废纸厂后,他有点明白了,但这很显然是个秘密,不能说。   “小叔对未来充满信心,他认为未来一定会变,看出身,一定会被抛弃,未来一定会靠才能。”说到这里,楚宽远苦笑下,轻轻叹口气:“老实说,我没有这样的信心。”   舒曼微微皱眉,想了想:“那你...”   “我最好的未来,估计是在监狱,舒曼,很感谢你陪我过来,”楚宽远随即又自嘲的说:“呵呵,可是,我这样的人是没有未来的。”   听到这句话,舒曼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难受的低下头,泪珠在眼眶内转,楚宽远铁着心肠,轻轻叹口气,没有多说,过了会,舒曼抬头看着楚宽远那张越来越有线条的脸,轻轻叹口气:“你不要悲观,其实,小叔,小叔的生活态度很乐观,你该学学他。”   “没人可以学他,”楚宽远的神情很平静,他又点上根烟,现在他的烟瘾也比较大,吐出口烟后,他接着说:“小叔这人很特别,很多事看得很明白,比我们都强。”   舒曼很伤心,这叔侄俩人都是满腹才华的人,可都没施展的机会,被迫在社会最底层挣扎着。   俩人几乎同时失去说话的兴趣,沉默下来,回到旅馆,各自回到房间,舒曼躺在被子上,眼泪几乎立刻就流出来了。   她明白楚宽远说这些话的意思,是在非常委婉的拒绝她,她心里刚刚兴起的那丝情缘,那朵微小的火苗,再度熄灭了。   “其实,你也是黑五类。”舒曼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可她又明白,自己这个黑五类与楚宽远完全不一样,不说别的,就说俩人的身份,她是大学生,不管怎样,国家会给她安排个工作,但楚宽远没有;其二,她父亲若解放了,她的身份就跟着改变,同样,楚宽远不会。   “我这样的人是没有未来的。”   言下之意很明白,跟着他只会走向毁灭,或者说,走向监狱。   在学校里,也不是没有追她的男生,可她父亲出事后,他们都消失了,或者刻意与她保持距离,这让她伤心无比。   直到再度遇上楚宽远,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将那些追求者与楚宽远相比,所以,那天,她才到楚宽远那去,佯装偶然相遇。   可今天,楚宽远给她泼了一盆冷水,让她感到凉飕飕的。   可她还是放不下,但又不知道该怎么作!   迷迷糊糊中,她睡着了。   一阵敲门声将她惊醒,她慌忙爬起来,楚宽远在外面叫吃饭了。   舒曼拿起饭盒正要开门,忽然想起,又拿出镜子看了看,将眼睛擦了擦,然后才开门。   “怎么啦?”楚宽远纳闷的看着她,舒曼勉强笑了笑:“睡迷糊了。”   “走吧,没几个人,咱们还得快点。”楚宽远说道。   俩人赶快到食堂,食堂就在旅馆旁边的一处平房里,他房间不大,摆了三张桌子,只有一张坐了两人。   菜品不多,只有两个,一荤一素,楚宽远给俩人打了饭,俩人也没留在里吃,端着饭盒出来。   “这手艺,比咱们学校的大师傅还差。”舒曼边吃边抱怨:“明儿咱们外面吃去,你不是挣了不少钱吗,咱们外面吃去。”            “外面吃倒没什么,”楚宽远摇头说:“咱们是外派出差,你看外派出差的有几个天天在外面吃馆子的。”   舒曼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在来之前,楚宽远就告诉过她,包括一些注意事项,身份是伪装的,不能露出马脚。   “不过,请客还是应该的,最后一天吧,最后一天,咱们下馆子好好吃一顿。”楚宽远说道。   舒曼笑了:“瞧你这样,谨小慎微的,跟特务似的。”   楚宽远哈哈一笑。   “还没问过你呢,你父亲的情况怎样了?”楚宽远关心的问道。   “唉,还在牛棚关着,前两天我去看过他,还好没挨打。”舒曼神情又添了几分黯然,她父亲的罪名是纳粹特务,可造反派找不到证据,便编了个理由,将她父亲关在牛棚。   楚宽远沉默了会,才说:“你父亲是去过延安的,按理应该没什么事,你不要多担心,照顾好自己才好。”   舒曼轻轻嗯了声,楚明秋又说:“最主要的还是你自己,你们什么时候分配?”   “没听说,”她再度苦笑下,长长的叹口气:“这停课要停到什么时候都不知道,我猜要到文化大革命结束吧,到时候再说吧。”    楚宽远点点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的文章写得好,当记者其实挺合适的,想想办法,报社杂志,都行,最好别当老师,现在的学生,唉,....”   自从文革开始后,老师被视为最危险的职业,学校老师大部分被贴过大字报,大约三分之一被学生批斗过,越是高年级越利害。   舒曼也轻轻叹口气,低头没有说话,楚宽远想了想说:“小叔认识市宣传部的一个造反派头头,我回去问问,看看他有没有办法。”   “啊!”舒曼愣了下,几乎脱口而出:“他还认识宣传部的。”   楚宽远点点头,上次到造纸厂,楚明秋拿的便是宣传部的介绍信,而且宣传部那边还有人配合,他可以肯定,楚明秋在宣传部认识人,而且还有一定的权力。   “如果这样,那还挺好。”舒曼喃喃说道,心里又燃起希望。   “别急,现在还没说分配,你留心下,到时候,给他说一下就行。”楚宽远也拿不准,楚明秋是不是能帮这个忙。   舒曼点点头,楚宽远将饭盒合上,俩人就在旅馆的门前的花坛边站住,楚宽远坐在花坛上,舒曼站在边上,低声聊天。   时间渐渐过去,天色渐渐黑下来,从外面进来几个穿着带着纠察队袖章的年青人,他们从边上经过,看看楚宽远和舒曼,然后跑进旅馆。   楚宽远眉头微皱,没有理会,依旧和舒曼聊天,过了会,服务员出来,叫俩人进去。   “什么事啊?”楚宽远进去,就看到纠察队在服务员的房间里。   一个年青的纠察队员看着登记薄,问道:“你是楚宽远。”   楚宽远心里咯噔下,点点头:“是我,怎么啦?”   那纠察队员又看着舒曼:“你叫舒曼。”   舒曼点点头,茫然不解的看着他们,那队员又问:“你们来宣化做什么?”   “出差!”楚宽远皱眉答道:“出什么事了?”   “不是来串联的!”   “串联?没听说又可以串联了?”楚宽远依旧不明白,这要是可以串联,他一定会出去,管吃管住没车费,不出去是傻子。   那纠察队员打量下俩人:“把你们的介绍信拿出来。”   楚宽远将介绍信拿出来递给他,然后迷惑不解的问:“你们是?”   “我们是全工总纠察队,对所有来宣化的可疑人进行调查。”那纠察队员将介绍信递给边上的一个面色黝黑的队员,那队员看后问:“你们是燕京人?”   “对,祖上三代都在燕京,响当当的红五类。”楚宽远面不改色的答道。   舒曼皱眉问道:“来的时候不是看过了吗,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纠察队员们打量俩人,然后大摇大摆的走了。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楚宽远问服务员,服务员将登记薄收起来。   “咱们宣化是全工总的地盘,全工总纠察队每天都要来。”   楚宽远依旧不明白,这与全工总有什么关系,舒曼冲他使个眼色,让他不要再纠缠了,楚宽远叹口气,将饭盒洗了,回到房间。   夜里无事,楚宽远也闲不住,便溜到值班室与服务员闲聊,这一次服务员告诉他,这段时间,全工总与城外的一个叫贫协的农民组织关系紧张,贫协与以师范学院学生为主的坚持毛泽东思想战斗团联手向全工总发起进攻,全工总与他们发生两次武斗,都取得胜利,贫协和坚守派退出了宣化,现在全工总在四下搜捕坚守派成员。   “听说打死了七八个,全工总这边也死了两个。”服务员啧啧叹道。   楚宽远头皮发麻,宣化武斗居然发展到这种程度,说来二十中武斗,才打死了三个,这还是他和石头暗中下手,派出所都还查了一段时间,可这公然武斗,却一点事都没有。   “我听说保定和济南也在武斗。”舒曼突然进来说道,她忽然想到楚宽远说的保密的事,便立刻补充道:“我听我叔叔说的,他在市委宣传部。”   “武斗?”楚宽远叹口气,给舒曼丢出个赞赏的眼神:“毛主席不是说过吗,要文斗不要武斗,他们怎么不听毛主席的指示。”   服务员也叹口气:“谁知道呢,这全工总横行霸道,前段时间,挨家挨户搜查坚守派的红卫兵,霸道得很。”   “这红卫兵怎么与工人造反派闹腾起来了?”舒曼十分纳闷,在燕京,无论大学红卫兵还是中学红卫兵都在争取工人造反派。   “唉,这红卫兵冲击县政府,工人要保县委,双方就打起来了。”服务员叹息着直摇头。   楚宽远也想不明白,工人起来造反,声势最大的是上海,上海一月风暴,掀翻了上海市委,两报一刊全力宣传,中央文革小组发了贺电,全国都在学上海,各地造反派纷纷冲击党委和政府,怎么到这就变成保了。   舒曼也同样不解,但打死人总要管吧,她问道:“上级是怎么看的呢?”   “还怎么管,张家口来了几个人,说,就跟你们说的一样,要文斗不要武斗,将两派头头叫来开会,可他们一走,还不是老样子。”服务员不屑的说道。   楚宽远和舒曼几乎同时苦笑,以他们的经验,上级除非处理凶手,否则不会有任何效果,就象二十中大战,打死了几个人,上级没有处理,结果便是造反兵团四下追杀老红卫兵。   聊了几个小时,宣化的事几乎都知道了,看看时间不早了,楚宽远和舒曼起身告辞,回房间睡觉。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楚宽远照例起床跑步,宣化比起燕京来要安静多了,街上没有几个人干扰他跑步。   等他跑步回来,舒曼已经起床了,看到他汗流浃背的样,略微有些意外。   “到这还跑步?”   “习惯了。”楚宽远气息已经平稳,笑道:“每天都跑一跑,对身体有好处。”   舒曼点点头:“快去洗洗吧,把衣服换了。”   楚宽远笑了笑,舒曼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更加惋惜。   吃过早饭后,俩人也没立刻出门,在房间里商量了下,看看时间,估计厂里已经上班了,这才出门。   到厂里,果然如他们所料,厂里已经开工,站在门口便听得到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   守门的还是昨天那老头,看到俩人来了,没有盘问便让他们进去了,还指点他们厂长的办公室。   厂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独臂中年人,在听了楚宽远和舒曼的来意后,禁不住高兴的露出笑容,马上叫人拿来样品。   “你看看,这是我们的样品,绝对符合你们的要求。”厂长拿着两根铝合金杆,楚宽远拿在手上仔细端详。   舒曼也拿着长杆端详,她没看出什么,楚宽远抬头问道:“强度如何?”   “完全符合国家要求,你看看,我们送到市里面检测过的,你看看,合格证书。”厂长拿过一张证书递给楚宽远。   楚宽远接过来一看,的确是张家口检测中心检测报告,这宣化县属于张家口管辖。   楚宽远抬头看看厂区,舒曼立刻明白他在想什么,便笑眯眯的开口问道:“厂长同志,我们昨天到宣化的,一进城便遇见游行,我们燕京好多工厂都停工了,你们怎么还在开工。”   “屁!”厂长一听便恨恨的骂了句粗话:“瞎球搞!毛主席明明说的是抓革命促生产!他们这样搞成了抓革命停生产!违反了毛主席的政策!”   舒曼点头称是:“您说得对,抓革命促生产,是毛主席定下的方针政策,有些人就看到抓革命,没看到促生产,这是左倾,是错误的。”   “你这丫头还有点见识,”厂长高兴的点头:“不抓生产,怎么造枪造炮,怎么打击帝国主义,当年,我们在朝鲜,美国鬼子的飞机整天在头上丢炸弹,咱们穷啊,别说飞机了,就连高射炮都没几门,妈的,憋屈!”   楚宽远拿起铝合金杆又试试可否扭弯,舒曼摇头说:“你这可不对,这铝合金杆是空心的,再说了,拉杆那能承受这样大力。”   “对嘛,还是这位女同志说得对。”厂长似乎很担心他们不买,连忙说道,楚宽远和舒曼心里都清楚,昨天看门老头都告诉他们了。   这个厂成立还不是很久,属于家属工厂,五年前开始筹办,一直不成功,四年前在总厂的支援下才办成,设备都是总厂(即宣化钢铁厂)淘汰下来的,厂长是残废军人,从朝鲜战场下来的,在群众中威望很高,这个厂之所以没停工,生产秩序维持正常,全靠厂长。   楚宽远终于满意的放下铝合金杆,抬头看着厂长问:“贵厂每月能生产多少这样的铝合金杆?”   厂长毫不迟疑的答道:“两吨,每月两吨,小同志,我们的产量还比较小,但只要你们需要,我们可以向上级请求扩大生产。”   楚宽远叹口气:“厂长同志,你们的产品,我看过了,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但我们也是小厂,我们是一家校办工厂,毛主席指示,学生要学工学农学军,校领导便办了这个校办工厂,以实践毛主席的指示。”   “对,对,”厂长连连点头:“妈的,毛主席说得多好,那些小兔崽子,不好好念书,整天瞎胡闹,真该把他们弄到厂子里,好好锻炼锻炼!”   看来这厂长对全工总和坚持派都不满,楚宽远在心里暗笑,然后问道:“你们的产品不是国家统购统销吗?”   “那帮大老爷那瞧得上我们这小厂,”厂长毫不掩饰他的不满:“他们没定我们的计划,让我们自己处理,操,有些时候,真想拿机枪把他们全都吐吐了。”   楚宽远心里大喜,这种情况实在太妙了,简直是完美!这厂长实在可爱,总厂让他们自行处理,其实就是给他们一定的经营权。   从五十年代起,国家对企业实行统购包销政策,可经过近十年的推行,国家发现这种政策捆住了企业的手脚,于是便放开了少许,允许企业有一点自主经营权,这也是以前田婶,现在楚宽远,还能买到生产原料的真正原因,也是楚明秋还能在报纸上看到广告,进而找到原材料的真正原因,若彻底实行统购包销,他们上那买生产原料去。   不过,楚宽远很快明白了,不是这位独臂厂长不懂,而是有他们自身的原因,他们的厂太小,产量小,人手紧张,一帮没什么文化的老娘们,让她们去搞销售,谁都摸不着头脑,所以,这家厂从成立到现在,一直在亏损,全靠总厂补贴。   楚宽远他们过来采购,可以说是厂里的一件大事,独臂厂长非常重视,也非常高兴,所以,亲自接待,不住口的夸自己。         不过,为了慎重,他还是提出到车间去看看,厂长很爽快的答应了。   车间并不象外面看到的那样小,有十几台机器,每个车间有三十多人,一眼看去,有九成都是女人,车间里面机器轰鸣,很是嘈杂。   “你们现在有多少库存?”楚宽远问道。   厂长苦笑下:“一年了,我们一件产品都没卖出去,唉!原来还可以卖给总厂,可总厂现在也乱了,谁也不管。”   楚宽远再度确定,这位厂长是个军人,心里更喜,他也配合着叹口气:“燕京的厂也差不多,工人都停工闹革命,唉,算了,不说国事,厂长同志,我可以做主,先订一吨,你算算要多少钱。”   厂长大喜,拉着楚宽远回到办公室,他的办公室与财务室在一块,让会计算出价格,楚宽远算了下,还好,与他估计的一样,他立刻交钱,然后双方商议运输。   舒曼在边上,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的听他们谈。   厂长殷勤的将俩人送出厂门,待走出去一段距离后,舒曼才长长舒口气,楚宽远有点意外。   “怎么啦?看你好像很紧张。”   舒曼点点头:“没想到有这么多问题,你那学的?”   舒曼的确没想到有这么多问题,包括运输,费用支付,甚至还涉及银行账号。   楚宽远最关心的是运输,特别是宣化到燕京的铁路运输,这段距离看上去不长,可实际上很麻烦,这涉及几个单位,包括最不好搞定的铁路运输,所以,楚宽远一定要厂里搞定。   其次是银行账号,楚明秋曾经让他们不要太招摇,不要在银行开账户,可顾三阳他们出去走了一圈后,发现没有银行账户压根不行,如果他们只是在燕京零敲碎打,没有银行账号还没什么,可若要在外地采购原料,没有银行账号,根本不行。   所以,顾三阳力主在银行开户,而且列举了有银行账号的种种好处,更主要的是,学校依旧控制在花豹手上,他们完全可以象前面那样,办好账号后,从学校隐去。   至于安全方面,也同样可以做到,账户上可以少留现金,需要时,再存进去,关键是账本,只要账本不被查到,问题就不大。   楚宽远觉着顾三阳说得有道理,便在四月时到银行开了账户,所幸,银行方面没有察觉,反正,他们的手续一应俱全,甚至借着混乱,还伪造了区教委的文件。   他们胆大包天,借着这个混乱的时代,可也没人想到,有这么大胆之人,敢作这样出格的事。   有了银行账号,在资金方面的麻烦很快便能解决,对厂子的运转帮助极大。   (注:糊涂查了很多资料,没有找到文革前和文革中,企业在银行开户的手续,这里只能推测了。)   楚宽远带着三分炫耀,将这些事都告诉了舒曼,舒曼静静的听着,她不明白企业运作方式,所以,完全不了解其中的艰险。   不说别的,就说银行开户,需要其中一个条件,上级批准成立校办工厂的文件,为了这个文件,楚宽远他们指使城北区红卫兵再度冲击区教委,把区教委的人全赶到院子里,然后他们在教委内弄了个真实的假红头文件。   “你们胆可真大!”舒曼随口叹道,可她还真没想过有多冒险,直到很多年后,才弄明白,要将开户需要的文件弄齐的困难,才明白楚宽远他们是如此胆大妄为!       “没办法,逼出来的,”楚宽远也同样叹道:“我们这样的人只能冒险,为自己找出一条生路,你知道吗,黄诗诗曾经下乡插队,她所在的知青点,全是黑五类,她在那干了一年多,得了场大病,这才回到城里,病好后,按理该安排工作了吧,可依旧没安排工作,相反却再三动员,让她再去插队。”   舒曼默默的听着,半响才抬头问:“那,你们干嘛不下乡呢?”   “为什么要下乡呢?”楚宽远冷笑着反问道:“凭什么只要我们下乡插队!为什么那些红五类不下乡插队?按照国家政策,我是我妈的独子,可以不下乡,街道为什么不给我安排工作?”   楚宽远越说越激动,舒曼无言以对,楚宽远最后说:“我就不服这口气!不就是挣钱吗,我干得比他们更好!”   舒曼看着他,露出温柔的笑容,柔声说:“我知道。”   楚宽远自己却叹口气,露出深深的落寂:“这要换个时间,我可以把生意做到全世界!”   舒曼再度点头:“我相信你。”   话虽如此,舒曼的心情非常沉重,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俩人沿着街道回到旅馆,楚宽远向服务员打听,宣化有什么特产,其实这宣化以前来过,一年多以前,燕京严打,他得到楚明秋的提醒,他们逃出燕京,他沿着京张线向西,在宣化停留过两天,但这两天,他们都躲在城外,压根没敢进城。   下午,俩人便在城里闲逛,楚宽远给舒曼买了顶宣化特色的毡帽,带她吃了宣化的特色小吃油面窝窝,俩人吃得油光水滑。   “串联的时候,我们上成都去了,成都的钟水饺,烧麦,还有个担担面,特辣,石头吃了喝了三大缸水!”   看着舒曼狼吞虎咽的样子,楚宽远笑呵呵的给她介绍起各地小吃来,他走过的地方多,见识过各地的特色。   “你要到西安的话,一定要吃当地的羊肉泡馍,西安最有名的是老白家羊肉泡沫,味道绝对正宗。”   楚宽远兴致勃勃的说着:“到兰州的话,你要吃当地的牛肉面,记住一定要那种手工拉面,牛肉一定要熬制三个小时以上,最有名的老字号是...,我忘记了,到时候问一下就知道了。”   “对了,你们串联都上那去了?”楚宽远好容易炫耀完,开始问舒曼。   舒曼嫣然一笑,拿手帕擦擦嘴,左右看看,起身说:“吃饱了,先去车站看看,有票的话,咱们把票买了。”   从宣化到燕京并不远,火车的话,两三个小时就到了,京张线上火车还挺多,一般情况下不会买不到票,所以,楚宽远没有把买票放在心上,可舒曼这样说,必定有她的原因。   楚宽远左右看看,果然,有不少顾客正盯着他们,其中有两个明显是纠察队员,他心中凛然,赶紧起身走人。   出了店门,楚宽远小心的四下打量,见没人注意,这才松口气。   舒曼瞟了他一眼,嫣然一笑:“你呀,得意忘形了,你怎么去了那么多地方,我们可没走多远,就在上海南京,后来还去了南昌武汉,也没你有钱,都没吃过什么小吃。”   楚宽远先是尴尬的笑了笑,然后听出舒曼口中的揶揄,便苦笑下:“我也就这点可以炫耀,其他的,都是见不得人的,嘿嘿,黑历史!”   舒曼噗嗤一笑,楚宽远一下呆了呆,心里再度叹息,这要换一个女人,睡了睡了,可,面对舒曼,他下不去手,甚至还有些惧怕。   俩人还真坐上拥挤的车,到火车站去了,今天没有游行,车不是很拥挤,至少比昨天好多了。   到了火车站,果然不出楚宽远所料,不但明天有票,今天也有票,只是,今天是站票,明天有硬座票。   “明天走吧。”楚宽远说道,舒曼点点头,楚宽远便买了两张明天的票。   从火车站回来,舒曼觉着有点累了,俩人便没再出去,而是在舒曼的房间里闲聊,楚宽远将门开着,这个时代是这样,男女在一间房,一定要将门开着,否则说不定有红卫兵或纠察队闯进来,人家硬给你扣上顶耍流氓的帽子,你就算满身是嘴,也说不清。   聊了会,楚宽远见舒曼的确很疲惫,便让她好好休息,自己回房间也睡了会。   第二天,楚宽远又上厂里去看了看,厂长告诉他,货已经在昨天傍晚送到火车站了,火车站的人说两天后可以便可以送到燕京,厂长说着将提货单存根交给楚宽远看。   火车晚点,到燕京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俩人从车站出来,顿时感到轻松多了,连呼吸都顺畅了。   在路上,舒曼便要告辞,楚宽远请她到家里休息下,这个时候,她回家恐怕连口水都没有。   俩人到了家里,没成想,家里有不少人,顾三阳杨满堂和柳长林黄诗诗都在,楚宽远扫了眼,没有看到石头,再看四人,四人的神情都有点异常。   楚宽远知道出事了,他不动声色的放下行李,然后端来盆水,让舒曼先洗,告诉顾三阳,自己和舒曼还没吃饭,黄诗诗急忙拿了口锅,拉着柳长林出门了。   “这次去宣化,我们找到个稳定的供货商,”楚宽远对顾三阳和杨满堂说道:“第一批货,后天到,咱们现在可以安心了。”   说来,顾三阳和杨满堂找到一批铝合金杆,但货源不稳定,人家也说过,这批货之后,什么时候有,还不知道。   “书生,明天,你上塑料厂去,再买一批货回来。”楚宽远对顾三阳说道,顾三阳点点头:“好,明天我们俩去。”   “就你们俩个,不要带其他人,书生,你们要注意,千万别说漏了。”楚宽远再度提醒道。   顾三阳笑了笑,不耐的说道:“得了,又不是第一次,放心吧。”   舒曼端着盆出来,将脏水泼在墙角的细竹根上,让后重新倒了盆水招呼楚宽远梳洗。   楚宽远洗过脸,换了件衬衣便出来了,五月底,燕京的天气已经有点热,几个人坐在院子里,楚宽远向他们详细介绍了这次宣化之行的结果,还没说完,黄诗诗和柳长林回来了。   “得了,今晚就凑合凑合吧,”黄诗诗将一锅馒头放在楚宽远和舒曼面前,柳长林端着两个菜。   楚宽远和舒曼狼吞虎咽的吃完,舒曼将碗筷拿去洗了,让后便向楚宽远告辞,楚宽远没有挽留,让黄诗诗送她出去。   “说吧,石头怎么啦?”   待舒曼走后,楚宽远便转身问顾三阳,顾三阳叹口气:“两件事,昨天小叔过来了,他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找到你;小叔提醒我们,要对最近出现的反对周总理的风向加以注意,另外,要表明态度,是反对反周总理的态度,这个我们已经布置下去了,明天,二十中,十八中,我们支持的所有学校都要举行游行。”   楚宽远点点头,依旧看着顾三阳,顾三阳迟疑下接着说:“石头插人了。”   “插人了!谁?”楚宽远皱眉问道,顾三阳苦笑下:“昨天,他在街上遇上那小子了,石头当场就拔刀了。”   “那小子死了吗?”楚宽远心里明白遇上的是谁了,韩信,这小子居然露头了,胆子还不小。   顾三阳摇摇头:“现在还不清楚,我让茶壶去打听了。”   “石头呢?躲出去了?”楚宽远又问。   顾三阳点点头,楚宽远松口气,点上支烟,吐出口烟雾,随意说道:“躲出去就好。”   按照惯例,只要躲出去,警察便很难抓到他,过上一阵,等事情冷却下来,再回来就行了。   “那小子是军队大院的,”顾三阳说道,楚宽远冷冷的说:“那又怎样!他插石头时,可没手软,石头差点就过去了。”   顾三阳没再说什么,与楚宽远和石头好几年了,知道这种事,只能没完没了下去,街面上就这样。   “不管他,让石头好好藏起来,厂里的事有我们,不过,”楚宽远沉凝下,才说:“现在咱们必须说说人了,咱们就五个人,我还不一定可以参加,能确定的只有你们四个人。”   顾三阳也感到为难,关于人手,他们已经讨论好几次了,可都没最后的决定,最主要的是,保密。   他们这个小团体,不相信外人,除非认识了解的人。   “远子,”顾三阳刚开口,黄诗诗回来了,进门就笑道:“远子,我可是将她送上车的,嘿嘿,我替你当护花使者,你这小子!”   话音刚落,她便发现院子里气氛不正常,犹疑的走过来,问道:“石头不是已经躲起来了吗,只要那小子没死,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等茶壶回来就知道了。”杨满堂低低的说道。   “诗诗,咱们现在人手不足,你有什么想法?”楚宽远招呼她坐下,然后问道。   “人手不足就找吧。”黄诗诗随口说道:“前些天我不是遇上我们知青点跑回来的几个知青,就让他们过来,不就行了。”   “可问题是他们可靠吗?”杨满堂问道,现在,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保密的重要性:“只要有一个告密的,咱们可都得进局子。”   黄诗诗也不敢打包票,她沉默了,顾三阳叹口气:“要不咱们找找那些小兄弟家里,看看他们家里有没有需要工作。”   “他们就可靠了?”黄诗诗反问道,顾三阳苦笑下,低头抽烟。   杨满堂叹口气,苦笑下:“咱们活人还给尿憋死,妈的。”   楚宽远将烟头一扔:“我看这样,这个厂的最核心机密,就咱们几个人知道,在厂里谁也不许说,你们先去联系几个人,记住,咱们的规模不能太大,太大,销售上会很困难,嗯,你们是四个人,再加上四个,就差不多了,书生,当初田婶豆蔻姐他们,最多时也就是七个人,够了,足够了。”  “成,就这样。”顾三阳也扔下烟头,狠狠的在烟灰缸里摁熄。   顾三阳就要起身,楚宽远叫住他,皱眉想了会说:“这样,先招两个人,选好人后,先不要告诉他们要做什么,带来我们先见见,考察一下,看看能不能用。”   “好,就这样。”顾三阳点头,楚宽远又说:“你们先回去吧,石头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顾三阳略微沉凝便点头,四人告辞要走,楚宽远又叫住顾三阳,顾三阳回头看着他。   “书生,若我和石头出事了,你要带着大家伙走下去。”楚宽远沉声说道,顾三阳盯着他,沉声道:“你们最好不要出事,放心吧。”   顾三阳是这个团体的三号人物,也是这个团体的智囊,楚宽远和石头不在时,就由他负责统带整个团体。   顾三阳他们走后,楚宽远坐在院子里,安静的喝茶抽烟,夜色渐浓,他起身出了门,到小卖部买了包烟,回来时,他留意了下四周,没有看到有埋伏的迹象,这让他稍稍安心。   如果对方报案,警察一定会想到他家,那么警察要么到家来盘问;要么在四周埋伏,石头若回来,便会落入陷阱。   茶壶直到深夜才过来,他告诉楚宽远,那小子没死,现在在工人医院。   “来了不少肉蛋,医院报警了,来了两个警察,也不知道那小子说了没有,水汞儿还在那盯着。”   “石头呢?”   “石爷和毛豆去了淀海,他说你知道的。”   楚宽远点点头,文革前,他在淀海磨石张胡同买了处小四合院,磨石张胡同在淀海边缘,外面便是农村,这小院子后便是河。   楚宽远买下这四合院便是今天这样的事准备的,不过,在此之前,只有他和石头顾三阳知道这套小院子。   “你先回去,把水汞儿叫回家,好好休息,告诉弟兄们,这几天都要小心点。”   茶壶走了,楚宽远点上支烟,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思考片刻,楚宽远将烟扔了,转身进屋睡觉。      在工人医院二楼的病房里,韩信躺在病床上,那一刀很险,差点捅破他的肝,医生告诉他,只要再偏一公分,他就没救了。   伤口上传来阵阵疼痛,韩信脸色煞白,没有丝毫血色,警察已经来过了,他的几个同伴没有经验,警察来时,将他们一网打尽,全部带到一边盘问,但没有盘问他,因为医生告诉警察,他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   说来,今天的事,意外也不意外。   老兵在淀海和城东两次突袭,均获大胜,老兵们经过商议,决定下一次在城北,这是城内四区中,老兵和胡同小子实力相差无几,所以,老兵领袖们召开了作战会议,决定将第三次攻击放在城北区。   但总结淀海和城东的经验教训,在作战会议上,他们决定将打击目标缩小,只针对那些流氓头子,比如楚宽远和石头,这是他们的重点打击目标。   就象在城东一样,韩信和几个人被派出来作侦察,连续几个月过去了,韩信觉着上次的事已经过去了,再说这也是一次机会,彻底消灭楚宽远石头犯罪集团的机会。   所以,他没有拒绝这个任务,可没想到石头是如此警觉,很快便发现了他,然后什么话都没说便冲上来。   老兵指挥部得到消息,立刻派人过来,王勤亲自带了两个人过来,三人守在床边,没有多久,被警察带走的苏向东和蔡援朝也回来了。   “警察都问了什么?”王勤有些紧张,如果这俩人没有守住,那他们的作战意图便暴露了。   “就问凶手是谁?”苏向东答道,蔡援朝在边上补充说:“我们没说,我们说我们是路过的,见义勇为,信哥,估计明天警察还会过来问你。”   韩信艰难的笑了笑,王勤却松口气,韩信不会那样傻,很简单,如果韩信把石头卖了,他就得认插石头的事,他自己也得进去。   “好生休息,”王勤说道:“这是楚宽远石头流氓集团犯下的又一笔血债,这笔账,我们一定要和他们算!”   “对!”苏向东坚定的点头。   “你们没告诉我家里吧?”韩信低声问道,王勤看着边上的一个男生,这男生叫刘泽巡,有些瘦弱,身材不高。   “没有。”刘泽巡摇头说,然后小心的问:“信哥,要不要告诉小月姐?”   “你傻呀!告诉她这事做什么!”苏向东皱眉叫道,正要接着说,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他们立刻警觉起来,门开了,几个人出现在门口。   “情况怎么样?”段毅的嗓门挺大,这一开口,差不多半个走廊都能听见,后面还有几个,都是老兵中的骨干分子。   “我没事,”韩信说话还有些困难,低声说道:“可惜,...”   “行动延期了,放心吧,好好养伤!”段毅很大气的拍拍关宣珲的肩膀,关宣珲眉头微皱,向后退了一步。   王勤眉头微皱,赶紧过去将门关上,还好这是个双人病房,另一个床位没人。   “你嗓门小点,照你这样吼,全世界都知道了,还保什么密!”王勤的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段毅大概知道自己的毛病,嘿嘿干笑两声,正要说话,左晋北上前说道:“还是我来说吧,你的嗓门太大。”   于是左晋北将各院老兵领袖商议的决定告诉大家。   韩信负伤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城东区的各个大院,正摩拳擦掌的老兵们愤怒和震惊交织在一起,老兵领袖迅速碰头,决定先将行动延期,这样可以达到两个目的,一是避开警方的注意;另一个是可以松懈小地痞小流氓的警惕。   “这是联合会议的决定,”左晋北看着韩信和王勤说道:“这也是我们今晚赶过来的原因之一。”   “这样也好。”王勤松口气,老实说,韩信负伤,让他对老兵们的士气有些担心,推迟下,对整个作战或许更有好处。   说了会话,刘泽巡被留下来照顾韩信,其他人都起身离开了,房间变得安静了。   出了住院部大楼,段毅看着黑沉沉的院子,狠狠的吐口痰,骂道:“妈的,这次绝不放过石头这个小流氓!血债必须血还!”          第十六章    让老兵意料不到的是,韩信的负伤,吓倒了部分老兵,淀海城东的连续胜利让老兵们士气高涨,可韩信负伤却如当头一盆冷水浇下,让一些老兵心生惧意。   石头不知道韩信有没有交代,楚宽远也不知道,他观察了两天后,警察和街道都没上家来,便买了几个罐头和苹果上医院来了。   “楚宽远!”   韩信躺在床上,边上有个挺秀气的女生陪着他,另外还有两个青年,楚宽远都不认识。   韩信听见苏向东的叫声,扭头看过来,脸色顿时有几分紧张,苏向东更加紧张,目光在房间里寻找趁手的武器。   楚宽远淡淡的说:“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你,就我一个人,不用紧张。”   说着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的柜子上,一点不客气的坐下,韩信慢慢平静下来,他旁边的女生是他的女朋友施清月。   “你来做什么?”韩信冷冷的问道,现在他伤口还隐隐作疼,他父母现在还不知道,他父亲已经被捕,母亲也被专案组隔离审查,家里现在就一个弟弟和妹妹。   “没什么,”楚宽远顺手拿出一支烟,抬头看看韩信又看看苏向东,示意下,俩人都没动作,苏向东十分警惕的站在边上。   “这是病房,不能抽烟。”施清月小声的提醒道,语气中带有两分抱怨。    “直说吧,我是来讲和的,”楚宽远点上后,看着施清月说:“没事,都是汉子,几口烟死不了人。”   “讲和?!!”苏向东微怔,楚宽远平静的说:“你插了石头一刀,现在他插了你一刀,互不相欠,扯平了。”   韩信正要回答,刘泽巡提着水瓶进来,感到房间里气氛不对,扭头看见楚宽远,不由一愣,提着水瓶在那不知该怎么办。   施清月第一次听说韩信插了人,这次被插是因为他前次插了别人,难怪警察来问,他不说实话。   “扯平?”苏向东冷笑道:“要扯平的话,就让石头过来,让我们插一刀!”   楚宽远扭头看着他,慢条斯理的说:“我过来讲和,是两个原因,一个是你们没向警察告密,还算一条汉子;第二,一报还一报,咱们两边都有人负过伤,但你们不要以为我们是怕了你,你们大院的,都是贵人,我们胡同的,命贱,不在乎一命换一命。”   苏向东和韩信都被杠住了,施清月秀眉微蹙,看着韩信问道:“你插过那人?”   韩信不耐的将她的手拨开,看着楚宽远沉声道:“一命换一命,好怕!事情是你们挑起的。”   “谁跳起来的,这事就不用追究了吧,”楚宽远淡淡的说:“你们大院的整天牛哄哄的,抄家打人,哎,对了,你打死过人没有?红八月时。”   韩信微怔,他是老兵干将,红八月时便四下抄家,打过不少黑五类,打伤的有,打死的?他本能的不想知道。   “你们这些黑五类....”   韩信刚开口便被楚宽远打断:“你现在也是黑五类。”   “你!”韩信有些激动,便要撑身而起,施清月连忙摁住他:“不要冲动,医生说过,小心伤口。”   “扯那些老皇历没意思,还是那句话,我是来讲和的,”楚宽远神情依旧平静,同时拿出一叠钞票放在柜子上:“这是你的医药费,你要愿意讲和,那就说一声,要打下去,我们也奉陪。”   说着楚宽远站起来,苏向东正站在过道上,楚宽远看了他一眼,苏向东禁不住退了一步,楚宽远从他身边过去。   待楚宽远过去,苏向东才松口气,这才发现,楚宽远虽然很温和,却给他们带来无形的压力,刘泽巡年岁小,现在不过初中二年级,他还没有那么敏锐的感觉,可楚宽远一走,他也感到有几分轻松。   “信哥,你看这么多钱。”刘泽巡蹦过去,拿起床头柜上的钱,粗粗算了下,有上百。   大院子弟,生活一般比胡同子弟要强多了,可也少见这么多钱。   “几个臭钱,就收买你了。”苏向东过去伸手便要拿过来。   刘泽巡连忙缩手:“别驾,别驾,这钱是赔信哥的医药费,干嘛不要。”   “就是,干嘛不要。”韩信也说道,抬手说道:“给我。”   刘泽巡将钱给他,韩信顺手便给了施清月,施清月接过来,也没数便放在他枕头下面,有点不高兴的问:“你倒说实话,你和那石头是怎么回事?”   “男人的事,你少啰嗦!”韩信不耐的呵斥道,施清月非常生气,腾地站起来:“好!谁管你!走了!”   说着便气冲冲的走了,苏向东和刘泽巡也没挽留,待她走后,俩人过来,苏向东坐在船尾,刘泽巡坐在边上。   “信哥,真要和他讲和?”刘泽巡问道:“这楚宽远还挺有钱的。”   “对,信哥,你怎么想的?”苏向东问道。   “先不管,”韩信说道:“对了,这几天,他们定下行动计划没有?”   苏向东摇摇头:“谁知道呢,这段时间....”   正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喧嚣,苏向东起身到窗前,向外面看了看,韩信问道:“又是啥事?”   “还是抗议英帝国主义呢,嗯,可能是到英国代办处去了。”苏向东将窗户关上,外面的喧哗声顿时小了。   “妈的,要按我的脾气,就冲过去,把香港抢回来。”韩信骂骂咧咧的发泄着。   “拉倒吧,几只小毛虫,乱不了天下,”苏向东说道:“对了,这事,你是怎么想的?讲不讲和?”   “这个事,”韩信犹豫道,老实说,楚宽远今天突然过来,提出和解,出乎他的意料,这让他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再看吧,你回去与毅哥他们说说,”韩信说道:“问问他们是什么意见。”   “成,那我就先走了。”苏向东说着起身,韩信点头,刘泽巡拿起个苹果开始削起来。   苏向东出了医院,街道上的游行队伍依旧没有过完,今天参加游行的人很多,左右两边都有,队伍老长,一眼望不到头。   苏向东推着自行车,站在道边,默默的看着,游行队伍打着红旗,高呼口号,这些旗帜中有不少代表各个不同组织的旗帜。   楚宽远也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今天他是一个人过来的,他在队伍中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那些人也看到了他,纷纷冲他打招呼,他也含笑点头,不过,很快,他便觉着不妥,转身骑车进了小胡同。   转过两条胡同,迎面撞见花豹带着几个顽主蹲在边上,无聊的抽烟,楚宽远将车停在他们身边。   “远爷,”花豹看到他,连忙站起来招呼,几个顽主也赶紧站起来。   “怎么啦?”楚宽远扫了他们一眼问道。   “没事,就是无聊。”花豹露出个笑容,若当初是被迫跟楚宽远,现在花豹对他是心服口服,这些年,有好几个顽主出来挑战,都是楚宽远出面摆平的。   “今儿送货了吗?”楚宽远问道,花豹连忙点头:“已经送过了,放心吧,货款已经交了。”   这个可不是小事,每天送货,一点都不能耽误,开始花豹还不想干,被楚宽远强逼着送,可现在,他心甘情愿的干,不让送还不肯,当然,谁都不敢贪污货款,那怕少一分钱,楚宽远和石头都要追查。   “远爷,”花豹讨好的靠上来,送上一根过滤嘴的凤凰,楚宽远接过来:“好烟啊。”   “呵呵,”花豹谄媚的笑道:“远爷,听说顾爷的厂子要开张了,还缺人手。”   “怎么?你想去?”楚宽远上下打量,调侃道:“就你这手,能摆弄缝纫机吗?”   “不,不是,”花豹连忙摆手:“是我妈,我妈可以吗?”   “你妈?”楚宽远有点纳闷,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小媳妇样的女人。   “对,我妈现在不是没事作吗。”花豹陪着笑,说道。   楚宽远这下想起来,花豹的那后妈原来在街道工厂当临时工,可红八月时,他妈被打成女流氓,破鞋,在胡同里游街,花豹也被打了,他妈随后便被街道工厂解雇了,现在他妈每天拿点火柴盒回来作,要不是花豹,家里就维持不下去了。   “成,你让她过来试试吧,”楚宽远点头道,花豹大喜,感激不停,身边的两个顽主也靠上来。   “远爷,我姐姐现在也没工作。”   “远爷,我妈也是临时工。”   “打住!打住!”楚宽远连忙叫道,然后看着那叫灵猫的顽主说:“你姐不是下乡插队了吗?”   “跑回来了,现在整天上市委,要求回来。”灵猫连忙说道,他也是黑五类,他父亲本是工人,可五七年开门整风时,不知哪根弦搭错了,向厂领导开炮,随后在反右中自然就跑不了。   “不行,”楚宽远摇头说:“回城知青,只要不是正常回来的,都不行,灵猫,你姐姐他们自己跑回来,最后还得回去下乡,我可不想担个破坏上山下乡的罪名。”   “就是,”花豹推了灵猫一把:“让你姐弄个病退,不就行了。”   “她身体好着呢,病退,怎么病退!”灵猫叹口气,他姐是三年前动员下乡的,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他们知青点的知青全跑回来了,整天上市委要求返城。   楚宽远叹口气:“想想办法吧,”然后转头对另一个顽主说:“钉耙,你妈不是在街道工厂干临时工吗,有工作就别来凑合了,有安稳饭吃,何必跟着我们折腾。”                      钉耙与灵猫岁数差不多,都是十六七岁的样子,钉耙的妈是农村人,他们兄弟是五九年随母亲进城的,父亲在一个澡堂子工作。   “街道工厂,每月才二十几个大毛,够什么用。”钉耙啐了口:“还不如我送货呢。”   现在送货可是肥差,每月收入都上百,而且时间也就半天,下午还可以干别的事,花豹负责这附近的七家单位食堂,花豹自己算过,每天的收入在一百五十元上下,按三十天算,一个月下来有四千多元,参加送货的有七个兄弟,钉耙这样的小弟,每月都有一百三十块的收入,而他花豹每月有两百元。   “你小子,既然能挣钱了,就多拿些回去,孝敬你爸妈,让你妈歇着,岂不更好。”楚宽远笑道,花豹几人也跟着笑起来,楚宽远笑容一敛,正色道:“你们也知道,我们作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进局子了,这饭碗倒了不说,还可能进局子,别让你妈冒这个险。”   钉耙闻言不由叹口气,低下头,楚宽远又对花豹说:“你也给你妈说清楚,若有其他办法,就不用上我们这来,咱们这行,说不定那天就上团河去了。”   “我明白,我会跟我妈说的,放心吧。”花豹连忙说道。   楚宽远又与他们闲聊了几句,然后便骑车走了,十一点多时,他赶到淀海,找到石头,正好茶壶也在,俩人买了菜正喝酒来着。   “远子,坐。”石头招呼他坐下,茶壶连忙拿来个酒杯,给他倒上酒。   酒,是杂货铺的散装莲花白,喝着有些辛辣,度数倒是不低,楚宽远一口喝干,楚家子女好像都很能喝,他的酒量这几年是越来越高。   “我去了医院,”喝了两杯后,楚明秋开口说道,石头和茶壶闻言都愣了下,石头躲在这几天了,楚宽远现在才过来,已经有点奇怪,没想到他居然跑医院去了。   “那小子没向雷子撂了,我去看了,精神还不错。”楚宽远说道,石头笑了笑:“那小子不敢撂,他也插了我一刀。”   看着石头有几分得意的笑容,楚宽远摇摇头:“咱们求财不求气,我向他们提出讲和。”   “讲和?”石头愣了下,茶壶也愣住了,胡同和大院和老兵,两边打了十多年了,有和平可言吗?   “对,讲和。”楚宽远点头说:“咱们安安心心赚钱,他们要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吧,井水不犯河水。”   石头迟疑下,没有答话,楚宽远劝道:“咱们的事还多,天气热了,山里来信了,葡萄酒又出了一批,有十几头猪要出栏,还有银耳和木耳等都出来了,对了,山里还行开发了蜂蜜,前两年种的苹果树,今年结果了。   拉杆厂现在万事俱备,就差人手了,等拉杆厂投产,咱们还得想办法卖,石头,咱们没时间跟他们玩,能和就和吧。”   石头沉闷的喝了两杯酒,放下杯子,茶壶小心的看看石头,试探着说:“石爷,反正咱们没吃亏。”   石头瞪他一眼,茶壶连忙低下头,楚宽远微微皱眉,叹口气说:“和,还是打,你说了算。”   石头喝了两口酒,抬头看着楚宽远,叹道:“这几年,你越来越象小叔了,行!就按你说的办,和吧,井水不犯河水,咱们安安心心挣咱们的钱。”   楚宽远露出笑容,低下头微微摇头:“象小叔!我可学不会,不过,这事要他来半,多半也是如此,现在就等他们的回话了。”   楚宽远不知道,这些年,他不知不觉开始模仿起楚明秋来,包括他说话和做事的方式,他是在家想了两天,才决定与韩信们讲和。     “怎么着?他们还不愿意?”石头扬头看着他,楚宽远摇摇头:“我估计他们要商议下,几天时间,我们等得起。”   石头这才点头,茶壶这时插话道:“远爷,咱们那厂要开工了吗?”   楚宽远点点头:“怎么啦?”   茶壶笑呵呵的说:“那卖货是不是也交给我们?”   楚宽远笑骂道:“你个丫挺的,这货还没出来呢,对了,石头,待会咱们上厂子里去,书生他们恐怕已经在那了。”   “行。”石头点头,随即诡异的笑问:“远子,那舒曼怎么样?这次可得手了?”   楚宽远抬眼看他,佯怒道:“你丫就流氓,真该拉你去批斗!满脑子都是那事。”   “拉倒吧!”石头从茶壶挤眉弄眼的笑道:“人活一世,我看就两件事,一是吃,一是蜜,你说是吧。”   茶壶笑嘻嘻的不答话,楚宽远直摇头:“你呀,早晚得栽在女人的肚皮上。”   石头撇撇嘴,随意的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说远子,那舒曼不错,比那梅雪强多了。”   楚宽远瞪他一眼,喝口酒,然后才叹口气:“正因为她是好人,才不能耽误人家,你丫满脑子精虫,我要跟她在一起,不是害了她吗。”   石头撇撇嘴,神情不屑:“你们这些读书人,小资产阶级意识,人生不就是痛痛快快,你小叔还有个林晚,你爷爷有四个女人,你爸有两个老婆,到你成纯情少年了!操!”                   “少他娘的胡说八道,”楚宽远手捏着酒杯,瞪眼道,石头嘿嘿笑了笑,没再说下去,俩人都知道什么时候适可而止。   吃过饭后,三人动手将房间院子打扫一遍,然后出门,茶壶很快与俩人分开,俩人骑车穿过胡同,赶到厂子里。   顾三阳和柳长林黄诗诗早已经在厂里了,厂里显得很拥挤,主要是原材料和机器占了大部分地方,楚宽远的这个院子本就不是很大,本来加上机器便有些拥挤,现在又添了原材料,几个房间全都堆满了,连院子里都堆上了。   “远子,你可算来了,”顾三阳看到楚宽远,连忙招呼,柳长林从机器边抬头。   “妈的,这老东西!”柳长林忍不住骂起来,楚宽远见状,连忙问道:“怎么啦?”   “这破机器!”柳长林气哼哼的骂道,这台机器便是通过螃蟹买到的老机器,柳长林和顾三阳已经调试了好几天,都没调试好,眼看着材料都背齐了,可机器却调试不好,俩人心里着急不已。   楚宽远一听,卷起袖子过去,将机器通电,机器发出一阵难听的挤轧声便开动了,动了几下,便停下来,楚宽远摸上去,被电得差点跳起来。   “妈的,这玩意还漏电!”楚宽远很是意外,顾三阳和柳长林幸灾乐祸的笑起来,显然,俩人也吃过这亏。   石头也大笑起来,顾三阳将电源拔了,说道:“我和四眼检查了好长时间,都没查出来,妈的,这老机器,连个图纸都没有。”   楚宽远苦笑下,伸头到边上去,机器盖板已经揭开,露出电源线和电路板,他打量下,没有去动,顾三阳和柳长林都没修好的东西,他去了也白搭。   “怎么办?要不让螃蟹找个老师傅来看看?”楚宽远说道。   “找个老师傅?这玩意是二十年代的产品,”顾三阳扔给他一根烟,靠在机器上,看着满院的原材料,铝合金管,塑料,滑轮,什么都齐备了,就差这机器了:“早就淘汰了的东西,恐怕老师傅也搞不定。”   “螃蟹那丫挺的,不是说修好了吗,还是一台破机器。”石头抱怨道,忽然想起来:“买的时候,不是试过吗?可以运行的。”   顾三阳苦笑下:“正常运行了二十分钟,就开始冒烟,我赶紧停了。”   楚宽远忍不住骂了句,这机器倒是便宜,废钢铁的价格,可要买来不能用,再便宜有什么用呢!   “这下怎么办?书生四眼,你们两好好琢磨琢磨,要不行,咱们先手工试试,以前田婶她们也是手工。”楚宽远很无奈的说道。   “手工浪费太大。”顾三阳苦笑下,示意下边上的一堆裁下来的塑料,楚宽远一看,忍不住苦笑,那几块塑料旁边有一堆散料,全是边角余料,可看得出来,浪费挺严重的。   “这要上手了才知道。”顾三阳苦笑下直叹息,他们看过田婶她们裁的塑料,人家那裁得整齐标准,当初并不觉着有什么,可真弄起来,才知道这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柳长林从角落拿起小册子:“其实这有操作手册,远子,你看看,能不能看懂。”   楚宽远拿起来一看,是本全英文的小册子,他努力看了看,就还记得几个单词,便苦笑下问顾三阳:“你能看懂吗?”   顾三阳摇摇头:“早还给老师了。”   “你爸不是从海外回来的吗?”楚宽远疑惑的问道。   “他是从日本回来的,”顾三阳苦笑下:“再说了,他现在在劳改农场。”   顾三阳的父亲属于那种顽冥不化的那种,最后被判劳教,就象国风他们一样,现在还在劳改农场。   正说着,杨满堂推门进来,他身后还有一个年青的女孩,楚宽远他们忍不住皱起眉头,柳长林见状也有点纳闷。   “远子,石头,你们都在啊,”杨满堂笑呵呵的说:“这是我妹妹,杨柳,”说着又给妹妹介绍了楚宽远石头他们,杨柳看上去很乖巧,低眉顺眼的挨个叫哥。   楚宽远他们松口气,不过心里依旧满是疑惑,杨满堂见众人的目光都有点异样,不由嘿嘿笑起来。   “远子,嗯,咱们这厂,不是要开张了吗,我想,我妹妹干脆到厂里来上班,今儿领她来见见。”   杨满堂说完,众人都没说话,黄诗诗皱眉有心说几句,可看到杨柳那样,又不忍心,张张嘴,又闭上。柳长林也一样,苦笑着不知该说什么。   杨满堂看着众人,院子里的气氛有点怪,杨满堂见状连忙解释:“我妹的手艺挺好,你看,我这衣服就是她作的。”   楚宽远苦笑下,深吸口气,看了顾三阳一眼,顾三阳同样苦笑不已,楚宽远摇头拍拍杨满堂的肩膀。   “我们屋里说话。”楚宽远说着将杨满堂拉进屋里,杨柳不解的看着大家,柳长林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坐下。   “你丫怎么把你妹弄来了?”楚宽远进屋后便忍不住责备起来,杨满堂不解的问:“怎么啦?她都该毕业了,现在没事,整天在街上晃荡,不知该做什么,倒不如跟着咱们干。”   “你丫怎么就不多想想,”楚宽远又气又急:“咱们这是正规工厂吗?这厂能开多久,这警察要来了,还不得全进号子,土匪,你丫办事,脑子怎么缺根弦。再说了,看你妹妹那样,多半是家里的乖宝宝,这警察,她能对付吗?”   楚宽远他们不怕来的员工泼辣,也不怕他们狡诈,就怕那种警察一吓就全撂了的乖宝宝。   “嘿嘿,远哥,我这妹妹聪明着呢,别说警察了,就算造反派,也动不了她半根毫毛。”杨满堂依旧笑呵呵的。   “咱们这厂,你给她说过吗?”楚宽远又问。   杨满堂迟疑下:“我不清楚她听懂没有,我说过一些。”   “你说说,你是怎么说的。”楚宽远说道,随即又摇头:“算了,既然来了,就问问吧。”   说着楚宽远拉开门出来,杨柳看到他们出来,连忙站起来,神情中满是疑惑。   “妹子,”楚宽远走过去,拉了条凳子坐在杨柳边上,看着她问:“你哥给你说过咱们这厂吗?”   杨柳点点头:“说过,他说这可以有工作,可以挣钱。”   这话一出口,不但楚宽远苦笑,顾三阳柳长林都苦笑不已,黄诗诗叹口气:“妹子,在咱们这工作,弄不好要进号子的。”   “哥说过。”杨柳点头答道,她依旧有些迷惑不解,不知道他们怎么啦?   “嗯,”楚宽远点头:“他恐怕说得不清楚,我给你再说说,咱们这厂,不是国家工厂,是私人工厂,我,他,还有你哥哥,我们都是这厂的股东,厂子虽然开起来,可若那天,警察查到了,我们都要进号子,你若来做工,到时候也要进号子,明白吗?”   杨柳看看他又看看柳长林,柳长林苦笑点点头,补充道:“妹子,其实,你不用来冒险,你哥挣的钱可以保证你们的生活了。”   杨满堂手下有八个食堂,每月能挣三百多,比他父母的工资加起来还多,杨满堂的父亲现在被发配在农场工作,每月工资只能养活自己。   “可我不想待在家里。”杨柳说话时,神情闪过一丝掘犟。   楚宽远想了想,忽然发现,自己疏忽了什么,于是抬头看着顾三阳杨满堂和柳长林黄诗诗四人。   “我和石头都是属野孩子的,家里不会问钱从那来,”楚宽远缓缓说道:“我一直没问过你们,你们的钱拿回家后,是怎么给家里解释的?”   顾三阳微怔,随即笑了笑说:“我妈开始并不知道,后来不知怎么的,发现我藏起来的钱,我告诉她,这是我做生意挣的。”   “她没大义灭亲?”石头问道,这一年多,大义灭亲的事实在太多,胡同里还好,大院的特别多。   顾三阳苦笑不已,他当然撒谎了,不过,好在他妈只找到一部分钱,现在除了投资到这个厂的,他在银行的存款都有七千多了。   楚宽远又看着杨满堂,杨满堂耸耸肩:“我直说了,就告诉我妈,我在作投机倒把,要么,她把钱收下,要么送我去监狱,反正我不下乡插队。”   “我没说,我就告诉家里,我在外面打零工。”柳长林说道:“钱,我没敢全拿回家,每个月交给五十左右,剩下的都存起来了。”   “你妈没找到?”石头问道。   柳长林笑了笑:“反正就一小本,藏在家里的。”   “红卫兵抄家都没抄出来?”石头继续问道。   柳长林再度笑了笑:“放心吧,我藏的地方,谁都找不到。”   楚宽远想了想:“以后,你们藏钱的时候,要注意,存折上的钱,要保持正常,每月存个十块二十块的,很正常,超过一百,就要注意了,对了,分散存,多办几个存折,多跑两个银行。”   多跑两个银行,可不是说银行很多,这个时期的银行,除了人民银行还,还有便是建设银行和农村信用社,但后两者网点稀少,或者说,普通老百姓压根就不用,全都在人民银行存钱,这个时代个人是没有多少贷款的,所以说,这个时代,银行就是人民银行。   不过,银行虽然说只有一个,但开户不受限,开户,只要拿户口本或工作证去银行,就给办,所以,这里面就有漏洞,城北区就可以在多个网点开多个户头,银行也不管。   所以,楚宽远的意思是多走几个银行网点,多开几个户头,将钱分散开来。   众人点头,楚宽远又看着黄诗诗,黄诗诗耸耸肩,她加入楚宽远他们不久,实际上还没挣多少钱。   “别看我,我可没多少钱,”黄诗诗说道:“我可不在乎,直接告诉家里,我在打黑工,搞投机倒把。”   楚宽远苦笑下,黄诗诗家里应该不在意,偷渡香港都可以,这点事,压根就不是事。   众人都说了以后,楚宽远看着杨柳,说:“你看,我们就算挣了钱,连家里人都不敢告诉,现在明白了吗?”   没成想,杨柳嘻嘻一笑:“没事,不就是进号子吗,远子哥,要不我随你们送货,我对付那些小脚老太特拿手。”   楚宽远凝视着她,杨柳丝毫不惧的与他对视,楚宽远点点头,扭头对杨满堂说:“那行,到时候来吧,土匪,你给她讲讲咱们的规矩,违规,一样的惩罚。”   杨满堂点头:“行。”   黄诗诗搂着杨柳笑道:“妹子,今后咱们就一家人了,一起斗警察,斗小脚老太!”   杨柳噗嗤一下乐了,进门时的那股乖巧一扫而空,众人顿时松口气。   “咱们这,要的是母大虫和母夜叉,林黛玉那样的,万万不能要。”顾三阳笑呵呵的,说的话却大有深意。   楚宽远闻言不由皱眉,石头见状还没开口,黄诗诗和杨柳已经大笑起来,待众人笑过后,楚宽远才叹口气:“我今天答应了花豹,他妈被街道工厂开除了,我答应他妈来试试。”   “来就来吧,花豹也是咱们兄弟。”顾三阳神情自若,石头却皱起眉头:“他妈行吗?扛得住事吗?”   “应该可以吧。”杨满堂迟疑说道,柳长林笑道:“有什么了不起的,等他妈过来,咱们先看看,要行就留下,不行就给花豹说清楚,这小子每月都有两百多块,养活他妈,完全够了。”   楚宽远点点头:“那行,就这样吧,大家记住,找来的人,都必须能扛事,嘴巴要严,否则,咱们这厂,办不了几天就得被雷子抄了。”   说完后,他拿起那本小册子,翻看了几页便叹口气,顾三阳过来说:“对了,你不是说小叔的英文很好吗?要不,找舒曼看看,她是大学生,英语应该不错。”   楚宽远想了想便点头:“还是找小叔吧,他自学过机械和电子,舒曼,还是不要了。”   顾三阳和黄诗诗都有些意外,找楚明秋不过是托词,他们真正希望是促成楚宽远和舒曼,俩人多接触,可楚宽远压根不想再招惹舒曼。   石头冲顾三阳使个眼色,顾三阳知道其中有异,便没再开口,楚宽远说着进屋,拿起电话给楚府打了电话,这电话还是这几天才装上,楚明秋都还不知道电话号码。   过了会,楚宽远出来,告诉大家,楚明秋明天过来,然后众人开始整理院子,黄诗诗和杨满堂对杨柳展开“入职”培训,石头在边上看了会,忍不住直摇头。   “得了,我来吧。”石头过去说道,杨满堂有些疑惑,警告的瞪他一眼,石头叼着烟,不以为意的冲他笑了笑。   “现在,我是警察,”石头第一句话便让众人感到意外,杨柳微怔,看着石头的模样忍不住乐了。   “笑什么笑!”石头将烟头扔,楚宽远正在边上干活,见状忍不住皱眉,打断他说:“以后,这里不准抽烟,你看看这里到处堆的都是材料,烟头碰上塑料或布料,就可能燃起来。”   顾三阳四下看看,连连点头:“对,对,远子提醒得对,厂子里不许抽烟,要抽烟的就上外面去。”   “行!”   众人都赞同,楚宽远想了想,让顾三阳和柳长林起草一个纪律守则。   “笑什么笑!”石头板起脸,冲杨柳呵斥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这是派出所!是无产阶级专政机关!”   杨柳依旧忍不住乐,石头再度呵斥:“笑什么笑!严肃点!”   杨柳慢慢收敛笑容,严肃起来,石头鹰一样盯着她:“告诉你,你只有老实交代,才有出路,说吧,你在这干了多长时间了?”   杨柳咬咬嘴唇,困惑的看看石头,又看看杨满堂,然后问:“我该怎么回答呢?”   石头叹口气正要解释,黄诗诗在边上说:“对付警察是个心理问题,你首先便要猜他们掌握了多少证据,还有,你是在那被他们抓到的。”   “这...”杨柳还是不明白,杨满堂在边上替她答道:“警察叔叔,我是来玩的,没在这干活。”   “来玩的?”石头冷笑下:“那好,你来找谁玩?”   “我,我,”杨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求助的看着杨满堂和黄诗诗。   黄诗诗向她解释说:“这又要根据不同情况回答,比如,我已经被警察抓住,你就回答来找我玩的;可若我没被警察抓住,你就不能提我的名字,简单的说,谁被警察抓住,你就说找谁,明白没有。”   杨柳摇摇头,杨满堂叹口气:“很简单,若黄姐没被警察抓到,你若提了她的名字,就等于向警察提供线索,警察就会根据你的口供去抓黄姐。”   这下杨柳明白了,黄诗诗接着解释:“同样,若警察没有抓着你哥哥,你也不能说是来找你哥的,反之,你就可以说。”   “完全不说,不太可能,”石头的神态变得稍微严肃点:“但你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你要记住一句话,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只坐半年。”   杨柳想乐,可看着石头黄诗诗和哥哥的神情,她不由严肃的点点头:“我记住了。”   石头叹口气:“你哥把你领进咱们这圈子,不知是对你好,还是害了你。”   “胡说什么呢,”黄诗诗白了他一眼:“咱们前途光明着呢。”   “就是,再说,我要被抓住,我就说上了你石爷的当,”杨满堂也笑呵呵的:“警察叔叔,我是迷途的羔羊,全怪那石爷,他就是个资本家,我们睡三更起五更的,被他剥削....”   众人正说笑着,外面传来打门声,石头将门打开,花豹在前,他妈跟在后面,俩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远爷,石爷,三爷,匪爷,柳爷,”花豹挨个招呼,楚宽远挥手让他进来。   “远爷,这是我妈,”花豹说着转头对女人说:“妈,这就是我给你说的,远爷,那是石爷,..”   花豹又挨个介绍了一遍,他妈妈也挨个施礼,楚宽远打断他:“得了,花豹,咱们都是兄弟,就别废话了,过来坐。”   花豹笑嘻嘻的跑过来,众人都看着花豹的妈,对这女人,胡同里有不少传说,楚宽远也是第一次这样近的仔细看着这女人。   仔细端详这女人,楚宽远心里不由叹了声,难怪胡同里的女人说她是狐狸精转世。   这女人肌肤细腻,白净中透着层红晕,留着现在很流行的齐耳短发,眼睛弯弯的,目光清澈纯净,鼻头挺翘,小嘴紧紧的抿着,穿着简单的白衬衣,被陈旧的长裤勒得紧紧的,衬起高耸的胸部,站在那,柔柔弱弱的,自然而然的生出股媚态。   “我还是叫你婶子吧,婶子坐吧。”楚宽远说道,不知怎的,石头顾三阳都收敛起那丝玩世不恭,神情变得正经起来。   女人带着几分小心的坐下,就这动作,居然让在场的几个小伙子都生出几分怜惜。   “婶子,不瞒你说,咱们这生意,有几分犯忌讳,说不定那天就进了号子,你还愿意上这做工?”   女人苦笑下:“进号子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吃饭,我不是没进去过。”   楚宽远点点头:“那就好,不过,还是要培训,石头,培训就交给你了,就照刚才那样,每个新人都要这样培训。”   石头没有回答,楚宽远有些纳闷,扭头看了他一眼,杨满堂在后面捅了捅他,他才回过神来。   “成,没问题。”石头跳起来,花豹心里苦笑,他倒是希望由楚宽远来培训,说来他应该算是楚宽远的手下。楚宽远与石头相比,楚宽远更加宽和,更主要的是,没那么好色。   第二天,楚明秋如约一大早就过来了,他自然找不到厂子,而是直接上楚宽远家来。   楚宽远在家等他,俩人随意聊了几句,然后便一起出来,刚到胡同口,便遇见舒曼,舒曼见状知道他们要去厂子,便跟着一块过来。   “昨儿,你参加游行没有?”楚明秋看着舒曼随口问道。   “参加了,怎么会不参加呢。”舒曼也随口答道:“英国人在香港欺压香港同胞,咱们能不示威!!!”   “是啊,”楚明秋半真半假的看着两边的人影,说道:“这英国佬就是不知好歹,咱美国人都不怕,他闹腾有什么用。”   “就是,不过一秋后蚂蚱,蹦达什么!”舒曼笑呵呵的应道。   “就是。”   三人说说笑笑便到了厂子,今儿在厂里的人不少,刚入职的两个新人张月花和杨柳与黄诗诗都在练习缝纫,石头破天荒也在,顾三阳和柳长林则围着那台老旧的切割机研究。   抬头看到楚宽远和楚明秋舒曼三人,俩人忙停下过来,楚明秋笑呵呵的与俩人聊了几句,然后走到切割机旁,打量下说:   “就这东西,也太老了,怎么就不买台行的。”   楚明秋说着拿起那本小册子,翻开首页:“这是操作说明书,通电我看看。”   楚明秋心里并没有把握修好这机器,但也想试试,学了这么多年,除了没成功的电动车和单人收割机,他还没实际动手作过任何机械和电子的东西。   电源通上,机器发出轧轧的声响,缓缓启动,没多多久,边上便冒气一股白烟,顾三阳赶紧断电。   电路板打开着,楚明秋边看边琢磨,舒曼站在黄诗诗身边看她缝纫,针头一上一下,塑料缓缓向前移动,边沿上出现一条整齐的线。   “还行啊,真看不出来。”舒曼笑道,黄诗诗苦笑下:“我说舒曼,你别在这晃悠,我这可是在做事。”   “干脆,我也来你们这上班得了。”舒曼看看还有台缝纫机,便笑道。   “行啊!”黄诗诗点头:“我说大学生,咱们这风险可大,小心雷子把你拎进号子。”   “行啊,我还没进过号子。”舒曼不以为意,径直过去坐在缝纫机边,左右看看,从杨柳的小筐里拿起条塑料,自己动手装上线。   “我告诉你,我可是熟练工,小时候便喜欢作手工,五岁就开始给布娃娃作衣服了。”舒曼笑道。   黄诗诗三女都没说话,舒曼脚下力道稍大,手上的微软,线条便走偏了,她开始还没察觉,依旧用力蹬着,没一会,塑料打到底。   “看,怎么样。”舒曼举起自己缝的,得意的冲三女扬扬,杨柳和张月清没作声,杨柳年青没那么沉稳,神情中不由自主的带上一丝笑意。   黄诗诗看都没看,从自己竹篓里拣起一条扔过来,舒曼伸手接住,与自己的一笔,不由苦笑不已。   黄诗诗扔过来的,走线平直,没有丝毫弯曲,而自己这条呢,开始还算直,可到后面便走斜了。   舒曼苦笑下,不敢再说什么,伸头去看看杨柳,杨柳的走线也与她差不多,这让她松口气,还好不是最差的。   她又拿起另一条塑料,开始认真缝起来。   楚明秋挨个检查电子元器件,又检查各条连接线,没有发现问题,最后又让顾三阳通电,他检查各个点的电压,看到青烟冒起,又赶紧断电。   “这玩意出问题了。”楚明秋拆下变压器说道,顾三阳接过来,翻来覆去的打量,又拿起变压器测量电阻。   “你怎么确定的?”顾三阳很纳闷,他不懂如何检测变压器,所以,不明白。   “电压不对,”楚明秋说道:“两边的电压和电阻都不对。”   “这怎么弄?”顾三阳十分为难。   “这玩意不好买,恐怕也买不到,自己重新缠一个吧。”楚明秋随意的说道。   “重新缠一个,”顾三阳和柳长林面面相觑,有种手足无措之感,他们那会缠变压器。   楚明秋见状知道他们的难处,伸手将变压器接过来:“看来你们也不会,还是我来吧,不过,得买几样东西。”   “我陪你一块去吧。”顾三阳说道,楚明秋没有推辞,给石头和楚宽远打个招呼,俩人推车出来。   五金商店只在淀海镇中才有,俩人骑车到五金商店,今天没有游行,不过高音喇叭却反复播送中国政府的声明,要求港英当局立刻停止对香港左派工人的镇压。   楚明秋买了一卷铜丝,一个手动绕线机和大叠绝缘纸,想了想又买了几个电容和两个三极管。   “走吧。”楚明秋将东西包起来,让顾三阳付款,顾三阳老老实实的付了钱。   经过区委区政府时,楚明秋注意的打量了一番,区委区政府内依旧热闹,大字报贴满了,楚宽元的房子估计已经收回去了,也不知道分给那个新贵了,想来现在那张智安很得意,那就得意吧,最多也就十年。   回到厂里,楚明秋告诉众人不要打扰他,他开始拆变压器,这拆变压器是个很琐碎的工作,要边拆边记,这线圈数目绝对不能错,多一圈少一圈都不行。   楚明秋小心的拆着记着,花了整整四十分钟才拆完,然后将线圈数记在边上,然后开始重新缠绕。   “小叔,吃饭。”   不知不觉中,到了吃饭时间,楚宽远在外面叫,楚明秋没有理会依旧专心作自己的事,楚宽远过来看了看,没有打搅他。   花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将变压器作好,楚明秋看着有点新的变压器,不由松口气,把变压器交给顾三阳,自己过去吃饭去了。   顾三阳将变压器焊上,也不等楚明秋便通电,切割机照旧发出一阵轧轧的声响,然后便开始转动,顾三阳柳长林小心的看着。   “成了!”   平安运转了半个小时,顾三阳猛地大声叫起来,柳长林在边上也兴奋不已,吃过饭的楚明秋站在边上,石头一把抱起他。   “行啊!小叔,这都懂!”石头笑呵呵的,楚明秋略微挣了下,皱眉听着:“怎么这么大响声,恐怕那还不对。”   说着楚明秋让顾三阳断电,自己又开始对整台机器进行检测,仔细检查了半天,才叹口气:“这机器太老了,这齿轮间歇磨大了,对了,把那传动带换了,书生,这事交给你办。”   顾三阳满口答应,众人都很高兴,顾三阳就拿了块塑料上机,很快这块塑料便切割成大小一样的十多块,然后拿到塑形机上去压好形状,然后交给张月花缝纫,她现在是三个女工中缝纫水平最好的。   一条流程下来,用了一个多小时,一个崭新的拉杆箱出现在众人面前。   “成功了!”   柳长林挥拳欢呼起来,黄诗诗差点就跳起来,顾三阳稍微矜持点,可也是喜形于色,舒曼杨柳三个女人也十分高兴,倒是楚宽远和石头比较平静,院子里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每个人都上去摆弄下那拉杆箱,石头弄了几下后,抬头问:“小叔,你看怎么样?”   楚明秋接过来进行各种试验,然后点点头:“不错,不过做工还需要提高,外面还要加点装饰,嗯,这轮子,现在是金属的,这个比较贵,可以用塑料的,这样成本要低点。   对了,作个负重测试,看看最大能承重多少。还有,生产程序最好再优化下,弄个流水线,这样可以提高生产效率。”   “成,别的不管了,今儿咱们好好庆贺庆贺,”楚宽远也笑呵呵的大声宣布:“我请客,咱们上老莫。”   众人齐声欢呼,张月花杨柳都没去过,其他人倒是去过多次,但这一年多谁都没去。   众人收拾收拾一块进城,楚宽远蹬车载着张月花,其他人都自己骑车,楚明秋还是那辆花花绿绿的收破烂的三轮车,在一群人中很是扎眼。   “我说公公,没看出来,行啊!”舒曼眼睛瞟着楚宽远后座上的张月花,与楚明秋闲聊着。   楚明秋笑了笑,一点不客气:“那是,我会的可不少,我说舒曼,你可是大学生,知识分子,怎么与我们混一块了。”   “什么意思啊?”舒曼有些不解,柳长林在边上插话:“我说公公,你啥意思,我们怎么啦?”   “对,你得说清楚!”杨柳也有点不满的抗议着。   楚明秋嘿嘿笑着:“咱们都是黑五类,用大院的话说,咱们都是小地痞小流氓,再说,咱们这行,风险可是大大的。”   这话打击面可太大了,杨柳嚷嚷起来:“你说谁呢,谁小流氓小地痞了,你得说清楚!”   舒曼也有点受不了:“就是,你算小流氓小地痞,咱们可不是,你说是不是四眼。”   柳长林嘿嘿直乐,杨满堂也说:“就是,咱们是顽主,知道什么是顽主不,顽主就是以玩为主的爷,咱们是爷!”   楚明秋哈哈大笑,连连点头:“说得好,顽主就是以玩为主的爷!我道歉!”   一群人说说笑笑的进了城,到了莫斯科餐厅,已经快五点了,他们一群人走进餐厅。   走进餐厅,他们便不由自主的降低了说话声,餐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他们占了个角落。   在进入文化大革命后,老莫更加热闹了,特别是今年春节后,几乎所有顽主都要想法上老莫来一次,那怕至少一次,否则没法再说自己是顽主。   除了顽主,那些老兵也以上老莫为荣,那怕每月只有十五块生活费,只要有机会便上老莫聚会。   楚明秋扫了一眼,大厅里的食客大部分都是些年青人,忽然感觉好像有目光在他们这边,自从通了任督后,这些年,他的内气越来越深厚,六识也越来敏锐。   顺着目光望着,忍不住冲那边笑了笑,他看到一熟人,老同学猴子。   猴子正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楚明秋冲他笑了笑,猴子微怔,随即也报以一笑。   “怎么啦?猴哥?”槐头察觉他神情有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楚宽远他们不由一愣,随即怪叫道:“哟呵,这城北的大哥都来了,今儿是有什么事吧。”   “哦,哪儿呢?”坐在鬼面边上的年青人伸头看去,这人叫丑熊,他额头上有道刀疤,浓眉大眼,头发有点乱,穿着件军单衣。   前几天,丑熊与对面的镇东单雷志强发生点小冲突,猴子一时兴起便过去说和,居然把他们摁下来了,今天猴子与他们在一块上老莫来。   猴子上街后,很快便明白街面上的规则,混街面无非两手,一是面子,一是朋友多;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有面子便有朋友,有朋友便更有面子。   所以,他很注意结交朋友,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原则,有些不讲道义的朋友,他是不交的。   对猴子来说,上老莫比文革前还更频繁,文革以前,也就他妈妈回到北京时偶尔才来一次,现在,他几乎每个月都要来一次。   雷志强也朝那边看去:“那是远子和石头吧,嗯,那边那个是三爷,边上的是土匪,那个小的,穿褂子的那个,是啥人?”   “那衣服叫T恤,”猴子懒洋洋的接口道:“他叫楚明秋,也就是城西有名的公公。”   猴子手上端着杯红酒,这个时期红酒并不流行,绝大多数餐厅都没有红酒,可老莫有。   “他就是公公。”槐头对公公可是早有耳闻,可真还没见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楚明秋本人。   “他就是公公!原来是这样子啊!”雷志强同样也有几分意外,他的个头并不高,比猴子还低点,长得很是粗壮,不过样貌却比较清秀,他是胡同里新冒出来的狠角色,不过这人的脾气比较怪,并不喜欢收佛爷,所以,手下的佛爷很少,可个个对他忠心耿耿。   猴子有点意外,扭头看着他,雷志强解释道:“我妹妹和他是同学,中学同学。”      猴子更加意外了,皱眉想了想,中学时,班上没有姓雷的同学,于是好奇的问:“你妹妹和他是同学?我和他是同班同学,中学,他没上高中的,我班上没姓雷的女生。”   “同校不同班,”雷志强也有点意外:“你九中的?”   猴子点点头,雷志强连忙解释道:“同校不同班,我妹妹是五班的,现在在师范学校,她读书比我强多了。”   猴子想了半天,在学校时,他也没注意过其他班的女生,雷志强问:“听说这公公挺会写歌的,是吗?”   猴子点点头:“对,他写过好多歌,唱得也好。”   “我妹妹挺崇拜他的,”雷志强说道,猴子笑道:“崇拜他的女生挺多,你妹妹叫什么?”   “雷蕾,”雷志强说:“现在师范读中文系,将来是一个小学老师。”   猴子这下有点印象了,楚明秋在中学最后阶段进了混合班,也就是参加中考的班,这个班是几个班中报考中专的同学集中在一起的组成的。   “我听说他挺能打。”槐头问道。   猴子耸耸肩:“我不清楚,他在学校没出过手。”   几个人边说边盯着那边,很快猴子便注意到,还有几桌也在看着楚明秋他们,便忍不住问。   雷志强上街其实并不久,文革开始后才上街的,他是红五类,不过父亲是煤球铺的,母亲是街道治保主任,家里有五个孩子,他是大哥,雷蕾是二姐,下面还有三个弟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倒是他上街后,家里的生活好过多了。   “不过,他的身手应该很强。”猴子凝视着楚明秋,楚明秋正和柳长林说话,柳长林不住点头。   “我好像见过他。”雷志强旁边的一个女生忽然说道,雷志强微怔,扭头看着那女生,他们这桌有三个女生,说话的这个是雷志强的女朋友,名叫冯雪梅,也算邻居,住在他家的旁边的陈二寡妇胡同。   “在哪呢?”猴子含笑问道,冯雪梅秀眉微皱,想了想说:“他好像是收破烂的,曾经上我们那收破烂。”   雷志强微怔,猴子乐了,点点头:“没错,他是在收破烂,初中毕业后,他就没上学,他是资本家,街道让他下乡插队,他不去,就自己找了份工作,废品站的外勤,也就是收破烂,是上你们胡同吗?”   冯雪梅摇头:“当时我们学校负责看守灯市口的抄家物资点,他上我们那收废品来着,对了,是葛菲儿领来的。”   “你认识葛菲儿?”猴子有点意外,他是认识上葛兴国家去过,认识葛菲儿。   冯雪梅点头:“我们是同学,同校不同班,不过,我们都是演出队的,对了,公公给葛菲儿写过一首歌,叫乡间小路,唉,猴子,你知道吗?”   猴子点头:“是,这是葛兴国向公公要的,公公与葛兴国,就是葛菲儿的哥哥,关系很好。”   正说着,忽然看到楚明秋起身,提着一瓶葡萄酒走过来,众人都是一愣,楚明秋已经过来了。   “猴子,”楚明秋笑呵呵的,猴子赶紧站起来,槐头和鬼脸都站起来,楚明秋看都不看他们,给猴子倒上酒:“好长时间没见了,今儿碰上了,咱们老同学喝一个。”   “好啊。”猴子也笑呵呵的应道,俩人相对喝下,猴子接着给他介绍桌上的朋友,楚明秋挨个给他们倒上酒,与他们喝了一杯。   喝过酒,楚明秋提着酒杯回来,楚宽远早就看见猴子他们。   “你和那猴子认识?”楚宽远问道,他可还记得当初向猴子求助时,猴子的态度。   “同学。”楚明秋说道:“他是我初中同学,以前家里是大院的,身上有几分傲气。”   “大院的就是牛啊,”石头的笑容中带着几分轻蔑:“连倒霉了都还这么牛。”   “得了,别抱怨了,”楚明秋依旧是笑呵呵的:“石头,我倒是很好奇,你们怎么把这葡萄酒卖进这老莫的。”   楚明秋说着拿起那酒瓶看着,酒瓶上的图案还是他画的,当初楚宽远就说画个商标,他想了想便画了个工农大众的商标,可他压根没想到,他们居然将葡萄酒卖进了老莫了。   “这说来话长了,”楚宽远笑道:“原来这老莫是进的通化的葡萄酒,可文革一起,通化的葡萄酒断了,他们四下买不到葡萄酒,可那都没有,你说这西餐,总不能卖白酒吧。”   “茶壶有个同学的舅舅,在这老莫当厨子,茶壶得到这个消息,便告诉了石头,石头想这通化的葡萄酒是酒,山里的葡萄酒也是酒,便来试试,结果还真成了。”   顾三阳接着笑道:“可惜山里的产量太低,老莫那采购还想多要点。”   楚明秋不由也乐了,他又品了口:“其实这酒还是不错,以这种野生葡萄,能酿出这样的葡萄酒,也算尽力了,唉,好葡萄酒需要好葡萄才行,可惜山里的葡萄不行。”   “哎,你说那能弄到好葡萄种子?”石头好奇的问道。   “法国的葡萄酒天下闻名,想来法国的葡萄不错,”楚明秋说道:“可惜,咱们不能上法国去,还有,就算种子好,还需要恰当的气候和土壤,山里的条件也不知行不行。”   “看你说得神乎其神的,都是葡萄,有什么不一样,小叔,我看你呀,就是看的书太多,毛主席说的,人定胜天,将来有机会,我就在山里种葡萄。”   “行啊!”楚明秋笑道,石头满是豪气的叫道:“将来我自己种葡萄,自己酿葡萄酒,爷把葡萄酒卖到全天下!”   众人都愣住了,愣愣的看着他,半响,楚明秋才拍拍手:“好!来为石头的梦想干一杯!”   众人这下反应过来,起哄似的站起来,冲石头端起酒杯,石头满脸笑容的举起酒杯。   喝干之后,楚明秋刚坐下,猴子提着酒瓶酒杯过来回敬,楚明秋也一点没客气,与他喝过后,又将楚宽远石头他们介绍给他。   “远爷我们曾经见过,”猴子也很爽快,一点不隐瞒:“当初没帮忙是有其他原因,远爷别计较,这杯酒是我赔罪!”   楚明秋有点意外,看着楚宽远,楚宽远略微沉凝,端起酒杯说道:“没事,你也没说错,自己的事自己扛。”   楚明秋立马打断:“以前那些狗皮倒灶的事算什么,这酒喝了就过去了。”   让猴子有点意外的是,楚宽远立刻点头:“好,小叔既然吩咐了,咱们什么都在酒里,喝了,以前的事就揭开,以后,咱们是朋友,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好,一言为定!”猴子仰脖喝干,楚宽远也一口喝干,亮出杯底。   猴子随后又与石头顾三阳等人一人一杯走了一圈才回去,舒曼秀眉微蹙,显然她也瞧出点异样来,但聪明如她,没有问出来。      第十七章   五月底,天气越来越热,与天气同样热闹的是中英在香港的冲突,这场冲突愈发激烈,官方声明一个接一个,数万人的游行每隔两天便有一次,可英国当局十分顽固,坚持毫不退让,双方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楚明秋对这些毫不关心,依旧每天继续检查鉴别“四旧”,有时候,包老爷子也过来帮忙,这还是文革开始后,首次走进楚家大门。   “都是好东西!”老爷子叹道:“你小子这一年收了多少?”   楚明秋笑了笑没有回答,老爷子摇头:“将来你可以开个博物馆了。”   “应该可以了,每一件都够进博物馆资格。”楚明秋一点不客气,笑呵呵的回应道:“老爷子,到时候,你来当这个馆长如何?”   “成!是楚家的子孙!”老爷子乐呵呵的将一幅卷轴放进麻袋中。   俩人心里门清,楚明秋知道老爷子不是随便过来的,今天过来便是向他要个承诺,而他听懂了,答应一件都不卖。   俩人都对香港事件不关心,俩人都判断,香港事件过段时间便会过去,原因很简单,双方都需要对方。   中国需要香港这个窗口,也需要英国。在这个时期,香港是大陆出口贸易的中转站,大陆九成以上的出口都通过香港,若大陆在这个时候收回香港,这个窗口也就关上了,新中国对西方的贸易大门便彻底关上了。   除了经济上的因素,还有政治上的因素,有了香港的牵扯,英国便是美国封锁中国的缺口,英国便不会随着美国的指挥棒转。   所以,中国政府不会在这个时候动兵,收回香港。   而英国也不敢动,原因很简单,香港依赖大陆,水,粮食,蔬菜,全都得从大陆来,而且一旦拉下脸来,大陆采用武力收回香港,英国人还能来一次鸦片战争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那时,大英帝国最后一点面子都被扒拉下来了。   所以,双方都在等一个台阶,下台的台阶。   不过,另外一件事却是俩人都关心的。   “你的那位小朋友动作还是挺快,”老爷子说道,楚明秋微怔,随即明白,他说的是朱洪。   朱洪在前几天几乎是硬逼着燕京市中学生红代会通过了一个决议,在这个决议中,明确提出“谁反对周总理谁就是反革命”,随后由大学生红卫兵组成的首都大中专院校红代会也通过决议,指出:“炮打周总理就是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就是反革命,谁要是恶毒攻击我们敬爱的周总理,我们就打倒谁!”   就在昨天,事情终于明了,燕京日报突然登出关于反对极左派的文章,而后中央文革的陈伯达出面,公开宣布周总理是毛主席司令部的人,反对周总理是严重的政治问题。   中央文革表态之后,朱洪立刻趁热打铁,今天在工人体育场召开全市造反兵团大会,楚明秋告诉勇子虎子他们,这个会一定要参加。   不但要参加,楚明秋还托林百顺告诉朱洪,可以对张建民展开行动了。   “这里面是不是有你的提醒?”老爷子问道。   楚明秋干笑两声点点头,对老爷子,他没有隐瞒,若是换个人,打死也不承认。   老爷子说:“你要慢慢与他脱钩,不要再与他有什么勾连了。”   楚明秋一下明白,这是老爷子今天专门跑来的另一个原因,心里不由一热。   “我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楚明秋放下手中的活,转身看着老爷子说:“可我觉着现阶段还是要继续留着他。”   老爷子拿起一卷典籍,翻看看,眉头微拧,忽然展开,讶然道:“这是元代陶宗义的《南村缀耕录》。”   说着便翻开,看了数页,点点头:“是,绝对是,相传陶宗义的《缀耕录》有三十多卷,也不知道是第几卷。”   “这个真不清楚,”楚明秋在边上补充道:“已经拣出十七八卷了,也不知是那家藏的,或许,后面还有吧。”   老爷子点点头:“传下来的可能只有三十卷,实际上有三十多卷。”   说完,他小心的放进麻袋中,然后才看着楚明秋说:“外地的武斗也越来越凶,有些地方的造反派甚至到部队抢枪,唉,这局势越来越乱,若真发生大规模武斗,即便康熙也怕啊。”   “老爷子,”楚明秋思索着小心的说道:“您的意思是,康熙最后还是要收拾造反派和红卫兵?”   老爷子思索片刻后,叹口气:“自古雄主之心最难揣度,不过,一旦出现冲击解放军的事,他还能忍受?军中那些战将也还忍得了?八大军区司令都是那些人,这些人都是康熙绝对信任的人,如果连他们都开始发声,康熙就不得不有所顾忌。”   楚明秋还真没想过那么多,以他前世的见闻,老共的军队从未发生过叛乱,所以,他压根就没朝这方面想。   “而且,更要紧的是,太子对中央文革也不满。”老爷子又说道:“太子以军队起家,统帅的军队是各大野战军中最多,在军中威望极高。”   政协现在虽然大部分停止工作,可作为一个政府重要机构,所有政府的重要文件都会送来,政协的人三教九流,那的都有,消息非常灵通。   “各地冲击军队的事件频频发生,军队的反应自然传到太子耳中,太子有所不满那是自然的,康熙也一定知道,对了,你对太子怎么看?”   楚明秋笑了笑,眨巴下眼睛:“我一向认为太子是个危险的职位,你说是吧,老师。”   俩人心照不宣的笑了,楚明秋越发佩服这位老爷子了,他们口中的太子当然不姓刘,这个时候正是太子如日中天之际,自己若不是穿越者,肯定无法想象几年后这位军神太子会折戟沉沙,几十年后都无法翻身。   可老爷子却仅凭太子的影响力便断言太子前途并不美妙,这老爷子简直近乎妖异。   “据说太子的身体很差,”老爷子停下手中的活沉凝道,似乎在思索什么,楚明秋没有打搅他,过了会,老爷子苦笑摇摇头:“算了不说太子了,还是说说朱洪吧。”   楚明秋心里顿时松口气,老爷子还是无法断定太子的未来,看来他也有拿不准的时候。   “老师,我是这样想的,与朱洪脱离不能脱离太快,”楚明秋斟酌着说道:“至少现阶段,他对我还有用。”   老爷子微微摇头:“已经没用了,小秋,你只需掌控好四十五中就行,抄家风过去了,楚家大院基本保下来了。”   楚明秋摇摇头:“欲使人灭亡,必先其疯狂;老爷子,红卫兵还会疯狂一段时间。”   老爷子没有反驳,将手上的画轴放进麻袋,他知道楚明秋说得不错,可他觉着楚明秋不肯放弃朱洪,恐怕是另有原因,甚至有可能是为了实现他的某种野心。   “倒底是年青人啊!”老爷子有些感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代,换作自己是楚明秋,恐怕也会摁奈不住,随他去吧。   “好吧,过,要小心,该断的就要断。”老爷子让步了。   楚明秋也松口气,与朱洪彻底断了,本来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可他觉着现在还不是时候,即便要断也要慢慢来。   “公公!”   老爷子一下闭嘴了,一道人影冲进来,看到楚明秋便叫道:   “公公,我操,那...,嘿嘿,老爷子,您也在。”   瘦猴满头大汗的冲进来,看到老爷子便点头哈腰的陪笑,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楚明秋叹口气:“还是那样毛毛躁躁的,啥事?”   “你知道吗?有人在卖拉杆箱!”瘦猴凑过来,故作神秘的说道。   “知道,怎么啦?”楚明秋问道,瘦猴有点意外,今天游行结束后,他与往常一样,与几个小兄弟在街面上晃荡,没想到居然看到几个家伙在卖拉杆箱,而且看箱子的标签还是燕京本地产的,最最主要的是,卖箱子的那几个家伙,一看便是街面上的。   “是,是谁啊?”瘦猴小心的问道。   “远子他们作的。”楚明秋答道:“他们校办工厂的产品,怎么啦?你有意见?”   瘦猴嘿嘿干笑两声:“是远哥啊,我当是谁呢,”迟疑一下,他试探着问道:“公公,能不能给远哥说说,让我也去他们校办工厂干活?”   “呵呵,”楚明秋冲他笑起来,瘦猴也呵呵的笑着,可目光中期待却毫不隐瞒。   “行啊,不过,人不能太多,这样吧,你先去与远子商议,看看他的意思。”楚明秋说道,瘦猴高兴的在他肩上拍了掌,转身就要走,楚明秋又说道:“如果,他不同意,你也别强求。”   瘦猴闻言转身,陪笑道:“公公,你帮我说说不行吗?他最听你的。”   “你呀!你呀!”楚明秋摇头:“除了卖拉杆箱,还有很多事可以作。”   “嘿嘿,嘿嘿,”瘦猴搓着手干笑道:“你知道的,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卖个拉杆箱就满足了。”   老爷子在边上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楚明秋叹息着摇头,恨铁不成钢啊!   “算了,算了,你呀你呀,”楚明秋叹口气:“他们有他们的难处,你去和他们商量下,不要强求。”   瘦猴呵呵笑着答应下来,转身就跑了,一点不客气。   “拉杆箱?”老爷子转动下眼珠便明白了:“那玩意与你有关系?”   楚明秋点点头,在修好机器后,他连续三天都过去了,考察了他们的生产后,他向楚宽远和石头顾三阳交代了注意事项。   首先,生产规模不要太大,生产规模太大会导致需要的原材料增多,产量增加,也会导致销售规模变大,这样会增加暴露的几率,所以,那怕就是每周生产三天,剩下三天放假,也不要扩大生产规模。   其次便是销售,销售以零售为主,主要是好控制,控制产量,控制销量,至于进百货公司,那就不要想了。   第三,高薪,每个员工都采取高薪,销售人员采取与田婶他们一样的方式。   第四,定价,楚明秋与他们一块统计了每个箱子的成本,成本比田婶她们高了一块钱,也就是十七块,楚明秋给他们定价三十二,每月分红一次,每月销毁账本一次。   第五,股权奉陪。对这个厂,楚宽远的投资最大,顾三阳出力最多,所以,楚明秋给他们拟定的股权分配方案是,楚宽远顾三阳各占二成,杨满堂柳长林各占一成五,石头黄诗诗各占一成,剩下的一成给员工,至于员工,除了张月花和杨柳外,另外最多再招一两个。   石头的股份只有一成,最大的原因是石头其实并不在厂里工作,他的主要工作还是在送货上。   对这个股份分配,大家商议后,都接受了,楚宽远的股份虽然多,但担的责任最大,用来当厂的院子是他提供的,将来若是被发现,其他人还可能脱罪,他必定是主犯。   最后一点,所有员工都不要透露实情,就说是校办厂,让他们误会没有关系,将来对他们有好处。   “这活,你打算还干多久?”老爷子又问。   “不知道,”楚明秋知道老爷子问的是收破烂的事:“狂风暴雨过了,这四九城的老家伙们,现在没出来的估计也安全了,可究竟作什么,我还没想好,唉,估计我也得想办法赚点钱了。”   老爷子看看几个麻袋,就算再便宜也要几万,估计他手头也紧了。   “哦,你想怎么赚钱,也是拉杆箱?”老爷子笑眯眯的问道。   楚明秋摇摇头:“老实说,我很担心他们,他们这样干,很难完全瞒住,一旦被发现,后果难料。”   老爷子迟疑下,轻轻叹口气:“看来你是明白的。”   “不过,我还是得赚点钱,我打算单干。”楚明秋说道:“这样风险控制在最小。”   “那你打算干什么?”   “还没想好。”   楚明秋的确没想好,收破烂的活再干就没意思了,可接下来干什么呢?卖拉杆箱?这活风险太大,他不想干。   “远子的拉杆箱是怎么回事?”老爷子显然还是不放心,接着问道。   楚明秋迟疑下,还是简单的将经过告诉他,老爷子眉头紧皱,他完全没想到这帮小子居然如此胆大包天,凭空造出个地下工厂。   老爷子在心里叹口气,真是胆大包天,可惜了!   “你觉着他们这厂能干多久?”   楚明秋摇摇头:“这得看他们怎么作,小规模,谨慎,就可以干得长点,否则,....,一两年吧。”   老爷子这下放心了,俩人又闲聊一会,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老爷子起身要走,楚明秋连忙挽留,让他吃过晚饭再走,老爷子不肯,背着手,哼着小曲,摇摇晃晃的走了。   楚明秋苦笑下,他当然知道老爷子为什么走,这是不想增加他的负担。他的负担现在已经很重了,几个孩子虽然有十五块生活费,可这那里够,他们都是孩子,正长身体的时候,一个个都吃得,每个月的粮食都不够,全靠祁三叔送来,才能满足需要。   老爷子走后,楚明秋又收拾了会,忽然有些烦躁,将麻袋收起来,清洗后,走进百草园。   小平安依旧在孜孜不倦的拍球,似乎丝毫没看到他经过,楚明秋没有打搅他,也没有回房间,而是到后院看了看,排练厅里,楚箐和小静蕾小不老正练习,林晚和小不老默默无声,小静蕾则动一下西一下的,纯属好玩。   他没有打搅她们,转身出来,走进另一个小院,打开门走进屋里,屋里的两张桌子都有点乱,上面放着各种东西,有电子元器件,有台钳,甚至还有一个磨砂轮,在窗台前,还有一台缝纫机。   角落里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都是失败后的废品,可也舍不得扔,这些东西都可以废物再利用,这个时期,什么材料都不好弄。   在缝纫机旁有两个布袋,布袋不显眼,楚明秋过去拿起来展开,是一个双肩户外背包,这是楚明秋按照前世的记忆自己动手作的,尽管很多人认为他是个天才,可他自己知道自己不是,所以,他很小心的试着,慢慢添加功能,便边作边玩,便制成了两个这种包。   在他看来,这种包在这个时代的市场更大,三十二块的拉杆箱说起不贵,可实际上依旧很贵,这种背包成本大慨三块,主要是帆布和拉链,如果卖价八块钱,每月生产十个到二十个,收入便很可观。   放下背包,他又拿起一个小铁铲,这是他设计的另一个产品,工兵铲。   说来这工兵铲还是前世在夜总会住唱时结交的一个道上朋友那熟悉的,不知什么时候起,这工兵铲成了道上朋友的最爱,不像刀具,更不像枪支,那样显眼,可却十分好用,总共有几十种功能。他玩过,也喜欢上这玩意,自己淘了把,平时就放在家里,万一有什么,可以用来防身。   这把工兵铲没有几十种功能,但也有九个功能,正面是棱形铲,左侧是刀,右侧是锯,右侧三分之一是开瓶器,铲和木柄连接处可以调整弯曲成九十度,如此便变成了一把锄头,木柄可以分成数截,最长可以加到一米二,后面还藏了个电筒,当然这是装电池的电筒。   这把工兵铲的成本是四块钱,加上手电筒(无电池)的话便是八块,他打算卖十五块钱,每月卖上十把,如此既轻松又赚了钱。   这两个项目是他费尽脑汁才想出来,这个时代的人民群众都穷,有闲钱的不多,大院的高富帅们现在纷纷落马,每月领着十五元生活费,就算想买也买不起,所以,楚明秋还拿不定主意是作这个生意还是作其他生意。   其他生意便是折叠伞和雨衣,不管什么时候,这雨伞雨衣总是要,而且雨伞雨衣的成本更低,特别是雨衣。   轻轻叹口气,楚明秋还是将东西放下,他决定还是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把那些四旧清理出来再看。   晚上,楚明秋问了下今天游行的情况,虎子和勇子都说没什么,他略微放心,虎子他们很兴奋,这次他们又走在前面了,中央实际上已经表态了,他们又赢了一局。   热烈讨论一会后,楚明秋问他们六一打算上那,一听到六一,小不老两眼放光,悄声提出上北海划船。   “以前爸爸妈妈都是带我们上北海划船的。”小不老的声音越说越低。   楚明秋笑了笑,摸摸她的头:“行,咱们上北海划船,你们谁还去?”   毫无例外,狗子第一个跳出来响应,随后小静蕾小树林纷纷响应,于是所有人都赞成。   1967年的六一节天气挺好,阳光灿烂的,湖岸上,绿柳摇曳,两边有很多人,楚明秋他们这群人很是显眼,他们的人太多,家里人全出来了,虎子勇子都带上了弟弟妹妹,一群人有十多个。   到了公园,楚明秋才发现,公园里的年青男女很多,有不少一眼便能认出是老兵,看他们的眼神都不怎么正常。   在租船的地方,楚明秋又遇见了猴子,猴子和几个男女也在那租船,看到楚明秋,猴子也只是笑了笑。   “嘿,公公!”   “公公!”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楚明秋回头看,一边是彭哲,另一边则是葛兴国和葛菲儿,葛菲儿很兴奋的挥手跑过来,她依旧穿着一条白底绣花半截裙,跑动中小腿时隐时现。   “葛菲儿,”楚明秋笑了笑,这小丫头还真无所顾忌,这场合也这样热情,葛菲儿跑过来,有点气喘嘘嘘的,也不管其他人,径直到他面前问道:“我正想去找你,你那歌,你那歌,是怎么唱的。”   “不是有谱吗,你照着谱唱就行了。”楚明秋说着冲葛兴国和彭哲打个招呼,葛兴国冲他露出无奈的神色,楚明秋笑了笑。   “我们唱着总不对,”葛菲儿说道:“干脆,你给我唱一遍。”   “在这?”楚明秋摇头:“改天吧,改天,你上家来,我教你。”   彭哲也过来了,除了他以外,还有秦淑娴陈小婉和一个男生,楚明秋还记得那男生也是一块到上海的,名叫王国强,个头高高的,瘦瘦的,带着一副眼镜,看上去很是斯文,可上次在四中门口,楚明秋却亲眼见他动手。   “你们怎么也来了?今儿可是六一儿童节!”楚明秋带着几分调侃的笑道。   “你不一样吗!”彭哲随口答道,扭头看见猴子,神情顿变,葛兴国扭头一看,也看到人群中的猴子,猴子正与三个弟妹在一块,今儿他也带弟妹上来划船。   彭哲正要过去,楚明秋一把抓住他,彭哲扭头看着他,楚明秋冲他摇头:“彭哲,听我一句,算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他,并不比你好受。”   彭哲微微迟疑,秦淑娴讥讽道:“他现在也是黑五类了,当然不好受了,活该!”   “彭哲,秦淑娴,”楚明秋叹口气:“老话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彭哲迟疑下慢慢神情慢慢松缓下来,秦淑娴却很不服气,她的打扮与彭哲差不多,身上穿着不知那弄来的军服,胸前挂着一个书包,书包里显然装着菜刀之类的东西。   王国强与彭哲相同,穿着旧工作服,胸前挂着书包,只有陈小婉,穿着条半截红裙,上身是蓝色短袖衬衣,只是也背着个书包。   “我说委员,你丫今儿又逃学了。”楚明秋伸头对晃荡过来的委员招呼道,委员看看彭哲和王国强,嘿嘿干笑两声:“那可能,昨天我还去了学校,哎,对了,你知道吗?朱洪正在组织批判我们军训队的那,叫,对,张建民,叫张建民。”   楚明秋心说我还不知道,他佯装惊讶,扭头看着彭哲,彭哲淡淡一笑:“那张建民支持反对周总理,属于打着红旗反红旗的极左分子!”   “那可是军代表。”楚明秋佯装小心的提到,虎子在边上差点乐出声来,给张建民挖坑的就是他。   虎子赶紧拉着勇子他们到边上去了,显然打算与他划清界限。   “军代表又有什么,谁要反对周总理,我们就打倒谁!”彭哲一点不客气,楚明秋笑嘻嘻的连连点头,委员也同样笑嘻嘻的。   “你丫别笑,我说委员,我可听说了,你丫现在成逍遥派了,这怎么能行,在这样火红的年代,怎么能袖手旁观呢!”楚明秋一本正经的对委员训斥道。   委员嘿嘿笑着,也没有分辩,彭哲对委员倒没有什么恶感,听到楚明秋的话,只是笑了笑。   “其实,逍遥派也不错。”陈小婉幽幽的叹口气。   “我也觉着挺好。”林晚忽然插话道,她与陈小婉和秦淑娴都是老熟人,看到俩人,她挺高兴。   “就是,我现在就是逍遥派。”葛菲儿也来凑热闹:“林姐姐,明儿我到楚家大院来找你,还有娟子姐姐。”   “好啊。”林晚笑眯眯的搂着她,说着,有几条船靠岸,排在前面的几个人先上船。   今儿到公园来的人不少,划船的很多,老实说,现在公园也没什么好玩的,多数就是看看风景,对这些老燕京人来说,这些风景早就看腻了,有点乐子便是划船。   “往左边靠点!对,就这样!别动!”   楚明秋扭头看去,虎子正拿着相机冲楚箐叫道,葛菲儿有些羡慕的看着,楚明秋见状心里忍不住乐了,那个时代的女生都一样。   春天的北海公园挺美,湖岸两边栽种着杨柳,湖里面有大遍的荷叶,沿岸还有大遍花坛,此刻正是花期,花坛里繁花朵朵盛开。   楚明秋冲林晚使个眼色,林晚笑盈盈的拉着葛菲儿过去,让虎子给她们照几张。   陈小婉忽然说道:“公公怎么没带画板来?”   “画画这种事,”楚明秋略微沉凝道:“其实,今儿是带她们来划船的,不老,看着小平安,别让他去摘花。”   小平安正趴在边上的花坛下,努力的伸手去摘花,小不老赶紧过去将他抱到边上,小平安不满的挣扎着。   楚明秋赶紧过去,将小平安抱过来:“这花是公园里的叔叔辛苦种下的,你要摘了,别人就看不到了,啊,听话。”   小平安嘟囔着,可无法挣脱楚明秋的胳膊,挣扎了会才安静下来。   “小家伙,脾气还挺大。”委员笑道,小平安没说话,小不老跟着过来,安静的站在楚明秋的边上。   楚明秋正要说话,又过来一群穿着旧军装的红卫兵,这伙人挺不客气,过来便往里挤。   “喂喂,排队!挤什么挤!”勇子很不客气的将身边的红卫兵推了下,那红卫兵踉跄下向后倒退两步,几个红卫兵大怒立刻围过来。   彭哲神情微变,委员脸色刷的白了,随即又恢复正常,楚明秋则神情自若,丝毫没觉着有什么。   “怎么着!要插架!”   楚明秋无奈之极,自己怎么就忘了还有狗子这家伙,有这家伙在,没架也能打起来。   楚明秋苦笑下,将小平安放下来交给小不老,叮嘱两句,就这两句功夫,狗子已经与对方呛起来。   “小子,你丫那的?”   “爷那的,关你啥事!爷比你先到,后面去!”狗子昂着头,半步不让的顶对方,对方比他高了足有半个头。   狗子呛在前面,勇子却抱臂在后面,好像事情与他没有一点关系似的。   “嘿!小子挺横!”对方冲身边的红卫兵大气的笑道。   四周的红卫兵也跟着笑起来,猴子和葛兴国在前面闲聊,看到这边的情况,葛兴国就要过来干涉,猴子却一把拉住他,葛兴国有点意外,不解的看着他。   猴子没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狗子,楚明秋刚走两步,忽然一想,也没过去,而是抱臂在边上看着。   虎子和水生也同样听见吵闹声,他们也要过去,可看到楚明秋在边上看热闹,虎子心念一转便明白了,他拉住水生,水生微愣,虎子向楚明秋努努嘴,水生看到楚明秋也正抱臂看着,不由低声问:“他这是作什么呢?”   “估计是想练练狗子吧。”虎子低声答道。   水生四下看看,林晚楚箐娟子翠儿小琼瑶等几个女生显然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几个女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娟子正要过来,菁子却拉住了她,同时也叫住顺子,不准他过来看热闹。   “你看看公公和虎子,”菁子说道:“一点不着急,你也别过去了。”   狗子心里很紧张,他扭头看了看,他没看别人,只是找楚明秋,看到楚明秋抱臂站在边上,他立刻明白了,心中顿时大喜。   “你丫想怎么的!”狗子十分兴奋,努力压制心情,身体禁不住有些发抖。   可那小子却会错意了,以为狗子是害怕了,便乐呵呵的笑道:“小子知道怕了吧。”   “你,你丫少得瑟!边去!”狗子几乎一下便猜到楚明秋的意思,也没立刻采取行动。   勇子也很纳闷,以往出现这种情况,楚明秋早就插手了,可今天楚明秋却在袖手旁观,虎子水生他们也不动,这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不住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冲他使个眼色。   “小子还挺横,”那家伙一点没将狗子放在眼里,轻蔑的对同伴说道。   楚明秋悄悄将委员叫过来:“这些家伙是那的?眼瞎啊!”   委员差点乐出声来,不住摇头:“不认识,不过,看上去象是军队大院的。”   楚明秋又看着彭哲,彭哲也摇摇头,心里也挺纳闷,狗子勇子在城西区大名鼎鼎,即便没有金刚那样有名气,也算名人了,这几个家伙居然不认识,还真说得上眼瞎。   与狗子杠上的家伙似乎也不太会说话,狗子歪着头看着他,那小子活动下脖子,再次盘道:“小子,你那的?”   “你那的?”狗子一点不含糊,立刻反问道。   “淀海海军大院!”那家伙说道:“爷们叫程卫宏。”   “哦,”狗子歪头装模作样的想了想,很失望的摇头说:“淀海,海军大院,程卫宏,没听说过。”   勇子的弟弟陈少白,绰号莲花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委员和彭哲也乐了,楚明秋苦笑下摇头:“这狗子啊,有个本事便是将陌生人气得七窍生烟。”   委员呵呵的笑着:“你这弟弟还真有意思。”   几个人说话都刻意压低声音,但还是被那群人中最后面的两个小个子听见了,俩人回头看着楚明秋和委员。   “宏哥,”最后的那个穿着海魂衫的小个子刚开口,程卫宏已经动手了,冲着狗子当胸便是一拳。   狗子眼见他一拳过来,单手迎上,一把抓住对方的拳头,他的手稍微小点,无法抓住全部,可即便这样,那拳头也再无法向前移动半分。   见自己的拳头被挡住,程卫宏稍稍有点意外,正要收回来,忽然小腹一阵巨痛,忍不住倒退数步,脸色刷的白了下。   狗子得意洋洋的正要开口,边上一个小伙子怒喝一声冲上来,手中的皮带挥动,狗子身子一闪,再出现便到那小伙子身边,抬手便是一拳,那小伙子捂着肚子便倒在地上。   左右两边同时响起怒喝,狗子则一言不发,身形一转,避开左侧飞来的车链子,闪过右边的拳头,从右边小子的肋下穿过,转身一拳,那小子立刻飞出去。   收回拳头,狗子身体一闪,便退出三丈,再看对手,那群红卫兵都有点傻了,三个人捂着肚子,一时半会站不起来,可对方却只有一个小屁孩出手。   这群家伙并不傻,周围的动静都落在他们眼中,很显然,四周看热闹的人群中,至少还有五六个人是与这小子一块的,可这些家伙没一点动手的样子,好像看热闹似的,只是他们觉着自己人多势众,又得瑟惯了,所以,没放在心上,可一交手,这才发现麻烦了。   “怎么地,爽了吧。”狗子很高兴,带着几分得意的嘲讽道。   “操!”程卫宏咬牙骂道,最后一个挥车链子的年青人过去扶着他,他挣了下,盯着狗子问道:“小子,你那的?”   “听好了,爷叫李怀韬,”狗子大剌剌的说道:“单挑,约架,随你。”   程卫宏觉着好些了,他慢慢站起来,正要开口,边上的青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扭头看看四周,看到楚明秋和虎子,几个人都似笑非笑的盯着他们,心中顿时感到不对。   “那好,咱们约架,三天,不,五天后,咱们在淀海,玉渊潭东边有个小树林,你敢来吗?”程卫宏叫道。   狗子正要回答,楚明秋在边上开口了:“狗子,算了,让他们走,约什么架,芝麻大点事。”   狗子还没答话,程卫宏已经找到点心里满足了,冷笑道:“怎么,不敢了!”   楚明秋分开众人,慢慢走到程卫宏面前,盯着他:“小子,你还真不配叫阵,就你这样的,我一个可以收拾十个。”   “你!”程卫宏脸涨得通红,楚明秋冷冷的说:“小子,别不信,记住了,在四九城耍横,你还不够格。”   没等程卫宏开口,楚明秋又叫道:“狗子,回去扎马步三小时。”   “哦。”狗子在动手瞬间便知道回去要受罚,这些年,每次都这样,打赢了回去蹲马步,打输了,回去禁足三天到一周,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受过这样的惩罚。   “你那的?”程卫宏被无视了,脸上有些挂不住,可他不敢动手,这时虎子水生小八他们都围过来了,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   “街面上的朋友都叫我公公,如果你实在不服气,可以上城西区兴无胡同找我,从淀海过来,搭37路公交车,再转12路,在...”   “水母怎么啦!出啥事了!”   楚明秋扭头一看,从外面又跑来十来个红卫兵装束的年青人,这群人全都一个装束,旧军装,胸口晃荡着一个书包。   楚明秋一眼便看见冲在前面的那个家伙,这家伙叫什么,他不知道,但还记得,这家伙被他揍过,就在四中门口。   那汉子本来气势汹汹,可冲进人群,看到程卫宏面前的楚明秋和勇子狗子,气势顿时落下去。   “公公,你...,你想怎样?”   楚明秋眉头微皱:“咱们见过,你叫宁卫还是曹群?”   “宁卫。”宁卫非常紧张,以前,他总觉着自己很能打,在海军大院也算一号人物,他不是四中学生,而是六中学生,曾经在淀海体校练过摔跤,以往他一直很自信,可没先到与人联手在楚明秋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   楚明秋微微点头:“行了,带他们走吧。”   宁卫迅速扫了眼四周,程卫宏还想说几句场面话,宁卫拉着他迟疑下,正犹豫这样走是不是太掉价。   “宁卫!”葛兴国这时走进来,宁卫顿时松口气,连忙说道:“兴国,你也在。”   葛兴国左右看看:“都是你们大院的?”   宁卫点点头,葛兴国看看他又看看楚明秋,笑了笑说:“你们是不打不相识,这是我同学,中学同学,楚明秋,我们都叫他公公,公公,这是宁卫,绰号海胆,他是海军大院的。”   楚明秋和宁卫对视一眼,楚明秋的目光平稳,宁卫的目光则很复杂,葛兴国就象没看到,笑呵呵的搂住宁卫:“再给你介绍个朋友,猴子!”   猴子沉闷的应了声,似乎有点不情愿的过来,葛兴国却视而不见,拉着宁卫说:“这是侯如海,我们叫他猴子,他原来.....。”   “葛子,以前的事就不说了。”猴子打断他的话,葛兴国立刻醒悟,笑了笑点头说:“对,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过去的事一笔勾销,猴子,彭哲,拉拉手,过去的事,今天就断了。”   彭哲有些不情愿,楚明秋推了他一下:“鸡毛蒜皮的事,算了吧,老挂在心上,没意思。”   葛兴国捅了猴子下,猴子伸出手,彭哲迟疑也伸手,楚明秋将俩人的手拉在一起。   “这样才好,百年修得同船渡,前世一百年修炼,才能修得同船过河的那短短的时间,咱们同学三年,那得修多少年,你们说是吧。”楚明秋笑呵呵的转身,冲宁卫伸出手:“握个手,咱们以前的事就揭过了,同意吗!”   宁卫同样迟疑下,握住了楚明秋的手,葛兴国依旧笑呵呵的,冲程卫宏他们说道:“散了,散了,甭看了,没事了。”   周围的人松口气,今儿带着孩子来北海的人不少,当发生冲突时,这些人全都躲到一边去了,现在听到没事了,才慢慢过来。   租船的工作人员这时才出来招呼,又有几条船回来,猴子招呼一声便要上船,葛兴国让他留下聊聊,他迟疑下才留下来。   楚明秋也让勇子虎子分别带着女生们上船,让他们注意不要划得太快,告诉小不老看好小平安。   葛兴国自然也不再去划船了,让葛菲儿与同伴一块去,待他们上船后,几个人便在岸边找了个地坐下。   楚明秋看出猴子不想聊他的事,便先开口问起葛兴国这段时间在作什么,葛兴国苦笑下说在看书,然后问楚明秋。   “我,自然还是老本行,”楚明秋笑道:“不过,现在生意不好做,费劲,收入还不多,看来我得改行了。”   除了程卫宏,其他人都知道他的老本行是什么,猴子笑道:“我说公公,干脆跟你侄子学,我听说他的生意做得挺好。”   “他们那生意,我可不敢。”楚明秋心里咯噔一下,神情依旧不变。   “这世上还有你不敢的事,少见啊!”葛兴国调侃道。   “对了,葛兴国,你答应我的事呢?”楚明秋想起来了,连忙追问。   “找到一些,还差一点,有几个电容和三极管不好找。”葛兴国答道。   楚明秋怀疑的看着他:“解放军都找不到,你丫不会是忽悠我吧。”   “少污蔑啊,小心我真罢工了。”葛兴国佯装不满的冲他威胁道。   楚明秋连忙作揖:“行,行,不过,兴国,动作快点,我都停工几年了。”   “你做什么呢?”猴子很是纳闷,楚明秋解释道:“我打算作个电动的三轮车,这蹬车不是费劲吗,想着这样可以省点劲。”   “电动三轮车!”猴子有些惊讶。   “能行吗?”彭哲好奇的问道。   “试试看吧,没作怎么知道行不行。”楚明秋随口说道。   猴子点上一支烟,顺手又递给彭哲,彭哲迟疑下接过来,猴子问道:“差那些元件?”   楚明秋看着葛兴国,葛兴国报了几个元器件的型号,扭头看着宁卫,说道:“对了,你们海军用到的电子元器件不少,能不能找到?”   宁卫摇头说:“我那知道,我回去问问。”说着他看着楚明秋:“公公,你练了多少年?”   楚明秋微怔,笑道:“十多年了,四岁开始,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你应该也是练过的吧。”   宁卫苦笑下:“我练了三年,在体校。”   “唉,打打杀杀没意思,”楚明秋说道:“练功只是锻炼身体,这时代没个好身板可不行。”   “现在每天还跑步?”彭哲问道,楚明秋点点头:“习惯了,停不下来,委员,你丫现在做什么?”   “我?”委员眨巴下眼镜:“没事啊,我可没你那劲,弄什么电动三轮车。”   “我可听说了,你丫现在拍婆子可起劲了。”楚明秋笑嘻嘻的看着他,委员嘿嘿干笑,葛兴国也笑道:“委员,我看你呀,就这样,怎么当得上中央委员。”   “就是,”猴子揉委员的脑袋,笑骂道:“你丫现在这样,啥时候才当得上中央委员!”   众人哈哈大笑,刚才那丝尴尬终于消散,委员也不觉着难堪,依旧笑呵呵的,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游船全都租出去了,停船处空荡荡的,不时还有人过来询问,工作人员的回答一律是等着。   在不远处,有几个年青架起画架,对着湖面或花草勾勒。   六月的阳光已经有点灼人,他们在湖边下坐了会又转到柳树下,躲在树荫里,享受着湖风,他们惬意的聊着,享受着湖光山色。   快中午时,虎子他们才回来,几个女生都很兴奋,小平安从船上一下来就要跑,小不老一把抓住他,拉着他四下找楚明秋,游船的钱,楚明秋早就交给了虎子。   与葛兴国他们告别后,楚明秋他们在公园又转了一会,让女生们过足拍照的瘾后,才带着大家往回走。   “哎!最新的皮箱,拉杆箱,不要票!大家过来看诺!”   “卖皮箱!卖皮箱!不要票的皮箱!”   还没出公园的门,便听到几个熟悉的声音在大声吆喝,楚明秋不由加快脚步,狗子玩兴不减,嘟囔着还想继续玩,小树林则大声闹嚷着,女生们则有些疲倦了,安静跟在后面,只有楚箐和小琼瑶在边上低声说着什么。   出了大门,吆喝声还在,楚明秋顺着声音看去,果然不出他所料,瘦猴和傻雀金刚站在那大声吆喝着,三轮车上则堆着皮箱,葛兴国他们正站在车前,与瘦猴他们说着什么。   “瘦猴!”   狗子飞快从楚明秋身边窜过去,勇子和虎子也看见了,他们加快脚步跑过去,楚明秋没有加快,相反拉紧了小平安,这小家伙在他面前还稍微安静点。   “瘦猴,你丫在那弄的拉杆箱?”狗子兴奋翻看着车上的皮箱,虎子有些疑惑的扭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冲他使个眼色,虎子见状没有开口,只是安静的站在边上。   葛兴国也扭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冲他笑了笑,拉着小平安过去。   “公公!”金刚咧嘴笑呵呵的招呼道,傻雀也连忙招呼。   “怎么样?生意好不好?”楚明秋笑眯眯的问道,目光却瞪了瘦猴一下。   瘦猴有点不明白,但知道楚明秋有些不满,可他不知道自己那做错了,于是陪着笑脸,心里揣揣不安。   “好个屁!这半天了,才卖了三个。”金刚的嗓门挺大,他一开口,半条街都听到了。   葛兴国翻看着皮箱,开始,他还以为是楚明秋弄出来的,可随即便发现,这些皮箱的工艺比以前的差了不少,有几个皮箱的走线明显不行,另外皮箱的外装饰完全没有,仅仅美观上就差了不少。   “你们定价多少?”楚明秋问道,瘦猴嘿嘿干笑,傻雀笑嘻嘻的说:“也不高,五十。”   楚明秋心说你丫挺的,这还不高,一个就要赚钱十八块,够黑的。   他没说话,仔细看了下皮箱,摇头说:“便宜点吧,三十五,肯定能卖出去。”   “三十五!”瘦猴怪叫一声,楚明秋点头:“你看看这工艺,走线都不直,还有这拉杆,有那么顺畅吗!这批货,要快卖,另外,你们怎么想到在这卖,这是公园!”   “这人多嘛。”金刚答道,楚明秋冲他摇摇头:“人多有啥用,这里的都是来玩的,你们上总参大院外面,还有外交部大院,地质部大院外面,那些地方才有真正的顾客。”   葛兴国先是微怔,随即明白了,在楚明秋肩上锤了一拳:“公公,你丫够奸的!”   楚明秋嘿嘿笑了笑,勇子好奇的问:“你们在那拿的?是皮箱厂吗?”  楚明秋冲瘦猴使个眼色,瘦猴笑呵呵的点点头,葛兴国立刻察觉了,他笑了笑,说了几句话,带着葛菲儿他们走了,葛菲儿领走时告诉楚明秋,明天她要上楚家大院来玩。   葛兴国他们一走,楚明秋立刻让瘦猴他们收起来,瘦猴他们立刻收起来,楚明秋这才告诉勇子虎子,这些皮箱是楚宽远他们工厂生产的。   “瘦猴,你们以后卖这东西,不要大声吆喝,不要在公园这些地方,要注意客户群,对了,想办法让远子他们给你们弄个身份,比如,类似废品站外勤,或者勤工俭学,这样的身份,有了身份,就不怕别人查,明白吗?”   瘦猴三人没有分辩,立刻照单全收,楚明秋想了下:“如果有人查,那些该说,那些不该说,你们回去与远子他们商议下,回头我也给他打个电话,让他们琢磨琢磨。”   瘦猴三人连连点头,勇子虎子他们立刻明白这里面有玄机,等瘦猴他们走后,勇子和虎子都围着楚明秋问。   “咱们回去再说,对了,上那吃饭?大家伙都饿了。”楚明秋说道。   几个小的都眼巴巴的看着他们,女生们则还好,楚明秋这一说,勇子虎子还没说话,狗子左右瞧瞧,顺手指了下对面。   “行。”楚明秋顺水推舟,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错了,这上那吃饭,谁开口谁要负责,这么多人吃饭,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众人一块到饭店去,饭店不大,他们占了一个角落,楚明秋负责点菜交钱,虎子低声问他钱够不够,楚明秋笑了笑。   吃饭的时候,勇子左右看看低声说:“公公,老这样没意思,咱们是不是也想个法子挣钱?”   水生闻言也说:“对,公公,现在联动也垮了,咱们是不是也想法挣钱?”   楚明秋看看俩人又看看虎子,虎子也期待的看着他,他们的家庭都比较困难,比较而言,勇子家现在还算好的。   勇子父亲是因公死亡,国家每月给他们四个孩子每人十五块钱的生活费,加上他妈妈每月有三十二块钱的工资,家里有九十块钱的收入,虎子家也有八十多块,水生家里就更困难些,豆蔻是临时工,每月只有二十多块钱的工资,医药费还不能完全报销,水生小树林的户口不在燕京,很多福利都享受不到。   老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其实是因为穷人的孩子早早的意识到挣钱的重要。   他们三人中,家庭条件最好的勇子,平均每人每月也不到二十块生活费,每天连一块钱都没有,所以,他们早早的意识到挣钱的重要性。   “先吃饭,回去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楚明秋说着给小平安挟了块肉,小平安平时都闹腾,可一上饭桌便变得安静了,乖乖的吃饭。   吃过午饭回到家里,狗子乖乖的上树荫下扎马步,楚箐在边上笑呵呵的讥讽了几句,几个小的则被赶去午睡,楚明秋将虎子勇子水生带到他的工作院。   “你们看看,这两样东西有没有市场?”   楚明秋将自己作的野外包和工兵铲拿给三人看,虎子拿着那工兵铲反复看,越看越喜欢,楚明秋拿起另一把工兵铲,给他们展示功能。   “这样,便可以变成锄头,”楚明秋将铲头处的机关扭动下,然后再固定好,平直的工兵铲便变成了可以挖地的锄头。   虎子跟着照做,勇子抢到第三把工兵铲,也照着作,觉着很是稀罕,以前从来没见过。   “你们看,这边便是柄砍刀。”楚明秋将工兵铲弄直,拿了块木板,狠狠的砍下,木板啪的断成两截。   楚明秋将几个主要功能都演示了一遍,除了开罐头,家里实在找不到罐头来演示。   十几个功能演示下来,把三人都看傻了,过后,三人都激动了,每人拿了把铲子在院子里忙碌起来。   “你们小心点,别弄坏了。”楚明秋连忙提醒:“这铲子的钢火不够好,别弄坏了。”   他心里颇为无奈,这是个贫穷的时代,他想起好些好玩艺,比如热水器,电热水壶,或许后面这个电热水壶可以作个简单版的,其他的还有什么电饭煲啊榨汁机啊,等等,他都不敢保证有市场,在他看来,售价十元以下的东西,市场最大。   “这玩艺,黑皮恐怕最喜欢。”虎子拿着工兵铲舞了半天,抹了把汗水后笑道。   楚明秋微怔,神情顿时变得凝重,这是他没想到的,这个时代可是不讲道理的时代,一个提供犯罪工具,就能判他死刑。   “怎么啦?”虎子看到楚明秋的神情,连忙问道。   楚明秋叹口气,苦笑着摇头:“看来这东西还不能用,咱们还是在野外背包上下点功夫吧。”   “咋啦,怎么就不能用,为啥不能用!”水生越玩越喜欢,听到不能用,连忙追问。   楚明秋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如果是刀或其他什么的,警方不会追究,可这工兵铲是新玩艺,警方查到势必追查,谁能保证不查他楚明秋身上来!一旦查到,后果难以预料。   没办法,楚明秋只能简单的解释了一遍,三人虽然没完全明白,可还是理解,三人几乎同时叹口气。   “我觉着野外背包的也挺好,那拉杆箱虽然看上去漂亮洋气,可咱们的野外背包更实用,特别是那些地质工作者,还有野外行军的,出差的也可以用。”楚明秋解释道:“更主要的是,这种野外背包,原材料很容易,主要就两样,帆布和拉链,那都买得到。”   “成吧。”勇子叹口气,把弄着工兵铲,忽然想到:“干脆,咱们卖给军队如何?我去找找胡自强,看他的意见。”   “可我们以什么方式卖呢?”楚明秋反问道。   勇子顿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虎子眼珠一转:“我们也可以弄个校办工厂,毛主席说的,学生要学工学农。”   “那,咱们怎么赚钱呢?”楚明秋再度问道:“远子他们开的是地下工厂,你们也打算开地下工厂?”   勇子沉默了,虎子嘿嘿干笑两声,水生倒无所谓:“那有什么,咱们就开个地下工厂。”   “别驾,水生哥,这风险还是太大,咱们还是干点风险小的,这野外背包市场不小,你们看。”楚明秋说着将背包打开,这背包有近半人高,上面略微有点平,在后面还有个小包,左右两侧分别还有两个小包,左右两侧的下部还分别有两个小布袋。   这样的包,无论是勇子还是虎子水生,都是第一次看到,可也没觉着有什么,甚至还觉着有点怪异。   “这两边的包做什么用?”水生纳闷的问道。   “很简单,放些小东西,常用的。”楚明秋解释道。   “这两个呢?”勇子拉扯下底部的两个布袋,布袋是用暗扣的。   “放水壶或水杯。”楚明秋答道,他接着解释道:“这个包分成数个部分,最大的这个放主要的东西,比如被子,厚重的衣服等等,背后这个小包则放普通的小件东西,比如夏天的单衣,内衣内库等等;两侧的小包,则放更小一点的东西,比如证明等等,两侧下面这个,可以放水杯水壶,当然也可以放些其他的东西。”   三人看了看,这些功能很容易理解,只要不傻,多琢磨会也能琢磨出来,可这些有什么用?能卖出去吗?   “这样吧,我们先作十个,你们负责拿出去卖,看看好不好卖。”   楚明秋自己也拿不准这户外背包能不能赚钱,先作几个试试看,若有市场,再大规模生产。   “行,先试试看。”   声音没什么信心,甚至还有点无奈,勇子犹豫下正要开口,虎子在边上捅了他一下,勇子立刻闭口不言。   “公公,这把工兵铲送给我行吗?”虎子笑呵呵的说道,楚明秋微怔,随即点头:“行,你拿一把吧。”   “这把归我。”水生立刻抢了一把,勇子盯着最后那把,这下楚明秋不肯,立刻将最后那把抓得紧紧的。   “你要的话,我过段时间再给你作,虎子哥,水生哥,你们可别拿出去打架,这玩艺肯定能砍死人的。”   “放心吧。”虎子兴高采烈的抓着工兵铲,勇子有些懊丧,自己动作慢了没有抢到,看到楚明秋宝贝似的拿起工兵铲就不肯再松手,想要拿到恐怕也没机会了。   其实楚明秋的心情更加沮丧,实际上,他更喜欢工兵铲,工兵铲花了更多的心思,总觉着在这个时代有大市场,可没想到居然不敢拿出去卖,真是.....   他妈的!!!   一通畅快的国骂之后,他的心情总算轻松了点,将东西收起来,看看缝纫机边已经裁好的帆布,想了下,还是坐下来,一个多小时后,两个背包完工,他叹口气将背包放在边上,收拾好后,才关上门。   经过百草园时,看到狗子还在那扎马步,楚明秋叹口气吩咐道:“收了吧。”         狗子闻言不由一愣,这可是太阳从西方出来了,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受罚缩短了的。   “哥,怎么啦?”狗子起来随意的活动下手脚,迷惑不解的望着他。   “没什么,你呀,”楚明秋叹口气,摸摸他的脑袋:“什么时候才能不让人担心啊。”   狗子嘿嘿干笑两声,然后才扬头说:“哥,是不是有心事了,给我说说。”   楚明秋扭头打量他,露出一丝笑容:“你要懂就好了,看书去吧,今儿的书还没看呢。”   狗子撇撇嘴,不满的说:“小瞧人。”   “不是小瞧你,论身手,你的身手还行,绝大多数人都打不过你,”楚明秋说道:“可论处理事,你还是小孩水平,什么时候学会了,不出手,你就长大了。”   狗子皱眉不解的望着他,楚明秋拍拍他的肩膀回到自己的院子。狗子站在那想了半天,还是不明白,不出手?不出手怎么弄!   “神叨叨的!将来就是个神棍!”   狗子冲着楚明秋的小院做个鬼脸,转身向后院跑了。   喝了杯水,楚明秋想了想拿起电话给楚宽远打去,电话很快通了。   “远子,怎么样,生产还顺利吗?”   话筒里,楚宽远的声音很兴奋:“很顺利,小叔,现在我们的产量很高,我们每天能生产二十六口箱子。”   “远子,我要给你泼盆冷水了,”楚明秋冷静的说道:“今天,我看到你们卖的皮箱了,你与以前的皮箱对比下,看看差距在那,远子,记住,质量是生命。”   “我知道了,马上办。”   “好,”楚明秋顿了下又说:“第二个事,关于销售,你对销售人员要培训下,那些地方可以去,那些地方不可以去,低调一点,吆喝时,声音不要太大,不要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另外,你们想想,能不能给销售人员一个合法身份,万一有人查,他们也可以应付。”   “呵呵,小叔,放心吧,我这就安排培训。”   “最后一点,远子,这个时代不是挣大钱的时代,不要因小失大,我以前不是告诉过你,产量不要过大,每个人每月有一百块的收入就够了,哦,对了,你们那厂还要准备点医药费,万一有员工生病,厂里得报销,就算是地下工厂,也要作得象一点。”   “呵呵,小叔,你这....,行,我想想吧。”   楚宽远全盘接受了楚明秋的建议,老实说,这段时间,他心里很高兴,厂子已经全面投产,每个人的生产积极性高涨,每天一大早就来了,一直干到下班,没有人偷懒,每个人都十分自觉。   除了杨满堂的妹妹杨柳和花豹的后妈张月花,厂里又招了两个人,这俩人一个是黄诗诗一同插队的知青,名叫赵子轩,他不是返城,文革前便从知青点跑出来了,他家是右派,他也不敢回家,在外面流浪了一年多,文革爆发后,偷偷跑回来看了看,然后又跑出去流浪,最近才回到燕京,楚宽远听了他的讲述后,便将他留下了。   第二个叫范小平,是个十七岁的女生,不过,她是街面上圈子,进过两次工读学校,派出所更是家常便饭,她是辛小林的表妹,自然是石头介绍进来的。   这俩人的入职培训也是石头作的,自然清楚厂子的实情,当然这也是楚明秋建议的,楚明秋觉着要瞒住外人是可能的,可要瞒住厂内的人,很难,或者说几乎做不到。   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便说清楚,以后有什么事,大家也可以谅解,当然,这要确定要那人才行,若觉着那人不可靠,在考察阶段便要清除。   当然,若有人吃里扒外,或者借此威胁,那就用街面上的手段处置,这犯不着客气。   楚宽远放下电话,顾三阳抬头看着他:“怎么啦?小叔有什么意见?”   “三个,产量要控制,可能觉着咱们产量太高了;第二个,质量还要提高;第三个,销售人员要培训,另外,给销售人员一个合法身份。”   顾三阳微怔,他与楚宽远一样,这几天很兴奋,厂子终于能正常生产了,产量在短时间里便达到了每天能生产出二十六口,已经不能再高了。   顾三阳思索了会,才说:“小叔提醒得有道理,算一下,咱们每天生产二十六口,每口十五块的利润,每天的利润便是...390元,每月便有一万块钱的纯利润,一年便有十二万。”   楚宽远先是倒吸口凉气,顾三阳也忍不住有点惊讶,这是连人工都算过的纯利润,在这个时代,这是不得了的巨额利润。   算算他们多少人,算上楚宽远和顾三阳也才八个,就算把石头和杨满堂算上,也只有十个人,平均每人可以分一万二千,就算最少的,只占一成股份的杨柳四人,每人也能分三千,平均下来,每人每月的收入在二百以上。   这个时代,这是个省部级官员的高收入!   至于楚宽远和顾三阳,平均每月的收入超过了毛主席!   “小叔还有句话,”楚宽远缓缓说道:“这个时代不是挣钱的时代。”   “他这是什么意思?”顾三阳疑惑不解的看着他。   楚宽远摇摇头,苦笑下:“我也不清楚,不过,他以前告诉过我,他对未来充满信心,将来国家一定会变,不再注重出身了。”   顾三阳刚要点头,可随即摇头:“没那么简单。”   想了会,顾三阳忽然想明白,可这想明白,又不由苦笑起来,楚宽远有些纳闷,奇怪的看着他。   “我明白小叔的意思了,”顾三阳说道:“他是想让咱们尽量低调,首要的是保住厂子,安安静静的过日子。”   楚宽远沉默的点点头,顾三阳重重的叹口气,他比较理解楚明秋的担心,厂子毕竟是不合法的地下工厂,过于张扬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先回去一趟,你想想,对这三点,咱们该怎么作?”   顾三阳点点头,随即问道:“你回去作什么?”   “拿点东西。”   楚宽远很快赶回家里,拿了两口产自楚家大院的拉杆箱又赶紧赶回来,在胡同口时,又遇上舒曼,于是俩人结伴到工厂来。   到了厂子里,楚宽远看到瘦猴和傻雀金刚都在,这三人都认识,在二十中大战时,金刚傻雀曾带人来支援。   瘦猴将楚明秋的话转告给楚宽远,顾三阳早已听过了,等瘦猴讲完后,他才问:“你们有没有遇上过麻烦?就是治保小组或派出所的人来盘问过?”   瘦猴摇摇头:“还没有。”   瘦猴这时很严肃,没有半点嬉皮笑容,他知道轻重,当初田婶开店时,遇上多少麻烦,差点就被工作组收拾了。   顾三阳抬头对楚宽远说:“咱们还得给他们弄个合法身份,我想了下,干脆还是以工业中学的名义,给他们学生身份,弄个学生证,再开个证明,盖上学校的章。”   “若警察到学校去查呢?”楚宽远反问道,顾三阳微微摇头:“我想过了,这可以交给花豹去处理。”   楚宽远想了想,点头:“行,就这样办,不过,销售人员还是得培训,这个我来。”   “行。”顾三阳满口答应,楚宽远又对瘦猴说:“你们暂时不要去,明天到厂里来接受培训。”   “远哥,嘿嘿,我可是老手,当初田婶她们的皮箱就是我在卖。”瘦猴有点不愿意,他拿了十几口皮箱,可到现在才卖出去六口,销售速度远不如从前,这让他心里有些着急,不愿意在这上面花时间。   “不行,现在不比从前,必须接受培训。”楚宽远的口气很严肃,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瘦猴叹口气,只好接受。   “你先回去休息吧,告诉金刚傻雀,明天一起过来,不要着急,两天时间,耽误不了。”   瘦猴有气无力的答应下来,带着金刚和傻雀走了。   楚宽远随即宣布开会,会议就开始,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楚宽远顺手拿起一个已经完工的皮箱。   “都过来,大家看看,比较下这两口皮箱的差异。”   楚宽远将自己带来的两口皮箱放在桌上,将那个新生产的皮箱放在两口皮箱的边上。   众人都过来了,围着桌子,三口皮箱都打开了,两口有些陈旧,一口崭新。   “大家都看看,走线,线头,还有拉杆,这两口皮箱都是手工裁剪,咱们是机器,人家的工艺怎样,咱们的怎么,没有对比就不知道进步,大家都看看,找找差距在哪。”   舒曼没有看皮箱,而是看着侃侃而谈的楚宽远,这张脸比几年前要稍微瘦削,颧骨略微突出,头发稍稍有些散乱,嘴角上有一层小胡子,看上去有点沧桑,却更添了几分男人魅力。   “这两口皮箱是几年前,我在田婶那买的,我提着这皮箱去串联过,走了几百里,没有出丝毫问题,你们看轮子,螺丝,没有出一点问题。”   几口箱子,步骤不多,用不了多少时间便看完了,众人都没说话,楚宽远叹口气:“我知道大家热情很高,这些天,咱们的产量很高,昨天,咱们生产了二十六口,我相信,再过两天,咱们的产量可以达到三十口,可是,质量呢?有几口能达到这两口的水准?”   “远子,你说吧,该怎么改进?”黄诗诗有点沮丧,只要眼不瞎,就可以看出其中的差距。   楚宽远想了想:“咱们不追求产量,如何改进提高,大家群策群力,一起想办法。”   “远子,要不这样,咱们请大柱来作个培训。”顾三阳提议道。   楚宽远立刻点头赞同:“好,好主意!”随后又看着众人:“你们可能不知道大柱是谁,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他是这拉杆箱的发明人之一,也是这两口箱子的制造者,你们商议下,我去打电话。”   楚宽远很快将电话打到楚家大院,接电话的是小赵总管,小赵总管让他等会,没有多久,楚明秋便来了,听了他的请求后,满口答应。   ----------------   从楚家大院出来,勇子立刻开口问道:“你打的啥主意?”   在房间里时,虎子冲他使眼色,他便明白虎子肯定在打什么主意。他们在一起太久了,彼此都很了解。   在勇子看来,他们这群人中,若论脑子,当首推楚明秋,过了便是小八和虎子,在某种程度上说,虎子还稍微强点。   虎子冲他笑了笑,拿起工兵铲晃了晃:“你说,我们也搞个校办工厂如何?”   “我们也搞一个?”勇子觉着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茫然不解的答道:“行倒是行,可搞一个干啥?”   楚宽远搞校办工厂,是为了挣钱,他们弄校办工作可以作什么?能为自己赚钱,若不能,弄这个干嘛!   “到时候再说嘛。”虎子笑呵呵的答道,勇子一听便有些傻了,先弄起来再说?这算什么!!!   “还是和公公商量下吧。”勇子站住了。   虎子摇摇头:“他肯定不赞成,咱们先干出来,再与他商量。”   勇子觉着这事不妥,可虎子的却兴致勃勃,犹豫下:“好吧,先问问看。”   “就是,八字还没一撇,这要去问,他肯定不赞同。”虎子说道:“咱们先找胡自强,他是军队的,若行,将来咱们就卖给军队,他的顾虑可不就没了。”                  俩人脚下加快,很快赶到学校,今儿学校没有训练,大部分学生都在外面玩,只有少数几个学生在宣传栏那制作新的宣传画。   胡自强和姜大伟都在办公室里,姜大伟正与大丫和另外一个男生谈事,看到勇子和虎子进来,姜大伟连忙招呼道:“陈少勇同学,正好你来了,有个事,咱们商量下。”   勇子微怔,迟疑下点头:“行,姜同志,啥事?”   “我想举办一次展示军训成果的演出,你有什么意见没有?”姜大伟笑呵呵的问道。   勇子想都没想便点头:“好啊!那就搞吧。”   大丫闻言白了他一眼,勇子连忙补充道:“可姜同志,这演出,我可不懂,这样吧,还是那样,我给大家当后勤,缺什么,我来想办法。”   勇子的反应完全在胡自强和姜大伟的预料中,到四十五中几个月,无论胡自强还是姜大伟对勇子都满有好感,当然他们也有过意见分歧,可俩人都很快认识到,勇子就是根直肠子,虽然是四十五中的一号勤务员,可从来不揽权,对不懂的事,从来不插手,有什么事找他,一定是尽力提供帮助。   “是这样,这次表演分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展览,我打算用诗歌,绘画,还有照片,等来展现我们军训的成果;第二个部分则是演出,主要由校演出队来进行,你是红星纵队一号服务员,也是校革委会副主任,你给我们出出主意。”   勇子咧嘴一笑:“我能有什么主意,姜同志,你还不知道我,我能有什么主意,解放军说了算。”   姜大伟笑了笑:“说说吧,虎子,你也说说。”   虎子咧嘴笑了笑:“姜同志,我也从来没干过,不过,照片还没问题,我就拍了不少照片,可诗歌画画,我也不会,至于演出队,那就更不说了,姜同志,你就饶了我吧。”   虎子装模作样的打躬作揖,姜大伟和胡自强都乐了,胡自强笑了:“我们也是第一次,大家群策群力,共同办好这个展览和演出。”   “诗歌散文,让同学们都写,总有些好的,画画也一样,咱们不是专业的,能做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姜大伟说道:“现在的问题在演出,大丫她们编了几个舞蹈,也排演了几首歌,但,我总觉着差点什么。”   虎子目光一闪,笑道:“这不难,我找个人来帮忙,一定能行。”   “谁呀?这么大本事。”姜大伟有些好奇的问道。   大丫小嘴一撇,轻蔑的说:“虎子,你想的是不是公公?”   “着啊!公公这家伙,能写诗,能作画,还会写歌,姜同志,这事交给我,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勇子立刻明白了,也不管姜大伟是不是同意,立刻大包大揽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他这么利害?”姜大伟有点怀疑,看着胡自强,胡自强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楚明秋很能打,因而同样怀疑的看着勇子和虎子。   没成想,大丫却点头:“公公要是能来帮忙,那倒是没错,至少唱歌跳舞这些事,咱们就不担心。”   “姜同志,胡同志,放心吧,他写的歌很多,大海航行靠舵手,沧海一声笑,我的未来不是梦,永远向前冲....”   “是永远不回头!”大丫立刻纠正道,勇子嘿嘿干笑,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姜大伟还不是清楚,可胡自强却是很明白,这些歌在燕京各大院流行,连他这个不喜欢唱歌的人都很喜欢。   “都是他写的!”胡自强惊讶之余,立刻高兴起来:“那行,勇子这事就交给你了,让他给我们写几首歌。”   “成!”勇子满口答应:“不但写歌,还画画,这家伙的画也不差!”   “都行,”胡自强乐了,虎子这时过去,趴在胡自强的桌上,拿出那工兵铲:“胡同志,你看看这个。”   胡自强拿起那工兵铲,工兵铲是折叠的,他将工兵铲展开,目测了下,大约有一米一到一米二的样子,可再看有些怪异的铲面,先是愣了下,随即若有所思的想了想。   “有点意思!呵呵,有点意思!老姜,你来看看。”   姜大伟起身过来,同样先是皱眉,随即发现其中的奥妙,虎子接过来说:“你看,松下这个螺丝可以变成锄头!”   说着他将螺丝松开,将铁铲扳成九十度,再将螺丝拧紧交给姜大伟。   “嘿,还真是,这挖战壕可方便了。”姜大伟试着在手里摆弄下,他和胡自强都是从基层部队上来的,这个时代的工兵铲就是一把简单的铲子,只是木柄稍微短点。   “恐怕还不止这些。”胡自强很是兴奋,接过工兵铲,将铲子变回来,成为一把直直的铲子:“你看,这边,可以作砍刀,这边可以锯木,这个,应该是开军用罐头的,这几个小孔,六方,应该是作扳手的,这头,电筒....”   胡自强没一会便将这把工兵铲的功能全部解构,完全没用虎子勇子解释,让俩人佩服不已。   “有这样一把工兵铲,完全可以满足野外作战的需要,更主要的是,还不重,背上行军一点不麻烦。”胡自强赞叹道。   “胡同志,你看这工兵铲,军队能不能买?”虎子有点沉不住气,开口问道。   胡自强微怔,扭头打量下他,忽然想起这样的工兵铲,他从来没见过,肯定不是部队或那提供的,这小家伙在那买的?   “你这是在那买的?”胡自强问道。   虎子嘿嘿笑了笑,胡自强笑道:“怎么,还保密!”   “嘿嘿,倒不是,只是,”虎子犹豫下,还是说了实话:“这是公公作的,不过,他说了,钢材不太好,砍太硬的东西,恐怕不适用。”   “他还会造这玩意!”姜大伟很是意外,脱口而出,现在他想起公公是谁了,在学校教这帮孩子开车的家伙。   勇子点点头:“是他弄的,胡同志,姜同志,我和虎子有个想法,毛主席说,学生要学工学农学商,工农商学兵,我们都应该学,所以,我和虎子想弄个校办工厂,就生产这工兵铲,你们看行不行?”   “办个校办工厂?”胡自强和姜大伟交换个眼色,俩人的神情都比较凝重,这办工厂可不是办展览办演出,投入产出都必须要考量。   “对,胡同志,姜同志,”虎子脑子要灵活得多,插话道:“高三同学应该已经毕业,可现在还在学校,他们也不上课,整天在街上玩,倒不如将他们组织起来,在工厂干活,学学工。”   “这个想法倒是不错,”胡自强思索着缓缓说道:“不过这事很大,我们需要再想想。”   “嘻嘻,胡同志,”虎子笑嘻嘻的看着胡自强,慢慢说道:“我们是这样想的,胡同志把这工兵铲拿回部队,看看适用不,部队能不能买,若是能,我们就开始准备建厂,其实这厂也不复杂,就弄几台设备。”   虎子那点心思那瞒得过胡自强,胡自强在他肩上拍了下:“心眼还挺多,我还会忽悠你不成,这办厂不是小事,我们也要先与上级交换下意见,如果上级没有意见,我支持你们。”   “我也支持!”姜大伟也立刻表态,他把玩着这工兵铲:“老胡,干脆我回部队一次,给后勤部看看,对了,勇子,还有没有,我多带两把回去,作样品。”   “成,我看他那还有一把。”没等勇子开口,虎子便抢先答应下来。   又说了一会,虎子拉着勇子出来,大丫也跟着出来。   “你们在打啥主意?”大丫追问道。   勇子嘿嘿笑着不说话,虎子笑了笑:“大丫姐,我们这是好意,一方面落实毛主席教导,另一方面,也让同学们有事作,对了,大丫姐,到时候,我们也给你找个活。”   大丫迷惑不解,看着他们:“你们倒底要作什么?说清楚。”   “真的,你怎么不相信人,”虎子佯装不悦:“你这位同志,要相信我们,再说了,你看,胡同志和姜同志都说了那工兵铲好,咱们生产出来,给解放军,这也是为国防事业作贡献。”   大丫想了想,没发现什么破绽,可还不放心,但又找不到问题在那,迟疑下才叮嘱道:“那你们好好合计合计,别弄差了。”   “放心吧,嫂子!”虎子口花花的笑道,大丫脸一红,瞪了他一眼,勇子在身后掐住他脖子,虎子笑呵呵的求饶。   那男生也出来了,看到勇子和虎子在玩闹,也笑呵呵的过来,说了会话,男生和大丫走了,那男生叫袁述,是学校的文娱积极分子,小提琴拉得挺好,自然也是学校演出队的。   等俩人走后,勇子才松开虎子,看着他问:“你丫怎么想的,给学校办厂,还有咱们什么事?”   虎子嘿嘿笑,左右看看,见附近的人不少,便拉着说:“咱们回去再说。”   “不,你得说清楚。”勇子坚持站着不动。   虎子无奈,只能过去,低声说道:“我是这样想的,这厂建起来,就由你来管,咱们的兄弟都弄进去当工人,然后把工兵铲的价格抬高些,然后公公那再生产一些,把学校和公公那生产的,一块卖给部队,等钱过来了,再给公公,咱们不就赚到钱了吗?”   勇子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连连说好。出了校门,勇子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早有预谋?”   虎子哈哈大笑,勇子随即自嘲的笑了笑,虎子的确是早有预谋,自从知道楚宽远要办校办工厂后,他的心思便活动开了,觉着是不是可以在四十五中办个校办工厂,可楚明秋不可能同意他在四十五中办地下工厂,所以,尽管有想法,可不知道该怎么着手,今天,看到那工兵铲,他的想法才慢慢成熟起来。   “走,咱们找公公商量下。”勇子兴致勃勃的便要上楚家大院,虎子却摇头:“咱们再想想,晚上再和他讲。”   勇子同意了,俩人到路口分手。   胡自强和姜大伟还在办公室里,俩人还在欣赏那工兵铲,静下心来再看这工兵铲,那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顺眼。   “这东西真不错!有了这东西,野战挖工事便没问题了。”胡自强说道。   “老胡,没这么简单,”姜大伟补充道:“你没去过南方,特别是越南丛林,丛林里,有些地方压根没路,当初,我们都要配砍刀,如果有这样一把工兵铲,什么都够了。”   姜大伟曾经在南方服役,曾经被派到越南执行任务,对这段经历,胡自强非常羡慕,他曾经也向上级申请到援越顾问团工作,可惜的是时机不对,现在中苏关系紧张,整个北方都在秘密提高战备,而且北方人到南方还有水土不服的问题,所以,现在抽调部队或人员到越南,多是从成都军区或广州军区和南京军区中抽调。   “这工兵铲在南方丛林用处更大!”姜大伟下了断言,胡自强点点头,他在沈阳军区干过,去年调到卫戍区,对东北更熟悉。   胡自强拿起工兵铲,想了想:“这样,我回部队,你呢起草个报告,就说,协助四十五中办校办工厂,我记得人民日报好像说过这事,你找找看,理论上准备充足点。”   “行,”姜大伟点头,弄个校办工厂,这事说难也不难,若是有军队支援,那就更容易了。   “老胡,你和那,叫什么来着,公公?很熟悉吗?”姜大伟问道。   胡自强闻言笑了笑:“他叫楚明秋,要说熟呢,也不是很熟,其实,我们是打出来的交情。”   胡自强将他与楚明秋的交往简单的说了一遍,姜大伟听后很是惊讶,胡自强叹口气:“这人可惜了,你没与他交往过,这家伙别看年龄小,绝对傲气,唉,他要不是出身黑五类,到部队,肯定是个好兵!”   胡自强说这话时,想起了莫斯科餐厅的情景,丘副司令的儿子只是犹豫了那么一小会,楚明秋便毫不客气的翻脸。   姜大伟半天才反应过来:“当时他多大?”   “十岁吧,不,九岁半。”胡自强苦笑道,姜大伟迟疑下:“你那时......?”   “十八,”胡自强有些自嘲的摇摇头:“老实说,到现在,我还不确定在格斗上能胜过他,有机会,我给你介绍下。”   “老胡,我觉着这楚明秋对陈少勇和段小虎的影响挺大,”姜大伟斟酌着说道,胡自强有点不耐,说道:“老姜,怎么吞吞吐吐的,直接点。”   “我听不少同学在私下议论,楚明秋对陈少勇和段小虎的影响很大,这种影响甚至已经扩展到校卫队,还有很多同学中。”   “你的意思是?”胡自强还是没听明白,姜大伟只好将事情挑明:“我听说,陈少勇和段小虎的很多举动,比如复课闹革命,反对极左游行,都是他在后面主使的。”   “有这样的事!”胡自强很是惊讶,姜大伟点头:“我没有证据,我私下里打听过,都是传说,不过,老胡,你想想,以陈少勇的见识,能提出这样的见解吗?”   胡自强一下就沉默了,如果说外人对陈少勇不了解,可以他们对陈少勇的了解,陈少勇肯定不可能提出复课闹革命和反对反周总理的政治见解,而且时机抓得如此之好。   复课闹革命,反对反周总理的游行,在市里受到很高的评价,军训领导对四十五中的举动极为赞赏,连带他们也受到领导的表扬。   “你的意思是,这些事都是楚明秋在背后指使的?”胡自强缓缓问道。   姜大伟摇摇头:“我不清楚,没有证据,但仅凭陈少勇段小虎,绝无此见识,所以,我想见见他。”   一次是偶然,两次还可以说是偶然,三次四次,再用偶然来推脱,那就不恰当了。   从去年到现在,四十五中领导了多少次潮流,别人不清楚,他们还是清楚的,原来以为是陈少勇的领导,可现在看来当另有其人。   这个人会是楚明秋吗?   军人的严谨让俩人都没下结论,胡自强带着工兵铲回部队去了,姜大伟依旧将注意力放在展览和演出上。   晚上,勇子和虎子将他们的计划告诉了楚明秋,虎子想得更详细,甚至拿出一个计划书交给楚明秋。   楚明秋看过计划书后,很是有几分惊讶,看完之后,他禁不住喜笑颜开。   “虎子哥,好,很好,这计划很巧妙!”楚明秋很是高兴,不是高兴能赚钱了,而是为虎子高兴,虎子能提出这样的计划,说明他成熟了。   虎子见楚明秋同意了,也不禁大喜,连忙又谦虚的说:“你再看看,有那些不妥?”   楚明秋摇摇头:“你想得很细了,细节都考虑进去了,不过,我补充一点,不需要胡自强他们同意,不过,既然你们已经告诉他们了,那就等几天。”   略微沉凝,他又补充说:“虎子勇子,最迟下周,不管胡自强有没有给你们回答,你们都要召开一个会议,校革委会会议,在这个会上,你们就提出办校办工厂,高三的同学实际已经毕业,就让他们到校办工厂实习,实习期要给工资,多少呢,嗯,这样,实行计件工资。”   “计件工资曾经被人民日报批评过,不过,这不要紧,如果有人反对,你们就说,学生毕竟是学生,不是校办工厂的正式职工,也不是临时工,最多也只能算勤工俭学,只能按件计工资,当然如果他们有好办法,也可以提出来。”   “另外,如果部队要的量大,你们校办工厂产量不足,可以外包,比如,外包给我,当然,你们可以给我加工费。”   “你丫就想着挖咱们社会主义墙角!”   勇子虎子一涌而上,将楚明秋摁在桌上挠痒,楚明秋哈哈笑着求饶。   三人都十分快乐。   楚明秋越想越觉着虎子这法子十分巧妙,比楚宽远的法子还隐蔽,而且自己还不用操心原材料,虽然挣钱少点,但绝对安全。   虽然,他想挣钱,但他更关心安全,老实说,不是他自夸,他绝对不能出事,他非常清楚自己在楚家大院的地位,他若出事,楚家大院就垮了。   小不老小平安,还有林晚,甚至常欣岚还有在牢里的岳秀秀,恐怕都会出问题,至少老妈会出问题,当然藏在房间里的那些宝贝也就保不住了。   所以,安全与挣钱相比,前者绝对占第一位,其实,最主要的是,这个时期是没法律的,那怕一点小事,都可能变得很大。   闹腾一阵后,勇子说起展览和演出的事,楚明秋没有丝毫犹豫,大包大揽的包揽下来。   “行,没问题,诗歌,还是散文,要不画画也行,唱歌就更没问题了,要不这样,让林晚娟子楚箐她们也一块参加,搞个联合的,那声势不就更大。”   “联合?算了,胡自强和姜大伟不知道赞同不。”虎子摇头表示反对:“我觉着,他们不过是想弄点成绩。”   “你能想到这点,说明你成熟了,不过,”楚明秋语气一转说道:“顺势而为,他们有他们的目的,咱们有咱们的目的,咱们的目的可以借助他们的目的实现。这样吧,你问问他们,能不能邀请几个外校的造反兵团战友一同参加表演。”   “我看行,咱们的演出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让娟子林晚她们参加,可以给演出增色。”勇子倒是同意。   虎子见状便点头:“那行,咱们明天给姜大伟说说。”   不过,让楚明秋很意外的是,就在训练开始不久,门铃响了,小赵总管去开门,很快便带着个军人进来。   “小秋,这位大军同志找你。”   楚明秋放下书抬头,见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军人站在门口,略微迟疑便认出了他是谁。   “姜同志,请进,请进!”   楚明秋连忙请他进来坐,直到坐下,姜大伟还有几分震惊,到楚明秋的院子,必须经过百草园,这时的百草园热闹非凡,一大帮小子按照各自不同的进境在训练,把他都看傻了,这简直就是演武场!   今晚上这来,是他临时起意,胡自强回部队去了,他晚上出来散步,走着走着便到了前面,忽然一想,干脆自己来接触下这楚明秋,看看是个什么样人。   这个时期的人,特别是军人,警惕性都高,之所以,坚持要来见见楚明秋,其实说来还是为了勇子和虎子,他很喜欢这两小伙子,如果不是招兵暂停了,他愿意立刻将俩人征兵入伍。   他了解过楚明秋的情况,家庭出身黑五类,母亲现在还在坐牢,本人抗拒上山下乡,现在以收破烂为生,可也看出来了,提供情况的同学对他很害怕。   坐下后,他打量整个房间,房间很普通,与大部分胡同的四合院差不多,也没几件家具,仅有的桌子和小柜子都有点陈旧,若说这曾经是燕京首富的房子,让人很难相信。   “姜同志喝茶。”楚明秋给姜大伟泡上茶叶,然后才坐到他对面。   自从被抄家后,楚明秋房间的摆设稍微变了点,以前的茶几换成了方桌,以前带着浓浓古味的明清椅子变成了长凳,当然,这些桌子和长凳绝不是红木的,全是普通的,用旧木料打的。   “今天上门是为我们学校要举办展览和演出的事。”姜大伟估计勇子和虎子已经告诉了楚明秋,所以便以此开始。   果然,楚明秋点头笑呵呵的说:“勇子虎子已经告诉我了,我正琢磨呢,您来了正好,我正好问问。”   “有什么问题吗?”姜大伟问道。   楚明秋点头:“这展览,他们俩说诗歌散文都可以,只是我并非四十五中的学生,还是黑五类子女,我这诗歌散文写好了以谁的名字发表?用我的名字,恐怕不好。”   姜大伟略微沉凝,便点头:“你说的是,关键是你不是四十五中学生,不合适,不合适,听说你歌写得好,编舞也很好,能不能给我们学校的演出队指导下。”   楚明秋想了想,依旧摇头:“姜同志,写歌没问题,舞蹈,说实话,我还真不在行,这样好不好,我给你介绍个高手,她叫林晚,是十一中的学生,不过,她也是出身黑五类,不知.....”   “黑五类子女也是可教育好子女。”姜大伟无可无不可的答道。   楚明秋微微点头:“嗯,她在市文化宫舞蹈队接受过训练,舞蹈功底很好,母亲是市歌舞团的,从小便喜欢舞蹈。”   “行,那我就拜托你了。”姜大伟神情很轻松,抬头看着外面:“你这每天都这样热闹?”   “是。”楚明秋首次觉着今晚姜大伟的到来恐怕没那么简单:“他们都住在后院,虎子是我哥,勇子是我发小,我们从小就在一起。”   “他们在练什么?”姜大伟故意问道。   “您还看不出来,不过,主要目的是增强体质,保卫祖国。”楚明秋随口道,既然感到姜大伟来意不明,他便多了分心。   姜大伟故意轻松的笑了笑,忽然问道:“你怎么没练?”   楚明秋正要随口敷衍,忽然想起胡自强,便笑了笑:“嗯,这个,嘿嘿,我练过,哦,是这样,那些东西对我而言,已经不适用了。”   “听老胡说过,你的功夫挺强。”   “胡哥那是抬举我呢,姜同志,您就别信了,”楚明秋说道:“还是那句话,这不过是锻炼身体,增强体质,个人再能,能与国家机器对抗吗?那不是找死,您说是不。”   姜大伟完全找不到破绽,楚明秋的回答几乎可以说是滴水不漏,正当他踌躇该怎么说下去时,楚明秋开口了。   “姜同志,我有个顾虑,不知该不该说。”   姜大伟扭头看着他问:“哦,什么问题?你说说看。”   “现在文化战线和教育战线都在整顿,我以前也写过几首歌,有些受到表扬,有些受到批评,我,我不知道写出来的歌,政治上,能不能过关?”   楚明秋非常诚恳的看着姜大伟,姜大伟沉凝下,觉着这是个问题,最近这一年多,受到批判的歌不少,这真要弄出一个政治问题,那好事反倒成坏事了。   楚明秋看着他,心里不住暗笑,其实他已经准备好几首歌,当然,百分之百的把握没有,九成把握还是有的。   《映山红》,《党啊亲爱的妈妈》,《我和我的祖国》,最后再加一首便是《十送红军》。   这四首歌,在前世都是赫赫有名的红歌,歌词略微修改就行了。   不过,这是一个战术,将姜大伟的注意力拉回来,另外,他也想多了解下这个人。   虎子想要办校办工厂,他想赚钱,勇子就必须掌控这个校办工厂,没有军代表的支持不行,对胡自强,他有信心,但这姜大伟呢?   “这是个问题,要不这样吧,你写好后,先给我看看。”姜大伟说道。   “好,就这样,你们什么时候要?”   姜大伟也想都没想便答道:“尽快吧。”   “还有,你要几首?”   姜大伟这下为难了,他不清楚,他是作战军官,以前也没组织过演出会,这里面有什么关节,压根不知道。   迟疑下,姜大伟说道:“四五首吧。”   “还有,姜同志,你们打算在那演出?”楚明秋又问,他心里打算送胡自强和姜大伟一份政绩,当然,前提条件是这姜大伟得配合。   姜大伟忽然明白了,这楚明秋说了半天,实际上心里多半有主意了,于是试探着问:“不知你有什么建议?”   建议?用词很准确,以我为主。   楚明秋没有计较这个,而且这事,他也不可能当主角。   “我建议不要把这个演出仅仅落在学校,最好请军训领导,还有市革委会领导,将影响扩大出去,所以,这个演出最好不要在学校举行,这样不容易扩大影响,我建议另外找个大点的地方,另外,演出时,也可以不只是四十五中的同学,还可以加上其他学校的学生,以四十五中为主。”   楚明秋说到这里便停下来看着姜大伟,姜大伟边听边思索,目光渐渐亮了,很显然,他听懂了。   姜大伟没有说话,他思索着,慢慢消化楚明秋提出的建议,他当然清楚,楚明秋的建议代表什么。   军训到现在为止,出了不少问题,中学还好,虽然有冲突,可中学毕竟是中学生为主,年青,崇拜解放军,但大学里,不断传出红卫兵与解放军冲突的事,中央文革小组批评过多次军训领导,指责军训压制了运动。   可即便在中学里,象四十五中这样顺利,也不是很多,而且有个突出现像,越是重点学校,矛盾越多,造反兵团的,老兵的,四三派,四四派,等等,个个神通广大,领头的不是老将军的儿子便是与中央文革有联系的,让人头痛不已。   军人的天性里便有要强的基因,缺少这个基因的军人一定每战必败。姜大伟从军以来,一直要强,不管是政治学习还是军事训练都争第一,这次军训,他也要争第一,尽管上级安排他作为胡自强的助手,可他依旧不服气,觉着胡自强不过是有个好爸爸。   这次这个展览和演出,是他提出来的,也是他设计的,完全没有胡自强什么事,所以,一旦得到上级的首肯,那种成就感和荣誉感比普通的更高。   “你说得好,”姜大伟郑重的点头:“军训是在毛主席指示下展开的,快三个月了,应该把成果拿出来,让领导看看。”   楚明秋心念一动,想起前世军训结束后,都要举行阅兵式,于是便进一步建议道:“我看这样,演出和展览可以准备,军训还要加强,在党的生日那天,举行一次阅兵式,然后以迎接党的生日为题,举行一周的军训成果展!以展览和演出为主要内容。”   姜大伟想了想不由心中不由狂喜,这个建议太好了!军训发生的问题,本就让军训领导,也就是卫戍区副司令发愁,这个时候作出成绩来,那无疑是雪中送炭。   “你的这个建议很好!非常好!”这瞬间,姜大伟忘了来这的目的,连连称赞,可随即他便发现问题。   “可若作这样大规模,只有咱们四十五中,这影响是不是小了点。”   楚明秋笑了笑:“一花独放,才能吸引更多目光,当然,如果要把其他学校也拉进来,那也没什么问题,你和周围几个学校联系下就行了。”   姜大伟暗骂自己愚蠢,这要让其他人知道,傻瓜才不会干。   “阅兵可以只有四十五中,展览和演出则可以有其他学校的学生,这事,你交给大丫来办,你和胡哥负责把总就行了。”   姜大伟再度点头,楚明秋心想,话已经点明了,事情也规划好了,你要做不好,那就不能怪别人了。   “还有,虎子刚才告诉我,你们打算办一个校办工厂,是这样吗?”   姜大伟点点头,随即笑了笑:“他连这都要告诉你?”   “那把工兵铲是从我这拿走的,我也没想到他会因此兴起办厂的念头。”楚明秋很坦然的说道,那意思很明白,工兵铲是我设计生产的,他拿走了,现在交给了你们,自然要告诉我一声。   “你对这事怎么看?”姜大伟好奇的问道,这次倒是真心的,楚明秋刚才一番动作,几乎将整个军训成果展变了味,变得更加有意义,这次这个校办厂上,他有什么见解呢?   “当然要作,而且必须在一个月内做成。”楚明秋断然说道:“一个月内做成,赶上给党的五十六周岁献礼,另外,这可以解决一些现实的问题。你看,六六级的学生去年就该毕业了,到现在还没离开校园,六七级学生又该走了,可他们还走不了,如果,六七级的同学还可以留在学校学习高三课程,那么六六级同学干什么呢?他们无所事事,与其让他们到街面上去混日子,倒不如让他们进工厂学习作工。   但进工厂也麻烦,燕京有一半以上的工厂已经处于半停产状态,别说学生去学习了,厂里的工人都不生产了,所以呢,帮学校建一个,可以让学生去学习做工,这是其一。   其二,这工兵铲比你们现在用的工兵铲要好,这是事实吧,部队用这个工兵铲等于推进了部队建设,这对部队也是有好处的。”   说到这里,楚明秋顿了下,又补充道:“另外,我还有个建议,就是让学生来管理这个厂,让同学们推荐工厂的管理者。”   楚明秋的话跳动比较快,可让学生来管工厂,依旧让他感到有点惊世骇俗,不由问道:“让学生管工厂,他们能管好吗?”   楚明秋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再说了,九中的朱洪现在是市文革小组的成员,他也是中学生,姜同志,咱们的思想要放开,要相信群众。”   姜大伟还是难以接受,连连摇头:“学生管工厂,这能行吗?上级会同意吗?”   楚明秋笑了笑说:“开放思想,紧跟时代,咱们文化大革命出了不少新事物,姜同志,不能再按以往的旧思想做事。”   姜大伟苦笑着,这文化大革命出了不少新事物,可....,楚明秋看他为难的样子,不由笑了:“其实,你大可不必担心,你们可以在边上协助,校办工厂一开始并不要太大,先弄个小的,如果顺利,再慢慢扩大。   简单的说吧,就象军队,如果让一个新兵一下指挥一个团,那肯定要出乱子,可若让他开始只是指挥一个班,甚至一个三五人的小组,行不行?如果行,过段时间让他指挥两个班,然后再慢慢到一个排.....。”   楚明秋说了一半,姜大伟便明白了,他笑了笑,楚明秋便没再说下去,姜大伟点头那意思便是这问题已经解决了。   “你是怎么想起弄这样一个工兵铲的?”姜大伟又问道。   楚明秋提起水壶给他添上开水,放下水壶,笑道:“呵呵,我这人爱瞎琢磨,又爱动手,你看这院子也挺大的,有时需要动动手,整理下,什么铲子锄头,经常用,慢慢的就萌发了个想法,要是将两个东西结合在一起就好了,于是便开始动手,慢慢的就变成了这样。”   姜大伟微微一笑,忽然觉着现在好像偏离了自己来的目的,这事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听说你妈妈...”姜大伟试探着问道。   “哦,我妈是在团河劳改农场劳动改造,”楚明秋很坦然的承认:“我经常去看她,告诉她要好好改造,将身上的资产阶级习性都改造掉。”   这话同样无懈可击,姜大伟又被噎住了,楚明秋这瞬间便决定转守为攻,他喝了口水问道:“姜同志,你看这工兵铲,部队会要吗?”   “这工兵铲是很好,可部队要的话,还需要上级决定,老胡已经部队向上级请示了。”姜大伟说道。   楚明秋略微沉凝又问道:“要是部队不要,或者说,上级不同意,你们打算怎么办?”   姜大伟想了下,反问道:“你觉着该怎么办?”   楚明秋心里暗笑,面上却是苦笑:“姜同志,您这是难为我,我那有资格说这些,很简单的事,你们要办,我协助;你们不办了,我也没意见;简单的说,这事,我是随着你们的指挥棒转。”   姜大伟在心里苦笑,这楚明秋还真是滑不留手,不过,想想也对,这事他完全主导权,只能是帮忙,等等,这办厂.....   他能作什么???   “你还懂办厂?”姜大伟纳闷的问道。   “我那懂,”楚明秋连连摇头:“不过,这工兵铲是我设计的,也是我作出来的,我想我或许可以提供点帮助,再说了,虎子是我干哥哥,勇子是我发小,他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段小虎是你干哥哥?”   这个情况没在姜大伟掌握中,楚明秋点点头:“你也知道,我家是资本家,我妈四十多才有我,虎子他妈妈是我奶妈,我是吃他妈妈奶水长大的,后来,我认他妈妈为干妈。”   姜大伟微微点头,这种情况在乡下也是常见,不过,认干妈倒是很少。   “其实,不管部队是不是要买这工兵铲,这校办工厂都可以办,军训嘛,如果只是停留在训练上,这未免有点狭隘,要解放思想。”   “哦,怎么解放思想?”姜大伟故意问道,楚明秋笑了笑:“姜同志,我这可是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门前玩斧子了。”   姜大伟哈哈大笑,楚明秋耸耸肩,也随着笑起来。   虎子和勇子听见都暗暗松口气,姜大伟进来时,俩人都过去打招呼,可姜大伟却明确告诉他们,他今晚是来找楚明秋的,说说演出的事。   俩人虽然没说什么,可自从姜大伟进去后,俩人心里都有些忐忑不安,此刻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俩人这才稍稍安心。   “他们在做什么?”狗子窜过来,低声问道,他听到里面的笑声,可他压根不相信里面很和谐。   勇子摇摇头,虎子想了下,也摇摇头,狗子有些失望,看看里面,就要往里闯,虎子一把抓住。   “你进去干嘛?”   “我去看看。”狗子说道,虎子推了他一把:“拉倒吧,又不是打架,要斗心眼,你去不是白搭。”   狗子想了想嘿嘿的笑起来,转身去看楚诚志和咸鱼干训练去了。   可虎子依旧担心,他觉着这姜大伟今晚跑来,没那么简单。   明子被沙包撞出来,弯腰在边上喘气,一边恨恨的盯着沙包,现在他正为七个沙包奋战。   楚诚志则和咸鱼干依旧在打基础,俩人对着厚厚一叠草纸拍打,吐气,扬声,一掌拍下去便是一阵锥心的刺疼。   “好了,今晚到这,泡药水去。”狗子叫住他们,这泡药水可不是泡澡,那种药水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泡的,这后院只有楚明秋狗子和虎子泡过,现在连他们俩也不泡了,因为泡了十年,没泡出内气来,年龄已经过了,再泡下去就是浪费药材。   楚诚志和咸鱼干只是泡手,他们练铁砂掌,拍打草纸只是第一步,拍草纸只是第一阶段,刚刚开始罢了,以后还要拍沙,再下去才是拍铁砂,这双手得历经血腥,才能有成。   姜大伟一直待到十点多才走,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很晚了,百草园的训练早已经完毕,变得十分安静,楚明秋关好门,回到院子,刚踏进院子,便看到自己房间的门大开,勇子和虎子都在里面。   “出来吧,里面怪闷的。”楚明秋没有进去,而是在花藤下坐下,这花藤是今年新种下的,以前的在抄家时被弄怀了,今年他就干脆重新种了,他特喜欢夏天躺在花藤架下,隔着绿色的枝叶,享受习习凉风。   今晚夜色不怎么好,月亮有些昏黄,天气有点闷,楚明秋坐在花藤下,勇子靠在木柱上,双腿撂在矮凳上,虎子则赤裸着上身,昏暗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照得肌肉亮亮的。   “以利诱之,不管胡自强还是姜大伟,他们都想作出成绩,这成绩便是利,顺着这个思路去想,他们就有可能接受。”   楚明秋将今晚姜大伟的来意简单讲了讲,勇子听说他提议让学生管厂,禁不住便有些担心,倒不是担心管不好,因为他知道,即便他管不好,楚明秋也会帮他,主要是担心,胡自强和姜大伟不答应。   “可万一搞砸了呢?”勇子反问道。   “怎么可能搞砸了!”楚明秋反问:“就这么个小厂,能出什么事,就算出点小事,那也是吸取教训的问题,可成绩还是主要的。”    “对!”虎子一下就明白了,拍手叫道:“公公说得对,咱们这是校办工厂,不是几百人几千人的大厂,能出多大个事,勇子,这厂长,你一定要抢到手。”   楚明秋摇摇头:“这交给学生管,是我满天要价,是最理想的状况,若是不行,就把叶书记推上去,不过,若是出现这种状况,勇子一定要将副厂长拿到手,虎子哥,你来当财物,负责管账。”   虎子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那行,我要管财物,非把账管乱了不可,要不让大丫管财物。”   “不好,不好!”勇子连连摆手,却说不出不好在那点。   “是不好,”楚明秋笑呵呵的冲虎子眨巴下眼睛:“人家会说闲话,这开夫妻店....”   话还没落,虎子便大笑起来,勇子嘿嘿的陪着笑起来,在私下里,他们并不顾忌这个话题,大丫其实也已经同意了俩人的关系。   “还是另外找人吧。”楚明秋收敛笑容,正色道:“不过,勇子虎子,你们要和胡自强他们搞好关系。”   “放心吧,咱们关系好着呢。”勇子随口道,楚明秋摇摇头:“你们啊,你们想过将来作什么没有?”   勇子虎子同时一愣,这个问题俩人都没想过,不由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叹口气:“勇子,你是六六级的,按理去年就该毕业,虎子,你是六八级的,按理明年就该毕业了,这文化大革命,看情景,今年还完不了,这要拖到明年,虎子哥,你也该毕业了,这样算下来,六六,六七,六八,三年的学生同时毕业走上社会。   再看,去年没招兵,今年还不招兵的话,那明年恐怕就必须招兵了,也就是说,若是明年,毕业,招工,招兵,若是再加上上山下乡,勇子,虎子哥,你们想作什么?”   听着楚明秋的推断,俩人一时半会接受不了,半响,勇子才勉强的笑了笑:“公公,你是不是想多了?”   楚明秋摇摇头:“不是我想多了,而是必然的,勇子,你想想,学校停课,已经一年了,六六级的高中生还在学校里,再过一个月,六七级的高中生也该毕业。   再往下看,小六六级,今年,小六七级,都该上初中了,再往下看,那些该上一年级的小学生,现在还在幼儿园,我推断,最迟最迟,后年,六九年必然复课,如果乐观点,明年就会复课,那时,你们都要离开学校。   现在的问题,离开学校,国家,或者说,你们打算干什么?”   这下俩人明白了,明白归明白,可俩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简单的说,俩人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个时代,是人人有工作的时代,按照常理,每年中学毕业的同时,部队要招兵,学校会在那些没考上大学的学生中推荐出身好,政治表现好,学习好,身体没问题的同学参加征兵体检。   体检没过的和剩下的学生则移交给街道,由街道统一安排招工。这招工也有区别,首先是全民所有制企业,简单的说便是国营大厂,然后是集体所有制企业,简单的说,便是小厂;再剩下的便是街道企业,这是小小厂。   第三类便是下乡插队,这一类在以前是黑五类和红色理想主义者的去处,其他人则是要求自愿,所以,没有引起大部分人的注意。   可楚明秋知道,不知道是明年还是后年,勇子虎子他们全都得下乡插队,一个都跑不了,所以,现在他就想给他们谋划个出路。   下乡插队,去他妈的!!!   可他也没想到,下乡插队的规模是如此之大,他以为只有高中的学生才下乡插队,可实际上,远远不止这些!!!      第十八章 四十五中校办工厂   对楚明秋的担忧,勇子和虎子也不过陪着担忧了一会,便将精神集中在厂子上去了,楚明秋很快便加入到讨论中,楚明秋给他们提出一个问题,除了工兵铲外,他想将野外背包也交给虎子他们。   “那你呢?”虎子和勇子都有点意外,他们都知道这是楚明秋留给自己的,这要交出去了,自己可就没了。   “我再想办法,”楚明秋随意的笑了笑:“再说了,这工厂要建起来了,我不一样可以赚钱,你们说是不是?”   “那行,最差你也可以学你家老祖宗,摇铃行医去。”虎子笑道,勇子嘿嘿的也笑起来,这笑话已经他们打趣楚明秋的老笑话了。   楚明秋一点不害臊,大咧咧的说:“你们还别笑我,我楚家老祖宗的手艺可还在,再说了,哥们还学了西医,咱是中西结合。”   勇子和虎子同时嘘出声来,一脸鄙视,勇子随口问水生拿走的几个野外背包卖得怎样,楚明秋说不知道,水生还没给他回话。   虎子和勇子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校办工厂的筹建中,姜大伟看着很是高兴,他听了楚明秋的建议,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宣传周的活动,加强了军训,特别是队列训练,每天下午操场上都是热闹非凡,口号喊得震天响。   楚明秋让大柱到楚宽远那,对楚宽远及其员工进行为期两周的培训,大柱很爽快的答应了。   楚明秋倒不在乎,工厂办不办都可以,水生拿了几条背包去卖,结果让他很惊喜,十条野外背包居然卖了一百块钱,本来他定价八元,水生拿去卖十元,纯利润便有七十元,他和水生对半分了,水生有点不好意思,楚明秋却告诉他,这是他应得的,出去卖包是要背风险的。   不过,这事给正处于财物困境的他很大鼓舞。从数字上说,他的钱还不少,还有八千多,可问题是,他清楚的知道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会很艰难。   家里每月固定收入便是不老平安加上他自己和楚诚志他们三人的生活费,总共不过九十块,而且,不老平安的三十块生活费,他没有动,给两个孩子存起来了。而小赵总管夫妇,他是绝对不肯收他们的生活费,尽管小赵总管说了几次,他都坚决拒绝了。   剩下的就六十块,六十块钱养活这么大一家人,完全不够,每月他都要取一百块钱以补足家用,这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钱不够了,每年要补贴一千多块,最多也就能持续六年多。   除了吃饭外,还有几个问题必须有准备,小赵总管夫妇和常欣岚都老了,有个生老病死的问题,他必须有所准备,所以,他的钱不够了。   他必须想一个挣钱的法子,否则,过不了几年,存折就空了。   现在有这么个挣钱的机会,他岂能放过。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是趁进货的机会上中医院去看看高庆。   中医院的全称是燕京医学院附属中医院,蹬车,沿着公路向医学院驶去,一队队游行队伍从边上过去,没人注意这个看上去象是搬运工的青年。   “打倒英帝国主义!”   “坚决支持香港人民!”   “打倒港英政府!”   .....   游行队伍从楚明秋身边过去,楚明秋偶尔也举起手臂高声叫嚷,到后来,他干脆停下车,坐在车上看游行队伍过去。   这段时间,支援香港工人的游行越来越多,参加的群众从数万到数十万,天安门广场隔上几天便有一次集会,与此相对的是,人民日报的声音越来越严厉,火药味也越来越浓。   但楚明秋对这些不关心,几十年以后,中国人喜欢资本主义呢,美帝英帝香港,是他们向往的地方。   待游行队伍过去后,他才蹬车慢慢走驶去,好像远远的跟着游行队伍,今天他的车不是收破烂的装饰,自从四旧行动过后,他便决定不再收破烂了,三轮车上的装饰自然就取消了。   三轮车很沉重,车上装了几卷厚厚的粗麻布,另外还有一些配件,主要拉链和扣子,这些小东西用两个纸箱子装着放在后面。   天气很热,汗水浸透了汗衫,楚明秋擦把脸,看看中医院就在前面,他加劲蹬车,很快进入医院内,在住院部边上将车停下。   医院就跟外面一样,到处都是大字报,不过,与其他地方不一样的是,没有广播,显得相对安静。   在门诊大楼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高庆,他转身又到住院部去,说实话,他不愿去住院部,住院部的副主任是孙晓川,他不想见这个人。   还好,半道上遇见了大师兄范中行,可范中行在扫地。   “大师兄,你现在也开始扫地了,好,好,向劳动人民学习!”   范中行抬头看是楚明秋,这要换其他人,可能会生气,可若是楚明秋,他也只能苦笑下。   “你这猴崽子怎么跑来了,现在师兄帮不了你了。”范中行叹口气。   楚明秋沉默了下:“师兄,你怎么也....”   范中行悄悄摆手,摇头道:“不要问了,不要问了。”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老师的情况还好吧。”   范中行也叹口气:“也不好,现在被监管起来了。”   楚明秋左右看看,来往的病人和护士虽然多,可没人注意他们,楚明秋低声问道:“那张通行证不行吗?”   “就是那张通行证的麻烦。”范中行叹口气,他也左右看看,然后向边上移动了几步,靠近花圃,然后才低声说:“老师的事,你别问了,也别瞎参与,现在他的事,学校上下都不敢说话。”   “倒底什么事啊!”楚明秋一下着急了,半年不见,高庆居然出了大事,而且看上去很严重。   范中行深深叹口气,低声说:“江青说老师以前给她治病,故意下错药,是要谋害她。”   楚明秋闻言不由暗自长叹,这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以高庆的人品医德,何曾会有加害于人之事。   “学校的造反派把老师监禁起来了,每天逼供。”范中行说道:“也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了。”   楚明秋想了想:“师兄大概也是受老师连累,唉,师母他们呢?”   “师母,”范中行神情悲戚,眼眶一红说不下去了,楚明秋微怔随即着急问道:“师母怎么啦?”   高庆的太太与他的另一个师母很相似,与高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是高中毕业,可从未出去工作过,楚明秋曾经见过她,是个非常优雅的家庭妇女。   “哎,别问了!”范中行低着头说,楚明秋长长叹口气,高庆有二子一女,长子在上海行医,此子在建国前去了香港,最小的女儿在东北,在帝都,就他和老伴俩人。   “老师现在关在那?”楚明秋问道。   范中行摇摇头:“谁也不知道,据说,他的案子成立了秘密专案组。”   楚明秋无声的叹口气,早知道就坚决将高庆弄到山里去,可转念一想,到山里就真能避过此劫!   看着范中行,不用他说,也知道,多半是受老师的牵连,否则以他的光荣历史,怎么会沦落到打扫卫生的境地。   得知高庆的遭遇后,楚明秋的心情极坏,连续几天都没好心情,罕见的冲小平安发火,差点关了他的紧闭,弄得全家人都战战兢兢的。   “哥哥这是怎么啦?”小不老安慰着掉眼泪的小平安,边抬头问林晚和楚箐。   “唉。”林晚轻轻叹口气,抚摸着小平安的头:“他心里不好受。”   “为什么呢?”小不老依旧很不解,眨巴着大眼睛,望着林晚。   林晚微微摇头,起身要走,又扭头说:“你们别乱跑,啊,就在家里。”   楚箐连忙问:“你上那去?待会还要排练呢。”   “我去看看他。”林晚说着向屋里走去,楚箐嘟囔着嘴,四十五中要搞文艺会演,大丫找上她们,林晚负责编舞和指导,每天都要上四十五中排练。   楚明秋在清理四旧,现在,他把时间分成两块,上午清理四旧,下午地下工厂,其实只能算地下作坊,工人只有他一个,销售也只有水生一人。   林晚走过来,坐在他边上,拣起一册书本,这本书有些破烂,封皮和边沿都有点破了,她随意的翻开两页。   “....,时春霁既久,风日暄丽,耆英少俊,序齿而行,鼓吹前导。从蓝溪东南行五六里,两山峙如双阙,相距百步,绵亘东趋。....”   她读得很费劲,这些文字都没标点符号,而且好些字不认识,而且印刷与现在的方式不一样,感觉很别扭。   “这是那个时期的?”   楚明秋接过来看了看:“元末明初的,嗯,应该是陶安写的,游龙鸣山记。这本书的印刷来看,应该是在清代中期的,大约在乾隆嘉庆时期,你看这里,上面有印记,有点模糊,这个字是陶,应该是陶安后人印制的。”   “陶安后人印的?”林晚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点点头,解释道:“我没有证据,可,还是可以这样判断,古代要印一本书是很难的,印一本书的费用很高,就算很多名人都无法出书。   你知道翁同和吧,光绪的老师,他当户部尚书时,正修颐和园,很多商人想承揽工程,可翁同和不贪财,谁的贿赂都不收,可有个人识破了他,将他的诗词散文编成一部书,印了十本,花了大约几十两银子,结果便是,翁同和将朝廷准备给北洋水师买炮弹的银子,给了那个承包商,间接导致北洋舰队在甲午海战中,缺少炮弹,你看过甲午风云吧,邓世昌最后没炮弹了,只好开船去撞击吉野号,这里面就有翁同和的功劳。   所以啊,在古代,要印本书是非常困难的,不是至亲,不给银子,绝不可能帮你出书。”   林晚轻轻哦了声,又问:“原来是这样,这些有什么用处吗?”   “这些都可以归在古籍上,研究古籍,可以知道古代的文化发展,更长远的是,这些都是文化的一部分,保存这些东西,便是保存文化。晚儿,这些都是我们民族的东西,是先人留下的财富,我们有责任保存他们。”   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林晚的称呼改了,从海绵宝宝变成了更亲昵的晚儿,林晚更喜欢这个称呼。   “你最近有心事?”林晚低声问道,楚明秋沉默的低下头,林晚将座位挪了下,从面对着他,挪到他身边。   “给我说说好吗。”林晚温婉的说着,将毛巾拿起来,给他擦了擦肩膀上的灰尘和汗珠,楚明秋穿着件汗衫,裸露在外的胳膊肌肉发达,染上一层汗珠,显得非常有力量。   楚明秋依旧没有说话,慢慢的检查着手上的东西,林晚没有打搅他,只是默默的等着。   半响,楚明秋才叹口气:“我以为我可以帮助一些人,可,晚儿,我心里难受,真的很难受。”   林晚看着痛苦的楚明秋,她是第二次看到楚明秋这样,上次是岳秀秀被捕时,楚明秋很沉默,那种痛苦是压抑着的,是爆发前的痛苦,但与这次不一样,这次痛苦他在发泄。   这说明,他很无奈,发泄中代表无奈,他没有办法!   想清楚,看明白了,林晚温柔的靠在他肩上:“活土匪,你说过,我们还年青,有些事没办法,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解决困难。”   “我知道,我知道这些,可,我就是难受。”楚明秋有些暴躁的将一本几乎砸进麻袋中。   “爸爸妈妈死的时候,我也很难受,”林晚挽住他的胳膊,闻着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她忽然觉着这味道很好闻,深吸口气后,她才接着说:“可现在,我没那么难受了,你说得对,事情已经发生了,就要往好的地方想。”   楚明秋放下书本,搂着林晚,深深叹口气,想要说什么,可忽然又不想说话了,俩人便这样静静的搂着。   在阳光下,在树荫下。   嘎吱,门开了,林晚连忙松开,楚明秋却搂住她,抬头看去,赵婶提着篮子进来,看到他们俩,冲他们慈祥的笑了笑,便进了厨房。   林晚觉着脸上火辣辣的,握紧秀拳,狠狠的在他肩上锤了两下。   楚明秋轻轻笑了笑,低声说:“你呀,这满院子谁不知道咱们是一对。”   “去你的!”林晚啐道:“没脸没皮的!不害臊!”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楚明秋嬉皮笑脸的说道,林晚恨恨不已,可拿楚明秋没办法。   林晚起身准备走,楚明秋拉着她,林晚有点着急了,不住看着厨房门,楚明秋却好像没看见,正想进一步动作,小不老拉着小平安出来了。   楚明秋只好放下,林晚在他脚用力的跺了一脚,转身拉着小平安,小平安没再哭了,可看着楚明秋的目光怯生生的。   “好了,平安,是哥哥不好,哥哥不该对你发火,哥哥给你道歉,不生哥哥的气好了。”楚明秋蹲在小平安面前,十分诚恳的道歉。   小平安看看楚明秋,点点头:“是我错了,我以后每天都念书。”   楚明秋笑了,将他抱起来,小平安刚过了六岁生日,生日那天,楚明秋特地上老莫买了一个生日蛋糕,这种生日蛋糕很贵,一个就要五块钱,关键是还限量,每天只有十个,楚明秋一大早跑去,才买到一个。   楚明秋擦擦他的脸,轻轻叹口气:“你现在还小,不知道读书的好,你要多读书,将来爸爸妈妈回来,看到我们小平安能读这么书,一定很高兴,你说是不是?”   小平安用力点点头,忽然趴在楚明秋肩上,在他耳边说:“我想爸爸妈妈了。”   楚明秋心里咯噔下,低头看看小不老,小不老显然听见了弟弟的话,睁大眼睛紧张的看着他。   “哥哥也不知道你爸爸妈妈在那,”楚明秋叹口气,挤出一个笑容说道:“哥哥打听过,没有消息,不过,你们爸爸妈妈肯定希望你们好好读书,好好生活,是吧。”   小不老点点头,爸爸妈妈以前对他们的学习很看重,她五岁便开始背唐诗宋词。   小平安却又要掉眼泪了,楚明秋温和的说:“小平安,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了,还在流眼泪,羞不羞啊,让你狗子哥看到,又要嘲笑你了。”   楚家后院中,狗子和小平安的关系最好,小平安有什么事也爱找狗子帮忙,包括谁欺负了他,狗子一定仗义出手,除非是楚明秋,那狗子也只能躲得远远的。   楚明秋给小平安擦擦眼泪,然后放下他,吩咐小不老:“好了,带他去读书,今天的两首诗还没背。”   小不老点点头,林晚拉着老不老和小平安进去了,楚明秋转身继续检查四旧,现在作饭的事几乎都是赵婶在作,只有极少时候才是楚明秋作,不是他不肯作,而是赵婶不让他作。   快中午时,狗子打电话回来,说不回来吃饭了,学校有事,教官让校革委会的和各连排长都留下,要开会。   午饭过后,略微休息,楚明秋便到作坊开工,野外背包并不复杂,他很快裁好了五个,然后开始作。   “砰!”   楚明秋吓了一跳,回头看却是虎子和勇子,俩人几乎是冲进来的,胡自强跟在后面走进来。   “我说你们俩,动静就不能小点,每次都这样。”楚明秋很是无奈的站起来,然后冲胡自强笑道:“胡哥,你也来了。”   胡自强四下打量下,笑呵呵的说:“我是来向你取经的。”   “胡哥笑话了。”楚明秋看看房间,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咱们换个地方聊吧,这里太乱。”   “没事,就在这里吧。”胡自强拿起工作台上的一个电路板,看了看问:“你还作无线电,这是什么?”   “一个小玩艺,”楚明秋笑道:“我想作个电动三轮车,这是伺服电路,失败品。”   “失败品?”胡自强看看手上的电路板,楚明秋点点头:“功率不够,需要大功率三极管和电容,可这些都是管制品,我搞不到,”         “哦。”胡自强没有细问,也没往心里去,扭头看了下院子里的三轮车,问道:“就是那个?”   楚明秋点点头:“对,可惜了。”   胡自强又注意到屋角的收割机,虎子乐呵呵的将帆布揭开:“这是他弄的单人收割机,吹牛说,若成功可以顶十个人。”   “你丫的,什么十个人,是五十个人。”楚明秋笑道,虎子和勇子都大笑起来,楚明秋笑对胡自强解释道:“这东西也没成功,我也同样想用电,也一样卡在电路上。”   胡自强蹲下仔细打量,前面都好说,后面应该是背具,他问道:“这是背在背上的?”   楚明秋蹲在他身边:“对。”   “我试试。”胡自强说着便动手,要将背带背上,楚明秋微怔,正要阻止,可随即改变了主意,帮着他将东西背上。   胡自强背上后,拿起长长的收割杆,皱眉道:“好重。”   “对,是很重,我称过,有一百六十二斤。”楚明秋叹口气,胡自强一说,他便明白什么意思,太重了,一百六十二斤,换个身体稍微弱点的,便背不动。   “干嘛不放在前面。”胡自强随口说道:“推着走比背着要省事多了。”   楚明秋脑中灵光一闪,惊喜的一掌拍在胡自强肩上:“你说得太对了,我怎么糊涂了,推着也一样啊,这样可以用油,也可以用电。哈!胡哥,你真是我的福星!我怎么没想到呢!”   楚明秋说着起身回到办公桌上,拿起笔迅速画了一张图,胡自强和勇子虎子跟过来,楚明秋将笔放下,说道:“你看,我们这添对轮子,将电路,发动机,蓄电池,放在这上面,推着走,哈,你们看行不行。”   虎子勇子看了一头雾水,胡自强却点头,楚明秋忽然皱起眉头,摇头道:“不对,不对,还是不对。”   “怎么啦?”勇子纳闷的问道。   楚明秋摇头说:“你们没去过山里,山里的田间小道很窄,若是这样,压根走不了。”   虎子和勇子没这个直观感觉,只是轻轻点点头,胡自强看来要知道得多些,他想了想说:“这是没办法的事,先弄出来一个,再改进,慢慢来嘛。”   楚明秋想了想,微微点头:“你说得对,先弄一个,再改进。”   说完扭头看着胡自强,胡自强背找马达等,手里拉着长长的金属杆,忍不住乐了:“胡哥,你这身装扮,还行,有那么回事。”   胡自强舞弄下,收割头还没装上,前面是空空的,楚明秋笑嘻嘻的帮着他卸下来。   “这是?”胡自强走到缝纫机边,楚明秋瞪了虎子勇子一眼,虎子无声的冲他作个鬼脸,勇子嘻嘻一笑。   “我设计的一个野外背包。”楚明秋说着拿起一个成品递给胡自强:“胡哥试试。”   胡自强没有背上,而是先拿起来看看,眼前一亮,脱口而出:“好!”   勇子和虎子顿时一喜,楚明秋眉头微皱,再度瞪了他们一眼,俩人笑嘻嘻的不说话,勇子悄悄竖起一根中指。   胡自强兴致勃勃的背起背包,说道:“来装点东西进来。”   勇子虎子立刻动手,很快找了些东西装进去,楚明秋在边上一个劲的担心,担心这布给装破了,好在这布很结实很争气。   “我说,这个东西有承重的,这要破了....。”楚明秋连忙阻拦。   “没事,破就破了,咱们就当次承重试验。”勇子说着拿了块铁疙瘩放进去,虎子也说:“你着什么急,没事,这结实着呢。”   楚明秋心惊胆颤的看着他们往里装,胡自强感觉下后说:“行了,行了,这恐怕都有百多斤了。”   勇子虎子这才罢手,胡自强背着包,试了下,很重,走了几步,却觉着很方便。   “很好,非常好,这要给部队作行军包,完全可以。”胡自强高兴的说道。   楚明秋却说:“这给部队的话,这布就得换,这布,恐怕不够结实。”   胡自强将包取下来,楚明秋拎了下,感觉没有一百斤也有八十,心中有些意外,这布还忒结实了点。   “我看还行。”胡自强又拉了下,楚明秋摇摇头:“部队的东西太多,再说了,部队要野外行军,日晒雨淋的,这布恐怕经不住。”   胡自强又仔细看看,略微沉凝便说:“先这样吧,部队用了,再说,还是那句话,先试,再改进。”   说完,他环视下屋内,笑了笑说:“我们到外面去聊。”   楚明秋点头:“行,这里乱糟糟的,到我院子里去。”   四人说着出来,楚明秋锁上门带着他们到自己的院子,路过百草园时,胡自强看着那些沙包,说道:“我算知道你的身手怎么来的了,听说你能打十二个?”   楚明秋嘿嘿笑了笑,颇有些得意的笑了笑:“师傅说,这不过是花拳绣腿,锻炼身体为主,比不得解放军。”   说到这里,心念一转:“虎子勇子也是好手,虎子能打八个了,勇子能打七个。”   胡自强哦了声,扭头看看虎子勇子,虎子有些羞涩的低下头,勇子干笑两声,黝黑的脸上微微发烫。   这八个和七个可不是一样的,虎子的八个是2.0版本的八个,勇子的七个不过是1.0版的,这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胡自强看着高低错落,远近不同的沙包,估摸下,决定不去自取其辱,虽然他的军事技术优秀,可这种训练却没搞过,贸然上去,只能让人笑话。   “胡哥,我就住这。”楚明秋推开院子门,请胡自强进来。   胡自强刚才到过这院子,楚明秋没有让他进屋,而是在青藤下坐下,虎子进屋去将水瓶和茶叶拿出来。   “公公,”胡自强开口道,这两个字出口,他忽然觉着自己回到了以前,就象在学校时,他自嘲的笑了笑:“这次我回卫戍区,找到后勤部的领导,领导认为这个工兵铲很好,同意买,先买一千副,同时协助我们建立校办工厂。”   楚明秋闻言不由一笑,虎子和勇子兴奋的推开门,他便知道这个结果。   “好大的手笔,出手便是一千副,”楚明秋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开工啊,还等什么。”   胡自强说道:“今儿我是来向你讨教的,这办厂,我们都没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作。”   “胡哥,您这可就谦虚了,这办厂啊,无非三件事,场地,资金,人,”楚明秋说道:“找好场地,有了资金,就有了设备,工人是现成的,勇子他们,六六级毕业生就是工人,有几百号吧,够用了。”   胡自强摇头说:“好就从这场地资金和人说起,资金,叶校长说,学校 可以出两千块,我和上级领导商议了,军队可以援助五千,这些钱可以买些设备,但场地却比较困难,学校能腾出一个库房来,我去看了,老实说不大,最多也就容纳十来人,这地方太小,最后一个人,六六级高中毕业生,总共五个排,每个排四十六人,总人数是二百三十人,校办工厂容纳不下。”   楚明秋沉默了会,想了想问:“胡哥,我先问个问题,你觉着这停课要停到什么时候?”   胡自强一愣,皱眉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认为停课暂时还得停下去,几个月内恐怕看不到复课的机会,这样说吧,什么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用词不当,胡哥,你别见怪。”   “你就说吧。”胡哥笑骂道。   “那我就说了,”楚明秋笑了笑,正色道:“这样说吧,什么时候能恢复到文革前那样正常的升学读书的状况,这样说,胡哥应该明白吧。”   胡自强点点头,楚明秋又说:“我觉着这恢复正常教学,还要过一段时间,这样说吧,我觉着时间可能在明年,明白了这个,如何选工人就可以了,首先选那些学习优秀,家庭贫困的学生,为什么呢?学生到工厂干活,你也得给他们开工资,不然就是剥削,工资高低,你可以和叶校长商议,千万别找这俩人,他们恨不得定得越高越好。”   “说什么呢!”勇子拉下脸,虎子一把抓住他,掐住他的后脖颈:“你这资本家狗崽子,污蔑我们劳动人民!”   “认罪!认罪!”楚明秋叫道,小平安从外面跑进来,睡得迷迷糊糊的还没清醒,看到虎子在“欺负”楚明秋,嗷嗷叫着便冲上来,对着虎子拳打脚踢。   “小平安!咱们是一条战线的!”虎子叫道,松开楚明秋转身抓住小平安,楚明秋呵呵笑起来,小平安眨巴下眼睛,楚明秋将他抱过来,狠狠的亲了口。   “还是小平安好,向着哥。”楚明秋笑眯眯的说道,小平安扭头看看挣扎着要下地,楚明秋松开他,替他整整衣服:“去吧,找姐姐玩去。”   小平安嗯了声,转身进屋,拿起上午被楚明秋没收的篮球出来,跑到百草园玩去了。   “这小家伙,脾气还挺倔。”胡自强笑道,楚明秋也笑了笑:“这院子里住的,都有三分脾气。”   “你这是夸自己呢?还是炫耀?”胡自强笑道。   “嘿嘿,自卖自夸!”楚明秋笑道,胡自强哈哈大笑。   “好了,咱们书归正传,”楚明秋说:“学生干活,应该开工资,工资多少,你们商议,但我建议你,优先选择那些出身好,家庭贫困的学生。   至于资金,七千块钱,我不太清楚够不够,不过这这工兵铲生产工艺并不复杂,也不需要多少设备,就算不够,也可以找银行贷款,或者向上级借款,用产品还嘛,军品的价格可以高点。   至于场地,我建议你找上级求援,看看附近还有那些空闲的仓库,土地庙之类的地方。   最后一点,这校办工厂是勤工俭学,毛主席说过,学生要学工学农学军,我建议最好从一开始,便让学生参与到工厂的经营管理中,你和叶校长,然后把他们加上,组成一个校办工厂筹备小组,群策群力。”   胡自强听到这里笑了笑,楚明秋知道他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了,不过,见他没有反驳,显然是默认同意了。   “嗯,你这主意很好。”胡自强点头:“产品只有工兵铲,是不是太单一了。”   楚明秋微怔,随即笑道:“看看,这就犯错了吧,小步快跑,先弄一个工兵铲,成功了,再上其他产品,你说是不。”   胡自强哈哈大笑,拍拍楚明秋的肩膀:“说得好,校办工厂,一千副工兵铲,你说说价格多少?”   “嘿嘿,”楚明秋狡诈的看着勇子虎子,俩人会意的笑了,虎子说:“胡教官,你说定多少?怎么也得十几二十块吧。”   “十几二十块!”胡自强笑骂道:“你当军队是土财主啊!”   “这个价格要经过成本核算。”楚明秋说道:“不过,胡哥,这价格要稍微高点,这校办工厂是新工厂,需要积累,再说了,要研究出这个玩艺,也需要研究经费的,这也得算在成本里吧。”   “那你这价格要定多少?”胡自强问道。   “成本核算后再说,”楚明秋说道:“胡哥,就算厂子建起来了,后面还麻烦着呢,比如,原材料,这工兵铲要用钢铁,要用木柄,还有指南针,胡哥,到时候够你忙的。”   胡自强笑了下:“有那么玄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楚明秋耸耸肩,楚宽远为了原材料,跑遍了整个四九城,最后还不得不到宣化才弄到原材料,工兵铲的原材料除了钢材外,还有一些小部件,这些小部件最好弄是进成品,自己加工太费事,属于大炮打蚊子,没那个必要。   可要买成品,这个时候,恐怕也是难上加难,胡自强恐怕也要跑断腿。   在院子里说着话,胡自强很快有了赵立新的感觉,这院子太轻松,完全没有那种紧张感,文革开始以来,别说普通人,就算军队大院里,每天都充满战斗气息,整个社会每天都在批判,大批判小批判,没完没了,让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可在这,却很轻松,没有那种紧张的政治气氛。   院子外传来一阵女生欢快的笑声,他禁不住向外望去,七八个女生从外面过去,有人还扭头看过来。   “她们也住在这?”胡自强禁不住问道。   “哦,恐怕是林晚和楚箐的朋友,”楚明秋面不改色撒谎,虎子笑了笑:“这院子虽然叫楚家大院,可公公就占这个和刚才那个,旁边是他妈妈的,现在被封了,其他的院子都是其他人的,我和勇子也住在这。”   胡自强没再问,坐下喝了几口茶,然后说:“老姜说,你答应写几首歌,怎么样写好没有?”   “写好两首,正好你来了,把把关,看看有没有政治问题,老实说,这整顿文艺战线,我都不敢写了,就怕万一有什么问题。”楚明秋起身到屋里,拿了两张乐谱出来,放在胡自强面前,胡自强拿起来看,一首是《我和我的祖国》,一首是《映山红》。   “胡哥,你给把把关,要有政治问题,咱就再换。”    “我也不懂,不过,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回头我让政治部的同志看看,”胡自强感觉没什么问题,但他也拿不准,放下乐谱,笑道:“唱一次,听说你唱歌很棒。”   “成。”楚明秋也不推辞,迟疑下说:“那就清唱吧。”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赞歌;    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    袅袅炊烟,小小村落,路上一道辙;    我最亲爱的祖国,我永远紧贴着你的心窝;    你用你那母亲的脉搏和我诉说;    我的祖国和我,像海和浪花一朵............”   一曲歌毕,安静了一会,胡自强才醒悟过来,忍不住鼓掌叫好,叹道:“好!好!”   勇子和虎子却是勉强的拍拍手,虎子笑道:“胡哥,你就别叫好了,这家伙唱歌是好,可你要一叫好,这家伙可得意了。”   “就是,就是,对他,要坚决批判!”勇子附和道,俩人毫不掩饰他们的报复。   “嘿,免费为你们演唱,怎么着,还不满意,要不,我不唱了。”楚明秋佯装生气,大怒着要罢工。   “好好好,你就别伸着了,唱吧。”虎子笑道。   “拉倒吧,就你们这五音不全的,....”   “打住,打住,什么五音不全,我两音,他三音,凑起来不就五音了。”   虎子话声还没落下,胡自强在也憋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楚明秋哭笑不得,冲俩人连连摇头,勇子摇头晃脑的直说:“就是,就是,加起来不就够了。”   众人乐了会,楚明秋拿起映山红,几个人安静下来: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   “好!”   三人叫好的声音刚落,楚明秋喝了口茶,放下茶杯说道:“这首歌有点哀伤,旋律带着江西民歌,这首歌主要反映创建中央苏区的斗争的故事,只是我不知道这样的歌,能不能行?”   “这歌要有问题,我和他上中央,到毛主席那打官司去!”胡自强一拍石桌站起来:“公公,你太谨慎了,这歌绝对没问题!我打包票!”   “就是,公公你也太小心了。”勇子也说道,虎子连忙插话道:“他呀,自从那首沧海一声笑被批评后,简直成了惊弓之鸟,写什么都怕,连语录歌都怕。”   胡自强不由有些惊讶:“语录歌怕什么?现在满大街都是。”   楚明秋苦笑下:“这语录歌的旋律要不好,那罪过岂不是更大。”   “你呀!”胡自强拍拍他的肩头:“就算整顿文艺战线,也犯不着作惊弓之鸟,有了这两首,老姜该放心了。”      第十九章 走上幕前        姜大伟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阅兵检阅和文艺会演中,校办工厂则全部交给胡自强,否则今天他会与胡自强一同前来。   为了搞好向建党四十六周年献礼,姜大伟向军训领导,也就是卫戍区副司令汇报了两次,得到了副司令的全力支持,也间接为校办工厂打开了方便之门。   楚明秋也决定帮胡自强姜大伟办好献礼和校办工厂,在胡自强到楚家大院后,他便暂时停止清理四旧,每天上午便到四十五中去,帮助设计校办工厂,下午则在学校帮助排练。   “我们就这么大的学校,再也找不出更大的地方了。”   书痴叶校长带着楚明秋在空荡荡的库房,库房里已经有两台切割机,胡自强叹口气,这两台切割机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后勤部下属的一个修理所买到的,其中一台还是坏的。   楚明秋将黑糊糊的抹布扔到边上,向胡自强招呼道:“胡哥,开动试试。”   然后对叶书记说:“叶书记,还是找找区委吧,请上级支持下。”   叶书记苦笑下,区委现在乱成一锅粥,区委刘书记被打成走资派,现在正扫大街,区长被隔离审查,剩下的几个副书记每天都在被批判或在去被批判的大会上,那还有人管事。       胡自强接上电源,摁下开关,切割机发出一阵轰鸣,可轰鸣声没有持续多久,便转为刺耳的金属声,胡自强连忙关上。   楚明秋皱眉盯着机器,看来还是有问题,把机器的后盖卸下来,胡自强凑过来。   “是不是这点。”胡自强指着一块盖板,楚明秋点下头,将那块板子卸下,里面是传动轴。   “是不是没油了。”叶书记猜测道。   “有道理!咱们一直没检查机油。”楚明秋说着四下寻摸,找到一罐机油,按照说明书给机器打上机油,然后再度打开开关。   切割机再度发出轰鸣声,这次持续的时间比较长,可随后又发出一阵刺耳的轰鸣声。   楚明秋赶紧将电源关上,胡自强有些沮丧,招呼他休息下,掏出香烟,自己点上一根,也给叶校长点上。   “公公,你那工兵铲是怎么做出来的?”胡自强问道,他在作坊内没有看到切割机。   楚明秋靠在机器上,端着杯子说:“我那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你没看到我那有个砂轮吗,我是在砂轮上磨出来的,那滚丝机是废品,我不是收破烂吗,有人拉来卖,我就买下了,修修还能用。”   “你上那学的?”叶书记很是纳闷,据他所知,楚明秋也就初中学历,当初听说楚明秋在收破烂,他就十分惋惜,曾经让叶冰雪告诉楚明秋,到四十五中来念书,可叶冰雪试探后,回来告诉他楚明秋是自己不想上学了。   “自学的。”楚明秋随口答道,这机器可比楚宽远的要难修多了,楚宽远那还有份说明书电路图,这机器连说明书都没有。   楚明秋尝试着画了一幅结构图,可这结构图也就是个大概,十分粗糙,里面的结构也不知道。   “自学的!”叶书记很是惊讶,他虽然不懂机械,可也看出来了,楚明秋不是瞎琢磨,能自学到如此程度,那不是一两天时间能办到的。   “这些是大学课程才会教的。”叶书记叹道。   楚明秋没说话,胡自强在他背上拍了巴掌:“行啊!老实说,这东西连我都不懂。”   “我这也就是半瓶水,学了点皮毛,遇上真正的难题,你看不就束手无策。”楚明秋觉着自己见识还是少了,这东西看上去也比较古老了,再说了,新东西好东西,谁舍得给一个校办工厂。   “嘿!”胡自强扭头看着他,笑道:“你这是骄傲还是谦虚!老叶,你说说,他这是骄傲还是谦虚。”   叶书记会意的笑了笑,没有说话,楚明秋连忙说道:“那里,那里,我那有骄傲的资本,我这点本事这几天,你们还看清楚,我说胡哥,要不你上后勤部找个老军工来。”   “老军工?!”胡自强苦笑下:“我上那去找老军工,这机器都是淘汰产品,你看看这铭牌,你不是认识外国字吗,你看看,这好像不是英文。”   “那是德文。”楚明秋早就看过了,这德国货质量还是名不虚传,这半个世纪下来,机器居然还能转。   “你认得德文?”叶书记问道,他知道自己的一双儿女,叶冰雪和叶青山都与楚明秋要好,叶冰雪曾经向他吹嘘,说楚明秋懂三门外语。   楚明秋摇摇头,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跑到切割机后面,叫胡自强帮忙,俩人将后面的一块铁板卸下来。   “开!”   叶书记将按钮摁下,切割机再度发出轰鸣,与前两次不一样的是,机器还在颤抖,楚明秋死盯着,耳朵竖起来,果然没有多久便听到异响,不过,这次他没叫停,而是继续听着。   胡自强看着有些心惊,深怕这切割机就塌下来,过了会,楚明秋叫停,叶书记连忙摁下按钮,机器停下来。   楚明秋露出一丝笑容,他过去将电源拔下来,然后拿了个六方,伸手到深处,将两颗螺丝卸下来,然后拿出一块形状有点怪的部件。   “胡哥,这东西磨损太重,看看能不能找个配件换上。”楚明秋说道。   “就这玩艺?”胡自强问道,似乎有点不相信。   楚明秋苦笑下:“先试试吧,我只有六分把握。”   胡自强看看他,又看看叶书记,迟疑下:“好,我回部队去,找人看看。”   “注意啊,钢材也要一样,别弄一个外表看着一样,里面不一样。”楚明秋赶紧提醒道。   “放心吧。”胡自强说着拿起部件扭头就走。   楚明秋洗过手后,闻闻了,眉头微皱:“一股机油味。”   叶书记无声的笑了笑,过了会才叹口气,低声说:“多谢。”   “叶书记这就见外了,社会主义江山,需要我们大家努力。”楚明秋大咧咧的笑道,叶书记微微摇头,低声说:“我说的不是这个。”   楚明秋微怔,随即明白了,不知道是叶冰雪还是虎子勇子露了口风,说不定说小八,这家伙与叶冰雪一块走了新疆西藏,这一路下来,俩人的感情也到涨停板,小八不经常回来,叶冰雪却经常跑城南。   叶书记没等楚明秋回答便出去了,楚明秋愣了片刻后,倒了些汽油,洗过手后,便跟着出来。   关上门,叶书记提出到食堂吃饭,楚明秋谢绝了,他必须回去,家里还有几个小家伙,下午还要来当导演。   吹着口哨到家,刚踏进百草园,正在拍球的小平安立刻跑来报告,今天的诗已经背过了,说着便开始背。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      “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莫买沃洲山,时人已知处。 ”   “好!”楚明秋抚摸他的头,拍拍他的背,温言道:“去玩吧。”   小平安微怔,今儿居然没问懂没懂,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头一遭,他没有细想,高兴的抱着球跑开了。   楚明秋到后院看了看,小不老正在排练厅外的院子里蛙跳,最近游行集会,政治学习挺多,黄立忠不得不隔上两三天才能来一次,每次都布置了训练,小不老就按照他的布置自己练。   排练厅里有隐约的戏剧声,很显然,这是楚箐在唱戏,估计又是拉着常欣岚在唱。   最近十一中也恢复上课,林晚到学校去了,楚箐要唱戏也只能找常欣岚陪着。   楚明秋没有打搅她们,转身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后,正要到作坊里开工,小赵总管过来告诉他说狗子打电话回来了,中午不回来吃饭。   “狗子最近经常不回家,这孩子在学校忙活什么呢。”   小赵总管嘀咕着蹒跚走了,楚明秋微怔,随即想起,这段时间狗子不回来的时间很多,每天回来也比较晚,这家伙在外面做什么呢。   吃过午饭,楚明秋睡了个午觉才上四十五中来,刚到学校,便看到林百顺在办公楼前的宣传栏看大字报,楚明秋心里微微纳闷,赶紧过去。   “百顺,你怎么跑来了。”   林百顺回头看是楚明秋,微微纳闷,问道:“我以为他们已经到学校了,可没想到还没到,哎,对了,你怎么也来了?”   楚明秋略微想想便明白了,这他们肯定是指勇子和虎子,便笑道:“他们要办个军训的文艺会演,让我帮忙写歌来着,你这是有什么事。”   “我是来联系的,十二号上午洪哥要举行游行,咱们造反兵团下属各单位都要参加。”林百顺答道。   楚明秋更加纳闷,四十五中红星纵队是造反兵团下属红卫兵之一,要举行游行,一个电话就行了,干嘛还要专程跑一趟。   “出什么事了?”楚明秋皱眉问道。   林百顺苦笑下:“真没什么事,只是洪哥没把握,所以,让我跑一趟。”   楚明秋明白了,朱洪与自己疏远后,他便担心无法指挥勇子虎子他们,所以,让与他们关系最好的林百顺出面。   想明白后,他笑着摇摇头,拉着林百顺到树荫下。   “洪哥太见外了,这事打个电话就行了。”楚明秋叹口气:“你转告朱洪,我依旧认为他是我们的兄弟。”   林百顺知道楚明秋的意思,轻轻叹口气,正要说话,楚明秋却摆摆手,说道:“这段时间我比较忙,对你们的事关心较少,土匪,张建民的事怎么样了?”   “他现在惶惶不可终日,快成落水狗了,”林百顺由衷佩服的笑了,别人不知道,他心里非常清楚,张建民与其说是栽在朱洪手上,倒不如说是栽在楚明秋手中。   自从中央表态批判极左,周总理是毛主席司令部的人,除了极少数死硬分子还在坚持外,其他人全都迅速转向,朱洪若不会抓住这个机会,他就不是朱洪了。   朱洪趁势在学校发起大批判运动,矛头直指红革联和张建民,大字报一篇接着一篇,红革联拼命抵抗,反击的大字报也同样一篇接一篇,可无论红革联怎样辩解都无法反驳,他们阻碍反对反周总理游行,这是在全校师生共同见证下进行的。   至于张建民,朱洪采取了非常聪明的一手,他没有走群众路线,而是走上层路线,到市革委会反应,状告张建民,市革委会正愁抓不到典型,立刻向中央文革报告,中央文革将军训小组组长,卫戍区的李副司令叫去,狠狠的批判了一番。   李副司令面对中央文革小组拿出来的证据,无法分辩,只好表态要严肃处理,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尾巴,要先调查。   从中央文革小组出来,李副司令便将张建民叫去狠狠的批评一顿,让他作出深刻检查,所以,张建民都在写检查。   红革联被朱洪追杀,只好向张建民求救,张建民自身难保,李副司令说得很清楚,最后处理视他的检查程度。   张建民是真的害怕了,他是农村孩子,十八岁参军,从一个士兵一步一步奋斗到今天,其中的艰难非外人可知,若因此被复员遣送回农村,他的一生就完了。   面对红革盟的求援,张建民不敢插手,不但不敢,还必须加强对红革盟的批判,让红革盟的领导在全校大会上作检查。   可这又跨越了红革盟的底线,红革盟是绝对不承认反对周总理的,可现在他们的情况很不利,在向张建民求援不得后,他们也向上级求援,直接找上了国务院。   但国务院保持沉默!   总之,一句话,朱洪面临着全胜的局面!   林百顺将学校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楚明秋边听边脑补,将事情想得七七八八了,不由乐了。   “很好啊!”楚明秋笑道:“他要在十二号举行一个什么游行。”   “就是反对英帝国主义誓师大会!”林百顺说着看着楚明秋,觉着这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行啊,表示下就行,”楚明秋笑道:“不过,土匪,朱洪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唉,”林百顺忽然叹口气,苦恼的摇摇头:“公公,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洪哥恐怕也不知道,说实话,我挺羡慕四十五中的,还是你的办法多,复课,会演,办厂,这一出是一出的。”   楚明秋笑了笑:“你太抬举我了,其实,这些东西都是大家伙的主意,这办会演是军训小组的同志提出来的,办厂是虎子勇子的主意。”   林百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明白楚明秋没说出来的,朱洪现在太武断了,听不进旁人的意见,而四十五中之所以搞得这样红火,是众人拾柴火焰高的结果。   “其实说白了,文化大革命到现在已经一年了,刘少奇邓小平已经被批臭了,就等九大作结论了,毛主席说,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可大治在那呢?不能只大乱吧。所以,要试探着找出大治的方法。   以学校为例吧,学校是什么地方,教书育人的地方,学校总不能长期停课吧,你们总得毕业,那些还没上学的孩子总得读书吧,你把我这话转告朱洪,进行一些教育改革的尝试。”   林百顺有些不明白,他皱眉问道:“教育改革的尝试?”   楚明秋点头:“对,还是那句话,文化大革命前,教育战线出了问题,这出的是什么问题?怎么改?总得作出点探索吧。”   林百顺下意识的点点头,随即觉着不对,朱洪虽然声势很高,可在他脑海中还是学生,这教育改革,轮得到他说话吗?   “探索?怎么探索?”林百顺问道。   “怎么探索,比如,教育改革,废除什么重点,非重点,这样不好,脱离群众,还有教育内容,等等,这些都可以考虑。”   “我们?行吗?”林百顺迟疑下问道。   “我,肯定不行;你,多半不行;但朱洪肯定行,你别看朱洪还是学生,可他现在是中学红代会的主任,市革委会的成员,所以,他说话或写文章,就会有很大的影响。”   林百顺这下明白了,但楚明秋却在心里叹口气,经过这一役,朱洪的声望势必更高,可他现在已经是高处不胜寒,他要想再进一步非常艰难,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学生,倒不如慢慢退下来,可问题是,他退得下来吗?   “哎,公公,要是你,你会怎么作?”林百顺问道。   楚明秋没有回答,在心里苦笑,如果是他,他会慢慢退下来,在与红革联这回合中,他会选择败,然后借机退下来。   林百顺看着楚明秋,注意到他有些迷茫的神情,自己苦笑下,这话让他怎么回答,恐怕他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良久,楚明秋才叹口气,幽幽的说道:“土匪,现在知道朱洪的难了吧,所以,我们要支持他,理解他。”   林百顺轻轻的嗯了声,点点头。   时间慢慢过去,校园内,学生们慢慢增多,陆续传来他们的歌声,大丫林晚楚箐她们唱着歌过来,大丫看到树荫下的楚明秋,笑着冲他招呼一声,楚明秋也挥手答应,女生们欢笑着走进礼堂。   --------------分割线--------------   就在林百顺和楚明秋在树荫下说话的时候,殷柔柔和方慧芸也在九中的教学楼前,俩人看着大字报。   方慧芸左右看看,中午时分,大字报面前的人并不多,然后才低声说道:“看来红革联也快完蛋了,这朱洪还真厉害。”   殷柔柔轻轻的哼了声,神情中带着几分冷漠,说道:“走吧,都是老调重弹,没什么新鲜的。”   方慧芸一笑,俩人在校园里闲逛,张建民的惨败,直接影响的便是九中的军训陷入停滞,学生们则全部放羊,类似她们这样的逍遥派更没人管了。   俩人在学校转了一圈,殷柔柔向一个小楼走去,方慧芸则走到一个正在扫地的老师跟前。     “郑老师,咱们走吧。”   郑老师左右看看提起扫帚,跟在她身后,没一会,殷柔柔也带着个老师出来,四人在树荫下汇合,殷柔柔方慧芸在前,两个老师都提着扫帚在后。   四人刚出校门口,迎面便撞上了葛兴国他们,王少钦看到郑老师,连忙捅了下葛兴国,葛兴国愣了下,随即皱起眉头。   “殷柔柔,你们带郑老师傅老师上那去?”   “葛兴国,你们这是来学校看大字报吧,呵呵,快去,朱洪的大字报写得挺好。”殷柔柔笑呵呵的顾左右言他。   “哦,我昨天已经看过了,今儿我们,”葛兴国看着郑老师和傅老师,迟疑下问:“你们要带郑老师和傅老师上哪去?”   这郑老师是学校的物理老师,曾经获得过全国优秀物理教师称好,而傅老师则是英语教师,他原来是燕京教育学院的英语讲师,五七年成为右派,下放到九中,不过,他是九中最优秀的英语教师。   “今儿我们小组要开批判会,对郑天养和傅中碧进行批判,怎么啦?”殷柔柔面不改色的答道。   “啊!”王少钦愣住了,殷柔柔笑呵呵的问:“怎么啦?”   “我们,我们,”王少钦不知道该说什么,扭头看着葛兴国,葛兴国皱眉看着殷柔柔,又看看郑老师和傅老师,两位老师很老实的低着头,胸前挂着木牌,手上还提着扫帚。         “大批判嘛,我们也打算响应,这,殷柔柔,咱们商议下,郑老,..,郑天养就让给我们。”葛兴国试探着提议道。   方慧芸立刻反对:“那怎么行,我们准备了很长时间,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柔柔,咱们走吧,她们都等急了。”   殷柔柔冲葛兴国笑了笑:“葛兴国,你们来晚了,改天吧,慧芸,咱们走。”   说着带着带着郑老师和傅老师走到自行车前,葛兴国这才发现,在校门口停着辆三轮车,殷柔柔将郑老师和傅老师扶上三轮车。   “殷柔柔,等等,”葛兴国连忙叫住她们,殷柔柔转身看着他,葛兴国跑过去,迟疑下说:“你们在那搞批判会?”   “怎么?你们想参加?没门!”殷柔柔笑眯眯的说道:“今儿是我们娘子军批判会,都是女生,不欢迎男生参加。”   说着殷柔柔上车,蹬车走了,留下葛兴国一行人在校门口发愣。   “这下怎么办?”王少钦看着她们的背影,愣愣的问道。   “今儿这物理课找谁呢?”   “哎,你说殷柔柔她们怎么想起来开批判会了?她不像是这样积极的人啊。”   葛兴国苦笑下:“咱们另外找个老师吧,唐元浩老师的物理也讲得好,得过市优秀教师奖。”   “行。”   唐老师相对郑老师要复杂一些,郑老师虽然在扫地,可毕竟还有人生自由,可这唐元浩还在学校劳改队,没有人身自由,每天被红卫兵押着劳动,晚上又回到牛棚中,不能回家。   朱洪掌握了九中后,虽然对劳改队的校领导和老师进行了群众评议,解放了一些校领导和老师,可还是有部分领导和老师依旧关上劳改队,特别是那些有历史问题或曾经被化为右派的老师,他们依旧在劳改队中。   唐元浩老师便因为被查出来有历史问题,在解放前曾经参加过一个蓝衣社的外围组织,这个问题一直没查清,也就一直关在牛棚中。   除了这些校领导和老师外,朱洪陆续又抓了些老师到牛棚,这也是林百顺觉着他变了的一个方面。   到牛棚提人比较麻烦,但葛兴国相对特殊,他与造反兵团没有仇,而且本人的风评很好,即便朱洪也要给他三分面子。   他们很顺利的从牛棚中将唐元浩老师提出来,在牛棚门口,葛兴国一本正经的训斥了老师几句,然后喝令唐老师跟他们走。   同样出了校门口,葛兴国带着唐老师钻进旁边的胡同,四下看看,见没有人后,将唐老师的牌子取下来。   “唐老师,上车。”   葛兴国拉开军吉普的门,唐元浩还在发愣,王少钦笑道:“唐老师,我们是请您给我们上课的,没法子,不这样不能将您从牛棚里请出来。”   唐元浩依旧迷迷瞪瞪的,这几个学生变脸太快了,刚才还凶巴巴的,现在却毕恭毕敬的。   “上车吧,待会人来了。”葛兴国催促道,唐元浩上车,葛兴国他们也上车,葛兴国熟练的发动吉普车,吉普车缓缓驶出胡同。   开车,还是这几个月葛兴国新学会的,这还是在上海时,受楚明秋的启发,他跑到警卫连学车,当然这也说服了他父亲,他父亲觉着有一项专业技能也不错,总好过到街面上去打架。   有了父亲的支持,葛兴国学车自然很顺利,几个月下来,他便可以开车上路了,今天要来接唐老师,他便将吉普车开出来了。   吉普车挂的军牌,接上的警察没有权力去管,他很大胆的上了主干道。唐老师这时清醒过来,他左右看看,试探着问道:“红卫兵小将,我们这是上那去?”   “唐老师,没事,待会您就知道了。”王少钦笑呵呵的说道。   “唐老师,这段时间委屈了,我们知道您没什么事,以您的人品,怎么会和蓝衣社这臭名昭著的组织拉上关系。”葛兴国熟练的打着方向盘。   唐元浩眼眶都红了,这一年多,他战战兢兢,九中已经死了四个老师了,两个校领导自杀,前后有五个学生自杀,他几次想要自杀,可最终都没能下决心。   可没想到,今天被突然叫道这来,几个红卫兵说出这样暖心的话。   “唐老师,是这样,我们成立了一个学习小组,坚持文化学习,”葛兴国干脆点明他们的目的:“老师,毛主席说,学生以学习为主,兼学别样;文化大革命已经停课一年了,什么时候复课,还不知道,老师,我们实际只有高中一年级的文化,老师,我们想读书。”   “我们想读书。”   五个字很简单,却如同炸雷在唐元浩的耳中炸响,他忍不住长叹口气。半响才醒悟过来。   “你们,你们和殷柔柔她们不是一路?”   “殷柔柔?她们怎么啦?我们刚才进校时,看到她们拉着郑老师和傅老师去开批判会去了。”王少钦快人快语的问道。   “哦,”唐元浩苦笑下,喃喃自语:“苦了你们了,这不对,这不对!不应该这样。”   “老师怎么啦?什么不对?”王少钦没听清,连忙问道。   唐元浩抬起头,微怔后,苦笑下说:“没什么,没什么。”   “老师,那殷柔柔她们开过你的批判会没有?”王少钦问道。   唐元浩苦笑下,叹口气:“批判会?她们和你们一样,以批判会为名,把郑老师和傅老师拉去上课。”   “啊!”王少钦脱口叫出声来,葛兴国一脚差点踩在油门上,吉普车左右摇晃摆动起来,他连忙稳住方向盘。   唐元浩与郑老师是几十年的同事,关系甚好,唐老师看到郑老师经常被殷柔柔她们带走,找个机会悄悄问起,郑老师才低声告诉他事情的原委,这让他非常感慨。   读书,求学,这些正大光明的事,现在却不得不偷偷摸摸的!   这究竟是为什么!   到了葛兴国家,家里还有几个人,课堂已经准备好,就在葛兴国家后院,同时上课的还有几个人,他们不都是九中学生,也有四中,石景山中学,八一中学的。   上课前,葛兴国给唐老师下了碗面,让唐老师先歇会,然后才开始上课。   几乎同样的场景出现在方慧芸家,这些学习小组的规模比葛兴国要小多了,只有六个人,全是女生,郑老师傅老师分别上课。   燕京风云四起,朱洪在不断胜利,红革联在造反兵团凶猛的进攻下,岌岌可危,组织内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唐刚何浚不断辟谣,可问题是,瞎子都看得出,张建民的立场已经转变,红革联在校革委会失去支持,接下来,朱洪在市中学生红代会发起进攻,要将何浚赶出红代会。   何浚唐刚四下串联,试图联合其他学校的反造反兵团力量,在红代会上作殊死抵抗。   何浚仿效联动做法,召集干部子弟,在海军训练局的小礼堂开会,会上来了不少人,可让何浚非常失望,老兵的头面人物基本没参加,无论是葛兴国这些原游离在红卫兵师的老兵,连左晋北关从容这些后起之秀都没来,更不要说最早的红卫兵领袖单倥路新桅了,他们现在已经完全找不到踪迹,据说已经逃出燕京,躲到外地去了。   “哼,叛徒!”关从容冲何浚的背影啐了口,左晋北和苏向东等人在远离小礼堂的单双杠区远远的看着何浚几人孤寂的背影。   老兵都是干部子弟,可干部子弟中也分成两部分,大部分是红卫兵师中的老兵,少部分是葛兴国那样的离开红卫兵师的,在前者眼中,后者就是老兵的叛徒。   何浚在小礼堂聚会老兵,要捍卫老兵最后的权力,可关从容左晋北他们却对此嗤之以鼻。   “他们就是一群右倾分子,”关从容转身对左晋北等人说道:“现在的形势是敌强我弱,与敌人正面硬碰硬,是愚蠢的!   我们要发扬毛主席的游击战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退我追;我们要打击敌人的弱点。   敌人的弱点在那,就在那些小流氓小地痞身上,他们构成了朱洪集团的根基,所以,我们要先去其枝叶,集中兵力打击这些流氓地痞集团。   现在,燕京城内最嚣张的犯罪集团便是楚宽远石头犯罪集团,韩信刚出院,还在家里调养,同志们,这笔血债必须偿还!”   韩信在十号出院的,但他不敢回家,躲在女朋友施清月家里,施清月家在组织部大院,组织部同样是文革重灾区,施清月的父母全部在牛棚中。   “经过二十天的侦察,我们查清了楚宽远石头犯罪集团的骨干成员名单,总司令部决定组建几支突击队,对目标实行各个击破,定点清除。”   关从容将司令部作出的决定,组成六支突击队,分别打击楚宽远石头,打击花豹,打击来旺,茶壶,毛豆.......   关从容他们的工作很细致,顾三阳杨满堂柳长林,这三人不是没查到,但这三人都是大院子弟,所以,与胡同子弟有区别。   “总司令部决定,对敌人要采取夜袭的方式,夜袭是我军的常用战术,夜间也是敌人最松懈的时间,楚宽远与石头住在一块,但那个石头是个好色之徒,经常找女人,所以,只有在晚上,他们才会分开,才是力量最分散的时候。”   正说着,又有十几个红卫兵过来,关从容停下说话,向他们走去,与领头的段毅马青山等人握手。   简单说笑几句后,众人一起向里面走,他们没有走向小礼堂,而是到俱乐部旁边的一个地下室。   这地下室是俱乐部堆放杂物的地方,已经经过整理,地下室中间是一张长条桌子,桌上还铺上了一条陈旧的毯子,两边摆着几张凳子,外面放上了两张旧沙发。   “呵呵,不错啊,别有洞天!”段毅打量下赞道。   “呵呵,这是我们的司令部!”关从容颇有几分得意:“庞海军他们可花了不少功夫。”   关从容身后的一个精壮汉子笑了笑:“毅哥,坐吧。”   “好!”段毅一点不客气跨马横刀的坐在主位上,关从容面不改色笑呵呵的招呼大家伙坐下。   众人纷纷坐下,关从容依旧站着,四下看看,一张张面孔都很熟悉,段毅,左晋北,王勤,曹群,宁卫,庞海军,苏向东,......   “精兵强将都来了,大家安静,”关从容笑道,屋里的嘈杂声慢慢消失,变得安静了很多:“好了,闲话少说,我宣读下联席会议的决定,根据联席会议的决定,成立打击楚宽远石头流氓地痞集团指挥部,简称一号指挥部,指挥部设在海军大院俱乐部地下室。”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了下段毅:“联席会议决定,由段毅同志担任司令员,我为参谋长,下面成立七个突击队,队长就从你们当中选择。   同志们,根据这一个多月的侦察,楚宽远石头流氓地痞集团的核心骨干份子有七个,他们是,楚宽远,石头,花豹,茶壶,来旺,毛豆,松鼠。   对于这七人的情况,下面由向卫红同志介绍下具体情况。”   向卫红郑重的站起来,看看大家,然后说道:“根据联席会议的命令,我们组成了侦察小组,对楚宽远石头流氓地痞集团进行了为期半个多月的侦察,对他们的住处,日常活动范围都进行了详细侦察。   楚宽远与石头同住在楚宽远家,不过,俩人的活动大不相同,石头每天都在人民剧场附近活动,楚宽远这段时间都到淀海区去,在工业中学校办工厂工作,只有晚上,俩人才见面,而且,石头有个相好叫燕子,是棋盘街商业中学的学生,是学校有名的圈子,俩人经常在一起鬼混,   花豹跟他继母住在王铁铺胡同,花豹除了收佛爷外,我怀疑,他还从事投机倒把活动,这花豹平常在棋盘街一带活动。   .....”   若是楚宽远在场,将不得不佩服向卫红这些女生几乎将他们的底细都查清了,之所以说是几乎,除了她们以为校办工厂是官办的,其他都差点查出来了,比如,他们搞的投机倒把。   向卫红花了近二十分钟将侦察结果讲述完后便坐下,关从容非常高兴的说道:“同志们,敌情已经了解清楚,根据敌情,请总指挥段毅宣布作战部署。”      段毅站起来,按照父亲的描述,他先看了大家一眼,与每个人的眼睛对视半秒,然后才说:“敌情,刚才已经介绍了,作战目的,大家也知道了,可怎么才能打好这一仗呢。”   “我们的作战计划是,成立七个突击队,每个突击队八到十人,对敌人实行突然袭击,以快速凶狠的进攻,在敌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将敌人彻底歼灭。   对楚宽远石头流氓地痞集团的打击,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还要对什么三虎,镇鼓楼,都要进行打击,彻底净化我们红色首都。”   “对!彻底消灭这些地痞流氓,净化我们红色首都!”左晋北跳起来叫道。   “对!打垮楚宽远!打倒石头!”所有人得激动的站起来,振臂高呼。   地下室内群情激动,段毅也与大家一眼,振臂高呼。   过了会,段毅示意众人安静,他接着宣布:“现在,我们要挑选七个突击队队长,可以自己报名,也可以大家推荐,突击队员由突击队队长负责挑选。”   说完之后,他看着众人,沉声问道:“我负责率领一支突击队,剩下六个,有谁报名!”   “我!”   “我!”   “我!”   .........   话音刚落,十几个人纷纷举手,要求担任突击队队长,其中还有个女生。看着那女生,段毅愣了下,他认识这女生,是被称为女中豪杰的林红兵。   “林红兵,楚宽远石头流氓地痞集团,十分凶悍,是城北最凶悍的流氓集团,女生,最好不要参与行动。”   “为什么不行!”林红兵昂首问道:“毛主席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我们女将为什么不能!”   “这是直接战斗,你们女生体弱,还是从事侦察后勤支持为好!”段毅不敢让步,这次是要短兵相接,楚宽远石头是城北区最能打的地痞流氓,对他们绝不敢掉以轻心。   “对!让你们女生上,要我们男生干什么!”关从容也叫道,随后庞海军苏向东曹群等人也纷纷反对,林红兵紧咬嘴唇,正要抗议,段毅大手一挥,不再给她机会,宣布道:“就这样定了,林红兵,这次行动女生负责后勤支持。”   “林红兵,向卫红,孟晓丹,待会还有任务给你们,”关从容补充道。   “什么任务?”林红兵疑惑的问道,关从容微微一笑:“待会再说,段司令,你先布置任务。”   林红兵疑惑不解的坐下,段毅看看举手的诸人,满意的点点头:“好,这次作战,我们要发扬我军勇猛顽强的作风,将敌人彻底消灭!”   “是!”   众人齐声应道,这些在父辈的熏陶下成长起来的红色接班人,他们满腔热血,从小便在纪律,奋斗,牺牲的氛围中成长,对红色江山,对革命有无数幻想,他们渴望战斗,渴望献身,当政治上失意时,他们很轻易的将仇恨转嫁了,转到那些他们瞧不顺眼的人的身上。   “第一突击队,由我率领;”段毅也很兴奋,他觉着有股火在身上突突的冒,似乎要将他焚毁。   “第二突击队,”段毅扫视下众人,举手的男生们昂首挺凶:“庞海军,你带第二突击队,目标是石头,有信心没有?”   “有!”庞海军大喜,声音洪亮的大声答应道。   “好!第三突击队,曹群!”   曹群大步跨前:“有!”   “你率领第三突击队,敌人目标,花豹!”   “坚决完成任务!”   “宁卫!”   “到!”   “第四突击队!目标茶壶!”   .......   段毅将任务一一分派下去,第五突击队是苏向东,目标:来旺;第六突击队是空军大院的孙小毛,这也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他的目标是毛豆;第七突击队的是训练部的陆松山,他的目标是松鼠。   “各队队长下去后,挑选队员,三天内将队员名单上交作战部,为了保密起见,以后这里只有队长可以来,听清楚没有?”   “明白!”   “好,三天之内,队伍要组织起来,如果有困难,可以上报指挥部,指挥部可以帮助解决。”   “放心吧,没有问题!”众人笑呵呵的说道。   段毅又说几句,看到众人都迫不及待的准备回去召集队员,于是便宣布散会,不过,临走之前又提醒众人,不准擅自发动进攻,何时展开行动,由总指挥部决定。   “在这里应该设上一部电话,通讯畅通,也是胜利的前提。”   “能有这房间,已经是海军倾尽其力了,”关从容苦笑道,段毅也笑道:“这次作战,你和军师居中调度,左晋北,你负责组建一个联络小组,小组成员十人,负责联络工作。”   关从容王勤左晋北三人齐齐点头,这次点兵,段毅相中的全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看上去就很打。   “容子,你不是说还有事交代女将吗,说吧什么事?”段毅说过后拿出一支烟,扔给王勤左晋北一支,然后大马横刀的坐在沙发上。   “行,”关从容点头道,转头对林红兵向卫红孟晓丹三女说道:“根据总指挥部的计划,在消灭了城北楚宽远石头地痞流氓集团后,下一步就是要对付城西的黑皮王五金刚集团,还是那句话,要作战,情报先行,还是由你们负责收集情报。”   “行,没有问题。”林红兵毫不迟疑的答应。   “城西和城北可不同,”左晋北提醒道,没等他说完,关从容便说道:“对,相对城北,城西的情况实际更加危险,在我看来,黑皮王五不过小爬虫,金刚傻雀,不过匹夫之勇,真正危险的是陈少勇段小虎集团,这个团伙以四十五中为根据地,四下活动,猖狂迫害红色战士,这个团体的首脑便是以公公为号的楚明秋。”   林红兵微怔,她还记得这个叫公公的,当初在六中后门,她曾经遇上过这个人,当时他正准备接人,而且是殷柔柔在边上。   王勤也愣住了,他不解的看着关从容,正要开口询问,段毅已经坐起来叫道:“等会!等会!”   “怎么啦?”关从容扭头看着他,段毅站起来,十分不解的说道:“公公,我认识,他没上街啊,整天蹬车收破烂,他是黑五类不假,可他不是顽主,没上街。”   “对,这正是他狡猾的地方!”关从容正色道:“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四十五中陈少勇段小虎集团,便是在他的指使下活动,还有,金刚傻雀集团,十一中的狗子,都与他有关。”   “猜测,你这全都是猜测,”段毅神情很坚决的摇头:“公公与他们是有交往,可公公并没有上街,也不是当权派,针对他,是你的偏见!”   “我也不同意针对公公,”王勤斟酌着说道:“我们采取的行动主要是针对流氓地痞,要有真凭实据。”   刚说到这里,门口脚步声响起,几人回头一看,王思远马青山殷红军等人走进来。   这几个人刚才并没有参加会议,不过,这几人可是仅有的幸存下来的老兵领袖,以他们为核心构成了老兵最高领导机关——联席会议。   他们不是第一代老兵领袖,单倥路新桅们才是,只是单倥们逃出了燕京,于是他们成为第二代老兵领袖。   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人才出。   “怎么啦?任务都布置下去了?”王思远首先察觉到屋里的气氛有些异样,便开口道。   “任务布置下去了,”段毅答道:“但针对城西的部署,怎么我不知道!”   段毅也是联席会议的成员,要不然,他也不会成为这次行动的司令员。   “哦,这事,”王思远随意的拉了把椅子坐下:“毅哥,这事还没在联席会议上讨论过,是我和容子私下讨论的,对城西,容子很熟悉,他是九中学生,在城西读书,所以,先由他组织人手对城西展开侦察。”   王思远是联席会议的召集人,他原是城东区红卫兵的领袖之一,在红八月时,也算是风头人物之一,他开口与关从容不可同日而语。   “原来是这样,”王勤说着给段毅使个眼色,那意思很明显,段毅没有插话,王勤接着说:“打击流氓地痞团伙,是我们的责任,不过,我们要打击的是真正的流氓地痞团伙。”   “当然,”王思远有些纳闷的看看他们:“你们怎么啦?”   “我认为,要打开城西的局面,首先要打击敌人的核心,特别是那些隐藏起来的敌人,比如在城西大名鼎鼎的公公,”关从容说道:“根据我掌握的材料,公公是四十五中陈少勇段小虎的狗头军师,打击了公公,便打击了陈少勇段小虎团伙;打击了陈少勇段小虎,也就打击了朱洪!”   “我不同意!”   关从容微怔,这次说话的不是段毅,而是殷红军,这殷红军长得五大三粗,嗓门很大,一开口整个房间都震得嗡嗡直响。   “我们要打击的是流氓地痞团伙,不管公公还是勇子虎子,都没有上街,他们不是流氓地痞,对他们采取行动,我反对!”      “你,你们!”关从容没想到这次居然是殷红军站出来反对,他看看殷红军又看看段毅,这两人在老兵中都是以善战闻名,在老兵中影响很大,这两人都反对对公公采取行动,他不由有些激动了。   “先别急嘛,”王思远给关从容使个眼色,示意他不要激动,然后看着殷红军说道:“对于那些已经冒出来的敌人,我们要坚决打击,但对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这样的敌人更危险,那个公公,我也听说过,据说,凭他的名号在城西区可以横着走,楚家胡同,是敌占区的敌占区,咱们革干子弟压根不敢涉足。   同志们,战友们,你们想想,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一个资本家黑五类狗崽子,凭什么可以这样猖狂!对这种情况,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还要坐视这样的事多久!”   王思远越说越激动,忍不住站起来,大声质问着,殷红军阴沉着脸,段毅则有几分几分不自然。   殷红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迟疑半响,才说:“大帅,你这话不对,公公在城西区是有些影响力,可他不是什么地痞流氓,我对公公很了解,他从未上街,不错,他身手很了得,但是,他不是什么地痞流氓,我反对以公公为目标采取行动。”   “殷红军,你不要意气用事,我们要以大事为主。”   “我们的目标是地痞流氓,不是黑五类,”王勤开口道,他的理论知识可比殷红军段毅强多了,开口便直奔要害:“公公有影响力不假,可问题是,他不是地痞流氓,我们用不着将打击目标定在他身上,而且,他对四十五中的勇子虎子有很大的影响,我们应该兵力集中在黑皮王五这些地痞流氓团伙身上。”   林红兵向卫红孟晓丹听着他们的争论,三女神情各不相同,林红兵很惊讶,这黑五类狗崽子居然有这样大的影响力,居然有两个联席会议层成员为他力争,他是怎么做到的。   向卫红和孟晓丹则非常不忿,楚明秋一夫当关,站在四中门口,将他们上百号人堵在校内,那种嚣张!那种狂妄!那种不可一世!   “啪!”   林红兵拍案而起,众人一惊,回头不解的望着她。   “有什么可争的!”林红兵寒霜满面:“不管是黑五类还是地痞流氓,都是我们红色首都的毒瘤!对于他们,只有实行坚决的无产阶级专政!殷红军,段毅,真为你们感到羞耻!你们是干部子弟,是红五类,居然为这样的黑五类说话!”   段毅低下头,殷红军不服气,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还击,林红兵看着他们,没有继续追击,扭头对王思远和关从容说:“就这样,先从公公开始,查清他的行动,对他进行首先打击,我希望到时候,将这个任务交给我!”   “好,女将能顶半天天!”王思远拍手叫好,意气风发的大声说道:“城西是下一步,现在,我们的目标是城北,是楚宽远石头流氓地痞团伙!”   殷红军和段毅勉强点头,对打击楚宽远石头流氓地痞团伙,他们还是赞同的,这个流氓团伙是有真凭实据的。   第二十章 胡同战争(上)   楚宽远这段时间很高兴,经过技术培训,产品质量大幅度提高,让他头疼的是,产品质量上涨的同时,大家伙的积极性也高涨,每天的产量不但没下降,相反还增加了,每天可以生产五十口皮箱。   顾三阳计算了下,如果每月生产二十六天,就算每口皮箱只赚十块钱,每月也能收入13000元,每人的收入便能达到五百元以上。   这个收入,可比毛主席的工资都高!   “远子,这可不行,咱们的产量太高了,”顾三阳说道:“按照咱们的工资分配方案,每个人的工资都在五百以上。”   楚宽远苦笑下,摸摸口袋,抬头看看墙上的标语,严禁烟火,禁制吸烟,又将手放下,这两条标语是顾三阳写上去的。   这段时间,练兵的同时,顾三阳也制定了各种规章制度,而且他很聪明的将这些规章制度交给全体人员讨论,讨论每条制度的必要性,这个过程,实际上完成了一次员工培训。   “妈的,钱多了也头疼!”楚宽远有些哭笑不得,看看材料库,材料已经消耗三分之二,过段时间恐怕又要上宣化一趟。   “停工吧,让大家歇会,嗯,这样,这开工都半个月了,给大家发点奖金,你看花脸,还穿着旧衣服....。”   “穿旧衣服倒没什么,我怕的是,他们领了钱,四下乱花,引起别人注意,那就麻烦了。”   谁不愿多挣钱呢,这些人中,赵子轩其实是黑户,户口还在插队的农村不在燕京,没有户口便没有粮食关系,就没有口粮,只能上城外的黑市买粮食,价格是国家定价的几倍,当然,他也不麻烦,石头现在负责那块,每月都可以给他带些东西。   “我担心的就是这点,”楚宽远看着外面,院子有一半被开辟出来,建成工棚,柳长林和赵子轩正在搬一卷塑料,他默默思索片刻:“这样吧,还是发,先发两百,每人两百,然后将厉害关系给大家讲清楚,反正以后大家都是高工资,若不行,迟早也要露出来。”   顾三阳想了想觉着楚宽远说得对,不管怎样压,以后都是高工资,若要嚣张,将来也一样嚣张。   发奖金,倒是很简单,钱就在保险柜里,他们销售都是零售,回来的都是现金,他们只将一部分现金存进银行户头,其他的都是现金保存在保险柜里。   将大家伙叫到办公室里,这办公室其实也可以说是工作间,房间里除了办公桌外,还有两部缝纫机,这是楚宽远和顾三阳的。   “大家伙都到了,”楚宽远说道,众人的目光却落在办公桌上那厚厚一叠的现金上。   “这段时间,咱们产量很高,质量也上来了,大家伙都辛苦了,我和书生商量了下,决定给大家发奖金,每人两百。”   话音刚落,众人一阵喜悦,杨柳最小,也最活跃,其他人还矜持点,虽然高兴,可还没说话,杨柳却叫出来:“哈,这么多!远子哥,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顾三阳笑道:“领钱吧,今儿早点下班,大家早点回家,咱们现在每天的产量是五十个,质量还要继续提高,大家都好好想想,怎么提高质量。   第一个,就你吧,杨柳!”   杨柳几乎是蹦着到顾三阳面前,马上签字领钱,拿着厚厚一叠十元大钞,笑得跟一朵花似的,坐到边上数票子去了。   张月清不太会写字,几乎是半个文盲,她歪歪扭扭的在单子上签字,结果两百元现金,手都在发抖,这是她这辈子挣到的最多的钱,当年她逃难到燕京,被花豹的父亲领回家,俩人算是结婚了,可没几年,他就死了,留下个花豹。   虽然,她与花豹他爹没什么感情,可既然嫁给他,她便认命,而且那时,她都快饿死,花豹他爹娶她,实际是救了她一命。   花豹他爹刚死那段时间,日子过得很艰难,她打零工,每月不到二十块钱,她和花豹吃饭都不够,花豹饿得去偷人家的馒头,被人抓住,她跑去护着,后来,在街道工厂干临时工,每月也就刚二十二块钱,后来,花豹混街面,情况才稍微好点,这几年,花豹跟了楚宽远,经济上才更宽裕了。   可去年,她的工作丢了,临时工不让干了,她又开始四下找零工,可花豹不愿意,他觉着自己长大了,可以养活她了,每月拿回家的钱也多了,但她觉着还是有个活计才好,依旧偷偷的打零工。   花豹发现了,便让她到这家工厂来干活,这家厂很小,而且还有点危险,可她不在意,她干过投机倒把,进过派出所,有什么办法呢,她也想象城里人那样,穿得体体面面的,在高大的厂房里上班,可她能行吗!   这家厂小,可在里面工作没多久,她便觉着与街道工厂不一样,所有人都很好,没有人瞧不起她,大家象一家人似的,她喜欢这个厂,喜欢这里的氛围。   暗地里,她觉着就算工资少点,也愿意在这干下去,可没想到这第一次领钱,便是这么多,快赶上在街道工厂一年的收入了。   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是她会不多的字,她有些羡慕的看着杨柳那手漂亮的字,才接过那叠厚厚的钞票。   “大家领钱的同时,我说几句,”楚宽远说道,众人都抬头看着他:“这次两百块钱,这笔钱不少,可未来,大家领的钱会更多,这好不好!”   杨柳噗嗤一笑,众人都乐了,黄诗诗笑道:“远子,你丫脑子有病啊,这还不好!”   楚宽远笑了笑:“对,是我脑子有病,大家都清楚,我们能这样发钱,原因很简单,我们是一家地下工厂,我们每个人都要牢记这点,如果,那天,警察查到这里,我和书生是要去坐牢的。”   众人的笑声顿时没了,都有几分紧张,柳长林左右看看,小心的问:“远哥,你这是怎么啦?”   “我担心的是,钱多了,嘴上就没把门的,没两天,街坊四邻就都知道了,咱们这厂,就办不长了。”楚宽远说道。   顾三阳插话道:“你们说,什么厂,每月工资都上百,甚至几百块,这要让人知道,人家能不怀疑,那些小脚老太到派出所街道一报告,咱们这厂还能办下去吗?”   众人这才明白,楚宽远说道:“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要编一套说辞,比如,工资多少,大家统一口径,书生这有个表,大家都要记住自己的工资是多少,以后不管是谁问,是派出所还是街道,都是这个数,明白没有!”   “明白!”   这次的回答很整齐,黄诗诗拿着钱转身说:“远子说得好,咱们这厂来得可不容易,是咱们吃饭的地方,被公安局给查了,咱们上那吃饭去,所以,咱们要象爱护眼珠子一样爱护这个厂,你们说是不是!”   “对。”   “诗诗姐说得对!”杨柳也站起来说:“人家要问,我就说每月十八块钱。”   “你呀,你还是想想,回去怎么给你妈妈交代,这么多钱!”黄诗诗在她肩膀上拍了巴掌。   杨柳愣住了,这个问题,她还没想过,楚宽远插话说:“黄诗诗,你也一样,还有你。”   楚宽远冲赵子轩说道,赵子轩笑了笑:“我早就想好了,办个存折,存银行。”   “存银行?”楚宽远冷笑一声:“要这么简单就好了,营业员看你每月存几百元,这么大的数字,人家能不怀疑?”   赵子轩愣了下,随即低下头皱眉思索起来,杨柳苦笑着看看手上的钞票,叹道:“这没钱难受,没想到,有钱也难受。”   顾三阳将一叠钱递给楚宽远,楚宽远接过来,也没数便揣进兜里,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对了,书生,再拿五百块出来。”   “怎么啦?”顾三阳问道。   “人家舒曼,跑前跑后,给我们帮了这么多忙,这五百是给她的谢礼。”楚宽远放下笔说道。   “哦,应该,应该。”顾三阳点点头,却没有动,这是他小心的地方,在人多的时候,他绝不打开保险柜。   “我给大家想了个法子,”楚宽远说道:“第一个法子,存银行,但不要存在一个储蓄所,分散,多跑几个储蓄所,淀海的,城北的,城西的,分散存,每次存钱,不要超过五十,而且,杨柳,你要更少,每次不要超过二十;”   “为啥?”杨柳很是不解,疑惑的望着楚宽远。   “你太年青,”顾三阳替楚宽远答道:“现在,就算全民制企业,你这样年龄的工人,每月收入不会超过三十,你手上的两百,已经快当得上别人一年的了。”   杨柳夸张的吐吐舌头,顾三阳说道:“所以,你要想清楚,怎么收好你的钱,还有,你不能藏在家里,你爸是右派,得防着造反派到你家抄家。”   “啊,那怎么办?”杨柳叫起来,看着手上的钱,忽然觉着有点烫手,边上的范小平搂住她脖子,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杨柳噗嗤笑出声来。   “我给你想了下,最好采取分散存银行的方式,多跑几个银行,存折要藏好,身边最多留三十块钱。”楚宽远说道。   杨柳想了想,嘻嘻一笑:“行,大不了,多跑跑,难不成钱还咬手不成。”   “你们也要注意,身边的钱不要留多了,存银行时,一定要注意,别在家附近的银行存钱,同一个银行,一个月最好不要超过两次。”   “明白了,远子,放心吧,我们可比你更在乎这个厂。”黄诗诗笑道:“你们说是吧。”   “对!”众人哄笑着答道。   楚宽远这才稍稍放心,众人也将心事放下,喜笑颜开的议论起来。   顾三阳借机宣布,今明两天放假,大家回家休息,这下众人更高兴了。   说了会闲话,众人纷纷告辞,张月清回去将工房门关上,杨柳出去拿起扫帚将院子打扫干净,其余人也纷纷动手,将杂物清理干净,整个院子很快变得有条理和干净。   楚宽远拿了将石头的两百块也揣在怀里,另外又将给舒曼的五百块钱揣了,然后便推车出门,柳长林冲黄诗诗挤眉弄眼的笑了,黄诗诗也就笑了笑。   杨柳和范小平年岁相仿,两女很快便打成一遍,年少不识愁滋味,院子里经常听到俩人笑声。   “诗诗姐,你说远子哥和舒曼姐能成吗?”杨柳凑到黄诗诗身边,好奇的问道。   黄诗诗张嘴要说,柳长林冲她使个眼色,黄诗诗笑了笑:“这成不成,要问你舒曼姐。”   “我怎么觉着舒曼姐是愿意的。”情窦初开的杨柳有几分天真的扬头说道,范小平乐了,杨柳扭头看着她,不解的问:“你笑什么,难道你没这个感觉!”   范小平不说话,只是笑,杨柳有点明白了,咬牙扑上去,狠狠的摁住她:“我叫你笑!我叫你笑话我!”   没有人上去劝解,包括打扫了工房的张月清,也只是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她们。   楚宽远并没有直接去找舒曼,而是先回了自己家里,将石头和自己的钱放在家里,他的钱也同样是藏起来的,不是在正屋而是在杂物间,他将一块转取下来,从里面掏出个小铁盒,将自己的二百元拿出来,迟疑放了一百元进去,然后将小铁盒放进墙洞里,再将砖头放进去,在外面修饰下,又将箩筐放在前面,箩筐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不过,到冬天,这箩筐里就装满大白菜。   收拾好后,他整理下衣服,然后躺了会,待醒过来后,感到肚子有点饿,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了,他没有动,外面很安静,很显然,石头没回来,肯定又到燕子那去了,这小子就好这口。   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他眉头微皱,也不理会,点上支烟,慢慢抽起来,六月的燕京虽然很热,可只要不在日头下,便没那么热,更何况,他房间里还摆着个电风扇,家里原来的风扇被抄走了,可他又在旧电器商店买了个。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出了什么事,楚宽远还是没起床,连续抽了两根烟头,才有了点精神,起身准备做饭。   他保留在楚家大院的生活习惯,喜欢吃米饭而不是面食,这说来也怪,楚家都是北方人,却喜欢吃南方的米饭。   将米饭蒸上,他开始摘菜,这时传来敲门声,楚宽远微怔,起身打开门,舒曼笑盈盈的站在门外。   “今儿怎么有空了。”楚宽远将舒曼让进院子,舒曼看到摘了一半的菜,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   “是巧了,石头没回来,他那份归你了。”楚宽远也含笑道。   舒曼也不客气,坐下来与楚宽远一块摘菜,楚宽远擦擦手,出来时,手上多了个信封。   “这是给你的。”楚宽远将信封递给舒曼,舒曼接过来手一捏便知道里面是什么,有点意外的看着楚宽远。   “厂子开始生产了,一切都很顺利,”楚宽远说:“可没你的帮助,这个厂不会这样顺利,今天,我们发奖金了,每人二百,大家伙商议,觉着应该给你一份,这是五百,以表示我们对你的感激。”            这段话,楚宽远说得有些艰难,这个时代可不是几十年后物质时代,这是个精神时代,物质匮乏,对金钱的态度分成两类,一种是石头花豹这样的胡同子弟,从小生活贫困,对金钱不鄙视;另一种便是舒曼这样的大院子弟,特别是那种知识分子,对金钱的态度可以说鄙视,所以,楚宽远担心舒曼不要。   好在,舒曼很自然的将信封揣进兜里,笑道:“呵呵,这么多,五百块,比我爸爸的工资都高,老实说,我现在还真需要钱。”   楚宽远坐下来,又拿了四季豆在摘,边摘边问:“你爸爸的问题还没搞清楚吗?”   “我爸爸清白着呢,”舒曼神情轻蔑:“只是他们不愿意去查。”   楚宽远点点头:“你爸爸是延安老干部,政治上没有问题,”说着他看看舒曼,忽然觉着这话题没趣,便笑道:“算了,不说这些,对了,刚才外面在闹腾什么?”   “你不知道?”舒曼诧异的看着他,楚宽远微怔:“怎么啦?”   “最高指示,新的,刚发布的,大家都在游行,我还担心找不见你。”舒曼说道,楚宽远低下头,随口说道:“呵呵,这事啊,你忘了,我是黑五类,游行这些事,与我无关。”   舒曼哑然失笑,将摘好的菜端起来,到水槽那洗去,楚宽远又问:“你们学校怎么样?”   “学校?还能怎样,现在,我也就是去转一圈,然后就溜回去看书了。”舒曼边洗边说:“唉,这文化大革命还要多久才完啊。”   “谁知道呢,”楚宽远停下,抬头若有所思的说:“小叔倒是有个看法,他说九大之后,恐怕就结束了。”   “九大?”   “对,九大,刘少奇邓小平的事,要九大作结论,他的事完了,文化大革命就结束了。”   舒曼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其实,学校并不像她说的那样轻松,学校更乱了,井冈山派获得压倒性优势,但反对井冈山的学生又组成了新的红卫兵组织:四一四运动。   这个新红卫兵组织是四月六日成立的,可以算在四四派中,红卫兵成立后便与井冈山发生激烈冲突,双方互相批判,大字报满天飞,最近更发展到小规模武斗。   “分配的事,我告诉了小叔,他说他现在也没把握,到时候再看。”楚宽远小声的提到,面对舒曼,他有些惶恐,不知道该怎么办。   “分配?”舒曼微怔,随即加快了动作:“管他呢,到那不是为社会主义服务。”   舒曼端着菜过来,楚宽远摘好四季豆,也拿过去洗,俩人忽然都没说话了,院子里变得有些沉闷,只有远处传来的喇叭声。   楚宽远又拍了根黄瓜,作了个西红柿鸡蛋汤,晚餐就三素一汤,这个时代,这已经很丰盛了,可俩人都觉着索然无味,气氛太沉闷了,于是俩人都是试图打破僵局,可都没找到合适的话题,说上几句,便兴趣了了。   吃过饭,舒曼将碗洗了,楚宽远以为她会走,可她却拉了根凳子在院子里坐下,楚宽远只好给她泡了茶。   “你最近在作些什么?”楚宽远问道。   “就看书。”舒曼躺在凉椅上,很惬意的摇着蒲扇:“远子,你也该看些书,厂子建起来,有些钱就行了。”   楚宽远坐在藤椅上,同样摇动蒲扇,他抬头看着院子外的天空说:“我也看,高考失利的第一年,街道让我下乡插队,我躲到楚家大院,那一年时间,我看了不少书。”   “哦,都是些什么书?”舒曼好奇的问道。   楚宽远忽然想起来,起身到厨房抱出个西瓜,直接一刀切成两半,然后给舒曼一个勺,自己拿了个勺。   “都是老书,四书五经,二十四史,懂了不少道理。”   “四书五经!”舒曼拿着勺慢慢的吃着,这西瓜用水浸过,这个时候正好:“你看得进去?”   楚宽远吃得很豪迈,西瓜汁从嘴边流下,他擦了下嘴巴,说道:“开始是很头疼,很费劲,学校学的那点东西压根不够,哎,对了,你不是学中文的吗,应该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舒曼看了他一眼,说道:“其实,你该学一门外语。”   “嗯,小叔也这样说,”楚宽远说道:“他建议我学英语,我也学了,算个半吊子吧。”   楚宽远看舒曼神情,便笑了下说:“你可别小看小叔,他可懂三门外语,正在学第四门。”   舒曼惊愕的看着他,满脸写着不信,楚宽远摇摇头:“我这小叔,出生便是我家妖孽,打小不会哭,到现在没流过一滴眼泪,可聪慧过人,我觉着四书五经二十四史艰涩难懂,可他能倒背如流,神吧,英语日语俄语,正在学德语。”   “这小家伙这样厉害!真有这么神!”   虽然听楚宽远吹嘘过楚明秋的才干,可舒曼还是觉着有点言过其实,不是很相信。   楚宽远点点头:“不过,他赞成我读四书五经,虽然他自己都能倒背如流了,可怪的是,他赞成看二十四史,可他说,二十四史是阴谋学大成,嘴上经常说什么,阳光底下没有新鲜事,现在发生过的事在历史上都能找到。”   “哈,”舒曼禁不住乐了:“真的假的!阳光底下没有新鲜事!这话说得,古代也有文化大革命?你问问他,古代有没有文化大革命?我还不信了!”   “你还别说,你要问他,说不定他呀还就能给你说一番道理,那天他过来,让他和你说说,”楚宽远笑道:“不说他了,对了,你妈妈有消息吗?”   舒曼神情黯然的苦笑下,摇摇头说:“她也在专案组,我问过了,部里也不知道在那。”   “呵呵,看来级别够高的。”楚宽远没心没肺的笑起来,普通人最多也就牛棚,不是一般人,也进不了专案组。   “不许笑。”舒曼佯装生气,楚宽远嘿嘿干笑两声,收敛笑容:“好,不笑,还是说说你吧。”   “不,说你。”舒曼纠正道:“你将来打算怎么办?”   这话已经说过一次了,楚宽远苦笑下,吃了两口西瓜,摇摇头:“这个问题,咱们不是说过吗,我很清楚。”   舒曼又是一阵剜心的痛楚,看着楚宽远平静到冷漠的神情,摇头说:“我觉着你太悲观了,小叔不是说了,未来一定会变,你要有信心。”   舒曼觉着楚宽远太悲观了,这样下去很危险,至少可以...,至少可以做点安全的工作。   “我不是小叔,未来是光明的,可这未来是什么时候,还要等多久!”楚宽远有些冷漠的反问道。   舒曼也不知道,她的心里非常苦涩,她想挽救楚宽远,至少让他心里好受些,这段时间里,她与楚宽远交往,深知他看上去很平静还经常有笑容,可实际上,他的心里很阴暗,她很害怕,害怕他会在不知什么时候自我毁灭。   楚宽远看着她,舒曼今天精心打扮过,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同红绸束了把马尾,露出修长白皙的脖子,在晚霞的余晖下,是如此美丽动人。   “舒曼,”楚宽远迟疑半响,舒曼抬头期待的看着他,楚宽远艰难的吞咽下唾沫,好一会才艰难的说:“舒曼,我知道,可我害怕,你....,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我负担不起。”   舒曼看着艰涩的困难无比的楚宽远,眼眶一红,泪水慢慢盈满,颤声道:“你,你,你说什么?”   楚宽远低下头,不敢看她,舒曼强忍眼泪,柔声道:“远子,我觉着你太悲观了,其实,生活还是有希望的。”   “希望?”楚宽远抬头看着舒曼,摇摇头:“舒曼别说了,我看不到,说上来,我现在看似风光,街面的朋友给面子,挣钱也不不少,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只是时间不到,共产党现在注意不到我,忙着斗争呢,过段时间,再来一次大扫除,我恐怕就得上青海。”   舒曼摇摇头:“我觉着还是小叔说得对,他觉着有希望,应该是看得到的。”   “小叔,恐怕他自己都没信心,”楚宽远苦涩的笑了笑:“算了,不说这个,还是说点其他的吧,要不听听音乐吧。”   舒曼迟疑下佯装高兴:“好啊,我可不听样板戏。”   “行!”楚宽远起身从屋里抱出个电唱机,然后又抱出个木箱,将灰尘拂去,打开木箱,满满一木箱都是黑胶唱片,舒曼这下是真的惊讶了,来了数次,都没见着这些唱片。   “这是我最近弄到的,”楚宽远解释道:“前些天路过,在胡同口看到这木箱,开了半个盖,我一看,全是黑胶唱片,也不知道是谁扔那的,便捡回来了。”   舒曼蹲下来,一张张的翻,全是各个时期的唱片,小提琴大提琴小号萨克斯钢琴曲交响乐。   她拿起一张唱片,吹去上面的灰尘,看清封面,不由一愣,上面赫然写着《第五交响乐:命运》。   迟疑下,她将唱片放进唱机,摇动手柄,唱片缓缓转动,命运迈着沉重的脚步声走来,敲响的大门。   楚宽远手上燃着香烟,那沉重的敲门声就象敲在他心上,他的心忍不住缩成一团。   舒曼咬紧嘴唇,沉重的音符同样在敲击她的心房,她呆呆的看着楚宽远,这张蜕去青涩,愈发成熟的脸,散发着浓浓的忧郁,让她难以忘怀,难以自抑。   黑暗降临,笼罩着命运,命运在不屈的战斗,以无边的勇气在战斗,不屈不挠的奋斗,阳光会降临,黑暗必将过去。   楚宽远的眼中迷茫无解,他强忍着恐惧,他也渴望战斗,可...,黑暗是如此强大,他想起了六爷,老爷子睿智的看着他;想起了父亲,胖乎乎的身子,很无奈的看着他;想起了母亲,温柔小心的看着他,似乎有点害怕;想起了小叔,那张始终灿烂的笑脸。   “扼住命运的咽喉,他不能使我完全屈服。”舒曼忽然打破沉默,低声叹道。   “什么是命运?”楚宽远喃喃道,舒曼微怔,楚宽远却没给她机会,自行说道:“楚霸虽雄,败于乌江自刎;汉王虽弱,竟有万里江山。李广有射虎之威,到老无封;冯唐有乘龙之才,一生不遇。满腹文章,白发竟然不中;才疏学浅,少年及第登科。青春美女,却招愚蠢之夫;俊秀郎君,反配粗丑之妇。此乃命也!   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生。水不得时,风浪不平;人不得时,利运不通。蛟龙未遇,潜水于鱼鳖之间;君子失时,拱手于小人之下。”   楚宽远长叹不语,舒曼眼前一亮,接着道:“有先贫而后富,有老壮而少衰。文章盖世,孔子厄于陈邦;武略超群,太公钓于谓水。韩信未遇之时,无一日三餐、路人唾众人欺,而及至遇行,腰悬调兵印、掌天下生杀大权。此乃时也、运也!   注福注禄,命里已安排定,富贵谁不欲?人若不依根基八字,岂能为卿为相?吾昔寓居洛阳,朝求僧餐,暮宿破窖,思衣不可遮其体,思食不可济其饥,上人憎,下人厌,人道我贱,非我不弃也。今居朝堂,官至极品,位置三公,身虽鞠躬于一人之下,而列职于千万人之上,有挞百僚之杖,有斩鄙吝之剑,思衣而有罗锦千箱,思食而有珍馐百味,出则壮士执鞭,入则佳人捧觞,上人宠,下人拥。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运也、命也。”   他们背的是北宋吕蒙正的《命运赋》,舒曼看着他说:“想不到,这命运赋,你也看过。”   “如意楼里有,”楚宽远面无表情的答道,当初看到这篇文章时,他很是感慨,也很有感触,于是便背下来了。   “如意楼?”   “楚家的藏书楼,最多的时候,据说有五万本书,当初分家时,老爷子指给了小叔。”楚宽远说道:“命运,命也,运也,我算是生不逢时,唐吉柯德还可以与风车战斗,我与什么战斗?”   “我不同意,”舒曼摇头说,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楚宽远也摇头说:“算了,不说这个,过一天算一天吧。”   他起身取下唱针,将唱片拿起来,换了一张唱片,洪亮淳厚的男声响起,是延安颂。   舒曼很是无奈,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听完这曲后,楚宽远看看时间:“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舒曼沉默的起身,楚宽远推着自行车过来,俩人默默的走到门口,舒曼突然松开自行车,转身抱住楚宽远,楚宽远浑身一震,茫然不知所措。   舒曼伏在他胸口,泪水很快浸湿了的汗衫,楚宽远慢慢抬起手,小心的搂着她。   俩人就这样静静的站着,温香萦绕,软玉在怀,楚宽远内心却如一团乱麻,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在他的眼中,舒曼是个非常理智的女孩,在他交往过的三个女孩中,舒曼是最理智的,可没想到,她今天会这样冲动,让他很不适应。   他猛然将舒曼抱起来,舒曼没有推辞,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他抱着她走进房间,一脚将门关上。   将舒曼放在床上,迅速找到她温软的唇,他的动作受到热烈迎合!   双舌纠缠,沉重的鼻息,微微的呻呤,响彻房间。     楚宽远就觉着陷入一块温暖的海洋中,他不是生手,他是熟练的泳者,他在海洋中肆意放纵!无所顾忌!奋力拼搏,攀上一个又一个高峰!   他沉溺了!迷失了!兴奋透达每个毛孔!   火,在胸中燃烧,他不想压制了,就让它燃烧吧!烧毁这世间一切!   .................   .................   凌晨,生物钟将他叫醒,他睁开眼,没有动,似乎还在回味昨晚的疯狂,可他惊讶的发现,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无边的疯狂。   他下意识伸手欲揽玉人,没成想落了个空,他扭头一看,枕边已经空空无人,他连忙起身,穿上条内裤便追出来,院子里空落落的,没有舒曼,没有舒曼的自行车。   他有些失落的回到房间,这才看到,桌上有张便签,拿起便签。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楚宽远反复念道,半响,点燃支烟,残火将便签点燃,呆呆的看着它化成一团灰烬。   忽然露出一个笑容:“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他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有多惨!   第二十一章 胡同战争(中)   老兵们的动作很快,六支突击队很快便组成了,各队队长将队员带到海军大院俱乐部边上的地下室接受指挥部成员的检阅和鼓励。   段毅很满意,但他依旧没有贸然发动进攻,而是要求突击队队长们组织队员训练,等待最佳袭击时机。   这个时机由林红兵和向卫红负责,林红兵向卫红和孟晓丹等女将负责,三人亲自带着一些女老兵上城北区侦察,确定六人的活动地点。   这期间,段毅等人没有离开过指挥部,就象他们的父辈那样,在指挥部打起地铺,他们激动又紧张,焦虑又烦躁。   六月二十一日,段毅综合各方面情报,下达了攻击令,命令攻击在今晚展开。   对于老兵的行动,楚宽远不是没接到消息,段毅他们组建了六个突击队,突击队员来自各个不同的大院,人多嘴杂,保密就差,老兵们憋屈太久了,四下扬言要收拾楚宽远石头,顾三阳杨满堂柳长林在大院里便听到风声,三人都告诉了他。   对于顾三阳他们的提醒,楚宽远并没有放在心上,他觉着自己与老兵的仇恨没那么大,上次讲和,韩信也默认了,最近这段时间,他和石头都在忙活厂子的事,压根没和这些老兵发生冲突。   但更主要的还是舒曼的离开,虽然他知道与舒曼没有未来,可当舒曼真的离开时,他依旧很沮丧,依旧非常失落。   除了舒曼的事,这段时间其他事还很顺利,反对英帝国主义的斗争如火如荼,每两三天便有一次游行,同样每两三天就有一次集会,警察完全顾不上他们,这两个月,石头他们一次都没被逮住过,避免了大笔损失。   至于皮箱厂,那就更好了,产品质量进一步提高,产量虽然维持不动,但这个产量,依旧让他觉着高了,所以,他决定实行五天工作制,周一到周五在厂里做工,周六全员出去卖皮箱。   同时,他开始工厂发展的第二步,对产品进行深层开发,简单的说,设计多样性,为此,他专门上书店买了两本关于设计的书。   全体人员去卖皮箱,不是因为销售人员不得力,销售人员,除了瘦猴傻雀外,全是跟随他们多年的小弟,他绝对相信这些小弟,而且还有很多小弟因为不能进来而遗憾。             让大家去卖皮箱,这个主意是楚明秋给他出的,楚明秋早就发现了,这个时期是不重视销售的,工人便在工厂车间干活,销售是销售科的人在干,销售科也不是象前世那样满街走,而是向上级交报告,坐等客户上门。   可楚宽远的厂是地下工厂,产品不可能进商场,只能零售,产品质量还必须要高过国营厂,让厂里的工人去卖,可以让他们更靠近消费者,对消费者的需求有更直观的感受,这厂子的管理和提升质量有重大帮助。   楚宽远完全接受了楚明秋的建议,他与顾三阳商议后,决定每周抽出一天,让员工分成两个小组,每个小组二十个皮箱,上那卖由他们自己定。   “四十块,大叔,你看看这皮箱可比商店那样的方便多了,您看看,这拉杆,伸缩自如,要不,您把行李放进来试试。”   楚宽远讨好的介绍着自己的产品,眼前这两个外地来客翻来覆去的看着,最后终于下决心卖了四个。   将一百六十块钱揣进兜里,如何卖皮箱,楚宽远采取了与销售人员一样的方式,底价之外,多卖出去的,自己拿,如此每个人每个月都能多挣些钱。   “重赏之下有勇夫,用重金将员工团结在身边,或者说,将大家拴在一起,以后若警察查封,会不会牵连他们?他们一年在厂里挣几千上万的,若是警察查到,能不让他们退钱?你只要让他们知道这点,他们就一定会为你们保密。”   楚宽远石头深以为然,所以,他们想方设法让员工增加收入,当然大头还是他们自己拿。   不过,经过一个下午,楚宽远还是觉着定价高了,二十口箱子只卖出了十二口,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楚宽远招呼大家收了,杨满堂赶紧将剩下的箱子收进三轮车里,在所有人中,他唯一有些许抵触情绪的。   “你着什么急!哥,轻点,别弄坏了!”杨柳不满的叫道,杨满堂不理她,三下五除二的将剩下的八口箱子搬上车。   杨柳很不满,冲杨满堂瞪了眼,不满的哼了声,今儿两组人,楚宽远杨满堂和杨柳张月清一组,顾三阳去了柳长林黄诗诗范小平赵子轩一组。   很快收拾好,杨满堂蹬着三轮车,几个人顺着公路往回走,沿途楚宽远都皱着眉头,杨柳骑到他身边,低声问:“远哥,怎么啦?”   楚宽远抬头四下看看:“回去说。”   杨柳会意的点下头,路过一个菜市场,听到有人在说肉店来了一批肉不要票,张月清立刻停下车,挤过去买了几斤肉。   “张姐,你买这么多,吃得了吗,”杨柳一看那肉有七八斤的样子,这天气,第二天就得坏。   “没事,大家伙分一分,不就得了。”张月清笑呵呵的说道。   “行!”楚宽远也爽快,他随口说道:“这要是有冰箱就好了。”   “想得美,冰箱,”杨柳乍舌笑道:“那得多少钱,票还不好弄。”   这个时代不是没有冰箱电视,只是产量很低,用得起的就更少了,一般都是高干家庭才有,普通家庭极少,杨柳她们大院也没两家有。   “是啊。”楚宽远点头,脚下用力,他当然不清楚,这个时代电冰箱其实并不实用,物质匮乏,食物这东西,能保存到第二天的很少。   “那玩艺有什么用,”张月清说道:“远子,今儿,我请大家,回去大家伙把这分了。”   “呵呵,那敢情好!”杨满堂笑道,谁也没在意,大家的收入有多少,其实都清楚,这七八斤肉看上去不少,其实也花不了多少钱,以他们现在的收入,每天吃肉都没什么,只要不要票。   “让婶子请客,这多不好意思,这样好不好,今儿也赚了不少钱,这钱就在里面扣!”楚宽远说道。   “不!”张月清忽然叫道,楚宽远有点意外,扭头看看她,张月清神情坚定:“这钱我出!”   “行,那就这样!”楚宽远毫不迟疑的点头,众人一路说笑着,楚宽远忽然想起一事,便说道:“大家伙要知道那有不要票的东西,就给我说说,咱们厂效益好了,只要不要票,厂子里出钱,就当福利发给大家。”   “那感情好,待会我就打听去。”杨满堂乐道:“石头那不是有消息吗,听说河南有些地方买肉不要票。”   “河南!”杨柳夸张的叫道:“哥,这也太远了吧!这要买回来,那还不臭了!”   “臭什么臭!说你笨你还不信,冬天去不行!”杨满堂满是不屑。   “你说谁呢!打小,我成绩可比你好多了!”杨柳非常不满,飞快的瞟了楚宽远一眼。   “成绩好算什么!”杨满堂老脸微红,他妹妹成绩比他好太多了,现在是北航附中的学生。   “得了,你们兄妹也别争了,上河南买肉,那不是豆腐盘成肉价钱。”楚宽远笑道。   “对,这才对,”张月清也笑眯眯的说:“远子说得对,这豆腐盘成肉价钱,再说了,你这几十上百斤肉,警察还不抓你个投机倒把。”   “婶子说得对,”楚宽远也赞成道:“以后,让石头帮忙弄,他们有办法。”   几个人说着话,穿过热闹的街道,回到厂里时,已经快七点了,顾三阳他们已经在厂里了,他们今天是在淀海,楚宽远则走得比较远。   不过,楚宽远他们的成绩要好得多,卖了十二口皮箱,平均每口皮箱四十块钱,每口多赚十块,他们四人,每人分了三十块。而顾三阳五人只卖了七口皮箱,每口多赚六块,他们每人分了八块多点。   “远子,你们怎么卖的?怎么卖出了四十块,妈的,老子就碰上些穷鬼!”柳长林很是纳闷,老实说,三十块钱已经相当于国营厂青工一个月的工资了。   “你们在那卖的,我们可跑了好几个大院。”楚宽远说道:“上午在中组部,下午在戏剧院。”   顾三阳笑道:“看看,看看,这销售还是挺辛苦的吧,别以为人家轻松,这玩艺还是有门道。”   黄诗诗她们笑了笑,以往她们总觉着瘦猴他们很轻松,每月挣钱比做工还多,要说没有不满,还真不是,今天才终于知道,人家也不容易。   “大家都坐,”楚宽远招呼大家坐下,众人各自找位置坐下,楚宽远看着大家说:“今天,我们都干了一天销售,大家回去都想想,咱们厂还有那些问题,我先说一个,我觉着我们的成本还是太高了,当初,田婶她们的成本在十三四块,我们呢,十七八块,我们是机器生产,田婶她们是手工生产,可我们的成本比她们还高,这是为什么?”   众人都露出不信的神情,要知道,他们就算卖四十,也比西单要便宜十块钱,更何况三十块的出厂价,可没想到楚宽远还觉着成本高了。   “你们还别不信,待会瘦猴他们来了,你们可以问,咱们的成本比他们还高两到三块钱。”顾三阳也很纳闷,不知道原因在那,按理他们用机器生产,生产效率应该更高,成本应该更低才是,这原因在那呢?   楚宽远见众人不说话,便说道:“大家回去都想想,从进货渠道,到生产的各个环节,都想想,看看还有那些遗漏的。好,散会。”   众人起身,张月清有些着急,可她生性腼腆,不知该说什么,楚宽远看见了,便又补充道:“张婶给大家伙买了肉,大家分一分,每人分一块,咱们谢谢张婶!”   说完楚宽远鼓起掌来,众人先是惊讶,随即鼓掌,冲张月清叫道:“张婶,先给我分,我要大的!”   “少来!今儿我和张婶一块的,我先来!”杨柳一点不客气,抢在前面叫道。   张月清心花怒放,连忙找刀,将肉分给大家伙,众人喜笑颜开的提着肉回去,杨满堂将他那份交给杨柳,让他带回家,自己和柳长林留下来,将清理下拉杆材料。   楚宽远和顾三阳也没走,他们俩在盘账,快月底了,厂里没有专门的会计出纳,这事顾三阳和楚宽远兼了,主要是顾三阳。   为了管好账,顾三阳还特地学了会计,当然,这也是自学。     账,是每周一小会,每月一次总会,一笔都不会错。   门开了,花豹在前,瘦猴他们在后,花豹边向里面走边叫道:“人呢,都下班了!?”   “在里面呢,进来吧!”楚宽远从窗户伸出头去叫道。   花豹瘦猴等人进来,顾三阳抬头看着他们问:“怎么样?都卖了?”   花豹笑嘻嘻的点头:“我卖光了,顾爷,这是钱。”   顾三阳接过钱,点清数目,在花豹的名字后面画了一笔,然后让花豹签字,花豹签字后退到一边。   “顾爷,我还差三口,妈的,怎么没以前好卖了?”瘦猴骂骂咧咧的,他们每三天来一次,或者卖完了就来,每次可以领三十口拉杆箱。   “嗯,交钱吧。”顾三阳没有多说,瘦猴掏出钱交上,然后签字。   接下来是茶壶,茶壶就更差了,居然还有八口没卖出去,交钱签字后退到一边。   所有人都交了后,顾三阳将数字统计下,没有错误,他签上自己的名字,交给楚宽远,楚宽远核查后也签上自己的名字。   “远爷,可以多领点吗,三十口,太少了。”花豹凑上来,拿出一包大中华,这可是真正的好烟,市面上少有,属于有钱都买不到。   “行啊小子,居然抽起中华来了,上那弄的?”瘦猴凑过来,接了一根,别在耳朵上,又要了一根,正要点上,忽然感到不对,抬头正好与楚宽远对上,他连忙将烟收起来,别在另一个耳朵上。   金刚不会抽烟,他不抽烟的原因很简单,楚明秋告诉过他,习武之人最好不要抽烟,另外,吴锋也不抽烟,所以,他认为楚明秋说得不错,习武之人,不该抽烟。   顾三阳也指了下墙上禁止抽烟的牌子,所有人连忙将烟收起来。   花豹乐呵呵的不回答,其实这烟是他手下的小佛爷弄到的,这小佛爷拎了别人一个包,里面有半条大中华,便孝敬他了。   “得了,三十口已经不少了,你这次卖光了,前几次不就没卖完。”顾三阳说道。   花豹得意的扬头:“三爷,前几次是咱还没弄清楚门道,现在咱摸清了门道,没什么难的。”   “拉倒吧,”顾三阳说道:“先还是三十口,...”   “库存有这么多吗?”楚宽远插话道,顾三阳微怔,想起来,今天拉了几十口出去,他起身伸头出去,看到柳长林,便问道:“四眼,查一下,库存有多少?”   柳长林进屋,很快又出来,叫道:“九十七!”   “九十七,”顾三阳迟疑下,还不到两天的产量,这销售速度还行,他抬头看看花豹等人,花豹他们已经听到数字了,几人都有些发愁了,这数字肯定不够,四个销售小组,就要有一百二十口,这才九十七,怎么够呢!   “三爷,我可是卖完了的,这次该我先拿了。”花豹连忙说道,每次拿货,都是先到先拿,后来有人没卖完,便定下卖完的先拿。   瘦猴不屑的说:“你丫每口卖三十五,才赚五块,再卖不完,脸往那放!爷们可是四十。”   “小爷卖多少你管得着吗,”花豹同样不屑的说道:“咱坏了远爷的规矩没!你丫自己贪心!”   瘦猴还剩下三口,若是可以降价,那怕三块钱,也卖完了,可他坚持不降,宁可拉回来也不降价。   “这不是贪心,”瘦猴神情不屑的说道:“你丫明天就知道了,这价格只能升不能降,你丫过两天就知道了,你要再想提价,门都没有,爷干这活多少年了,这里面门道多了去了,你丫才干几天。”   花豹愣了下,随即强辩道:“反正我没坏规矩,少挣就少挣!”   “这话在理,”楚宽远插话道:“只要不坏规矩,卖多少,你们自己定。”   “照规矩,这次花豹销售最高,理该首先满足花豹。”顾三阳说着在花豹名下写下三十口,让花豹过来签字,花豹喜滋滋的签了名,然后出去到柳长林那领了三十口箱子。   第二个领的是瘦猴,不过他只能领二十七口,凑足三十口。   茶壶在最后,他只剩下了三口箱子了,他也不在意,签字领了后,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屋里,迟疑下说:   “远爷,三爷,最近我听到点风声,说那些肉蛋要对付我们。”   “书生他们也告诉我了,”楚宽远皱起眉头,思索着说:“告诉大家伙,这段时间小心点,不要一个人出去。”   “远子,”顾三阳也插话道:“还是小心点,已经有好几个人告诉我了,具体的,我还没打听清楚。”   楚宽远眉头微皱,他简单的将这事与石头插韩信联系起来,想了想,有些烦躁。   “妈的!”楚宽远说道:“我估计他们是想冲石头下手,上次他插了那姓韩的小子,妈的,老子还去医院看过,与他们讲和,这帮丫挺的。”   楚宽远越说越愤怒,走到立柜边上,伸手从柜后摸出一把刀来,这把刀是用厂子里的设备新作的,刀长八十公分,刀柄便有三十公分,可双手持刀,不过刀刃没开,刀身沉重,一刀砍在身上,就算砍不死人,也能砍断对方的肋骨。   “老子要不是顾虑厂子,早就砍了丫挺的!”楚宽远叫道。   顾三阳要冷静些,他过去将刀从楚宽远手中取下来,放进一条绿色布包中,这刀没作刀鞘,用军绿色帆布作了布囊。   “远子,这几天,你也要小心,他们这么长时间才准备动手,这城北谁不知道你和石头是铁杆,他们要动石头,就有可能要动你,否则,他们能躲过你的报复。”   楚宽远闻言不由点头,别说城北区了,整个四九城恐怕都知道,他和石头是过命的交情,上次石头被插,楚宽远满四九城找韩信,韩信在大院里躲了近一个月才敢出门,现在,他们要动石头,岂不会防着他。   “远哥,”茶壶也点头说道,这个称谓只有他们很近的人才能称呼,连花豹都只能称远爷:“你也把家伙带上,把来旺他们叫来。”   楚宽远冷笑着打断他:“没事,倒是石头,这家伙现在精虫上脑,整天和燕儿在一起,找都找不到人。”   茶壶乐了,他笑嘻嘻的说:“石哥在电线厂那边找到个小院,晚上都在那双宿双飞呢。”   楚宽远和顾三阳都有些惊讶,这个时代,未婚同居是可以按流氓罪处理的,而且男女之事最容易引起人注意。   “石头胆太大了。”楚宽远皱眉说道,难怪这些天,石头都没回来,原来躲到那去了:“他找谁要的,我有套房子,可以给他,干嘛找别人。”   “是燕儿的姑父的房子,”茶壶说道:“准确的说是她姑妈的,她姑妈嫁了个解放干部,住在大院里,最近被姑父和姑妈都进牛棚了,燕儿就住进去了。”   楚宽远闻言忍不住摇头,抬头看着茶壶说:“你们注意下,提醒下石头,这段时间不要落单。”      “远哥,你也注意点。”茶壶说着出门了,从库房领了几口皮箱和两个兄弟一块蹬三轮走了。   “妈的,这帮肉蛋。”楚宽远又骂了一句,顾三阳瞪了他一眼:“是老兵,与肉蛋无关。”   肉蛋是对大院子弟的统称,把顾三阳也一并扫进去了,老兵则只是那些老红卫兵。   楚宽远哈哈一笑,拍拍顾三阳,没有再说什么,提起布囊,就出去了,顾三阳先是愣了下,追到门口冲楚宽远叫道:“你丫小心点!”       楚宽远没有理会,推着自行车便出来,在渐渐熄灭的晚霞中向家里奔去,此刻他无所顾忌,反正孤家寡人一个,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个够本,两个赚一个!      第二十二章 胡同战争(下)   快到家时,楚宽远注意到有几个显然是老兵的家伙在胡同口扎堆,看到他回来,几人都禁不住露出喜色,他忍不住眉头微皱。   他略微想了想转身便到街边的小饭店,要了一斤饺子和半斤酒,又叫了个肉片和西红柿炒鸡蛋,一个人坐在那吃了。   从饭店出来时,夜色已经降临,借着路灯,他向家里走去,路过石头家时,他将一块肉交给了石头大妹,石头大妹今年已经高三了,要不是文化大革命已经毕业了,她是红五类出身,成绩出类拔萃,石头很得意的吹嘘过,说她是天才。   接过肉,大妹疑惑的看着醉醺醺的楚宽远,问石头上哪去了。   楚宽远笑呵呵的告诉她,石头给她找嫂子去了,说完蹬车走了,大妹清楚自己的哥哥是什么人,知道哥哥又干什么去了,冲楚宽远背影直摇头。   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她从门缝中看到两个穿着旧军装的红卫兵骑车从门外经过,隐约听见话声,她的脸色微变。   赶紧将肉提回家,然后出来,开门看了看,那两个旧军装的红卫兵依旧在胡同口。   她想了想便朝楚宽远家走去,敲开楚宽远的门,大妹迟疑下问:“远哥,你知道我哥现在哪?”       “呵呵,怎么啦?”楚宽远笑道,石头家人都知道石头住在他,也从不问他上那了,今大妹却上门问他的去向,这本身就有些奇怪。   大妹一眼便看到他手里提着的布囊,直觉断定这是把刀,她皱眉盯着布囊。   “非要这样吗?”她小心的问。   楚宽远故作轻松的说:“这是命,大妹,回吧。”   “远哥,有几个肉蛋守在胡同口,以前都没有过,我怕要出事,你告诉我哥,小心点。”   大妹说完后就走了,楚宽远微怔,冲她背影叫道:“放心吧,我这就去,不会有事的。”   楚宽远随后推出自行车,蹬车向电线厂驶去,半道上,他忽然觉着这不对,电场厂附近也挺大的,自己去了也找不到,于是他调转车头准备先去找茶壶。   可刚转过车头便看到四个老兵,这几个老兵刚才在胡同口便看到了,楚宽远眉头微皱,略微迟疑,他便径直驶到老兵跟前。   “妈的!你们跟着老子做什么!”楚宽远凶光毕露,手握住刀把,显然一言不合便要动手。   “没,没有啊!”   四个老兵显然被楚宽远的气势吓着了,楚宽远轻蔑的哼了声:“再跟着老子,老子剁了你们!”   说完也不理会,径直冲过去,扬长而去。   四个老兵面面相觑,低声商议后,依旧遥遥跟着楚宽远。   “他这是上那?”   “他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他是不是不回去了?”   “不行,这事得向指挥部报告!”   四个人边走边商议,很快一个男生驶出队列,飞快的消失在路灯下。   楚宽远没走多远便发现这三个老兵依旧跟在他身后,他也不在乎,略微思索便朝胡同里驶去,三个老兵追到胡同口,迟疑下跟进去。   胡同里路灯稀少较为黑暗,三个老兵追进胡同里,可就这短短两分钟时间,就已经不见了楚宽远的踪迹,三个老兵正在犹豫间,忽然听见车铃响,三人连忙追过去。   可过去依旧没看到楚宽远的踪迹,正犹豫间,一个瘦长汉子从院子出来看到三人,便喝问道:   “你们找谁?”   三人没有理会,那瘦长汉子又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三人还是没回答,瘦长汉子冲过来,拦住三人,厉声喝道:“干什么的?你们是什么人!”   三人有些不耐,正要回答,瘦长汉子忽然叫道:“来人啊!抓贼啊!抓贼啊!”   声音刚落,原本寂静无人的胡同忽然涌出大批男女老幼,手持棍棒,不等三人分辩,将三人拖下自行车,一顿拳打脚踢。   楚宽远在小胡同边冷眼看着,那瘦长汉子悄没声的跑过来,冲楚宽远笑了笑。   “成,就这样收拾,螃蟹,我先走了。”   “远爷,要兄弟的话,知应声。”螃蟹说道:“兄弟没别的,就仗义!”   “成!”楚宽远应着蹬车走了。   螃蟹再回来,三个老兵已经被热心群众打得瘫在地上,有人赶着去报警,有人宣布要扭送派出所,群众们气愤着愤怒着,笑着闹腾着,螃蟹悄悄将兄弟们叫出来,低声吩咐,让他们不要出面,让群众做主。   楚宽远要赶快找到茶壶,他赶到茶壶家时,已经快九点了,茶壶正好在家,茶壶的家不大,只有三个人,他和他弟弟还有个父亲,茶壶从来不称他父亲为父亲或爸爸,都是以老混蛋称呼。   老混蛋以前是天桥混混,而且是那种没混出什么名堂的混混,整天坑蒙拐骗,弄了个窑姐当老婆,生下两个儿子后,在五六年跟人跑了,现在家里别说女人了,就算母耗子都没有一个。   解放后,天桥混不下去了,老混蛋也找了个工作,在小卖部卖货,可没多久,发现这家伙吃的比卖的还多,于是上级便开除了他,街道给他安排了个扫大街的工作,这家伙却不干,觉着丢面,最后街道没办法,便将他安排在茶馆当活计,这下倒合了他的意了。   楚宽远到的时候,老混蛋正咿咿呀呀的唱戏,茶壶和弟弟茶杯在小房间里,吹牛抽烟,有这样的父亲,两个儿子自然只有混街面。   “门外何人敲门!”老混蛋拉长声调,兰花指翘起来,舞着手帕问道。   “茶壶!”楚宽远没理他,在门外叫,茶壶听出他的声音,开门出来,茶杯跟着也出来了,茶杯今年十六岁,带着些许稚嫩,不过,这小家伙混街面已经五年了,他的大哥自然是他哥哥茶壶。   “跟我走!”楚宽远说道,茶壶没问上那,低声吩咐茶杯:“把钱藏好,小心那老家伙!”   茶杯点点头,让他将家伙什带上,茶壶微怔,也没问什么,转身进去将刀揣上,推着自行车就跟着楚宽远出来了,到了街上,楚宽远才问他知不知道石头住那。   茶壶点头说知道,楚宽远让他带路去找石头,茶壶皱眉问道:“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今天事情不对,我家外面居然有老兵蹲守。”楚宽远阴沉着脸色:“书生他们接到消息,说老兵要对付我们,我估计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茶壶闻言连忙说:“远哥,就咱们俩人,要不多叫几个。”   楚宽远迟疑下点头,茶壶见状调转车头,楚宽远跟着过去,茶壶就在附近的街道叫了五个人,连同他们,七人一块向电线厂驶来。   经过这一耽误,就已经过十点了。     ---------华丽的分界线---------   段毅接到报告时,顿时觉着事情复杂了,楚宽远居然出来了,没有留在家里,这个情况是他们以前没有料到的。   “怎么办?”关从容紧张的问道,攻击令已经下达,时间定在晚上十一点,按照他们的估计,十一点时,目标全都睡了,只要堵住他们的门,谁都跑不掉。   左晋北也很紧张,这是他们指挥的第一场战役,情况与预料的不一样,这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为什么出来?是要上那去?”王勤稍微沉着点,看着来报信的老兵问道。   “对,他有没有察觉你们在跟踪他?”段毅也问道。   “他发现我们了,还威胁了我们。”老兵答道:“只是他要去那,我们还不清楚,胜利让我回来报告,他们还跟着。”   这下王勤也觉着麻烦了,楚宽远是主要目标,这个目标若丢失了,对整个战役会产生极大影响。   段毅相信王勤,王勤皱眉思索片刻,抬头看着段毅:“八一南昌起义时,消息走漏,周总理断然下令,提前起义;今天,我们也要效仿革命前辈,毅哥,下令吧!”   段毅点点头:“好,立刻通知各组,提前发动,从十一点改到...”   他看看时间,已经是九点一刻了,略微沉凝便说:“改到九点四十。”   王勤摇摇头:“恐怕来不及,我们要分头通知,再到目标处,半个小时绝对不够。”   段毅点点头,决然说道:“那就定在十点十五,不能再推了。”   王勤大致计算了下,觉着动作快点还还是来得及,便点点头。   “好,立刻通知下去!十点十五分统一发起进攻!”段毅一掌拍在桌上,左晋北和关从容大喜,大声答应后,立刻转身出去,骑车到各大院通知,突击队都集中在城北区各个大院中,随时准备出击。   司令部顿时少了很多人,空了很多,段毅的突击队在外面,队员们都很兴奋,摩拳擦掌准备出发。   可段毅却迟迟没有出来作战前动员,让他们有些迷惑不解。   地下室内,段毅坐在椅子上,盯着杯子,手里夹着支烟,烟雾萦绕,王勤的神情坐姿几乎与他相同。   “今晚可能找不到楚宽远!”段毅开口道,思索着说:“是那个环节出了问题?他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对啊!”王勤眼前一亮,点头道:“我们监视楚宽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从未晚上出去过,今天怎么突然出去了!”   说着,他好像突然想起来,扭头看,来报信的老兵已经走了,王勤忍不住骂了句娘。   “怎么办?上那去找楚宽远?”段毅重重的叹口气。   王勤叹口气:“等着吧,等他们回来,咱们就知道了。”   段毅苦笑下,沮丧的叹口气,将烟头狠狠的扔出去。   “毅哥!咱们什么时候出动!”   “我看,我先出动算了,擒贼先擒王,咱们先把楚宽远干了。”   “瞎叫什么!都老实待着!”段毅怒火中烧的站起来,重重一掌,冲他的队员们吼道。   涌进来的几个队员吓了一跳,茫然不知所措的看着他,王勤连忙起身冲队员说道:“楚宽远行踪不定,你们这队暂时停止行动,但要保持战备,一旦查到楚宽远下落,就立刻行动。”   队员们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议论起来,段毅冷冷的喝道:“还在这瞎议论什么,还不出去!”   王勤连忙说道:“一切行动听指挥,回去准备吧,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队员们连忙答应,然后出去了,段毅一肚子火不知该怎么发,自己首次指挥战斗便出现了这样的事,妈的,怎么这么不顺!   “毅哥,”王勤给他倒了杯水,安慰他道:“就算匪首楚宽远脱逃,其他人也还在,只要打击他们,也能重创楚宽远石头流氓地痞团伙,战果依旧辉煌。”   “也只能这样了。”段毅很不甘心的叹口气。   负责石头的是庞海军,是海军大院的老兵领袖之一,总司令部就在海军大院,他早就集合他的队员在司令部外等着了,他的队员都是海军大院子弟,接到命令后,他便和队员们兴奋的低声议论着。   等了一会,他看看时间,九点三十了,队员们等得心急,便窜缀他向司令部请求提前出发,首先打击石头。   庞海军身材粗壮,留了个小平头,肤色黝黑,说话有闷,象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似的。   “毅哥,兄弟们都等不及了,我们先出发了。”   “干什么呢!”段毅有些不耐:“攻击时间是十点十五分,五处同时发动进攻。”   “毅哥,”庞海军笑道:“他们本就互不联系,就算先打了石头,其他人也不知道,谈不上惊动敌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王勤恍然大悟,这同时进攻,最大的目的是不惊动敌人,可现在压根不存在这个问题。   “毅哥,可以!”王勤有些兴奋的叫道,段毅却在狠狠的打了拳,点头下令:“你们先去!立刻出发,千万不要让石头跑了。”   “保证完成任务!”庞海军咧嘴大笑着跑了。   等他出门,王勤才沉重的说道:“我们犯了两个错误。”   段毅先是点头,随即抬头问道:“两个?还有个是什么?”   段毅只想到同时进攻,完全没这个必要,但第二个他没想到,王勤叹口气:“我们的准备时间太长,消息很可能泄露了,为了保密,我们只对楚宽远和石头进行了监视,可问题是,这么多大院,这么多人,人多口杂,消息说不定就泄漏了,让楚宽远得到风声,否则难以解释他为何突然离家。”   段毅沉重的点点头,现在希望就在负责跟踪楚宽远的王胜利身上。   庞海军的突击队有九个人,这九人都是他在海军大院精挑细选的,每一个都是政治过硬,意志坚定的红五类。   夜晚的燕京大街很安静,喧嚣一整天的广播终于消停了,人们都缩在家里,这是个没有夜生活的时代,大街上人影稀少,他们一群人飞快的行走在大街,每个人都很兴奋。   石头住在电线厂外的小皮鼓胡同,这一带的四合院不少,燕儿姑父的房子便在胡同东头的处,是个小四合院,比楚宽远家还小,只有两间房,有个小院子。   庞海军带着他的突击队到小皮鼓胡同时,负责监视的四个老兵还守在胡同口,他们简单交换情况后,庞海军便领头到燕儿姑父家外。   庞海军看着紧闭的大门,眉头微皱,冲身后吩咐道:“叫门!”   两个汉子冲过去,毫不客气啪啪打门,没一会,里面有人叫道:“谁啊!有这么打门的吗!”   里面传来脚步声,女人不满的抱怨着,庞海军等人一阵兴奋,不由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不得不说,他们还没有打死石头的打算,带的武器都是棍子链子锁,只有庞海军手里拿的是三棱刺刀。   砰砰砰!打门声越发急了。   “谁呀!干什么!”女人更加生气,到了门边,刚取下插销,门外的老兵一脚将门踢开。         “哎哟!”女人被门撞倒,不由大怒,坐在地上骂道:“你们干什么!丫挺的!急着投胎啊!”   忽然觉着不对,冲里面叫道:“石头!石头!快跑!快....,哎哟!”   一个从边上经过的老兵一脚踹过去,女人哎哟惨叫一声。   就这两句话时间,两个老兵已经冲到堂屋门口,门前人影一闪,石头从里面冲出来,一脚将冲在前面的老兵踢出去,刀光闪动,跟在后面的老兵慌忙躲闪,连退数步,也拦着了身后的庞海军等人。   石头还没搞清状况,逼退老兵后,他横刀站在门口,打量着来人。   庞海军等人散开,半圆形将石头围住。他们九人,加上监视的四人,形成了个双层包围网。   石头一看,没一个认识,他举刀喝问:“你们是什么人?石头得罪过你们?”   庞海军也举刀对着石头,冷笑道:“你是石头!”   石头冷哼一声,他从小到大,打过的架,荤的素的,有多少已经数不清了,他已经来不及确定这些人的身份,看着围着他的人,迅速确定对敌策略。   “放下凶器!老老实实接.....”   庞海军的话还没说完,石头大喝一声:“燕儿快走!”   刚说完,他一手护头,舞刀冲着庞海军杀来,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他便确定了方案,对方人太多,只能突围,幸运的是,对方多数人都没带刀,只不过拿了根棍子。   所以,从一开始,他便将选定突破口选定为唯一持刀的庞海军身上。   庞海军在海军大院以勇猛顽强著称,是海军大院的一号人物,突然遭到石头的突袭,慌忙挥刀抵挡。   当,当,当。   庞海军也算了得,石头的三刀都被他挡住了,可也手臂震得酸麻,禁不住倒退两步。   石头抓住机会,动作飞快,闪身就要走,外层的老兵立刻堵上来,石头一言不发,依旧继续向前冲,他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走不掉了。   砰!   左臂被重重的打了一棍,石头只是闷哼一声,可他不但没停下,相反加速冲向堵路的老兵。   老兵看着石头,面露凶狠,举起木棍,咬牙向石头砸来,石头看着木棍,脚下忽然一点,身体向右边微微移动,一刀便向对方胸口插来。   狭路相逢勇者胜!   其实,这是错的!   狭路相逢,不要命者,胜!   石头不要命了!所以,他胜了,那老兵看着杀向胸口的刀尖,吓坏了,没等棍子用老,便慌忙后退,石头再度闷哼,后背又被扫了一棍。   石头踉跄着前扑数步,右臂又挨了一棍,他忍着痛,冲到门口,守在门口的一个老兵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冲过来了,慌忙挥舞锁链,石头依旧左手护头,继续向前冲。   两个老兵从左右两侧冲过来,两条棍子带着风声袭向石头,石头身体一扭,常年在沙包中的训练发生了作用,他的身体闪过了一根棍子,另一根棍子扫过他的左肩,他不由再度踉跄下。   他依旧没有停下脚步,与老兵们纠缠,而是继续向前冲。   庞海军他们进去了,按照电影上学到的知识,在门口留下个放哨警戒的,这人正站在门口,看到石头冲来,狞笑着挥动锁链,狠狠的向石头的脑袋砸来。   坐在地上大骂的燕儿忽然跃起,抱着那老兵的腰,老兵措手不及,被燕儿抱着冲退数步,闪开一个缺口。   “快跑!”燕儿嘶哑的叫道,石头却一声不吭,冲过来,照着那小子便是一刀,那小子吓坏了,想向后退,却被燕儿抱住,勉强退了半步,刀光一闪便插到他肩膀上。   那小子痛得大叫起来,血立刻便冒出来,石头一刀得手,顺手拉起燕儿,喝道:“去叫人!”   燕儿爬起来,头也不回的跑出去,边跑还边叫:“来人啊!杀人了!杀人了!救命!”   声音凄厉尖锐,在黑暗中穿得很远,可胡同里依旧寂静无声,好像没人听见似的。   石头转身挡在门口,门口狭窄,庞海军他们无法发挥人数优势。   见血了,庞海军们眼睛立刻红了,伤员也分散了他们的力量,两个人去照顾伤员,但剩下的十二个人依旧占绝对优势。   可地形对他们不利,他们最多俩人同攻,其他人就只能看着。   石头面对着庞海军,轻轻揣口气,背上,肩上,左臂都生疼生疼的,可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紧盯着庞海军。   庞海军没有废话,挥刀上前,刀光直奔石头前胸,如果说最初,他们还有所顾忌,想的只是将石头打个半死,或者将他抓起来游街示众,没想过杀了他,可战友负伤,立刻将他们的怒火点燃。   刀光直奔石头前胸,目的很清楚,就是要将石头逼退,将战场转到胡同里,可以更大的发挥他们的人数优势。   石头的作战经验比他可多多了,一眼便看出他的意图,半步不退,硬挡硬架,以命换命,硬生生将他逼退。   庞海军刚退下去,另一边的老兵又冲上来,这个老兵练过双截棍,他给石头带来很大麻烦,他很不习惯这种武器,神出鬼没的,身上连续挨了两下,他又气又怒,憋着气,准备找机会出刀。   那小子还算机灵,连续打了石头几棍后,便退下去,可没等石头喘口气,庞海军又挥刀攻上来。        石头忍住疼,连挡庞海军三下,将庞海军封出去,正要追击,眼前黑影一闪,他本能的向边上一闪,头上已经重重的挨了一棍。   他哎哟惨叫一声,黏糊糊的东西从额头流下来,遮住了他半只眼睛。   他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庞海军抓住机会,上前猛攻,石头奋力阻挡,可伤口越来越疼,他只能不住后退。   几下便退到胡同里,庞海军的突击队员陆续冲出来,石头想跑,可庞海军死死缠住他,没给他半点机会。   “当!”“当!”   石头背上被重重打了两下,他身形踉跄,庞海军趁机冲上来,石头挥手一刀,刀光擦着庞海军身子过去,庞海军吓了一跳,连忙后退。   石头不住喘息,血依旧汩汩流下,他的左眼已经被敷住了,他不得不将左眼闭上,这让他非常不适应。   “他跑不了了。”庞海军看到石头的样子,终于松口气,指挥队员们将石头包围起来,石头犹如一头困兽,半边脸都是血,可刀锋已经指着四方。   “石头,石爷!”庞海军露出得意的笑容:“放下刀,接受人民的审判!”   “去你妈的!”石头冷冷的骂道,他擦了脸上的血,左眼勉强能睁开,可很快又被血敷住,他只好再擦。   “哼,不知死活!上!”庞海军命令道,自己却后退一步,首先冲上去的是那使双截棍的。   石头勉强挡了两下,肩膀又中了一棍,他忍不住哼了声,那双截棍得意的笑了笑。   “好!炮艇,干得漂亮!”   “该我了!”   石头身后的一个老兵冲上来,在石头后背狠狠的打了棍,石头向前扑出去,没等他站稳,左肩又是一震巨痛,他再度闷哼了。   石头有些绝望了,他首次感到,今晚,自己恐怕要栽在这里了。   正在这时,胡同口传来急促的车铃声,庞海军回头一看,昏暗的路灯下,冲过来一群自行车,没等他看清车上的人影,自行车已经杀到他们面前。                         第二十三章   庞海军就感到眼前一花,肩膀上已经重重挨了一击,手中的刀差点掉了,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辆自行车又杀到,他下意识的向旁边一闪,可头上被重重的打了下,他脑子翁的一下便倒下了。   待他再度醒来时,他已经在院子里了,听到有人在惨叫,他睁眼一看,两个人被捆在院子的柱子上,旁边还有三个跪在地上,他正要开口,忽然觉着头上一阵刺痛,他想抬手,这才发现自己也被捆起来了。   “说!”   灯光下,有人在厉声叫道,跪着的三个人,没人开口。   “给我打!”   三人迅速被打倒,发出阵阵惨叫。   楚宽远冷冷的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人,心中十分畅快,是那种发泄式的畅快。   今晚,无论从那个角度来说,都是一场大胜,他们突然赶到,突然杀出,让正围攻石头的老兵措手不及,在第一波攻击中便打倒了近半,随后他们迅速击溃了老兵,十二个老兵只逃回去五个,剩下的全部被他们俘虏。   庞海军意识到自己是被俘了,脑子翁的一下,血顿时冲上头。   俘虏!被俘虏!   可耻!   头可断,血可流,决不当俘虏!   自己居然当了俘虏,庞海军们从来没想过,可现在真真的发生了!   庞海军挣扎着要站起来,他要怒喝,他要战斗!   楚宽远注意到他,叫住了正在抽打逼供的小子们。   战斗只持续了七八分钟,石头在看到他们后便晕过去了,他的脑袋被开了个口子,茶壶带了两个兄弟送他上医院去了,这里的弟兄是附近找来的,同样也是他的手下。   胡同里陆续还有顽主赶来,他们守在胡同里,整个胡同弥漫着阵阵杀气。   “你是他们的头?”   楚宽远将庞海军提起来,庞海军的头上同样还在流血,俩人双眼相对,都瞪着对方。   “呸!”             庞海军喷了他一脸血泡沫,楚宽远凶狠的连扇几耳光,将他扔到地上。   几个顽主过来便是一顿狠磕,庞海军开始还咬牙忍着,不吭声,可到后来依旧忍不住惨叫起来。   -----------分割线---------------   指挥部里,段毅和王勤都有些不安,段毅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王勤不时起来来回走动,关从容和左晋北稍微轻松点,指挥部外的第一突击队成员则焦躁不安,不时进来看看。   攻击令已经下达,可楚宽远依旧没有消息,负责跟踪的几个人也没再送消息回来,最先发动攻击的庞海军分队也同样没有消息。   楚宽远倒底上那去了?   庞海军找到石头没有?   “妈的!丫挺的,怎么就没个信!”   段毅终于忍不住骂起来,王勤吸着烟一声不吭,段毅又说:“不会没找到吧!”   楚宽远不在,这石头要再逃脱了,这次袭击可就失败了一大半,这俩人是这次袭击的两个主要目标,若他们逃脱,其他目标就算全部成功,这次袭击也可以归于失败。   过于焦急担心,人便会变得疑神疑鬼,段毅忍不住问道:“咱们中是不是出了探子?”   “不可能,”关从容插话道,刚要说,外面传来一阵嘈杂,他扭头看去,从外面冲进来几个小伙子,正是跟着庞海军去的突击队员。   “毅哥!毅哥!”   为首的气喘吁吁,他的左臂显然不正常的耷拉着。   “怎么啦?海军呢?!找到石头没有!”段毅很着急,不等他说完,便一连串问题打断他。   “他们,他们,”来人神情焦急,肩上的伤口还在冒血,另外几人也多少带伤:“快,快,快去救他们。”   “你说什么!”段毅脑子嗡的一下,知道出大事了,连忙追问:“快说!怎么啦!庞海军呢!”   “别着急!林红兵!林红兵!快把林红兵她们叫来!”王勤冲外面叫后,让那人坐下,倒了杯水。   喝过水后,那人平静了些,断断续续将事情讲了一遍,最后有些着急的说:“海军他们没有跑出来,肯定落在他们手上了,快去救他们,快啊!”   段毅还没听完便急了,抓起棒球棍便大叫:“突击队!集合!”   王勤赶紧拦住他,段毅眼珠子都红了,大声怒吼:“你丫的干什么!怕死了!”   “你急什么!”王勤也急了,冲他吼道:“先把敌情搞清楚!”   段毅还要挣扎,向卫红孟晓丹带着两个女生进来,四个女生都带着急救箱,向卫红看到段毅和王勤扭在一起,顿时大怒,叫道:“你们闹什么!都住手!”   王勤松开手,段毅转身就要往外走,向卫红冲他大声叫道:“你还是司令员!就这沉不住气!你这司令员该撤职!”   段毅一怔,不由停下脚步,孟晓丹也说道:“段毅!你冷静点,把事情搞清楚再说!”   向卫红过去替伤员们包扎,这些伤员都是轻伤,这要是重伤也不可能跑回来了。   “你说你们受到袭击,袭击你们的人是那些人?有多少?”王勤问道。   向卫红正给他清洗伤口,酒精刺痛,那人不住抽气,向卫红做得很熟练,她母亲是医院的医生,耳熏目染下,早就学会了。   “他们来得很突然,海军很快便被打倒了,我看他倒在地上也不知死活。”那人说着眼泪都要下来了,那群人从黑暗中突然杀出,他们猝不及防,很快便被打倒了,而且这群人及其凶悍,他们虽然奋力抵抗,可还是不是对方对手。   “是什么人?楚宽远吗?”段毅最关心楚宽远的动向,他不想这个流氓头子逃脱,一定要狠狠打击他。   那人还没开口,边上另一个老兵已经抢在前面:“有他,好像还有那个叫茶壶的,我认得他们。”   前面进来的那人,王勤还不知道名字,这时插话的他倒知道,姓赵,好像叫赵云枫。   “他们有多少人?”段毅问道。   “八九个。”赵云枫答道:“不过,他们拿的是刀,我们拿的是棍子和锁链。”   段毅一咬牙,将棒球棍扔在桌上,转身拿起把三棱刺刀,叫道:“妈的!不就是刀吗,谁怕谁!都换上刀!”   赵云枫他们进来时,早就惊动了在外面等候的第一突击队队员们,他们跟着涌进来,此刻听到段毅下令,他们纷纷换上刺刀或各种匕首,这些东西早就准备妥当了。   “别急!”王勤再度叫住段毅,又问赵云枫:“他们还在那吗?”   赵云枫摇摇头,段毅叫道:“你什么意思!”   王勤扭头说道:“他们有没有逃跑!人数有多少!这些必须搞清楚!”   段毅一愣,王勤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向卫红将绷带绑好,抬头说道:“段毅,你太莽撞了,先问清楚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说了只有八九个吗。”段毅叫道。   “楚宽远是城北最大的流氓地痞团伙,他们有没有增援,这些都要考虑进去。”   向卫红说得有理,段毅没有反驳,在边上喷着粗气,王勤略微沉凝,便说道:“必须增加兵力,茶壶那边应该扑空了,马上把他们叫回来,另外,立刻召集人。”   “对!王勤说得对,必须增加兵力。”王勤说着便看着赵云枫:“海军大院还能召集多少人?”   “我们马上找人!”赵云枫立刻站起来,他身上也有两三处破了,孟晓丹正给他治疗,他一下站起来了,孟晓丹措手不及,差点被撞倒,连忙叫他坐好。   “别急,把脸上洗洗,你这样去叫人,别吓着人家。”王勤说道。   这话没人反对,毕竟大多数人家里人都在,就算父母不在,也可能有其他兄弟姐妹。   “立刻派人,把宁卫叫回来。”   宁卫带领的人是负责茶壶,茶壶既然在石头那边,这一队肯定扑空了,这队人回来,段毅便可以带领二十四人,加上海军大院临时召集的人,就有三四十人。   段毅四下看看,跑出去,王勤急了,冲他叫道:“你要去那?”   “打电话回去,叫山炮带人过来!”   山炮是总参大院,在最关键时刻,段毅还是相信自己大院的同伴。   王勤松口气,刚要停下,想想后还是追上去,段毅可不能再出意外了。   赵云枫他们简单处理了伤口后,便立刻召集人去了,突击队的人也跟着段毅跑出去了,指挥部安静下来。   战斗居然出现这样的结果,让众人都很沉默,半响,左晋北才深深的叹口气:“唉,看来我们的部署还是有问题。”   “我看是指挥的问题。”关从容冷冷的说道,向卫红和孟晓丹有些意外的看着他,关从容说:“事先,我们搞到了情报,他们的活动规律,都摸清楚了,也形成了突然袭击,可为什么还是出了这么多问题,首战必胜,可我们呢,首战便败了,队长还被俘虏了,这是我们的奇耻大辱!”   “怎么能这样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孟晓丹反驳道:“毛主席领导秋收起义,开始不也失败了,毛主席因势利导,走上井冈山,开辟农村包围城市,失败没有什么可怕的,重要的是总结经验教训。”   “对!晓丹说得对,”向卫红支持道:“我们不能因为一次挫折,就沮丧失败,毛主席教导我们,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们要像我们的先辈那样,坚持斗争,挫折不要紧,只要我们坚持下去,就一定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关从容却说:“毛主席说得没错,挫折也不要紧,但,这里面有没有指挥的问题,我人为需要检讨。”   “都别说了!”左晋北打断他们的争论:“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团结!有什么问题,可以在以后总结!”   “对!”向卫红立刻赞成:“左晋北说得对,我们要团结,不能因为挫折而分裂,我们现在要作的是支持段毅,首先把人救回来。”        关从容这下没再坚持,几人都在冥思苦想,如何解决目前的困境。   ------------------分割线----------------------         花豹今天很高兴,他回到家里时,张月清已经包好饺子,与外人想象的不同,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子其实感情非常好。   花豹的父亲是个没文化,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出身虽然是城市贫民,却极为自私,在张月清到这个家前,花豹就没穿过干净的衣服,花豹经常挨他老子的打,以前挨打就跑出去,经常几天不回家,他老子也不管。   张月清来了后,经常拦在他老子前面,花豹跑出去,张月清就去找,一找就是一大宿。   花豹的父亲过世后,母子俩相依为命,花豹从不把张月清当母亲,而是当姐姐。   他回到家里,将今天挣的钱大部分交给张月清,张月清点了点便小心的收起来,按照楚宽远和顾三阳的叮嘱,他们的钱存在十个储蓄所里,每个月,固定有一天,张月清都要去银行存钱。   吃过晚饭,张月清就在洗碗,花豹坐在饭桌边抽烟,张月清轻轻哼着小调,对她而言,现在这日子就是神仙日子,现在每月挣的钱,比她以前一年都挣得多,日子过得十分轻松。   花豹笑呵呵的看着她的背影,说道:“姐,上次给你买的雪花膏,用了吗?”    “用了。”张月清没有回头,将碗筷收拾好,端起水便出门,他们住在大杂院里,不过却是个比较独立的小院子,通往大杂院的月亮门被邻居堵上了,这主要是花豹以前的手脚不干净,邻居不想惹这麻烦,花豹的父亲在边上开了个门,出了门便是胡同。   “我给你买了双皮鞋,你试试看。”张月清说着示意,在柜子上方放着的一个鞋盒,花豹过去将皮鞋取出来,是双黑色皮鞋,他喜滋滋的穿上,走了两步。   “咬脚不?”张月清也同样笑盈盈的看着他,问道。   “好,新鞋都咬脚,穿几天就好了。”花豹说着将鞋脱下来。   母子俩闲聊着,张月清边说边打毛线,这毛线是前几天买的,她好不容易弄到的几张毛线票,买了毛线,给花豹作件毛衣。   张月清的户口是临时户口,可自从她被挂破鞋游街后,这临时户口便取消了,这也就意味着每月的各种票据都没了,幸亏花豹在外面弄钱,她也找到工作,这日子才能过下去。   花豹没在家里待多久,说了会话便出去了,他没有穿皮鞋,穿了双解放鞋便出去了,张月清在灯下打毛线,她的手工并不好,以前在乡下时,没有做过这个,这是到城里后才学会的。   花豹从家里出来,跑到胡同里和灵猫钉耙他们一块玩摔跤,这几个顽主都是附近胡同的,玩了会,花豹坐在边上抽烟,几个顽主也凑过来,在一块吞云吐雾,说着闲话。   “豹爷,那小白菜,你有兴趣没有,要没有兄弟可就上了。”   在楚宽远石头面前,花豹得点头哈腰,可在这些家伙面前,他可就是爷。   那小白菜是前面胡同的一个小圈子,才念到初中三年级,不过若不是文化大革命,也该高中二年级了。   小白菜长得挺好,皮肤很白,很诱人,特别是夏天,穿着连衣裙,走路小腰一扭一扭的,让人看着直流口水。   附近不少顽主想拍小白菜,可小白菜对谁都不理会,这要换个圈子,恐怕就有人强上了,可对小白菜不敢,因为花豹对小白菜很好,所有人都人为花豹要拍小白菜。   可只有灵猫钉耙等人知道,花豹对小白菜没意思,但小白菜对花豹有意思。   灵猫他们也奇怪,花豹现在可不是几年前在王爷跟前的花豹了,在城北区,抛开远爷和石爷,花豹也算有数的几个顽主头,这一片的顽主都归他管,有这样的江湖地位和收入,养个婆子完全没问题,可花豹不但对小白菜没意思,对其他人任何圈子都没意思。   “要去就去,”花豹随口说道:“不过,不许用强。”   灵猫微怔,嘿嘿一笑:“豹爷,你挣这么多票,都留着干嘛呢!”   花豹现在可是燕京少见的高收入,每月送货能收入两百多,手下顽主佛爷的孝敬在四百多,加上卖皮箱,每月也能有一百多,林林总总加起来,接近八百块,比毛主席的收入都高,养个圈子,每月顶破天五十。   “咱们豹爷是要当和尚,吃斋念佛呢。”钉耙笑道,大家伙聊这事已经不是一次了,可花豹就是油盐不进,除了他那后妈,身边就看不到女人。   “去,去!”花豹站起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将衬衣搭在肩上:“回吧。”   灵猫钉耙等人起身要走,花豹又叫住他们:“你们那钱可要收好,皮箱的事可千万别乱说。”   “放心吧,咱们的嘴比革命烈士还紧!”灵猫笑道。   花豹回到家里,张月清已经睡下,听到他进屋的声音,在里面叫道:“早点睡了,明儿还得早起。”   花豹每天要早起送货,送过货后,还要去卖皮箱,每天都很忙。   花豹答应声,脱了外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简单洗了下,这个小院没有水井,但有自来水,院子的角落搭了个水槽,要说这水槽还是张月清搭的。   夜,慢慢的深了,院子里一遍寂静。   十几个人影悄悄走到门口,曹群看看紧闭的院门,拿出柄匕首,从门缝中插进去,慢慢向边上拨,这一手是从电影里学的。   慢慢的门拨开了,曹群轻轻推门,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如此响亮,就象一声炸雷。   “谁呀!”   屋里传来张月清的声音,曹群一愣就向屋里冲去,张月清声音更大了。   “谁呀!豹子!”   花豹被惊醒了,他腾地坐起来,光着上身跳下炕,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猛烈的撞门声,张月清这时才发现不对,穿着内衣,赤脚跑出来,花豹已经提着刀站在堂屋里。   门外的人还在撞门,门已经摇摇欲坠,张月清连忙推桌子,要将门堵上,这时门咔嚓一声被撞开了。   两条大汉就向屋里闯,花豹大喝一声挥刀冲上去,曹群领先士卒,冲在最前面,可刚踏入房门,迎面一柄雪亮的刀劈头砍下,他不由自主向后倒退一步。   就这一步,张月清抓着机会,将桌子推过来,顶在曹群腰上,张月清虽然是女人,可常年从事体力劳动,力量并不小,一下将曹群他们顶出了门口。   花豹心里砰砰直跳,他压根没看清来的是什么人,直觉告诉他,这些人不是街面上的,街面上的顽主不会冲到家里来。   看到张月清死死顶着门口,他连忙放下刀,和她一块顶着桌子。   “来人啊!”   张月清扯开嗓子叫道,尖细的声音在黑暗中传得很远。   曹群他们在门外也用力向里面推,可很快,曹群发现问题了,这门最多也就一个半人进出,也就是说,他们十二个人,最多也就两个人使得上力,剩下的就只能在边上看着,连在后面推都不行。   花豹迅速扫了眼房间,从边上拿起一把短钢钎站在门边就向外面乱捅,曹群差点被捅到,吓得赶紧后退。   “花豹,今儿你跑不了了,放下凶器,出来接受人民的审判!”   曹群站在院子里叫,他心里非常懊恼,就慢了那一步,妈的,这门也太结实了。   这其实是他们运气太坏了,自从花豹升级到顽主头,每月拿回家的钱越来越多,上次王爷从青海跑回来,虽然不是找花豹,可还是把花豹吓坏了,那时的王爷已经疯了,没有任何规矩,他害怕王爷晚上来找他,便将家里的门重新修了一遍,没想到王爷没来,今儿倒救了他一次。   这一句话,花豹就知道外面来的是什么人,他冲曹群骂道:“放你娘的屁!深更半夜跑家里来堵爷,有本事,咱们约个地方,明儿一刀一枪明着干,这样偷偷摸摸的,算个爷们吗!”   “花豹,你这地痞流氓,作恶多端!今儿,是你的末日!”   “去你妈的!”花豹大骂。   “这,这怎么好!”张月清有些着急,灯光下,脸色变得煞白,看上去就象一只惊慌的小兔,短短的褂子,无法遮住她饱满的胸部,花豹瞟了眼,心里忍不住一荡。   “姐,别急!天一亮,我的兄弟就会来。”花豹很有把握,等天一亮,灵猫他们没看到他去,一定会到这来找他,那时这帮杂种想走就走不了。   母子俩人在屋里说着话,曹群他们在外面听得真真的,曹群他们冲不进去,有个老兵在角落找到一根棍子,曹群大喜,拿着棍子朝里面捅,张月清猝不及防,被捅到胸口,一屁股坐在地上。   曹群趁机向里面冲,可刚将桌子推开一条缝,钢钎从侧面杀出,他连忙后退。   “妈的!”   曹群忍不住骂起来,另一个叫高国强的老兵在院子里找到一把铲子,曹群大喜,让高国强对付花豹,自己对付张月清,另外两个老兵从边上看看能不能将桌子推开。   这一下很有效,桌子被推开了些,花豹一看,急了,连忙叫张月清顶住,自己转身进屋,拿了两个瓶子出来。   他撕下一块布,将瓶盖拧开,倒了些在布条上,瓶盖一拧开,屋里便散发出一股汽油味,张月清已经被棍子扫了几下,可她打死不退,冲着花豹叫:“快跑!豹子,快跑!”   花豹咬牙将布条塞进瓶口,点燃布条,一个简易的汽油瓶便作好。   “来啊!”花豹一手举一个瓶子,冲曹群疯狂叫道:“你丫挺的别跑!姐,把桌子搬开!”   张月清有点傻了,急忙要冲上来,花豹连忙闪开:“姐,小心,这是浓硫酸和汽油,一滴在身上就完了!”   张月清吓得连忙倒退,曹群在外面也吓倒了,连忙后退,花豹将桌子踢开,一手一个瓶子,大踏步冲曹群而去。   曹群连连后退,花豹暴怒就追上去,大声怒骂道:“你丫挺的别跑!小娘养的!老子烧不死你丫挺的!”   老兵们真吓倒了不住后退,花豹裤腰带上插着刀,手里举着的汽油瓶就象个火把,将院子照得透亮。   汽油和硫酸,是街面上的两大武器。   当然这是弱者的武器。   力强者,自然选择拳脚,对自己无害,铁定能干翻你。   而弱者,若是还能忍受,就只能忍受,可若被欺负狠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又知道硬拼不过,汽油和硫酸就是他们最后的武器。   汽油是从汽车油箱偷的,硫酸是浓硫酸,拿着这两个武器,悄悄靠近对方,趁对方不注意,将硫酸或汽油砸在对方身上。   所以,街面上的顽主都知道,不要将对方逼得走投无路,毕竟这个时代,要真正打死人,还是极少数。   花豹就象怒目金刚般,大踏步向曹群走去,曹群吓得脸色雪白,不住倒退,他们自然不愿与对方一命换一命。   “来呀!”   花豹怒吼着,手中的汽油瓶在燃烧,他觉着有些烫手,这汽油弹是土制的,稍不留意,就可能将自己点着。   曹群感到危险,退出了院子,退到胡同里,他们离得远远的,刚退出院门,花豹将汽油瓶扔出来,汽油瓶在胡同里砸开,一团大火轰的燃烧起来,将寂静的夜空点亮!   “来人啊!有强盗!来人啊!有强盗!”   张月清凄厉的叫声在胡同里响起。   “失火了!快来救火啊!失火了!快来救火啊!”   附近几个院子立刻亮起灯光,四周有人在说话,曹群看着胡同里的火光,脸色铁青,再看花豹,手上又多了个瓶子,他盯着曹群,咧嘴一笑,将瓶子狠狠砸进火堆。   轰!火焰暴起,窜出一丈多高,曹群们吓得赶紧向后退!   “快救火!失火了!”   有人看到火光,连声大叫,胡同里终于动了,很快有人跑来。   “撤!”   曹群心有不甘,现在已经不可能再继续进攻了,只好下令撤退,临走之前,看了花豹一眼,花豹手上又有了两个瓶子。   张月清看到胡同里的人赶来,连忙去夺花豹手上的瓶子,花豹连忙躲进屋里,将瓶子藏起来,又把刀提在手上。   “你...”   张月清眼神很复杂,这几个瓶子,她都见过,没想到是用在这上面。   “把这些东西都扔了,你,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将来我怎么给你爹交代!”张月清又急又怕,眼泪差点出来。   花豹却无所谓:“交代啥,给那老瘪独子交代啥,姐,你放心,有我保护你!”   说着,花豹看着外面:“你在家小心点,我得出去。”   张月清看着外面,很是担心:“他们还在外面,豹子,你说,他们都是什么人!”   “姐,没事,”花豹说着提起刀向外走:“他们都跑了,我得去找几个兄弟。”   “你小心点。”张月清冲他叫道,花豹答应着搬来个梯子,翻墙出去,从后面跑了。   张月清在房间里呆了会,才心事重重的提起水桶出来,门口的火蔓延开来,现在正逢夏季,天干物燥,这大杂院最怕的便是火灾,胡同里的人都跑来了,一桶桶水泼出来,很快控制了火势。   ---------------分割线-------------------        花豹很侥幸,靠着张月清的警醒和一扇门,躲过了一场灾难,可来旺毛豆松鼠就没这么好运了。   来旺在家睡着,被老兵破门而入,他姐姐刚开口,便被突入的老兵控制住,来旺被拖到胡同里打了个半死,他姐姐提着菜刀冲出来,很快也被打倒,菜刀被踢到边上,来旺的姐姐死命护着来旺,自己被打断两根肋骨。   毛豆被打得晕死在地上,他没在家里,而是在他圈子那,他那圈子跑出去叫人,从附近胡同叫来十几个人,可等他们赶到时,老兵们已经跑了,毛豆被送进医院,肋骨被打断,断裂的肋骨刺进了肺部,医院直接下了病危通知。   与来旺相似,松鼠也是被老兵冲进家里,被老兵们从家里拖到胡同里,打了个半死,松鼠死命的抱着头,一声不吭,任凭老兵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身上。   老兵们足足打了半个小时,喝令松鼠老实交代,松鼠依旧不吭声,一个老兵得意洋洋的踩在他的腿上,狠狠的跺了脚,松鼠忍不住惨叫,小腿发出嘎巴一声响。   松鼠的母亲冲到胡同,四下找人帮忙,可所有的门都紧闭着,松鼠的弟弟悄悄跑去找松鼠的兄弟。   松鼠的父亲在早年被政府镇压,家里就母亲拉扯三个孩子,妹妹今年还在念小学,弟弟也不过十六岁,但与他一样,也上街面了。   松鼠的弟弟带着人跑来时,老兵已经走了,松鼠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松鼠的妈妈在边上哭泣,松鼠的弟弟带着人赶紧将松鼠送到医院。   天快亮时,段毅终于将情况都摸清了,除了庞海军分队失手被俘外,茶壶那也扑空了,曹群分队无功而返,但其他三个分队则大获全胜,完全达到了战前目的。   而庞海军那的情况也查清楚了,楚宽远召集了几十号人,派去侦察的回来说整个胡同都是人,人人都拿着刀枪。   “必须把海军抢回来!”段毅有些着急了,他差点就忘记了自己才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冲着王勤叫道。   经过半夜时间,总参大院和海军大院能动员的人都来了,派出去的几个突击队也回来了,全都在地下室外面,听到庞海军被俘,众人群情激愤,纷纷请战,要求出兵。   段毅感到压力,王勤同样有压力,可他还在计算,他们在外同样有几十号人,以人数论,不比楚宽远集中的力量差。   “好,毅哥,你带人先去,稳住他们,暂时不要与他们发生冲突。”王勤说道,段毅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王勤屋外传来一阵喧哗,接着便渐渐安静。   “关从容,左晋北,你们分别去找殷红军和马青山,让他们带人支援毅哥。”   关从容和左晋北答应着走了,王勤又吩咐向卫红和孟晓丹,让俩人留在指挥部,他带了俩人上城东,他没有打电话,这个时间段,还有电话的人家,恐怕都不好联系。   段毅带着人赶到小皮鼓胡同才发现,事情远不是他想象的那样,胡同里全是附近的顽主,足有七八十人,这些人每个人手上要么拿着三轮刺刀要么是各种棍子,他们或蹲或坐在胡同两侧,只在中间留下条路,早起的人看到这种心里都禁不住揣揣不安。   与段毅不同,楚宽远并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他现在明确知道的只有石头被打进医院了。   庞海军他们依旧跪着,只是不是跪在院子里,而是跪在胡同里,就在大街,几个人都捆成粽子似的,脸上满是血污。   楚宽远则端了把藤椅,边上摆了个小方桌,泡上茶,悠闲的喝着。   “怎么,还是不肯说。”   楚宽远看着血污满身的庞海军,他是被俘中被打得最惨的一个,不过,楚宽远倒有些佩服这小子,到现在,这小子依旧一句话没说。   庞海军扬头,仇恨的看着楚宽远,嘶哑着说:“有本事你弄死小爷。”   楚宽远淡淡的说:“你不就仗着有个好爸爸吗,你们这些人,不把别人的命当命,别人的尊严当尊严,那反过来,你别期望别人给你留什么余地。”   庞海军鄙夷的啐了一口,口水和着血水,喷向楚宽远,半道上无力的掉在地上,混入尘土中。   茶壶凶狠的一拳打在他腮帮子上,两颗牙齿带着血喷落在地上。   一顿拳打脚踢后,两个汉子将庞海军拉起来,庞海军不肯跪,躺在地上,闭着眼,任凭两个汉子拳打脚踢。   “他这是赌我们不敢杀他。”楚宽远制止两汉子,他也有点为难,他当然不可能杀了庞海军,就算要杀他,也只能悄悄来。   “远爷,我有办法让他老实。”边上一个小个子,贼眉鼠眼的过来,楚宽远略微有点意外,下意识的点点头。   小个子贼笑着跑开,过了会,端着盆过来,他走过之后,边上的汉子纷纷掩住鼻子,冲他大骂。   小个子将盆子放在庞海军们面前,几个汉子脸色苍白,不知道这小子要做什么。   一股浓烈的臭味让楚宽远忍不住捂住鼻子,冲那小子骂道:“驴粪蛋,你丫作什么!”   “呵呵,呵呵,”驴粪蛋贼兮兮的笑道,他的个头虽然小,可实际年龄不小,已经有十六岁了,在街面上已经混了四五年,不过,这小子形象猥琐,很不讨人喜欢:“给他们每人喂一瓢,如果还不说,那就再喂一瓢,反正厕所里都有。”   庞海军们闻言大惊,顿时挣扎起来,几个汉子冲上去便拳打脚踢。   “楚宽远,小婊子养的,有本事给爷爷一个痛快!”庞海军挣扎着叫着。     楚宽远笑了,过去拍拍驴弹子的肩膀,压根不理会庞海军,说道:“交给你了。”   驴粪蛋贼兮兮的上前,还搅动了两下,屎盆子里还有不少蛆,看着就让人恶心不已。   驴粪蛋舀了一瓢就向一个老兵走去,老兵脸色惨白,奋力挣扎,两个汉子死命压住他,茶壶揪住他头发。   “我,我说!我说!”老兵终于崩溃了。   “先来这小子。”楚宽远没有理会那老兵,示意下庞海军,点上根烟,将那股臭味驱散:“老子最喜欢硬汉,小子,你不是硬吗,有本事,你把这盆都吃了。”   茶壶三人立刻松开崩溃的老兵,扑过来,将庞海军架起来,庞海军同样脸色惨白,恐惧的盯着越来越近的粪勺。   “老子,楚宽远,你狗日的!”庞海军也终于崩溃了,楚宽远叫住驴粪蛋,走到庞海军面前,庞海军直挺挺的跪着,愤怒的盯着楚宽远。   楚宽远冷冷的盯着庞海军,问道:“我们有仇?”   庞海军瞪着他:“我们无产阶级与你们这些地痞流氓仇深似海!”   楚宽远冷冷的说:“你们这些肉蛋,住在大院里,有最好的幼儿园,有最好的学校,你们的父辈给你们安排好了前程,可以上学,可以参军,依靠你们父辈的力量,你们有光明灿烂的前程,而我们呢,什么都没有,就剩下烂命一条,你们还有什么不满的!这个国家,已经给了你们他能够给的一切!你们还有什么不满!”   庞海军欲塞,不知道该怎么讲,半响,楚宽远有些激动:“我们只有烂命一条,不怕换命,说吧,你们昨晚是为什么?是不是韩信,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庞海军迟疑下,眼角瞟了眼驴粪蛋,才争辩道:“我们的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我们红五类绝不会坐视红色江山变色!”   楚宽远没有深拧,有点不耐烦,骂道:“你丫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这丫挺的在糊弄咱们呢。”茶壶插话道,他们与庞海军的思路明显在两条线上,觉着庞海军好像在说天方夜谭。   红色江山变色?!!!   就凭他们这些在胡同混的顽主佛爷?!!!   你他妈的糊弄谁呢!   庞海军瞪着血红的眼珠子,楚宽远也同样瞪着他,咬牙问道:“江山已经是你们的了,我们不过求条活路,你们究竟还有什么不满的!”   “社会主义江山,你们支持造反兵团,试图要颠覆社会主义江山,与我们不共戴天。”庞海军也同样咬牙叫道。   楚宽远冷冷的说:“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发动的,你们反对文化大革命,不就是反对毛主席吗,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吃香喝辣,还嫌不够,告诉你,你们要玩命,我们奉陪,有句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说完,楚宽远示意茶壶松开他,茶壶他们一松开,庞海军便躺在地上,楚宽远上前没有逼他,而是等他喘过气后才继续问道:   “除了我和石头外,你们还要对付谁?”   从庞海军话里,楚宽远立刻意识到昨晚跟着他的几个人不是偶然,对方是有计划的。   庞海军迟疑下,看看天色已经亮了,其他几个突击队若能得手便已经得手,不能的也不能,楚宽远就算想救也没时间了。   庞海军也不肯详细说,只是简单的说了几个名字,然后他恶毒的笑了,神情中有丝得意:“他们已经完了,你没时间了。”   楚宽远却一点不在意,茶壶在边上听了,心中忍不住有些震惊,昨晚要不是楚宽远把他叫出来,他也会被袭击,忍不住大怒,上来便要动手。   楚宽远却拦住他,低头对庞海军叹口气:“你们这些人,想打架,就约架,我,不相信你们敢杀了他们,你们敢吗?”   庞海军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昨晚就算楚宽远没有赶到,他们也不敢杀了石头,楚宽远冷冷的说:“我们这些人在街面上混,谁没挨过打,你问问他们,有几个没挨过打,有几个没被人插过,你们最多打他们一顿,在医院住上十天半月,出来又是活蹦乱跳的,这又算什么,不过,你们想过没有,你说我们会这样算了?”    庞海军有点傻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楚宽远说的是实情,昨晚不管那个分队得手,最多也就是将对方打一顿,还能真把人杀了,那他们不成了杀人犯,若真这样,他们的父亲就算再有权力,也保不了他们。   “早说不就完了,非要磕一顿,贱骨头!”茶壶吐了口痰:“什么味,拿远点!”   驴粪蛋笑呵呵的提着粪盆走了,楚宽远冲他叫道:“倒回去,别乱倒,妈的!”   略微想了下,楚宽远告诉茶壶,派几个人上各家去看看,说完便要让兄弟们散了,这时,胡同口传来一阵喧哗,楚宽远皱眉望去,有人跑来报告,外面来了一群肉蛋,点名要见楚宽远。   楚宽远扫了庞海军他们一眼,庞海军他们听到后精神不由一振,可随即看着楚宽远的神情,几个人又十分紧张。   段毅站在队伍最前面,看到楚宽远在十多人的簇拥下走出来,在他面前站住。   “你就是段毅!”   “你就是楚宽远!”   俩人的目光便在撞在一起,段毅忍不住紧了紧手中的三棱刺刀,楚宽远则神情冷漠,他自己都有点奇怪,当初石头也是负伤,他恨不得马上将那家伙插上一刀,可现在却很平静,就算想激动都没法激动。   “把我们的人交出去。”段毅说道。   “事情是你们挑起的,你们一句话不说,就想要人?没这么便宜的事。”楚宽远冷淡的说。   “你交不交?”段毅语含威胁。   “老子不交,你要怎么样!”楚宽远冷淡的说,可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该拿这庞海军们怎么样,但抱定一个主意,不能这样简单将人交给他们。   “去...”段毅提刀就要上前,就在这时,这时曹群打断他:“雷子来了。”   段毅扭头看,七八个警察出现在胡同口,冲着这边跑来。   于大军今天刚到所里便接到小皮鼓胡同治保主任的报告,说有大批顽主在胡同集结,看上去是要打群架,他赶紧带人过来。   “雷子来了!”   虽然只有七八个人,可无论是对胡同里的顽主们还是大院的老兵们,都有极大的震慑作用。   “把人带走!”   楚宽远低声吩咐道,说完后转身就迅速向胡同跑去,段毅也带着人迅速散去,于大军赶到时,胡同里的顽主们已经散了。   “倒底发生了什么事!”于大军远远看见胡同里有两拨人对峙,当时他便着急了,没大起来,他们还能控制,可真要打起来,他们这七八号人很难控制局面。   凭着十多年的公安经验,于大军断定出事了,他抓住两个顽主,两个顽主痞性的抵赖。   “学会和我打哈哈了,啊,说,发生了什么事!”于大军神情严厉的盯着两个顽主,两个顽主心里暗叫倒霉,他们离开小皮鼓胡同后,便回家了,没想到被警察堵在屋里,被带到派出所来。   “于所长,我哪敢。”顽主辩解道:“我在家好好的,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要在那,您也不可能把我堵在家里,您说是不。”   不管于大军怎么威胁利诱,两个顽主坚持没在现场,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于大军还是知道了事。   石头被几个老兵堵在家里,被打得住进医院,这消息不但震惊了于大军也震惊了派出所的民警们。   说起石头,在城北区可算鼎鼎有名,与楚宽远并称城北两大巨头,两年前的严打,这石头和楚宽远都逃脱了,而城北区的其他犯罪团伙都受到毁灭性打击,绝大部分头目都送到青海或甘肃劳改去了。   但石头和楚宽远却漏网了,不但他们漏网了,他们这个团伙的主要成员全部漏网,很显然,消息泄漏了,分局曾经进行调查,可查了半天也没结果。   不过,从治安角度出发,石头和楚宽远并没有给警察添多少麻烦,他们的主要活动是投机倒把,他们干得很巧妙,派出所几次想查都没抓到确实证据,文化大革命开始后,要查他们就更不可能。   在文化大革命前,燕京的治安体系是最强大的,大的有公安局,小的治保主任,每个胡同还有治保员,这个治安体系是毛主席群众路线的最好实践,可文化大革命对治安工作的打击是致命的,砸烂公检法,让公安系统内部便陷入混乱中,原有的治保体系近乎完全崩溃,作为基层派出所,对治安的掌控越来越难了。   石头被打了,而且是被打得住进医院,于大军本能的感到危险,他连忙部署,让人打听倒底是那个大院的老兵,找到石头在那家医院,这在以前,很容易便打听到,可现在,却十分困难,除非医院报案,可现在随时都有被打的人在医院,医院压根懒得问,这些人不是被造反派便是被红卫兵打的。   打听了一整天,于大军也没打听到石头在那家医院,没有办法下,他只能向分局汇报,提醒分局有可能出现大规模武斗,分局新任治安科科长压根不理会,相反训斥他,让他关心革命大方向,让于大军积了一肚子火。   相对于于大军的担忧,楚宽远更麻烦,他从小皮鼓胡同出来后,将庞海军们关到红旗胡同的商业中学,这所学校就是花豹所在的垃圾学校,学生八成进过工读学校,其中五成还到过少管所,文革开始后,这所学校是老兵们打流氓的重灾区,所以,在造反兵团起来后,他们成了造反兵团的支持者,楚宽远通过花豹掌握了这所学校。   楚宽远想不出将庞海军们关在哪,原本二十中是个好地方,可二十中现在有军代表,全校在军训,将他们关在那,显然不合适,想来想去,还是关在商业中学,这所学校垃圾到没有军训代表,区教委显然将他们忘记了。   楚宽远亲自坐镇商业中学,手下所有战将都在,快中午时,各方情况都打听清楚了,来旺毛豆和松鼠都在医院里,花豹带了十几个人过来,楚宽远这才知道他是如何逃脱的。   顾三阳也是在中午才赶到商业中学,工厂今天休息,他是在得到楚宽远的通知后带着杨满堂和柳长林赶过来。   “远子,这事总要解决。”   顾三阳在边上看着楚宽远分派任务,心里十分担忧,差点就忍不住破口大骂,这帮孙子没事挑事,闹出这么大的事。   整个商业中学进入战备状态,四下里都有提着棍棒刀枪的学生巡逻,教室几间教室被堵上,庞海军们被捆在教室里,每个人身上都满是血污。   “我干嘛要想,让他们去想。”楚宽远叼着烟,漫不经心的说,顾三阳却从他目光中看到一丝狠辣。   “远子,我们求财,...”   “书生,这事不是我们挑起的,是他们,石头脑袋上缝了十四针,来旺毛豆松鼠还躺在医院里,来旺差点死了!”楚宽远没有吼,只是平淡的说出事实,来旺被打断了肋骨,肋骨戳破了肺部,要不是家里人送得及时,来旺就过去了。   顾三阳深深叹口气,他知道自己劝不了,可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最后会不可收拾。   “好吧,这段时间,厂子里我会盯着,你小心点。”   顾三阳叮嘱后,要杨满堂留下,他和柳长林回去,楚宽远摇头拒绝了,让杨满堂去接手石头的事,不能耽误送货。   “来旺他们干不了,你多费心,盯着点。”楚宽远叮嘱道,今天送货就晚了,来旺毛豆躺在医院里,还好他们的几个手下按时来了,楚宽远在撬开庞海军的嘴后,便派人通知了,但依旧耽误了,这事后续还得花时间挽回。   杨满堂有点担心,他想留下来,楚宽远的态度很坚决:“你住在大院里,与他们公开冲突,对你不利,”说到这里,他叹口气:“这些家伙疯了,没有一点底线,我们做事还有底线,从来没冲到家里去,可他们呢,满堂,你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别让他们担心。”   杨满堂这才同意,楚宽远说得很实在,看到杨满堂同意后,楚宽远又对顾三阳说:“不让你们参与,还有个原因,我和石头,都在派出所挂了号的,万一有个风吹草动,我们就得躲出去,厂子就得交给你们,这个厂是咱们的心血,你得把它照顾好了。”   “好吧,你小心点。”顾三阳狠命的抽烟,心里非常烦躁,吸了几口后,抬头看着楚宽远说:“不要弄出人命来,行吗?”   楚宽远神情冷漠,没有说话,这事不是他能控制的,他很清楚,老兵一定在集结人手,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这里必定有场战斗。   顾三阳出来,迎面撞见了黄诗诗,黄诗诗今天去找杨柳和范小平出去玩,这才知道出事了,她立刻四下打听,找楚宽远找石头,可都没找到,他们全躲起来了,好容易碰到来旺的两个手下,这才知道,他们全在,俩人赶紧跑来。   “那帮丫挺的想作什么!”黄诗诗现在街面味,见面张嘴便问。   “远哥还好吗?”杨柳很是担心,顾三阳冲她点点头:“还好,他没事,石头来旺毛豆和松鼠被打了,石头头上缝了十几针,来旺毛豆松鼠还在医院。”   杨柳松口气,黄诗诗杏眼圆睁:“都是谁干的!妈的,弄死他们!”   顾三阳皱眉,正要开口,却看到赵子轩带着几个人蹬车过来,几个人都是满头大汗,看到顾三阳,赵子轩刹住车。   “书生,远子怎么样?”赵子轩焦急的问,顾三阳看着他身后的几人,赵子轩连忙介绍:“这是我们知青点的知青,我们都回来了,这是安子,这是榛子,这是玉米棍...”   赵子轩将带来的七个人一一介绍,顾三阳和每个人打招呼,然后说:“暂时没事,宣纸,你们先回去,这事不能硬碰硬。”   “咱们走了,远哥怎么办?”杨柳很是担心。   “没事。”顾三阳说着推车便走,赵子轩看看他,正犹豫着,柳长林拍拍他肩膀:“走吧,远哥有安排。”   赵子轩回头看看自己带来的人,这些都是他在甘肃插队的知青,他们从甘肃跑回来,就是想回城,可上级始终没有答应他们,最近中央有声音,让他们回到农村,在农村接受锻炼。   可他们不愿意,在没去甘肃之前,他们还不知道甘肃的穷困,到了之后,才明白,那种穷困是没到过的人无法想象。   赵子轩去了两年,两年里,开垦了上万亩农田,可他们依旧住在地窝子里,每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地窝子。   地窝子,他没见着之前,也不知道什么是地窝子,到了甘肃之后才知道地窝子是什么样。   地窝子,是最简单最简陋的住宅,在地面斜斜的挖个坑,在底部挖一个四方形的洞穴,顶上用树枝和草席盖上,再用泥巴敷上,人就住在里面。   整个知青点都住在这样的地窝子里面,人稍微多点,便空气浑浊,即便白天,里面也要点灯。   除了住以外,还有吃,知青点风沙大,一口窝头一口沙,常年见不着荤腥,一年劳作下来,连口粮都不足,要回燕京,连路费都不够,他们回来还是趁大串联的机会。   如果,吃住艰苦点,还可以忍受,毕竟有些人是打着脱胎换骨去的,那么政治上的歧视就让他们无法忍受。   到甘肃的这批燕京知青多数是家庭出身不好,政治气候稍微变动,知青点便要鸡飞狗跳,几乎人人过关,每个人都揭批自己的家庭,从祖宗开始深挖,谁要挖得不够深,便是大会小会批判。   赵子轩逃回来前,便被批斗过三次,原因是各种各样,今天他带来的都是从甘肃各个知青点逃回来的。   “宣纸,怎么样?”   赵子轩想了想,低声说:“先回吧,书生这样作,必定是远哥的吩咐,咱们先回去,你们的事,我会找机会给他说。”   几个回城知青互相看看便散开了,赵子轩追上顾三阳,偷偷打量下顾三阳的神情,顾三阳的神情凝重,半路上,顾三阳刹住车。   “四眼,宣纸,你们上花豹家去,他家昨晚失火,你们去帮衬下,看看张婶要不要帮忙。”   “胡子,你去把送货的事规划好,明天绝不能晚了,必须保证正常。”  杨满堂点头答应,顾三阳又看着几个女生,吩咐道:    “黄诗诗,杨柳,范小平,你们去工人医院,来旺毛豆松鼠在那住院。”   他拿出一叠钱交给黄诗诗:“每人两百,告诉他们,医药费由厂子出,让他们安心养伤,不要担心,对了,四眼,告诉张婶,家里修复费用,都由厂子里出,你先垫一百块钱,回头我给你。”   杨满堂他们随口答应,赵子轩很是意外,他完全没想到,顾三阳居然大包大揽,连医药费都包下来。   “三哥,你上哪去?”杨柳纳闷的问道,所有人都安排了,就顾三阳自己没说了。   顾三阳阴沉着脸说:“远子现在有点冲动,我得去找个人摁住他。”   “找人?谁呀!”杨柳纳闷的问道,黄诗诗叹口气:“还有谁,小叔呗,唉,这远子冲动起来,谁也拦不住,这事啊,就看小叔了。”   赵子轩几次听说小叔,可从来没见过小叔,他十分好奇,连顾三阳都没办法,那小叔有这么神?连楚宽远都要听他的?   黄诗诗没有解释,楚宽远摆出阵势,一定要与那些王八蛋斗个高低,这样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现在只有看小叔能不能摁住他,不过,说实话,他也没见过小叔几次,那小孩真有这么神?   顾三阳蹬车赶到楚家大院时,已经是下午了,院子里很安静,小赵总管坐在树荫下瞌睡。   “小秋啊,他上学校去了。”小赵总管最近比较满意,楚明秋最近上街收破烂比较少,这种丢脸的事,早就不该作了。   “学校?那所学校?”顾三阳纳闷的问。   小赵总管清醒过来,上下打量下他,皱眉问:“你是谁呀?”   “我叫顾三阳,是远子的朋友,找小叔有点事。”顾三阳很耐心的解释道。   “远子?哦,宽远那孩子,这段时间也不回来看看,他怎么没回来?”小赵总管嘟囔着。   顾三阳没法,只能耐心的等着。   “爷爷。”   顾三阳扭头看到一小孩,右手抱着篮球,左手揉着眼睛,依旧带着些许睡意出来。   “醒了!”小赵总管看着小平安,脸上露出笑容,小平安跑过来,左右看看,小声问:“哥哥不在?”   “上学校去了,去玩吧,不在。”小赵总管笑眯眯的,冲小平安眨巴下眼睛,这瞬间,顾三阳觉着这老头好可爱。   小平安欢呼声便朝百草园跑去,小赵总管笑眯眯的看着他的背影,待他跑进去后,才回头对顾三阳说:“他上勇子虎子他们学校去,说什么校办工厂,你上那去找吧。”   顾三阳连忙道谢,校办工厂?他们弄什么校办工厂,难不成也要办一个皮箱厂?   沿途都在想这个问题,到了四十五中,门口的校卫队拦住他,问他找谁,顾三阳张口就说公公,那两个校卫队队员打量下他,让他进去了,告诉他公公就在礼堂。   顾三阳心里更加纳闷,校办工厂在礼堂?他推车走进校园,操场上,学生们正在操练正步走,两个军人在操场中间不时指点,发布口令。   他顾不得这些,沿途打听到了小礼堂,走进小礼堂,里面歌舞升平,舞台上,几个女生正在跳舞,舞台下坐着几个人。   顾三阳坐在椅子上,看着舞台上,女生们的舞蹈跟现在流行的忠字舞相差无几,只是稍微有点变化,多了几分芭蕾的味道。   “好,休息会,待会是下一个节目。”   一曲跳罢,顾三阳听见有人吩咐,声音有点熟悉,舞台上的女生们跑到后台休息去了,他赶紧过去,在人群中看到楚明秋。   楚明秋没有注意到他,这段时间,他忙坏了,校办工厂和文艺会演,两头忙。好容易,校办工厂的事解决了,场地和设备调试都解决了,胡自强从区里要到个空闲仓库,这仓库不在学校,而是在四姑娘胡同,仓库不算大,不过,作为校办工厂绰绰有余,特别是这仓库有动力电,这实在太珍贵了,否则要牵条动力线,光手续就要跑两个月,而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半年能不能办下来,还未可知。   楚明秋开始只是负责校办工厂,可校办工厂的事还没忙完,胡自强借口军训脱不开身,又将会演交给他,让他担任会演的总指导。   楚明秋考察了全部节目后,将节目分成分成三类,唱歌,跳舞,诗朗诵,形式则各种各样,诗朗诵分成两个部分,单人和多人;唱歌分成独唱和合唱,至于舞蹈则千篇一律,都是革命舞蹈。   总共准备十六个节目,时间控制在一个半小时内,每一个节目都要仔细审查,楚明秋给胡自强讲明白,政治上由胡自强姜大伟把关,自己只负责技术上,政治上出了问题,由胡自强姜大伟负责,而且他还起草了个协议,让胡自强姜大伟签字,胡自强姜大伟没办法,只能签字。   “公公。”   顾三阳见楚明秋和旁边的一个中年人与青年女教师不停的讨论着什么,他忍不住叫出声来。   楚明秋扭头看见他,稍微迟疑下便认出他来,心里忍不住咯噔下,顾三阳以前来见过他,不过每次都是与楚宽远一块来的,从来没自己一个人来过,今天一个人跑到这来,太不寻常了。   楚宽远出事了!   楚明秋匆匆与叶校长交代两句,便起身过来,俩人什么话都没说便出了小礼堂。   到了小礼堂外面,楚明秋将顾三阳带到边上一个安静的角落,然后才开口问:“出什么事了?楚宽远呢?”   顾三阳叹口气,将昨晚事一一告诉他,最后才说:“远子现在失去冷静,摆开阵势,要与那些老兵较量,扣下的几个俘虏也不放,我担心这事会闹大。”   楚明秋边听边想,心里很惊讶,这些联动分子居然闹这么一出,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楚宽远最近这些年都是在干投机倒把和地下工厂,压根就没参与,他们针对他是要达到什么目的?   “你们以前与他们有什么矛盾吗?”楚明秋又问。   顾三阳略微迟疑便将石头和韩信的事说了,最后说道:“韩信插了石头一刀,石头又插回来了,远子为此还特意到医院去看过姓韩的,想与他们讲和。”   楚明秋大致明白了,可又觉着不对,很显然,如果对方只是想报复,那应该针对石头和楚宽远,断没有连花豹松鼠都算进去的,于是他又摇摇头。   顾三阳心里忽然有点忐忑,不知道楚明秋在想什么。   “你等我一会,还有两个节目就完了,我和你一块去看看。”楚明秋说道。   顾三阳微怔,他以为楚明秋会立刻动身,没想到居然还要审查节目,楚明秋见状便解释说:“我答应他们指导他们排练,这个会演是为七一党的生日献礼。”   楚明秋忽然觉着这解释没必要,顾三阳压根不懂这里面的关系,他的目的是校办工厂,有了校办工厂便可以赚钱了。   想想也觉着可怜,为了挣点钱,还要绕这么大个圈子,这要在几十年后,办工厂投资,拉升GDP,地方政府还不高兴死,那用得着这么麻烦。   回到礼堂,楚明秋便吩咐开始,最后两个节目,一个是诗朗诵,由三个学生朗诵,最后一个是合唱。   对朗诵,楚明秋没有多说什么,倒是叶书记说了几句,楚明秋的关注点是合唱,不过,他还是加快进度,没有过多的指点,叶书记和教音乐的冯老师都没察觉他的异状,老实说,这几天下来,楚明秋的表现已经足以让他们折服。   顾三阳开始心里还很焦急,慢慢的也平静下来,饶有兴趣的看着楚明秋排练。   “我再说一遍这首歌!”楚明秋站在舞台下,舞台上的合唱小队都看着他,这个小队由六个女生和七个男生组成,指挥是个女生,负责伴奏的是学校的钢琴老师。   “这首映山红是反映红军突围后,在当地坚持战斗的游击队和群众,盼望红军主力打回来。   敌人在根据地烧杀抢掠,横征暴敛,所以,这首歌的节奏在最初要缓慢,歌声中要悲壮,悲愤,悲中带着不屈,带着不屈的斗志。”   合唱队队员们频频点头,楚明秋又叮嘱领唱的女生:“起头要缓慢,在岭上开遍哟映山红,当唱到岭上开遍哟,合声便响起,大家明白了吗?”   “明白!”   楚明秋点头说:“那开始吧。”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歌声缓慢,女生的声音略微沙哑,带着些许悲愤,可悲愤中又带着不屈的斗志。   当唱到盼天明时,钢琴开始响起,琴声同样缓慢单调。   顾三阳一下便被深深吸引,暂时忘记了那些烦心事。   这个时代的文娱活动太少了,除了忠字舞便是语录歌,要么便是能背出台词的样板戏,这样一首苍凉悲壮的新歌,就象一缕清泉注入到这潭死水中,令人耳目一新。   “好!”唱完之后,顾三阳忍不住在心里叫好。   楚明秋却不满意,点出几个缺点,然后再度解释了如何唱,唱歌的技巧,合唱队又来了一遍,楚明秋这才满意的点头,开始讲解第二首歌。   这第二首便简单多了,楚明秋只是要求饱含感情,要深情。   “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您的光辉思想永远照我心,春风最暖,毛主席最亲,您的革命路线,永远指航向.........”   “好!”顾三阳忍不住轻轻拍手,下面观看的观众也拍手叫好。   楚明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与叶书记商议后,宣布今天的排练结束,大家下去自己再好生体会。   “想不到你还有这手。”顾三阳出来后禁不住说道。   楚明秋笑了笑:“不过是玩玩罢了。”   出了校门,顾三阳以为便要上城北,楚明秋却带着他向东边走去,顾三阳纳闷的问他:“这是上哪去?”   楚明秋说:“我去找个人。”   顾三阳连忙问:“谁?”   “虎子。”楚明秋答道:“他在四姑娘胡同的校办工厂。”   “校办工厂,你们也办了个校办工厂。”顾三阳问道,楚明秋点点头:“对,我设计了一种工兵铲,四十五中的军代表觉着不错,拿回去后,卫戍区决定采购,原来说一千,现在又说要三千把,另外还定了三千个野战背包。”   楚明秋说着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这工兵铲每个能赚五块钱,野战背包每个也能赚五块钱。   这个时代的工业品利润其实很高,远超过10%,所以只要办工厂,绝对赚钱。   这家校办工厂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虎子兄妹,勇子兄妹,瘦猴弟弟妹妹都在这厂里,每个关键位置都是自己人。   当然,这样安排,除了方便楚明秋外,也方便其他自己人,校办工厂将推出外包,有条件的都可以作。   把一片树叶藏在那最安全?答案是树林里。   将珍珠藏在那最安全,答案是鱼目中。   楚明秋这样安排就是把自己藏在树林里,藏在鱼目中,将来不管怎么查,都查不出问题来。   顾三阳闻言不由大为心动,他没想到楚明秋居然将生意做到卫戍区去了,这可比他们整天提心吊胆强多了。   楚明秋简单的讲了下工兵铲和野战背包,还没说完便到了校办工厂,工厂门大开着,里面的机器轰轰响着,楚明秋让顾三阳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很快带着虎子出来。   “公公,等会。”勇子追出来,担心的问道:“要不,我随你一块去。”   “没事,我就是去看看。”楚明秋笑了下,虎子的神情也很平静。   “我去叫金刚,你们等会。”勇子和虎子都很了解楚明秋,如果没有危险,他绝不会叫虎子,今天,他却特地跑来叫上虎子,说明此行有危险。   “勇子,不用,真不用。”楚明秋说道:“你看好厂子,员工培训还要继续,特别是缝纫,对了,还要注意安全,千万别出事。”   勇子没有被楚明秋骗,依旧拦住他,抬头看着顾三阳:“你给我们说说,倒底远子出了什么事?”   顾三阳正要开口,楚明秋瞪了他一眼,他苦笑说:“我们和那些老兵发生了些矛盾,可能要打起来,我想让小叔劝劝远子。”   虎子这时插话道:“我看还是把金刚叫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咱们三个,管他千军万马都去得。”   楚明秋想了想点头:“成,勇子,你还是留在厂里,这帮家伙就你镇得住,我和虎子去找金刚。”   “金刚恐怕找不到,”顾三阳说道,楚明秋三人都看着他,顾三阳苦笑下:“瘦猴和金刚在卖皮箱呢,昨天才领了些皮箱,今天恐怕已经跑去卖了。”   楚明秋先是微怔,随即笑了:“难怪这些天看不到瘦猴,这小子居然找到个好买卖,既然这样,那我们就走吧。”   勇子感到为难,自己想去,可楚明秋摆明不让他去,金刚又不在,于是他又提议:“要不叫上狗子。”   “绝对不可以。”楚明秋连忙叫道,虎子没有说话,只是同样摇头。   “就你们俩人,我不放心。”勇子最后无奈的说。   楚明秋略微想想便说:“这样吧,我们绕点路,到金刚家看看,如果,他在,就叫上他,若不在,也留个信。”   勇子勉强答应,看着楚明秋三人走了,他想了想跑到对面的小卖部,给城南的老刀和小八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带几个人过来。   想了想,他还是不放心,又派了两个人去找黑皮和王五,让他们召集兄弟,随即准备上城北支援。   勇子可没想到,他这几个电话一打,整个城南和城西都动起来了,小八从来没接到过类似的电话,勇子破天荒的一个电话,小八立刻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他立刻和老刀刀疤召集了数十人,让其他人随时待命。   黑皮不像虎子勇子那样经常与楚明秋在一起,可实际上,他已经是楚明秋死忠脑残粉,不管楚明秋要作什么,他都毫不含糊的执行,现在听说楚明秋有事,立刻将手下兄弟集合待命,自己跑来见勇子,就问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楚明秋绕道去了金刚家里,金刚果然不在家,金刚同母异父的弟弟在家,楚明秋看看金刚的家,心里有点愧疚,金刚的家里很穷,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房子也不大,一家人住得很拥挤。   给金刚的弟弟留下话,楚明秋他们出了金刚家的院子,向城北驶去,半道上居然遇见瘦猴和金刚在卖皮箱,楚明秋停下车,与瘦猴聊了几句,让他们小心点,然后将金刚带走了。   沿途,顾三阳都没说话,只是看楚明秋办事,他很快发现,楚明秋手下的这些人对他都是唯命是从,他要做什么,这些人压根不问就跟他走了,   “金刚,这卖皮箱能挣多少?”楚明秋问道。   金刚嘿嘿笑了笑说:“一个月能挣七八十,这活不累,就是絮叨。”   金刚开始还不太习惯四下吆喝,讲价还价格,他虽然穷,可做人很大气,那些几毛钱都要反复讨价,让他很不耐烦。   “四十五中校办工厂就要开张了,到时候,咱们一块赚钱。”楚明秋笑道。   “哦,那敢情好。”金刚大喜,虎子也忍不住露出笑容,顾三阳恍惚明白了楚明秋为何要办这个厂,可转念一想,又不明白,他如何赚钱?   但顾三阳没有问,他知道就算问,楚明秋也不会说。   一路上沉默无语,到了商业学校门口,已经是快五点了,学校门口依旧有不少人,但比起上午来已经少了很多,这些人警惕的看着楚明秋他们,但看到顾三阳便没再理会。   “小叔,你们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顾三阳说道。   楚明秋点点头,顾三阳抬头四下看看,大多数人都不认识,楚明秋笑了下说:“没事,你先回去吧,你在大院里认识的人多,打听下,有事尽快通知我们。”   顾三阳点点头,调转车头就要走,忽然看到茶壶,连忙将他叫过来,茶壶赶紧过来。   “这是楚明秋,你叫小叔就行了。”   茶壶一笑:“三爷,小叔我还不认识,跟石爷见过几次了。”   顾三阳点点头:“他们来人没有?”   “咱们这么多兄弟在,他们敢来吗!”茶壶满不在乎的说道,说着又对楚明秋说:“小叔,咱们进去吧。”   楚明秋走了两步,又回头对顾三阳说:“你回去后,立刻打听下,他们肯定有动作。”   “我明白,放心吧,我已经让四眼去查了,有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顾三阳总算松口气,如果这个世界还有谁能压住楚宽远,那就只有楚明秋了。   楚宽远看到楚明秋进来时,不由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楚明秋已经笑道:“呵呵,独立扬新令,千营共一呼,远子,你这真有点细柳营的味道了。”   虎子微微一笑,金刚不大懂什么杨新令,可也知道楚明秋在打趣楚宽远,他咧开大嘴无声的笑起来。   “小叔,你,你怎么来了。”楚宽远有点心虚,他知道楚明秋绝对不赞成他的做法,可他现在没办法,他必须作出反应,否则别说下面的兄弟了,就算他自己都过不去。   楚明秋扫了眼,这是间教室,课桌和凳子杂乱的堆在一边,大部分凳子都被拆了,凳腿成了武器,窗户也破破烂烂的,其实整个学校都破破烂烂的,教室就是一排平房,也没有什么办公楼,办公区也同样是一排平房,整个学校看着就不像是学校,反倒象是军营。   “我不赞同打架,”楚明秋说道:“不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事情是他们挑起的,那自然要还击。”   楚宽远闻言不由松口气,可楚明秋又说:“毛主席说过,战术要服从战略,远子,你的战略是什么,要达到什么目的?”   楚宽远一下傻了,从昨晚到现在,他都在愤怒中,有种想要把一切砸个稀烂的冲动,今天,一整天,除了召集街面上的兄弟们,他还派人去打探了老兵的动向,知道老兵们正在海军大院聚集,去探查的兄弟说,海军大院足足聚集了上百老兵。   至于要达到什么目的,楚宽远也不是没想过,但他只是简单的想要对方给个交代,街面上,什么都可以没有,但绝对不能没面子,昨晚的事,对方必须给交代,否则,他无法向兄弟们交代。   “没有想过?”楚明秋问道,楚宽远狠狠的咬下嘴唇说道:“他们必须给个交代,石头刚缝了十几针,来旺松鼠毛豆,都还在医院里。”   “我明白,”楚明秋顿了下,看着他说:“你是他们的头,将不可因怒兴兵,在任何时候,你都要保持冷静,你要让弟兄们无辜流血,要用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   楚宽远苦笑下:“小叔,你说的我都懂,可...”   “可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吧。”楚明秋说道,楚宽远迟疑下点点头,楚明秋轻轻叹口气:“你摆出这样一个阵势,可你想过没有,盯着你的,除了那些老兵外,还有公安局。   你把阵势摆在学校,这一招用得好,双方就算冲突,也只能算在红卫兵武斗上,这对于最后定性,至关重要。   你们闹这样大,公安局有没有注意你,肯定注意到了,与公安局相比,老兵那点威胁,就是挠痒痒。”   楚明秋说着招呼大家坐下,连茶壶在内,大家都坐下来,楚明秋接着说:“文化大革命以来,砸烂公检法,公安局陷入混乱中,没有精力来照顾咱们这些家伙,这给了我们空间,可若忽视公安局的威力,那就是傻瓜。”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楚宽远说:“所以,咱们首先要盯着的是公安局派出所。”   “那,咱们该怎么办?”茶壶有点糊涂了,不知道该怎么作。   楚明秋对他笑了下:“不过,现阶段,公安局还顾不上咱们,所以,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先把老兵摁下去,把老兵摁下去,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武力强压,另一种是谈判。   武力强压,行不行,可行,但代价很大,弟兄们恐怕要流不少血,谈判呢,那些老兵现在不知天高地厚,气焰很高,所以,单纯的武斗和单纯的谈判都不可行,要两手准备,要能打才能谈。   打呢,咱们不怕,谈呢,要知道对方的目的,咱们作好了打的准备,谈呢,我去和他们谈谈。”   楚宽远点头:“好吧,我听小叔的。”   楚明秋起身说:“我见见那几个家伙。”   楚宽远点头,带着楚明秋到关押庞海军们的教室,这教室其实也不是什么教室,原来是杂物间,清理下后,变成了监所。   庞海军们被关在这里后,也没人理会他们,整整一天下来,别说吃饭了,连水都没喝上一口,手脚都被捆着,完全无法动弹,又饥又渴,又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也不知道楚宽远要怎么处理他们,几个人开始还很强硬,可随着饥饿干渴,几个人都有禁不住惶恐起来,看到楚明秋他们进来,几个人都禁不住有了期待。   楚明秋看了看几个人,吩咐虎子金刚将庞海军的绳子解开,庞海军不认识楚明秋,可看他的样子,觉着他是负责的。   “我要喝水。”庞海军舔了下干枯的嘴唇,嘶哑的对楚明秋说。   楚明秋看看他的样子,吩咐道:“茶壶,去给他们弄点水来,”然后对庞海军说:“躺下。”   庞海军还不明白,金刚过去在他脑袋就是一巴掌:“啰嗦什么,躺下。”   庞海军怒视金刚,金刚瞪眼道:“怎么!不服!”   “他是金刚!”   庞海军还没说话,边上一个依旧被捆成粽子的老兵突然叫道,庞海军神情一变,他错过了二十中大战,没见过金刚,可金刚的大名如雷贯耳,参加过九中大战和二十中大战的老兵,提起他便害怕。   “呵呵,”楚明秋笑呵呵的对金刚说:“看来你的名声很大嘛。”   金刚不善言辞,只是咧嘴大笑,虎子也乐呵呵的,楚明秋对庞海军说:“躺下,我给你们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内伤。”   庞海军疑惑的看着他,金刚又要动手,楚明秋制止他,对庞海军说:“我叫楚明秋,朋友们都叫我公公,学过一些医。”   “你就是公公!”庞海军脱口而出,其他几人也有些惊讶的看着他,公公的名声在普通老兵中并不大,庞海军也是最近才知道公公的,关从容左晋北和段毅殷红军发生争论,就是为这个叫公公的人。   楚明秋倒没什么意外,随意的点头,扶他躺在地上,说道:“毛主席说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你们这帮家伙整天打打杀杀的,我有点不明白,好好的生活,干嘛要弄成这样。”   “我们是无产阶级,你们是地痞流氓,我们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事关重大原则,庞海军不敢退缩,强硬的叫道,可若仔细注意,他的神情中有丝胆怯。   没成想,楚明秋半点不生气,反而笑了笑说:“地痞流氓?给人加罪名,总得有证据吧,你说说,我们那点地痞流氓了?”   庞海军还没说话,楚明秋摁住他肚子:“这里疼吗?”   庞海军摇摇头,说道:“你们是顽主佛爷,是黑五类。”   “这话我不同意,你们当中也有很多黑五类,比如,单倥,去年八月,他是老兵领袖,响当当的红五类,现在不也是黑五类,还有,殷红军左晋北,他们不都是黑五类。”   庞海军不知道该怎么说,楚明秋又吩咐道:“远子,叫人上校医室,拿点酒精和碘酒过来,还有纱布。”   楚宽远出去了,很快又进来了,楚明秋依旧象聊天似的,说道:“其实,我明白你们。”   “你明白我们?你明白什么?!”庞海军不服气的反问道。   “那我就说说,”楚明秋拍拍他的腿,庞海军忍不住啊了声,楚明秋见状仔细检查,庞海军汗珠子直流,楚明秋点点头,说道:“你的腿可能有裂缝,没有断,你别这样看他,你打人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有可能被打,石头在医院里面缝了十几针,来旺毛豆松鼠他们还躺在医院里,打架就这样,你打别人时,就不要指望自己不挨打。”   庞海军沉默下来,楚明秋接着说:“你们这些老兵呢,骄傲惯了,红八月时,威风八面,似乎天下就在你们手上,可让你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才不过一个多月,中央文革就不再支持你们了,两个月后,你们的父辈就成了走私派或黑帮黑线。”   “不对!我爸爸走过长征,参加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是响当当的老革命!”庞海军叫道。   “你别激动,我不是和你辩论吵架,”楚明秋淡淡的说道,这时茶壶将酒精和碘酒拿来,楚明秋接过来,说道:“有点疼,你忍着点。”      酒精倒在伤口上,庞海军忍不住倒吸口凉气,楚明秋边给他擦拭,便说:“轻伤不下火线,你们承担着解放全人类三分之二的重任,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金刚咧嘴大乐,虎子忍不住在心里鄙夷,就这帮家伙,捆一块也不是楚明秋的对手,还这样人模狗样的。   楚宽远和茶壶则很沉默,看着楚明秋与庞海军说话,他心里隐隐觉着楚明秋这是在对他说。   “走过长征,参加过抗战和解放战争,这不能说明什么,你看看,五九年的彭德怀黄克诚,人家一个元帅一个大将,比你爸爸厉害吧,再说前年的罗瑞卿,这又是一个大将,杨尚昆,这些人谁没走过长征,没参加过抗战,比你爸爸资历老吧。”   庞海军无言以对,楚明秋给他将伤口清理好,说:“你这腿有点问题,最近少走路,少用力,这要落下毛病,将来当不了兵,无法参加解放全人类的战斗,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庞海军心中一凛,不敢乱动,楚明秋将他扶起来,然后对茶壶说:“把他捆起来,让他坐着,别碰他的腿。”   庞海军有点傻,楚明秋一直很温和,他以为检查完了,怎么也该优待下,怎么又捆上了。   虎子早就知道会这样,见茶壶没动,自己上去就把庞海军捆起来。   楚明秋又给另一个检查,但依旧在和庞海军说:“别拿你爸爸的光荣历史说事,那只不过是历史,这个历史光环,给你们带来很多好处。   你们住在大院里,父母的工资高,生活优渥,你们打小有好的幼儿园,有好的学校,我们没有;政治上就更不用说了,你们不管是入团入党上大学,都有优待,我们呢,什么都没有。   你们的父辈为新中国流过血,有战功,享受这些是应该的,我们承认,我们没有与你们争,谁让我们的父辈没有去走长征呢。”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转:“你们走阳关大道,我们走独木桥,我们没有招惹你们,为什么你们一定要找我们的麻烦?”   庞海军被捆在凳子上,肚子咕咕直叫,无心再听楚明秋的开导,打断他说:“我们要吃饭,我们一天没吃饭了。”   “吃饭得给钱,”楚明秋大道理讲破天,实除了给他们检查伤势,其他半点好处不给:“你们不给钱,我们上那给你们弄吃的去。”   庞海军们傻了,金刚差点就笑出声来,虎子也乐了,这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以往楚明秋都是“教育”一番就放了,可今天他不但没放,连口饭都不给,虎子想到这里,精神不由一振,看来今儿楚明秋要玩点花样出来。   楚明秋象个老太太,依旧絮叨道着,这些人中庞海军的伤势最重,不过看得出来,楚宽远还是手下留情了,这些人看上去血糊糊的,其实多数伤势不大,清洗下,止血包扎后,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你们运气不错,远子手下留情了,你们的伤不重。”楚明秋检查完后,拉了根凳子坐在庞海军对面。   “你想作什么?”庞海军瞪着他问。   “我就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袭击他们?”楚明秋正色道。   “你们是地痞流氓,是我们红色首都的毒瘤,要....”         “打住,打住,”虎子听不下去了,喝住他:“说什么屁话呢。”   “他说的可能不是屁话,”楚明秋思索着看着庞海军,虎子微怔,很是不解,楚明秋也不解释,吩咐道:“继续说。”   庞海军却有点说不下去了,半响才说:“我们的目标是让文化大革命重新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   “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楚宽远纳闷又气恼的问道,楚明秋要审问庞海军,他本不以为然,该问都问出来了,还问什么,没想到楚明秋三两下又问出东西了,他心里忍住暗骂。   “当前,燕京中学红卫兵运动被朱洪为首的造反兵团篡夺了运动的领导权,将红卫兵运动引到错误的道路上,我们红五类必须夺回领导权,将运动纳入正确的道路上来。”   “这依旧与楚宽远和石头没关系啊。”楚明秋皱眉说道。   庞海军愣了下,刚才那番激情演说,居然被冷冰冰的一句没关系,就给挡回来了,就好像一团烈火浇在冰上,一张热脸贴在冷屁股上。   “你,”庞海军想振作,想与对方辩论,好好辩论一番,可刚说一个字就丧气了,对方完全不明白,一脸迷糊。   “你们说朱洪篡夺了红卫兵运动的领导权,那你们该去找朱洪啊,与楚宽远和石头他们有什么关系?”楚明秋也不明白,继续问道。   虎子和金刚也没听懂,在他们看来,自己与朱洪是两条路,如果说红八月时,还给朱洪强有力的支持,可现在,他们与朱洪基本分道扬镳了。   “你们是朱洪的狗腿子!”边上一个老兵有气无力的插话道:“没有你们,朱洪能这样嚣张。”   楚明秋还是不懂,可大致有点脉络了,虎子和金刚则再也忍不住了,俩人几乎同时笑出声来。   “笑啥笑,你们就是朱洪的狗腿子。”楚明秋也乐了,到现在为止朱洪是他雕刻得最好的一把刀。   虎子一把掐住楚明秋的脖子,使劲向下摁:“你这黑五类狗崽子,就是朱洪的狗头军师!必须低头认罪!”   “对,对,对,先打倒他!”金刚咧嘴大笑,在边上叫着。   庞海军们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玩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闹腾一阵后,楚明秋才对庞海军说:“我清理了下,你们的目标是朱洪,对吧!”   庞海军想了想,点点头,楚明秋又说:“你们认为楚宽远和石头是朱洪造反兵团的支持者,所以,以打地痞流氓的名义,对楚宽远和石头下手,我这样说没问题吧。”   庞海军想了想,觉着楚明秋没说错,再度点点头,楚明秋站起来,略微沉凝说道:“你们的总部在海军大院,总指挥是段毅,对吗?”   庞海军再度点头,虎子问道:“是总参大院的段毅?”   “是。”庞海军想起来,楚明秋应该是认识段毅的,否则段毅不会替他说话。   “给他们水,只要不逃跑,就不用管他们。”楚明秋转身对楚宽远吩咐道,楚明秋有点郁闷的答应下来。   “不吃饭,可以活七天,至少可以撑五天,不喝水就不行了,三天就完蛋,远子,不要弄出人命来。”   楚明秋说完又扭头对庞海军说:“你们也别抱着不敢弄死你们的念头,这个时间,弄死个人很容易。”   庞海军表示不信,轻蔑的哼了声,楚明秋摇摇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这四九城,有不少湖,文化大革命以来,有不少人投湖,你说,湖里多一个你,警察会怎么判断。”   庞海军脸色刷的白了,他们最大倚仗便是赌楚宽远不敢真杀人,可楚明秋却凶狠的打破了他们的想法,更可恶的是,楚明秋看着好像是在低声警告,其实,无论楚宽远茶壶还是那几个老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再看楚明秋,庞海军们觉着此人极端邪恶,简直是杀人不眨眼,比看上去凶狠的金刚要可怕十倍。   从牢房出来,楚明秋对楚宽远说:“我上海军大院和他们谈谈,你们要加强戒备,另外,向其他红卫兵组织报告,就说你们受到联动分子的偷袭,要把这个消息通报给朱洪,让他向市革委会报告。”   看楚宽远不明白的样,楚明秋叹口气,将他拉到一边,低声说:“这事不好控制,他们为了救人,很可能大举进攻,双方武斗起来,很难控制不会闹出人命来,你们这一通报,将来就算闹出人命来,也有借口不是,明白没有。”   楚宽远恍然大悟,连声答应,茶壶也听到了,现在他算明白了,为什么楚宽远石头对楚明秋如此拜服。   -----------华丽分界线-------------    海军大院里,从各大院赶来的老兵已经有上百人,虽然对来旺毛豆松鼠等人的袭击获得成功,可最重要的目标楚宽远和石头却漏网了,负责袭击石头的庞海军居然被俘,导致整个局面被动了。   这是一次失败的行动!   即便总指挥段毅也不否认这个结论。   所有人都等在大院里,特别是海军大院的老兵们,他们焦急的看着指挥部,等待下达命令。   作为军人的后代,打小就明白,一切行动听指挥的道理,所以,他们虽然焦急,可依旧没有擅自行动。   指挥部里,气氛凝重,所有老兵的核心成员都在,连王思远马青山殷红军都赶来了。   营救方案提出了好几个,派出去的侦察兵也都回来了,商业中学的情况也摸清楚了,楚宽远在商业中学聚集了上百人,强攻势必造成大规模武斗,造成很大的影响,因此,老兵领袖们意见分歧,迟迟无法决定。   段毅非常愤怒,他象一只困兽,他无法接受失败,所以,他要继续进攻,立刻进攻。   但王勤和关从容左晋北都不同意,认为这样强攻是蛮干,应该要有策略,等到晚上再进攻,楚宽远的人都是乌合之众,多等会时间,这些人自己就会散去大半,到时候再发动进攻,可以收到袭击的奇效。   双方争执不下之际,王思远马青山和殷红军赶来,在了解情况后,三人也产生分歧,殷红军支持段毅,立刻进攻,不能拖,拖下去会让士气低落。   争论了两个小时,谁都无法说服谁,看看时间都晚了,段毅发脾气了,拍桌大骂,他非常失望,王勤是他的好朋友,在这个时候,居然没有支持他。   “毅哥,外面来了三个人,要见你。”   段毅正怒火中烧,头都没回:“谁呀!娘的,要进来就进来!”   “是那边的人,弟兄们看着不对,就把他们拦下来了。”来人报告说。   “那边的?哪边的?”段毅忽然明白了,叫道:“给老子捆起来!妈的!”   来人正要出去,王思远叫道:“等会!他们是什么人?有几个人?”   “三个人,为首的说他叫楚明秋,另外俩人,有一个是金刚。”   “公公!他怎么来了!”殷红军脱口而出,段毅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楚明秋会跑来,而且,居然把金刚带来。   “他来做什么!”段毅下意识也问道。   “管他作什么!先扣下来!”关从容露出一丝喜色,急忙提议道。   “不可,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让他们进来,”王思远摇头说,马青山也点点头。   殷红军皱眉说道:“毅哥,别急,让他进来,看看他说什么,庞海军他们还在楚宽远手上呢。”   海军大院是军队大院,与其他军队大院相差无几,前面是军事领导机关,后面是家属区。家属区占地很广,除了住宅外,还有学校,幼儿园,商店,菜店,食堂,等等,各种生活设施十分齐全。   楚明秋三人没有走正门,那里的岗哨即便在这个混乱的时期,依旧十分严格,他没有把握进得去。他选择后门,按照庞海军的介绍,后门只有一个哨兵,只要说出找他,哨兵便会放他进去。   庞海军没有骗他们,哨兵听说后,连问都没问便放他们进去了,楚明秋开始还觉着有点奇怪,可到了大院里后,才知道为何哨兵会这样随意。   到了大院里,他们明显感到气氛不对,院子里很少看到女生,男生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都在低声议论着,随便找人问了下,便知道俱乐部所在。   三人都是陌生面孔,这要在往常,一定会有人过来盘问,可今天来的人太多,绝大多数都是陌生面孔,所以,最初他们一路顺风,毫无阻碍的到了俱乐部外面。   可到了这,金刚首先被认出来,随即他们便被几个身强力壮的老兵拦住。   一大群老兵迅速过来将他们拦住,楚明秋三人面不改色,金刚看着左边,虎子看着右边,楚明秋看着为首的老兵,觉着有点面熟,但他记不得在那见过了。   “我要见段毅,麻烦去通知声,我叫楚明秋。”   “我知道你叫楚明秋,大名鼎鼎的公公。”曹群咬牙切齿的瞪着他,他还记得,在四中门外,就是这个人,凭一己之力,封住了四中大门,将他们上百人堵在校门内,更令他难以忍受的是,他和宁卫俩人联手出击,居然在瞬间就被打倒。   围过来的老兵们顿时哗然,知道的神情大变,不知道的向知道的打听,楚明秋的名声在很短时间里转遍了在场的老兵。   “今天你来得好。”曹群冷冷的说:“来了别走了。”   楚明秋淡淡的说:“我是来找段毅的,你要不是段毅,就让路。”   “公公就是公公,不愧是城西的大哥,被我们一百多人围着,还是神情自若。”宁卫冷冷的插话道。   “这里是海军大院,解放军的地盘,现在是朗朗青天,有什么可怕的,”楚明秋淡淡的说,神情中没有半点畏惧,正如他所说,若换个地方,他恐怕还有点担心,可这里是海军大院,即便老兵也不敢在这放肆。   “把他们扣下来,用他们去换海军他们。”   有人在人群中叫道,人群中一阵骚动,不少人纷纷赞同。   “给自己留点脸好不好,”楚明秋摇头叹息:“去告诉段毅,我,楚明秋要见他。”   曹群想了想,紧了紧手上的棍子,宁卫迟疑下,扭头吩咐边上的一个老兵,那老兵迅速挤出人群,楚明秋三人好整以暇的站在人群中,很快那老兵又回来。   “毅哥有命令,让他们进去。”   “凭什么!”   “地痞流氓都打上门了!....”   “都住口!”曹群大吼道,他盯着楚明秋,吼道:“让他们进去!”   曹群说着让开条路,身后的人纷纷向两边站,给楚明秋三人让出条路来。楚明秋满不在乎的从人群中出来,虎子跟在他身后,金刚断后,三人走进地下室内,外面立刻被老兵们围住。   “呵呵,各路英豪都在,”楚明秋扫了眼,便认出部分人,他满不在乎的与认识的打招呼,然后看着王思远和马青山林红兵:“这几位不认识,毅哥介绍下。”   “这是王思远,城东七中的,装甲大院,这是马青山,二十中,一机械部大院,林红兵,总政大院,八中的。”段毅介绍道,随即皱眉问道:“你来做什么?为楚宽远出头?”   “是,也不是,我是来做中间人的,”楚明秋打量下王思远:“你是装甲大院的,认识胡自强和赵红军,应小安吗?”   王思远有些意外,下意识的点头,这赵红军便是军子,应小安便是小安,这几人可是装甲大院的头面人物,当年他们在大院里呼风唤雨时,他还只有跟在后面的份。   “少在这得意!这里是无产阶级红五类的司令部,你们必须老老实实!”林红兵喝道。   楚明秋看着她,冲她摇摇头:“现在不是红八月,别给自己刷上一层红漆,咱们这不是什么阶级斗争,就是街面上打架斗殴,进了派出所,都是无产阶级专政对象。”   林红兵气得粉脸煞白,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王勤见状,开口问道:“公公,这事与你有关?”   楚明秋淡淡的说:“有些关系,殷红军应该知道,这楚宽远是我侄子,没办法,我年龄虽小,可辈分大,你们和楚宽远冲突,自然与我有关,我想知道,你们打算怎么收场?”   地下室内,又是一遍寂静,马青山沉声问道:“你们先放人!”   楚明秋平静的反问道:“放人可以,但石头头上缝了十几针,毛豆来旺他们还躺在医院里,你们总该给个说法。”   “你要什么说法?”林红兵反问道。   “公公,其他的,我都不管,你先放人!”段毅沉声道。   “我说了,你们必须给个说法,”楚明秋说着打量他们一下:“你们是不是以为只有你们打我们的份,就象红八月那会,那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现在不是红八月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事情是你们挑起的,你们必须拿个说法出来,否则....”   “否则怎样!”林红兵尖锐的追问道。   “否则那就打吧!要不,按照燕京的规矩,咱们约个架。”楚明秋神情随意,满不在乎的说道。   “与阶级敌人的斗争,我们绝不妥协!”林红兵叫道。   楚明秋有些厌恶的看了她一眼,反唇相讥道:“别给自己戴高帽,咱们这不是什么阶级斗争,就是打架斗殴,进了派出所,罪名都一样,合着,你不上场似的,流血拼命都是别人家的事。”   “你!”林红兵大怒,孟晓丹冲出来:“楚明秋,你这资本家的狗崽子!”   “孟晓丹,你算什么红五类,你也是黑五类,你爸不是被逮起来了吗!别给自己涂脂抹粉。”楚明秋随口道。   孟晓丹脸色一沉,牙齿咬得紧紧的,仇恨的盯着楚明秋,楚明秋却完全不在乎,打中学那会,他就看不起这同学,到现在为止,依旧看不上。   楚明秋始终看着段毅,这里面的人中,恐怕就殷红军最了解楚明秋,当初他没有与段毅争这司令,就是担心引出楚明秋来。虽然,他自认是红五类,楚明秋算是黑五类,可他还是觉着楚明秋是朋友。   “公公,你丫客气点,”殷红军看着有些针锋相对的楚明秋,有点担心的好意提醒他。   楚明秋耸耸肩:“我已经很客气了,在我看来,你们是一群被宠坏了的孩子,觉着什么都该是你们的,什么都该是你们当先,”   他四下看看,打量着这间地下室,看着王思远段毅们,冲他们摇头:“就凭这个,你们就想夺回红卫兵运动的领导权?太天真了。”   “你少在这嚣张!”关从容忍不住呵斥道。   “关从容,你丫就习惯躲在后面,从来不敢到前面冲锋陷阵,就你这样,还想充当红卫兵领袖!等你的骨头硬了再作这个梦吧。”楚明秋对他摇头,当年的事慢慢露出真相,楚明秋也渐渐清楚了,他没放在心上,否则关从容那有这么安稳,不过,顺便嘲讽几句,聊出口恶气。   关从容有些恼羞成怒,可又不敢真的动手,看着楚明秋咬牙切齿的哼了声:“我们,我们有几十号人,你能把我们怎么地。”   楚明秋鄙夷的摇头,不再理会他,扭头对段毅说:“这次的事,是你们挑起的,要收尾,也必须是你们先作出表示。”   “你要我们作什么表示!”王勤觉着很压抑,自从楚明秋踏入地下室后,虽然他们只有三个人,只有楚明秋一个人开口,却将他们死死压住。   王勤觉着很为难,随着时间推移,外面等候的老兵的士气已经渐渐衰落,有些人已经回家了,还有些人正准备回家,不回家的,也琢磨着上那吃饭。   几十号人,吃饭是个大问题,每个月就那么多粮票,那些留在外面的,大部分每月就十五块钱的生活费,别说有多余的钱了,大部分还不到月底便花光了,到月底便要四处打秋风。   任何人都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这些红五类发起了战争,可却无法解决后勤问题,相反,楚宽远四下搞投机倒把,后勤保障做得却比他们好,一批粮食迅速送到商业中学,守在学校的顽主们都在学校吃饭,好坏不论,至少能吃饱。   可王思远们连这点都做不到,外面的人还都饿着的呢。   “什么表示?”楚明秋看看他们,心里明白,他们压根就没想过怎么作,于是他摇摇头:“第一,楚宽远他们无端受到攻击,被打伤,这医药费,总得出吧,第二,双方以后还打不打?你们总得给个态度。”   “你少得意,我们和你们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林红兵厉声道,她很不满意王思远他们的迟疑,按照她的意见,下午就该发动进攻,可王思远和马青山都不同意,段毅看上去愤怒,可始终难以下决心。   楚明秋眉头微皱,这女人可真够顽固的,油盐不进,他淡淡的说:“我们什么矛盾?我们的矛盾在那?”   “我们的矛盾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林红兵大声说道。   “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笑话,这与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有什么关系,”楚明秋冷笑道:“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咱们之间要说有矛盾,那也是地痞与地痞之间的矛盾,流氓与流氓之间的矛盾,大家都是一丘之貉。”  金刚再也忍不住了,咧嘴放肆的大笑起来,王思远段毅冲他怒目而视,他却丝毫不在意。   楚明秋毫不在意的将自己定位为地痞流氓,但林红兵却不肯接受地痞流氓的定位,立刻反击道:“大家看看,这个地痞流氓终于承认自己是地痞流氓了,大家可以看清他的真面目了吧,对这样的人,我们应该怎么办!当然是坚决打击!”   “联动已经被定为反革命组织,”楚明秋丝毫不以为意的说道:“你们当中有多少参加过联动?是不是反革命组织成员?你们在昨晚冲进别人家里,殴打造反兵团成员,你们不是地痞流氓是什么?”   说到这里,楚明秋顿了下,神情严肃的说:“这事,我们现在还没向公安局报案,如果,你们不给个满意的说法,我们就要向派出所报案,同时,向城北区造反兵团和燕京造反兵团总司令部报告,造反兵团将缉拿凶手!”  “你们别以为,躲在海军大院就能保证你们的安全,6.24事件,将成为重大反革命事件,你们就等着抄家坐牢吧。”   “就凭你!”段毅终于忍不住了,拍案而起,冲楚明秋叫道。   楚明秋看着他,目光怜悯,叹口气:“你们父辈若象你们这样统军作战,中国革命恐怕早就失败了,找你父亲问问吧,我若这样作,会不会成功,不客气的告诉你,如果明天你们还没表示,造反兵团会聚集上千人冲击海军大院,抓捕凶手!”   虎子和金刚都有些纳闷,在楚宽远那,楚明秋没有这样的安排,怎么突然提起这样的事,俩人互相看了眼,默不作声的低下头。   “你在威胁我们,”林红兵冷冷的说:“我们是不会在你的威胁下低头的!”   “你当然没事,昨晚,你参加了吗!”楚明秋轻蔑的说:“恐怕你们也很清楚,你们的行动是什么,公安局会不会认为你们的行为是革命行动,段毅,你丫就是个莽夫,孙子兵法读过没有,毛主席的著作读过没有!别就知道打打杀杀,凡事多想想。”   段毅大怒,完全听不进去,若换个人的话,他恐怕就动手了,可面对楚明秋,他不敢。在武汉就较量过,他完全明白自己不是对手。   可王勤却听懂了,神情微变,但这个时候,宁可倒人也决不倒架,硬着头皮也要撑下去。   “公安局能听你这黑五类的?”向卫红冷静的反问道,但更多的是给段毅他们打气。   可楚明秋不给他们半点机会,这个策略是他刚刚想到的,他越想约觉着可行。   向派出所报案,在法理上站住脚,通报造反兵团,就说联动漏网分子发起进攻,暗害了造反兵团成员,这在政治上站住脚,然后由造反兵团派人与派出所联系,共同抓捕凶手,如此,就可以大张旗鼓的打击老兵,而且,老兵还不能反抗,红八月的事就重演了,只是对象颠倒了。   想明白了,楚明秋更加气定神闲,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   “这事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是造反兵团的,我就是受托来谈判的,你们若没有态度,那我就走了,一切后果,你们自己承担。”楚明秋耸耸肩,随意的说道。   “公公,你这真是在威胁,....”殷红军也皱眉说道,他见话越说越僵,试图在中间转圜。   可楚明秋却叹口气,打断他:“殷红军,你丫从小就不爱动脑子,你妹妹就比你有脑子多了,我问你,你们昨晚的行动是不是违法的?你们有没有参加联动?被打进医院的,除了石头外,来旺毛豆松鼠,他们是不是造反兵团成员?造反兵团是不是中央文革小组和燕京市委支持的红卫兵组织?造反兵团要求抓捕凶手,公安局会不会支持?”        开始,众人还神情鄙夷,可随着楚明秋抛出的一个接一个问题,王勤的脸色开始变了,王思远的神情也变了,楚明秋怼了每个人,他一直没说什么,而是在观察,可越是看越觉着此人极难对付。   “到时候,人家是合法揍你,就算打死,也是群众运动,打死活该,你丫要反抗,就是对抗无产阶级专政,懂吗?”   “放屁!”殷红军十分不满,冲楚明秋嚷嚷起来:“信不信,我收拾你!”   “我信,”楚明秋随口道,这一套大家都很熟悉,谁都不会放在心上,曹群一直在门口,看到这个情景,忽然想起四中门口时,殷柔柔的表现,觉着这殷家兄妹与楚明秋的关系很深。可奇怪的是,一个是响当当的红五类,一个是资本家的黑五类,他们的关系怎么会这样深?   “段毅,话,我已经说尽,我给你们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没有答复,就不要怪我了。”楚明秋说完转身对虎子和金刚说:“咱们走!”   “站住!”   还没等段毅他们开口,向卫红首先站出来,声色俱厉的呵斥道。   楚明秋扭头看着她,向卫红愤怒的盯着他,大声宣布:“我告诉你,我们无产阶级是吓不倒的,我们红五类的使命便是保卫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你们这些黑五类,只能老老实实接受改造!”   “太嚣张了!”孟晓丹也大声冲段毅说道:“战友们,毛主席说,革命不是温良恭俭让,是暴动,是暴烈的行动!让阶级敌人在我们的司令部里如此嚣张,可耻!”   男生们的情绪略微有些激动,王勤张张嘴,可一看这种情形,便没有开口,殷红军有点傻了,好像不认识楚明秋,今天他首次见识到楚明秋的强硬,可以说没给他们留下半分转圜的余地。   “站住!”段毅忍受不了,沉声喝道。   楚明秋转身看着他,段毅盯着楚明秋,双拳紧握,金刚冷冷的跨前一步,站在楚明秋身前,虎子不动声色的向边上跨出一步,遥遥锁定曹群。   房间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毅哥,冷静点。”王勤连忙开口,他心里明白,如果现在发生冲突,以楚明秋三人的战斗力,屋内的所有人都难以幸免。   “公公,今天你来是来下战书的?”王勤沉声问道。   楚明秋摇摇头:“那还用下战书,你们已经挑起了战斗,还用我来下战书。”   “那你来做什么?下最后通牒?”王勤反问道。   楚明秋摇摇头:“楚宽远是我侄子,石头是我朋友,你们挑起战争,他们就只能应战。”   就在这时,两个老兵急匆匆进来,在段毅耳边悄悄说了几句,段毅神情微变,王勤有些纳闷,连忙问,那两个老兵看看段毅,段毅点点头。   “大院门外有上百人,正准备闯进来,被哨兵拦住了。”   众人倒吸口凉气,段毅看着楚明秋:“是你的人?”   楚明秋心里有点意外,按照他与楚宽远的约定,他若在晚上九点没回去,他才会出兵围住海军大院。   楚明秋没有回答,外面突然一阵骚动,有人在激烈争吵,段毅正要开口,门口传来一声略微有些稚嫩的呵斥。   “滚开!”   曹群刚转身就还没看清来人,便感到一股大力冲来,他身不由己的倒飞出去,撞在人身上,一股风从身边刮过去。   “哥,我来了!”   楚明秋一看,忍不住摇头,狗子满头大汗的,T恤的上半部已经被汗水浸湿,脸上红扑扑的。   虎子眉头微皱,金刚咧嘴一笑:“你什么来了。”   狗子不满的瞪着他:“我怎么不能来,就你那能耐,保得了我哥吗。”   “行了,别说了,”楚明秋打断他,冲他微微摇头,狗子嘿嘿的干笑两声,连忙站到他身后,他是从黑皮那知道的,知道后,他立刻召集十一中校卫队,带了二十多人赶到商业中学,得知楚明秋三人到海军大院后,立刻着急了,立刻带着人赶来,楚宽远无法阻止他,也只能带着人赶过来,半道上遇见小八和老刀,这俩人也带了三十多人,从城南赶过来。   楚宽远将人分成两部分,他带人堵住后门,黑皮王五带人堵住前门,狗子则带着老刀直闯大院内,他们俩人骗过了哨兵,到了俱乐部外面才被人察觉,俩人压根不怕,趁外面的老兵还没来及围上来,便冲了进来。   老刀站在门口,右手拎着把夺过来的棒球棍,左手提着把刀,不管是谁冲过来,横竖就是一棍,连续砸翻四五个后,剩下的老兵不敢往里冲了,围在七八步外,仇恨又恐惧的盯着老刀。   曹群站起来才发现,自己撞在孟晓丹身上,孟晓丹哎哟大叫起来,曹群撑在手上一团柔软,顾不得细究,连忙爬起来,待看清狗子,神情不由一涩。   狗子冲他做个鬼脸,现在他满心兴奋,他与楚明秋太熟悉了,楚明秋头发丝动一下,便知道他生气没有,很显然,今天楚明秋没生气。   “外面还有谁?”楚明秋问道,狗子笑呵呵的答道:“老刀。”   楚明秋放心了,就这几个货,要收拾老刀,恐怕很难,但他还是给虎子使个眼色,虎子毫不迟疑的转身到门口。   狗子想跟着去,楚明秋看了他一眼,他立刻站住,好奇的四下打量,看到殷红军,便冲殷红军咧嘴一笑,然后冲段毅说:“段毅,上次咱们较量,我吃了点小亏,要不今儿咱们再较量较量。”   “你少废话。”没等段毅开口,楚明秋便呵斥道,狗子冲段毅作个鬼脸,然后看着段毅,段毅脸色阴沉,所有人都阴沉着脸。   所有人都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也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掌控,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王思远一直没开口,他一直在想,在判断,这时他已经想清楚了,也作出了决定,可这个决定是令人痛苦的。   “公公,我们可以谈判!”   楚明秋有点意外,但马上反应过来,这是个机会,他立刻说:“行,我们的条件就两条,赔偿医药费,以后不能再针对楚宽远。”   “等等!”林红兵突然叫道,楚明秋转头看着她,她没有理会楚明秋,而是看着王思远,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们与他们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谈判是投降,王思远同学,这是投降!我决不同意!”   王思远沉默下看着林红兵,解释道:“我们的目的是削弱造反兵团,他们不是主要目标,更不是最后目标,我们的目标是将红卫兵运动带领到毛主席的路线上来,如果,我们将精力放在这上面,放弃了对最主要敌人的打击,那是错误的。”   楚明秋当然听懂了,心里不由感到好笑,这些二代,就算退却也会给自己找个漂亮借口。   “你这是右倾投降主义,我坚决反对!”林红兵神情严肃,愤怒让她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挥动手臂大声说道:“战友们,我建议召开临时紧急会议,撤销王思远的职务!重新选举领导人!”   “我同意!”向卫红首先举手,她大声宣布:“我们必须毫不妥协的战斗,而不是遇见困难或挫折就退缩,这样的行为是可耻的!”   面对的坚定的女将,王思远有些惭愧,但他不能接受林红兵的指责,辩解道:“林红兵同学,革命遇到困难,应该迂回,暂时的退却是正确的,就象秋收起义后,毛主席带着部队上井冈山,这也是一种退却。”   “不对,不能曲解毛主席的主张,”林红兵说道:“毛主席率领红军上井冈山,是继续坚持战斗,而不是与敌人谈判,放弃斗争!”   “我没有放弃斗争!”王思远辩解道:“战友们,我们必须要清楚斗争的目标。”   “你这是狡辩!”林红兵情绪越来越激动,白生生的手指指着王思远,大声呵斥道,随即又转向楚明秋:“你们看看,这个资本家狗崽子,在我们这耀武扬威,是多么嚣张,我们更应该深思,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是我们太软弱!”   王勤留心看着楚明秋狗子金刚三人,三人神情自若,就连林红兵说他们是狗崽子,也一点没生气,楚明秋顺手拉了根凳子坐下,好整以暇的看着林红兵,可那目光就象看着个怪物似的。   狗子低声嘀咕道:“这小娘们嘴巴还挺糙,挺能白活的。”   他虽然是在低声嘀咕,可周围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楚明秋微微一笑,说道:“少废话,看戏,这样精彩,你小子有福了,你看看,人家革命小将,什么时候都在坚持革命,那象你,整天就知道打架斗殴,难怪人家说你是小流氓。”   狗子笑呵呵的坐在桌上,不屑的说:“就她,说大话谁不会,哥,你不是说过,这样的人最假。”   “呵呵,你还记得,”楚明秋点头说:“那你说说,她说得对还是不对?”   狗子有些困惑的皱起眉头,摇头说:“哥,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出招的,不过,这娘们说的全是空的,一点实在东西都没有。”   楚明秋点点头:“这倒是,刚才我给他们说了,如果,他们坚持不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要采取的法子是,第一,先派出所报案;第二,报告造反兵团总部,受到联动分子打击报复;第三,朱洪向市革委会报告;第四,造反兵团将联合派出所,共同缉拿凶手。”   狗子想了想,乐了:“哥,你够奸的,面子里子,咱们都有了,还不把他们弄得死死的,那还说什么,这娘们可真蠢,哎,我哥出招了,你打算怎么应对?”   狗子跟以前一样,说话极快,半响,林红兵才明白,最后一句是问她。   她更加气愤了,这小子比他哥还嚣张,而且还没一点礼貌,连尊重女性都做不到,张嘴闭嘴就是什么娘们,活脱脱的流氓嘴脸。   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狗子却不打算放过她,继续问道:“问你呢,我哥出招了,你打算怎么对付?”   林红兵咬紧嘴唇,目光就象刀似的,盯着狗子,狗子一点不再乎,继续挖苦道:“你不知道我哥,我哥老奸巨猾,出的招,阴谋阳谋兼顾,根据我这么多年的经验,他要告诉你了,那就只有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   狗子得意洋洋的说着,丝毫不理会,王思远马青山等人越来越黑的脸,他继续说道:“你说了不少大话空话,却没招,那就只有挨打了。”   林红兵依旧没有回答,段毅皱起眉头,忽然觉着有些可笑,弄不明白楚明秋倒底要作什么,他习惯性的扭头看看王勤,王勤的眉头同样皱得紧紧的,神情很是凝重。   “怎么都没招?”狗子神情鄙夷,左晋北冷冷的说:“狗子,你少得瑟,你有招?”   狗子耸耸肩:“我当然有招,不过,我不会告诉你的。”   楚明秋纳闷的问道:“你少说空话,我这可是绝杀计,无解的。”   “哥,嘿嘿,”狗子笑嘻嘻的,四下打量下说:“我知道,你这一招出来,他们就只能束手就擒,”说着,他看着左晋北:“你别不服气,你们都参加过联动吧,来旺他们是造反兵团成员吧,联动是反革命组织对吧,给你们扣阴谋报复的帽子没冤枉你们吧,这几条都成立,那接下来的结果就成立,这都不懂。”          王勤盘算了很久,想了各种对策,可都不行,他暗暗震惊看着楚明秋的目光就有些异样。   王思远和马青山能成为新一代老兵领袖自然不是废物,他们同样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包括动用他们父辈的力量,依旧很难破解这个难题,这还不说他们的父辈是不是同意他们的做法。   “真是毒辣!”王勤在心里叹道,可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他看看王思远马青山,俩人完全没有了半个月前开会时的神采,神情沮丧,不知所措。   “公公,以后不再找楚宽远他们的麻烦,这点我们可以答应,但赔偿医药费,你要多少?”王勤很小心的问道。   “我不同意!”林红兵愤然叫道,厉声骂道:“你们这群胆小鬼!我,我看不起你们!”   林红兵说完转身便走,向卫红和孟晓丹随即跟着起身,三人一块出了地下室,老刀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宁卫和几十个老兵围在地下室外,看到林红兵她们出来,立刻围上去,大声询问里面发生了什么,林红兵气愤的告诉他们,指挥部要与地痞流氓讲和。   老兵们顿时大哗,宁卫带着人便向里面冲,可却始终无法跨过老刀这道防线,老刀压根不担心,一棍一个,连续打翻七八个,虎子在边上协助,试图围攻的,眨眼就被他扔出去。   听到外面的打斗声,狗子有些摁奈不住,楚明秋瞪他一眼,正要让金刚出去看看,王思远已经走出去,没一会外面的喧哗平息下来。   俱乐部的动静引起大院的大人们的主意,几个军人过来。   “你们在这作什么?”   宁卫回头看见军人,连忙躲到一边去了,军人很是纳闷,现在已经是晚饭时间了,这些孩子怎么不回家吃饭,聚在这做什么,他们本能的感到其中有问题。   看到军人过来,老兵们轰然散去,虎子一拉老刀,俩人躲进地下室,正好撞见出来的金刚,俩人将金刚也拉回去。   老兵们虽然散去,可军人却看到其中有人负伤,便叫住那些人,谁知道那几人拔腿就跑,军人想追可看到地下室又不好走。   “你们在这做什么?”   军人走进地下室,看到地下室内居然有这么多人,军人就更加纳闷了,面对军人,段毅他们自小便与军人生活在一起,他们的父辈大多数是军队高官,大院里普通士兵和军官对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没什么,叔叔,就是闲聊。”段毅勉强挤出个笑脸。   军人看看这帮人,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孩子,身上那股味道隔着三丈远都知道是军队大院的。   他狐疑的看看他们,感到房间里面气氛不对,他打量下几人,所有人的神情都很自然,最后说道:“回吧,别在外面瞎逛了,回家!”   最后两个字很严厉,段毅他们默不作声的向外走,大家都不说话,军人在他们都出去后,看看空空的地下室,忍不住摇头,他当然清楚这地下室,以前换七八糟的堆满杂物,现在收拾得井井有条,中间还摆着张长条桌,靠墙还弄了个陈旧的沙发。   “这帮公子哥!”军人无奈的摇头,这大院的军人都知道,这些孩子神通广大,别说弄张桌子和沙发,就算弄到机枪和手榴弹都不稀奇。   在军人没留意的地方,王思远马青山王勤代表老兵与楚明秋谈判,他们首先同意以后不再针对楚宽远他们,但不同意赔偿医药费。   “你们既然上街面了,就要按照街面的规矩办事,街面上的顽主插了人都会送上一笔医药费。”   “这个规矩我们懂,可我们没钱。”王勤说道,他的神情很诚恳,楚明秋皱眉,随即明白,王勤说的是实话,这帮二代现在是最困难时期,别说五百块钱了,就算五十块恐怕都拿不出来。   “那你们总得有所表示,这街面上,什么都可以丢,就是不能丢面子。”楚明秋说道。   王思远很是犹豫,这楚宽远要有了面子那就意味着他们没有了面子,所以,这钱即便有也不能出。   “这样吧,你们带点东西去看看几个伤员,”楚明秋说着拿出了五十块钱交给王勤:“这钱,我可以给你们出,但,没有下次,如果,下次你们再干这种事,就不要怪我了。”   王勤迟疑下,看看王思远和马青山,俩人都没有表示,他只好接过钱,冲楚明秋道了声谢谢。   段毅还在迷惑不解,现在的五十块钱可不是小数目,是一个人的月工资,他皱眉问道:“公公,你丫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好好生活不好吗,整天斗来斗去的,有这个必要吗?”楚明秋叹口气。   王勤和王思远沉默下来,殷红军皱眉说:“怎么没这个必要,我们要把红卫兵运动的领导权夺回来。”   “夺什么回来,”楚明秋随口道:“你们也夺不回来,不就是找个借口发泄精力,你们啊,什么都不懂,一个个牛哄哄的,天老大,你们老二,你们是谁呀!对不!”   楚明秋满口嘲讽,王思远马青山再也忍受不了,冷着脸扬长而去,王勤叫不住,只好让随他们去,与段毅殷红军三人陪着楚明秋出来,三人边走边聊。   “公公,你丫就不能好好说话。”殷红军很不满,今天楚明秋软硬兼施,逼着老兵们签下城下之盟,让老兵们丢尽了脸面,接下来会怎么样,他隐隐有些担心。   殷红军很熟悉这些老兵,他们心比天高,岂能接受如此大辱,楚明秋整天在四九城晃荡,难免碰上麻烦,楚明秋虽然身手厉害,可难免双拳难敌四手。   “我已经是在好好说话了,”楚明秋淡淡的说道:“是你们不知好歹,其实,庞海军已经开口了,将你们的目的都告诉了我,你们啊,傻乎乎的,朱洪现在是你们能掀翻的吗?上面有中央文革罩着,中间有燕京市革委会帮衬,下面有几十个中学的造反兵团,外面还有红三司,你们与他斗,斗得过吗?傻瓜!”   段毅有些不满,殷红军倒很熟悉他的说话方式,嘟囔着说:“可我们不能看着他们这样嚣张放肆!”   “你们知道毛主席为什么带着红军上井冈山吗?”楚明秋反问道,王勤随口说:“谁不知道,敌强我弱,农村包围城市。”   “对,”楚明秋叹口气停下脚步,左右看看,四周有不少大院的人,也有不少刚刚散开的老兵,他们都看着几个人。   楚明秋向边上走了几步,让开主干道,才压低声音说道:“毛主席也不是神仙,农村包围城市,是毛主席总结出来的,上井冈山,是因为敌强我弱,不能硬拼。   我们学毛主席著作,不能死学,要活学活用,你们就是敌强我弱,而你们采取的策略便硬拼,对不对,所以你们的对策是不是错误的,应该重新检讨。”   狗子听见忍不住冲虎子做个鬼脸,低声道:“哥又在神叨叨的,和他们有什么好说的。”   虎子拍了他一下:“别废话,听他说。”   在楚明秋这些兄弟中,最清楚楚明秋的恐怕就是虎子和小八,虎子早就看明白了,楚明秋所有的一切动作就一个目的,平平安安的过了这个文化大革命,将朱洪推出来,是为了抗衡这些老兵,现在说服老兵不要采取暴力行动,是不想增加变数或者说伤亡,如果,段毅他们直接针对造反兵团,简单的说吧,针对城北区的造反兵团,夺回二十中什么的,他压根就不会管。   “就说,刚才我明白告诉你们,我要出招,甚至什么招都告诉了你们,你们有应对之策吗?没有,这就是硬碰的结果,就是你们彻底覆灭。”     “那你说该怎么办?”殷红军问道,段毅和王勤也看着楚明秋。   “还是那句话,退避三舍,眼光放长远点,人生八十载,何必在意眼前,日子长着呢,急什么。”   “我就是不服,凭什么!”殷红军愤恨不平的说道。   “哼,”楚明秋轻轻哼了声:“你不服又能怎么样,这文化大革命本来就是你们这些红二代闹腾起来,现在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活该。”   楚明秋看看天色,心里琢磨着还有不少事,便说:“得了,你们好好想想吧,想不明白就到楚家大院来,我好好教教你们。”   段毅他们沉默的陪着楚明秋出了后院,刚出门便看到公路对面黑压压的聚集大批人手,这些人都坐在台阶上,拿着各种武器,后门的哨兵很是紧张,这段时间,军委通报,各地都有冲击军区的群众性事件发生,各派的群众冲进军营,强夺武器弹药,上级命令一定要加强戒备。   当这些红卫兵在门口聚集时,他立刻向上级报告,上级也很紧张,派了一个排的战士到后门,带队排长来了便接管了后门的警卫,哨兵看得出来,排长也十分紧张,低声命令战士,不许动枪,不许打人,只准阻拦。   可让排长意外的是,那些红卫兵只是在对面,似乎在等待命令,也好像是在等人。   敌情不明,可排长更加紧张,可又不好主动出击,毕竟红卫兵并没有冲击大院,只是在对面待着,犹豫之后,排长向上级报告,上级命令他严加戒备,身份不明的,一律不准入大院,同时告诉他,情况很严重,大门处也有上百红卫兵聚集,海军保卫处处长已经率领警卫连赶到大门警戒,绝对不能让红卫兵冲进大院。   眨眼间,海军大院前后两道门,都笼罩在肃杀之下,楚明秋他们过来时,看到几排战士席地而坐,大门外两个战士在仔细盘查进来的人。   楚明秋看着这个情景不由愣了下,出什么事了?他还没往自己身上想,只是脚步略微放缓,段毅王勤也一头雾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以他们的认知,这是有严重威胁,在大院里已经算是黄色警报了。   出事了!   段毅王勤交换个眼色,俩人都看到对方神情中的迷惑和惶恐。   俩人也不由放慢了脚步。   快到门口,楚明秋注意到,门口除了盘膝而坐的警卫战士外,还有一些推着自行车的老兵,这些老兵躲在边上,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几个警卫连的战士在边上警惕的盯着他们。   出了大院,楚明秋看到对面黑压压一排,楚宽远快步过来,楚明秋冲他摇头。   “我不是让你留在学校吗?”楚明秋语带责备,楚宽远苦笑下说:“大伙担心你,就来了。”   “还有谁?”楚明秋回头看着门口,几个战士高度警惕的看着他们,他恍然大悟,原来大院里如此紧张,原来是为这,这让他苦笑不已。   “小八刀疤和黑皮王五在前面,这里都是城北的兄弟。”楚宽远说道。   “赶紧派人去,让他们散了,快,快。”楚明秋连忙吩咐,楚宽远叫过个人,让他到前门去通知大家伙撤。   楚明秋看看他们犹豫下,虎子看出他的犹豫,便说:“还是我去吧,他不认识小八刀疤他们,老刀,我们一块去。”   老刀点点头,楚明秋这才点头,俩人蹬车走了,楚明秋这才对楚宽远说:“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段毅,王勤,殷红军,认识的。”   楚宽远沉稳的点头,他很注意的看了段毅下,根据庞海军的口供,这个段毅原本是对付他的。   段毅同样也盯着楚宽远,在行动前,他去照过面,认识楚宽远。   楚明秋接着将谈好的条件说了,楚宽远眉头微皱,随即松开,依旧沉默的点头,这一次,他调集了城北大部分兄弟,下决心要与这帮老兵打一场,他当然知道此举后患无穷,如果能这样解决倒也没什么问题。   “不打不相识,你们认识下,握握手,化干戈为玉帛。”楚明秋笑道。   段毅和楚宽远都没动,楚明秋笑眯眯的说:“怎么,还有怨气,远子,大度点,大家说开了,就没事,该干嘛还干嘛。”             楚宽远听懂了,勉强伸出手,段毅还在迟疑,王勤已经握住楚宽远的手,同样也笑着说:“以前的事对不起。”   楚宽远皮笑肉不笑的说:“好说,好说,咱们街面的兄弟也不是不依不饶。”   段毅勉强握住楚宽远的手:“我叫段毅,总参大院的。”   段毅的手上逐渐加劲,楚宽远嘴角滑出一丝嘲讽,同样加劲,淡淡的说:“楚宽远,城北远子。”   楚明秋盯着他们的手,笑呵呵的没有说话,王勤同样看出,也同样没说话。   段毅感到压力,楚宽远的劲道丝毫不比他弱,楚宽远也有相同感觉,俩人的笑容渐渐凝固。   楚明秋伸手在俩人的脉门上轻轻弹了下,笑道:“行了,相见恨晚,远子,你年龄大点,以后要多照顾照顾。”   “成!”楚宽远微微点头,右手垂在下面,轻轻活动,段毅也同样如此,这瞬间,俩人居然有了点惺惺相惜的感觉。   不过,这丝感觉很快过去,心里的疙瘩还没散,王勤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回去了,殷红军犹豫下还是跟着走了,临走前,楚明秋叫住他,让他回家和殷柔柔谈谈,殷红军着急走,胡乱的点头答应。   楚宽远让手下人散了,告诉说改天请他们吃饭,于是,城北的这些顽主们很快散去。   “咱们回吧。”楚明秋回头看了眼门口的士兵,那些士兵看着外面的人群慢慢散去,有些摸不清头脑,不知道倒底发生了什么。   几个人都没骑车,全都推车走着,半道上,楚宽远抬头问道:“小叔,你真相信他们?”   楚明秋摇摇头:“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这什么联合指挥部,他们下属的老兵不过是个松散的组织,他们在各大院设有召集人,虽然,他们答应不再针对你们,可有多少人可以遵守,还未为可知。”            “那干嘛要讲和?”狗子在后面嘀咕道,金刚也纳闷的问:“对啊,那干嘛要与他们讲和。”   “毛主席说的,中国革命的三大法宝,党的领导,军队,最后一个是统一战线。这统一战线就是分化敌人,段毅王勤是总参大院的召集人,在总参大院有很高的威望,今天这个结果,就算将来被他们破坏,总参大院也不会再参加,远子,那时,你的压力就会小很多,仅这一点,就值得。”   楚宽远点点头,总参大院是各大院中老兵最多的,号称海陆空,历来是老兵主力,如果将这部分力量抛开,的确可以减轻很大压力。   “我之所以希望和谈,还有俩个原因,一个是官方的态度,文化大革命砸烂公检法,看上去公检法不在了,可公检法毕竟还是有的,你们这样斗下去,迟早要引来官方注意,那样的话对你们是非常不利的。”   楚宽远沉默没有说话,楚明秋接着说:“其次,咱们求财不求气,你要把精力集中在厂子里,这些纠纷最好尽快排除。”   楚宽远沉默的低着头,他是有些不服,他很想痛痛快快的打一场。楚明秋看出他的想法,微微摇头:“远子,厂子是你们费尽千辛万苦弄起来的,不要轻易放弃,不要让兄弟们轻易冒险。”   楚宽远抬头看着他,无奈的说:“好吧,这次的事,我就算了,但不能有下次,如果,他们再来的话,就不要怪我了。”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回到商业学校,他把庞海军们都放了,告诉他们,两边已经达成和解,他们可以回去了,不过,他也警告庞海军,如果再有下一次,那就没这么便宜了。   庞海军还有些不服气,回到海军大院时,天色已经黑了,他们从后门进去,庞海军的腿还有些痛,走路一瘸一拐的,刚进大院,他妹妹便遇上他妹妹,他妹妹很紧张,一直在问这两天上哪去了,庞海军有些不耐烦。   “今天好多流氓堵了大院的们,现在大院的人都被叫回家了,都在家里被盘问呢!哥,你们是不是惹了那些流氓!”   庞海军抬头四下张望,这才发现,大院里很安静,这安静不是说没人,而是没有他熟悉的人,原本该在这个时间出来晃荡的老兵,一个都没看。   想起妹妹的话,他连忙问出什么事了,妹妹也不清楚,但所有老兵都被叫回家了,除了那些父母不在家的,都在家关紧闭,这两天别想出来。   庞海军更加心烦意乱,一天多没吃饭,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和众人招呼声便回家了。   第二天,他才知道发生了,地痞流氓还在大院门口时,大院保卫部便开始行动,电话打到中央军委,军委协调小组与文革小组联系,询问是不是有红卫兵要冲击海军司令部,文革小组回答不知道情况,但要海军司令部支持左派,对红卫兵的行动要理解。   这下海军大院就更摸不着头脑,于是又联系国务院和总理办公室与燕京市革委,这几方的回答都是不掌握情况,但都要求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可没多久,门口的红卫兵就这样散了,大院保卫部的军人们开始有点明白了,于是没多久便从几个孩子口中打听到情况,这下让警卫干部们哭笑不得,但还是要汇报上去。   海军司令员和政委震怒,俩人下令,各家管好自己的孩子,不要与外面的红卫兵发生冲突。   就这样,大人们紧急行动起来,将各自的孩子全部带回家,这天晚上,海军大院多数老兵都挨了揍,接下来几天,海军大院的老兵几乎全部被关了紧闭,不许踏出大院一步。   这个事件对各方的影响都极其深远,对老兵来说,第二代领袖进行的第一次行动便遭到重大失败,而且,以王思远马青山段毅殷红军为首的老兵领袖与楚明秋达成的和解,被大多老兵认为是屈辱的,是一个城下之盟,他们不接受。   于是,在联动之后,老兵再度集合的努力再度失败,老兵团体再度瓦解,又一部分老兵走上逍遥派的路子。   这部分老兵在逍遥了一段时间后,再度分裂,一小部分理想主义者决定下乡插队,他们自己组成队伍,自己联系,到内蒙和山西插队,当上这个时代最早的知青;另一部分,这部分是极其少数,他们的父辈是军中高级将领,在军中有很多老部下,他们被父亲送进军队,成了一名解放军战士。   但在燕京上十万老兵中,这两部分依旧是少数,连半成都没有,绝大多数成为逍遥派,他们散布在各个大院中,玩着各自喜欢的玩具。   老兵没有意识到,当第二代老兵领袖与楚明秋达成协议的时候,他们实际已经放下了身份的光环,承认自己与顽主相同,这是个不经意中发生的重大变化。   对楚明秋而言,这个事件的影响更加巨大,如果,以前他只是城西有名,现在他的名声已经传遍整个燕京,无论老兵还是街面上的顽主都知道,公公是四九城的大拿。   但这个事件也带来另一个极为严重的负面后果,楚明秋开始进入派出所的视线,派出所没有任何证据,但公公这个名号,已经在派出所挂号。   正如楚明秋预料的那样,多数老兵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他们迅速抛弃了王思远马青山,准备重新选择新的领袖。   林红兵走出地下室的瞬间,便决定与王思远他们一刀两断,她决定要组织自己的红卫兵组织,这个红卫兵组织必须是由忠诚的坚定的老红卫兵组成,她要成为这个组织的核心,她要领导这个组织,坚定毫不妥协的与敌人斗争!   林红兵将这个想法告诉了孟晓丹和向卫红,两人都支持她,向卫红更进一步认为,那些妥协的胆小鬼,一个都不要,每个成员都要经过严格审查,那些胆小鬼一个都不能要。   三人商量后,决定先从各自的同学和大院朋友开始发展,但成员一定要宁缺毋滥,这个组织一定要成为红卫兵的精英。   林红兵对自己从来都有信心,她认为只要有坚定的信念便能战胜一切困难,从内心里,她看不起单倥这些第一代红卫兵领袖,他们现在跑到那去来都不知道,是地地道道的逃兵,至于王思远马青山等第二代红卫兵领袖,则是地地道道的右倾投降派,她为这段时间与他们为伍,感到羞耻。   解决了楚宽远的事,楚明秋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四十五中,校办工厂很快投产,开始试生产,很快生产出第一批工兵铲和野战背包,送到部队,如果部队反应好,那么下一步就是更大规模的制造,三千把对于四百万军队来说,就象一滴水落入大海,压根没反应。   楚明秋没打这批工兵铲的主意,他不着急这事,只要校办工厂在,挣钱是妥妥的。   七一汇报演出和检阅大获成功,胡自强将主持军训的卫戍区李副司令和市革委会副主任吴副主任请来检阅,并观看演出,两位领导看后大加赞赏,第二天,燕京日报大篇幅报道了这次检阅和汇演,随后解放军报也进行了报道,又过了两天人民日报也进行了报道。   这两家报纸一报道,胡自强姜大伟惊喜若狂,文化大革命中,两报一刊是绝对权威,两报一刊肯定的事,那就是板上钉钉,全国报纸都抄。   胡自强和姜大伟在四十五中的所作所为全部获得肯定,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还派出记者到四十五中采访,人民日报的记者还写了份内参,对四十五中的军训和校办工厂大加肯定,认为是毛主席学生要学工学农学军的具体实践,也是学校自力更生改善办学条件的生动实例。   “这提得太高了吧。”楚明秋将报纸放在边上,笑呵呵的对胡自强说,今天胡自强突然提了两瓶酒,带了两只烧鸡过来,进门就要与楚明秋喝酒,楚明秋也拿出两瓶山里产的葡萄酒,与他就在院子里喝起来。、   胡自强笑呵呵的摇头:“这你就不知道了,上面现在争论很厉害,有人指责军训影响了政治,很多学校的红卫兵与军训小组发生严重冲突,最严重的,军训已经陷入瘫痪状态,军区的压力极大。”   楚明秋喝了口酒,现在他也放开了,开始可以喝点酒了,按说,再过几个月他就十八了,算是成年人了,放开喝也没问题。   他心里明白,胡自强他们拣了个大便宜,由于军训出现很多问题,与红卫兵的冲突越来越多,在中学还算好,在大学更加严重,楚眉传来的消息是,地院井冈山派与军训小组冲突严重,中央文革小组宣布支持井冈山。   在这种情况下,军方受到的压力极大,他们需要成绩,需要亮点,在这个时候,胡自强出现了,这个成绩足以让军方拿去堵反对派的嘴。   “全国学解放军,胡哥,谁敢对解放呲牙。”楚明秋笑呵呵的,小平安从外面探个脑袋出来,楚明秋招手让他过来,小平安期期艾艾的过来,楚明秋撕下条鸡腿给他,拍拍他的屁股:“玩去吧。”   小平安大感意外,迟疑下拿着鸡腿转身就跑,生怕他反悔似的,过了会,小树林又进来了,楚明秋看看他又撕了条鸡腿给他。   胡自强笑呵呵的看着他,心里叹息,这上面的事那是楚明秋知道的,别说楚明秋了,就算姜大伟也不知道,他之所以知道还是父亲告诉他的。   他父亲是闯过尸山血海的悍将,五五年被授予中将,更主要的是,他父亲是四野系统,是林副统帅的嫡系,这才知道这些情况。   楚明秋看看他,心里也明白,胡自强不会告诉他这些情况的,但那些事也不是秘密,爱喝酒的老师就与他讨论过。   对太祖而言,手上两大支柱,军队和文革小组,前者是基础,后者是干将。他让副统帅掌握军队,让自己的老婆掌握中央文革小组。   可问题是,中央文革小组是造反起家的,里面无论江青还是张春桥,在军中那些老将面前都是小字辈,对于江青,这些军中老将就算不满也不敢说什么,可对其他人,那就没那么客气了,所以,中央军委联络小组与中央文革小组有很多矛盾,军训不过是其中之一。   “老弟,你这家挺有意思。”胡自强笑道。   楚明秋笑了笑,说道:“平时呢,我管得紧点,他们午觉之后便要念书,就为这,他们在心里不知骂了我多少。”   胡自强哈哈大笑,楚明秋也笑了笑,俩人说了会闲话,楚明秋问了下胡自强家里的情况,胡自强告诉他自己家里兄弟姐妹五个,可虽然是五个,但有三个是胡自强父亲收养的烈士子女,连姓都没改。   胡自强一家子都是军人,他是家里最小的,四个哥哥姐姐都在部队,平时家里都没人。   俩人喝着酒聊着各自的事,酒到半酣,胡自强问起岳秀秀来,楚明秋神情自若的告诉他在劳改农场。   “去年红八月,那帮丫挺的到我家来抄家,抄家就抄家吧,妈的还打人,我赵叔就被打伤了,瓷痴爷爷被打死了,这帮狗娘养的。”   楚明秋骂着,胡自强叹口气,没有说话,就算在部队,他也知道红八月打死的人不少。   “你打算将来作什么?”胡自强好奇的问道:“总不至于一直收破烂吧。”   楚明秋笑了笑,端着酒杯,看着他说:“我这出身,当兵解放全人类这样的事就不想了,上大学念书,也不想了,以后呢,找个安静的角落,待着就行了。”   胡自强静静的看着他,半响,放声大笑,楚明秋也大有深意的笑着。   笑过后,楚明秋看着胡自强说:“胡哥,你们卫戍区招兵都在那招?”   “招兵?你不是刚说了,解放全人类与你无关吗?”胡自强笑道。   “我不行不等于别人不行。”楚明秋摇头说道:“我那弟弟狗子,还有虎子勇子,他们都是好兵,对吧。”   胡自强没有半点犹豫就点点头,这几个小子他都见过,他特别欣赏勇子和虎子,但更喜欢狗子。   “今年招兵,把他们招去,怎么样?”楚明秋说道。   “这招兵,我可管不了,”胡自强说道,这已经是楚明秋第二次提起这事了:“再说了,卫戍区一般不在燕京招兵,来燕京招兵的多是东北军区和内蒙军区的。”   “为什么?”楚明秋很是好奇,这招兵还分地域,燕京的就不能在燕京当兵?   “具体我也不知道,”胡自强道:“不过,到时候再说吧,如果有部队招兵的,我给你弄几个名额,老实说,这狗子勇子虎子,到部队绝对是好兵。”   “那我就先谢谢你了。”楚明秋非常高兴,他可不想自己这几个兄弟到农村去吃苦,狗子若能借此机会到部队去,也是个很好的出路。   俩人喝了一下午,聊了一下午,彼此对对方的感觉都很好,胡自强信心满满,决定在四十五大干一场,但局势的发展很快让他失望了,七月中旬,燕京所以军训队全部被召回部队,这让楚明秋非常失望,他原以为军训队会一直留在学校,到时候恢复招兵后,这些军训队便有很大的发言权,那时,狗子虎子他们便可以参军入伍了。   “唉,人算不如天算啊!”   但也有让楚明秋欣慰的事,工兵铲和野战背包的反应非常好,三千工兵铲交货后,军方立刻又要求再生产五万把工兵铲和五万野战背包。   这一次,楚明秋不会放过了。                                  第二十四章 混乱时期   立秋之后,天气依旧很热,街上依旧很热闹,宣传车载着尖厉的喧嚣从大街上驶过,红卫兵造反派在各个空白墙面上贴上新的大字报。   “...,7.20事件便是军内那些带枪的,走刘邓路线的当权派的,对文化大革命的猖狂反扑,我们无产阶级必须打退他们的进攻,这场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斗争,陈再道只是冲出来的一个,....”   “最新的拉杆皮箱,快来看,最新的拉杆皮箱,不要票!”   瘦猴卖力的叫嚷着,傻雀和林百顺坐在边上,几个人正在看着皮箱。   “咱们可是国家出的,你看看,这是证明,抓革命促生产。”傻雀熟练的给一个操着山东口音的中年人讲着。   “同志,我们的皮箱只要四十元,你上西单看看去,同样的,没五十您拿不走。”   林百顺同样给两个操着东北口音的中年人说着,两个东北口音的中年人看着一口打开的皮箱,依旧在犹豫。   “我们是校办工厂,您看看,这是我们的学生证,咱们厂是文化大革命以后建立的。”   “早就报上去了,上级还没批,下次,下次就要在西单,咱们这皮箱还要出口呢,为国家创造外汇。”   傻雀的口气很大,将几个外地人唬得一愣一愣的,要说这个时代的人也没听说过山寨,再说来哦,他的手续一应俱全,压根不怕普通人查,而且也应付过几次街道盘查。   旁边的三个天津口音两男一女看了半天,买下了四口皮箱,他们的举动立刻影响到旁边的两个东北人,他们也买下两口,山东口音的也随即掏钱。   傻雀得意洋洋的将钞票抖了抖,转身对着林百顺说:“看看,这不比你们瞎闹实惠多了。”   林百顺苦笑下,自从武汉7.20事件之后,整个燕京沸腾了,中央文革小组织了数万数十王人上街游行,红旗人民日报大张旗鼓的宣称要揪出军内带枪的一小撮,陈再道钟汉华是镇压武汉革命工人的刽子手,更暗示,7.20事件在中央有黑后台。   林百顺在事后才知道,朱洪是躲过一劫。在武汉事件之前,云南四川都发生大规模冲击军营和武斗,中央决定派谢富治和王力上云南四川解决问题,可中央文革觉着人手紧张,总理便提出从红卫兵中抽调几个人加入工作组以帮助作群众工作。   谢富治便提了个五人名单,其中便有朱洪,但不知为什么,这个名单报上去后,被总理否决了,总理建议全部用大学红卫兵,朱洪因此非常失望。   在取得对张建民的胜利后,朱洪的声望更高了,九中的红革盟处于瘫痪状态,唐刚何浚上下奔走,努力挽回局面,可依旧难以挽回颓势。   谢富治和王力带领中央工作组到云南四川去处理当地的武斗,刚将云南处理完,就接到通知,让去武汉,处理百万雄师和钢工总的矛盾,没成想,这一去就出事。   谢富治王力返回燕京那天,中央文革小组组织了几十万人到机场迎接,他们恍若归来的英雄,让朱洪眼红不已。   “土匪,你丫愁眉苦脸的作什么,咱们今天就卖了十一口,剩下这两,卖了就回。”瘦猴乐呵呵的,这段时间,生意突然好起来了,好像外地人突然多了,也突然有钱了似的,他的二十口皮箱,只需要两三天便能卖光。   林百顺没有开口,转身将两口皮箱搬下来,瘦猴笑了笑,现在他对什么红卫兵什么文化大革命完全没兴趣,勇子他们在学校搞了个校办工厂,他去看了看,觉着挣钱没这多,便不肯去,而是让他弟弟去了。   金刚没有来了,上次与楚明秋一块闯了海军大院后,金刚便没再与他一块卖皮箱了,而是到楚家大院与楚明秋一块干起了工兵铲。   勇子拿到三万订单后,便按照计划开始分包,美其名曰,发动群众,开展大生产运动。   可加工工兵铲不是那么容易的,要用到机器,所以,能加工工兵铲的不多,反倒是加工野外背包的比较多,毕竟家里有缝纫机的不少,至少楚明秋的这些兄弟家里都有。   林百顺加入瘦猴的队伍开始是出于散心,不过,这大半个月下来,他倒是喜欢上这活,学校也不去了,每天不是瘦猴这便到楚家大院报道。   正说话间,过来两个干部模样的人将剩下两口皮箱买走,瘦猴喜笑颜开,将钱收起来,冲林百顺和傻雀叫道:“齐活!收拾东西,回家!”   没有什么收拾的,就几张塑料布和一张小小的广告牌,上面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红卫兵拉着拉杆箱的画。   很快将几样东西收到三轮车里,三人正要走,迎面过来五个穿着短褂的小伙子,最前面的小伙子一手撑住车笼头。   “怎么着!兄弟,要怎么着!”瘦猴有点莫名其妙,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人敢拦自己的车,这要在城西区,谁敢!   “谁许你在这的!”为首那小伙子傲慢的说道:“知道这是谁的地盘不?”   “不知道!”瘦猴很诚恳的点头,他甚至不用回头便知道,傻雀和林百顺已经在作准备了。   “这片是我们震东四的地盘,小子,告诉你,在这作买卖,得交税。”为首的那小伙子傲慢的说道。   “我们这可是国营的,你来收我们的税?”瘦猴依旧笑咪咪的。   那小伙子冷笑着看着瘦猴,瘦猴半点不惧,半响,那小伙子冷冷的说:“小子,哥们盯你不是一两天了,你隔上三两天便到我们这片来,卖的皮箱都是校办工厂的,小子,甭以为爷们不知道这里的猫腻,爷们也不多收,一个月五十块。”   瘦猴冷笑一声:“震东四,好大的名头,爷差点被你吓着,小子,上城西打听打听,从来都是你瘦猴爷爷欺负人的,从来没人敢欺负你瘦猴爷的。”   小伙子几人放声大笑,瘦猴压根不理会,他干脆从车上下来,站在边上,背靠着车厢,傻雀漫不经心的走过去,从车厢里拿出把铲子塞进他手上。   这铲子就是工兵铲,而且侧面是开了刃的,这要砍中脑袋,绝对能将脑袋砍成两半。   自从开始四十五中开始生产工兵铲后,瘦猴便弄了一把,随后又给傻雀弄了一把,瘦猴回头看了眼,冲傻雀笑了笑,傻雀已经拿起工兵铲,林百顺则拿了根棍子在手上。   瘦猴转过身,对方五个人已经散开,对他们形成半月形包围,显然对方并没有简单的认为瘦猴会屈服。   “小子,这是城东,瘦猴,没听说过。”   瘦猴也随口打个哈哈,的确,这是在城东,要城西,谁敢拦他瘦猴的车,活得不耐烦了。   而且,今天是金刚不在,若他在,早动手了。   “小子,报个名号,震东四,是你一个呢,还是你们一伙。”   “记好了,爷就叫震东四,”震东四说道,他说着从书包里掏出菜刀,他自然看到瘦猴他们已经拿起武器。   五个人围上来,瘦猴满不在乎,心里却有几分紧张,这几年,除了参加几场红卫兵大战,他就没单打过,与金刚那家伙在一块,多少人都用不着他动手。   与傻雀金刚在一起,多少知道些街面的规矩,于是他笑了笑:“震东四,要不这样,明天,地点你选。”   约架,街面上的规矩。   震东四笑了下,随意的说:“约架?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儿既然遇上了,那就先让你认识认识你震东四,四爷!”   话刚落下,瘦猴已经闪身小工兵铲带着风声当头拍下!震东四吓了一跳,没想到瘦猴说动手便动手,他的反应也够快,连退两步,瘦猴盯住了他,压根不理会其他人,冲上去,工兵铲上下翻飞,震东四连连后退,他的菜刀完全无法挡住工兵铲,被迫连连后退。   瘦猴一动手,傻雀和林百顺也一点不迟疑,俩人分别冲向震东四两边的两个小子,傻雀同样挥舞工兵铲,将对手逼得连连后退,林百顺则表现得更兴奋,棍子左右毫不顾忌。   三人之间,无意中形成配合,瘦猴直逼震东四,不管其他四人,傻雀和林百顺在他身边,替他截下另外四人的攻势,让他专心攻击震东四。   “啊!”   震东四发出一声惨叫,血从肩上冒出来,瘦猴凶狠的瞪着他,工兵铲的一端有一缕鲜血。   震东四的右肩被削去一块肉,把他疼得惨叫不已,两个小伙子连忙将他扶下去。   “来人啊!”   另外两个小伙子大声叫起来,瘦猴眉头微皱,顿时觉着不妙,街面上的打架没有这样的,栽了就认栽,没有这样叫的。   林百顺没有多少街面斗殴经验,看到两个小伙子叫起来,他也不言声,冲上去挥棒就打,两个小子吓了一跳,赶紧后退。   这时,从街头奔来一群穿着军装的小伙子,瘦猴一看,当机立断,叫住林百顺,三人骑上车就跑。   林百顺边跑边回头看,那群穿着夏季军装的小伙子赶到震东四身边,震东四身边的小伙子向这边指了指,那群小伙子中分出七八个追上来。   “他们追来了!”   林百顺用力蹬了几下,很快追上瘦猴,瘦猴蹬着三轮车比较吃力,速度不快,后面的人越追越近。   “猴子!”   瘦猴吓了一跳,扭头看却是林百顺冲边上的几个小伙子叫道,中间有个抽烟的小伙子正看着这边。   “猴子!”林百顺又叫了声,匆忙中,他也忘了与猴子的过节,不过,猴子家的事,他却是知道的。   猴子已经很长时间没上学校去了,就连军训都没回校参加,学校派人通知他,他也不理会,依旧我行我素,到后来,学校也不管他了。   猴子懒洋洋的看着林百顺,今天林百顺和瘦猴在哪边卖了一天的皮箱,他早就看见了,可他没过去打招呼,反而躲开了,没曾想,这会被林百顺认出来了。   依旧猴子的江湖阅历,一眼便看出林百顺他们在作什么,要不要答应,这里面就有学问了,应了,就意味着要为他们出头,反之,则用不着。   猴子迟疑下,还没答应,林百顺冲到他面前,急切的问:“那震东四是个什么玩意?”   “震东四?”猴子迷惑不解,扭头看看槐头:“没听说过,这震东四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槐头也是一脸雾水,摇头说:“没这号人,东四那块是猫头鹰和响尾蛇的。”         林百顺一愣,那刚才那震东四是作什么的?   拔份!   “妈的!他娘的,还是个雏!”瘦猴骂骂咧咧的叫起来。   “不对啊,”傻雀嘀咕道,正要开口,后面追来的人已经追到了,看到瘦猴他们立刻散开,连同猴子一块围起来。   猴子看着来人,眉头微皱,他认出来人,不是街面上的,为首的是工程兵大院的庄长庆,他父亲是工程兵副参谋长,文革开始后也被打倒,他在工程兵大院算一号人物。   “猴子,没你的事!”庄长庆手里拎着把刀,这刀可不是菜刀,有半米到一米长,刀锋雪亮,指着瘦猴。   “胖虎,这是我朋友,怎么啦?那得罪你了。”猴子不紧不慢的说道,槐头和丑熊也不答话,慢慢的站直身体,抽出了书包里的菜刀。   “少废话,猴子,这几个人打伤了我朋友。”庄长庆冷冷的说,他的身材有点胖,被起了个绰号,胖虎。   “是吗?”猴子扭头看着林百顺,瘦猴冷冷的反问道:“你朋友?就是那叫震东四的?拔份拔到你猴爷身上来了,给他个教训,以后招子放亮点。”   “猴爷?”槐头一愣,忍不住怪叫声,瘦猴一笑:“自我介绍下,城西,瘦猴。”   “我知道你叫瘦猴,四十五中校卫队副队长,公公的朋友。”猴子也觉着有点好玩,没好气的说道,他早认出瘦猴,瘦猴在城西算是名人,可猴子在文革前是那种好学生好孩子,与这些坏孩子压根没交集,但四十五中在九中大战中出名了,瘦猴是四十五中校卫队的副队长,名声自然涨了不少。   庄长庆大怒,可今天的目标是瘦猴,虽然猴子的人不多,可要解决猴子也是个麻烦。   “猴子,今儿没你的事,让路!”庄长庆的口气依旧很大,一点不含糊。   猴子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缓缓抽出布袋里的刀,这把刀已经很长时间没喝血了。   他的刀一拿出来,庄长庆的神色就变了,变得凝重多了,瘦猴见状,悄悄松口气,刚才震东四不过五个人,现在围着他们的就有十几个人。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瘦猴毫不含糊站在猴子旁边,手里拎着工兵铲,林百顺和傻雀则站在他边上。   “这小子归我,怎么样?”瘦猴看着庄长庆对猴子提议道,猴子嘴角滑过一丝笑意,倒底是楚家大院出来的,到这时候,傲气还不减。   “成!”猴子吐了口水,毫不迟疑冲向庄长庆身边的一个小伙子,这小伙子他也认识,只是不熟,记得好像姓萧。   猴子身形刚动,瘦猴也动了,工兵铲画出一条弧线冲着庄长庆的脑袋就去了,庄长庆举刀格挡,刀铲相交,发出刺耳的响声。   庄长庆手臂巨震,手腕一阵酸麻,心中禁不住骇然,眼见瘦猴又扑上来,他忍不住倒退两步。   猴子瘦猴冲上去,傻雀林百顺和槐头鬼脸也冲上去,一场混战在就在大街上展开。   四周的行人吓得赶紧躲避,商店连忙关门,店员和顾客都躲在窗户后面,偷偷向外看。   “怎么都弄上刀了!”   “是啊,上次还是板砖和棍子,这怎么就弄上刀了。”   “这算什么,我亲戚从沈阳过来,哪边都动上了坦克大炮了。”   “啊,有这么厉害!”   ......   躲在商店饭店里的人们在低声议论着,他们并不将这场斗殴看着街上小地痞小流氓的争斗,而是当作了红卫兵之间的武斗。   进入七月之后,报上的消息依旧是形势大好,可从各地陆续传来不少小道消息,外地动枪动炮,武斗盛行。   “说什么呢?这就是小流氓小地痞在打群架,快叫警察吧。”小饭店的经理社会经验丰富,只是看了眼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店里没人动,叫警察有什么用,警察也管不了红卫兵。   但很快,事实让他们证明他们错了。   “雷子来了!”   随着一声大叫,打得正激烈的红卫兵轰的一声散了,纷纷蹬车快速驶离,连几个负伤的都捂住伤口,一瘸一拐的跑了,血顺着脚步淌下。   几个人互相看看,叹息着摇头,现在都弄不清倒底是红卫兵武斗还是小流氓打群架。   瘦猴蹬着三轮车在小胡同里跑出一段距离,扭头看旁边的居然是猴子,他看看警察没有追上来,不由松口气。   将车停下,喘口气,拿出大前门,扔给猴子一根,猴子接过来,也不答话,凑过去就着瘦猴手上的打火机点燃。   “就不说谢了,以后有什么事到四十五中招呼一声,要不然就到楚家大院来,妈的,这事没完。”瘦猴很不服气,这四九城,城西就不说了,城北城南,那里不是平趟,就这城东,居然就被拦下了,被追得跟狗似的,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猴子当然清楚这事没完,街面上的事那有这么容易完的,必定有一方要服软。   “那震东四是什么人?”瘦猴问道:“刚才那小子叫什么?”   “没震东四这人,”猴子低头抽烟,他心里也在盘算,今天出手帮瘦猴不是没有原因的,一个多月前,公公带领城北城西街面上的兄弟围住海军大院,逼着老兵签下城下之盟,消息传来,整个四九城街面上的兄弟都被震动了。   猴子自然也十分惊讶,他完全没想到,看上去与世无争,一天到晚乐悠悠,四下收破烂的楚明秋,居然有这么强大的号召力和震憾力,居然能逼得那些傲气冲天的老兵低头。   猴子完全知道混街面的危险,不是死在街面就是要进局子,结交好楚明秋,至少在街面上有个强援。   “没震东四这人,至少,在今天之前,我没听说,”猴子抬头看着瘦猴说道。   瘦猴有些迷惑不解:“那小子报号震东四,难不成是假的?”   猴子想了想说:“追上来的那小子叫庄长庆,是工程兵大院的,我知道这个人,他不可能上街,我怀疑这震东四是假名,你们上次得罪了老兵,这次恐怕是他们的报复。”   瘦猴一愣,打量下猴子,微微点头:“原来是这样,妈的,这帮丫挺的,怎么鬼鬼祟祟的,有本事明刀明枪的干,这偷偷摸摸的算什么东西。”   “上次你们把他们弄怕了,”猴子露出一丝笑意:“好家伙,将海军大院给围了,我听说,海军司令和政委都紧张得不得了,电话都打到中央文革小组去了。”   瘦猴大笑,可在参与的兄弟中有不少人觉着不够痛快,当时应该冲进大院。   “我听到些消息,有些老兵组成了武工队,专门针对公公和你们,你们最近要小心点。”猴子说道。   “武工队?”猴子微怔,随即大笑:“就这几个货还武工队,不说公公了,就算虎子狗子也能随手料理了。”   猴子笑了笑,将烟头弹出去,推车道:“反正你们小心点,走了。”   猴子蹬车走了,瘦猴看着他的背影,半响才走了,半道上,他遇上了林百顺,俩人没有回头找傻雀,这家伙比他们机灵,肯定已经跑远了。   一路上,瘦猴没有再走小胡同专拣大路走,大路上,不时有游行的人群经过,红卫兵工人,还有农民都进城参加游行。   抗议游行几乎每天都不一样,主要是针对外国大使馆,印尼,印度,缅甸,英国代办处,而主要是印尼和英国。   在五十年和六十年代前期,中国和印尼的关系比后世的巴铁还好,可在六五年,印尼发生政变,屠杀了大批华侨,两国关系降到冰点,就在六七年四月,印尼军警包围了中国驻印尼大使馆和驻雅加达总领事馆,驱逐了驻雅加达总领事,燕京因此举行了大规模抗议。   至于英国,则是因为香港问题,香港发生了支持大陆的左派力量和支持台湾的右派力量的冲突,港英当局则主要打击左派力量,引起燕京的愤怒,中央一再警告,双方在罗湖口岸等地武装对峙,形势非常紧张。   进入六月,就在楚明秋准备献礼时节,中英在沙头角发生武装冲突,中国边防军打死打伤数十名港英军警,两国关系进入极度紧张阶段。   外交战线事情不断,外交学院红卫兵和外交部造反派认为过去十七年的外交路线是脱离群众,是资产阶级的外交路线,要全面检视,外交学院的红卫兵和红三司在外交部大楼外安营扎寨,要求揪斗外交部长陈毅。   “这文化大革命越来越热闹了。”楚明秋悠闲的提起茶壶给包老爷子倒上茶,然后问道:“老爷子,这下您是心想事成,可以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不过,弟子还是劝您,留在燕京,这武汉还要乱一阵,对了,大哥是百万雄师还是钢工总?”   包老爷子的退休报告拖延一年后,终于批下来,老爷子赶紧办了手续,终于算是轻松了,每天可以悠闲的喝茶聊天了。   老爷子笑了笑,退休这两天,他就象放下千斤重担似的,啥事都不用管了,每天喝茶,今天忽然想起到楚明秋这来看看,结果楚明秋正在加工工兵铲,上个月,他就加工了三十把,另外还有三十个野外背包,总共挣钱了一百八十块钱,极大缓解了他的财政压力。   今天,老爷子出人意料的过来,他正和大柱在工房里加工,有这样的好事,他自然不会忘记田婶和大柱,田婶现在也在作野战背包,大柱就作工兵铲,反正他也是四十五中的学生,只是,在任何政治运动中,他们兄弟都是逍遥派。   其实,加工工兵铲并不复杂,要是放开了,他一天就可以作出五十把,反倒是野战背包稍微复杂些,要多花些时间。   老爷子闻言笑了笑,可笑容中依旧无法掩饰他的担忧,7.20事件,他和楚明秋的判断相同,余波未了,恐怕还会引起中央的变动。   “他呢在这方面随我,对政治不感兴趣,早就逍遥了。”老爷子对自己的孩子还有很有信心,他儿子在武汉一家设计院作设计员,在五七年差点被划为右派,而后便成了惊弓之鸟,再也不敢随便涉入政治了。   楚明秋笑了笑,起身进屋拿出瓶酒,放在老爷子面前。   “祝贺您光荣退休,这是弟子去年就准备好的,老爷子,您还满意?”楚明秋笑呵呵的说,老爷子办成了,也没告诉他,直到今天才知道。   老爷子拿起酒,眯眼看了看,是瓶花雕,封口还好好的。   “你还藏了酒!”老爷子佯怒道,楚明秋立刻拉下脸:“不要就放下,这可是我去年串联时,在苏州买的,没有六十年,只有二十年,这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女儿红了,您要不要,我可就捡便宜了。”   老爷子看看,注意到包装是不一样,这才相信,满意的点点头:“行,算你有孝心。”   楚明秋撇撇嘴,依旧笑道:“老爷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老爷子刚开口,随即抬头看着他,带着几分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你有什么打算?”   楚明秋点点头:“有件事,我一直放不下心,就是山里,”说到这里,他深深叹口气:“山里的秘密,我估计还能保留一段时间,现在全国形势太乱了,上面还顾不上山里,等这段乱劲过去,山里恐怕就要面临困难,吴老师虽然机灵,可他有他的局限性,老师,我想请您到山里主持大局。”   老爷子愣了下,不由皱起眉头,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楚明秋从怀里拿出一份东西放在老爷子面前:“这是我写的,老爷子,吴老师与那些教授学者并不熟悉,这些个个清高,他不一定搞得定他们。”   老爷子没说话,拿起那份文件看起来,这份文件比较长,抬头便是,科技发展十年展望。   这是楚明秋根据前世见识起草的一份科技技术发展,为了起草这份计划,他足足花了半年时间,连串联这一路上,他都在思考。   山里的那些教授是一笔宝贵财富,把他们空置在那,他有点不甘心,所以,他根据前世的见闻,起草这份展望,其实,说是展望,实际是科技发展规划。   首先第一个便是计算机,以他的计算机知识,在娱乐圈中算得上高手了,至少,他的那台式机是自己装配的,而且,他还会装软件,至少可以在计算机上装配曲软件,而之所以,用台式机,主要是性能好的笔记本太贵了,他实在舍不得。   最初,他列出的规划雄心勃勃,什么操作系统,芯片,主板到显卡内存,全部包括在内,后来觉着不对,又重新改过,只是笼统的说计算技术将大发展,计算机将进入家庭,同时提出了进入家庭的条件,比如简单易操作的操作系统,图形街面,还有价格,家庭可以接受等等。   第二个便是可充电电池,他直接列出锂电池,认为可充电电池将未来的一个能源发展方向。   第三个则是这些年他在科技杂志上看到的,数控机床。   数控机床在这个时代已经开始着手研究,而日本在五十年代末就研究出数控机床,所以,这个不是他从前世带来的,而是在这个时代观察到的。   第四个是发动机技术,在前世,他不是军迷,可也知道,歼20被卡在发动机上,所以,他制定了发动机技术。   .............   老爷子开始看得很慢,可到后面越看越快,楚明秋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这老爷子看出了什么。   看完后,老爷子没有说话,而是闭上眼睛想了会,才将文件轻轻放下,抬头看着他说:“这里面很多东西都需要试验,山里应该没这个条件。”   这个问题,楚明秋想过,他立刻答道:“我知道,所以,我提出这个东西,究竟该怎么作,还得靠他们自己去想办法,或者就是理论计算。”   老爷子想了下,点点头,他专注于文,对理工科了解并不多,不过,看得出来,楚明秋花了不少心思在这上面。   “不过,是不是进山,我还得想想。”老爷子说着将文件收起来,却没有交给楚明秋,楚明秋笑了下,给他倒上茶,正要开口,外面传来脚步声。   “小秋。”   “包老师,您也在。”     出现在门口的居然是邓军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楚明秋先是愣了下,随即站起来,迎过去。   “邓姐,你可算回来了,这位是?”楚明秋看到邓军明显松口气,可有不解的看着她身后的老人。   “这是老罗,是我们学校的教授,罗教授。”邓军介绍道,她迟疑下又说:“小秋,罗教授想在这住一段时间。”   “行啊,没有问题。”楚明秋过去接过邓军手上的包,邓军提了两个包,还拉着个拉杆箱,罗教授也提了个包,拉着个拉杆箱。   老爷子看着俩人叹口气,略微责备道:“你早该回来了,小秋总是担心你,你这孩子,哎。”   罗教授戴着眼镜,闻言苦涩的叹口气:“是我拖累了她。”   “别说了,回来就好,”楚明秋笑道:“怎么,那些红卫兵发善心,让你们回来了。”   邓军苦笑下:“现在,他们可顾不上我们,学校两派打起来了,各占了几栋教学楼,我们这些黑五类就没人管了。”   “那敢情好,冲这,我支持贵校武斗。”楚明秋随口打个哈哈,罗教授微怔,邓军冲他摇头,看看百草园,问道:“小平安呢?”   “这家伙现在转移战场了,跑前院去了,小树林和小静蕾也在那。”楚明秋说道,小平安学聪明了,不再在百草园练球了,而是跑前院去了,至少在那,楚明秋看不到,看不到就不会管。   几个人说着到了邓军的院子,这院子有两个房间,楚明秋想了下问罗教授:“教授,还有一个院子空着。”   “教授还是住这吧,”邓军立刻说道:“我住旁边的房间,让教授住正房。”   “不用,不用。”罗教授还要谦让,邓军却已经提着他的包进去了:“就这样定了,那院子是楚芸的,指不定那天她回来了,省的搬来搬去的,再说,你身体不好,在这,也好照顾。对了,小秋,待会你给他检查下。”   “成,就按军姐说的办。”楚明秋自然满口答应,扭头对罗教授说:“您到这,就跟自己家似的,军姐是我干姐姐,您别拘束,待久了,您就明白了。”   “对,老罗,久了你就明白了,和这小子,犯不着客气。”老爷子立刻卖了楚明秋,邓军麻利的收拾着房间,房间保持得很好,她将带回来的衣服和书整理出来,几个包里,竟然全部是书。   老爷子没有动手,只是看着邓军和楚明秋收拾东西,罗教授开始还有些拘束,没一会也自然了,他看上去就很虚弱,大热天依旧穿着件深蓝色的工作装,头发花白,面容瘦削。   “你们去忙你们的吧,这里我收拾就行了。”邓军见楚明秋将东西拿出来后,就不知道该怎么作了,便将他赶出来了。   楚明秋笑了笑,对罗教授说:“罗教授,您先休息会,待会我再给您检查下身体。”   罗教授低低答应声,楚明秋随口问道:“军姐,学校武斗厉害吗?”   “还行,现在还没打起来,”邓军将被子打开,将床单和一些衣服放在一边:“我没看到眉子,估计她已经躲起来了。”   楚明秋松口气,邓军和罗教授一回来,他便想到楚眉,她已经快一个月没回来了,也不知道在学校做什么。   见没什么事,楚明秋和老爷子便出来了,俩人回到楚明秋的院子继续喝茶,过了会,小赵总管也进来了,不过,他没坐下喝茶,说了几句话又走了。   闲聊了一会,老爷子重重叹口气,有些迷茫的叹道:“这还要乱多久啊。”   楚明秋噗嗤地笑出声来,老爷子瞪了他一眼,楚明秋提起茶壶给他添上水,然后叹道:“乱够了,就不乱了,老爷子,您还是放不下啊。”   老爷子苦笑下,再度叹口气:“算了不想这些,哎,可惜了,太可惜了,要不搞这么多运动,凝聚人心,好好发展生产,咱们中国三十年内,便可追上英国,唉,可惜了。”   楚明秋沉默了,这话倒是不假,刚建国那会,共产党威望之高,无与伦比,党的一句话,无数国人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的追随,可这一轮一轮政治运动,特别是这次文化大革命,沉重打击了共产党的威信,以至于在文革结束后,共产主义信仰受到严重怀疑。   “大破才能大立,这次运动后,老百姓再不会对政治运动有热情,”楚明秋沉凝道:“我不担心这个。”   “你当然不担心,”老爷子郑重的看着他:“我担心你。”   “我?”楚明秋愕然看着他,老爷子点点头:“我想知道,你的信仰是什么?”   “我的信仰?”楚明秋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老爷子默默的看着他,他想了想,摇摇头,冲老爷子作个鬼脸:“好像没有耶。”   的确,楚明秋觉着自己好像没有信仰,现在他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生存!   老爷子没有说什么,半响,他才说:“我希望你将来不要背叛国家。”   “背叛国家?”楚明秋皱起眉头:“老师为何有此担忧?”   “背叛国家,不只是在战争年代,秦桧汪精卫当汉奸,那是在战争时期背叛国家,可在和平年代呢?中国以后不会有大规模的战争。”   楚明秋点点头,他自然知道,今后国家有两场战争,一场是边界上的小冲突,另外一场则是中国主动挑起,这两场都不算什么大规模战争,大规模战争是指涉及内地的战争。   “你要记住,在和平年代,同样有背叛国家的行为。”老爷子说道:“自尊自信自强,家,国,天下,”   老爷子觉着自己说得有点乱,顿了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默默的想了想,才苦笑下轻轻摇头:“哎,我有什么可以说你的呢,老实说,我也做不到那些真正的党员可以做到的,我这辈子其实也就是实用主义,活下去,等待盛世来临。”   楚明秋理解的点头,正色道:“老师放心,您,吴老师,老爸,教了我这么久,我若是成为汪精卫似的人,那我对不起您,死后也没脸去见老爸,老爸身前让我承诺,不卖一件古董给老外,我再给您一个承诺,我绝不做有愧于中国和中国人的事,一件都不行。”   老爷子默默的凝视着他,点头:“好!那事,我应下了,不过,什么时候进山,我要和你师母商量下,有些事得交代清楚。”   “那就多谢老师,”楚明秋苦笑下:“有时间,我也要到山里来,如果有什么需要,派人送话或写信给我,不管办不得到,我总能想些办法。”   老爷子点点头,正要告辞,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楚明秋摇摇头,不用回头不用看就知道谁回来了,果然,狗子的脑袋在门口探了下就缩回去了。   “进来。”   狗子刚想跑,就听到两个字,立刻进来,满脸堆笑。   “哥,你在呀。”   “又怎么啦?”楚明秋放下茶杯问道。   狗子跑过来:“那有,今儿我们上英国代办处抗议去了,是造反兵团组织的,叶青山说要去支持。”   楚明秋抬头看看他,还好衣服挺整齐,没有整理过的痕迹,脸上有些汗水,但不脏。   “今儿的书看了没有。”   “还没呢,我这就去。”狗子说完转身就跑,楚明秋苦笑下摇头,军训队撤出学校后,学生们又放羊了,楚明秋让叶青山在十一中也搞复课闹革命,现在狗子每天上课,但长达一年时间没上课,学生们都野了,老师也不敢管,学校的秩序很不正常,而且这段时间,事情多,游行也多,就更不正常,楚明秋对狗子盯得也就更紧了些。   老爷子看着他俩,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院子里这帮孩子,只有楚明秋能管住,其他人都管不住,这也是绊住他的主要原因。   狗子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跑到工房来,工房里,金刚和大柱正作事,大柱在打缝纫机,金刚在磨砂轮前给工兵铲开刃。   狗子将金刚叫出来,低声告诉他,瘦猴让他晚上到他那去一下,金刚一听便知道有事了,立马满口答应。   “你小声点,我哥要听见了,还有得好,咱们悄悄的去,打枪的,不要。”狗子急忙阻止,金刚咧嘴一笑,压低声音:“好,晚上我就过去。”   瘦猴这次聪明了,他没有来找楚明秋,而是找上了狗子和金刚,他觉着有这两个人在,再拉上几个朋友,估计就够了,工程兵大院,算个屁。   狗子转身回去,进门便拿出书开始看起来,果然,过了会,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在窗外停下,过了会,脚步声渐渐离开,狗子抬头看着窗外,得意的笑了笑。   吃过晚饭,照例检查每个人的功课后,院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多,检查功课花的时间也就越来越长,为了不耽误练武时间,男生都在前面,后面才是女生。   检查完后,他才觉着喉咙干渴得冒火,连忙喝了两大口,放下杯子,房间里已经没人了,他苦笑下,拿起电话,给楚眉打电话。   先打到地院,是一个女生接的电话,说楚眉已经好几天没回宿舍了,不知道上那去了,随后又打到家里,赵立新接的电话,告诉他,楚眉躲起来了,躲在她自己的家里。   楚明秋一惊,连忙问怎么啦?赵立新告诉他,地院的韩副书记被揪出来了,群众揭发楚眉是韩副书记的黑线,要楚眉揭发批判韩副书记,楚眉只好躲起来了。   她不敢躲家里,也不敢躲回楚家大院,只好躲在她自己的房子里,这房子是她亲身母亲留给她的,在城北区四姑娘胡同。这房子,不但赵立新没去过,连楚明秋都没去过。   “小秋,家里也要作点准备,我听说,井冈山已经发出通牒,要她到学校报道,否则要全城通缉。”   楚明秋笑了笑,这家已经抄过多次,还能怎么样,想了想,觉着还防范下好,放下电话,拿起药箱便到邓军这来。   邓军刚收拾好,与罗教授坐在院子里纳凉,看到楚明秋进来,罗教授连忙起来,邓军则没动,只是招呼了声。   “我来看看,你们还缺什么不。”楚明秋放下药箱说道。   “现在不缺,过段时间再说吧,”邓军说着看着药箱,笑了笑说:“我还以为你忘了。”   “哪能呢,姐的吩咐,哪能忘了。”楚明秋笑道:“你的身体还好吧。”   “还行,没什么感觉。”邓军看着那药箱:“不错,有点鸟枪换炮的感觉。”   罗教授有点意外,他忽然觉着,自从进了这楚家大院后,邓军好像变了个人,变得活泼了,开朗了,不再象在学校那样阴郁,沉默寡言。   “那是,”楚明秋颇有些得意:“我这药箱可不是随随便便的,绝对全国头一份,你看看。”   说着将药箱打开,这药箱是他自己设计的,上层是听诊器,注射器和针头,中层是一套针灸和镊子等器材,下层则是一些家庭常用药,简单的说,要不是他不会开刀,否则这里面还有一套手术器材。   “成,再加个摇铃,就可以学你老祖宗,走街串巷了。”邓军依旧笑嘻嘻的调侃着,楚明秋哈哈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开始给罗教授摸脉。   尽管已经听邓军介绍了,可老罗依旧将信将疑,抬头看看邓军,邓军目光坚定,再看,楚明秋熟练的搭上他脉门。   “平静点,呼息平静,慢点。”楚明秋吩咐道,罗教授按照他的吩咐调整自己的呼息,过了会,楚明秋松开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舌头,拿出听诊器在他胸口和腹部听了会。   “行了,”楚明秋将听诊器收起来,拿笔开了份药方,然后对邓军说:“他是气血双亏,以后精神上快乐点,少操点心,养上两三年就没事了。”   邓军松口气,楚明秋却神情严肃:“军姐,给我看看脉。”   “我没什么,这几年挺好的。”邓军说着还是伸出手,楚明秋搭上脉,问道:“老爸教你的拳还在练吗?”   “每天都练。”   “嗯,那教教老罗。”   “好。”   说着将药方写好,交给邓军:“明天上中药房抓十副,每副,十碗水熬成一碗,每天喝一碗,每副药喝三天,另外,这药丸,每天吃一粒,不能多吃,多吃他身体承受不起。”   小瓷瓶里的药丸便是当初他闯祸炼制的培气丹,后来被六爷改良,变成现在这样的培气丹。   “你呢,继续练楚家密戏,要坚持,另外,少作体力劳动。”   邓军嗯了声,楚明秋正色道:“你别掉以轻心,你的身体看上去比他强,实际比他糟,到五十岁后,你就知道厉害了。”   “知道。”邓军依旧没有在意,楚明秋轻轻叹口气,邓军的身体这些年有所恢复,但受创太严重了,将来能不能怀上孩子还不知道。   “对了,刚才我给眉子打电话,老赵说她躲起来了,你们学校倒底发生了什么?”   邓军略微有些意外,她和老罗整天躲在图书馆里,名义上是在打扫清洁,实际上在作学问。   看着俩人茫然的神情,楚明秋忍不住叹口气:“你们真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文化大革命的浩荡春风,居然将你们俩给漏了,真是可惜。”   “看把你遗憾得,我看文化大革命最大的遗憾就是把你给漏了。”邓军早就习惯了他说话的方式,罗教授则目瞪口呆的看着俩人。   楚明秋嘻嘻一笑,随即正色道:“老赵是这么说的,你们学校有个姓韩的副书记被揪出来了,井冈山说眉子是他的黑干将,要眉子揭发批判,眉子不肯,就躲起来了。”   “哦,这事有,韩副书记是被揪出来了,前几天还见他被批斗,眉子与他,这么说吧,当年眉子是他发展培养起来的,算得上黑干将。”邓军说道,虽然躲在图书馆里,可韩副书记被揪出来,在地院还是一件大事。   这韩副书记在地院可算大名鼎鼎,这些年的运动几乎是他一手在抓,五七年的反右,五九年的反右倾,四清,文革初期,都是他在主抓,这次他被揪出来,邓军罗教授心里是暗暗叫好的。   楚明秋叹口气,这把火终于烧到楚眉了,罗教授看看邓军,又看看楚明秋,神情中多了丝担忧,他没想到这楚家居然是楚眉的家,楚眉是地质系助教,也是学校的红人,邓军怎么躲到这来了。   “刚才我和老赵通了电话,老赵说井冈山已经发出通告,要眉子返校揭发批判那个韩副书记,如果,眉子不去的话,有可能到家里或这里来找她,”楚明秋斟酌着说:“军姐,你想想,要不要换个地方。”   “换个地方?进山?”邓军问道。   “现在不行了,上次让你去,你不去,庄老师现在在山里,养得白白胖胖的,那象你担惊受怕的。”楚明秋随口责备道,抬头看看罗教授,又叹口气:“不过,还是有办法,我在燕京还有房子,要不,你们搬到那去。”   邓军看看罗教授,罗教授有些茫然,显然不知该怎么办,她想了下说:“算了,就在这,哎,你不是想赶我们走吧。”   “拉倒吧。”楚明秋起身说:“这是未雨绸缪,家里看来又得清洁下了。”        邓军嘿嘿笑起来,看着楚明秋出去了,等他走后,罗教授低声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怕我们连累他?”   邓军摇摇头:“当年我从北大荒回来,在这住了一年多,他不是怕连累,要怕连累,就不会让我们住下,他是好意,他在担心井冈山那帮人真来抄家,看到我们在这,找不到楚眉,把我们揪回去。”    罗教授轻轻点头,邓军又说:“你就放心住这吧,久了,你就知道了,他是什么人。”   罗教授嗯了声,邓军拿起那张方子,看看后拿进自己房间,罗教授又问:“他真行?”   邓军点点头:“这小秋呢,别看他年青,可是学富五车,精通英日俄三门外语,另外钢琴国画,都受过名师指点,还有自学了大学课程,机械制图,电子技术,都懂,这医术,是他家传的,三岁便开始识药,七岁随中医院的高庆高教授学医,现在已经有七八年了。”   罗教授眼珠子都瞪圆了,邓军笑了下:“久了,你就知道了,安心住下吧,只要井冈山不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罗教授总算安心下来,这些年,妻离子散,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受尽白眼,让他完全不敢相信其他人,若不是邓军坚持,他是绝不会到这里的。   歇了会,邓军决定带他在院子里转一下,这一转,罗教授算大开眼界,百草园中,男生们龙腾虎跃;排练厅里,女生们莺歌燕舞,整个院子好不热闹。   他们进来时,女生们正围坐在一起唱歌,看到他们进来,女生们便围过来。邓军没觉着有什么,罗教授稍微有些尴尬,觉着打搅她们。    “没事,这里有唱片,眉子那还有个唱机,待会我让小秋把唱机搬过来。”邓军说着打开唱片箱:“你看看,喜欢什么,就拿。”   “军姐姐,今儿是菁姐姐的生日,军姐,你也唱一个。”楚箐笑眯眯的提议道,今天是菁子的生日,她的生日很简单,就是她妈妈给她煮了个鸡蛋。所以,她有些妒忌后院的女生们,后院不管那个女生过生日,楚明秋总要烤个蛋糕,他自己弄了个烤炉,这玩意比电动车简单多了。   “我那会唱歌,”邓军笑道:“罗教授会拉手风琴,你给大家拉一个。”   “好啊!好啊!”   没等罗教授反对,女孩子们便鼓掌起来,罗教授没办法只好拿起手风琴,拉了一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好!”   菁子其实已经听出来了,罗教授有几个音飞了,可看他的动作生疏,显然很长时间没拉了。   和女生们聊了些时间,邓军才拉着罗教授出来,可经过这一番,罗教授显然轻松多了。   迎面撞见小赵总管,邓军招呼声,小赵总管唠叨几句,也没停下,转悠着走了。   没有白眼,没有异样的神情,罗教授开始明白为何邓军喜欢这里了。   这里,世外桃源。   第二天,他比往常起来得晚,邓军已经练过楚家密戏,俩人洗漱后,到厨房吃过早饭,邓军便出去抓药去了,罗教授在院子里坐了会,忽然不做事了,觉着有点不适应,便起身在院子里转悠。   与昨晚不同,院子里很安静,大孩子们都没踪影,几个小的在房间里念书,转到门口,看到楚明秋正坐在一堆杂乱的纸张边。   从造纸厂弄回来的东西实在太多,清理了这么久,依旧还有很多,楚明秋也不着急,他把时间分得很清楚,每天上午清理四旧,下午加工工兵铲和野外背包,他的要求也不高,每天加工两把或两个野外背包,就行了。   挣钱的法子还是很多的,不用太着急。   “你这是作什么?”罗教授纳闷的问道,楚明秋笑了下答道:“这是我的工作,我是废品收购站外勤,民间通俗说法,收破烂的,这些是收来的,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犯忌的东西。”   罗教授轻轻哦了声,也不嫌弃,坐在楚明秋对面,看着他,楚明秋眉头微皱:“怎么啦?”   “你就靠这个为生?”罗教授问道。   楚明秋笑了下,没有言声,罗教授觉着这样问好像不好,便换了个话题,试探道:“听邓军说,你会三门外语?”          楚明秋点点头:“罗教授,听说你在英国留学过?”   罗教授点点头:“是,我是抗战胜利后回国的,以前在剑桥大学留学。”   “你对我国的锂资源分布有研究吗?”楚明秋问道。   罗教授略微有些意外,对锂的需求,现阶段都不大,研究自然就不深,他想了下说:“你对锂矿还有兴趣?”   楚明秋放下手中的活,看着罗教授说:“前段时间我收了基本科学研究杂志,上面说外国正在研究锂电池,据说这种电池可以重复使用,我有些好奇,想试试。”   罗教授微微点头,想了下说:“这锂矿是属于伴生矿,锂是活泼金属,在自然界主要是以锂盐或锂辉石,纯净的锂是核工业的重要材料。”     楚明秋一听便明白了,这罗教授就是个教书的,这是在上课呢,其实,这些他都知道,他存了心思,想把锂电池弄出来,自然要查这方面的资料,可惜,这方面的资料非常少,连国外都没多少,锂电池技术,在现阶段还是前沿科技。   在文革前,国内对国外的科技情报收集还是很尽力的,国外公开发表的科技论文,过不了几个月,便能在国内的刊物上看到,可文革开始后,这方面的工作也被打乱,楚明秋已经很长时间没看到国外的科技论文了。   楚明秋这一问就象戳到罗教授的痒点,他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起锂矿的分布,在地质上的探查,等等。   楚明秋开始还认真的听着,不过,很快他便明白,这些东西对他而言,用处不大,不过,他没有打断罗教授的兴致,只是偶尔插话,但每次都在点上,罗教授每每被他带到一边去。   “除了,电解法外,还有其他提纯锂的法子吗?”   “目前还没有,不过,国外在展开这方面的研究,我曾经在一本刊物看到,美国正在搞镍电池,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用锂来造电池,还可重复使用,就象镍铁电池那样,这是个研究方向。”罗教授说道。   “另外,锂电池应该很轻,比镍铁电池要轻多了。”楚明秋说道,罗教授这才注意到,检查后的废纸分作两类,一边明显要多些。   “这是作什么?”罗教授顺手拣起一张画打开看,是一幅油画,他没看出什么,正要丢下,却注意到落款,朱屺瞻,他没听说过这人。   楚明秋没有停下,拣起一张纸,看了看便扔进旁边的麻袋中,然后又拣起一张,随意的看了眼,扔进罗教授身边的麻袋。   罗教授拣起看,是一幅徐悲鸿的画,他不由摇头:“这也是废纸。”   说着叹口气,将画放进麻袋,对于绘画,他没什么研究,以前在英国时,正值战争时期,他一度想改行,改学炼钢或机械,以满足战争的需要,但最后对地质的热爱,他还是坚持下来了。   楚明秋笑了下,没有解释,虽然他是邓军带回来的,可他还是不敢轻易相信,这年头,出卖实在太普遍了。   俩人闲聊着,很快,罗教授便被楚明秋丰富的知识给折服了,他发现除了在自己的地质专业知识上,其他无论谈什么,楚明秋都能接下去,而且说得头头是道。   “你们聊得不错啊!”   邓军提着药包进来,楚明秋看看时间,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聊了一个多小时,再过会,赵婶回来,就该做饭了。   “给我看看。”楚明秋几下将最后几件书画检查了,扔进麻袋里,然后将麻袋捆好,放进旁边的杂物间里。   “现在这些店员,不合格的太多,别给抓错了。”楚明秋从屋里出来,对邓军说道。   邓军也没说什么,将药递给他,楚明秋提着回到他的房间,洗过手后,将药包一份份打开,仔细检查后,才重新包好。   他从房间里拿出个药罐交给邓军,邓军也没说什么,接过来便走了。   回到院子,罗教授才叹道:“你说得没错,小秋是个多才多艺的人,还这么年青。”   邓军笑了下,将药包收拾好,然后才说:“你呀,先别惊诧,他这人怪着呢,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随后叹口气:“包老师就说他,锋芒太露,若能宝剑入鞘,他就成熟了。”   “包老师?”罗教授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就是包德茂同志?你的国文就是他教的?”   邓军点点头,她看看四周,轻轻叹道:“楚家号称在燕京五百年了,历四朝,六爷又是个洒脱不羁的人,三教九流,国共两党,各种人物,都有来往,而小秋在这一点,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将东西放好后,邓军擦了把脸,俩人回到院子里,坐在椅子上,邓军打量着院子,这个院子已经非常熟悉了,从六一年,她便住在这里,已经足足有六年了,这是她脱胎换骨,重生之地。   她这一生,有两次脱胎换骨,第一次,让她从懵懂无知的农村少女变成了一个地质工人,这第二次,让她从盲目冲动的小知识分子变成了一个真正可以独立思考,有自己人生的人。   走到今天,她不恨任何人,共产党给了她第一次生命,另外一些,就象庄姐方怡楚家,给了她第二次生命,一个农村小姑娘,能走到燕京来,能念上大学,能认识这么多善良有学问的人,能看到这么多美丽的风景,她知足了。   “你在想什么?”   罗教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也很惬意的躺在椅子上,享受着有些灼热的阳光,这阳光好温暖。   “没什么,”邓军答道:“真舒服。”   “不干活,还真有点不适应。”罗教授有几分感慨,邓军无声的笑了,她忽然想起,楚明秋说她最近笑容多了,不再象以前那样冷冰冰的了。   躺了会,她居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听到有人叫她,她才睁开眼,看看时间,已经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吃饭时,邓军提出交伙食费,楚明秋沉凝下摇头:“军姐,我看这样,以后每月月底交,不足月,就不交,他们武斗多久,我们也不知道,我看,武斗结束了,你们恐怕就要回去。”   “那成,只要你不说我吃白饭就行。”邓军没有半点推脱,爽快的答应下来,倒是罗教授有些不好意思。   “狗子打电话回来了,说是不回家吃饭,下午有活动,咱们自己吃吧。”   虽然才短短一天不到,罗教授已经注意到,楚家大院看上去很简单,可实际上很有序,饭桌上便能看出这点,平时很闹腾的小孩们这会低头吃饭,没有人开口说话。   吃过饭后,孩子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午睡,院子里静悄悄的,楚明秋同样小睡了会,起来后,便到工房,大柱已经在里面了。   “最近白家的人有点不对,在四下打听后院的情况。”大柱看到他进来便开口说道。   “你怎么说的。”楚明秋没有放在心上,这白家要是搞事,别的不敢说,他家的几个小的就别想在这胡同里混。   白家恐怕没到,他家的底细早就被他摸了个遍,白家四个子女都是学校造反兵团成员,白家的男人在纺织厂就不干净,与纺织厂的女工不清不楚,曾经被人举报,不过凭着参加过抗美援朝的专业军人的光环给挡下来。   而白家四个也不是善茬,老大白向东是造反兵团干将,手挺狠;老二白中原则有点阴,至于两个女生,他也查了,他比较重视白璐,这白璐在学校是联络部长,据说,鬼主意特别多。   但,楚明秋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只要不涉及官面,他不惧怕任何力量,白家那点小心思,他能玩到他们生不如死。   “还能说什么,不知道啊。”大柱说道,楚明秋笑了下,拿起工兵铲材料开始加工。   “你应该给他们说说,顺便打听下,他们倒底想做什么,若抄家呢,你就告诉他们,我这已经被抄过几十次了,实在没东西了。”   “操,你丫想让我当特务啊!”大柱立刻识破他的用心,笑骂道。   楚明秋干笑两声:“你说他会不会去找建军。”   “不会,建军他老子不是已经被逮起来了吗,我看明子还差不多。”大柱说道。   “不会,明子每天晚上都到后院来,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会不会是薇子?”   “薇子他老子问题更复杂,”楚明秋摇头说:“我说,咱们这院,牛鬼蛇神够多的,资本家,右派,右倾,蓝衣社特务,黑干将,这五毒俱全啊!”   大柱大乐。   俩人说说笑笑,手上却没停,楚明秋很快作好三把工兵铲,抬头看看时间,不由皱眉。   “金刚怎么还没到。”      第二十五章 老兵在行动   “瘦猴,你丫弄清楚没有,是不是这啊!”   狗子很无聊的坐在树荫下,他们守在工程兵大院的后门,工程兵大院的占地也不小,前门戒备森严,家属出入基本走后门。   “打听过了,那家伙叫庄长庆,是工程兵大院的。”瘦猴心里也有些着急,他有些后悔,没有仔细打听更清楚便匆匆跑来。   今天,他带了十几个兄弟过来,主要是金刚傻雀他们学校的,他没敢找四十五中校卫队,主要是不想惊动楚明秋,动了四十五中的人,肯定瞒不过虎子勇子,也就瞒不了楚明秋。   上午他们就过来了,在后门守了几个小时,可进进出出的就没看见几个年青人,除了军人就是些女生。   “要不,我进去。”狗子看着穿军装的,心里便禁不住痒痒。   “别驾,那可是敌占区。”瘦猴连忙拦住,他可不敢让狗子进去冒险,这狗子要出了事,别说楚明秋了,虎子勇子都饶不了他。   狗子却不理他,扭头对金刚说:“金刚,要不咱们一块进去,不就是几个人吗,海军大院,人不更多,咱们不一样进去了。”   金刚闻言不由有些意动,上次海军大院,有上百老兵,他们旁若无人的闯进去,那些老兵不照样没办法。   “别,还是小心点,上次有公公呢。”傻雀也不同意,这样冒冒失失闯进去,万一陷入包围,要想杀出来,那就麻烦了。   “你们注意没有,哨兵盘查很严。”林百顺盯着门口的哨兵,哨兵是两个人,只要不熟悉的面孔都盘查。   “我去试试。”狗子说着便跑过去了,林百顺瘦猴想拦都来不及。   几个人担心的看着狗子一脸天真的与哨兵说话,林百顺什么也不说,赶紧追过去。   “我是总参大院的,叔叔,我来找庄长庆,您就让我进去吧。”   “不行,小朋友,回去吧。”   “我上次来都进去了,今儿怎么啦?”   “上级有命令,最近这段时间,不准串联,回去吧,小朋友。”   哨兵态度很好,可无论狗子怎么软语相求,就是不让他进去,林百顺松口气,也就不上去了,站在边上看着,而另外一个哨兵则警惕的盯着他。   狗子纠缠了会,很无奈的回来,嘟嘟囔囔的,林百顺心里暗笑,哨兵肯定是看到狗子是从这堆人跑过去的,能让他进去才有鬼了。   其实,无论林百顺还是狗子都不知道,这段时间,冲击军营抢夺武器的事件层出不穷,军委紧急通知各地,军营要严加防范,所以,全国各个军营都加强了防范,但同时军委也下令,任何情况下,没有上级批准都不准开枪。   潜入的企图失败,他们只好继续在门外等着,时间慢慢过去,有人开始不耐烦了。   “猴爷,要不今儿咱们撤吧,那小子恐怕躲起来了。”   “对,猴爷,要不明儿再来。”   瘦猴抬头看看,老实说,他自己也有点不耐烦,起身扔掉烟屁股。   “好吧,今儿就算放过他,咱们走。”   一大群人张扬的在街上骑着车,刚刚经过展览馆,前面的小胡同冲出来几辆自行车,自行车骑得飞快,拐过弯便向前面跑了,林百顺眼尖立刻看到跑在前面的是猴子。   “猴子!”   林百顺用力蹬车,迅速追上去,猴子没有听见,依旧迅速的奔跑,从胡同里面杀出十几辆自行车,追着猴子他们就去了。   无论猴子还是后面追出来的,都没注意到林百顺他们,恰好,从对面过来队游行队伍,猴子拐了下,冲进另外一条小胡同,后面追兵也跟着追进去。   林百顺追着追兵跟进去,瘦猴他们也跟着进去了。   追进去没多远,就看到十几辆自行车胡乱的仍在边上,一群人围着几个人正动手。   林百顺车没停稳便跳下车,也不管车,提起车链子便冲进人群中,狗子随后杀到,他赤手空拳冲进人群中,可他经过的路上却倒下三个人。   金刚,瘦猴随即杀到,瘦猴跳下车便看到庄长庆,大喝一声:“就是那小子!”   庄长庆扭头看见瘦猴和金刚,忍不住倒吸口凉气,也不答话,挥动武士刀便冲上来。   金刚身影一闪便冲进刀影中,刀影随即散去,金刚抓住庄长庆的手,狞笑着盯着他。   庄长庆就觉着好像一把钢钳抓住了自己的手腕,无论他如何挣扎,这把钢钳依旧稳稳的抓着他。   金刚手上用劲,庄长庆就觉着一股大力要将自己的手腕捏断,他开始还咬牙坚持,随后忍不住弯下腰,武士刀掉在地上。   傻雀瘦猴也扑上来,猴子抓住机会反击,老兵迅速崩溃,除了两个老兵逃走,其他人,包括庄长庆都被生擒活捉。   猴子看着几乎跪在金刚面前的庄长庆,狠狠的啐了口,昨天,他出手帮了瘦猴,对老兵的报复,是有心理准备的,可没想到报复来得如此之快,今天便被老兵拦住。   “操!”   猴子一脚将庄长庆踢翻,金刚松开手,拣起武士刀看了看,将刀鞘拣起来,看了看,又试了试,正要将刀收起来,回头看狗子正眼热的看着,便扔给他。   狗子接过来,翻来覆去的看着,很是喜欢,拔刀出来,模仿地雷战中的鬼子军官,指着林百顺嬉笑道:“杀格格!”   槐头受了点伤,脸上有块青紫,胳膊上还破了道口子,血在往外冒,丑熊在替他包扎,包扎很简单,将衬衣脱下来上就行,然后俩人便开始对庄长庆们开始殴打。   “小子,你不是挺横吗!怎么,老实了!”瘦猴说着便是狠狠一脚,庄长庆抱着脑袋,缩成一团,也不搭理,任凭瘦猴他们殴打。   一顿暴揍后,瘦猴停下来喘口气,抬头看看左右,小胡同比较安静,有几个行人看到这边的情况都绕道走了,与昨天在公路上完全不同。   散了一圈烟,美美的抽了半支后,瘦猴看着槐头问:“怎么样?要紧吗?”   槐头活动了下:“没事。”   “妈的!操他娘的。”瘦猴走到槐头面前将三棱刀递过去,槐头一言不发伸手抓过来走到一个老兵跟前,凶狠的一刀穿过他的手掌,插进泥土里,那老兵发出一声惨叫。   猴子没有阻止,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这就是街面上的规矩,有一刀还一刀。   瘦猴走到庄长庆面前蹲下,将他的手掰开,盯着他问:“那震东四是那的?叫什么?”   庄长庆仇恨的盯着他,没有说话,瘦猴笑了笑,突然一巴掌煽在他脸上,庄长庆依旧盯着他,狗子蹲在边上,叫道:“瘦猴,你丫就不能玩点新花样。”   瘦猴想了下,左右看看,上次是怎么弄的,对了。   他抬头看着猴子问道:“这厕所在那?小子,你不是硬吗,两瓢大便,你丫要行,爷今儿就放过你。”   狗子哈哈大笑,庄长庆脸色惨白,下意识的就要起身逃跑,瘦猴抬腿就是一脚,庄长庆被踢得滚了两圈。   “怕了!小子!我就喜欢收拾硬汉!”瘦猴骂着啐了口,庄长庆疼得说不出话来,瘦猴扭头说道:“拎一桶来,每人喂两瓢。”   有人哈哈大笑跑开了,傻雀大笑着蹲下,拍拍庄长庆的脸:“小子,说不说,不说,待会老子把你扒光,拉着游街。”   “我,我,”庄长庆恐惧了,他知道这些人是绝对做得出来的,这比捅他两刀还难受,他抬头看看同样躺在地上的同伴,同伴都没看他,可他感觉到他们在发抖。   “我说,他叫杨伟中,是二机部大院的。”庄长庆说完之后,羞愧不已的低下头。   瘦猴冷笑下,轻轻踢了他一下:“早说嘛,浪费老子时间,走,咱们上二机部大院堵这小子去。”   狗子正在玩刀,他拿着武士刀左劈右砍,一路杀杀,听到瘦猴的叫声,他扭头问:“那小子干嘛要针对你,瘦猴,你丫是不是得罪他了。”   “没有,”瘦猴也觉着纳闷,猴子微怔,林百顺微微点头,走到庄长庆面前:“那小子为什么要堵我们。”   庄长庆摇摇头:“我不知道,那天也是遇上的。”   瘦猴看着他,冷笑道:“是不是真的想吃屎了,说!”   “我真不知道!”庄长庆急了:“我那知道他为什么要找你!”   瘦猴看看林百顺,俩人交换下眼色,微微点头,一群人走了,临走还将他们的自行车顺走两辆,狗子看见忍不住皱眉,让他们还回去,这个时期,自行车可是贵重资产。   那两小子迟疑下,瘦猴笑道:“算了,还回去,咱们不是佛爷,咱们是顽主,街面上的规矩不能坏。”   顽主不干佛爷的事,这也是规矩。   这些人中,只有傻雀金刚手下有佛爷,傻雀手下有七八个,金刚手下只有三个,这三个都是自动投靠上来的,每周收的钱也不多,他不屑于作这些,这也导致他手上紧巴巴的。     瘦猴他们走后,庄长庆他们还在地上躺了很长时间,然后才起来,几个人垂头丧气的推车回去。   在最后时刻,庄长庆保住了他们的秘密,杨伟中他们针对瘦猴自然不是偶然,而是精心挑选的。   林红兵向卫红孟晓丹迅速组成了她们的红卫兵组织,林红兵给这个组织取名红色铁血,核心成员就五个,林红兵向卫红孟晓丹,另外两个,一个是空政大院的尹国平,另一个是卫戍区的沈解放。   林红兵吸取了以前的教训,她没有盲目发展,对每个成员都精心挑选,首要条件便是必须完全服从命令,这个组织必须以她为核心,简单的说,她要独裁,彻底的独裁。   除了这点外,林红兵还认为,红色铁血必须保持神秘,只有神秘才能吸引人,所以,红色铁血不进行宣传,不贴大字报,不参加中央文革的活动。   她规定了红色铁血的活动,先作基层工作,实行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所谓农村,自然不是那些贫穷的乡村,而是胡同。   经过对老兵前两次的失败总结,她认为必须首先打垮胡同里的小流氓小地痞组织,这些流氓组织除了是红色首都的毒瘤,也是革命的障碍,通过打击他们,可以增强信心,扩大影响。   对于打击目标,她大胆选择了楚明秋团伙,绰号公公的流氓团伙,是燕京最大的流氓团伙,他与造反兵团有密切联系,通过打击他,可以振奋老兵的士气。   经过一个多月的发展,林红兵成功组成了红色铁血的成员,组织的成员不多,知道红色铁血的也就二十来人,但她允许每个成员发展外围组织,组成自己的小作战团队。   组织成立后,林红兵开始对楚明秋进行侦察,这时,她想起了薇子,想起薇子在红八月时,力主先抄楚家大院,可惜那时她没听进去,现在看来,当时薇子是对的,那时将这棵毒瘤拔去,现在就没这么麻烦了。   通过薇子,林红兵没花多少时间,便查清了楚明秋团伙的主要成员,主要成员大都在四十五中,勇子虎子狗子,其次便是瘦猴大渣子和金刚傻雀,再往外便是黑皮王五等人,至于楚家大院的明子建军等人,这些人实际上是干部子弟,不过被蒙蔽了,林红兵决定暂时将他们列为可争取目标。   可要打击楚明秋团伙,却十分困难,薇子秘密观察了楚明秋的动向,为了不打草惊蛇,她没有到后院来,每天都在胡同里晃悠,她发现楚明秋现在很少出去收破烂,每天不是在家便是在四十五中。   对楚明秋团伙成员的侦察,红色铁血很快找到最容易打击的目标,瘦猴。   在这个团伙,只有他经常在城里跑,四下卖皮箱,于是,向卫红建议首先打击瘦猴,但这个建议被林红兵否决了。   林红兵认为,打击瘦猴不但不能起到打击敌人的作用,相反,很可能会打草惊蛇,惊动楚明秋。   这个决定经过核心小组的讨论,被采纳了,决定首战要打的便是楚明秋,同时,林红兵也认为,老兵们缺少战斗经验,所以,每每在战斗中被地痞流氓打败,因此,她要求各个小组成员都要开展严格的训练。   杨伟中和庄长庆都是红色铁血成员,俩人都组织了铁血突击队,杨伟中还特地在体校找了散打教练训练,庄长庆则找了武术教练训练。   但与瘦猴的冲突则是意外,杨伟中在街上意外遇见瘦猴,但他没有向林红兵报告,而是观察了瘦猴两天,而瘦猴在城东卖得挺好,这几天便天天上城东来,于是,杨伟中便决定先打击瘦猴,为了不暴露身份,便编了个震东四的名号。   但事情的发展出乎他们的意料,先是瘦猴三人不但打伤了人,还冲出了包围,随后猴子不顾威胁,生生插手,将庄长庆拦下。   庄长庆不服气,第二天便来报复,可却遇上瘦猴带人来堵他。   垂头丧气的回到大院,大院里的人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便知道发生了什么,几个小伙子立刻过来。   “钉子,怎么啦?要不要哥们给你出气。”   庄长庆抬眼看着来人,心里忍不住骂娘,来的几个人中,为首的正是他不愿意见到的,他叫袁旭,在工程兵大院算一号人物,是二十二中高三的学生,二十二中距离工程兵大院不远,大院里很多子弟都在这所学习念书。   袁旭带着几分嘲弄的看着他,庄长庆没说话,准备绕过他就走,袁旭横跨一步拦住他。   “上次给你说的事,想得怎么样?”   庄长庆心里郁闷,他本来准备发展袁旭到红色铁血,可没想到,还没等他去找袁旭,袁旭已经先来找他了,邀请他参加红色近卫军的红卫兵组织。   庄长庆自然打听了这个红色近卫军,老兵垮了后,林红兵组织了红色铁血组织,但这是个秘密组织,关从容和左晋北则组织了另一个红卫兵组织,就是红色近卫军。   红色近卫军采取的策略与红色铁血完全不同,关从容从一开始便大张旗鼓,利用原有的老兵组织在各院招人,同时公开宣布成立红卫兵组织,最近几次大规模游行中,都有他们的身影。   在红色近卫军中,关从容依旧保持了老兵原有架构,每个大院设一个联络人,不过,每个联络人都是他亲自挑选的,他也同样采取了类似林红兵的法子,为组织制定了严格的纪律,红色近卫军的任何行动都必须得到指挥部的批准,违者将受到开除的处分。   袁旭便是工程兵大院的联络人,也是工程兵大院的负责人,负责在工程兵大院发展成员。   袁旭留意到在庄长庆周围聚集了一批人,便来发展庄长庆,可庄长庆这时已经参加了红色铁血,自然对他的招揽不置可否,可庄长庆也不愿得罪袁旭,便借口考虑下再说,没成想,今儿这袁旭便来要回答。   “还没想好呢。”庄长庆没好气的答道。   “要这么长时间吗,”袁旭没好气的说道:“不就是一句话,磨磨蹭蹭的,跟个娘们似的。”   说着袁旭打量下庄长庆和他身后的几个人,轻轻叹口气:“谁干的?”   “瘦猴。”庄长庆没回答,他身后的一个小伙子又愧又怕的低声答道。   “瘦猴?”袁旭稍稍想了下,神情微变:“是城西的瘦猴?”   庄长庆点点头,然后又补充道:“还有猴子。”   “他们怎么跑咱们城东来了?有多少人?”袁旭连忙问道。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庄长庆咬牙说:“三十多人,我们没有提防...。”   现在庄长庆身后不过灰头土脸的七八个人,对方来了三十多人,寡不敌众,就不算丢脸。   “有十几个是猴子的手下。”庄长庆补充道,猴子在这一片是比较有名的顽主,但猴子曾经是老兵一员,对老兵有几分香火情,老兵也看在这点上,没有对他出过手,双方相安无事。   “猴子怎么卷进来?”袁旭有些纳闷,庄长庆冷冷的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什么奇怪的。”   庄长庆说完便走了,袁旭在他身后皱眉不已,旁边的柳东方不满哼了声。   “旭子,我看就算了,少了他们几个也没什么。”柳东方说道。   袁旭摇摇头:“不能这样说,还是要争取他们,我在想,这瘦猴怎么跑咱们城东来了?猴子怎么会与他们勾搭在一起?”   “谁知道呢,要不咱们试试这瘦猴?”   “上次开会说了,不要与那些顽主发生直接冲突,他们没惹到我们,暂时不理他。”袁旭摇头说道。   在对顽主的态度上,关从容特地开会作了解释,认为这些顽主不过是疥癣之疾,他们的首要目标是造反兵团,解决了造反兵团,这些小地痞小流氓举手可灭。   可如何敲动造反兵团,夺取中学红卫兵的领导权,关从容却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慢慢推进。   “不过,这事明天要给他们说说,这瘦猴是公公团伙的骨干分子,他跑到城东来,是不是公公要把手伸到咱们这块来?”袁旭担心的是这个。   上次在海军大院,他是在指挥部外的上百人中的一员,楚明秋只带了两个人便大模大样的走进指挥部,气势逼人的强迫他们签下城下之盟,狗子老刀,俩人冲阵,一路杀进指挥部,而后守在指挥部门口,挡住他们数十人冲击,战斗力之强大,令人震憾。   这次战斗对老兵的影响巨大,极大的打击了老兵的信心,直接导致老兵分裂。   新的联合委员会吸取了上届的教训,尤其是在听了楚明秋的一番话后,认为现在公开与街面小地痞小流氓冲突是不利的,应该集中力量,以合法的方式发展组织。   这个决定被绝大多数联合委员会成员接受,各大院的联络人也严格执行了这个决定,这段时间,高校红卫兵中形势越来越紧张,两派红卫兵武斗不断,但中学红卫兵却比较平静。   庄长庆回到家里草草收拾了下,越想越觉着不对劲,他出门叫上两个同伴便到淀海空军装备局大院来了。   红色铁血的总指挥部便在这个大院,林红兵便住在这,林红兵的父亲在五五年被授予少将,现在依旧是军中红人,但这段时间不在家,她母亲也在空军,不过这段时间抽调去支左去了,家里也就她和两个弟妹,林红兵是家里的老二,上面还有个哥哥,她哥哥已经参军,她家的这种情况在大院很普遍,没有丝毫奇怪。   林红兵同样在大院找到个空房间,将这房间整理出来,作为红色铁血的指挥部。   庄长庆的运气不错,他赶到指挥部时,林红兵向卫红尹国平沈解放都在,另外两个便是杨伟中和肖和平。   这肖和平是八中的学生,是铁道兵大院的,带着一副眼镜,面容白净,看上去文绉绉的。他是林红兵亲自发展的,是她的八中同学。   “你怎么来了?”林红兵见到庄长庆有点意外,她立刻注意到庄长庆脸上的伤,不由微微皱眉。   庄长庆苦涩的叹口气,将今天与瘦猴的冲突说了一遍,然后对杨伟中说:“他们已经知道你了,这几天你要小心,最好避一下。”   杨伟中闻言忍不住皱眉,看着庄长庆:“他怎么知道我的?”   “我没有扛住,”庄长庆没有隐瞒,将逼问的情况说了一遍:“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   “你!”杨伟中忍不住就急了,很显然,瘦猴明天肯定要去堵他。   庄长庆羞愧的低下头,林红兵秀眉微蹙,向卫红很不高兴唾道:“叛徒!我建议开除庄长庆!我们红色铁血不需要这样的胆小鬼!”   庄长庆很是意外的抬头看着向卫红,向卫红神情满是鄙夷,他忍不住抗声道:“我不是叛徒!我没有出卖组织的机密,再说,我们也扛住了酷刑,可...。”   “不就是两瓢大粪吗,有什么了不起!”向卫红冷冷的说道:“两瓢大粪就让你怕了。”   “合着不是你似的,有本事你试一下。”庄长庆涨红了脸,抗声道,他觉着自己没有出卖谁,自己守住了组织的机密。   “你的行为让战友处于危险之中,”向卫红坚持,庄长庆胸口起伏不定,脸涨得通红,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憋屈。   “我不是叛徒!向卫红,你闭嘴!”庄长庆叫道。   “你为什么要......”   “都闭嘴!”林红兵喝道,她看看庄长庆,又看看杨伟中,厉声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擅自行动?”   庄长庆依旧瞪着向卫红,向卫红也毫不示弱的瞪着他,杨伟中诺诺的蠕动下嘴唇,没有答话。   “组织已经下达命令,暂时不要与他们冲突,以免打草惊蛇,你们为什么要违反命令?无组织无纪律!”   林红兵非常生气,也很痛心,她严厉的看着庄长庆:“你走吧,你被开除了!以后不准说自己是红色铁血的成员,我们这个组织需要的是坚定的红色战士!”   庄长庆非常惊讶,他身后的同伴冷笑一声,拉了他一下:“庆哥,我们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哪里不是干革命!我们走!”   庄长庆看看林红兵,又看看杨伟中,众人都冷冷的看着他,他哼了声,转身走了。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就意味着牺牲,每一个红色铁血的成员,都要记住,我们是最坚决的战士,绝不向任何人低头,两瓢大粪就低头的懦夫,我们不需要!将这样的人开除出队伍,我们的队伍就更纯洁了!”   “对,怕死不革命,革命就不怕死!”        林红兵神情坚决,向卫红也大声叫道:“对!要革命就不要怕死!那些胆小鬼,滚开!”   众人齐声高呼毛主席语录,而后,林红兵对杨伟中说:“这几天你小心点,干脆就不要回去,就在肖和平那住几天。”   杨伟中犹豫下正要点头,肖和平皱眉叫道:“等等!”   “怎么啦?”林红兵看着他,神情中有几分不解,肖和平的父亲同样是老革命了,36年参加革命,五五年授大校军衔,文革开始后不久便被打倒,他家有三兄弟,哥哥在上海念大学,他母亲在六三年病故,现在家里就他和弟弟俩人。   “我想想,”肖和平皱眉思索着说,林红兵神情疑惑,向卫红不解的望着他:“怎么啦?住几晚都不行?”   杨伟中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肖和平摇摇头:“我是在想,这事说不定可以变成好事。”      “你什么意思?”向卫红叫道,林红兵疑惑不解,但她比向卫红更了解自己的这位同学,没有问出口。   “庄长庆出卖了伟中同志,那个瘦猴明天必定要去堵伟中,按照庄长庆的消息,他们最多三十多人,同志们,这可能是个战机。”   林红兵眼前一亮,若有所思的望着他,向卫红却有些不耐烦,催促道:“买什么关子,快说。”   “现在是敌强我弱,敌明我暗,”肖和平没有在意向卫红的态度,依旧慢条斯理的说:“庄长庆出卖了伟中,但他没有出卖组织,瘦猴一定不知道我们红色铁血,这是我们有利的地方,我们可以机动灵活的打击敌人,就象毛主席的游击战术。”   说到这里,林红兵已经明白了,她忍不住点头,却没有打断肖和平。   “现在,我想问的是,要不要伏击瘦猴?”肖和平问道。   “伏击?”向卫红有点明白了,尹国平已经跳起来,兴奋的拍手:“对!我们完全可以伏击他们!他们不就三十多人吗!”   林红兵矜持的点点头,向卫红这下完全明白,大喜笑道:“好,对,咱们可以伏击他们,三十多人,咱们可以调五十,六十人,一倍兵力。”   林红兵点点头,正要开口,肖和平却摇头:“六十人?不够,而且,我们不能暴露我们的实力,瘦猴他们肯定要来堵伟中,明天堵不到,后天还会来,所以,我们的时间很充沛。”   肖和平边说边想,计划渐渐成熟:“我们不能暴露我们的实力,关从容他们组织了近卫军,但关从容不敢与公公发生公开冲突,这一点,引起很多老兵不满,我们可以团结他们。”   “战场,我们可以选在城东,在城西城北,公公的势力太大,咱们要引蛇出洞,还记得毛主席的游击战术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他们来的人多了,咱们就躲起来,少了,咱们就集合兵力,一举歼之。”   肖和平越说越兴奋,众人也越来越兴奋,这个计划完全可行,城东和淀海是老兵的势力范围,公公在城西和城北拥有很强的实力,街面上的那些小地痞小流氓都听他的。   可若将他调到城东,就象鱼离开了水,狼离开了狼群,歼灭他,完全可以。   “另外,仅靠我们,还是不行,我们要借机扩大影响,我们要团结更多的人,红色近卫军,是我们的盟友,”肖和平说道:“这一次,我们就可以团结红色近卫军,与我们共同作战。”   林红兵完全明白肖和平的战略战术,她心里非常兴奋,这是第一次系统的有了与地痞流氓斗争的策略,而且是个高明的策略。   “好,说得太好了!”林红兵兴奋的笑道:“肖和平同志,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参谋长,下面我们讨论一下,这一战,我们一定要取胜!”   一句话,封了参谋长,可在场的人都觉着正常,红色铁血成立之初便确定了,林红兵是司令,老兵中的第一位女司令。   几个人凑在一起,一个完美的作战方案出炉了。   第二十六章 老兵与顽主的战斗   瘦猴很得意,收拾了庄长庆后,连续两天都到二机部大院门口堵杨伟中,一群人蹲在后门对面的街道树荫下,十分无聊的抽烟聊天。   “这家伙应该是躲起来了。”狗子看着门口进出的人,很是无聊的说:“明儿再不行,我可就不来了,再来,哥那就瞒不过去了,还有,金刚,哥昨儿就在问,你怎么没去了。”   金刚嘴里咬着根草根,闻言扭头问道:“他怎么说的?”   “也没说什么,不过,我觉着他有点起疑了,”狗子看着门口,门口有两个女生出来,他学着冲她们吹了两声口哨,那两个女生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狗子得意的笑了。   对这些调戏女生的小手段,狗子学得很快,几天下来就学会了。   金刚迟疑下,没有说话,老实说,前段时间在楚家大院作工兵铲,他挣了些钱,另外,他手下还有三名佛爷,每月孝敬也有六十块钱,这还是他收得比其他顽主收得少一半的缘故。   金刚对钱不是很看重,他家虽然穷,可不知为什么,他对钱就是不看重,他下面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妹,小弟在四十五中念初中,最小的妹妹还在念小学。   不过,他也知道家里穷,弄到的钱都交给了家里,他父母也问钱从哪来的,每次收下便行。   楚明秋对金刚很纳闷,他的家庭环境应该说很差,他父亲原来是赌场打手,解放后坐牢,后来娶得的老婆是街面上的圈子,不是什么好鸟,这样的父母对孩子的教育可想而知,可金刚身上完全没有父母的市侩气,他的身上甚至有点旧时代的江湖侠气,不管是在街面上,还是学校,他的名声还很不错。   “咱们守在这,人家早知道了,他要是躲在大院不出来,那可怎么办?”林百顺在边上说道,他的语气有些无奈。   瘦猴觉着这很可能,他们在这里守了两天,杨伟中的影子都没看到,看看左右,一大群人守着,人家还不知道?   “算了!今儿就饶过他,明儿,明儿再说。”瘦猴迟疑下,每天这样守着,对他而言也是个损失,现在生意好,二十口皮箱,两三天便卖光了,一口皮箱,多的可赚十多块,那两天天下来,便可以赚钱二百多块,每个人可以赚七十多块,这可是非常丰厚的油水。   一群人慢慢往回走,走出去没多远,便遇见槐头,经过上次的事后,槐头与与他们也熟悉起来,瘦猴也没瞒他,直说今天是过来堵杨伟中。   “这家伙可能知道我们在堵他,这两天都没见着踪影,妈的。”瘦猴很是无奈的骂道,这二机部大院比海军大院更严,他们压根就混不进去。   瘦猴自然不知道,这二机部是核工业,是国家最高机密,别说他们了,就算内部工作人员,那些地方可以去,那些不能去;那些话可以说,那些不可以,都有严格规定,这个大院的人生活久了,性格都会变得沉闷。   槐头一下乐了,笑呵呵的点头:“那是,你们这么大一帮人在,那小子还敢露头,瘦猴,我看要不这样,你们先回,歇息几天,过上两天,我们要是看到他,就通知你,你再来收拾他。”   “成,那就拜托你了。”瘦猴大咧咧的挥挥手,几个人说说笑笑回去了,丝毫没注意到,有两个女生一直在后面跟着他们。   两个女生也是红色铁血成员,她们看着瘦猴她们上车走后,才调转车头,她们驶得很快,路上遇见几支游行队伍,她们驶入空政大院后门。   “他们走了。”   林红兵闻言,秀眉微蹙,按照原定计划,今天该发动围攻,可问题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与红色近卫军的联系不是很顺畅,只有少数红色近卫军成员愿意参加这个行动,主要原因是今天红色近卫军有一次大规模的行动,到英国代办处示威抗议。   香港事件在国内引起的抗议越来越大,双方都采取了最强硬的手段,在军事冲突停止后,英国方面再度宣布关闭了数家香港左派报纸,这再度引发国内的抗议潮。   另外,后天,红色近卫军要参加在工人体育馆召开的,声讨军内一小撮带枪的刘邓分子大会。   由于与红色近卫军没有达成联合行动方案,原本今天发动的计划不得不推迟。   “哼,我说关从容靠不住,”向卫红叹口气说道,红色铁血的核心成员都在,杨伟中也在这里,几个人的神情都很严肃:“晓丹早就说过,这个人不可信,胆小如鼠。”   林红兵也很失望,可今天这个情况已经在预料中,昨天得到红色近卫军的回复后,今天的行动就取消了。   “没有关系,”肖和平淡淡的说道:“明天他们还会来,诱饵还在,没有找到伟中前,他们不会放弃的。”   “我看还是不要管关从容了,”孟晓丹插话道:“我们直接和各大院的老兵联系,我不相信,他们就看着那些小地痞小流氓耀武扬威。”   “这办法好,二机部大院归我。”杨伟中点头,表示赞同。   肖和平微微皱眉:“如果这样,我们和红色近卫军的关系恐怕就要破裂,这样好吗?”   “破裂就破裂,有什么关系,那关从容太阴,与他联合,没什么好处!”孟晓丹对关从容很是不屑,她是这里的人中最了解关从容的,也是最不屑他为人的。   林红兵深知,红色铁血要发展,最深厚的根基还是各大院的老兵,但这有个过程,而且她也不希望发展成老红卫兵那样声势浩大的组织,那样的组织看上去很威风,可实际上软弱无力,没什么战斗力。   “就这样办,”林红兵决断道,她对关从容的感觉也不是很好,觉着这个人太阴,没有胆气,居然跑去参加揪斗军内一小撮,这不是向敌人投降吗!   “没有红色近卫军,我们也要采取行动,”林红兵抬头看着大家,坚定的握起拳头:“我们绝不退缩,绝不妥协,伟中,召集大院的成员,继续练兵,晓丹,你们大院的也要作好准备,明天上午,就在这里集合,和平,....,你怎么啦?”   林红兵看着肖和平的神情有些不对,眉头不由皱起来,疑惑的看着他。   “我建议行动推迟,”肖和平正色道:“这是咱们红色铁血成立来的第一仗,只能胜不能败,瘦猴他们一定会来,我们不用着急。”   “肖和平,你是不是害怕了?”向卫红不满的叫道。   肖和平冷冷的瞪了她一眼:“我再说一次,首战必须取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红兵,你说吧,怎么办?”向卫红不想与肖和平辩论,她觉着肖和平太谨慎了,再说了,肖和平看上去白面书生似的,不是冲锋陷阵的主。   林红兵也同样疑惑的看着肖和平,肖和平是她亲自发展过来的,了解他不是胆怯之人,在红八月,还有冲击公安部时,肖和平都是冲锋在前,现在是为什么呢?   “首先,瘦猴是公公集团的重要成员,”肖和平想了想,整理下自己的思路说道:“那天来的人中,还有金刚狗子,这些都是公公集团的重要成员,我们对他们出手,势必招至公公集团的报复,如果,我们没有准备好,就贸然出手,势必招至公公集团的猛烈报复。   其次,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金刚狗子瘦猴的战斗力非常强,特别是那金刚,好些老兵看到他就心虚,所以,我们必须更慎重,如果,我们在这次战斗中打败金刚狗子,势必极大的重振老兵信心,让他们更有勇气去战斗。   第三,在协调指挥部解散后,很多老兵很迷茫,不知该作什么,如果我们能在这个时候,取得一场胜利,对他们的影响绝对是巨大的。   所以,我认为,这一仗宁可慢点,准备充分点,决不可贸然行动。”   肖和平说完后便坐下,屋里陷入一遍寂静,所以人都在思索,半响,尹国平开口道:“我赞同和平的意见,我们可以慢点,红兵,和平说得对,首战必须获胜。”   “那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出击?”向卫红弱弱的问道。   “什么时候准备,什么时候打,主动权在我们手上。”肖和平神情肃然,语气却十分坚决。   林红兵斟酌半天,终于点头:“对,我们要掌握主动权,这样办,我们继续与各大院老兵联系,另外,武工队还要加强训练,这瘦猴,就让他再猖狂几天。”   “好!”肖和平立刻答应,尹国平也点头,杨伟中迟疑下点点头,向卫红有些不甘,可林红兵已经作出决定,她也只好服从,孟晓丹就更没有异议,于是,林红兵的决定获得大家的通过。   林红兵很满意,可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但她不动声色的露出笑容,对肖和平说:“和平,你说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监控瘦猴他们,加强练兵,另外加紧与各大院老兵联络,只要他们愿意参加对公公流氓集团的战斗,不管是不是我们红色铁血的成员,都行。”   林红兵点头,全盘接受了他的意见,转身对来报信的两个女生说:“丁丽丽,柳红,这监视他们的任务依旧交给你们,能行吗?”   两女毫不迟疑的答应:“保证完成任务。”   可事情的发展出乎他们的意料,第二天,瘦猴他们并没有出现在二机部门外,二机部门外空空,两天前人影瞳瞳的街道上,半个影子都没有。   林红兵接到消息后,带着肖和平和向卫红亲自前去,从前门转到后门,看着空空的街道,林红兵神情阴郁,肖和平皱起眉头。   “战机稍纵即逝,哼,这下空忙一场了吧。”向卫红不满的瞪着肖和平。   肖和平没有说话,看着空空的对面,又看看警戒森严的二机部门口,他们都是大院子弟,知道二机部不能随便进。   “走吧。”林红兵跨上自行车,带头向空政大院驶去,走出不远,有一群红卫兵打着红旗走来,林红兵压根不理会,径直驶过去。   这显然是个郊区中学的游行队伍,他们完全没有料到这种事,措手不及下,队伍一度出现混乱。   林红兵带着众人闯过红卫兵游行队伍,心里的阴霾总算稍稍驱散一些,扭头看了眼身后的红卫兵,不屑的冷冷说道:“小市民!”   沿途肖和平的眉头都皱得紧紧的,他低着头慢慢的蹬车,他骑得并不快,看到红卫兵游行队伍,他下意识的停下,让过游行队伍。   闯进游行队伍,这是个十分危险的举动,按照这个时代的政治定义,可以定性为冲击革命队伍,可以按反革命罪定罪。   可林红兵他们穿着绿军装,扎着武装带,虽然没有扎武装带,但举止大气,而游行的红卫兵显然缺少经验,就这样让林红兵他们闯过了游行队伍。   对林红兵来说,这自然也是冒险,若是遇上的造反兵团游行队伍,恐怕他们刚进入游行队伍,便被纠察队给揪下来了。           进入空政大院,放下车,林红兵头也不回的走到大院西侧的一个小树林里,这片小树林是大院里孩子们的最爱,里面上演过无数次战斗和捉迷藏,不过,文革开始后,这里逐渐被冷落了,毕竟街上更热闹。   各自找地方坐下,半天没有人说话,气氛十分凝重,林红兵抬头看看,没有看到肖和平,忍不住皱眉问道。   “肖和平和尹国平呢?”   众人这才发现,肖和平和尹国平不见了,向卫红皱眉说:“刚才还看见他们的。”   “该不会是跑了吧。”孟晓丹嘀咕道。   “说什么小话呢!”林红兵不悦的喝斥道,她打心底里不相信肖和平和尹国平会逃跑。   孟晓丹不服的看了她一眼,可一看到林红兵阴沉的神情,便不由自主的闭上嘴,低下头,神色中虽然还示不满,可也大为缓和。   事实证明,林红兵的判断是对的,没有多久便看到肖和平和尹国平在院子里停下自行车,俩人跑进小树林。   “你们动作真快,一转眼就没看见了,我估摸着你们在这。”尹国平擦把汗笑呵呵的说道。   肖和平的神情也一扫刚才的凝重,变得轻松了,满脸乐呵呵的。   “你们,”向卫红看到他们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还笑得出来。”   “人家这是出师未捷敌已逃,不用战斗,便获得了胜利,自然该高兴。”孟晓丹阴阳怪气的嘲讽道。   “呵呵,”肖和平和尹国平同时笑起来,孟晓丹生气了,她腾地站起来:“你们还笑,有什么好笑的!敌人跑了!我们贻误了战机!前期准备全部落空!你们,你们,...”   孟晓丹愤怒的指着肖和平,咬牙切齿的盯着肖和平。   肖和平却摇摇头:“你错了,孟晓丹,事情不能看表明,敌人跑了?不,没有跑。”   “没有跑?在那?”向卫红生怕孟晓丹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以至不可收拾,连忙问道。   “刚开始,我也以为他们跑了,可这一路上,我都在想,不对,这些小流氓小地痞最看重的是面子,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什么都可以丢,就是面子不能丢,可他们毕竟没在那,所以,我断定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原因。”   肖和平说着得意的看了大家一眼,本来有些沮丧的众人都被他吸引了,肖和平接着说道:“这一路上我都在想,他们守了两天了,要知道几十个人守两天,这是很不容易的,他们不知道伟中什么时候出现,而且,他们守在二机部门口,目标太大,伟中完全可以发现,所以,我若是瘦猴的话,就将主力撤回,留下两个眼线监视,先摸清伟中的活动范围,而后再一击而中。”   这个分析比较有说服力,但孟晓丹还是不服,她将信将疑的看着肖和平,肖和平很有把握的点头说:“我想明白后,便悄悄留意,果然,有人一直跟着我们。”   “有人跟着我们?!”向卫红倒吸口凉气,孟晓丹也愣住了。   “对,是有人跟着我们。”尹国平喜笑颜开的大声叫道:“对,那两小子一看便是街面上的佛爷,他们一直跟着我们。”   “原来是这样!”林红兵松口气,肖和平冲她点头:“对,我们的估计没有错,诱饵还在,咱们就不愁他们不上钩!”   “对,只要诱饵在,他们就一定上钩!”尹国平大声说道。   林红兵终于露出笑容,众人也长出口气,乐呵呵的互相打气,随后林红兵问起各大院的联系情况。   让她很惊讶的还是,每个人都反应说很顺利,尹国平说他联系了装备局大院和组织部大院的,肖和平则联络了地质部大院和体育局大院的子弟。   “我找到两个高手,”尹国平有几分得意的炫耀道:“财政部大院的战平津,这家伙从小练摔跤,在咱们城东体校练了五年,号称摔遍城东无敌手。还有装备局大院的齐向前,他五岁就在警卫连训练,一掌下去能辟开五块砖。”   尹国平对能找到这两个高手,非常得意,不住炫耀,孟晓丹却有点疑惑:“他们是老兵?以前怎么不知道。”   “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尹国平摇头说:“战平津的父亲只是科级干部,够不上十三级,齐红旗的父亲虽然是师级干部,但他父亲负伤长期修养,红八月那会,他正陪着父亲在大连疗养,今年二月才回来。”   “原来是这样。”林红兵微微摇头,聪明如她立刻猜到,齐红旗的父亲肯定看出什么来,所以不让他参加红卫兵,宁可带他到大连疗养,这与文革刚开始时,父亲对她的要求一样,只是父亲没有说服她,也没时间管她。   肖和平也找到几个好手,这次行动,按照林红兵的要求,对参加行动的成员,求精不求多,所以,他们在挑选成员时,都是精挑细选,除了政治品质外,战斗力是重点考察对象。   林红兵自己也联系了几个人,都是军队大院的老兵,包括伤势完全好的了韩信,另外,她还联系了几个大学红卫兵。   一般情况下,大学红卫兵不会参与中学红卫兵的事,可这几个大学红卫兵都是家里受到冲击的干部子弟,可她有个好朋友是体育学院的,听说她的事后,自告奋勇在体院帮她找了几个红卫兵,这几个红卫兵以前是红革盟的,现在是四三派,与朱洪的四四派是对头。   林红兵觉着她的力量在慢慢集结,如果,这次行动将瘦猴金刚狗子打垮,那么老兵势必士气大振,很多离队的老兵势必重新回到队伍中来。   最后,他们商定,空政恐怕也暴露了,最近一段时间,暂时不要到空政来,改为在二机部碰面,之所以选择二机部,是因为这里的警卫力量强,到时候,便由杨伟中出来接他们进去。   接下来三天,他们每天到二机部大院,如果条件可以,他们还故意与杨伟中一块出来,到展览馆或者到青年湖玩,好像他们对这一带沉迷似的。   与林红兵他们处心积虑相比,瘦猴压根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他不是街面上的人,他自称是顽主,可手下一个佛爷都没有,不是他不想,而是勇子楚明秋不让。   与金刚相比,瘦猴与楚明秋的关系更近,他们从小就在一起,瘦猴作什么,压根就瞒不过俩人,所以,当瘦猴开始收佛爷时,勇子立刻出手镇压,不允许他作这个。   杨伟中的事,没有三天,瘦猴便忘记了,要不是槐头按照街面上的规矩特地跑到城西来通知他,他压根就不会再去找。   不过,既然知道了,瘦猴决定还是要出这口气,这么多年了,都是他收拾别人的,没有被别人追着跑的。   瘦猴还是象那天那样,找上金刚傻雀和狗子,带上八个小兄弟,上城东来了,他也没到二机部大门去,而是上青年湖来了,连玩带收拾人,一块干了。   除了杨伟中的麻烦外,瘦猴这段时间可谓顺风顺水,皮箱生意上,他再度压倒花豹,每次都是最先交账,价格还是最高的,金刚虽然不来了,可也少了个人分钱,这也让他满意。   青年湖在城东的西边,这里原是臭水塘,解放后,政府组织全区共青团员将臭水塘挖开,变成了一个湖,同时在四周种上各种树和花,变成了一个公园。   这公园与其他公园不一样的是不收费,公园里除了树和花草外,也没什么东西,就沿湖边有几个长廊和小亭,在湖岸的一角,有个租船的点,。   没有门票自然就没什么人,公园里除了环卫工人,剩下的便只有几个春季才出现的园林工人,平时就一些恋人或孩子在里玩耍。   瘦猴他们绕着湖走,今天青年湖人不少,很多穿着军服的老兵在岸边游荡,瘦猴没有注意,他们在有意无意中打量着他们。   “咱们划船吧。”狗子从来就不安分,看到湖里的船,便摁奈不住跳动的心,用柳枝指点着叫道,这柳枝也是他刚摘的,拿在手上,不时挥舞,几次差点打着人。   “先办正事。”瘦猴随口说道,他四下张望,没有看到杨伟中,也没看到槐头,他喃喃自语:“妈的,这家伙在那?”   林百顺还是第二次出来与他们堵人,他有些兴奋也有些好奇,安静小心的四下打量。   走了半天,林百顺觉着有点不对劲,他发现不少人在偷偷打量他们,目光有些怪异,每每遇上他的目光,这些目光便立刻躲闪开。   他眉头深皱,不知道问题在那,可总觉得有那点不对。   在几个人中,林百顺是最细心的,可他的胡同经验太少,所以,没有及时察觉,至于狗子金刚,两人完全没想到,居然有人敢打他们的主意。   沿着湖找了半圈,几个人蹲在一块山石边上,山石是人工搬到这的,上面篆刻了这青年湖的来历。   “早知道把相机带来了。”狗子有点无聊的嘟囔着,柳条在石头上轻轻拍打,沿湖四周的花圃里面,盛开着不知名的小花,花团锦簇的,再配上湖光山色,景色很有几分诱人。   瘦猴有点后悔带狗子出来了,他现在才知道狗子的麻烦,一路上就没停过,一会不见了,一会又冒出来,谁都叫不住,看来也只有楚明秋能管住他了。   “妈的,槐头不是说那小子今天会到青年湖吗?”瘦猴也有点不耐烦,四下张望着,可就没看到槐头那家伙。   “可能还没来吧。”傻雀说道,他胸前掉着个包,包里自然是把菜刀。   今天,来的十来号人,除了金刚和狗子,其他人都带了武器,至于金刚和狗子,他们觉着压根不用武器,一双手就行了。   傻雀说对了,没有等多久,就看到槐头带着两个顽主过来,简单寒暄几句,槐头便将杨伟中的位置指给瘦猴。   “走!收拾这丫挺的。”   瘦猴大咧咧的,杨伟中和四个家伙正在湖边,蹲在边上。瘦猴毫不掩饰的径直冲他们去。   杨伟中有点紧张,他看到瘦猴他们过来,几个人都站起来,杨伟中看了下四周,四周埋伏好的老兵也慢慢在向这边围过来,在百米外的一丛花团边,林红兵和孟晓丹几个女生在那组成战场指挥部。   在瘦猴他们后面的是战平津和齐红旗带的二十多人,在正面的是,尹国平韩信带的三十多人,左边是苏向东蔡援朝带的二十多人,最外层还有体育学院的龙小军带着十几个体育学校的学生,他们是预备队。   这个包围圈正慢慢的,不引人注意的形成。   无论瘦猴还是林百顺,都没注意到这个情况,他们实际已经被包围了,在他们四周,足足有七八十老兵。   “小子,你就是杨伟中!”瘦猴走到杨伟中面前,冷冷的问道。   杨伟中扬着脖子,手插在书包里,同样冷冷的反问:“小子,你丫就是瘦猴,上次的事,咱们的账....,哎哟!”   杨伟中话还没说完,从瘦猴身后闪出一条身影,杨伟中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小腹便着了重重一脚,他忍不住惨叫一声,倒退数步,脚下一软    “费什么话,瘦猴,你丫....”狗子一脚将杨伟中踢翻,转身嘲笑瘦猴,忽然察觉情况不对,他警惕的看着四周渐渐围上来的老兵。   老兵们已经围上了,但合围还没封口,狗子动手太快,见面一句话都没说完,就动手了,这出乎他们意料。   狗子以猎人的警觉发现四周情况异常,看看对方的人数,他的神情依旧满不在乎。   瘦猴他们看到狗子的神情异样,转身看去,瘦猴顿时紧张起来,他扭头看着槐头,槐头的神情同样紧张,手已经伸进书包,抓住刀柄。   “哼,不过一群废物!”金刚冷哼一声,就要扑上去,林百顺一把抓住他,金刚回头正要发火,林百顺已经冲过去,将杨伟中一把抓起来,杨伟中身边的几个老兵正要动,被傻雀几人逼住。   “这些是什么人?”林百顺喝问道,杨伟中狞笑道:“你们跑不了了!”   林百顺毫不犹豫,狠狠的给了他一拳,金刚走过来提起他便扔进湖里,杨伟中的同伴大惊,连忙跑到湖边救人。   “走!”   金刚大步流星,也不选方向,冲着战平津就冲过来。   看到金刚冲过来,战平津很兴奋,他拎着根手臂粗的木棍,齐红旗则提着把菜刀,后面的人则拿着各种武器,主要是菜刀。   金刚冲到战平津面前,当胸便是一拳,战平津不退不让,狠狠一棍,金刚没有硬接,手臂突然收回,战平津的一棍便落空了。   战平津毫不迟疑举棍横扫,金刚却不肯再给他机会,抢步上前,身体欺入他怀里,肩膀凶狠的撞在他胸口,战平津站立不住,腾腾倒退数步。   金刚一招得手,快步向前,左臂挡开软弱劈来的木棍,右手一拳打在战平津小腹,战平津就觉着小腹巨痛,忍不住呻呤了声,金刚半点不让,大喝道:“让路!”   随后喝声,他一脚将战平津踢出去,撞在后面冲上来的老兵,两个老兵没有想到战平津眨眼就败了,慌忙伸手想要接住战平津,没成想金刚力道如此之大,不但没接住,反被撞倒。   金刚一马当先,狗子启动时稍稍落后,可他的动作很快,三步之后便追上金刚,金刚冲向战平津,狗子自然也就选了齐红旗。   齐红旗看着狗子,狗子冲向他时,还冲他笑了笑,这一笑,让他有些纳闷,菜刀便缓了缓。   在狗子面前,恐怕也就楚明秋敢缓一缓,那怕虎子也不行,他的身法是几个人中最快的。   脚下用力一蹬,狗子身形画出一道弧线,便到了齐红旗的右边,齐红旗措手不及,没等他作出反应,胸口便中了一拳,齐红旗大怒,正要发力,一股刺痛扩散开来,他闷哼一声,手臂酸软无力,狗子化拳为掌,一掌劈在他虎口上,随手便将菜刀抢过来,随即从闪身避开一把菜刀。   冲在前面的两员大将眨眼就被打倒,林红兵肖和平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俩人都没参加九中大战,金刚和狗子的厉害,他们也就是从其他老兵那听说,即便如此,他们觉着已经够重视了,为了对付瘦猴这十一人,他们调集八十多人,几乎是八倍的优势,还网络了老兵中号称善战的,战平津和齐红旗的身手,俩人都见识过,可万万没想到,俩人居然在一个照面下便被打倒。   林红兵双手握拳,神情焦急,金刚和狗子在前,瘦猴傻雀林百顺在后,一路上势如破竹,瞬间便冲破了战平津齐红旗小队的包围。   林红兵这才知道为何好些老兵提起金刚就怕,这家伙在战场上简直就象杀神,她亲眼看见一个红卫兵奋勇在他背上打了一棍,可这一棍对他根本没影响,他一转身就把那红卫兵打翻在地。   肖和平脸色煞白,今天是以绝对优势的力量围歼,可没想到敌人是如此凶狠,战平津齐红旗小队眨眼间便人仰马翻,一半以上的人躺在地上起不来,眼见着金刚他们就要破围而去,在外围警戒的龙小军带着十几个身高体壮的体校生快速的增援过去。   可让龙小军意外的是,金刚身形一顿,没有向外逃跑反而一转身就往回冲,向苏向东蔡援朝冲来,半道上,狗子带着四个人冲向尹国平和韩信。   与金刚的大开大阖相比,狗子便要灵巧得多,金刚多少还挨了两下,狗子却没半点事。此刻他手上多了两根棍子,他没有抢夺菜刀,即便在战斗中,他依旧记着楚明秋的吩咐。   尹国平一马当先,冲着狗子当头一刀,狗子脚尖一点,身形闪过,左手短棍顺势挥出,一棍拍在他脸上,尹国平脑袋翁翁直响,没等他反应过来,手臂一疼,菜刀便拿不住,嘡啷掉地上,随即脑袋上又挨了一下,他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操你妈的!”   狗子骂了句,他一个不小心,手臂上挨了一链子,随着骂声,他冲进了人群中,闪身避开当头砍下的菜刀,一脚将那小子踢出去,身体转了半圈,恰到好处的避开侧面打来的链子锁,抬手凶狠的一棍重重打在那小子肩上。   那小子惨叫声,抱着膀子在地上翻滚,林百顺跟着狗子后面,他知道自己本事不如狗子,所以也不跟狗子抢,就跟在他身后捡漏,等他冲过去后,再补上一脚或一拳,就这样,被他打倒的也有三四个了。   战前,老兵们人人信心十足,可刚一接触,便被冲得人仰马翻,七零八落的。   战斗再度证明,胡同里野蛮生长的孩子与大院里精雕细琢出来的产品,在战斗方面的差距,野蛮生长的更擅长战斗。   苏向东和蔡援朝俩人冲过来,同样被金刚一拳一个,俩人先后倒下,瘦猴没给他们机会,上去劈头盖脑一顿猛锤。   先后扑上来的两队全被打散了,龙小兵一看大急,带着十几个虎背熊腰的体育生冲上来。   龙小兵在体校练的是散打,他带来的这几个同学不是练散打就是练摔跤的,正好适合这种场合,别人害怕金刚,可他不怕,而且还就冲金刚冲来。   龙小兵同样没操家伙,赤手空拳便冲过来了,金刚半点不含糊,当胸一拳,龙小兵身形一闪,这一拳便落空了。   龙小兵反手抓住金刚的手腕,顺手向前带,金刚应变奇快,左手下压,挡住对方来的膝撞,右手用力挣脱,随即翻腕去抓对方的手腕,龙小兵应变同样迅速,手腕一转,从金刚的掌中滑出。   到现在为止,这是第一个能接下金刚一招的人。   金刚抬眼看着龙小兵,也不答话,跨步上前,挥拳当头重重打下,龙小兵感到拳头的力量,没有硬接,单臂上挡,刚一接触,手掌化刚为柔,再度缠上金刚的手腕。   金刚眉头微皱,手臂猛地往回收,龙小兵收手不及,身形向前跨出一步,就在这时,金刚左拳横扫,龙小兵无法躲避,只能竖臂挡住。   “砰!”   双臂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龙小兵手臂巨痛,脸色刷的白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忍不住倒退数步。   双方交手迅速,兔起鹘落,到龙小兵倒退出去,也不过短短一分钟,这一分钟中,俩人眨眼就交手三招,最后龙小兵在硬拼硬中,败了一招。   金刚正要追击,风声响起,他向旁边退了一步,避开从侧后袭来的棍子,随即抬腿一脚,将袭击者踢飞。   但随即两股风声从左右袭来,他再度退了一步,两根棒球棍在面前落下,这两退,是从战斗开始到现在,金刚第一次后退。   就这两退,金刚一伙的气势立时消退。   避开两棍,金刚随即返身冲上去,劈手夺过一根棒球棍,随即一脚将那小子踢飞。   就这瞬间,龙小兵又冲上来,手里拎着从同伴手上夺过来的棒球棍。   “梆,梆,梆!”   双棍连续交击数次,龙小兵手震得差点将棒球棍扔掉,他不由自主的倒退数步。   金刚没有追击,返身回去,连续数棍将围攻瘦猴的两个小子打翻。   就这一会,瘦猴见血了,胳膊被菜刀划了道口子,血冒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瘦猴脱下T恤,裹在手臂上,神情隐冷的盯着对面的一个小子,那小子手上握着把刀,刀刃还在滴血。   刚裹好,瘦猴便虎吼一声冲向那小子,他的气势压倒了那小子,那小子慌张的挥刀砍下,瘦猴闪身躲开,一刀砍下,那小子连忙后退,瘦猴猛冲上前,血迅速染红了他的T恤,他冲到那小子跟前,一刀捅进那小子的肚子。   “杀人了!”   看到有人倒下,老兵们慌了,乱纷纷的向后退,两个小伙子抱起那小子就跑,瘦猴举着血糊糊的胳膊大笑。   “还等啥!快走!”   傻雀拉着瘦猴就跑,狗子正打得兴奋,突然听到叫声,正要回头,林百顺拉着他就跑。   跑到自行车处,瘦猴的脸色已经发白,冷静下来后,瘦猴有点害怕,连忙问那小子是不是死了?   金刚不耐烦的回答不知道。   一群人骑车出来,半道上,瘦猴有点发晕,林百顺连忙让他骑到自己后座上,带着他跑到附近一家医院。   医生忙着给瘦猴几个人止血,除了瘦猴,槐头和另外俩人也负伤了,林百顺看看身上,将衬衣脱下来,衬衣上染了些许血。   几个人站在医院的院子里,神情都很紧张,傻雀抽烟的手都有点抖,连狗子的脸色都有几分发白。   傻雀抽了两口烟,情绪有些稳定了,正要开口,狗子却抢先说道:“今儿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   林百顺微怔,金刚却很理解:“放心吧,你哥正忙着勇子他们的事,不会知道的。”   狗子摇摇头,神情很是忧虑,打的时候挺痛快,可过了,他开始担忧了,他不怕警察,但他怕楚明秋。   别人不清楚,他非常清楚,别看楚明秋整天在家,似乎什么事都不管,可街面上的风吹草动,全都瞒不过他,他要知道今天自己跑来打架,哥肯定要收拾他。   槐头出来了,他也负了点伤,没有瘦猴严重。   “槐头,你赶紧找人去打听下,那小子死没有,他若死了,咱们就得跑路。”林百顺神情有些慌乱,街面上的事,他知道一些,可从未参与,这第一次便遇上这样的事,让他有些不知该怎么办。   槐头也知道这事不小,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杀了人都不是小事,警察一定会介入,更何况这次杀的还是老兵,他们的父母岂会善罢甘休。   “我这就去。”槐头说了句便带着他的人走了。   又过了会,瘦猴也出来了,他的手臂缝了十六针,用厚厚的白纱裹着。   他一出来,林百顺便扔了烟头,大家伙一窝蜂出了医院大门,也不敢走大道,尽拣小胡同跑,一溜烟跑回了城西区。   进了城西,众人都松口气,瘦猴让人买了件衬衫,胡乱套在身上,快带兴无胡同时,瘦猴犹豫了,停下车,抬头先看看前面的胡同,又看看四周。   “傻雀,咱们恐怕得躲几天了。”瘦猴说道。   傻雀点头,略微沉凝:“我们动作快点,回家拿几件衣服就走,咱们上淀海,找远子。”   “不行,”没等瘦猴开口,狗子已经开口了,坚决的说:“不能上远子那去,上城南,找八哥和老刀,快去。”   瘦猴一愣,随即点头,他脚下使劲,半道上遇见一个小子,把那小子叫来,让他到家里去看看,那小子一看瘦猴的样子便知道出事了,也没问什么便上他家去了,没一会跑回来,告诉瘦猴家里很平静,没事。   “你们也最好躲一下。”傻雀对金刚和狗子说,金刚没有言声只是点了下头,狗子却发愁了。   “回去给你哥说一下,他一定有办法。”傻雀提议道,狗子苦笑下摇头,别的都好说,这上街面打架,还打伤了人要跑路,楚明秋绝对不会饶他。   林百顺也脑袋大了,他想到自己是不是也要出去躲一下,金刚看出来了,便问:“他们认识你吗?”   林百顺想了下,说:“我不知道,可能有认识的。”   “那你也躲几天,是和我们一块,还是自己有地方?”金刚问道。   林百顺咬牙说:“好,我回家一趟,马上回来。”   几个人约好碰面的地方,便分开了,狗子小心翼翼的回到家里,楚明秋没在门口分拣废纸,赵婶在厨房里忙碌,看到他回来。   “中午吃饭没有?”   狗子胡乱答应了声,然后偷偷跑回房里,将衣服从里到外都换了,然后立刻在院子里洗了,挂在院子里,看看后,他又将衣服换下,拿到水生的院子里挂上,他的年龄小,可身材发育却与水生差不多,俩人的衣服几乎可以互换。   回来后,坐在桌前,看着书本,脑子里一遍混乱,想的全是楚明秋发现后的后果,半响,他低低的自言自语。   “管他呢,最多也就禁足一个月。”   他压根没想过警察,警察有什么了不起,在他脑子里,楚明秋比警察更可怕。   吃饭时,楚明秋就觉着狗子不对劲,目光躲躲闪闪的,问他话也神不守舍的,心里很是奇怪。   “说说吧,在外面怎么啦?”   吃过饭后,楚明秋趁着猛子他们还没来,将狗子叫到房间里。   “没事。”狗子勉强堆出个笑容,他没有躲避,反而凑上前,故意舔着脸问:“哥,今儿我们上英国代办处去了,呵,好热闹,好多人都去了。”   今天十一中是有一批人上英国代办处抗议去了,只是他没去。   楚明秋看着他,狗子笑嘻嘻的,楚明秋觉着他在说假话,可又没找到破绽,便又问:“没惹事吧?”   “没有,绝对没有。”狗子连忙保证,楚明秋凝视着他,狗子的笑容慢慢有些尴尬,楚明秋轻轻叹口气:“好吧,如果在外面惹了事,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狗子迟疑下点头:“是,我一定告诉哥。”   楚明秋点头让他出去玩,狗子迟疑下转身出去,到了院子门口,他站住了,迟疑片刻,转身跑回来。   “哥,我可能惹事了。”狗子低着头说。   楚明秋微微一惊,他们兄弟彼此都非常了解,惹事了,能从狗子嘴里说出惹事了这样的话,那绝对是大事,打架这样的事,在他心里压根就不是事。   “说说吧。”   狗子将今天的事完完整整的说了一遍,最后说:“瘦猴捅了那小子一刀,我们不知道他的死活。”   楚明秋心沉下去了,他完全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那小子没死还好,若真的死了,那就麻烦了,狗子肯定跑不了。   “你说,他们是埋伏好了,让那叫杨伟中的引诱你们的?是这样吗?”   狗子点头:“他们大约有七八十人,我们,算上槐头也不过十一个人。他们肯定发现我们在堵杨伟中,所以,才设下这个圈套。”   楚明秋点点头,脑子迅速转动起来:“瘦猴金刚呢?”   “上城南了。”狗子说道:“我告诉他们上城南八哥和老刀那去躲几天。”   “这个时候才想到躲。”楚明秋冷冷的说,起身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决然说道:“走,你也得躲两天。”   狗子脑袋耷拉下来,楚明秋带着他回到房间里,迅速替他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带着他出来,回到百草园时,虎子已经来了,正和水生楚诚志在聊天。   楚明秋将虎子叫出来,让他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虎子很是不解,可看到楚明秋和狗子的神情,知道出事了,也没问便出去了。   “公公,怎么啦?”水生过来问道。   楚明秋没说话,水生看看他,又看看狗子,再看楚明秋手上的包,心里明白几分,可他还是不敢相信。   “狗子,你在外惹了什么事?”水生沉声问道。   “待会给你说,水生,你回去把她们稳住,今晚就不检查作业了,我和狗子出去一下。”   水生狠狠的瞪了狗子一眼,狗子瘪嘴回了他一个鬼脸,没一会,虎子回来了,冲出楚明秋摇摇头,表示外面很安静。   “虎子,你走前面,如果发现警察,就发暗号。”           虎子一惊,扭头看着狗子,狗子低下头,不敢看他,虎子冲他摇摇头, 轻轻叹口气,推车出去,过了会,楚明秋也推车出来,最后才是狗子。   三人相距不二三十米,此刻天尚未完全黑,隔着二三十米完全看得见,狗子很紧张,不时抬头四下张望,还好,直到出了楚家胡同,也没人过来打搅他们。   出了胡同,到了大街上,三人依旧没有聚在在一起,但队形变了,楚明秋走在最前面,虎子掉到最后,俩人保护着狗子。   一路上,有不少自行车,游行队伍散了,参加游行的人们正往家赶。   楚明秋加快了步子,他没有向城南,而是到城北来了,到了楚宽远家附近,他让虎子狗子留在外面,他去将楚宽远叫出来。   楚宽远非常意外,这么晚了,楚明秋居然赶过来,肯定是出事了,连忙将他让进屋,楚明秋就在院子里将事情告诉了他。   楚宽远不由松口气:“小叔,这没什么,躲几天就行了,把他交给我吧,放心,不会出事。”   “如果这样简单就好了,若那小子真的死了,警察说不定就会上你这来,瘦猴不是在你这拿皮箱吗,你也要作点准备。”   楚宽远一听便明白了,楚明秋这是按照最坏结果在准备,他点点头,但依旧说:“警察没这么快,要查到我这来,最快也要到明天下午,这样,今晚我们就住到厂子里去,警察就算来,也绝对查不到那。”   楚明秋想了想点点头,将一把钥匙交给他:“这是淀海小柴胡胡同十七号的钥匙,明天,你送他上那去,这段时间,你找个人负责给他送饭。”   “行。”楚宽远接过钥匙,俩人出来,楚明秋随口问道:“石头呢?”   “这段时间都在他婆子那。”楚宽远答道。   俩人出来,楚明秋对狗子说:“今晚你就和远子上他们厂子住去,明天他会送你上淀海小柴胡胡同十七号,这段时间,你就住在那,记住不要出门,远子会让人给你送饭,如果,没什么事,过几天,我会来找你。”   狗子愁眉苦脸的看着他,低声说:“哥,没这么严重吧。”   “没这么严重!哼,那小子真要死了,你的麻烦就大了。”楚明秋有股恨铁不成钢的气恼,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就怕他出事,接过还真出事了。   虎子在边上也叹口气,楚宽远也叹口气:“狗子,这事真不小,那小子若是没死的话,这事不大,可...,那就真麻烦了,瘦猴一定会坐牢,你的责任小点,放在文革前,工读学校跑不了。”   狗子知道这次闯祸大了,不敢再分辩,只是可怜巴巴的看着楚明秋,可楚明秋却没理会他,对虎子说:“咱们得尽快回去,万一警察来了,还得应付。”    虎子点点头,楚明秋这才叹口气,看着狗子:“我对你管得紧,你总抱怨,现在闯祸了,知道厉害了。”   狗子耷拉着脑袋,楚明秋摸摸他的头:“事情已经发生了,吸取教训吧,以后作事不要冲动。”   说完,楚明秋摸出一叠钱和粮票塞进他兜里,然后对楚宽远说:“如果我来不了,虎子,由你负责通知远子,钱用完了的话,远子,你先垫上,还有,如果我不方便过来,远子,我会给你打电话,如果,我说赵叔身体不好,你回来看看,你就要警惕了,说明家里已经被警察监控了。”   楚宽远点头:“好,我明白了。”   将一切布置好了后,几个人出来,半道上分手,楚宽远和狗子上淀海的工厂来了,楚明秋和虎子则回家。   回到家里,家里的情况还算正常,勇子正监督着大家训练,正在蛙跳的猛子一看到楚明秋便站起来跑过来,低声告诉他,瘦猴跑路了。   刚听狗子说了后,楚明秋对瘦猴非常愤怒,但现在他已经平静下来,可他没开口,虎子已经开口:   “他个混蛋,作事一点不过脑子!这混蛋!”   猛子有点意外的看着他,勇子过来,在脑袋上拍了巴掌,让他回去训练,猛子疑惑不已的回去了。   “出什么事了?狗子呢?”勇子纳闷的看着他。   楚明秋叹口气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他,勇子很是意外,这才明白虎子为什么这样生气。   瘦猴在外面惹事,一点不奇怪,这些年,瘦猴在外惹了很多事,很多都是大家伙一块摆平的,但这次他不该不告诉大家,却把狗子牵扯进去了。   “这瘦猴!这么大人了,还这样!”勇子忍不住也抱怨了几句,然后问楚明秋:“现在怎么办?”   “管他呢!自己找死!”虎子依旧很生气,发泄似的说道。   楚明秋看着百草园,园子里的孩子们都觉着有些不安,正在训练的猛子楚诚志等人都看着他们,他们年岁小,感觉到出事了,可不敢过来,明子建军则停下训练,跑过来了,他们很快知道出了什么事,都忍不住悄悄议论。   “好了,别抱怨了,”楚明秋叹口气,让众人不要再说了:“事情已经发生,还是想办法解决,现在最主要的是统一口径,如果有人问起,就说狗子今晚没回来,上那去了,不知道。”   众人点点头,楚明秋又说:“建军,明儿你找个理由上派出所晃一下,记住,不要主动问,让他们问你,城东区到城西区,在官方上,有个程序问题,所以,派出所要上门,最快也要在明天下午。”   “明子,明天,找找你的同学,打听下,那小子死了没有,这事肯定很大,城东那边多半传开了,记住,也一样,不主动打听。”   “虎子,勇子,你们要将兄弟们摁住,不要报复,不要挑事,这段时间最好安静点。”   众人一一答应,楚明秋这才让大家伙散去,继续坚持训练,回到房间里,不老还在屋里等他,看到他进来,连忙站起来,将功课拿给他看。   “嗯,不错,不老,这篇文章的意思明白没有?”   不老点点头:“明白的,林姐姐讲过,这篇文章说的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故事,意思是做人要表里一致。”   楚明秋含笑看着不老,在所有孩子中,不老是最听话的,每天一定要让他看过功课后才去玩。   十小下学期准备复课了,楚明秋正想着给她转学,让她到十小念书,不老讲完后才高高兴兴的出去。   她走后不久,林晚和娟子又进来了,显然,两女也察觉到院子里的气氛不正常,其中最主要的是,狗子不见了。   “你们别问了,”楚明秋顿了下,觉着还是给她们打打预防针:“狗子出了点事,我让他出去躲几天,过上几天就回来,如果,有人问起他,就说他在学校,打电话回家说学校有事,这段时间住在学校里。”   娟子很是惊讶,她担忧的问道:“狗子倒底出了什么事,严重吗?”   楚明秋迟疑下,轻轻叹口气:“他悄悄和瘦猴出去打架,可...,瘦猴插了人,那人现在不知死活,狗子,就算不是主要责任人,也可以算帮凶,而且,那人应该是老兵,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娟子腾地站起来,真急了:“狗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这,瘦猴呢?他干嘛拉狗子去!”   娟子很清楚,这事肯定是瘦猴挑起的,对瘦猴大为不满,可她的性格温和,也不知道该怎么骂人,只是反复责备瘦猴。   “我也不知道,勇子刚才说,瘦猴的弟弟跑他家去,说瘦猴跑路了,具体上那,我也不知道。”楚明秋不敢说实话,这两女孩能不能守住秘密,他没有把握,再说,告诉她们,就等于给她们添了几分压力。   “你别着急,”林晚轻轻搂住他,温和的说:“想想办法,我知道你总有办法的。”   娟子看着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楚明秋没有注意,他拍拍林晚的手,说:“没事,你们该怎么还怎么,我想想。”   两女又说了几句才离开,楚明秋坐在院子里默默的想着,过了会,他起身到屋里,给葛兴国打了电话。   “兴国,你有委员家的电话吗?”   葛兴国微怔,楚明秋从来没问过类似的问题,他迟疑下报出委员家的电话号码,然后问:“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楚明秋迟疑下,还是没说什么:“多谢。”   葛兴国放下电话,抬头看见父亲正看着他,今天父亲回来了,而且少见的很早回家,而且没去书房,而是坐在客厅看报。   “怎么啦?”   葛兴国勉强笑了下:“没事,爸,今儿怎么有空?”   “没什么,是那个公公的电话?”葛玉凤的头依旧埋在报纸里,声音也很随意,可葛兴国却半点不敢马虎,小心的回答是。   “公公啥事?”葛菲儿好奇的问道,她当然知道哥哥与公公交好,但公公从未主动给家里打电话,她家的电话有两部,一部在客厅,一部在父亲的书房,书房那部不但她们兄妹不能动,就连她妈妈都不准碰。   “就问委员的电话,其他不知道。”葛兴国说道,葛菲儿没有再问,低头看书。   “爸,有什么事,就说吧。”葛兴国对父亲说道,象今天这样的情况不是没有过,每次都是父亲谈话的前奏。   葛玉凤将报纸收起来,看着葛兴国,问道:“这段时间,你们都在作什么?”   葛兴国心里很无奈,这几个月,父亲在家待的时间比以往长多了,很长时间没出差了,但每天都是早出晚归,除了早上跑步回来,其他时候压根见不着人。   “没什么,就是看书,我们几个同学组成一个学习小组,每天学习,...”   “学习?学什么?”葛玉凤眉头微皱,葛菲儿笑了:“爸,你可真官僚,哥他们的学习小组,就是读书,上课读书那种。”   “上课读书?你们自学?”葛玉凤有点纳闷,在解放军部队里,战将如云,但大多数战将都是农民出身,参军前大字不识几个,在部队里扫盲,可他不是,他是黄埔军校毕业,报考黄埔前,还在燕京念过大学,是解放军中少有的受过高等教育的将军,解放后,中央本来想让他转到地方工作,可被主持国防部的老领导给拦下来,后来便进了国防科工委,六五年,又调到总参。   “爸,你不知道,哥他们绑架老师,让老师给他们上课。”葛菲儿快言快语,几句话便将葛兴国卖得干干净净。   葛玉凤越听越惊讶,看着儿子,葛兴国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打断妹妹。   “爸,建设国家总要有知识才行,学校现在不开课。”   葛玉凤随意的摆摆手:“这事,你没做错,爸支持你们,不过,我很好奇,你们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   葛兴国苦笑下:“公公出的主意,我觉着这主意行。”   “就是写乡间小路的楚明秋。”葛菲儿补充道,葛菲儿又补充道:“这公公鬼得很,别看他整天收破烂,在家里悄悄修了个排练厅,他家好玩极了。”   “这主意好,浑水摸鱼,”葛玉凤没在意葛菲儿的话,而是点头,欣赏的看着葛兴国,自己这儿子成熟了,略微想想后又说:“兴国,你们不再去参加运动,这不好,运动还是要参加的,不过,现在情况很复杂,好些事连我这个革命了一辈子的都看不懂,你们要参加但又不要太积极,要看清楚再行动。”   这话让葛兴国和葛菲儿没听明白,看着俩人一脸糊涂像,葛玉凤在心里叹口气,略微迟疑下才接着说:“兴国,当年,我的部队里有不少战士也就十五六岁,今年你也有十九岁了,算是大人了,有些事你也该明白了,现在党内斗争十分激烈,有些口号今天是对的,明天说不定就是错的,所以,你们做事要谨慎,另外,如果,家里有什么变化,你要担负起兄长的责任,明白吗?”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艰难,可葛兴国明白了,经过一年多的文化大革命教育,见过太多老干部被打倒,此刻听见父亲也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半点不惊讶。   “爸,要紧吗?”葛兴国小心的问,葛玉凤露出一丝笑意,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了,豪爽的摆手道:“有什么打紧的,天塌不了。”   说着站起来,冲葛兴国点点头,转身进了书房,葛兴国和葛菲儿面面相觑,葛菲儿作个鬼脸,拿着书回自己房间了,葛兴国则心情沉重,父亲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看来父亲的压力也很大。   楚明秋很轻易的就找到委员,委员家里也有电话,委员家比不上葛兴国,但也不小,只是他家人口多,因此显得比较挤。   “公公,你丫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委员靠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上,笑呵呵的问道。   “想你了呗,你丫现在整天忙活啥?”   楚明秋和他胡扯两句,然后问道:“听说今天青年湖出事了,你知道这事吗?”   “呵呵,当然知道,我就知道你丫无事不登三宝殿,”委员的语气中有几分得意,然后压低声音说:“这事各大院都传遍了,那人是化工部大院的,叫黄伟泽,我们都叫他暴虎,是个打架不要命的主。”   “我说公公,我可听说了,是瘦猴金刚,还有你那弟弟狗子干的,你的麻烦可大了,这可是杀人罪,你丫忙活吧,呵呵。”   “瘦猴,你丫可别忘了,你可欠我十几次老莫,怎么,要我上门讨债,还是到时候,我在老莫请你一次?”楚明秋听出他语气中的调侃,便威胁加利诱,一块上了。   “哎,别驾,”委员连忙叫道,他压低声音说:“这事,我还真不清楚,给我两天时间,我帮你打听,不过,公公,老莫,撮一顿,怎么样。”   “成!”楚明秋没有丝毫犹豫便应下来:“委员,我觉着这事透着蹊跷,你帮我打听下,这事后面是不是有黑手。”   “这事啊,我知道,”委员张口就来:“我们院就有人参加了这次行动,我听说他们叫什么红色铁血,是林红兵和孟晓丹向卫红他们组织的,瘦猴傻拉巴叽的掉他们圈套里了,不过,金刚和狗子是真厉害,我说公公,你不知道,他们去了七八十个人,结果被金刚狗子打得稀里哗啦的,我们大院的也有去了的,回来都给吓坏了。”   楚明秋没好气的说道:“匹夫之勇,有屁用,现在惹祸了,到现在也没回家,还是瘦猴的弟弟跑来找他,我才知道出事了,委员,这两件事,帮我打听下。”   “放心吧。”委员满口答应,没有半点推辞。   放下电话,他抬头才看到三个弟妹都看着他,他嘿嘿笑了笑,故作大气。委员家比较复杂,他在家里属于被忽视的地位。   委员的父亲是三六年参加革命的,也算是老干部了,可他出生在四八年,实际上比楚明秋还大一岁,可他父亲在进城后便与他母亲离婚了,本来他随他母亲在乡下,可五三年,他母亲因病去世,他便被父亲接到身边,此时,他父亲已经再婚,娶了个比他小近二十岁的女大学生,到他进门时,已经有了个妹妹。   继母对委员不好也不坏,委员在家里小心翼翼,他在外面从来不说家里的事,这让他性格多了几分怯弱,渴望被关注,又让他养成说大话的习惯。   “哥,这公公是不是你那同学?”大弟首先开口问道。   委员有几分得意的点点,小弟弟抢着问:“是不是城西的那个公公?”   “对,就是他,”委员压低声音说道,随即有几分担心的看看里间,这几天家里的情况不太对,父亲和母亲经常关上门在卧室里小声说话,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熟有什么用!”大妹撇下嘴不屑的说:“不就是胡同的大混混麽,听说他家是资本家,你少和这些人来往,家里的事已经够烦了。”   委员没有说话,大妹从小强势,自己这个哥哥在她面前从来没有威严。   委员也知道家里的情况不妙,或者说他父亲的情况不妙,从去年九月,就有人给他父亲贴大字报,最近大字报越贴越多,大有不将他父亲掀下马不罢休之势。   “多个朋友多条路,再说,我们是同学,”委员分辩道:“人家葛兴国爸爸还是中将,人家不一样,有什么大紧的。”   “人家爸爸是中将,咱爸爸只是个局长,级别就差好几级,”大妹冷冷的说:“人家位高权重,咱们家可比不了,这些天,在外面老实点,不要惹事。”   最后这句话是对两个弟弟说的,两个弟弟互相看了眼,没敢与姐姐顶嘴,在这个家里,姐姐比哥哥大。   委员想了想便问妹妹:“你知道那个红色铁血吗?我记得左晋北他们好像找过你。”   “左晋北与红色铁血有什么关系,”大妹不耐的答道:“红色铁血是林红兵向卫红孟晓丹她们弄的,各大院都有人,左晋北和关从容搞的是红色近卫军,各大院也有人,还包打听呢,连这都不知道。”   委员没有半点尴尬的嘿嘿笑起来:“这段时间,我不是忙着学习吗,再说了,消息太多,难免串门。”   大妹撇撇嘴,不过,这段时间,委员的确是在读书学习,每天不是在葛兴国家就是在其他什么地方,上课读书。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学校时,委员八面玲珑,四下讨好,可在内心里,他本能的排斥关从容莫顾澹,而与葛兴国楚明秋交好,文革开始后,他也是最先跟随葛兴国的同学之一。   委员想了想,拿起电话打了几个电话,很快将事情原委搞清楚了,于是又抓起电话给楚明秋打回来。   “事情差不多搞清楚了,黄伟泽死活还不知道,据回来的人说,还在青年湖附近的新街口医院抢救,医院肯定报警了,死活要到明天才知道。”   楚明秋放下电话,心里不住打鼓,他转身出来,将虎子和勇子叫过来,俩人都很紧张,沉默了会,楚明秋才说:“我想去看看,快的话,明天中午会有消息回来,虎子,你守着学校的电话,明天我一定给你个电话,如果消息不好,我会告诉你晚上不回家吃饭,这样的话,你就要立刻送狗子进山,让他在家里待上几个月;如果是好消息,我会说过几天去看北海划船,那样的话,你就不必动,等我回来再说。”   虎子点点头,楚明秋又对勇子说:“勇子,咱们上学校,开车过去,到了那,我进去,你再开回来。”   车依旧还在学校,不过,楚明秋极少用,勇子什么也没说点头答应,楚明秋想了下,进屋拿了个包出来,俩人出了门,虎子在门口叮嘱他们小心点。   一路上无事,平安的到了新街口医院,楚明秋没有将车开到医院里,而是在距离医院五十米的地方停下。   “我跟你一块去吧。”勇子说道,楚明秋摇摇头:“你不能出面,记住了,这事与你无关。”   勇子不明白,楚明秋叹口气:“你是四十五中一号勤务员,你要牵连进来,人家很容易将屎盆子扣在四十五中,进而将四十五中造反兵团牵连进来,这事本是打架斗殴的刑事案件,可如果到了这个程度,就可能升格为政治事件,就不是越闹越小,而是越来越大。”   “可,你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勇子承认楚明秋说得对,可他还是坚持。   楚明秋略微沉凝,点头说:“这样吧,车就停在这,你在院子里等着,我一个人进去。”   俩人悄悄进入医院,到院子里一看,心就沉下去了,院子里停着辆吉普车,很显然,这是派出所的车。   楚明秋给勇子使个眼色,勇子沉默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躲在角落的阴影里,楚明秋稳定下情绪,走进医院大楼。   急诊室在医院一楼,门开着,楚明秋朝里面看了眼,有几个护士正在闲聊,两个病人躺在床上输液,很显然这俩人都不是那个姓黄的。   楚明秋迟疑下,进去问一个看上去比较年青的护士,那护士上下打量下他,秀眉微蹙问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同学,听说他出事了,来看看他。”   “哼,同学?顽主吧,被插了,活该,”护士没好气的说,这段时间,医院收治了不少顽主,不过,都是些小伤,不像黄伟泽这样严重的。   楚明秋恰到好处的露出尴尬之色,护士惋惜的叹口气:“你们这些人啊,在三楼重症室。”   “谢谢姐姐。”   楚明秋连忙出来,还没到楼梯口便听见有人下楼,下楼的人脚步比较重,楚明秋心念电转,连忙躲进一个病房,这病房注射室,可值班护士不知上那去了。   果然,从楼上下来的是个三个警察,三个警察出来后,楚明秋悄悄跟在他们身后,他顺手将搭在椅子上的白大褂床上,看上去他就象是值班的医生。   “情况注意下,等他脱离危险了,尽快拿到口供。”   “是,唉,现在治安又坏了,打架斗殴的不少,这黄伟泽也是干部子弟,他的同伙恐怕也是各大院的干部子弟。”   “不管他是什么人,事情都要搞清楚,该抓的抓,妈的,现在这些小混蛋,动不动就动刀,都是一帮亡命徒。”   楚明秋从他们身边经过,几个警察没有察觉,他向后面的住院部走去,转过角后,他迅速脱下白大褂,躲在墙角,看着警察发动吉普车,走了。   听到警察的话,楚明秋稍稍松口气,如果人没死,那事情就好办多了,最多也就是瘦猴到拘留所待几天。   他上到三楼,重症室外,有两个女人疲倦的坐在椅子上,楚明秋到门口看了眼,然后找到值班室,值班室内,一男一女两个医生正在看病历作记录。   “医生。”楚明秋开口叫道,一个年青医生抬头看着他,楚明秋自我介绍:“我是黄伟泽的同学,听说他出事了,我想问一下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年青医生打量下他,正要开口,边上那年青女医生突然问道:“你是楚明秋吧。”   楚明秋微怔,扭头看去,这女医生的容貌有几分熟悉,想了会,他一拍脑袋:“你是周萍,哎,你怎么在这?”   周萍是高庆的学生,也是楚明秋的同学,当初在高庆门下学习时,与他的关系不错。   这可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居然在这遇上熟人,他立刻跑到周萍面前。   “师姐,你分在这?”   “对啊,六五年分到这的。”周萍笑眯眯的,她样貌不算漂亮,但也不算丑,但身材很好漂亮,毫无美感的白大褂丝毫无法遮掩她的身材。   “不错啊,现在是住院医生?”楚明秋笑眯眯的问道,心里替周萍感到 满意,能留在燕京,都是好事,中医院的学生基本是哪来哪去,周萍不是燕京人能留在燕京,已经非常容易了。   “对,我不是刚来吗,”周萍笑道,她的笑容很甜,给她平庸的容貌添了几分美丽:“这么晚还来,有什么事?”   楚明秋叹口气,看看那男医生,那男医生见楚明秋跑到周萍那去了,便没再理会,专注的写病历。   楚明秋还是不放心,拉着周萍出来,到走廊的尽头,然后也不隐瞒,将事情告诉了她。   “我来就是想了解下情况,师姐,那黄伟泽情况怎么样?”   看着楚明秋焦急的神情,周萍轻轻叹口气,摇头说:“你这弟弟啊,真是太冒失了,你得好好管管,这黄伟泽还没完全脱离危险,要到明天就知道了,那一刀捅得很深,幸运的是,没有捅到肝脏,但将大肠捅穿了,手术就作了两个小时。”   周萍看着他,低声问:“听说高老师出事了,你知道吗?”   楚明秋点点头,低声说:“大师兄告诉我了,据说牵连到江青,师姐,这事,咱们都插不上手。”       周萍深深叹口气,楚明秋也叹口气,文革开始以来,很多各个领域的权威都受到冲击揪斗,高庆不过是其中一个。   “那黄伟泽有人在看护吗?”   周萍点点头:“他妹妹在,另外还有个女孩,不知道是不是他女朋友。”   “他爸妈呢?”楚明秋有点意外,周萍摇摇头:“不知道,他看上去也是干部子弟,恐怕家里也受到冲击了。”   楚明秋却轻轻舒口气,看着透出灯光的门,略微迟疑便说:“师姐,你忙吧,我先去看看。”   周萍没有说话,迟疑下说:“还是我带你去吧。”   说完,没等楚明秋反对,便朝病房走去,楚明秋只好跟在后面,俩人一前一后到了病房里。   “周医生。”   病房里有两个女孩,大的看上去十八九岁,穿着件碎花衬衣,下面是条红色裙子,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小腿;小的这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同样穿了条裙子,两女看上去都有些疲倦,精神不是很好。   “他怎么样?”周萍问道。   “没有动静。”小的那个低声说,神情很是担心。   楚明秋看着床上的黄伟泽,黄伟泽上了呼吸机,看不清面容,身上盖着床薄被。   周萍给黄伟泽检查了下,然后说:“还好,比较稳定,我介绍下,这位是楚医生,我让他来帮忙检查下。”   “楚医生。”两个姑娘连忙招呼,楚明秋心里暗暗叫好,这样更好了,他在这就完全合法。   楚明秋顺势坐在床边,将黄伟泽的手拿过来把脉,黄伟泽的脉象很弱,但弱而不断,楚明秋尝试着输入一股内息,内息顺着经脉流动,检查他的经脉。   输入内息,感受对方的经脉状况,这种诊断方式在中医中称为内查。   两个女生看着他一直摸着脉,神情凝重,她们心情非常紧张,不时看看周萍又看看楚明秋,心里揣揣不安,可看周萍的样子,对这楚医生很是敬重,可这楚医生看上去又那么年青........。   两女心里不安,但她们还是太年青,心里有疑问,但不敢问出来。   过了会,楚明秋眉头紧皱,低声对周萍说道:“他的情况不是很好,我用内息裹住了他的伤处,里面应该还有出血点,缝合没有作好。”   周萍大惊,体内出血,那可是要命的。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发生,严格的说,这已经算医疗事故了。   周萍则很震惊,如果是这样,这黄伟泽应该马上再作手术,可病人刚做完手术,马上作手术,是不是合适?而且,一旦传出去,影响会非常坏。   “小秋,有办法吗?”   楚明秋皱眉想了会,对周萍说:“你等会,我下去拿点东西。”   周萍心里有点乱,楚明秋转身下楼,在院子里找到勇子,告诉勇子先回去,路上小心点,勇子已经看到警察走了,楚明秋留在这至少没有危险。   楚明秋送勇子到车上,将自己留在车上的药箱拿下来,看着勇子走了后,才转身回来。   到了病房,那男医生已经在房间里,正在给黄伟泽作检查,看到楚明秋进来,他将楚明秋拉到病房外,低声询问。   “你学的西医,我学的是中医,我对他内视,他的经脉不畅,内息有散失之状,腹部有积液,如果你不信的话,可以马上作个X光检查,注意他的小腹。”   男医生姓吴,他比周萍早一年到新街口医院,也是住院医生,听到周萍的报告后,心中很是疑惑,连忙过来检查。   “你跟高老师学了几年?”吴医生问道,高庆的名头在燕京医界可是如雷贯耳,不管是不是中医学院的学生都知道。   “学了几年不重要,我建议你赶紧送他去作x光检查。”楚明秋没好气的说,如果是高庆在场,会立马喝斥,在高庆的观点中,面对病情,只有病情,没有其他,什么名头名声职务,都不在考虑之列。   吴医生迟疑下,周萍轻轻叹口气:“小秋虽然不是中医院学生,却是高老师的入室弟子,医学院学生应该学的,他都学了,吴医生,还是送去检查下吧。”   听到周萍也这样说,吴医生终于点头,楚明秋连忙补充,告诉他们呼吸机不能断,回到房间里,楚明秋拿出金针,在黄伟泽胸口和小腹各刺了三针,胸口三针则留了内息。   吴医生看着他作这一切,更感惊奇,周萍则小声问:“这就是高老师说过的,你们楚家的金针续命?”   楚明秋帮着他们将病人推到电梯口,闻言摇头:“金针续命那有这么简单,那是十八针在二十秒内同时刺出,作用等同强心针,只是没有强心针的副作用。”   周萍闻言不由讶然,吴医生也很惊讶,俩人没再追问,到了一楼,二楼将X光室的值班医生叫起来,打开X光机,楚明秋将金针起出。   这个时代没有多少检查手段,没有CT机,没有核磁共振,X光机已经是最好的检查仪器。   楚明秋对如何操作X光机也比较熟悉,高庆是中西医结合,对楚明秋的教育自然不会只有中医,在西医中,大致分外科和内科,但无论内科外科,影像学都是西医的重要手段,所以,楚明秋在影像学上花了不少时间,看片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但更重要的是,如何操作X光机,他也很熟悉,出于对机械的兴趣,他很是花了番精力来研究X光机。   “没有出血点。”吴医生将X光片挂在灯光前仔细看过后说,毫不迟疑的说。   楚明秋眉头紧皱,仔仔细细的看过后,从光片上看,的确没有出血点,他看看X光机医生,这张年青的脸,看上去不过二十二三岁。   “你操作X光机几年了?”楚明秋问道。   “六个月。”那医生迟疑下说道,楚明秋微怔,扭头看了眼吴医生和周萍,那医生见状立刻说:“不错,我是还没毕业,可我们不能允许反动学术权威掌控我们社会主义的医院,操作X光机没有什么复杂的!这很简单,六个月....。”   楚明秋没再让他说下去,这套理论现在到处都是,打倒反动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让工人阶级掌握一切,甚嚣尘上,他已经听烂了。   “你说得对,”楚明秋打断他说:“不能让反动学术权威掌握了新街口医院,这样很好。”顿了下,他又说:“这样吧,我看看这机器,好吗?”   那医生微怔,正要反对,周萍插话说:“行,刘医生,看看又没什么,是吗。”   刘医生无奈,只好让楚明秋看看,楚明秋仔细看了后,让周萍和吴医生重新将黄伟泽搬上照片床。   楚明秋调节好机器后,开机,再度调节好机器,他没有从上到下,而是从下到上的照,然后再从右向左。   很快照完,片子也很快洗出来,刘医生渐渐明白了,他很是生气,正要开口,吴医生拿着片子,神色大变。   “你看看,这里,这里。”吴医生将片子挂在日光灯前,指着两个微小的亮点说道。   周萍也点头:“这是出血点。”   “对,就是这两点。”吴医生长出口气,神情依旧忧虑,发现出血点是一回事,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是另一回事。   “这,这,怎么会这样!”刘医生看看楚明秋拍出来的片子,又看看自己拍出来的,两者大致相同,可在细微上,就大为不同了。   楚明秋没有理会他,他自己也看着那片子,眉头拧成一团。   “看来明天要再动手术。”吴医生经过判断,这出血点可以暂时控制下,明天一大早便可以向主治医生报告,重新作手术,堵住出血点。   “没有其他方案吗?”周萍有些担心,病人才作了手术,马上又作手术,对病人损坏极大,对术后回复有极大影响。   楚明秋思索下说:“我记得是在六五年,中医院也曾出过一次这样的事,高老师曾经没作手术便堵住了出血点,用中医的法子。”   “中医的法子?”吴医生很是疑惑,中医擅长内科,对外科来说,中医用得极少。   周萍也同样,她知道楚明秋在内科上比较擅长,可若作手术,他压根不行。   楚明秋自然不会作手术,高庆虽然中西医结合治病,但也是内科,外科作手术什么的,他也不会。   “这样吧,我先试一下,如果控制了,这家伙就免了第二刀。”楚明秋说道:“我们把他推回去。”   几个人将黄伟泽推回病房,搬上病床后,吴医生迟疑下说:“还是向张医生报告后再说吧。”   张医生是黄伟泽的主治医生,文革前是住院部医生,文革后提升为主治医生。   “张医生明天才来,今晚就让小秋试试,万一阻止了出血,明天就不用动手术了。”周萍说道。   吴医生还不同意,这干系太大了,万一出了事,他要承担主要责任。   楚明秋想了下说:“要不这样,先观察下,如果情况不对,再作决定。”   “好吧。”周萍见状,也只好同意。   楚明秋守在病房里,每半个小时为黄伟泽作一次检查,两个女生看出点什么,她们很是紧张,悄悄问黄伟泽的情况,楚明秋告诉她们,只要不发烧,血压不升高,就没有问题。   没有多久,周萍也进来了,她问了下黄伟泽的情况,然后便坐在边上,好在这个时代,医疗紧张情况比起前世来说,缓和多了。这得益于两个条件,一个是,燕京人口比前世少多了,最多只有前世的五分之一;第二是不便的交通,作为中国医疗条件最好的城市,全国各地治不好或难治的病人都涌向燕京,导致燕京各医院压力空前高。   黄伟泽因为病情严重,住的还是重症室的单人病房。   “医生,他,要紧吗?”大点的女生鼓起勇气问道。   “今晚没事,就没事了。”楚明秋答道。   两个女生稍稍松口气,周萍没有说话,沉默的坐在边上。   周萍的心始终提着,这出血分大小,小的话,可以依靠病人自身能力治愈,大的话就必须开刀缝合,而且数个小时没有动作,将加重病情,增加治疗风险。   到凌晨三点多,黄伟泽突然发起烧来,身体微微扭动,血压也开始升高。   “不行,不能再等了。”周萍对闻讯赶来的吴医生说道:“必须立刻采取措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吴医生看到这种情况,当然清楚,如果任凭事情发展下去,黄伟泽死定了,可主治医生不在,他可以采取的动作已经采取了。   “换药吧。”吴医生吞吞吐吐的提议道,周萍摇头:“换药不顶事,要么让小秋试一下;要么立刻通知张医生。”   “张医生家里没电话,从这里赶过去,再赶回来,至少需要一个小时。”吴医生神情很是无奈。   “小秋,你来。”周萍断然决定:“后果,我负责。”   楚明秋没说什么,将黄伟泽的上下衣服全脱了,将小药箱打开,拿出一粒丸药递给周萍。   “这是牛黄排毒丹,捣碎,加一碗水。”楚明秋心里早就有治疗方案了,上次高庆便是借助他的内息,将那例内出血治愈,不过他也很紧张,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治病。   楚明秋说着又把脉,黄伟泽更加痛苦了,两个女生有些着慌,不住问周萍,周萍生气了,喝令她们闭嘴,不要干扰了楚明秋。   楚明秋三根手指搭在脉门,黄伟泽的脉更弱了,时断时续的,有一会,他几乎没摸到脉。   重新想了一遍方案,将每个步骤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拿起笔开了两张药方,一张是西药,一张是中药。   “你们医院有中药房吗?”楚明秋问道,周萍点头:“有。”   这个时期很多医院都设有中药房,中医的衰落从解放前就开始了,但在五六年,毛主席指示要研究中西医结合治疗,为此,全国很多医院设立了中医科和中药房,新街口医院自然也不例外。   “好,快去吧。”楚明秋吩咐道,周萍没有自己去,交给大点的女生,那女生接过药方便跑下楼了,中药房在一楼。   女生走后,楚明秋向吴医生要了个酒精炉,将每根金针细细烧烤一遍,这期间,床上的黄伟泽更加痛苦了,吴医生连忙给他换了一种药,但依旧不见效。   吴医生心里焦急,可又好奇,他是燕京医学院毕业的,对中医知道点,但仅限于药物,对针灸,只知道名词,剩下的就是传闻。   楚明秋拿起三根金针,默默运气,然后三点出手,三根金针尽数插入胸口四周,随后又拿起两根金针,这两根金针很长,他一根一根的插入,第一根刺入三分之一后,又刺入第二根,同样刺入三分之一后,再将第一根刺入一半,再转到第二根,将第二根全数刺入,然后再到第一根,将其全数刺入,只在皮肤上露出一小点。   就刺入了这五根金针,看上去很简单,可周萍却看到楚明秋额头却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周萍将药丸已经捣碎融在水中,楚明秋试了下水温,觉着可以,便吩咐说:“给他灌进去。”   周萍迟疑下,吴医生接过来:“还是我来吧。”   吴医生掰开黄伟泽的嘴,将药水一勺一勺的喂进去,这过程很慢,持续了十几分钟才喂完。   大点的女生将药取回来,楚明秋让周萍去熬药,十碗水熬成一碗,周萍这次没有推辞。   “这方案行吗?”吴医生犹豫着问道。   楚明秋想了下说:“七成把握,老实说,我这是第一次,唉,要不是,...,算了,至少,我有信心在明天上班之前,病情不会恶化。”   吴医生大惊,这是第一次,居然是第一次,早知道,自己绝不会同意让他动手。   “很危险吗?”小点的女生担心的问道。   “他体内还在出血,现在就看他自己的体质了,如果不行,还得动手术。”楚明秋安慰她们说:“不过,生命不要紧。”   自然,这最后一句是谎话。   周萍将熬好的药端进来,吴医生以同样的方式将药硬灌下去,他心里十分忐忑,万一这黄伟泽不治身亡,这后果不堪设想。   可让他惊奇的是,药下去不过半个小时,黄伟泽变得平稳了,血压也降下来了,体温也降下来了,呼吸变得平稳多了。   楚明秋再度检查后,轻轻松口气,他知道,自己保住了这小子的命。                                第二十七章 善后   楚明秋整整守了一夜,天色微明时,他再度给黄伟泽作了检查,确认无恙后才小睡了一会。   第二天,张医生来了后,听说了昨夜之事,赶紧将黄伟泽送去检查,出血点已经止住,积血可以被慢慢吸收。   可张医生依旧还是很担心,他避开其他人,悄悄找到正在扫地的科室主任,这位主任在文革一开始就被揪出来了,原因是他有历史问题。   或许是张医生一向对科室主任比较好,科室主任看了X光片子后,认为还不错,不过,要看今天的状况,他对中医手法止血,很有兴趣,若是在以前,他一定会和楚明秋认真讨论下。   张医生回来告诉楚明秋,还要观察一天,才能最后确定,楚明秋没有说什么,张医生很好奇便问起这中医止血的手法,楚明秋也没藏私,简单的告诉他,可这张医生一听要内息内气,立刻感到沮丧。   张医生走后,楚明秋看看时间,下楼给四十五中虎子打了电话,将黄伟泽的情况简单说了下,最后叮嘱他注意楚家胡同的状况,狗子暂时不告诉他,就让他在楚宽远那住几天。   回到病房待了会,他就出来在住院部闲逛,这样作是有目的,一方面不让黄伟泽的妹妹和女朋友起疑心,另一方面也要警惕警察,万一今天警察来了,他也要躲一下。   快中午时,黄伟泽醒过来,下午,楚明秋到房间时,他已经可以和妹妹女朋友说话了。   楚明秋还是装医生,进去便问感觉怎么样,中午吃饭的情况如何,等等,就象个医生似的,这方面他很熟悉,以前经常跟高庆查房,对医生该了解什么,完全明白。   问完后,再度给他检查了一遍,又去找张医生,张医生决定再作一次X光检查,楚明秋和两个女孩将黄伟泽推到X光室,还是楚明秋亲自操作,将片子洗出来后,拿给张医生看。   张医生接过片子却没有直接看,而是先对黄伟泽进行检查,然后拿着片子上卫生间,楚明秋觉着奇怪,跟到卫生间外,悄悄才发现张医生正拿着片子向一个扫地的清洁工请教,听他称呼,才知道那扫地的原来是外科主任。   楚明秋没有进去,装作若无其事的回到科室,没一会,张医生回来了,告诉楚明秋没事了,出血点已经不再出血,体内的淤血可以慢慢吸收。   楚明秋心里明白怎么回事,他也没点破,只是长长的松了口气,但他还是没走,而是留到下午。   傍晚时,医院来了两个警察,楚明秋装着进去查看病人,偷听了他们说话。   如果是街面上的兄弟,这两警察今天多半白跑一趟,但黄伟泽不是,别看在外面牛哄哄的,警察几句话便让他全撂了。   黄伟泽一五一十将所有事都交代了,不过,好在他没说假话,他把所有人都撂了,包括林红兵向卫红孟晓丹,还有参加这次行动的各院老兵,只要他认识的都交代了,当然也包括瘦猴金刚狗子,一个不落。   警察看了他一眼,楚明秋穿着白大褂,带着白色的口罩,检查点滴,测量体温,耳朵却竖起来,在听他们的对答。   他没有在病房内停留很久,听了一半便离开了,楼层里转了会,几个护士经过时,纳闷的打量他。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两个警察出来,楚明秋悄悄跟上去,两个警察没有注意,边走边聊天。   “....又是这样的事,这些老兵,我看干脆抓一批。”   “都是干部子弟,那有那么容易的,先向上面报告吧。”   “那插人的瘦猴呢?”   “先发个协查通报吧,让城西查一下,其他的,...报上去。”   .....   两个警察低声说着,楚明秋隔着七八步,跟在后面,以他的六识,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大安。看来现在的治安事件越来越多,警方恐怕已经将这事划到武斗或街头斗殴上了,如此看来,不但狗子金刚,就算瘦猴的问题都不大。   看着警察上车走后,他才松口气,转身回到楼上,再度检查了一番黄伟泽的情况,感到问题不大,已经彻底脱离危险后,他回到医生办公室,向张医生表示感谢,留下了自己的联络方式后下楼。   刚出医院门口,迎面便看见七八个红卫兵装束的年青人蹬车过来,红卫兵们神情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悲壮。   楚明秋心念一转,站到一边,准备让开,老兵中有个人看了他一眼,神情微变,冲边上的老兵说了声,那老兵迅速扭头看了眼楚明秋,又对边上的另一个老兵说了几句,短短几十秒之后,这消息便传到最前面的那老兵耳中,那老兵闻言猛地刹住自行车,后面几个人慌忙刹车,差点就撞上。   那老兵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却已经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四下打量,找公交车站,昨晚是坐车过来的,而车已经被勇子开回去了,他对这一带不是很熟悉,虽然收破烂时来过,但却从未留意过公交车。   正当他琢磨着是不是找个人问问,几辆自行车风驰电掣般杀到面前停下,领头的老兵穿着件有些陈旧的军装,一脚撑在地上,宽皮带在手心一下一下的敲着,毫不掩饰敌意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眉头微皱,目光平静的看着他,老兵也不说话,四周的停车不绝,不到一分钟时间,楚明秋便被围在中间。   “公公就是公公,被咱们这么多人围着,依旧还是若无其事,不愧名震四九城。”那老兵说着跳下车。   楚明秋神情依旧平静:“事情总有个由头吧,请教,如何称呼?”   “由头,我们的同志战友还躺在医院里,你弟弟是凶手之一,而你,是幕后黑手!”那老兵眼中闪着怒火,四周老兵的情绪立时被点燃,全都抓紧了手里的武器。   “据我所知,事情是你们挑起的,我弟弟他们不过是自卫。”楚明秋说道,他压根没将眼前这人看在眼里。   那家伙没在这上面坚持,不过冷笑道:“你们这些资本家的狗崽子。”   楚明秋毫不客气的打断他:“老子是民族资本家,毛主席说的,民族资本家是人民内部矛盾,你们当中有很多黑干将黑线,是敌我矛盾,说来老子的出身比你们强多了!”   那老兵大怒,上前一步挥起皮带向楚明秋抽来,楚明秋身形一闪,皮带在身边落下,那老兵有点意外,这么短的距离,这么小的空间,居然一击不中,他不由愣了下。   楚明秋刚刚站稳,侧后的一个个头稍矮的老兵看他背对自己,不由大喜,他举起车链冲楚明秋后背狠狠的抽来。   车链的前端挂着一个重重的锁头,锁头带着风声,向楚明秋后背落下。   所有人都盯着,所有都露出一丝喜色。   可就在锁头快要触及楚明秋后背时,楚明秋的身体神奇的向边上挪动了一步,锁头就此落空,小个子老兵忍不住向前踉跄一步。   没等其他人看清,就看到小个子老兵打着旋向旁边飞去,旁边的那老兵猝不及防,下意识的伸手去接小个子,被小个子重重撞倒,俩人同时大叫起来。   楚明秋心里那股火终于被点燃,从昨天到今天,他心里都憋着一股火,这股火无处发泄。   该怪瘦猴吗?   或许该怪他,可也只能怪他将狗子卷进来,可瘦猴又是为什么呢?他好好的在那卖皮箱,没招这帮王八蛋;他在外面受了委屈,不找弟兄们出头找谁?   该怪狗子吗?   严格的说,狗子没错!瘦猴就算不找他,也会找勇子虎子,或者他楚明秋,他们能不为他出头吗!不能!   说到底,还是这帮自以为是的王八蛋!   楚明秋的怒火点燃了,身形顺势展开,没等老兵们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哎哟!”“哎哟!”的叫声,当小个子和那老兵站稳,再回头时,地上已经躺下五六个人,就剩下四个老兵还站着。   刚才还有点嚣张的领头的老兵都傻了,他觉着自己带着小十号人围着楚明秋,怎么说也算得上人多势众了吧,嚣张嚣张是应该的,可他万万没想到,当楚明秋亮出獠牙时,这才发现,人多,有时候并不管用。   楚明秋面无表情,上去一拳将他打翻在地,然后冲小个子走去,小个子傻了,不管如何激发勇气,他都不敢再举起链子锁,只能看着楚明秋的拳头飞来。   将剩下的两个老兵打翻后,楚明秋长长出了口恶气,再抬头,看到四周已经围过来不少人,这些人都恐惧的看着他,其中不乏老兵装束的年青人。   楚明秋眉头微皱,不耐烦的喝道:“看什么看!啊!好看吗!几条死鱼有什么好的!都他娘的滚蛋!”   呼啦一下,人群顿时散去一大半,这人一散开,楚明秋看到后面露出的猴子,他轻轻叹口气,冲猴子笑了笑。   猴子只看了一半,看到楚明秋将领头的老兵和小个子四人打倒在地,他深深的感到庆幸,难怪王少钦他们提起楚明秋就怕,今天算是见识了。   除了四中校门那次,老兵中极少有人看到楚明秋出手,相反,倒是金刚狗子勇子虎子,他们在各次武斗威风凛凛,可楚明秋呢?默默无闻,没人见过他出手,很多老兵想找机会试试他的身手。   猴子与楚明秋交过手,那是在支农的时候,不过,他不承认自己败了,那时大家都是小孩,这几年过去了,大家都变了。   可今天,看着倒在地上的八九个老兵,再看看楚明秋好像还没尽兴的样子,这才知道传言不虚。   “你也来看那小子?”楚明秋过去开口便问。   猴子点点头,看着倒在地上还爬不起来的老兵:“这怎么回事?”   “没什么,几个跳梁小丑找麻烦,不得不教训下。”楚明秋神情随意:“那小子没死,脱离危险了,警察来过了,全撂了。”   “全撂了?”猴子看着医院里,有些不相信,这意思很明白,全撂了,不但瘦猴他们,还有老兵。   楚明秋点点头:“走吧,那边聊,这里晦气。”   猴子点点头,推着车跟着他走出一段路,今天他只带了丑熊和一个叫青皮的小顽主过来,槐头同样躲起来了。   丑熊和青皮有些兴奋,一对九,一完胜,一根毫毛都没损失,这战斗力,爆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猴子边走边问,他对这一带比较熟悉,带着楚明秋拐进一个小胡同,在一棵槐树下停下来,熟练的点上一支烟,又扔要扔给楚明秋,楚明秋摇头,他微微皱眉:“还是不抽?”   “这玩意,没意思,”楚明秋说道,其实前世他是会抽烟的,演艺圈本身就是个大染缸,什么玩意都有,抽烟压根不算事,除了海洛因,其他什么大麻摇头丸,他都尝试过,可到这个时代,不知为什么,就是对这些不感兴趣。   “我昨晚来的,在这待了一天一夜了,雷子在半个小时前走的,”楚明秋说道:“你那兄弟叫槐头吧,没什么事了,只是要警惕那红色铁血的报复,哼,林红兵向卫红孟晓丹,不知死活,现在还想兴风作浪。”   听到楚明秋爆出的三个名字,猴子没有一点意外,显然他已经查过这个红色铁血。   “还铁血,雷子还没怎么地,就全撂了,都是他娘的胆小鬼。”猴子嘲讽的骂道,在街面上混了快一年,他觉着街面上的弟兄更合他胃口。   以前在大院时,他也瞧不起胡同里的这些小混混,可混了快一年,他却喜欢上这里了,这些看上去有些脏,举止粗鲁,贫穷的家伙,在另一方面,他们比大院那些整天标榜解放全人类的家伙,更仗义更讲义气,敢为兄弟两肋插刀。以这次的事为例,躺在病床上的若是槐头或瘦猴,警察绝对问不出一个字。   “还是运气,瘦猴那一刀若是偏上半公分,那小子就没救了,那事情就大发了。”楚明秋语气中毫不掩饰有几分庆幸。   猴子也点点头,他不是莽撞的人,即便在这个时候,依旧保持着对国家机器的敬畏。   “我听了下,估计警察会把这事当街头斗殴事件处理,瘦猴可能要麻烦点,其他人估计没什么事。”楚明秋想着那两个警察的话,作出自己的判断。   “你听了下?”猴子有些意外,不相信的看着他:“你丫怎么听的?听墙根?”   此言一出,楚明秋不由噗嗤一笑,那种久违的亲密感又回来了,他笑着锤了猴子一拳:“你丫胡说啥,爷是听墙根的吗,爷是堂堂正正坐在边上听的。”   猴子自然不相信,嘲讽道:“那是,就凭公公的名头,怎么说雷子也要给三分面子,没有他,这四九城还不乱套了。”   “你丫还别不信,今儿我还真坐在边上听的,”楚明秋笑呵呵的说道,猴子仔细端详他神情,不由有些惊讶:“真的?你丫真在边上听的?”   楚明秋笑呵呵的说:“说来这黄伟泽也算运气,小爷什么人,京城楚家传人,四岁就随我爹识药,十岁随京城名医高庆学医,怎么说也可以算个医生了,昨儿小爷出手,给那小子治伤,那小子以为我是医院的医生,今儿警察盘问他,小爷就在边上坐着。”   丑熊和青皮噗嗤乐出声来,猴子却没笑,正色的打量他,有些惊讶的问:“真的?”   “那还有假,”楚明秋笑道:“嗯,警察是这样说的,这个案子估计会列入治安案件,槐头没什么事,倒是瘦猴,有点麻烦,要躲几天。”   猴子安心了,神情轻松下来,楚明秋正色说:“猴子,你能不能再查一下那个红色铁血,嗯,核心成员是那些,我就知道林红兵向卫红孟晓丹,其他人还不清楚。”   “怎么?你想收拾他们?”猴子问道。   楚明秋轻蔑的笑了笑:“几个跳梁小丑想翻天,咱社会主义江山是纸糊的!这几个家伙既然要对付我们,我们就要了解他们,至少要知道他们有多少人。”   “成。”猴子满口答应,楚明秋打个哈欠:“有空上楚家大院来玩,我回去了。”   “怎么这么急,怕他们报复?”猴子笑道,楚明秋摇头:“一天一夜没睡了,回去还有一堆事呢,走了。”   楚明秋说完转身就走,猴子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丑熊这才小声说:“他就是公公啊。”   猴子点头,青皮也叹道:“一对九,娘的,一分钟不到,全躺下了,这身手,恐怕金刚都不行吧。”   看着两个手下佩服的神情,猴子笑了笑:“你们啊,他可是自小习武,那狗子就是他教出来的,虎子勇子狗子联手都打不过他,你们说厉害不。”   说完,他扭头看看胡同两端,推车说:“走吧。”   “猴爷,你和他怎么认识的?”青皮好奇的问道,猴子还没回答,丑熊便抢在前面说:“猴爷和他是同学,那次在老莫,他还过来喝过酒,当时猴爷还说,这人念旧。”   猴子忽然心念一动,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楚明秋消失的方向,丑熊和青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停下脚步,俩人不解的看着猴子。   半响,猴子才上车,也没解释,便蹬车走了,丑熊和青皮急忙追上去。   猴子没有立刻叫回槐头,依旧让他躲着,打算再看两天再说,至少要看大院的下一步动向。   以猴子对大院的了解,黄伟泽的事不仅仅是红色铁血,肯定会在各大院引起震动,那些家伙势必群情激昂,叫嚣着要决一死战,至少要进行报复,所以,不但槐头,连他自己丑熊等与他走得近的顽主,他全都通知了,告诉他们最近少到街面上去混,警惕报复。   可接下来几天,猴子惊讶的发现,大院的那些天之骄子们很少在街面露面,即便不得已,也是匆匆忙忙的,随后,大院里的消息传来。   黄伟泽被插了一刀,震动了远近各个大院,关从容左晋北为首的红色近卫军对林红兵此举不以为然,认为她们是盲动,贸然采取行动是左倾冒险主义,所以,严令红色近卫军成员不准参与红色铁血的行动。   更进一步说,老兵被吓坏了,七八十人围攻七八个人,结果被打得稀里哗啦,可以说是惨败,随后,楚明秋出现在城东,以一对九,一分钟之内将九个老兵全部打倒。   大院的老兵全都震惊了,别说不是红色铁血成员,就算红色铁血成员也有不少退出,黄伟泽还在医院躺着,他妹妹说就差一点,医生说就差一点就没了。   “他妈的,谁说这帮混蛋不怕死,操他娘的!”猴子鄙夷的骂道,心里却大安,吩咐人让槐头回来,几天下来,不但大院老兵没动作,警察也同样没动作。   楚明秋的消息来源更多,除了猴子外,还有委员,葛兴国等人,都传来消息,建军到派出所晃了几次,派出所也没动静。   综合各种消息,楚明秋觉着这事不大,便将狗子金刚他们叫回来了,但瘦猴却让他再躲上十天半月再说。   狗子在楚宽远那躲了几天,每天都在家里,不准出门,可把他憋坏了,早就想出来蹦达了,可到家门口,想起来即将受到的惩罚,又有些害怕。   “哥。”   楚明秋抬头看着狗子畏畏缩缩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好笑,却扳着脸哼了声,狗子连忙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以前所未有的仔细帮着他检查字画。   “哥,你看这幅画怎么样?刁光胤?这刁光胤是那的?”   楚明秋心里好笑,却不理他,依旧扳着脸,将那画接过来,放在麻袋里,狗子赶紧拿起另一本书册,看着封面说:“这是民国的小人书,哥,民国也有小人书?”   楚明秋还是不说话,把小人书接过来放进另一个麻袋里,狗子还是没灰心,继续讨好。   一麻袋收拾完,狗子连忙从杂物间里提出另一袋,小赵总管从百草园里慢慢踱出来,看到狗子。   “回来了?”小赵总管随口说道,狗子连忙挤出个笑容:“赵叔,我回来了。”   “学校的事都好了?”   “都妥了,赵叔,遛弯呢。”狗子放下麻袋就过去要扶小赵总管,小赵总管推开他,不悦的说道:“你赵叔还没老呢,狗子,多听你哥的,你还小,好多事不懂,你哥心里可明白了。”   狗子脆生生的应下来,楚明秋心里清楚,别看小赵总管看上去浑事不管,心里可明白着呢,狗子的事,家里都瞒着几个老的,可狗子这番殷勤,反倒了露了马脚,可这老爷子跟六爷学了似模似样的,也不点破,可那话里就带上了劝诫。   小赵总管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便有进去了,这是他每天都要作的事,在这大院四下转悠一圈。   “哥,我错了还不行嘛,要不,要不,晚上我多跑几圈。”狗子试探提议道,看到楚明秋的脸色依旧阴沉,立刻加码:“要不,要不,禁足三天?”   狗子是最害怕禁足的,可今天却主动提出禁足,楚明秋将手中的活放下,看着他说:“你知道错在那吗?”   狗子摸摸脑袋,低头想了想说:“我不该和瘦猴去打架。”   “错了,你还是没想明白。”楚明秋摇头说,狗子大感意外,不解的看着他,试探着问:“那是为什么?”   楚明秋让他坐下,狗子规规矩矩的坐下:“哥,那这倒底是为啥?”   “瘦猴是我们的兄弟,他在外面出了事,我们能不帮他吗?”楚明秋说道,狗子点点头,从小到大,瘦猴在外面惹了不少事,他们为他打了不少架,公公的名声也就是这样打出来的。   “你错在那呢,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跑去堵人,我教过你孙子兵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我懂,哥,可...”   “可那是瘦猴定的,对吗?”楚明秋打断他道,狗子点头,楚明秋微微摇头:“我们在一起十几年了,瘦猴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   狗子又点头。   “既然知道,就应该知道他的缺点,莽撞,他不懂,但你懂,你就应该查遗补缺,提醒他,而不是就这样随随便便的跟着去,这样做是对兄弟不负责,明白吗!”   狗子这下点点头,楚明秋又说:“这实际上,还是你不肯动脑筋,明白吗!”   “明白了,哥。”狗子点头,楚明秋叹口气:“狗子,你今年也有十五岁了,你总有一天会长大,会离开哥....。”   “我不离开哥。”狗子叫道。   楚明秋揉揉他脑袋:“傻话,天地这么大,小鹰长大就要去天地间飞翔,知道不。”   狗子掘犟的摇头:“不会,我不离开哥。”   楚明秋再度摇头,笑了笑,狗子松口气,抬头笑嘻嘻的问:“哥,那以后怎么办?那些家伙就这样算了?”   “算了?!”楚明秋冷笑道:“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咱们怎么打?”狗子急切的问道,楚明秋瞪他一眼,狗子顿时心虚的低下头。   “你呢,禁足七天,这七天里,不准出大门一步,老老实实在家读书,将孙子兵法抄五十遍。”   狗子没有求饶,垂头丧气的进去了,半道上遇见楚箐和娟子从琴房出来,楚箐看到狗子便跑过来。   “狗子,这次闯祸了吧,叔爷怎么处罚你的!”            “去去去,咱们爷们的事,你瞎搀和啥。”狗子不耐烦的叫道,耷拉着脑袋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肯定是禁足,”楚箐叹口气,明亮的目光看着他:“你呀,啥时候能让叔爷省心点,这次叔爷可操心大发了。”        狗子心里烦躁,却罕见的没有发火,耷拉着脑袋向里走,楚箐跟着进去,娟子从后面追上来,听到楚箐的话,也说道:“狗子,你也不小了,以后做事别这样莽撞,让你哥担心。”   狗子低沉的应了声,到了院子门口,他忽然想起来了:“你们跟着我作什么,你不唱戏了?”   “这不上午吗,不老在院子里训练呢,哎,你倒说说,叔爷怎么处罚你来。”楚箐似乎很喜欢看楚明秋收拾她哥和狗子,每次都兴高采烈的。   娟子没有跟进去,看看时间,该是作午饭的时间了,她赶紧回家做饭,留下两个小的在房间里聊天,那天聊得跟吵架差不多。   狗子老老实实的在家里蹲禁闭,金刚回来的第二天便上楚家大院来了,楚明秋一点不含糊的照样批评了他,金刚也不分辩,只是呵呵的笑着。   “这瘦猴出手没轻重,真把人捅死了,事情可就大发了,以后,你们做事要多动脑子。”楚明秋没好气的说道。   金刚呵呵干笑着,眼睛盯着机器,将一块钢切出铲形状,金属切割声异常刺耳。   “你呀,做事要多动脑,不过,这一战算是打出了咱们的威风,那帮老兵可被吓破胆了,当逃兵的都不知多少。”楚明秋说道。   金刚黑黝黝的脸膛顿时乐开了,咧开大嘴叫道:“那帮小丫挺的,还跟咱玩阴的,现在知道是骡子是马了。”   楚明秋苦笑着摇头,大柱也忍不住摇头,刚才楚明秋的一番教训,这家伙压根就没听进去。   “这事,你和狗子算是过去了,瘦猴恐怕将来还有点麻烦,这要来一次严打,恐怕他还得吃点苦头。”楚明秋叹口气。   金刚浑不在心上,人没死,能有多大事,楚明秋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了。   到楚家大院的还有另一个人,便是林百顺,林百顺与金刚瘦猴一块躲出去的,金刚回来了,他自然也回来了。楚明秋很意外的发现,经过这一劫,他与金刚傻雀更热络了,瘦猴自己暂时躲起来了,却将卖皮箱的活交给了傻雀,林百顺也不去四十五中了,整天与傻雀一块卖皮箱。     楚明秋将狗子和金刚都关在家里,瘦猴在八月底才回来,就在他回来第二天,燕京城出了件大事,外交部造反派和红卫兵联手将英国驻华代办处给烧了,此举震动世界。   国内的报纸自然不会报道,两报一刊对此举大声叫好,群众热情更加高涨,连续数天,燕京群众都走上街头,举行抗议示威游行。   楚明秋明确感到不太对劲了,这攻击驻外使馆人员是明显违反国际法的,势必受到国际社会谴责,以太祖和总理的智慧,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   翻看这些天的报纸,楚明秋禁不住直摇头。   “怎么啦?”林晚倒了杯水,坐在他身边,笑眯眯的问道。   “没什么,”楚明秋说道,这段时间,林晚很快乐,七一汇演时,她也登台演出了,而且伴奏的乐曲还是楚明秋专门为她新写的歌曲《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毫无例外,这首歌又红了,现在满燕京都在唱这首歌。   林晚拿起张报纸,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依旧是形势一遍大好,各地捷报频传,她顺手放下,起身走到镜前,轻盈的旋转了一下,扭头看着他问:   “好看吗?”   今天林晚穿了件新的白色短袖衬衣,下身穿的条军绿色的长裤,腰间系着皮带,这身装束在这个时代很普遍,可以说满大街都是,可林晚这一穿,却显得有那么点不一样,可偏偏依旧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就有股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晚儿穿什么都好看。”楚明秋将报纸收起来,色迷迷的看着她,林晚飞了个媚眼,楚明秋就象得到命令似的,立刻过去,揽住她的细腰。   镜子里,两张脸贴在一起,林晚嗅着他的气息,这气息让她迷醉。这段时间,他们的关系进展很快,除了最后一道防线,其他情侣该作的都作了。林晚的身份也被众人承认,不但大院里的小赵总管和豆蔻牛黄,就算胡同里的邻居们也将她看着楚明秋的对象。   俩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镜子里的两张脸,男的鼻直口方,轮廓风中,丰神俊朗,青涩中透着成熟;女的唇红齿白,肌肤白皙娇嫩,双目灵动,轻笑中恍若盛开的桃花,美艳无可方物。   楚明秋轻轻含住她的耳珠,林晚的脸微微发红,就象染了层胭脂,虽然俩人的关系已经公开,可每当这种时候,林晚依旧很害羞。   楚明秋贪婪的嗅着那丝幽香,林晚的身体微微颤动,小声说:“别,没关门呢。”   楚明秋促狭的笑了笑,林晚轻咬红唇,反手在他腰上轻轻拧了一把,楚明秋故意哎哟的叫出来,林晚得意的笑起来。   这是俩人之间的小把戏,俩人心里都明白,可依旧乐此不疲。   一袭长吻,林晚依偎在楚明秋怀里,楚明秋坐在椅子上,俩人小声的说着恋爱中的无聊话。   “你知道吗?我们学校那庄尚武带着十几个同学到内蒙插队去了。”   “哦。”楚明秋玩着林晚的秀发,另一只手则不安分的在嫩滑的肉体上游走,林晚一阵阵颤抖,身体越发软了。   “别,”林晚努力说道,可声音犹若蚁语,越发勾起身后男人的欲望。   又是一通长吻,林晚努力坐直,喘息说:“别,别,别乱动了,咱们,好,好好说会话。”   楚明秋笑嘻嘻的说:“这不正好好说话呢。”   林晚不满的抓住他的手:“不准乱动,好好说话。”   “好,好,不乱动了。”楚明秋握住她的小手,他现在基本掌握了林晚的心理,知道那些可以逗,那些不可以。   “你说她们怎么想的?”   “什么?”   “就是庄尚武她们,她们宣布要到内蒙去插队。”林晚说道。   “插队!”楚明秋眉头微皱,他并不清楚上山下乡是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规模有多大,但,这事一定会发生。   林晚不解的看着他,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很重视这事。   “怎么啦?”林晚小声的问道。   “插队可以自己去吗?”楚明秋问道。   林晚微微摇头:“我也不知道。”   楚明秋心里暗骂,林晚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她的脑袋瓜里除了跳舞外,恐怕不知道任何事。   楚明秋认真的端详林晚,林晚开始还有些害羞,可慢慢的秀眉微蹙,低声问道:“怎么啦?”        “晚儿,你想去插队吗?”楚明秋神情很是矛盾,他不愿林晚离开他,可问题是,她们到农村去,是无法避免的。   林晚摇摇头,神情困惑不解,在楚明秋的影响下,楚家大院的这些孩子压根就不会想插队。   “你想我去插队吗?”林晚的神情中十分担心,甚至有几分恐惧。   楚明秋摇摇头,轻轻的在她脸蛋上吻了下:“小傻瓜,我怎么舍得让你离开。”   林晚顿时松口气,可楚明秋随即又说:“我在想,我们的出身都不好,万一将来,你也不得不下乡插队,咱们现在先作准备,你看好不好?”   林晚温言不由又担心起来,楚明秋的遭遇早就让院子里的孩子们看清了,楚家大院的类似的孩子不少,前院的大柱二柱,西院的娟子菁子,后院的小八楚诚志楚箐。   大概除了楚诚志楚箐还小外,其他孩子都从楚明秋的遭遇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这些人都承认楚明秋的才干远超自己,可他只能自己找个收破烂的工作,街道一直不给他安排工作,将来他们是不是也只能下乡插队。   其实,楚明秋那一批毕业生中,也有几个坚持不下乡插队的,家里有关系的基本都找到工作了,家里没关系的最后街道也安排了工作,虽然这工作不好,但毕竟有个工作,可楚明秋却没有,街道始终没有给他安排。   楚明秋自然清楚这里面的原因,他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他几次公开对抗工作组和街道,这让他赢得很大声望的同时,也让他上了街道的黑名单,街道和工作组将他视为典型,借口他已经有工作了,便不肯再给他安排工作。   但林晚和其他人并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而且他们还知道楚宽远,楚宽远已经毕业几年了,街道同样不给他安排工作,他不得不冒险开地下工厂。   “那怎么办呢?”林晚软弱的说道。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他一直在想插队的事,可一直没找到办法,今天林晚提到这事,他忽然有了个想法。   “这样好不好,你回校问问,不要问其他人,就问叶青山,那个庄什么...”   “庄尚武。”   “庄尚武她们可以自己联系到内蒙古插队,你们自己联系到附近插队,可不可以。”   林晚不解的盯着他的眼睛,犹豫下说:“应该可以吧,不然她们怎么能去插队。”   “你先问问,插队需要那些手续,还有国家有没有补助,等等,都要问清楚。”   林晚娇媚的面容上染上一层忧愁,秀眉凝成一团,想了半天,还是不明白,楚明秋叹口气,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我是这样想的,如果不得不去插队,那干脆咱们自己联系一个,比如,狗子他们村子,咱们上那插队落户,怎么说,那儿咱们熟悉,是不,到时候,你去了,过上半年就回来,咱们开个夫妻店,一块收破烂。”   “去你的!”林晚噗嗤笑了,在他胸口轻轻锤了下,不过,显然她放心了,楚明秋将她揽进怀里,俩人静静的待着,温馨无比。   半响,林晚才说:“好,明儿,我就去问。”   楚明秋轻轻的嗯了声,他忽然想到其实可以不必去问叶青山的,如果国家有相关政策,勇子和朱洪那都应该有,向他们打听就行了,就算现在与朱洪疏远了,可这点小忙,他应该会帮,对了,还有纪思平,他在宣传部门,按照现在的习惯,如果有这方面的政策,宣传部也应该知道。   只是稍稍犹豫便没有告诉林晚,他还是决定让她自己去试试,至少经过这个过程,她可以明白国家在方面的政策和需要的手续。   “你在想什么?”林晚在他耳边低声问,他心绪的变化立刻被她察觉。   “没什么。”楚明秋随口道,他很喜欢这样抱着林晚,林晚的身体很柔软,即便隔着衣服也可以感受到肌肤的光滑。   “我要下乡插队,你怎么办?”林晚小声问。   “还能怎么办,等你呗,”楚明秋随意的答道,林晚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她坐直身子,双手捧着他的脸,认真的问:“你爱我吗?”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女人都爱问这个,男人还不得不顺着,他轻轻拨开她的手,轻轻吻了她一下:“我的傻宝宝,除了你,还有谁呢!”   林晚却不高兴的撅起嘴,依旧问道:“我问你呢,你爱我吗?”   楚明秋笑了,稍稍紧紧手臂,轻轻抚摸她的后背:“小傻瓜,我怎么会不爱你呢。”   林晚顿时松口气,喜笑颜开,马上又板起脸:“哼,还要人家强迫,看你这言不由衷的。”   “你呀,...,有人来了。”   说着松开林晚,林晚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整理衣服,楚明秋则很快走到门口。   “小秋在吗?”外面传来小赵总管的叫声,楚明秋在门口叫道:“在呢,赵叔,啥事!”   “这两位同志找你。”   看到进来的是派出所所长史今明和张大明,楚明秋咯噔一下,赶紧迎上去:“史所长,张同志,欢迎,欢迎,晚儿,泡茶!”   说着便让史今明和张大明在院子里坐下,那热情劲,就象多年没见的朋友。史今明一点不客气就坐下,林晚在门口看了眼,然后便消失了。   “这大热天的,还劳烦你跑一趟,有什么事,您打个电话,我上派出所去不就行了。”楚明秋满脸堆笑,热情的说道。   “少废话,”史今明神情严肃,将黑色皮包放下,开口就问:“我问你,周行知在哪?”   楚明秋愣了下,他原以为是瘦猴狗子的事,没想到居然是找小八。   他小心的问:“小八?小八快一个月没回来了,应该是在学校吧,他们学校不是搞军训吗,他在学校呢。”   “他房间在那?”史今明压根不跟楚明秋废话,他知道这小子滑得很,区公安局转来的材料中,提到了公公,可派出所不管怎么查都没查到他的犯罪记录,从记录上看,这家伙清白无比,可无论是派出所和街道都知道,这家伙是整个城西区顽主的头子,不但如此,周围几个学校的红卫兵都受到他的影响。   楚明秋依旧是满脸堆笑:“史所长,先喝口茶,不着急,那小子跑不了,所长,他犯了啥事?”   “他犯了啥事,需要跟你说吗!”史所长冷冷的反问道。   “史所长,话不能这么说,”楚明秋笑呵呵的反驳道:“小八住在我这,是我父母监护,我父亲过世,母亲出事,但他毕竟与我楚家有关,您老都找上家来,怎么说,我也该了解下倒底啥事,您说是不。”   “你这小嘴够得瑟的,”史今明不让步,这时林晚端着茶杯出来,听到是找小八的,也不由担心起来,放下茶杯后便坐在边上,一双美目忧虑的看着史今明和张大明。   史今明瞟了林晚一眼,便继续盯着楚明秋:“就算有什么事,也是你父母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史所长,我和小八是兄弟,他要走上邪路,我也好帮你们劝劝他,毛主席说过,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小八才多大点,咱们得挽救他,您说是不。”   “挽救当然应该挽救,但这是我们公安部门的事。”史所长说道。   “这话我也不同意,”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道:“毛主席说过,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只有依靠群众,才能战胜一切困难,史所长,我好歹也算群众一员,再说了,这院里还有赵叔,牛黄,我们这么多人,那小八,就算有飞天遁地的功夫,也逃不过群众的目光。”   “哟,小嘴还挺能白活,”张大明嘲讽道,他也是派出所老人,亲眼见过楚明秋与四清工作组尚组长闹腾,知道这家伙难缠:“不给你说说,咱们派出所就不行了!”   “张同志说的哪里话...”   楚明秋刚说了半句,史今明打断他说:“这事也牵扯到你,正好,我们也了解下。”   “我!”楚明秋更加摸不着头脑,很是意外的望着史今明,林晚顿时担心起来。   “对,你对中学文革报了解多少?”史今明问道。   楚明秋心里顿时紧张起来,他立刻意识到那篇《出身论》惹祸了,这年头,牵扯到政治事件中,就是了不得的大事,瘦猴插了人一刀,恐怕还不如这事大。   他皱眉摇头:“不知道,这中学文革报,倒是听说过,但没见过。”   “撒谎!”张大明厉声喝道,史今明摆手示意,让他安静点,看着楚明秋说:“你别推脱,也推脱不了,我们有证据,那篇《出身论》,你看过没有?”   楚明秋的心慢慢沉下去,知道出事了,有人告密,他迅速思考问题出在那,自己这边,肯定不是,出他的口,入小八的耳,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么只能是那边,小八办事不密,对那边透露了自己的意见。   “出身论,我看过,”楚明秋心里紧张,可面容依旧轻松带笑,没有半点闪避的看着史今明的眼睛,针对审讯的法子,吴锋早就教过他,这是对他的私下训练,连狗子虎子都不知道。   “我觉着这篇文章不对,违反了毛主席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教导,所以,我反对这篇文章。”   “谁给你看的?”史今明依旧盯着楚明秋,他从楚明秋的神情中没有看到破绽。   “嗯,是小八,他带给我的,”楚明秋说道:“我和他谈过这篇文章,我也告诉了他,据他说,是他在串联时认识的一个朋友给他的,嗯,他们打算办一份报,把这篇文章作创刊号,对了,恐怕就是这中学文革报吧。”   楚明秋这话大部分是真的,但关键点模模糊糊,除了派出所知道的小八外,其他什么都没交代。   “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你是反对这篇文章,但并不是认为这篇文章是大毒草,而是认为这篇文章会牵连到小八,对吗!”史今明说道。   楚明秋看了张大明一眼,他们开始说话后,张大明便开始记录,他心里咯噔下,这事看来不小,这应该算是讯问了。   楚明秋摇头:“这篇文章的欺骗性很大,它打着为我们这类出身不好的人说话的幌子,很容易引起我这样的人的共鸣,我是警惕性高,才没上当,史所长,你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才说服小八,这才让他没有上当。”   史今明心里盘算,《出身论》被定为大毒草,中学文革报被定为一个大案,除了《出身论》的作者遇罗克被捕外,参与中学文革报的核心成员都被捕了,现在要追查的是外围成员。   根据被捕人员的交代,周行知也参与到中学文革报的筹办中,不过中途退出,交代人员说,他反对用《出身论》作创刊号头条,而且认为这篇文章反对毛主席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担心受到牵连,便退出了。   按道理,周行知已经退出了,就应该没他什么事了,可中学文革报影响太大了,特别是《出身论》,影响已经扩展到全国,所以,一旦成案,牵连必众,只要牵连进去的,都要调查。   所以,他们今天来,是来调查的,不是来抓人的。   “你说的情况,我们知道,除了这些还有那些人,都说了些什么?”史今明的口气松动了。   楚明秋在心里松口气,看来这一关过了,可小八呢?他会被捕吗?   “没有了,小八就给我一个人看过,我看了,觉着是毒草,就没给别人看。”楚明秋很郑重的答道,这是实情,就算不是实情,楚明秋也不可能告诉他还有什么人看过,那是出卖!   “你们整天在一起,虎子勇子,他们就没看过?”史今明语气严厉的问道。   楚明秋很坚定的摇头:“没有,他先给我看的,我看过后,觉着有问题,便没再给其他人看了,再说了,勇子虎子他们对这些压根不感兴趣,别说看文章了,就算多看几个字,他们都觉着头大。”   史今明看着他,楚明秋也半点不回避,俩人目光交锋,半响,史今明点头:“那好,现在带我们上周行知的房间去。”   楚明秋略微迟疑,试探着问道:“史所长,你们这是要搜查还是抄家?”   “呵,心思还挺多,红卫兵上门那会,你们不问了。”史今明一眼便看出了楚明秋的心思,便嘲讽道。   “呵呵,您二位不是不是红卫兵吗,您二位要是红卫兵,我半个字都不问。”楚明秋舔着脸问道,那神情似乎有点欺软怕硬。   “今天我们是来了解情况,你告诉周行知,尽快到派出所来说清楚。”史今明说道。   楚明秋算是放下心了,看来情况不严重,他带着俩人到小八的院子,刚进院子便看到狗子在院子里正和小平安玩球,狗子听见动静,抬头看见警察,脸刷的白了。   楚明秋微怔,随即明白,冲他笑了笑,作了个鬼脸,狗子顿时心里大安,知道这不是来找自己的。   “狗子,怎么没去上学。”史今明随口问道。   “他在学校打架,人家家长上门了,所以,现在正禁足处罚。”楚明秋随口撒谎,狗子与他配合多年,立马笑嘻嘻的窜过来:“史叔,你不知道,那小子欠收拾,再说了,我还没怎么动手呢,软得跟没骨头似的,史叔,您今儿怎么来了,我这点事,犯不着劳动您的大驾吧。”   “你小子,就你那拳头,受得了的有几个,我说,你别在外面惹事,否则,等我上门,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客气!”史今明教训道,可语气中却有丝亲昵,别看这狗子经常打架,可从来不欺负弱小,加上天真烂漫,其实很受街坊邻居喜欢。   “那能呢,”狗子立刻叫起来:“我从来不欺负人,每次都是自卫还击。”   “自卫还击!我可听说了不少你的事,”史今明教训道,楚明秋指了指小八的房间:“小八就住这。”   史今明看到门上挂着一把锁,他凑到窗户前看了看,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桌上还有几本书。   “你没钥匙?”张大明扭头问道,楚明秋摇头:“没有,我们这院的规矩是自己的房间自己管,别说他了,就算小平安的房间,我也没钥匙。”   张大明更加意外,看着正专心运球的小平安,不相信的问:“他也有房间?”   “他和他姐姐小不老住一块,钥匙呢,在不老那。”楚明秋答道。   狗子在边上眨巴下眼睛,看着史今明和张大明,知道他们是为小八来的,小八出了什么事?   “史叔,八哥怎么啦?”狗子很小心的问道。   “边去,没你的事。”楚明秋皱眉不悦的要赶他走。   史今明站起身,轻轻叹口气,这院子是派出所重点监控目标,肖科长为此住到这院子来了,这院子的每个成员都经过调查,自然包括小八,当然最主要的是成年人,小八狗子这些小屁孩,只要了解下经历就行了。   对这个院子的监控,是秘密的,在派出所里只有所长知道,以前是肖所长,现在就是他史今明了。   “狗子。”   狗子正要溜,史今明一叫,他立刻转身,满脸的纯情。   “你哥老说你读书不认真,最近都看了什么书?”   “这个,这个,”狗子躲躲闪闪的避开楚明秋的目光:“毛主席语录,毛选四卷。”   张大明忍不住笑了,史今明也乐了,狗子又补充道:“还有,还有,...”   “你看过《出身论》没有?”史今明突然问道。   狗子愣了下,眨巴下眼睛,困惑无比的望着他,半响才试探着问道:“《出身论》?这是什么书?毛主席写的?哥没说要读这本,史叔,这可不能怪我,我哥没说,待会我就找去,一定认真读!认真理解!”   狗子满嘴胡诌,楚明秋面无表情,嘴角却透出笑意,狗子更加得瑟了,楚明秋怕他露馅,赶紧干咳两声,打断他:“胡说什么,滚边去,这《出身论》是中央批判的大毒草,不知道就别瞎说!抓你个现行反革命。”   狗子吐吐舌头,掉头就跑,谁叫也不答应,楚明秋不悦的看着史今明,史今明有些歉意,也有几分尴尬的笑了笑。   “史所长,小八的事倒底有多大,您能不能告诉我一个实话。”楚明秋很快平静下来,平和的问道。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看上面的意思了,你还是让他尽快来说明情况吧,躲是躲不过去的。”史今明说道。   不过,经过这一下,史今明倒不好意思再在楚家大院停留,快步出去,还没到门口,就遇见邓军推着自行车从外面进来。   邓军看到两个警察不由一愣,下意识的站住脚,史今明和张大明没有在意,但道路狭小,邓军和自行车堵住了路,俩人也不由自主站住。   “邓姐,回来了,学校没事吧。”楚明秋招呼道。   “哦,没事。”邓军迟疑下还是推车过来,楚明秋叹口气:“没事就好。”   邓军没有多说,推着车过去了,史今明随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唉,她们地院在武斗呢,两派红卫兵各占了几栋教学楼,准备打仗呢,史叔,你们警察也不管管,这要打死人可怎么好。”楚明秋的神情满是忧虑,长吁短叹的说道。   史今明没有说话,老实说,这事他们也看不懂,他们的消息更多,全国各地都有武斗的消息,重庆据说都动用了坦克大炮,死伤数百人,武汉在七二零事件后,武汉军区司令和政委全数撤职审查,武汉军区司令部人员全数撤职审查,受牵连的有数千人之多。   三人的脚步陡然沉重起来,很快到了门口,楚明秋不再送了,史今明走了两步,转身看着楚明秋说:“你告诉小八,早点过来,躲,不是办法。”   “好,我会告诉他的。”楚明秋平静的答道。   回到院子里,邓军和狗子都在,狗子抢在前面,急匆匆问道:“哥,这雷子找八哥作什么?”   楚明秋撇了他一眼:“知道怕了,瞧你那小样,平时牛哄哄的,脸都吓白了。”   狗子尴尬的低下头,随即抬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叹口气:“看来事情不大,史叔还是不错,有机会谢谢他。”   “怎么啦?”邓军还是一头雾水,不解的看着他。   楚明秋叹口气,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才说:“看来事情不大,让小八去解释一下就行了,毕竟他中途退出了。”   邓军松口气,随即又警惕的说:“以前也有这样的事,说是了解情况,可去了就被扣下了。”   “就是,哥,还是小心点为好。”狗子小心的提醒道。   楚明秋想了想,摇头说:“不像,史所长的暗示很明显。”   史今明看上去很严肃,可在关键点,用词却很委婉,楚明秋相信,若不是张大明在边上,恐怕说得就更直了。   楚明秋一直很重视派出所,派出所的几个主要领导的家庭都在他掌握中,就说这史今明吧,老婆在西单商场当售货员,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在四十五中念初二,是红星纵队成员,两个儿子都在十小,大儿子若不是文革,今年该念初一,小儿子才念四年级。   “那就好。”邓军对警察始终没有好感,微微点头便坐下。   “你呢?”林晚担心的问,楚明秋笑了下摇头说:“小八都没什么事,我那会有事。”   “哥,这事与你有什么关系?”狗子好奇的问道。   “小八把那篇文章拿给我看了,我觉着味道不对,就提醒他,所以,我就是看过这篇文章的读者,这四九城不知多少人看过那篇文章,难不成把他们都抓了。”楚明秋淡淡的说。   狗子这下点点头,林晚的神情也顿时轻松了,只有邓军的神情中还有淡淡的担忧,不过,狗子和林晚都没注意到。   楚明秋到屋里给小八打电话,连打两个电话才找到他,他显然不在学校,楚明秋将事情告诉了,让他悄悄回来,先商议后再去派出所。   “看派出所的样,事情好像不大,毕竟你中途就退出了,说明下情况就可以过关。”   小八在电话里答应晚上回来,楚明秋又问了瘦猴的情况,小八告诉他,瘦猴已经回去了,楚明秋听后忍不住微微皱眉。   放下电话,楚明秋微微沉凝,这瘦猴回来也不过来报道,这家伙多半又是卖皮箱去了,要是又遇上那些老兵,.....,算了,由他去吧。   楚明秋出来,在石桌边坐下,笑呵呵的说:“小八晚上回来,都别担心了,没事,这真要有事,上门的就不是史今明了。邓姐,学校没事吧。”   邓军摇头,神情有些淡淡的懒散,勉强笑了下说:“没事,他们正准备武斗呢,几个教学楼都封锁了,学校师生都如惊弓之鸟,看不到几个人。”   楚明秋觉着邓军的情绪有点不对,他小心的问:“邓姐,最近身体没事吧。”   邓军摇头:“身体倒是挺好的,唉,小秋,图书馆被断水断电,那些人晚上就拿书点火照明,还有实验楼,好些仪器都被弄坏了。”   看着邓军心痛的样,楚明秋也无奈的叹口气:“这有什么办法,覆巢之,焉有完卵,邓姐,想开点。”   邓军长吁短叹,狗子眨巴下眼睛,笑道:“邓姐,这有什么好难过的,咱们的如意楼不是被封了,三楼的书也被烧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是不,哥。”   “去你的。”楚明秋忍不住笑了,狗子不服的撇撇嘴。   林晚也叹口气:“邓姐,这有什么法子,咱们现在也管不了。”   “唉。”邓军深深叹口气,现在各个学校都是一遍混乱,中学还稍微好点,大学是最乱的,清华北大北航,学校两派红卫兵都拉开架势准备武斗。   “形势一遍大好,不是小好,”楚明秋笑呵呵的调侃道:“邓姐,咱们都是凡夫俗子,就不替神仙操心了,借这段时间,你好生调养下身体。”   邓军叹口气,知道楚明秋说得不错,心疼又有什么用呢,个人的力量在这种大势面前如此渺小,要想阻挡,那真的是螳臂当车。   楚明秋将话题移开,几个人说了会闲话,邓军便起身走了,楚明秋和狗子玩闹起来,林晚坐在边上笑呵呵的看着他们。   小八晚上悄悄回来了,与大家伙商议后,第二天到派出所去了,楚明秋和勇子在派出所外面等着,这种等待很让人焦虑,俩人蹲在角落盯着派出所大门闲聊。   “瘦猴回来了?”   “嗯,前天回来的,他不敢来见你,害怕你揍他。”勇子说道。   “这混蛋,上那去了?”   “远子那去了,”勇子迟疑下说:“听他说,他与城北的德胜三虎走得比较近。”   “德胜三虎?什么玩意?”   “呵呵,你这都不知道,德胜三虎,德胜门的三个小子,瘦猴看上了一个婆子,她哥是德胜三虎之一。”   “这家伙也开始发情了。”楚明秋没往心里去,说来瘦猴也该二十了,还不发情也说不过去。   “去,去,说得跟牲口似的。”勇子笑骂道,他与大丫的关系在兄弟们中也不是秘密,楚明秋这样说瘦猴,让他有点兔死狐悲之感。   “对了,你知道上面对下乡插队有那些政策吗?”楚明秋问道。   “上山下乡?没注意,哦,好像有这么个文件,说是大力宣传,其他的,我回去问问大丫去。”勇子说道。   楚明秋忍不住苦笑,红星纵队说是勇子的司令,其实很多事是大丫和虎子在打理,特别是在有了校办工厂后,这勇子就钻进钱眼去了,整天带在校办工厂,学校是能不去就不去。   “早知道就不问你了。”楚明秋咕哝道。   勇子没听见,俩人时不时抬头看看派出所,廖八婆带着两个人从派出所出来抬头看见楚明秋和勇子,迟疑没有过来。   “这廖八婆到派出所做什么?”勇子对廖八婆始终有成见。   “管她的。”楚明秋随口道,老实说,他在廖八婆身上的投资够大了,而且事情也正向他希望的方向发展,廖八婆对他们的态度好多了,通过咸鱼干给他们通报了不少消息,这次瘦猴出事后,好些消息也是通过廖八婆知道的,只是这次小八的事,廖八婆并不知情。   过了几个小时,小八出来了,看到楚明秋和勇子便朝他们走过来,楚明秋和勇子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样?”勇子迫不及待的问道。   “没事,让我不要乱说乱动,随时听招呼。”小八笑道。   刚说两句,两辆自行车风一般杀过来,在小八面前停下,叶冰雪跳下车便问:“要紧吗!”   “没事。”小八随口道,勇子咧开大嘴笑了,楚明秋也笑呵呵的打趣道:“叶冰雪,别小母鸡护犊子似的,没事,这要有事,我也不会让他来。”   叶冰雪瞪了他一眼,不高兴的看着小八:“以后,有这样的事,早点告诉我。”   “老爷们的事,你少掺和。”小八半点不客气,皱眉喝斥道。   叶冰雪不高兴的拉下脸,却没有顶嘴,只是悄悄的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楚明秋给林晚使个眼色,林晚笑咪咪的过来,将叶冰雪拉到一边。   勇子有些傻,这还是那干练爽快的叶冰雪吗,跟个小媳妇似的,楚明秋心里暗笑,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这叶冰雪遇上小八就是个没办法,这一年多被小八调教得服服帖帖的,没有丝毫脾气。   “行啊,小八,”楚明秋调侃道,抬头看看派出所:“走吧,先回家,回家再说。”   几个人上车离开,说说笑笑的回到楚家大院,楚明秋的院子已经有一大堆人等着,院子里的孩子几乎都跑来了。   楚明秋招呼他们坐下,林晚以女主人的身份给大家伙泡茶,然后拉着叶冰雪娟子和楚箐小不老到边上说话,叶冰雪不时向这边张望。   小八先简单的说了下派出所讯问的事:“就是中学文革报,其实我对他们找我,早有准备,遇罗克进局子后,陆续有中学文革报的被抓,穆致成和郑向东都提醒过我。”   “他们有事吗?”楚明秋插话问道。   小八点点头:“穆致成在半个月前被抓,郑向东前两天被抓了,唉,穆致成一直是编辑,郑向东是校对,他们从第一期就在。”   中学文革报案中第一个被捕的是遇罗克,他妹妹立刻通知了其他人,没有人躲,但所有人在事前都作了准备。   在派出所里,小八获得了更多信息,他判断穆致成的口供对他有利,简单的说,穆致成和郑向东都掩护了他。   “他们承认,我在事前就看出问题,反对刊载《出身论》,这对我很有利,我说我没这本事,是公公看出来的,公公觉着味道不对,让我退出来,我就退出来了。”   小八说着冲楚明秋苦笑下,当时楚明秋就提醒他,这事风险极大,楚明秋的意思是退出来就行了,可他觉着还是该提醒他们,这才将楚明秋抖露出来,现在也把楚明秋牵连到这事里了。   “你说,他们会怎样?”小八看着楚明秋问道。   楚明秋摇头说:“我不知道,不过,抓了这么多人,恐怕小不了,唉,这事恐怕已经达了天听了,最后会怎么样,不是我们能预测的。”   众人都沉默了,谁都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大,即便以前没看过这篇文章的人,也觉着有点匪夷所思。   “这事,还是公公警觉,要不然,恐怕我真要进去了。”小八叹口气,虽然如此,他还是心里不好受,丝毫没有侥幸脱险的喜悦。   楚明秋看看众人,勉强笑了笑说:“算了,这事,我估计就这样了,还是说下另一件事吧。”   楚明秋说着扭头看着叶冰雪问:“叶冰雪,听晚儿说,你们学校有几个学生自己跑出去插队,这国家允许吗?”   “你要去插队,国家还有不允许的,”叶冰雪快言快语的说道:“我说公公,你怎么想的,你自己都不肯下乡插队,让林晚去插队!”   “哥,你让林姐下乡插队?!!!”狗子大感意外,众人也都很意外,都看着楚明秋,所有人都知道楚明秋是多喜欢林晚,居然让她下乡插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晚有些紧张,娟子非常意外,大家都不解的看着他。   楚明秋叹口气:“这事,我是这样想的,不但晚儿,还有小八,大柱二柱,建军,你们都要作点准备,也要好好想想,现在已经是九月了,学校依旧没完全复课,按道理,你们该上高三了,或者毕业了,应该安排工作了。可,因为停课闹革命耽误了,可若复课呢,国家会怎么安排?   小八,你是去年就该毕业的,大柱,你也是,但,你们的出身算是黑五类,如果,就象以前那样,下乡插队是唯一出路呢?”   这话一说,众人都沉默了,勇子忍不住骂了一句,老实说,要不是文化大革命,他就该进工厂当工人,可以挣钱养家了。   “建军,你哥哥建国该去年毕业,你呢明年毕业,如果你爸爸的问题在一年没解决,你们也算黑五类,也要面临这个问题。”   这话让所有人都垂头丧气,半响,勇子苦涩的说道:“这有什么办法,去他娘的。”   “大不了,我们不去,就跟你一样,满四九城收破烂!”建军说道。   楚明秋摇摇头:“这可不是好办法。”   “你不是就这样留下的吗?”明子不解的问道。   “我那时人少,属于个别行为,”楚明秋解释道:“所以,不会引起注意,可如果,发动一场大规模的上山下乡运动呢?比如,所有毕业生的三成或四成下乡插队,还能再这样干?”   “啊!”明子禁不住叫出声来,建军眨巴下眼睛,虎子也不相信的叫道:“不会吧,这么多人下乡!”   “唉,我也希望不这样,”楚明秋叹口气,他进屋去拿出一叠报纸:“你们看看这报纸,上山下乡的报道越来越多了,我感觉有这种可能,所以,我在想,万一这法子行不通了,咱们不是得另外想法子。”   “公公,你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明子还是不肯相信,摇头说道。   “凡是预则立,不预则废,先想好对策,事情到了,咱们也有对策,若是不成,那也没什么。”楚明秋说道。   “那你是怎么想的?”小八问道,他知道楚明秋既然提出来了,多半有主意了。   楚明秋微微点头:“那我先说说,在政策开始阶段,或者说宣传阶段,政策总是比较松的,比如可以自己联系插队地点,咱们呢就抓这个空子,自己联系个好点的地方,我的想法就是这样。”               “那你想的是,”虎子迟疑下,忽然看着狗子,犹豫道:“是不是狗子他们村?”   楚明秋还没开口,狗子立刻叫起来:“对呀,上我们村子去,那也是农村,插队。”   “对,那也是农村,也算插队。”楚明秋说道:“在这插队,有村里人照顾,有个什么的,都好商量,而且,还有个好处,就算不愿在农村待了,也可以随时回来,大不了吃高价粮,你们看这个方案如何?”   “好倒是好,不过....”建军迟疑下说:“我觉着小八可以准备下,我们不是才高一吗,总不至于高中没念完就让我们插队吧。”   “我看还是先联系下,大不了,我和他一块去插队。”叶冰雪叫道。   “你去插队?”楚明秋调侃的笑道:“你是去插队还是为了爱情?!”   众人哄堂大笑,小八有点不好意思,叶冰雪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大模大样的说:“两者兼顾!”   林晚也乐了,使劲拉着他,一双美目柔情蜜意的看着楚明秋,虎子也乐呵呵的,目光却注意到娟子,她神情看着让人心痛。   楚箐笑嘻嘻的过来,抓着楚明秋的肩头,叫道:“叔爷,对,狗子他们村子,我也去!”   楚明秋一愣,怎么忘了这小丫头,没等他作出反应,楚诚志已经叫起来:“你去干什么,就你那兰花指,握得了锄头吗!”   “要你管!”楚箐不屑的回应道。   “怎么,惦记你师傅在山里,你是去插队还是学戏?”楚明秋笑呵呵的反问道。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虎子笑道:“小箐,你还小,山里可苦了,对了,你们学校不是要解散吗,你没回去问问?”   楚箐苦涩的摇摇头,秀气的脸上浮现一层忧虑:“学校都没什么人了,老师都找不到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楚箐每周回去一次,以前还能见到几个老师同学,现在老师基本看不到了,同学见到几个也认识,整个学校几乎都散了。   “要不,这样,转学吧,到我们四十五中来。”虎子安慰道。   这个法子,楚箐不是没想过,可真要转过来,先不说手续的问题,她主要是不甘心,万一学校解散是谣言呢?   “唉,我看这样吧,先看看再说,如果你们学校真解散了,就到四十五中来,好不好?”楚明秋看出她的心思,便说道。   楚箐轻轻的嗯了声,耷拉着脑袋,情绪十分低落。   “这法子倒是不错,”叶冰雪说道:“我回去就问我爸爸,看看上面有什么文件,勇子,你应该看得到文件的。”   勇子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对呀!我也看得到文件的,我这就去。”   说着起身就走,虎子也跟着起身,俩人一块走了,楚明秋对大家伙说:“散了,都散了吧,大柱,今儿的活还没完呢。”   楚明秋笑呵呵的拉着大柱上工房去了,狗子迟疑下跟着追过去,很快男生们都散了,女生照例结伴到排练厅,这里是她们的乐园。   楚箐的兴致不高,跳了一会便坐在边上,娟子很快发现,便过去坐在她身边,揽住她的肩。   “怎么啦?还在想?”娟子问道。   楚箐低低的叹口气:“我们学校要真解散了,那可怎么好!难不成京剧就不要了?”   “谁说的,”娟子说道:“智取威虎山,红灯记,不都是京剧改编来的,革命样板戏在唱腔和动作上与京剧稍有不同,但有京剧的功底在,可以很快掌握。”   楚箐点点头,可还是提不起兴趣,呆呆的看着正带着小不老和小静蕾旋转着的林晚,小静蕾没转几圈便停下来,小不老则坚持转着。   娟子的话,她不是没想过,可就是觉着不甘心,好好的学校干嘛解散,老师同学都上那去呢?   “要不到山里去,不过,据说山里很苦。”娟子提醒道。   “嗯。”楚箐低低的应道,老实说,她很想上山,在家里好无聊,整天都在玩,虽然基本功也很重要,但除了基本功外,还有其他的也需要练。   以前说学校要解散,不过还是笑话或调侃,可现在看来,学校是真要解散了,这让她惶恐不安。   “有这个必要吗?”   在工房里,大柱却在问楚明秋,楚明秋叹口气:“这不过是预作准备,备而不用,也比到时候抓瞎强。”   大柱沉默会,点点头,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大院的孩子都知道楚明秋的才干,可两年了,他依旧只有收破烂,没有正式工作,等到他们,恐怕也好不了。   工兵铲一把一把的切割成形,看看有十来把了,楚明秋将铲子抱过来,准备打磨。   “公公在吗?”   外面传来轻声呼唤,楚明秋微怔,抬头向窗外望去,就看到燕行宽有些局促不安的站在院子里。   楚明秋赶紧推门出来,带着三分亲热叫道:“宽子,进来,快进来。”   燕行宽迟疑下还是走进来,进屋后,他张口结舌的看着靠墙的一溜,切割机,镗床,冲床,还有砂轮,等等,整个房间看上去就是一个小型加工厂。   “怎么样,这些都是这些年我收集的废品,都是我修好的。”楚明秋有些得意的说道。   这话半真半假,收集这些机床其实最早是田婶他们开店时,不过,那时就两个机床,一个金属磨砂轮,真正买机床还是托胡自强的福,借着四十五中校办工厂的机会,买了几台机床,将这改造成一个小型工厂。   之所以弄这些机床还是出于长远考虑,万一在太宗登台之前,他一直没有工作呢,不可能一直收破烂的,所以,这也是他准备的另外一条退路。   大柱自然听见了,他没有开口,很简单,因为薇子的关系,后院的这些孩子们不大相信燕家的人,不过,这燕行宽平时沉默寡言,大家对他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恶感,纯属被薇子拖累。   可燕行宽却象发现了一个宝库,两眼发光似的盯着这些车床,一件一件看过去,每个还开了一下。   “你会用吗?”燕行宽边弄那切割机边问。   楚明秋笑道:“这些车床都不复杂,找本书看看就会了,再说,你们学校没去支工过吗?多请教下就会了。”   “教教我行吗?”燕行宽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随即他愣了,有些担心的看着楚明秋。   “行啊,”楚明秋随口答应,随手拿起一块剩下的铁板,走到钻床跟前,指着转头位置说:“你看,这里是转头,注意,你要选择转头大小,转头分一个的,两公的...”   楚明秋从一排转头中取下一个,上上去后,然后将剩下的那块铁块固定后开动钻床,转头缓缓落下,很快在铁块上钻出个眼,他把转头升上去,关车,将转头取下来。   “这是粗加工,然后装一个磨头进行打磨。”楚明秋说着再次开动钻床,转头缓缓下落,将钻孔打磨几下后,再度升上去。   楚明秋关车,取下铁块,拿给燕行宽看:“你看,这个钻孔就做成了。”   燕行宽抚摸着钻孔,钻孔很光滑,可感觉还是有点毛刺,可这已经足够了,十分漂亮,楚明秋接过铁块说:“要精加工还要继续打磨,不过,这就只能手工打磨了,咱们的转头不行,我听说日本在搞数码机床,用计算机控制机床,加工出来的产品精度很高。”   “这个我也知道,”燕行宽恋恋不舍的看着几台机床,说道:“可就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弄的,我找过这方面的资料,可没找到。”   燕行宽对电子有种天生的爱好,家里的书大部分是他的关于电子方面的书,自己还定得有无线电杂志,也是市文化宫无线电小组成员,他的志向是报考清华无线电系。   关于电子,燕行宽涉猎很广大,知识面很宽,可要说精深就差了不少,他纯属自己在摸索,完全不知道方向,如果,他能进入大学,有老师指点下,可以在很短时间内找到方向,可现在,他不得不继续自己一个人摸索。   “不着急,咱们还年青,等文革结束了,大学恢复招生,你可以考清华。”楚明秋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按惯例,这燕行宽现在也是黑五类,而且比自己还黑的黑五类,考大学什么的,恐怕与他无缘了,说不定还得去下乡插队。   燕行宽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苦笑下,文革到现在已经一年半了,虽然中央已经号召复课闹革命,可真正复课的有多少,天知道!   呆了半响,燕行宽叹口气,正要开口,楚明秋已经抢在前面说:“如果你有兴趣,以后可以经常过来,咱们共同研究,对了,四十五中校办工厂外包加工工兵铲,你要有时间,可以去拿一些,每加工一把可以挣三块钱。”   “真的!”燕行宽叫起来,他这时才注意到桌上加工好的工兵铲,他拿起一把工兵铲仔细端详。   大柱惊讶的望着楚明秋,对楚明秋的行为似乎很是不解,可他的性格很谨慎,没有开口插话,依旧专心的打着缝纫机。   燕行宽没想到今天居然找到一挣钱的活,这一年了,他们兄妹就靠每月十五块钱的生活费活着,他还要给二哥寄去五块钱,武汉混乱无比,二哥来信说武汉武斗很厉害,他现在躲在同学的家里,这个月才没给二哥寄钱了。   十块钱过一个月,燕行宽几乎每天都吃窝头,而且还得计算着吃,到月底几乎每天就一两个窝头,大半年下来,他瘦了整整二十斤,整个人看上去就象一具竹竿,风大点就能吹走,穿的衣服都大了两号,他做梦都在想上那挣钱,甚至打过主意收破烂去。   燕行宽拿起工兵铲翻来覆去的看,楚明秋看出他在想什么,拿起一块原料,切割,钻孔,开刃,打磨抛光,半个小时便弄好一个。   “这么简单!”燕行宽叫道,随即便开始盘算,半小时一个,一天大约可以作几十个,那就是上百块钱。   “简单!没这些车床,你试试!”楚明秋不满的笑道,的确,没有这些车床,加工工兵铲十分费劲,靠手工几乎一天才能作一把,这还得勤快才行,所以,多数人选择了野外背包。   “我能用这些吗?”燕行宽迟疑下问道。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拍拍他的肩头:“你要用就到这来用,看你瘦了多少,唉,我知道你也够难的了。”     燕行宽眼眶一红,这样的话从楚明秋嘴里说出来,连薇子都从来没说过,薇子每月十五块钱,到月底还不够,往往要他从牙缝里省下来。   楚明秋看着燕行宽,心里有些愧疚,这丝愧疚一闪而过,如果事情重新来一遍,他还是会作同样选择。   燕行宽强忍眼泪,半响才缓过来,他勉强笑了笑说:“说到那了,对了,今儿,我设计了一个新的控制系统,你看看,行不行。”   楚明秋有点意外,燕行宽从兜里拿出一张线路图,楚明秋接过来仔细端详,边看边琢磨,心里大致估算输出功率,暗自佩服,这燕行宽果然在这方面有天赋,只是一个小小的修改便提高了输出功率三成。   “这个三极管,恐怕也搞不到。”楚明秋苦涩的摇头,燕行宽有点意外:“你不是说有同学可以搞到吗?”   “那家伙,恐怕是指望不上了。”楚明秋叹口气,需要的元件单早就交给了葛兴国,可葛兴国好像忘了似的,到现在还没给他回话。   燕行宽愣住了,楚明秋继续看着,想了一会,问道:“你计算过吗?”  燕行宽点头:“计算过了,唉,如果搞不到元件,恐怕也只能是白费了。”   楚明秋叹口气,将电路图收起来:“我再催催,那小子恐怕忘了。”   燕行宽松了口气,他压根没办法,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楚明秋身上,俩人说了会话,楚明秋将各种车床的操作方法交给他,然后指导他制作了几把工兵铲。   “这几把算是你作的,交给勇子后,下次领了原材料,要还给我。”   楚明秋一点不像开玩笑,燕行宽也没抱怨,满口答应。      叶冰雪的动作很快,两天时间便将上山下乡的政策查清。   对于上山下乡插队,国家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政策,现在还停留在鼓励自愿,加强宣传阶段,对于接收插队知青的村子,国家要给予补助四百二十块。   “我问过了,庄尚武她们是自己联系的内蒙古锡林格勒盟下的牧场,另外,十八中还有几个青年联系到延安插队,我还到市教委去问过了,可以自己联系,只要对方肯收就行。”     叶冰雪说得很快,几下说完后,便端起茶杯咕咕的喝了一大杯,林晚在边上直说慢点。   “那好啊!我们到山里插队!”楚箐高兴的叫起来:“晚姐姐,我和你一块去!”   “去去去!”叶冰雪讥笑道:“有你什么事,你才多大点!轮得到你!”   楚箐很不高兴,争辩道:“你不能打击我们革命小将的积极性!”   “你还革命小将!你整个一黑五类!还革命小将!”叶冰雪继续打击楚箐,楚箐也不生气,笑嘻嘻的搂住小不老:“咱们黑五类也要到广阔天地脱胎换骨!咋拉,你不满意!”       经过这一年多的时间,在楚明秋的熏陶下,这小丫头对黑五类也没那么多忌讳了。   “就是,你不满意!”小不老在边上帮腔,笑呵呵的翻弄着石桌上的文件。   叶冰雪将最近的关于上山下乡的文件都带来了,楚明秋一份份的看,文件都不长,正如叶冰雪所言,文件没有具体规定,特别是对插队地点和方式,对学生下乡插队,主要还是宣传。   “怎么啦?”林晚看到楚明秋皱起眉头,什么话都不说,神情中露出深思。   “怎么啦?”叶冰雪有点纳闷,疑惑的看着他。   楚明秋又将文件翻了翻,这是两个月以内的文件,其中有教育部转发的中央关于六六年大中专毕业生的分配通知。   “看来,我得到山里去一次。”楚明秋叹口气:“先和三叔他们商议下,先把手续办好。”   “我觉着你是不是草木皆兵了。”叶冰雪皱眉说道:“我回去又想了想,应该不会吧。”   “不管是草木皆兵,还是未雨绸缪,先作了也不算错。”楚明秋说着拿起那份大中专毕业生分配通知:“你们先聊吧,我找邓姐说事。”      楚明秋心情很轻松,看来现在还有空子所钻,事情很简单,到山里走一趟就行了,只要山里同意,林晚他们就可以到山里插队,挂个名,在山里玩上几个月就可以回城,舞照跳,马照跑。   所以,楚明秋很轻松,哼着小曲到了邓军的院子,邓军在院子里晾衣服,两个月下来,罗教授的身体明显好转,脸上有了淡淡的红色。   “小秋来了。”罗教授的精神很好,这两个月下来,他已经融入楚家大院,完全理解了为何邓军会住在这里,与邓军一样,他在这找到家的感觉。   “教授,忙啥?”楚明秋随口招呼道,罗教授笑呵呵的说:“没事。”   罗教授从屋里搬出张凳子,楚明秋顺手将文件递给他,自己拿起衣服。   “姐,干嘛不用洗衣机?”   看到邓军身上湿漉漉的,楚明秋忍不住皱眉,邓军显然是在手洗,这个时代有个好处,水费电费都是定额,每个月不管用多少,都交一样的钱。   “就这几样衣服,顺手就洗了,干嘛用那个。”邓军说着:“你来添什么乱,几件衣服,我来就行了。”   楚明秋将衣服抖了抖,挂在绳子上,也没再动盆子里的衣服,坐回椅子上,罗教授看过文件后,将文件放在小桌上,没有说话,不过,楚明秋看出他神情中的担忧。   “姐,祝贺你啊。”楚明秋笑嘻嘻的说。   “有啥好事?”邓军随口道。   “你的大学终于走到头了,从五六年到现在,已经十一年了,呵呵,你这个记录恐怕要保持很长时间。”   罗教授忍不住笑了,他已经完全习惯了楚家大院的说话方式,你要从正面去理解,那保准会被气死。   邓军没有说话,将最后两件衣服晾上后,端着盆子过来。   “说吧,又出什么事了。”邓军坐在小椅子上,将盆放在脚边,抬头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将文件递给她,邓军接过来看了一眼便放下了。   “这个我已经看过了,我不在这个范围内。”邓军平静的说道。   楚明秋微怔,不解的问:“为什么?”   “首先,是学校要大联合后的校革委会,咱们地院现在正打得热闹,哪来大联合,这第一个条件就不符合;   第二,你看,第七条,最后一句,‘个别问题确实严重的毕业生,经省、市、自治区分配领导小组批准,暂不毕业,生活上仍按学生待遇,留待运动后期处理。’   我现在还属于监管对象,属于问题严重的学生,估计要留待运动后期处理了。   简单的说,我这大学还没完呢。”   楚明秋拿起文件又重新看了一遍,仔细琢磨下,不得不承认邓军的判断是对的。   文件的排头除了惯例的文革语言外,具体的是第三条,这一条由分为两条,其中第二条便是“大专院校,凡是实现了革命大联合,建立了革命委员会的,在革命委员会的领导下,建立校、系及班的分配小组。”   对地院或者说对燕京所有学校而言,这个大联合不存在,燕京的大学都在准备武斗,压根就没有什么大联合,也就没有什么别业分配领导小组。   而至关重要的是是第七条,这一条中除去那些政治语言,最重要的是“各院校文化大革命运动中的少数骨干,需要留校工作时,经省、市、自治区分配领导小组批准,可以留校。个别问题确实严重的毕业生,经省、市、自治区分配领导小组批准,暂不毕业,生活上仍按学生待遇,留待运动后期处理。”   很显然,邓军是属于后者,属于有严重问题的学生,地院现在还在被监管的右派学生没几个,邓军是唯一的女生。   “看来是我多虑了。”楚明秋松口气,在他想来,邓军最好不要离开北京,以她的情况,到单位后,铁定会被分到最艰苦的环境,而以她的身体状况,难以在长期艰苦的环境中工作。再说了,还有个罗教授,楚明秋很高兴他们能发展下去。   “邓姐,老罗,”楚明秋舔着脸,诡异的笑道,邓军眉头微皱,冷哼一声:“有话就快说。”   “你们啥时候把事情办了。”楚明秋说完抓起文件就走,邓军却没有动作,冲他背影叫道:“要你操心!小屁孩!”   楚明秋回头冲她作个鬼脸,笑呵呵的走了。   邓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满是温暖,半响,回头看到罗教授的脸上也浮现着笑容。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是暖和。   但,结婚,至少在这个时候,是做不到的。      楚明秋准备进山了,狗子却不想回去,上次的事,依旧让他心有余悸,但楚明秋却希望他随自己一块回去,他已经有一年没回家了,以前春节还回家,可今年春节却没有。   楚明秋反复告诉他,保证不把他留下,狗子这才勉强答应。   进山的第二个人选是小八,他想让小八先去看看环境,可恰恰是这点上,小八与他的意见不同。   小八认为没这个必要,又不是真要到那插队,最多到时候,将户口下到生产队,然后待上几天就回来,环境什么的,好坏都行。   吵着要去的却是楚箐,这次楚箐十分坚决,一定要跟着去,而且毫不隐瞒,如果山里还行,她就不回来了。   这把楚明秋吓了一跳,心里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不让她去,可小丫头看破他的心思,警告他说,如果不带她去,她就自己去。   这下楚明秋没法了,只能带上楚箐,还有一个麻烦便是小不老,小不老听说他要在山里待上一段时间,很是紧张,连续几天都不训练了,缠在他身边。   家里的事还得安排好,还是先去看岳秀秀,告诉她自己要进山,估计要待上几天或者几周,岳秀秀还是跟以往一样,叮嘱狗子听话,好好念书,狗子也跟以前一样,满口答应。   除了岳秀秀外,楚明秋放心不下的还有楚宽远,特意到楚宽远那去看看,把进山的事告诉他。   自从摆平了老兵后,楚宽远的厂子恢复正常,产量又提高了,楚明秋到的时候,正好是他与销售合账的日子,楚明秋看到了瘦猴和林百顺都在房间里,俩人显然不是同一个小组了,因为俩人分别在与顾三阳对账。   “没办法,我们现在已经是五天工作了,每周休息两天,可产量还是那么高,只能增加销售小组。”楚宽远叹息着说道。   “这还不好,挣钱不是更多了。”楚明秋笑呵呵的打趣道,楚宽远却摇头:“不过,现在越来越不好卖了,还有原材料也不好进,宣化那边的武斗厉害,火车经常断,货老不准点。”   “那不正好降低点产量。”楚明秋随口道,目光却看着瘦猴,瘦猴一直在躲他,回来后一直没到他这来。   楚宽远长长叹口气,楚明秋随口又说:“你想过扩大销路没有?”   “扩大销路?你什么意思?”楚宽远纳闷的问道。   “卖到天津去,你可以尝试下,你们不是在天津有朋友吗,还有,天津是港口,港口就有外国轮船,船员的工资高,肯定买得起。”   “得了吧,这怎么可能。”楚宽远苦笑下说道,他觉着楚明秋这是在调侃他。   “没开玩笑,我说的是正事,不过,这个想法,要实现,还得你自己去摸索。”楚明秋正色道。   楚明秋没有说话,楚明秋又说:“你们几次逃亡,在各地总结识了些朋友吧,通过他们,你们完全可以形成一个销售网络,在各地设分销点,你们还可以上门指导他们如何销售,当然,销售人员要选好,嗯,如果,你们胆子再大一点,可以在其他城市,直接打入他们的商店,当然,这个的风险很大。”   楚宽远扭头看着楚明秋,皱眉道:“小叔,这与你以前的想法不一样啊。”   以前楚明秋一再吩咐不让他们做大,甚至不惜以削减产量这种自残的方式来控制产量,今儿却让他将生意做到天津去,这可是往大了作,以前简直是南辕北辙。      “有些事,堵不如疏,”楚明秋叹口气:“原来我想就你顾三阳他们几个,可现在你看,有多少人,这么多人,你的产量就算压缩也有限,还有,你看看你有这么多销售小组,我打听了,他们的卖家不低,四十,五十,这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工资,就算咱们燕京来往人多,收入比外敌高些,能花这么多钱买皮箱的有几个,所以,我替你想了下,还是要发展外地的销售,这种,我把他叫分销商。”   “分销商?”楚宽远忍不住重复了一遍,这是个新名词,不过,倒不是不好理解,重复两遍后,他便明白了。   “可我又担心,左右为难呀。”楚明秋叹口气,楚宽远不解的问:“怎么啦?”   “很简单,摊子越大,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发,”楚明秋担忧的说着:“所以,你要控制分销商,人选呢,嘴要严,人还得四海,交际广阔,还能进入港口。”   楚宽远皱眉想了想,苦笑下,这人选还真不好找,他和顾三阳都认识几个天津的混混,天津管顽主叫混混,但这几个家伙尽管仗义豪爽,可却是些莽撞的家伙,看来说不得自己和顾三阳得跑一趟天津。   “怎么没看见石头?”楚明秋问道。   “他平时不上这来,他不管这边的事。”楚宽远说道,石头只拿分红,具体的事却不管,也不拿薪水。   “瘦猴。”楚明秋冲瘦猴叫道,瘦猴拿了钱正想溜,听到楚明秋招呼,只好尴尬的过来。   “公公,呵呵,你也来了。”   “你丫回来就不来报道,躲就躲得过去。”楚明秋也皮笑肉不笑的。   瘦猴干笑两声:“那能呢,我,我这不是没时间吗,公公,这次我是不该把狗子牵扯进来。”            “说什么呢,”楚明秋打断他:“我说了不该把狗子牵连进来吗?你丫,...,从小到大,咱们为你打过多少次,约架也不下五十了吧,这次为啥不给我和勇子说,不相信我们,还是觉着我们不够朋友。”   “哪能呢!”瘦猴连忙叫道,心里苦笑不已,当时他只是觉着楚明秋麻烦,凡事瞻前顾后,毫无魄力,而通知了勇子,勇子十有八九会告诉楚明秋。   “你们不是忙吗,勇子虎子在弄那校办工厂,你呢,整天忙,我觉着这事不大,几下就收拾,没想到,狗日的,中这帮丫挺的埋伏!”瘦猴有些沮丧的说道。   “现在知道了,你呀,吃一堑长一智吧,以后别这样莽撞。”楚明秋说道,瘦猴满口答应,楚明秋再度提醒道:“这段时间,少上城东去,那个红色铁血,你们暂时不要招惹他们,什么事,都等我从山里回来再说。”   瘦猴连连点头:“放心吧,一切等你回来再说。”   林百顺早就看见楚明秋了,只是看到他与楚宽远在说话,便没过来,此刻看到瘦猴过去了,便也凑过来。   “公公,你要进山?”林百顺去过山里,还记得那贫穷的小村子:“是不是有啥事?”   “没事,就是狗子家来信,说狗子爷爷病了,想他了,唉,我估计病得不轻,否则也不会带信来。”   林百顺闻言不由叹口气,山里的日子虽然好过多了,可在这些城里人看来,依旧十分贫困。   “你们这生意还好吧?”楚明秋随口问道,瘦猴点点头,笑呵呵的说:“那是。”   林百顺却摇头:“不是很好。”   “还不好?不好,你还要二十口。”瘦猴不解又不满的说道,林百顺脱离他后,带了两个兄弟组成一组,这俩人不是街面上的,但与林百顺关系很好,一个叫生子,一个叫白脸。   生子十七岁,白脸十八岁,生子叫陈长生,白脸姓齐,叫大树,生子与大树也认识楚明秋,但与楚明秋不熟,看着楚明秋的目光略微带点怯意。   “以前二十口,咱们最多三天卖光,现在,差不多每次都要四天到五天,慢的话,要七天,你说是不是?”   瘦猴微怔,随即陷入思索中,花豹也凑过来,听到后也说:“嗯,我也有这个感觉,公公,你说这是为啥?”                  “很简单,几个原因,”楚明秋说道:“第一个原因恐怕是武斗,你看现在到处都在武斗,武斗就断绝了交通,到燕京出差的人便少了,如此,你们的销量就减少了。   第二个嘛,就是揪斗干部,干部的收入很高,现在很多干部被揪斗,只能拿生活费,每个月十五块钱,吃饭都够呛,那有钱买你们的皮箱。”   林百顺微微点头,楚明秋看着厂房内的人员,目光落在了赵子轩,他走到楚宽远身边。   “这赵子轩是自己跑回来的知青,对吗?”   楚宽远扭头看了他一眼,以他对楚明秋的了解,楚明秋提到他绝对有目的,便点头:“对,怎么啦?”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国家开始清理这些自己跑回来的知青了,要求他们必须回农村,这个势头好像不小,远子,你得和他谈谈。”   楚宽远一惊,回头看着他,楚明秋点点头:“我看到文件了,用词虽然和缓,但态度很坚决,我估计还会有文件下达,远子,你得有提防。”   楚宽远缓缓点头,这是个麻烦,让赵子轩回去?他肯吗?他要愿意回去,也不会逃回来了。   “当初我就让你招那些回城知青,就怕这样的麻烦,远子,与他好好谈谈,最多便是让他回去后,过了这个风头,再回来。”   楚宽远轻轻嗯了声,楚宽远又待了一会,便告辞了,他还要回家准备,过两天便进山。   待销售们走后,楚宽远坐在椅子上沉思,顾三阳还在核账。核账总是很繁琐,楚宽远没有那个耐心,这里面只有顾三阳和柳长林有这个耐心。   半响,顾三阳总算将账目做完了,合上账本,抬头看见楚宽远还坐在那发愣,心里有些奇怪。   “你怎么啦?在想什么呢?”   顾三阳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楚宽远边上问道。   楚宽远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望着窗外,顾三阳眉头微皱,想了想小心的问:“是不是小叔又说了什么?”   楚宽远点点头,轻轻叹口气:“现在咱们出货的情况怎样?”   顾三阳想了想:“还行,比以前要慢些,积压不大。”   楚宽远忍不住叹口气:“小叔要我们未雨绸缪,咱们的产量太高,仅仅燕京恐怕消化有限,让我们设法卖到天津去,他说天津是港口,海员的工资高,买得起。”   顾三阳有些意外,这是个巨大转变,楚宽远叹口气:“还有件事,小叔说,他看到清理返城知青的文件,赵子轩是私下回城的,也在清理之列,书生,你说这怎么办。”   顾三阳又是一愣,随即也叹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楚宽远不由扭头看着他:“你想到了?”   顾三阳叹口气,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楚宽远,叹口气说:“我也拿到了,正想找个时间与你谈谈,唉,那些知青在国务院门口扎营快一年了,可中央没有丝毫松口,相反不断要求他们回农村,这本就表明了中央的态度,远子,小叔当初就不让咱们收知青,看来他早就想到这事了。”   “那怎么办?”楚宽远在心里不足叹息,这事真麻烦了,弄不好,将来隐患不小。   “还是和宣纸谈谈吧。”顾三阳叹口气:“正好把那几个人的事也一块谈了。”   楚宽远叹口气,略微迟疑,还是起身推开窗户,将赵子轩叫进来。   赵子轩心情忐忑的进来,玉米他们一直在催他,他也很想帮帮这些知青点的哥们,可他也知道,是不是招知青,厂子里争议很大,他们要进来十分困难。   可没想到的是,情况更加严重。   “宣纸,你看看这个。”顾三阳将文件递给赵子轩,赵子轩看了一眼便神情大变,楚宽远和顾三阳都没打搅他。   赵子轩将文件放下,抬头看着顾三阳和远子,凄凉的叹口气:“远哥,三哥,你们说怎么办吧?”   顾三阳和楚宽远都没说话,俩人的沉默让赵子轩非常不安,但他也不敢开口,半响,楚宽远才说:“回去告诉你的那几个兄弟,明天我请他们吃饭,就在我家,大家把事情说开,当面锣对面鼓,咱不当背后下手的主。”   赵子轩在心里叹口气,楚宽远又说:“问题是你。”   赵子轩的心沉下去,楚宽远看着他说:“咱们一块干也有半年了,是兄弟,兄弟,你可怎么好?”   赵子轩烦躁的揉揉脑袋,一脑袋头发弄得乱糟糟的,半响,他抬头看着楚宽远和顾三阳说:“我不能回去!”   楚宽远和顾三阳吓了一跳,不是对赵子轩的话,而是赵子轩现在的模样,双目通红,似乎在喷血,脸色惨白,脸上的肌肤在不住颤抖,这瞬间,他生生变成一活鬼。   “你别着急,有什么就说,咱们大家一块商量。”楚宽远连忙劝道,心中非常震惊。   顾三阳连忙给赵子轩倒上水:“先喝口水,不着急,不着急。”   赵子轩端起茶杯,咕咕的将一杯水喝下去大半,深吸两口气,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我和黄诗诗一样在山西插队,只是在不同知青点,两个知青点的距离也不远,都在同一个公社,只是不同的生产队。   我们每年的粮食都不够吃,我们发现,我们知青的工分都低,干的活却当地农民要累,所以,我们都不满,觉着吃亏了,便向生产队提出,我们知青单干。   生产队倒没什么意见,可报到公社后,公社认为这是分田单干,批评了我们,不行就不行吧,我们也认了,中央说插队三年就能回城,大不了苦上三年。   公社副书记下来检查工作,看上了我们知青点的一个女生,那女生也是燕京的,非要让那女生跟他儿子处对象,那女生不干,可也不敢公开拒绝,我们都帮她出主意,最后结论是,只能跑。   我们掩护她跑了,公社副书记非常生气,可不知道是谁,说是我出的主意,公社便要整我,把我打成破坏上山下乡的典型,被公社民兵抓起来,每天在各个生产队批斗,每天都挨打。   我实在受不了,便趁他们不注意,也跑了。   跑是跑了,可身上没钱,便四下流浪,半年才回到燕京。   回到燕京,还没回家便遇上我弟弟,我弟弟告诉我,街道已经到家里来过了,让我回去。   我知道我不能回去,回去肯定被公社整死。”   赵子轩说完站起来,脱掉外衣,他的身上,特别是背部,布满伤痕。   楚宽远和顾三阳无声的叹口气,这公社书记就是农村的土皇帝,得罪了公社书记,虽然只是副的,那日子就别想好过。   相比下,黄诗诗还算幸运,病退回来了,按理,病退回来,街道就该安排工作,可黄诗诗自作主张,跑去逃港,有这一层,谁敢要她。   其实,病退回来的知青大部分都安排了工作,但工作都不好,就象写《出身论》的遇罗克,他就是病退回来的知青,到文革开始时,他依旧还是学徒工。   “这样的话,你的确不能回去。”楚宽远深深的叹口气,随即皱眉问道:“街道知道你回来吗?”   赵子轩迟疑下点点头:“文革开始后,我就回家了,开始每天到中央上访,街道开始还来家劝我回去,可后来不断有插队知青回城,街道也就不管了。”   “那就更麻烦了。”顾三阳叹口气,他们这群人就象孤魂野鬼,也象躲藏在这个城市下水道的老鼠,整天战战兢兢,不知道明天的日子是什么。   三人沉默的下来,黄诗诗在外面看到屋里的情形,知道他们肯定碰上什么事,她敏感的意识到这事肯定与赵子轩有关,这赵子轩是她介绍进来的,所以,她略微沉凝便放下手中的工作进来。   他们的工作很轻松,如果真要放开了干,他们现在每个人的产量都要翻倍,现在的定额,他们玩似的就干完了。   “怎么啦?看你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黄诗诗故意乐呵呵的进来,手里端着杯子,象似为倒水进来的:“远子,还有茶没有?”   楚宽远拉开抽屉拿出一罐茶叶,黄诗诗取了些茶叶,提起水瓶倒水,一眼便看到桌上的文件,放下水瓶,拿起文件,翻看了下。   “怎么啦?宣纸,你要回去?”   顾三阳叹口气:“他要能回去就简单了。”   说着,他将赵子轩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下,黄诗诗其实在插队时,并不认识赵子轩,两个知青点毕竟有十里远,赵子轩躲在他姥爷家,黄诗诗家与他姥爷是邻居,偶然聊天后,才知道彼此是插队邻居。   现在知道了赵子轩的真实情况后,黄诗诗也觉着为难,她忽然想起一个主意,便笑了:“这有什么难的。瞧你们三个大老爷们,这样简单的事都处理不了。”   “哦,你有主意?”楚宽远抬头看着她,黄诗诗点点头:“这事呢,远子的判断是对的,国家看来要清理你们这些回城知青,但这还是开始,宣纸,你别管这个,等街道上门动员,你就答应回去,街道说不定会派人送你回去,甚至给你买火车票。   你都别管,拿着就是,回到知青点,我估计生产队没什么问题,你在知青点待上三天,然后就溜回来。”   “生产队要把他扣下呢?这有点冒险了!”顾三阳摇头说。   “那就不到生产队,半道上下车,回来就行了,大不了先住在厂里,不回家,街道找不到你,也没办法。”黄诗诗说道。   三人眼前一亮,楚宽远缓缓点头:“这法子不错,不过,宣纸,你别街道一上门就答应,要街道多次上门后再勉强答应,顺便提点条件,比如车票,让街道给你买车票,你家里现在父母都被管制起来,弟妹每月只有十五块生活费,那有钱买车票。”   “对,对,”顾三阳接着说:“你还可以提出,换个地点插队,这样的话,你可以下去对付几个月,然后再走。”   “宣纸,记住,这厂是我们大家的依靠,你回来,依旧到厂里来上班,依旧有钱可以拿。”楚宽远看着赵子轩郑重的说道,那神情给赵子轩下了一粒重重的定心丸。   赵子轩感激之极,顾三阳却提醒他:“不过,咱们厂小,容不下多少人,而且,人越多,暴露的可能性越大,宣纸,我不是责怪你,是提醒你,这知青很多,咱们不可能把知青都招到厂里来。”   “我明白,这次是我冒失了,以后不会了。”赵子轩知道顾三阳的意思,其实这么多天没有结果,他已经猜到结果了。   第二天,楚宽远和顾三阳从饭店弄了一桌饭菜,宴请赵子轩和他的几个朋友。   可面对丰富的饭菜,无论赵子轩和他的朋友们,包括楚宽远和顾三阳都没什么胃口。   “酒不好,但管够,”楚宽远看着大家垂头丧气的模样,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中国人经历了这么多政治运动,早就被锻炼出来了,这些人也早不是那些十六七八岁天真小伙了,他们现在都已经二十四五了,而且,他们全部出身黑五类家庭,岁月的苦难让他们早早成熟了。   楚宽远轻轻叹口气,示意顾三阳,顾三阳起身进屋,很快出来,手上多了一叠信封。   楚宽远接过信封,给每人发了一个,说道:“这钱不多,每人五十,能应下急,几位兄弟先回去,如果实在待不下去,再回来,我楚宽远放下一句话,有我吃的,就有弟兄们的。”   顾三阳微惊,拿眼看着楚宽远,楚宽远却恍若未觉,赵子轩和他的朋友们顿时抬起头来,惊讶的望着楚宽远。   “我知道乡下又苦又累,而且,我们都一样,黑五类,更受歧视,可没办法,现在就这样,国家要你们下乡,等过段时间,风声没那么紧了,你们要觉着在乡下不好过,再回来,咱们一块想办法。”   赵子轩左右看看,接过信封,起身抱拳:“多谢远哥,弟兄们,远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还能说什么,端起酒,咱们敬远哥一杯!”   众人起身端起酒,冲楚宽远齐声道:“多谢远哥!将来远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吩咐!”   顾三阳这下有点明白了,不由对楚宽远大为佩服,这才是趁机收服人心,绝妙啊!   给钱,楚宽远给他说得很明白,这些人知道这家厂,如果他们心有不忿,或者妒忌,只需八分钱的邮票,就能把这厂子给败了,所以,这钱是封口费,五十块钱,不是拿不出来,以他们现在的收入,这几百块压根不算事。   可加上这段话,却是楚宽远临时起意,老实说,他是觉着这帮家伙太可怜,说几句安慰的话吧,那太假了,倒不如实实在在的,既让人感到诚意,又可以交上几个朋友。   爷爷不是说过,江湖上,朋友多,路子才多!   爷爷还说过,红花还需绿叶衬,绿叶越多,红花才越珍贵!   楚宽远不知道,自从他采取这个策略后,随着上山下乡运动,越来越多的青年成为知青,他资助的人越来越多,最后,他居然赢得一个赛孟尝的名号,而且,这些受过他资助的人,对他后来东山再起,发挥了巨大作用。   ---------------------------------------   “这就是你们村子啊!”   “对啊,这一片都是,明儿,我带你上山去玩。”   自从到了佛塔镇,楚箐的嘴就没停过,好奇心爆棚,狗子也半点不客气,不断骄傲的向她介绍山里的种种“好玩”的东西。   到了村子后,楚箐依旧十分兴奋,大胆无比的在村子里到处乱逛,身边除了狗子还多了个脏兮兮的国荣。   晚霞下,山里依旧象以前那样安静,青山绿水,炊烟袅绕,村民在忙着自己的活路,老爷子吴锋和狗子爷爷相对而坐,笑呵呵的看着楚明秋。   老爷子进山的时间已经半个月了,此刻坐在凳子上,笑呵呵的看着他。   “老爷子,气色不错啊!我给您找的这地方不错吧。”楚明秋笑着调侃道,惬意的扭动下脖子,笑呵呵的调侃着,老爷子的气色好多了,在城里时,老爷子的气色灰暗,眉宇间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云,可现在,红光满面,印堂发亮,好像年青了十岁。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物产丰饶,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老爷子一点不在意的笑呵呵说道。   吴锋看着楚箐,有点疑惑的问:“你怎么把小箐带来了,看那架势,要在山里长待。”   “这丫头嫌在城里闷,想唱戏没地方,这不,投奔她师傅来了。”楚明秋说着四下看看:“他们人呢?怎么一个都没瞧见?”   “都在山里呢,不到晚上不回来。”吴锋笑呵呵的解释道:“前段时间,公社来检查工作,幸亏发现得早,后来就制定这个规则,太阳不落山,他们不回来。”   “我记得进山的有一百零六个人。”楚明秋回忆着:“上次我来时,这一百零六个人分成四个组,分别是养殖组,种植组,教师组和畜牧组,这教师组也上山了?”   “教师组不上山,可三爷爷规定,娃们不到日落不放学,他老人家说,古人还头悬梁锥刺股,念书不好,扣父母工分。”吴锋面带微笑的说道。   老爷子闻言不由大笑,神情十分欢娱,楚明秋也乐了,心里十分感慨,城里的人条件太好了,这三爷爷别看粗,可心里明白着呢,这个五七学校要在这村子十年,别说十年了,就算五年,这村子未来想不兴旺都难。   五七学校分成四个组是村子里的几个老辈和学校教授们商议决定的,除了种植组和教师组外,其他的都只是名目,掩人耳目的。   真正的分组是自由结合,教师组,主要是那些学校老师,这里面有大学教师也有中学教师,他们负责给山里的孩子们上课;种植组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负责种木耳银耳果树这些经济作物,第二组则是负责养殖,养猪场养鸡场养牛场,这两个组都是农学院的教授副教授们,负责指导村民搞养殖。   剩下的便是清华北大和中科院的专家们,他们则是自由组合,他们的工作场地在山上,每天上山,到山里便自己搞自己的,至于搞什么,村里不管。   之所以,让他们上山,主要是防备上级突然来人检查工作,上级来人到了村子里,村里就有人上山通知,山上便能有准备。   “到现在为止,总共来检查了三次,很轻松,难为他们整天躲在山上。”老爷子不痛不痒的说道。   楚明秋呵呵笑了,随即觉着不对味,皱眉问道:“怎么啦?老爷子,那点不对?”   吴锋苦笑道:“上面来检查少,说明还没引起上面重视,上面不重视,就有可能撤销这个学校,明白吗!”   楚明秋一下便明白了,不由发愁起来,这又要不引起上级太注意,又要不能不让上级不注意,太注意,上级恐怕会派专人来,村里就没权力管理学校,如此,自己当初的初衷便被破坏了。   “这倒是件难事。”楚明秋抱着脑袋呻呤道。   “是啊,这件事难办,这个度不好掌握,”老爷子说道:“另外,你的那个规划,我交给了清华大学的夏云教授,他是美国麻省理工大学归国的博士,专业便是电子学。”   “其他的呢?”楚明秋急忙问道,老爷子说:“他们对这个挺重视,不过他们讨论后,认为有些可以现在作,有些不能,所以,分成了几个小组,各自开展研究。”   “各自开展研究?”楚明秋还是不明白,老爷子笑了,吴锋补充道:“这事呢,还得麻烦你,山里缺东西,你是知道的,所以,你得负责把东西弄进山里来。”   “什么东西?”楚明秋心里有些大势不妙的感觉,背心冷飕飕的。   “很简单,实验器材。”吴锋面带微笑。   楚明秋头皮发麻,小心的问:“实验器材?什么实验器材?”   吴锋和老爷子交换个眼色,楚明秋心里七上八下的,觉着这两个老东西多半在算计自己。   “具体的,我们也不知道,晚上问他们吧。”老爷子笑呵呵的。   “靠!”楚明秋忍不住叫起来:“这实验器材,我那有!我上那给他们弄去!”   老爷子和吴锋都知道他,俩人神情欢快,似乎一点不担心。   楚箐兴奋异常,在学校,她一眼便看到老师凤霞,凤霞老师正教几个村里的孩子练功,她几乎没停歇便欢笑着跑过去了。   “老师!老师!”   凤霞转身看见她,大感意外,有些惊讶的问:“小箐,你怎么来了?”   “我和叔爷进山来了,这里不是狗子他们家吗,老师,我可想你们了。”楚箐高兴坏了,可算找着组织了,这里不但有凤霞老师,还有唐老师,马老师,燕京的京剧名家几乎都在。   凤霞惊讶之后,同样高兴,山里的条件差,但空气好,每天早晨起来吊嗓子练功,然后到学校教小孩,剩下的便是休息,日子过得还算逍遥,只是对山外的消息闭塞,村里每周去公社拿一次报纸,勉强可以了解点山外的消息。   找到组织的楚箐与凤霞叽里呱啦说个不停,狗子国荣立刻多余,俩人也不生气,相反还有点高兴,互相交换个眼色,便与狗子的几个堂哥堂弟悄悄溜走了,结伴找快乐去了。   “狗子哥,家里在忙什么?”国荣急切的问着狗子。   狗子端起架子,数落道:“怎么,山里不好,城里在准备武斗呢,你在山里好生待着,别老想着回城打架,明白不!”   “武斗?狗子,武斗是啥?”狗子的堂哥好奇的问道。   “就是打架!”狗子笑嘻嘻的说,堂哥恍然大悟,羡慕的看着狗子:“打架啊,唉,狗子你打过吗?”   “怎么没有,我参加过好几次武斗了,去年,我就参加了,把那些老兵打得稀里哗啦的,那些老兵不行!战斗力差了几条街!”狗子一副见多识广,大甩甩的评论道。   “狗子哥,舅舅出手了吗?”国荣兴奋的叫道,他还记得胡同里欺负他的小屁孩,那些家伙真不要脸,说好单挑的,结果都是群殴。   “那用他出手,我和虎子出手就足够,再说了,还有金刚勇子他们,我出手的忌讳都少,那些老兵实在太垃圾了。”狗子随意的挥手。   堂兄弟们羡慕的目光让狗子得到极大的满足,他又训斥国荣:“你在山里没偷懒吧,现在小树林和小平安,哦,对了,你还没见过小平安,比你小,比练武晚,到时候,你被他打倒,看你这张脸往那放!”   国荣不满的叫道:“谁说的,我那偷懒了,每天都和山根哥他们一块跑步,狗子哥,你要不信,问我爹去。”   狗子那会去问吴锋,吴锋要知道他在外面打架,那不是找死,不过,他问堂哥:“山根哥,师傅教你们习武了?”   山根苦恼的挠挠后脑勺:“老师没说,只是让我们每天早晨起来跑步,跑山路,每天都跑,后来教我们打拳,说是军体拳。”   狗子开始还有点困惑,等山根说完,他明白了,吴锋并没有收他们为徒,不过,吴锋在学校兼任体育老师。   “山根哥,你们学校停课没有?”   “早就停了,可三爷爷说要读书,正好老师来了,便在村子里办了个学校,比以前学校的老师厉害多了。”   山根说着,几个堂弟几乎同时点头,别看这些孩子小,他们可能不知道谁教得好,可谁教书让他们懂得多,他们还是懂的。   山根的年纪不小了,今年十八了,如果不是村里有钱了,他恐怕念完初中便辍学回家,跟他父母和村里所有小孩一样种田挣工分,可村里有钱了,三爷爷他们开会决定,所有小孩都要念书,学费由村里负责。   这个决定曾经让三叔很为难,也有点不理解,可三爷爷很坚决,要全村的孩子都上学,而且能学多久就多久。   “学好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不读书,以后那些小崽子就得全窝在这山沟沟里,你看看小秋,人家楚家是大户人家,还读书,狗子在他那,每天押着念书,这念书多重要,咱们李家以后要光宗耀祖,靠你行吗!就你那三脚踢不出个屁来,能行!还得念书,还得点翰林考状元,咱们李家要出个状元,别说状元了,就算翰林举人,咱们李家就光宗耀祖了!”   三爷爷的话得到狗子爷爷和五爷爷的支持,自从前几年大爷爷死了后,族里辈分年龄最高的便是三爷爷,他的话在村子里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有了这个决定,山根才能到镇上念高中,山里的学校在邻村,那所学校只有小学和初中,高中只在镇上有,可停课闹革命是全国性的,这所山村小学也同样停课了。   狗子得瑟着,山道上过来一队队人,五七学校的人回来了,晚风中的香味更浓了,狗子连忙拉着国荣回家。   还没到家,便看到楚明秋抱着个小丫头和穗儿姐在那聊天,小丫头在他怀里直扑腾,楚明秋忍不住在她小屁股上拍了巴掌。   “你这小东西,看看你娘,多贤淑文静,你怎么就随了师傅,跟个小皮猴似的。”   小丫头已经会说几句话了,嘟囔的发出单音节,谁也听不清说的什么。   穗儿含笑看着他,大半年没见楚明秋了,楚明秋又高了一个头,性格也变得沉稳了些,虽然看上去还是皮,可穗儿多知道他,有那么一点变化都瞒不过她。   “放下来吧,天热。”穗儿笑眯眯的伸出手,楚明秋不给,抱着小丫头坐在石凳上,把小丫头立在膝上,冲她威胁道:“你要再捣乱,小心,我揍你,知道不,我是你舅舅,叫舅舅!快,叫舅舅!”   小丫头依旧不满,挣扎着要下地,楚明秋有些恼羞成怒,在她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   “小没良心的,白疼你了。”   穗儿过来将孩子抱过去,楚明秋端详穗儿,穗儿明显瘦了很多,面容黑了些,只是身段依旧苗条柔软,少妇的韵味更浓了。   小丫头一到穗儿怀里,立刻安静下来,眨巴着漆黑的眼睛,好奇的盯着楚明秋,山风吹乱她的发丝,穗儿抬头笑了笑,那笑容依旧娴静温柔。   “干娘还好吧?”   楚明秋点点头:“来之前我去看过她,瘦了,但精神状态还好。”   穗儿不由担心起来,轻轻叹口气,看着怀里的小丫头:“都是这小东西碍事,我该去看看干妈的!这都一年了,我都没去,太没良心了。”   穗儿说着眼睛红了,楚明秋有些心疼,连忙说:“我给妈说了,你在山里,还要带小雅芝,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妈不是寻常女子,知道事的。”   穗儿摇摇头,目光茫然,岳秀秀判刑不久,他们就进山了,没有来得及去看她,这让她非常后悔,而现在要去看岳秀秀,十分困难。   不过,她还是决定要去,过段时间就去。   晚饭时,就象前几次一样,三爷爷五爷爷和三叔都过来了,吴锋又请来古震和孙满屯,另外还有两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给楚明秋介绍说,一个便是吴锋提到的夏云教授,另一个叫施孝仁,他也是清华大学的教授。   夏云和施孝仁都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楚明秋,在进山前也见过这年青人,当时不过以为是个红卫兵,今天才知道这人居然是办起这个学校,让这么多学者避难的创始人,俩人都非常意外。   几杯酒后,三爷爷说起山里的变化,主要也就是猪羊兔子出栏数增加,山里的葡萄酒现在越发好了,另外还有木耳银耳的产量也增加了,村子里还规划了上百亩果树种植。   楚明秋含笑听着,三叔则有些为难,当初楚明秋借给他们一万元,到现在为止一分钱没还,这钱是他亲手拿回来的,楚明秋不提,他心里却很不安。   “说到这酒,三爷爷,我提个建议,找个时间,将葡萄沟的葡萄全部换品种,通化的葡萄酒好,说明那边的葡萄也好,咱们能不能移植过来,先试种,如果行,咱们就大规模种植。”   “着啊!”三爷爷一拍大腿:“秋哥儿脑子就是好,老三,这事就交给你办。”   三叔有点无奈,楚明秋连忙说:“这事不急,三爷爷,你不知道,现在外面在武斗,已经到了动枪动炮的程度了,现在出门非常不安全,等武斗平息了,再开始着手这事。”   没等三爷爷开口,夏云和孙满屯就惊讶的叫起来:“都到动刀动枪的程度了!”   楚明秋点点头:“别说枪了,有些地方连坦克都开出来了。”   夏云不禁倒吸口凉气,孙满屯喃喃自语,不住嘀咕:“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楚明秋又说:“清华北大这些大学,两派红卫兵各占几栋教学楼,准备武斗。”   夏云和施孝仁闻言不由深深叹口气,这些消息报上是看不到的。   楚明秋又问起销售的情况,三叔对这方面也是忧虑重重,销售现在变得有点不稳定,山里的产量增加了,现在养的猪有一千多头,羊有两千多头,鸡有五千多只,每月鸡蛋便有数万,可出货量却比较困难。   “现在的问题主要有两个方面,一个是饲料,饲料不足,这么多猪羊鸡,需要的饲料十分大,村子里种了十亩饲料田,不能再多了,再多粮食便不够吃了。   第二个便是销售,城里的销售始终上不去,我知道,他们也尽力了。”三叔说着禁不住叹息连连。   楚明秋闻言,眉头微皱,想了想便问:“能不能想法卖给部队?”   “卖给部队?”三叔微怔,楚明秋点点头:“三叔,这样,你统计下,大约每月可以出货多少,远子他们能拿走多少?”             古震始终没说话,在入山后,他很快发现山里的秘密,随即对这里的经济状况发生兴趣,开始研究起这小山村的经济变化。   “燕京的市场应该可以消化这些猪羊和鸡蛋。”古震缓缓说道。   楚明秋苦笑:“如果放开了,那自然没问题,就算多上十倍,也消化得了,可问题是,国家不准,猪肉只能卖给国家,鸡和鸡蛋也只能卖给国家。”   “卖给国家不好吗?”夏云纳闷的问道。   “教授,问题是国家的收购价比私人要低三成到四成,为什么这样呢?这涉及到国家的政策,简单的说便是,工农业产品剪刀差,工业品的价格高起,农业产品的价格压低,这对国家积累有利,但对农民不公。”楚明秋解释道。   夏云还是没听懂,他不是学经济的,对这些专业名词有点听不懂。   孙满屯则是懂的,他皱眉问道:“从整体上说,这不是对国家有利吗?”   楚明秋再度摇头:“我不这样认为,我们现在实行的政策太僵硬,这样说吧,计划经济,说起来很美,但具体实施其实是有问题的,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吧,布,我们要买布作衣服,国家如何能计划?全国八亿人口,有多少人要作衣服?这个大概可以统计出来,可下面的问题就完全无法统计了。   这八亿人口中,有多少想用蓝色布料,有多少用红色布料,有多少人用花布,花布中,大花多少,小花多少,这些能统计吗?不能,不能统计就无法制定计划。   其实,现在的政策简单的说便是管得过死,管得过死便抑制了创造力,孙叔叔,这样说吧,在战争年代,如果每个连队的每次作战都需要上报到延安,让毛主席批准,恐怕也就没法打仗了。”   孙满屯想要反驳,可想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古震若有所思的说道:“小秋没有说错,现在的政策是工农业产品剪刀差,工业品的价格要高些,农业品的价格被压低了,一盒火柴两分钱,一个鸡蛋也是两分钱,这本身就说明两个问题,一个是火柴的产量不高,一个是鸡蛋的价格太低。”   “还有,现在的分配方式,在我看来就是一锅大锅饭,干好干坏差不了多少,特别是在工厂,不管干成什么,拿到的钱都差不多,这不利于调动工作积极性,孙叔,别那样,这就好比,战场上,勇敢冲锋的战士没有受到表扬,胆小退缩的士兵也没受到惩处一样,如果在打天下时,也采取这样的方式,孙叔叔,这还能打下天下吗?”   孙满屯皱眉说:“这比喻不对,这不是在部队。”   “老孙,这比喻是对的,这实际上是奖勤罚懒的问题,道理相通。”古震也摇头插话道。   孙满屯想了想,微微点头,算是承认楚明秋的比喻是对的。   三爷爷笑容满面,这一年多下来,三爷爷虽然还是有很多问题没搞清楚,可也知道,不管是古震孙满屯还是夏云施孝仁都是大有学问的人,楚明秋能与他们侃侃而谈,毫不落下风,他心里非常受用,楚明秋不是外人,是李家村的人,他被肯定,那李家村人脸上也有光。   “我这些年一直在思考我们国家的经济体制问题,”古震斟酌着说道,如果在最初对进山还有点抵抗,现在则完全没有了,相反,还喜欢上山里的生活,在这里说话用不着吞吞吐吐,很多观点可以大声说出来。   “建国以来,我们的经济体制全面照搬苏联,可苏联的体制就是对的?苏联的体制适合发展重工业,可重工业投资大,建设周期长,回收时间长,对国家的积累很不利。”   “老师,我觉着问题不在这,”楚明秋摇头说:“现行体制的问题很多,但最主要的还是,我们没有加入国际经济体系。”   “对,这是个问题。”古震有点意外,他已经考虑到这方面的问题,但他没有在教过楚明秋,可楚明秋居然自己就想到了,他忍不住想考考楚明秋:“那你说说,如何加入国际经济体系,或者说,国际经济体系对我国的好处和坏处?”   楚明秋其实很早便开始想这个问题了,前世经济发达,贸易战,国际产业链,什么的,还是见过听过,这些东西虽然当年没搞懂,却给他在今世指点了方向。   “现在国际经济体系有两种,一种是苏联为首的经互会,但这个经互会更象一个地区经济组织,就象,前段时间成立的东盟;第二个是美国主导的国际经济体系;   目前,这两个体系我们都没加入,比较而言,美国的经济实力强大,他主导的国际经济体系是目前国际主要经济体系,美元是国际主要结算货币,所以,这个经济体涵盖的国家更多,范围更广。   加入国际经济体系,对我国而言,等于加入国际产业链,我们的外贸就更顺利,可以赚更多的外汇。   不过,加入以美国为首的国际经济体系,对我们而言,就要对产业和经济体制产生冲击,比如,外贸权还有经营的灵活性。   这些冲击是好是坏呢?我看是好的,目前的我们的产业管得过死,企业没有外贸权,对市场的变化反应迟钝,产品升级换代慢,就说凤凰自行车,是我国名牌,可十几年了,凤凰自行车的样式还是那样,没有丝毫变化,可外国呢,自行车变了好几次。”   古震点点头,满意的说:“如果这是课堂回答,可以给你打八十分。”   “才八十分?”楚明秋有些不满的叫起来,孙满屯忍不住摇头,吴锋露出一丝笑意,古震点头:“八十分,扣的二十分是国际产业链,这是个新名词,你是怎么想?”   老实说,国际产业链,这个概念,古震还没有过。   楚明秋略微想想:“老师,我是这样想的.....”   “你给大家详细解释解释。”古震打断他说。   “那好,”楚明秋也不客气,喝了口汤后说:“这产业链,大家都懂吧?”   古震点点头,孙满屯却摇头,径直说道:“我不懂,你说说。”   “举个例子吧,”楚明秋略微沉凝便答道:“还是自行车,把自行车拆开,轮子,车铃,锰钢,如果将这些东西拆开,每个厂生产一样,最后组装起来,这就形成了一个产业链。   推而广之,一个产业,再举个例子,服装业,服装业这个产业,产业链上有棉花,织布,纽扣,拉链,缝纫机,等等,这些工厂就形成了服装业的产业链。”   楚明秋说着便看着孙满屯,孙满屯这下明白了,吴锋也同样点点头,楚明秋接着说:“在国际体系中,已经出现过一次转移,美国把低端产业,什么是低端产业,简单的说,就是利润低的产业,比如,纺织业,粗钢产业,等等,这些产业转移到日本欧洲等地,美国则占据了航空电子医疗设备等这些利润高的产业,这也是日本神武景气的最主要原因。   那么美国为什么要转移产业呢?其实,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事,资本是追逐利润的,美国工人的工资高,日本工人的工资低,生产一件衣服的成本就低,所以,这是国际商业体系自然发生的事,无可阻挡。   国际产业链的转移会带动一个地区的经济发展,我国如果能接受一些国际产业链的转移,对我国的经济发展有推动作用,但要加入国际产业链,我们要在外交上作出突破,简单的说,要缓和与美国的关系。”   这话有点骇人听闻,桌上的人都惊呆了!   这可是大逆不道!     与美国缓和关系!   美国是什么国家?是恶毒的资本主义国家!帝国主义的首脑!是一头狼!是我们社会主义的死敌!   与这样的国家缓和关系!什么意思?   要我们投降!                 第二十八章   意识形态笼罩下的中国,任何谈和缓,特别是与西方和缓,都可以归于汉奸卖国贼的行列,特别是在普通人眼里。   但这里坐的大都不是普通人,三爷爷五爷爷和狗子爷爷对此无感,夏云他们本身就是从西方回来的学者,古震和吴锋则是从旧社会过来,对美国没有什么恶感。   唯独只有三叔和孙满屯,三叔知道,这个议题没有多少发言权,带副耳朵听就行了,孙满屯则皱起眉头,但老爷子立刻察觉,冲他笑了笑,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便勉强笑了下,不过,他做得实在太勉强,也就是勉强咧咧嘴。   “与西方缓和,小秋,你怎么有这个想法?”孙满屯尽管放缓了口气,但其中的不满与疑窦依旧十分强烈。   “不是我有这个想法,”楚明秋认真的答道:“孙叔,这是国家要发展必须要走的一条路,当然这只是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是,我们和苏联的关系越来越紧张,我认为中苏关系会进一步恶化,与美国不一样,苏联对我们的威胁更大。”   孙满屯接受楚明秋的第二个判断,自从九评之后,中苏关系没有丝毫缓和,无论从那个方面来说,两国关系都在恶化。   “中苏关系恶化,这对美国是个机会,对我们而言,联合美国,可以缓和我们所受到的压力,同时打开我们与国际的商贸大门。”   楚明秋说完之后便看着古震,今天他说得非常大胆,这些话在以前只会与老爷子私下聊,可今天,不知为什么,他就说出来了。   “九十五分。”古震平静的开口,老爷子露出一丝笑意,古震随即解释道:“扣去的五分是具体的计划,当然这不是你的问题。”   的确,这不是楚明秋的问题,到目前为止,他没有接触过任何体制,没到过任何工厂,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非常敏锐了。   楚明秋耸耸肩,随后笑了笑说:“老师,咱们这只是空谈,孙叔,别那样,其实,您认真想想便知道了,毛主席说的统一战线,当年为抗日,可以和国民党联合,现在为对抗苏联威胁,为什么不能和美国联合呢?”   孙满屯倒底是有过长期斗争经验的人,闻言后不由一愣,随后苦涩的叹口气:“或许吧。”   连孙满屯这样的人都还无法理解与西方缓和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可见在党内要作出这方面的转向有多么困难。   楚明秋在心里重重叹口气,不由对太祖在几年后作出的与美国缓和,这个决定的魄力感到深深的佩服。   “产业链转移!”古震若有所思的说道:“这倒是个新课题。”   “对,这种产业链转移,必须是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从经济发达地区向不发达地区转移,”楚明秋说道:“这种产业转移可以从产品上看,五十年代,是从美国向日本转移,现在,我看是从日本向台湾香港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地区转移。”   古震微微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这几年,对于楚明秋的胆大妄为和奇思怪想,他已经深有体会,从皮箱铺子到这小山村,都是他胆大妄为的结果。   到这小山村不久,他便被村子里与众不同的经济模式吸引了,这里的生产经济与上级规定的完全不一样,这里的粮食生产比较少,可多种经营发展非常好,更关键的是,这里的产品,除了粮食外,其他都是按照市场经济模式在运转。   这种模式与宣传的主流模式不一样,严格的说是属于批判行列,但村子里从上到下都支持,每个人都自觉自愿的保守秘密,生产积极性与其他生产队不可同日而语,当然,分配方式与主流的工分制还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同样的,孙满屯自然也发现了这个秘密,俩人在私下里讨论过多次,也争论过多次,可最终还是抵不过三爷爷一句话。   “操,凭啥,为啥你针头线脑的不便宜点,你们城里人,吃饱了没事干!”   夏云看看古震又看看孙满屯和楚明秋,小心的问道:“楚明秋同志,我看过你拟的那个规划,我想问一下,你怎么拟出的这个规划?或者说,除了你还有谁?”   这话就比较直率了,人家压根就不相信这份规划是楚明秋一个人所为。   桌上顿时安静了,人人都看着楚明秋,不过这目光的含义却大为不同,老爷子是最了解底细的,他的目光满是自信,三爷爷他们有些困惑和不解,更多的却是生气,不相信楚明秋,就是不相信村里人;古震孙满屯和吴锋则有些困惑,他们当然也相信楚明秋,但夏云既然这样问,楚明秋该怎么解呢,让双方都不失面子。   “夏教授,这是我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楚明秋的态度非常诚恳:“我看过一些资料,就象刚才我说的产业链,产业链的未来发展,我认为高端产业链,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样说吧,低端产业链就是那些科技含量低的产业,比如纺织业。”   “这话有道理,老夏,”施孝仁点头说道:“其实,这与工业革命的道理相同,我认为第一次工业革命是蒸汽机带来的革命,第二次工业革命则是电的应用,或者说是石油革命,那么下一次工业革命是什么呢?”   “下一次工业革命?”夏云微微皱眉,楚明秋这时插话道:“施教授说的是,每一次工业革命都是科技的大跃进,带来的都是生产力大发展,毛主席说过,落后就要挨打,什么是落后,就是科技落后。   科技是核心,科技落后便是生产力落后,施教授说第二次工业革命是电的应用,那么第三次工业革命呢?我认为是大规模集成电路的发展和应用,在六五年,美国电子学杂志刊登了一篇文章,提出半导体芯片上集成的晶体管和电阻数量将每年增加一倍;如果按照这个推论,十年二十年以后,半导体芯片上集成的晶体管和电阻,将达到数亿甚至数十亿这样惊人的数目。”   夏云很惊讶的看着楚明秋,《电子学》是一本杂志,这本杂志只有少数几个学校可图书馆有,是国家通过外事系统搞到的,楚明秋看到的不是原文而是翻译过来刊登在《无线电技术》上的文章,但这是一本专业和技术很强的杂志,一般人压根不会看。   “也就是说,你拟定的这个计划,未来科技发展的方向了?”施孝仁问道。   楚明秋羞涩的笑了笑:“我不敢这样说,我只是考虑未来国家的需要,我认为,今后计算机技术将会得到极大发展,今后,国家要搞导弹原子弹氢弹,还有卫星,都需要计算机,而计算机的核心则是大规模集成电路。”   楚明秋忽然发现,自己很难说清楚,现在的计算机比车床还大,操作界面什么的,他压根就没见过,很可能就没什么操作系统,如果他在说什么操作系统,图形化界面,硬盘,内存,什么的,在这些专家面前,恐怕要不了几句话就被揭了老底。   天才不好当啊!   幸好,夏云并没有进一步探讨计算机的发展方向,很显然,他对这个判断是赞同的,大规模集成电路的发展有可能导致另一场工业革命,对楚明秋的质疑,不过是一种惊讶下的好奇。   “发动机呢?”这次是施孝仁开口问道。   楚明秋稍稍松口气,这计算机算是过关了,至于发动机,这就好说了。   “发动机,是我想的,我看过资料,我们国家在发动机一块上其实是空白,现在的车用发动机,我们用的是苏联的图纸,我们自己没有汽车或卡车发动机,我看过的汽车杂志里,日本已经在研究下一代发动机了,我们,实际上已经落后了。”   众人沉默了,夏云轻轻叹口气,中国科技本就落后,这几年政治运动不断,严重干扰了科技发展,国家制定的科学技术十年发展规划,现在看来是不可能完成了。   “你还看过农业?”   良久古震开口打破沉默,柳寒含羞的点点头:“村子里开展了多种养殖,可粮食是根本,我看过一些文章,我觉着杂交水稻是一个方向,在国外的资料中,提到基因改变,可基因改变这个,需要的资金和设备太大,我觉着杂交水稻是个方向,正好这里有条件,对了,去年串联时,我在湖南农业研究所弄到点杂交水稻的种子,据说是怀化的一个叫袁隆平农校教师搞出来的第一代杂交水稻品种。”   袁隆平,这个二三十年后,名震天下的名字,现在还是默默无闻的农校教师,杂交水稻的研究才刚刚开始,楚明秋弄到的这点种子可以说价值连城,若不是文化大革命的混乱,他压根不可能弄到。   这样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自然受到楚明秋的关注,为了他,楚明秋专门定了科学通报和农业发展这两本杂志,因为袁隆平在这两本杂志上都发表过文章。   “我们的粮食产量还太低,杂交水稻是一个提高产量的方向,反正有邓老师他们在,他们是研究农业的,邓老师还是专门研究水稻的,对了,我给你们的那杂交水稻的种子,种下去没有?三叔,这个你可得支持,别吝啬土地,我知道山里土地紧张,但这不能吝啬。”   三叔笑了笑,山里的土地是紧张,可如果在以前,很可能是件麻烦事,可现在却不是,多种经营发展起来后,山里已经摆脱了对土地的依赖,再说了就那点种子,一分地都不够。   夏云看着火光下的楚明秋,这张脸很年青还很稚嫩,可就那份规划,洋洋洒洒列出了十大目标,老实说,这十大目标他都赞成,完全瞄准了世界科技的发展方向。   作为清华大学的教授,他自然关注科技的发展,新中国在建立之初便制定了科学发展规划,56年又制定了《十二年科技远景规划》,列出了十二大科学发展目标,这十二大目标都是瞄准了世界尖端科技和中国的科技空白。   可如果说《十二年科技远景规划》是战略性规划,国家性的;那么楚明秋草拟的这个计划,就是战术性的,更贴近市场和民生。   “小秋,”古震又说:“在山里,很多试验作不了,缺试验设备,也缺电,好些都没办法。”   楚明秋苦笑下,叹口气说:“老师,我知道这个,能解决的,我尽量解决,可解决不了的,我也没办法,就说这电吧,我没办法,短时间也没办法解决,我建议,需要用电的试验设备都不要考虑。”   “可这些东西,”施孝仁苦涩的摇头:“这样说吧,除了杂交水稻外,其他的几乎都要电,没有电,是绝对不行的。”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电,对这个小山村来说是件非常奢侈的奢侈品,几十公里的山路,要想从镇上将电线牵到这来,那是做梦。   “能不能弄个发电机。”   半响,吴锋提出个建议,楚明秋苦笑下:“发电机,倒是可以,可油呢?发电机用柴油,我上那弄柴油去。”   “三哥,村里弄得到柴油吗?”吴锋又问道。   三叔微微摇头:“上那弄柴油啊,咱们这村子,灌溉用山泉,山道小,拖拉机也用不上,这柴油又是管制物资,没有国家批条,油站也不会卖给你,难啊。”   “你看你,就知道叫苦,这大伙不是在想办法吗。”三爷爷有点不高兴的责备道:“不就是柴油吗,小秋,你再想想,这燕京城这么大,我就不信了,就没个窟窿洞,这篱笆就扎得这么紧!”   “三叔!”三叔无奈的叫道,楚明秋也说:“三爷爷,三叔说得没错,这柴油是很难弄,不过,师傅这提议很好,是个很好的思路,柴油发电机,这发电就只能给试验用,上那弄这柴油发电机呢,这东西也是国家控制物资。”   楚明秋很是烦恼,这发电机可不是随便什么就能买上的,而且现在的发电机可不是前世那种随便那个商店就适合的小型发电机,都是些体型庞大的玩意。   “你去找个人,”吴锋这时说道:“在前门,五金旧货商店的,姓杨,叫杨海如,现在应该有五十岁左右。   这人是我的老相识,原来是中统外围,解放后便自首了,抗战时,给八路军弄过物资,其中便有发电机,柴油的还是汽油的,倒是记不清了,就算他弄不到,也能知道上那能弄到。”   夏云也插话道:“清华大学也有发电机,是为实验室准备的。”   楚明秋眼前一亮,顿时有了无数条途径,他轻松的笑了笑:“成,这发电机和柴油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嗯,夏教授,建设一个实验室,需要那些材料,你给我个清单,我能搞到多少就搞多少,我尽全力。”         夏云松口气,立刻满口答应,施孝仁提醒他,好些设备都是管制设备,普通方式压根弄不到,最好将能在那弄到标注清楚,夏云甚重的点头。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饭后,夏云和施孝仁很快便离开了,三叔照例在院子里点了堆火,但他陪着说了会话便与三爷爷他们走了,火堆边就剩下楚明秋古震孙满屯和老爷子吴锋。   这几个人在一起,开始还随意的聊天,讥讽一些社会现象,早请示晚汇报还在一些地方流行,村子里也弄了几天说起话来便比刚才的尺度就更大了些。   楚明秋很快便发现古震和吴锋其实都是不会聊天的人,相反老爷子和孙满屯却很会聊天,俩人的学识相差几条街,老爷子学富五车,中外的哲学和文学几乎都了解,孙满屯有长期的群众工作经验,擅长与各种人交流,俩人说起来没完,而吴锋和古震则显得比较沉默。   吴锋是习惯性使然,特工出身,最紧要的就是嘴巴紧,不说话时,可以沉默几个小时没问题。   古震则是不会聊天的人,几句话就能带到专业上去,可要说经济理论,在场的也就楚明秋可以和他聊。   楚明秋觉着古震的情绪有点不对,看上去兴致不高,似乎有些迷茫,便纳闷的问:“老师,你怎么啦?”   古震深深的叹口气,幽幽的看着火堆,楚明秋将凳子挪了下,靠近古震。   “老师,你身子骨还好吧?”   古震没有回头,盯着火堆,半响才说:“还好,山里空气好,安静,生活虽然艰苦,可身体倒比以前好了。”   楚明秋松口气,他最担心的便是这些人的身体,他们在运动前期都受到很大摧残,古震孙满屯还算好,老红卫兵还没来得及针对他们,便被楚明秋设计打垮,从此纳入四十五中红星纵队的保护,没有受到多少冲击,不过,其他人就不同了,象夏云施孝仁这些大学教授,都受到红卫兵的批判殴打,身体受到很大摧残,更主要的是精神上的折磨,楚明秋一直很担心这块。   “还好,刚开始大家还有点抵触,不过,现在已经习惯了。”古震随口说道,其实,楚明秋还有个担心,他不敢完全相信这些人,这些人来自各个系统各个学校,神仙姐姐她们早就说过,在北大荒,为了一个窝头,就有人告密,所以,这个学校的真实目的和作用只有少数人知道。   夜风中传来一阵欢笑,楚明秋和古震都扭头看去,村东头燃起两堆火,隐约有歌声响起。   楚明秋见状笑了笑,老爷子和吴锋很快起身过去了,楚明秋他们来得挺巧,今晚文艺组和村子里搞联欢,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今晚庄静怡才没过来。   穗儿和狗子爹娘都过去看表演去了,山里本没什么文艺节目,凤霞神仙姐姐她们来了后,隔三岔五的便搞个什么晚会,算是丰富这的夜生活。   “这可真是世外桃源。”楚明秋笑呵呵的说道,就算不去看,他也知道这些节目是什么,毫无疑问,在外面都禁演的。   古震看着那边,慢慢的露出一丝笑意。   老爷子和孙满屯也看着那边,老爷子其实挺喜欢国粹的,他对所谓样板戏没什么兴趣,而这个小山村聚集了不少京城名角,这样的演出绝对够吸引力,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拉着孙满屯便要去看戏,可孙满屯却兴趣不大,他是西北人,对这种吱吱呀呀的戏剧没兴趣。   老爷子只好自己去了,孙满屯便挪到楚明秋和古震身边,楚明秋往火堆里添了点柴火,火光照在三人脸上,红扑扑的。   “小秋,”孙满屯开口打破沉默,说道:“你说的那个什么国际产业链,我还是不懂,你能再说说吗。”   古震闻言也不由扭头看着他,楚明秋想了想说:“孙叔叔,这国际产业链转移,实际上是资本寻求最大利润,因而推动了产业转移。   比方说吧,建一个工厂,需要什么呢?土地,电,水,机器,工人,这几项缺一不可,美国是全世界最富裕的国家,工人的工资,土地费用,电,水,都是很高,一个美国工人的工资大概可以请十到二十个中国工人,在美国买一亩土地的费用,在中国可以买二十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低的成本,意味着更高的利润。   前一次产业转移,是从美国转移到日本欧洲等地,对于日本欧洲等地,接受美国转移的产业,是经济发展的必要过程,随着经济发展,工人的工资和土地价格,都会上涨,这种成本优势就会渐渐丧失,那么资本就会进一步寻找成本更低的地方。   日本工人的工资上涨,土地价格上涨,产业就会向南朝鲜台湾香港泰国马来西亚转移,而日本呢,就会向科技含量更高的行业转移,比如,电子行业,汽车行业,船舶行业。   每一个国家和地区,都会经历这样一个阶段,依靠低端产业,人力密集型产业,获得积累,有了钱,才能发展技术密集型产业,高端产业的科技含量高,利润高。比如,一台电视机的利润就比一件衬衣的利润高很多。”   “这个,我懂。”孙满屯插话道,楚明秋点头,便接着往下说:“产业转移,是自然形成的,并不是一家工厂的简单转移。   还是以电视机为例吧,电视机需要显示屏,需要显像管,需要各种晶体管,电子管,还有电阻电容等等,这些可以全部拆分为一家家的工厂,显像管厂,晶体管厂,电阻厂,电容厂,如此便形成了一个电视机的产业链。产业转移,就意味着这条产业链上的工厂全数转移。”   孙满屯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随后他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小秋,老古,你们是研究经济的,老实说,我对经济不太懂,这种国际产业的转移,我们可以作什么?”   楚明秋很敏锐的发现,孙满屯这话实际已经脱离了意识形态,按照意识形态的说法,这种国际产业的转移,证明了资本家的贪婪本性,对劳动人民的剥削,吧啦吧啦....等等。   “经济有经济的发展规律,”楚明秋认真的说道:“孙叔,今天我们抛开意识形态的问题来讨论经济。”   孙满屯下意识的点头,马上郑重的说:“好,今天不管什么主义,我们就谈经济。”   古震也点头:“对,小秋说得对,就象战争一样,经济有经济的发展规律,经济发展也是一门科学,不能受意识形态影响。”   这话如果是在山外,古震该被斗争了,这个时代的主旋律是,阶级斗争无处不在。   “老师说得对,”楚明秋进一步放肆:“孙叔,马克思说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在于更快的发展生产力,可这社会主义究竟该怎么建设,马克思没说,恩格斯也没说,我们的经济制度是照搬苏联的,可苏联的就对吗?”   孙满屯露出思索的神情,古震却频频点头,这个问题,他早就在思索了,可问题是这个问题无解。   经济体制与社会制度休戚相关,在现行社会制度下,经济体制该怎么转变?象以前那样,还叫社会主义吗?或者,国家掌控支柱产业,放开轻工业,那不是孙中山的三民主义了!!!   “你有答案?”古震问道。   楚明秋心说有个屁答案,前世提的什么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中学时还学过,考试时还考过。   “我觉着资本主义的经济体制与我们社会主义相比,更灵活,对个性的发挥更强,我们呢,可以修改下,老师,我觉着建国以来,我们在经济建设上犯了不少错误,五十年代的社会主义改造,公私合营,我觉着太快了。   比如说吧,楚家胡同外的袁师傅的剃头棚,完全用不着收归国有,还有拿些洗澡堂,这些收归国有,虽然名义上好听,可实际上增加了国家财政的负担。   老师,我觉着在社会主义建设的一定时期内,应该允许私人经济的存在,国营经济,规模大,结构僵化,对市场反应迟钝,而且,国家的统购统销政策,等于说消灭了竞争,达尔文说物竞天存,竞争并不是没有好处,竞争可以促进发展,而我们现在拘于意识形态,认为竞争是浪费社会资源,这个说法,我认为过于绝对。”   孙满屯没有说话,古震则露出思索之色,微微点头:“亚当斯密说市场有支看不见的手,这恐怕就是竞争带来的社会资源分配。凯恩斯则提出了资本边际效率递减规律,认为投资到一定程度,利润并不随着投资增加而增加,相反会递减,进而解释了看不见的手的作用。”   “老师说得对,凯恩斯在资本边际效率递减规律说得很明白,投资需求取决于资本边际效率与利率的对比关系。对应于既定的利息率,只有当资本边际效率高于这一利息率时才会有投资。   美国日本西欧,这些已发达国家,加大资本投资,能带来的利润已经很低了,所以,资本才驱动产业转移,向利润率高的地区转移。”   俩人越说越专业,孙满屯则有点糊涂了,资本边际效率,利息率,这些经济学专业名词,他听不懂,不过有一点他倒是听明白了,资本家为了追求更大利润,所以才导致了产业转移,而这种产业转移,对不发达地区是有利的,所以,他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照你们这样说,产业转移对我国是有利的,那我国能不能接受这样的产业转移呢?”孙满屯问道。   古震叹口气,楚明秋则直截了当的说:“在现行体制下,不能!”   “孙叔,要承接产业转移,在政治上还缺少条件,我们和美苏的外交关系太紧张,另外,我们的经济体制还不适应国际经济规则。”   古震则苦涩的说:“老孙,现在全国都在武斗,谁有心思搞生产发展经济。”   楚明秋也叹口气,现在别说打开国门承接产业转移了,就算正常的生产都无法维持,全国上下打成一遍,四下响枪,全国一遍混乱。   “形势大好,不是小好,是大好。”楚明秋语含讥讽,古震则喃喃说道:“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孙满屯也茫然的念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有些话不敢说,”楚明秋同样苦涩的说道,古震却不以为然:“有什么不可说的,中央犯错了,或者说,毛主席犯错了。”   楚明秋惊讶的看着他,要知道就凭这一句话,可以判死刑,这古震可真够大胆的。   楚明秋没敢接这话,他只是看着孙满屯,孙满屯重重的喷着粗气,象受伤的野兽,两眼瞪得溜圆,每根胡子都象竖起来,却没有反驳,相反,很久才重重的点头。   “老师,这话私下说说可以,千万别说出去,那怕在这村子,在学校的学员中,都不能说,不过,我倒是同意您的判断,毛主席犯了错误。”楚明秋郑重的说道。   “唉,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全心发展经济啊!”古震神情颇为沮丧,自从五十二年犯错后,这十多年,他一直处于空闲状态,干着莫名其妙的事,郁郁不得志十多年了。   “什么事都是有盛必有衰,阶级斗争,提了十多年了,文化大革命算是巅峰了,这就好比翻山,到了山顶,自然就是下坡了,老师,你可要保养好身体,文化大革命总有结束的一天,那时候,你期待的神武时代就来了。”楚明秋笑眯眯的说。   古震却没心思开玩笑,他比较悲观,谁知道文化大革命什么时候结束,孙满屯也同样悲观,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阶级斗争,阶级斗争,看上去,中国未来一百年都是阶级斗争的旋律。   楚明秋还是不敢说得太明,他虽然不怀疑这俩人会出卖自己,但谨慎一点还是好的。   “建国以来,我们经历了多少政治运动,镇反,肃反,三反五反,知识分子改造,反胡风,反右,反右倾,大跃进,四清,到现在的文化大革命。建国十八年了,这十八年里,每一年到两年,便会有一场政治运动,这一波接一波的运动,老百姓就有再多的热情也会耗尽的。”   “这文化大革命,”古震叹口气,十分不解的说:“为了一个刘少奇,犯得着吗?”   “老师啊,你不该从政,”楚明秋笑道:“这那是一个刘少奇的问题,真要只是刘少奇,政治局开个会就行了,我觉着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一定还有目的。”   这话得到孙满屯的支持,他的官场经验更加丰富,在政治局里,毛主席总是占多数,而且毛主席的威望绝不是刘少奇可比的,若只是撤换刘少奇,压根用不着如此兴师动众。   楚明秋很“自信”,古震和孙满屯则迷惑不已,对前途满悲观,俩人说起来,楚明秋听了会,惊讶的发现,俩人恐怕私下里已经多次讨论,比他想象的走得远多了。   见俩人都说开了,楚明秋四下看看,四周没有其他人,狗子家的都去看节目去了。   “其实,说到底,是一个问题,”楚明秋压低声音说:“我们历史上已经有过了,陈独秀犯过错,李立三犯过错,王明犯过错,更远点,斯大林犯过错,赫鲁晓夫犯过错,我们现行的体制是,每当领导人犯错时,革命事业便受到重大挫折,所以,这就要解决我们政治体制中一个重要问题,谁来监督一把手,这个问题不解决,将来革命事业依旧会受到重大挫折。”   楚明秋抛出这个问题,也不指望他们能回答,几十年后,跨入二十一世纪了,这个问题依旧没有解决,全党上下全国人民都知道,这个问题是我们这个体制的最大弱点,可如何解决呢,谁也不知道。   果然,俩人都沉默无声,木块发出噼啪声,火光照在三人脸上,红扑扑的,远处传来一阵阵叫好声。   良久,还是楚明秋打破沉默,他笑嘻嘻的说:“老师,孙叔,别愁眉苦脸的,历史的发展总是出乎意料,毛主席说的,大破之后有大立,文化大革命是大破,将来总会有人出来收拾残局。”   “谁啊,林彪?”孙满屯随口问道,老实说,这个时候,林彪在党内军内的威望极高,十大元帅排名第三,统兵百万,从北打到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除了副统帅外,就没干过副职,文化大革命中唯二不能批评的人之一,党内虽然还没明确宣布,却已经是公认的继承人。     楚明秋笑了下,没有说话,孙满屯的斗争经验多丰富,立刻察觉,皱眉问道:“怎么啦?难道还有别人?总理?”   古震也很惊讶,除了林彪外,恐怕就只有总理了,总理的声望很高,可总理不是接班人啊!   “我哪知道,”楚明秋摇头说:“老师,孙叔,是谁,我不知道,不过,毛主席的身体很好,去年接见红卫兵,五六个小时,依旧神采奕奕,没有丝毫倦态;其次嘛,自古以来,太子这个位置是最难坐的,二十四史中记载的被废黜的太子数不胜数,咱们今天这位太子,能不能登上大位,还难说。”   古震和孙满屯都愣住了,俩人都看着楚明秋,这个还没满十八岁的少年,身上还带着少许稚气,可他的目光却比他们这些革命几十年的老家伙还辛辣。   楚明秋拍拍屁股,起身说道:“我去看看庄老师,老师,孙叔,咱们一块去吧。”   古震摇摇头,孙满屯也摇摇头,楚明秋也没劝,自己一个人过去了,孙满屯看着他的背影,半响才幽幽的问:“他真的只有十八岁?”   古震同样看着盯着他的背影,半响才答道:“还差几天。”      第二十九章   楚明秋进山了,四十五中的工厂走上正轨,产品受到军队的极大欢迎,特别是南方部队,军队又向校办工厂下单了,这次是没有限,有多少要多少。   这一下,四十五中校办工厂算是出名了,市区两级革委会,两级教委革委会全都重视起来,从微薄的经费中拨出部分扩大校办工厂的生产规模,国庆前,新华社还来了个记者采访勇子,随后写了份内参,其中不乏溢美之词,校办工厂成了这个混乱时代的一大亮点。   但勇子很苦恼,上级来人便要陪着,记者来采访,他张嘴结舌不知该说什么,辛苦还有虎子和大丫在边上帮衬着,否则他恐怕就露线了。   “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这帮鸟人!”   送走一帮来取经的后,勇子忍不住骂起来了,虎子在边上嘿嘿直笑,大丫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勇子没在意,依旧骂骂咧咧的对虎子说道:“这要扩大规模,怎么扩大!妈的,厂房,机器,人手。”   “这人手倒不缺啊!”虎子笑道,勇子没有反驳,想到校办工厂工作的人倒是不少,六六级毕业生就有上几百人,校办工厂的工资待遇好,虽然打的旗号是学工,可实际上开的正式工的工资,由于都是学生,不是国家正式工人,所以没法按照国家给定的级别拿工资,所以,楚明秋设计的是计件工资,平均每个工人每月都能拿五六十块钱,已经赶上他们爹妈的收入了,这如何让人不羡慕,所有六六级学生都想到校办工厂来。   “可上那买设备去?”勇子挠着后脑勺,十分为难,现在这些设备大部分都是部队支援的,小部分是楚明秋带人买的。   “你着什么急,”虎子悠闲的靠在藤椅上,双脚搭在桌面上,大咧咧的说道:“等公公回来不就知道了。”   勇子一想也对,正准备答应,大丫却鄙夷的开口道:“你们还算大老爷们,什么都靠公公,人家公公三头六臂,啥事都要替你们操心,再说了,这些设备,照着买就行了,有那么麻烦吗!”   这话让勇子和虎子大为羞愧,这个厂几乎是楚明秋一手弄起来的,他们只是跟在后面跑,需要时露个脸,剩下的就是按照楚明秋的剧本来,几乎没动什么脑。   俩人让大丫给刺激了,虎子一跃而起:“大丫说得对,离了那家伙还不活了!咱们商议下,看上那买设备。”   勇子也激奋的挥拳道:“对,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场地设备吗,有钱,又不是买不到。”   于是俩个脑袋凑到一起嘀嘀咕咕的,大丫在边上听不清,忍不住叫道:“你们说什么呢?”   勇子正要开口,虎子嬉皮笑脸的叫道:“去,去,大老爷们的事,你少掺和!”   “对,大老爷们的事,你掺和作什么!”勇子也符合道。   大丫气恼的看着俩人,俩人都嬉皮笑脸的,她不屑的哼了声:“德性!”   一甩辫子,扭头出去了,勇子和虎子得意的笑了,等大丫出门后,俩人立刻变得愁眉苦脸,设备还好说,场地可是大麻烦,学校是没有场地的,这场地还是区里协调支援的,没有场地,这扩大生产从何谈起。   俩人商议了一会,打起学校办公楼的主意,正说着,叶书记回来了,勇子连忙告诉他。   “不行,不行,”叶书记连连摇头:“学校毕竟是学校,现在中央正号召复课闹革命,老师要上课,学校要办公,这办公楼没了,那怎么行。”   “可上级要咱们扩大生产,这没场地怎么行。”虎子愁眉苦脸的说道。   叶书记也觉着为难,这是上级交代的任务,必须完成,而且,部队的同志说得很清楚,这批工兵铲和行军包是支援越南人民的,是为反抗美帝贡献力量,是不能耽误的。   “还是找区里支持吧。”叶书记最后说道,虎子看着叶书记,脑子灵光闪动,试探着说:“叶书记,勇子,你们看,我们可不可以与十一中联办。”   “和十一中联办?”叶书记微怔,迷惑不解的看着虎子,勇子也大为不解,这样一个好机会,让给十一中,叶青山虽然是兄弟,可...,四十五中的兄弟还没满足呢,干嘛给他。   虎子也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倒了,那瞬间,他看到叶书记,便想起了叶青山兄妹,可话已经出口,他开始转动脑子。   “我觉着可以,我们自己没有扩大的能力,”虎子说道:“毛主席号召我们大联合,我们和十一中本就是兄弟,都是为我们社会主义建设,反击美帝国主义。”   虎子把事情抬到这个高度,勇子自然无法反驳,叶书记也同样无法反驳,可就这样将一个天大的好处分给十一中,别说勇子了,就是叶书记也不甘心。   虎子看出了俩人的心思,心里有些沮丧,便信心不足的笑了下说:“这样吧,还是按叶书记的法子,先向区里求助。”   向区里求助,这话说说容易,现在区里乱作一团,原区委刘书记早就被打倒,现在正在牛棚里关着,新任的区委书记很快又被打倒,上面又派了个区委书记来,这个书记姓唐,据说是造反上来的,上任便宣布支持左派,在红卫兵中支持造反兵团,也是他要求四十五中扩大生产。   勇子和虎子觉着找他应该没什么问题,可叶书记却觉着他恐怕也没什么办法,现在有空闲厂房的工厂都乱纷纷的,别说给土地了,就算派人联系恐怕都找不到人,上级让他们扩大生产,真那么急需,把图纸抄去,再拿上几把样品,找家工厂,一样可以生产出来。   上级没有用这个简单的法子,而是让他们扩大生产,还不是因为一时找不到正常生产的工厂。   叶书记去找区委去了,虎子对勇子说:“我觉着这法子可行。”   虎子开始心里还有点疙瘩,可越想越觉着这法子可行,他有点恨自己太笨,要是楚明秋在,肯定能将有利的理由列出一大堆来。   勇子不想拂了虎子的面子,带着几分懒散的摊坐在椅子上:“算了,急什么,咱们也没别的办法,叶书记去找区委,我们去看看那有设备卖。”   虎子也没坚持,点头答应:“成!”   俩人收拾收拾就出来,大丫看见了问他们上那去,勇子还没回答,工厂的大门外来了辆吉普车,勇子忍不住骂道:“又来了,交给你了。”   说完,勇子掉头便躲进边上的库房里,虎子没法只能苦笑不已,可抬头看见从车上下来的人,他不由皱起眉头。   来的居然是朱洪,朱洪带着韦兴财和一个女生,虎子认识那女生,好像姓孙,在九中大战中表现英勇坚决,成为造反兵团的联络部部长。   “朱司令,你怎么来了?”虎子勉强挂了笑容,走了两步,离得老远便站住了,大声叫道。   朱洪爽朗的笑了,他的笑声很洪亮,也有了些气势,他大步走过来,老远便伸出双手,亲热的叫道:   “虎子!”   虎子握住他的手,也同样笑呵呵的:“朱司令,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四周不少同学纷纷抬头看着朱洪,目光中尽是钦佩,现在的朱洪可不是一年前的朱洪,他现在不只是造反兵团的司令,还是燕京市革委会的候补,要不是中学生身份,恐怕已经是市革委会成员,燕京有五大红卫兵司令之说,不过这五个都是大学红卫兵,但有人认为燕京应该是六大红卫兵司令,其中一个便是朱洪。   朱洪打量着四周,很显然这个工厂并不大,一眼便能看尽,工厂明显分成两个部分,一边有六七台机器,十几个男生在作工,另一边是十几台缝纫机,女生在操作,机器的声音比较大,厂房内显得很是嘈杂。   “了不起啊!虎子,你们不声不响的干了件大事!”朱洪笑呵呵的赞叹道,虎子笑了下,谦虚的说:“这得感谢毛主席,感谢解放军,感谢新市委的支持!”   虎子陪朱洪在厂里看了看,心里却很纳闷,这朱洪有多长时间没到四十五中来了,今儿怎么想起上这校办工厂来了?   厂子不大,转一圈十分钟就够了,朱洪边看边称赞,可那语气和做派让虎子非常不舒服,心里渐渐有了火气。   好在厂子不大,很快便看完了,几个人回到办公室,这办公室也不大,摆上三张桌子,再进去四个人就有点转不开,虎子将椅子让给三人,自己坐在桌子上。   “勇子上区委去了,上级要求扩大生产,你看看,我们这,那还有扩大的可能,没办法,勇子与叶书记一块上区委求援去了。”   虎子一边给朱洪倒水一边解释着,尽管心里很不舒服,但他还是保留了基本的礼貌,毕竟楚明秋定下的策略还是支持朱洪。   “没事,我们就是来看看。”韦兴财笑眯眯的说道,今天过来有点突然,朱洪从市里开会回来便拉上他们到四十五中来了,而且明说是要看校办工厂,这让他和孙小琳都有点突然,可朱洪并不解释原因,只是说要来看看。   “虎子,最近怎么没看到公公,他还在收破烂?”朱洪却径直开口问道,虎子摇头,放下水瓶,半个屁股坐在办公桌上。   “狗子的爸爸病了,公公和狗子进山去了,顺便也看看五七学校,估计要十一过了才回来。”   朱洪微微点头,他再度打量下房间,心里忍不住有些感慨,在来之前便知道,这厂是勇子虎子在负责,可朱洪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这肯定是公公的主张,勇子虎子,可能楚明秋都不知道,这个小小的校办工厂的影响有多大。   毛主席看了新华社记者的内参后,作了批示,“学生要学工学农,这是一个很好的实践,应大力推广!”   随后,毛主席还对中央文革小组的组长陈伯达称赞说,这是红卫兵小将的创造性发明,文化大革命的一大胜利。   也正是因为有了毛主席的称赞,这段时间才有这么多高官来这个小小 的校办工厂视察,现在还只是市区一级的领导,如果再造造势,中央的领导恐怕也会来。   虎子自然不知道这些,他和勇子正对源源不绝的来访者感到厌烦,那想到用这个去谋求什么政治上的好处。   “朱司令,有什么指示,不过,我可说在前面,咱们这是小厂,太重的活可干不了。”虎子还在琢磨朱洪的来意,笑呵呵的试探道。   朱洪笑了笑,摇头说:“那有什么指示,今儿我们是来取经的,我们九中也想建一个校办工厂,希望你们红星纵队支援。”   朱洪的语气很客气,可虎子听着却有点刺耳,他不动声色的说道:“说什么呢,咱们都是造反兵团的,我们这校办工厂也是造反兵团下属的组织,我说洪哥,干嘛那样客气。”   朱洪心里很舒服,可也意识到,虎子其实什么也没说,经过这一年锻炼,朱洪已经非常敏锐,政治上也成熟了不少,他当然清楚自己与四十五中实际上是盟友关系,说是造反兵团下属,那不过是客气话,自己压根就调不动红星纵队。   “虎子,要进步,咱们一块进步,”韦兴财笑道。   对于朱洪,虎子了解比勇子多一些,在楚明秋的全盘战略中,朱洪是现阶段必不可少的人,而且,楚明秋明确说过,现在还不是放弃朱洪的时候。   “你们也想办校办工厂,那敢情好。”虎子说道:“这办厂其实并不复杂,首先要有产品,然后要有销路,我们是解放军援建的,产品直接卖给解放军,你们打算作什么产品?”   虎子很爽快的交出了经验,可朱洪韦兴财三人面面相觑,他们那懂建工厂,什么产品销路,上那找去。   虎子看出他们的难处,可他却不吭声,心里冷笑,这朱洪就不是个东西,公公全力将他推上位,可他一上位便翻脸不认人。   “你们怎么想起生产这工兵铲的?”朱洪倒底还是经验丰富些,很快便抓到线索。   虎子略微迟疑便嘿嘿笑道:“这是公公弄出来的,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军代表看后觉着很好,便建议我们生产。”   韦兴财拿了把样品,这样品是解放军用过后,要求作出改动的,朱洪从韦兴财手里接过样品,拿在手上仔细端详后,才叹口气:“公公什么时候能回来?”   虎子说道:“他说的是待上几天,谁知道呢,这样吧,等他回来,我让他来找你。”   朱洪也不废话,起身说道:“帮我们想想,看看能有什么好产品。”   “没有问题。”虎子满口答应,跳下来,送他们出门。   到了门口,朱洪再次回头看看忙碌的厂房,才转身上车,虎子站在边上挥手告别。   “怎么啦?就这样回去?”   韦兴财不解的看着朱洪,朱洪叹口气:“等公公回来再说吧,他们...”   朱洪没有再说下去,有点不屑的摇摇头。   最近的朱洪的心情非常复杂,可谓有喜有忧。文化大革命发展到现在,特别是最近几个月,形势变化之快,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他现在渐渐明白了当初楚明秋对他作的分析,这红卫兵就是中央斗争的工具。   七二零事件时,被困在武汉的文革小组成员王力关锋成了英雄,可现在,这几个英雄都出了问题,被请假检讨,回想当初自己还懊恼错失机会,现在想起来,这何尝不是侥幸。   中央的斗争越来越激烈,七二零之后,最严重的便是批判五一六兵团和火烧英国代办处,这些事件,特别是后者,连官方公开言论都不敢支持,总理因此震怒,外交部的造反派受到严厉批评,造反派头头姚登山被隔离审查,外交部造反派受到沉重打击。   而批判五一六兵团,则让朱洪心情振奋,在八月时,中央宣布“抓军内一小撮”的提法是完全错误的,是向中央夺权,提出打倒五一六口号,中央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亲自出面,宣布五一六兵团是个阴谋集团,要打倒五一六兵团。   随着中央文革小组的部署,各大中学和厂矿部分纷纷揪出五一六兵团分子,朱洪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将红革盟的头头唐刚等人打成五一六分子,对他们实行隔离审查,关进了九中的牛棚,勒令他们交代问题。   朱洪在与红革盟的斗争中大获全胜,可这场胜利让他心惊胆颤,要不是楚明秋跑来提醒,他恐怕也积极响应了“揪出军内一小撮”的陷阱。     虎子看着吉普车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冷笑,勇子从厂房出来,站在他身边,他早就看到朱洪,只是不想搭理,才没有出来。   “他来作什么?”   “嘿嘿,说是来看看,要共同进步,我看是看上了工兵铲野外包,狗鼻子还挺灵。”虎子干笑道。   “想得美,给谁也不给他。”勇子很看不清朱洪,觉着这人压根就不是朋友,整个一叛徒伪君子,压根不屑于与这号人打交道。   不过,扩大生产倒是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叶书记上区里,区委也没什么办法,这些天,区委也焦头烂额,新任区委唐书记四下灭火,武斗的苗头在各个地方冒出,可中央有严令,燕京不许发生武斗,各级干部必须全力以赴,劝说群众冷静,人民日报再三号召大联合,可下面的群众却压根不理,依旧斗得热火朝天。   叶书记没有带回厂房的消息,倒是带回来了要求实行大联合,反对武斗的文件,勇子和虎子只是随意的看了看便扔到一边去了,四十五中没有反对派,红星纵队控制了一切,整个学校控制在勇子虎子和他们的兄弟们手中。   原来晋西北还有点势力,随着以干部子弟为主的老红卫兵和联动烟消云散,晋西北本就弱小的红卫兵组织瓦解了,现在整个四十五中就剩下两个组织,一个是红星纵队,一个是以教师和校工为主的向阳红造反派,但这两个组织在学校合作很好,根一个人似的。   勇子和虎子四下找厂房,生怕完不成任务,可上级却没有催促,相反各大学红卫兵的对峙越来越严重,各大学都发生了数次小规模冲突。   “站住!干什么的!”   勇子和虎子连忙下车,看着拦在面前,带着柳条帽,手持钢钎的青年人拦住,四周还有七八个年青人,听到叫声都围过来。   “同志,同志,”虎子机灵反应很快,连忙拿出烟,柳条帽青年没有接,目光带着寒气的盯着他们。   虎子连忙将烟收起来,掏出介绍信,满脸堆笑的说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斗资批修。”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柳条帽青年瞪着俩人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同志,我们是四十五中红星纵队的,我们是来联系工作的。”虎子说着将勇子拉过来:“这是我们红星纵队的司令,陈少勇同学。”   “红星纵队?你们红卫兵跑我们这来联系什么工作?”柳条帽青年疑惑的问道。   虎子看看四周,十几个穿着相同的青年正盯着他们,他连忙解释道:“我们是来联系买车床的。”   “买车床?”青工更加迷惑不解了,皱眉厉声问道:“买什么车床!你们不是红卫兵吗!买车床作什么?”   “是这样的,”虎子将他们的问题解释了一遍,然后说:“上级希望我们能扩大生产,生产更多的工兵铲,支援越南人民抗击美国侵略者,同志,这是我们为世界革命作出贡献的时候。”   柳条帽青年神情迟疑,另一个柳条帽轻轻哼了声:“支援世界革命是很重要,但我们首先要消灭保卫派那帮保皇派,现在我们厂没有机床,你们上别处去看看。”   勇子赶紧堆出个笑脸:“工人同志们,我们是来向你们学习的...。”   “少胡咧咧!咱们厂现在不许外人进厂,走吧!”   勇子还想说点什么,虎子拉着他便出来了,到了厂外,勇子便抱怨起来,虎子苦笑下:“你看看,这象有生产的样子吗。”   勇子回头再看,厂门口堆着沙包,沙包后面是十几个带着柳条帽的青工,个个五大三粗的,过往行人经过时都脚步匆匆,生怕多停留。   俩人垂头丧气的坐在马路牙子上,虎子沉默的点上一支烟,勇子呆呆的看着街上的行人,他们已经跑了五六个厂了,情况都差不多,每个厂都有两派或三派在准备武斗。   抽着烟,茫然的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街上的行人依旧不少,天气转冷,爱美的女孩们依旧穿着裙子从街上飘过。   “你看那是不是瘦猴?”   勇子忽然看到对面有两个蹬车的男女,女生面容清秀,穿着花衬衣红裙子,不过引人注目的是那波涛汹涌非常可观。   “不是他是谁。”   虎子乐了,这不是瘦猴是谁,很显然,这家伙在玩很常见的游戏:拍婆子。   瘦猴不断对那女孩说什么,可那女生很显然对他兴趣不大,神情中有些不耐烦。   俩人也没过去,就坐在那看着,女生恰好在对面的商店前停下,瘦猴也跟着下车,屁颠屁颠的跟在女生后面,女生很不耐烦,可又摆脱不了,生气中又很无奈。   女生没有进商店而是站人行道上那东张西望,很显然她是在等人,瘦猴也不管,站在她边上,有意无意的继续搭讪,但女生不理他。   看着瘦猴的模样,虎子勇子俩人都乐了,俩人没挪身,坐在那看瘦猴的笑话,瘦猴的注意力全在女生身上,压根没注意到他们。   两个女生过来,红裙女生连忙迎上去,三个女生在一起嘀嘀咕咕,瘦猴尴尬的站在边上,却还在坚持不肯走。   勇子和虎子哈哈大笑,心里那股愁绪荡然无存。   这时从公路这边跑过去几个男生,为首的男生五大三粗,跑过去与女生说了几句,几个男生便将瘦猴围起来。   勇子虎子神情陡变,这样的事太多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俩人压根不用想便知道,俩人站起来,拍拍屁股,推着自行车便过去。   “小子,上次我就告诉你,滚远点。”   “大哥,我已经够远了,你看比上次远多了。”瘦猴嬉皮笑脸的,被五六个人围着,压根不害怕。   “小子,我知道你叫瘦猴,城西区的,你丫....”   五大三粗的汉子显然很生气,但看到从瘦猴后面过来的勇子和虎子,很显然这俩人是冲他们来的,他的神色戒备起来。   围着瘦猴的汉子都看到五大三粗的神情变化,背对勇子虎子的人扭头看到他们,也露出戒备的神情。   瘦猴也同样注意到了,他回头一看,便忍不住笑,还颇有几分得意。   “怎么啦?”勇子佯装不知什么事,看着对面的五大三粗开口问道。   “没事,”瘦猴笑呵呵的,有这俩人在身边,他心里更有底了,拉着勇子过去,对五大三粗说:“这是我兄弟,陈少勇,勇子;这是段小虎,我们叫他虎子。”   然后对勇子说:“这是雷彪,德胜三虎的大哥,插翅虎;这是锦毛虎严顺严爷;三爷是虎子的本家,金毛虎段兵段爷。”   瘦猴大咧咧的介绍着,德胜三虎神情却比较冷峻,即便在城北,也听说过勇子虎子的大名,特别是这大半年,四十五中校卫队威名赫赫,老兵提起就怕。   前段时间,瘦猴在卖皮箱时遇见雷彪的妹妹,立刻惊为天人,随即便开始死缠烂打,誒雷彪撞见了,雷彪大怒,拦着瘦猴,要不是妹妹在边上,当时便动手了。   事后,雷彪便查了瘦猴的底,发现居然是四十五中的,在城西区小有名气。   查明底细后,雷彪更不愿意了。雷彪自己混街面,知道街面上兄弟的习性,他早就给城北区街面上的兄弟打了招呼,谁也碰他妹妹。   雷彪三人在文革前并没有上街,文革开始后,他们最初也没上街面,雷彪是工人出身,父母都是工人,算得上是红五类,不过家里孩子多,他是大哥,下面除了大妹外,还有三个弟妹。   文革开始后,老兵掌控一切,他对老兵一向没有好感,便对红卫兵敬而远之,但学校有个大院子弟,俩人平时便互相不顺眼,这大院子弟便找了个借口,带着红卫兵在学校里审查他,他被打了一顿。   那时老兵如日中天,雷彪在两个兄弟的帮助下逃出学校,在外面躲了十来天,随后造反兵团兴起,他没有半点迟疑便加入了造反兵团,在与老兵的冲突中,冲锋在前,狠狠的报了一把仇。   不过,在串联回来后,他突然对这一切失去兴趣,也不想上学校,整天四下里疯玩,玩着玩着便到街面上了,最后他们模仿水浒,给自己取了绰号,对外号称德胜三虎。   到了街面上,雷彪才发现混街面的好处,至少手上有钱了,现在他手下有六个佛爷,每月收入就有两百多。   妹妹雷蕾是他的骄傲,打小就成绩好,考上重点中学九中,要不是家里困难,肯定能考上大学,绝不会去读那劳什子的师范学校。   雷蕾很出色,成绩好,长得也好,街面上的兄弟早就流口水了,要不是雷彪打了招呼,不知多少人来拍了。   “我知道你们,”雷彪面无表情的威胁道:“我再告诉你一次,瘦猴,你要再敢搔扰我妹妹,爷把你屎打出来!知道不!”   “彪爷,”瘦猴压根不在乎,依旧笑嘻嘻的:“给个机会,雷蕾是我的第一个婆子,你要不信,可以问我这两个兄弟!”   “我操!”雷彪大怒,冲上来就给瘦猴一拳,瘦猴没想到他说动手便动手,四周都是人,他无处躲避,正想着是不是挨一拳,身后虎子拉了他一把,他身不由己的向边上挪动了半步,就这半步,雷彪的拳头落空了。   雷彪刚要变招,虎子微闪,一把抓住他的拳头,虎子看着他:“有话好好说,瘦猴虽然有些缺点,有一条他没说假话,他从未在街面上追过女生。”   雷彪的拳头被抓住,他用力挣了挣,虎子的手就象铁爪一样,纹丝不动,他涨红了脸,吼道:“爷不管他什么,他要再敢来,老子捅了他!”   严顺段兵看出不对,拔出刺刀便要过来,虎子这时却松开手退后一步,雷彪的手一松开便拦住严顺段兵,他没理会虎子,盯着瘦猴说:“把招子放亮点,下次,咱们就白的进红的出!”   说完后,不等瘦猴回答,便喝道:“我们走!”   “唉!等会!等会!咱们商量商量!”瘦猴就要追上去。   勇子一把抓住他,瘦猴无奈只好站住,冲着虎子嚷嚷起来:“你干嘛啊!那是我大舅子!知道不,我大舅子!你要把他打了,今后我们怎么处!”   “拉倒吧!还大舅子,”虎子嘲笑道:“你大舅子刚才还说捅了你,还大舅子,作啥美梦呢!”   “不懂什么!”瘦猴同样鄙夷:“你们拍过婆子吗,勇子还好,有个送上门的大丫,你有吗?这仙女也怕赖汉缠,懂吗!”   “好像他懂很多似的,”虎子撇撇嘴,冲勇子使个眼色:“这家伙变流氓了,是不是该好好教育教育!”   勇子郑重的点头:“没错,该开帮助会!”   瘦猴顿时觉着不妙,撒腿要跑,虎子那容他跑了,上前一步就将他抓住,麻利的将他的手臂反扭过来,勇子抓住他的另一只手,很自然的将他弄成了喷气式。   “单挑!单挑!”瘦猴大叫起来。   “单挑!行啊,谁呀。”虎子笑呵呵的,勇子也乐了,瘦猴是他们中几乎算是最差的,不管是勇子还是虎子,捆上一只手,他也逃不了。   三人玩笑一阵,俩人松开瘦猴,瘦猴好容易站直了,“恨恨的”骂道:“你们这是持强凌弱,那天,我把公公叫来,有本事你们和他打去。”   “他要知道你丫在街上乱拍婆子,还不好好收拾你丫。”虎子笑呵呵的,他抬头这才注意到,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们,勇子显然也注意到了,招呼俩人注意,瘦猴却大咧咧的,毫不客气的回瞪回去。   虎子不想生事,拉上他就走,三人蹬车晃晃悠悠的离开。   瘦猴问他们到这边来作什么,勇子没好气的骂道:“你丫整天想着拍婆子,兄弟们的事就不管了。”   “对了,瘦猴你丫目光可以啊,那女生条够顺,那奶子够大。”虎子调侃道。   瘦猴撇撇嘴,不满的叫道:“那可是你嫂子,你丫少打主意。”   “哟,这就护上了,这八字还没一撇呢。”虎子嘲讽道,勇子也回头笑了笑。   瘦猴以同样的语气还击道:“你懂啥,下面毛还没长齐呢,懂啥!”   三人蹬着车,一路上互相嘲讽,互相吐槽,互相鄙视,可没多久,就没力气了,沉默的蹬车回来,勇子虎子也没再回校,径直回家,在胡同口三人分手,各自回家。   晚饭后,虎子便上楚家大院来,刚进百草园便看到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与邓军林晚在说话,虎子先是一愣,随即认出是楚眉。   “眉子姐,你...啥时候回来的?”虎子有些惊讶的看着她的大肚子,好容易才将到嘴边的词改过来。   楚眉自然看到他了,听到他的话后,眉头微蹙:“下午啦!臭小子。”   虎子嘿嘿笑了笑,舔着脸说:“眉子姐,姐夫回来没?啥时候生啊!”   看着他的样子,楚眉又好气又好笑:“滚你的,那天遇上湘婶说说,好好收拾你一顿!”   虎子举手投降,笑呵呵的跑了,邓军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摇头,林晚却有些好奇的看着她的大肚子,想摸摸又不敢。   “晚儿,怎么啦?”楚眉看着林晚的神情有些纳闷,林晚羞涩的笑了下问:“眉子姐,还有几个月!”   “还有四个月,”楚眉站起来,邓军连忙扶着:“小心点,别绊着了,这要有什么,可怎么给你家那口子交代。”   提起赵立新,楚眉神情中闪过一丝阴霾,这次回家是不得已,赵立新被隔离审查了,倒不是他自己的问题,而是老上级的问题,说他老上级是什么国民党特务,叛徒。   学校倒没什么,原来地院红卫兵要她回去交代问题,可现在他们正忙着准备武斗,也顾不上她了,她干脆便回家来了。   “你咋还在这,”赵婶收拾好东西出来看到楚眉,便忍不住埋怨起来:“你这个时候要多走走,否则将来有你好受的!”   楚眉苦笑不已,邓军促狭的笑了起来,回头答道:“好,我这就陪着她走动。”   林晚也在边上,小心的扶着楚眉,她已经将自己看成楚家人,楚眉是楚明秋的侄女,她有责任照顾她,可她的确不知道该怎么作,因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邓军看出她的尴尬,便笑了笑说:“晚儿,你去玩吧,这里有我呢。”   林晚觉着离开好像不好,可留下来又觉着自己碍手碍脚的,邓军摇摇头:“去玩吧,这里有我,现在还不需要你帮忙,没事的。”   楚眉也不想她留在这,也笑道:“你还是个孩子呢,去吧。”   林晚这才答应着离开,楚眉有些怜惜的看着她瘦削的背影,低声说:“这丫头还不错,公公的眼光不错。”   邓军撇撇嘴:“得了,别拿长辈了,将来,她可是你的长辈。”   楚眉微怔,随即噗嗤乐出声来,可不是这样吗,楚明秋怎么算也是她小叔,林晚将来不就是她小婶子了。   邓军也被自己突然展现的幽默的给怔住了,然后哈哈大笑,很是豪爽。   楚眉见状忍不住打趣道:“哼,现在你笑我,将来你不一样有这一天。”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邓军依旧笑嘻嘻的,楚眉看着她,半响轻轻叹口气:“邓军,你变了。”   邓军微怔,随即爽快的说:“那是,经过这么多事,那有不变的,哎,你说是变好了还是差了。”   楚眉凝视着她,然后郑重的说:“自然是好了,邓军,我,...,我,...”   “有什么就说,怎么吞吞吐吐的。”邓军有些纳闷,不知道楚眉怎么了。   “我,”楚眉深吸口气,郑重的看着她:“我要向你道歉。”   “道歉?”邓军看着她,楚眉的神情严肃,目光中透着真诚,邓军明白了,她缓缓的说:“算了,过去的就过去了。”   “不,我一定要向你道歉。”楚眉坚持:“当年,我要不激你,你或许就不会...,而且,后来在系里的会上,也是我力主将你定为四类的。”   “我知道,”邓军随意的说道,她扶着楚眉,楚眉挣了两下,邓军的力气很大,楚眉不敢用力,挣了两下便没再作了。   “走吧,当年的事我想过,”邓军扶着她慢慢走进她院子,这小院就楚眉一个人住,俩人就在院子里散步:“唉,最初我是挺恨你的,可反过来想,当年如果你按照我的想法作,这个右派就是你了,再加上你的出身,那你恐怕就更惨。”   “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楚眉总算去了个心结,感到轻松多了,笑呵呵的说道。   “我很奇怪,当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邓军好奇的问道。   “这阳谋我那看得出来,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楚眉摇头说道,这倒是真话,看出问题的是那个人才七岁:“我只是害怕,当年你不是不知道,我入团申请刚刚被否决。   哦,对了,我也知道是你讨论是坚决反对的,当时心里对你挺有意见的,你再来动员我,我那肯。   当时我也不敢相信你,所以就激了你一下,后来在定级的时候,又报复你,可我真没想到会把你发配到北大荒去,而且这么多年还没摘帽,这个我真没想到。”   邓军闻言忍不住轻轻叹口气,当年自己的确是这样,当初要不是自己坚决反对,楚眉恐怕早就入团了,不过,自己被发配到北大荒倒不全怪楚眉,最主要的是,自己一直不肯承认反党,于是一次次升级,最后被定为三类,而且态度顽固,死不悔改,这才被送到北大荒。   “我出身贫穷,看你们这些地主资本家,就是不顺眼,”邓军现在想起当年的幼稚还觉着可笑:“不过,我现在很庆幸,真的,眉子,你爷爷说得好,不就是摔了一跤,有什么过不去的,这辈子还长着呢。”   邓军说着,感觉楚眉有点累,便扶着她坐下,自己也端了把藤椅坐在她身边。   “眉子,以前我说嫉妒你是三分真七分假,可我现在真的很嫉妒你,你有个好爷爷,也有个好小叔,这些年,我在你家读书学习,说实话,受益匪浅。”   楚眉看着她,很快断定,这是真话,其实,她还没意识到,这些年邓军读书之多,让她足以脱胎换骨。   邓军将腿搭在花坛上,很舒服的半躺下,楚眉特同样躺下,原来赵叔将他的躺椅搬到她这来了。   俩人聊着天,说着这些年的经历,对过去日子的反思,但俩人都有所保留,楚眉不敢完全相信邓军,同样的,邓军也不敢完全相信她。      第三十章        没有了楚明秋的楚家大院就象没了魂一样,人还是那些人,可每个人都觉着好像少了点什么,心慌慌的。   小不老每天早晨和晚上都到楚明秋的院子来逛一圈,然后才去训练或睡觉,此外,她多了一份工作,每天盯着小平安学习,楚明秋走的时候,让她看着小平安,每天都要念书。   小平安因此很不高兴,觉着姐姐从未如此讨厌,哭也哭过,闹也闹过,可小不老坚决不让步,最后只能乖乖念书。   楚明秋不在,最高兴的却是楚诚志,终于没人逼他念书了,他第二天便回校了,可是,让他失望的是,学校乱糟糟的,军训队走后,学校被造反红卫兵占据,老兵早就烟消云散,他在学校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一个老兵,老师们倒还在,一部分在牛棚,一部分在政治学习,一部分在逍遥。   楚诚志很失望,晃晃悠悠的出了校门,在街上闲逛,不知不觉中,便逛到了区委,略微迟疑,他决定进去看看,路上遇见几个人,这些人看了一眼便加快脚步走了,好像多待片刻便会染上什么恶疾似的。   楚诚志对这些无感,他本就是个粗心的人,推着车到了家门口,他站住了,里面传来说话声,他迟疑下没有去敲门,只是伸长脖子向你们看。   院子里干干净净的,门上挂着一幅门帘,窗户擦得干干净净的,丝毫看不到尘埃,院子平整了,原来种菜的土铺上了石板,看着要清洁得多,只有墙角的藤架还在。   “楚二杆子,在这看什么呢?”   楚诚志回头一看,是区委大院的孩子,区长于山梁的儿子于跃,于跃瘦高瘦高的,年岁比楚诚志还小半年,身高却比楚诚志还高上半个头,不过,与楚诚志的顽劣不堪不同,于跃是好孩子,学习好,中学便在燕航附中。   二杆子这个绰号便是于跃给他取的,在区委大院里,楚诚志是一帮孩子的头,于跃却是另一帮孩子的“偶像”,俩人住得很近,中间就隔了一套房,但俩人的来往很少,道不同不相为谋嘛。   “看看又咋啦!”楚诚志冷冷的看着于跃和他身后的两个小子,这两小子也是大院里的,一个叫柯思成,父亲好像是党办秘书长;另一个叫宋星河,父亲是后勤处处长。   “这家是新搬来的,”于跃说道,目光清冷的看着那房间,这时边上的院子出来个老太太,提着个篮子,看上去好像是要去买菜。   楚诚志微微皱眉,这老太太他没见过,于跃搂住他的肩膀:“走吧,这没咱们的地了。”   于跃半拖半抱,拉着楚诚志出来,到篮球场的角落,楚诚志眉头微皱,想起来:“咋啦,你爸也上秦城了?”   于跃没说话,掏出盒烟,扔给楚诚志一支,楚诚志很是惊讶,他们这样的初中生,抽烟是严重错误,老师家长都不准,更何况,这是于跃,大院里鼎鼎有名的好孩子。   “傻愣着干啥。”于跃见楚诚志愣愣的看着手上的烟,忍不住笑了:“咋啦,还不会?”   楚诚志摇头:“不会。”   说着将烟还给他,柯思成笑道:“咋啦,二愣子成好孩子了。”   在他们的语言中,好孩子可不是褒义词,楚诚志摇头说:“没钱,抽不起,你丫敢抽烟,担心你家老头子抽你。”   “他现在抽不了我咯。”于跃淡淡的说,楚诚志微惊:“咋啦,你家老头子也倒了。”   于跃点头,吐出口烟圈:“他们的也倒了,不过,他们的在区里的牛棚,我爸在那都不知道。”   楚诚志顿时有惺惺相惜之感,趴在栏杆上骂道:“妈的。”   抽了几口烟,于跃问道:“你丫今儿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回家了吗?”   楚诚志也不知道,他没说穿:“回来看看,我家啥时候搬的?”   “你家的房子分给了新来的区委副书记,姓郑,叫什么不清楚,以前好像是昌河的,他家两小子,挺讨厌的。”   “谁给我家搬的家?”楚诚志的语气中已经有闹事的成分,居然没通知小爷就给小爷搬家了,不闹闹对不起小爷的名声。   “你妈来搬的,”宋星河答道:“搬到区里的库房去了,要不,你去看看。”   楚诚志才不会去,不过这样一来闹不成了,他有些失望。   于跃找了个地坐下,楚诚志沉默着,看着这曾经熟悉的大院,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来了,除非父亲出来了,他在这生活了近十年,曾经在这里打架,在那边的小树林里战斗,在那边的泥沙地里练习匍匐前进,曾经.....   这一切都没了。   四个少年都呆呆的看沉默着,于跃扔掉烟屁股,靠在篮球架上,神情懒散,偶尔有人说上几句无聊的话,消磨这无用的时间。   估摸下时间,楚诚志觉着不早了,决定告辞回家,于跃懒洋洋的说:“有时间就回来玩,对了,你在家作什么。”   “没什么,玩吧。”楚诚志答道,他不想说在家被逼着念书,至于习武,跟这些家伙说不上这个。   “二愣子,想不想出去玩?”柯思成问道。   楚诚志有些纳闷,出去?上那去?   “我们想去越南,你去吗?”柯思成说道。   “过不去,”楚诚志闷闷的说:“串联时,我去过了,警察不让过去,我和豆包他们在边境被拦下来了。”   “啊!”于跃拍拍屁股站起来,他们在家里玩得实在无聊,便商议着上越南参战,但有个问题,没有路费,他们现在也就拿十五块生活费,几个人正四下找钱,此刻听说过不去,三人不由大为失望。   楚诚志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给他们讲述串联时过边境的情况,看着他们的样子,心中十分得意。   “去越南,想都别想,我们院子有几个过去了都被送回来了,我看你们还别费这个劲了。”   于跃失望之极,柯思成也沮丧的坐下,这是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有趣的事。   发了一通牢骚,柯思成忍不住说:“听说长春的武斗很厉害,要不我们上长春参加武斗去,至少可以打枪。”   “拉倒吧,现在连锦州都过不去,还长春,算了吧。”于跃说道。   楚诚志看着他们,有些鄙视,于是坏笑着凑过去低声建议:“要不上保定,我听说保定打得也很激烈。”   “对呀,咱们坐火车去,保定又不远,火车一天就到了。”柯思成立马响应道,同时斜斜的看了楚诚志一眼,毫不示弱。   楚诚志笑了笑,宋星河摇头说:“上那弄钱,这火车票也要钱。”   楚诚志哈哈大笑,转身就走了,于跃知道被调戏了,冲他背影竖起拳头。   去参加武斗,楚诚志心里鄙夷,这几个乖孩子,到战场上还不吓尿了。   蹬车回家,半道上看到豆包与几个穿着军装的男生在追着两个女生搭讪,楚诚志忍不住乐了,略微思索,便骑车追上去。   自行车追到他们身后,粗着嗓子模仿警察喝道:“干什么呢!小兔崽子!大街上耍流氓!啊,没王法了!”   豆包几人吓了一跳,蹬车就跑,半道上回头,却是楚诚志冲他们大笑。   豆包大为“恼怒”,跑过来就给楚诚志一拳,楚诚志笑呵呵的,身边的几个小子都认识,曾经跟到他家吃饭的主。   “你丫上哪去了,我到区委大院去找你,说你搬家了。”   几个人就在人行道上聊起来,丝毫不不管四周的行人,楚诚志笑嘻嘻的告诉他,自己搬到城里去了,回楚家大院了,以后有事打电话,说着将电话号码告诉了他。   与豆包在一起,比起于跃来,楚诚志亲热多了。   “你丫怎么越混越回去了,胆子越来越大了,敢在大街上最女生了,你爸要知道,不拿皮带抽你。”楚诚志笑呵呵的打趣道。   “呵,他现在可管不着我了。”豆包同样乐呵呵的,楚诚志神情一变,急忙问道:“也隔离了?什么时候的事?”   两家关系不一样,楚宽元和豆包爸是过命的交情,楚宽元出事前就交代过,如果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就上卫戍区找豆包他爸。   “哪能呢,我爸什么资格,老红军了,爬过雪山,走过草地,能有什么问题,你丫成惊弓之鸟了。”豆包笑呵呵的给了楚诚志一拳。   豆包的爸爸是老红军,不过,文化很低,识字都是在部队学的,而楚宽元却是大学生,八路军中这种搭配不少,可多是老红军当军事主官,大学生当政治主官;可在他们这偏偏颠倒过来,楚宽元脾气火爆,骁勇善战,豆包爸爸却擅长作思想和宣传工作,上级知人善任,让俩人搭档,其中经过不少事情,但最终俩人合作无间,带出一支支英雄部队。   “我爸到大同去了,那边武斗很厉害,都动枪动炮了,部队的武器都被抢了。”豆包正色道。   楚诚志心说好巧,自己刚拿大同武斗调侃了于跃,没成想,豆包的爸爸就到大同去武斗了。   正说着,一群红卫兵扛着棍棒红缨枪等各式武器,乱糟糟的从公路上跑过,不断有人在招呼快点快点。   “呵,那打起来了。”楚诚志看着那些红卫兵,有股跃跃欲试的冲动。   豆包却撇撇嘴:“人家大同那边都是机关枪迫击跑,甚至连重炮都拉出来了,从城里打到城外,造反派拿的都是五六式,这算什么,没意思。”   “我听说中央文革说的,燕京不准武斗。”旁边的甄长江说道。   “什么不准武斗,燕大的红卫兵都打了几场了,燕航也在打,”尚小军说道,他看上去有些胖,可实际上很壮实,他穿着改小的将军呢,这一身在街上行走很危险,可他不在乎,胸前的书包里塞着把菜刀。   “这种冷兵器,有什么意思,要我看,直接抢卫戍区的武器,把重机枪迫击跑都拉出来,干一仗,谁赢了听谁的。”甄长江说道,大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劲头。   “走,去看看。”楚诚志下决心了,跑过去推车,豆包微怔之后,也跟着跑过去,几个人骑车追着那群红卫兵,这群红卫兵也没跑远,就在前面的钢院。   到了门口,豆包稍稍迟疑,可楚诚志却不管不顾径直冲进去,门卫的房间锁着门,豆包只好跟着进去。   学校里的人很少,四下里空荡荡的,偶尔几个学生躲躲闪闪的穿过角落,跑到一边的教学楼。   几个人嘀嘀咕咕的找着战场,丝毫没察觉他们这样冒冒失失的闯进来,已经成了两边注意的目标,谁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方的援军。   忽然豆包看到对面教学楼的窗户里有人影晃动,连忙拉了下楚诚志,楚诚志抬头向那边看去。   “过去看看。”楚诚志胆大包天,就要过去,豆包迟疑拉住他:“还是不要,万一.....”   这误会了三个字还没出口,就看到对面屋顶上飞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东西砰的砸在边上,然后一路弹跳过去。   他们被吓了一跳,楚诚志纳闷的看着那东西,原来是颗半圆不圆的石头,他还是不明白,抬头看过去,对面的楼顶又抛出一颗石头。   楚诚志脑筋一转,大叫一声,拔腿就跑,豆包也反应过来,跟着撒腿就跑。   “砰!”   石头在地上砸了个大窝,蹦蹦跳跳,擦着甄长江飞过,把甄长江吓了一跳,跑得更快。   跑出去一段后,楚诚志估摸着够不着了,才停下来,回头看看,心有余悸的躲在墙角。   “妈的!”楚诚志冲那边骂起来:“往那打,有没有点眼光!”   甄长江脸色煞白,靠在墙上不住喘息,好一会才平息下来,豆包看看众人,问有没有受伤,众人都摇头。   尚小军纳闷的问:“那是什么玩意?石头能打这么远?”   “这还不懂,”楚诚志眼中还有些许惊慌,却装作大气的样子:“我猜他们是弄了个抛石机式的武器。”   豆包点头正要开口,从边上偷偷摸摸出来一队带着藤编帽的红卫兵,这队红卫兵不是从大门出来的,而是从边上的窗户出来,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钢钎,有红缨枪,有铁棍。   领头的是个带着戴着眼镜的男生,男生看看人数,低声吩咐几句,一挥手,带头向那边摸过去。   “你们在这干什么,快走!”   一个女红卫兵冲他们厉声呵斥道,然后掉头追上队伍,楚诚志和豆包面面相觑,看着那队红卫兵,那女红卫兵左手拿着块木板,估计是当盾牌的,右手拿着一把短枪。   这队红卫兵显然只是扑向教学楼中的四队,总共有三队红卫兵冲向那栋大楼,一队正面攻击,两队侧面攻击,从窗户出来的这队是第四队,这队显然是偷袭。   对面教学楼里一阵嘈杂的叫声,攻击的红卫兵奋力冲击大门和窗户,一楼的窗户全部被各种东西堵住,守在楼上的红卫兵奋力从窗户向下扔石头等各种东西,攻击的红卫兵冒着弹雨向上攻击。   “你看那。”尚小军指着前面,楚诚志也不知道他指的是那,全神贯注的看着,豆包很兴奋,可楚诚志却直撇嘴,觉着太蠢。   “大白天攻打防守严密的堡垒,那是蠢,要换我,就晚上偷袭,四五点的时候偷袭,先爬到顶楼,从楼顶向下打。”   “爬到顶楼?”豆包看着那栋教学楼,狐疑不定的摇头:“你怎么上去?”   楚诚志不屑的哼了声,努力看着那座楼,教学楼上下内外,激战正酣,呐喊声打破了寂静的小院。   楼上的红卫兵向下面扔石头,楼下的红卫兵则顶着木板用木棍钢钎猛戳堵在门窗上的课桌,里面的红卫兵则用同样的钢钎等物向外捅。   “有了,”楚诚志忽然叫起来,把正凝神观战的豆包等人吓了一跳,正要抱怨,楚诚志指着楼边上的一棵槐树:“你们看,从那颗树爬上去,然后用绳子套住上面的柱子,爬过去。豆包,还记得,侦察连的飞爪吗,你看树干离楼顶最多两米,把飞爪扔上去,然后攀爬上去。”   豆包看了会,顿时大喜,拍了楚诚志一巴掌:“对,这法子好,对了,还可以制一个梯子,从那边,没窗户的那面墙壁爬上去。”   “那有这么长的梯子。”尚小军叫道。   “笨蛋!这都不明白!”楚诚志顺手拍了他脑袋下说:“不能做成几节,到墙底下再装配起来,组成一个长的。”         尚小军呵呵笑起来,楚宽元和豆包爸爸没在场,要是知道的,一定会对楚诚志和豆包表现出的军事天赋感到惊讶。   进攻持续了大约四十多分钟,攻击的红卫兵退下来了,后面一队红卫兵掩护,女红卫兵扶着负伤的红卫兵先行撤退,几个男女头上冒血,被扶着回来。   “砰!”“砰!”   对面的教学楼又开始抛石头了,撤退的红卫兵快步跑进边上的教学楼,地面上留下一大遍石头。   “走吧,今天估计不会打了。”豆包有些失望,这武斗水准还不如在街面上约架,太差了!   楚诚志也很失望,骂骂咧咧的推车走了,临走时还瞪了边上的一个穿着陈旧工作服,戴着眼镜的中年人,中年人手上紧紧抓着一把扫帚,蹲在地上,神情有些麻木和呆滞。   从学校出来,楚诚志与豆包分手,告诉豆包,有事就打电话,他闷闷不乐的回家了。   没有楚明秋,就没人管他,奶奶常欣岚最在意的小诚意,生怕离了她的眼,妹妹进山了,小平安不知跑那去玩球了,旁边的院子传来机器低低的转动声。   百草园破天荒的十分安静,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除了前院有几个小孩在玩,东院建军奶奶在摘菜,看到他过来,以为是找建军,告诉他建军不在家,有什么事告诉她。   他连忙说没事,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回到后院,迟疑半响,他到工房去了,进院子便看见小平安,小家伙现在不只是拍球了,还加上了很多花样,背后运球,左手运球,运球曲线走等等。   到门口才看到,房间里有三个人,金刚看到他,招呼他进去。   楚诚志看着一把把工兵铲被塑成形,装上木柄,金刚与燕行宽组成一个小流水线,金刚负责铸造,燕行宽负责打磨。   “这玩意能挣多少?”楚诚志随意的拿起一把在手里掂量掂量问道。   “一块钱。”金刚笑呵呵的,楚诚志这才发现,其实这个让老兵们恐惧的黑家伙,是个很爱笑的人。   (前文曾经定价三块钱,感觉高了,现在修改为定价一块钱,野外包的定价也是一块钱。)   楚诚志没有觉着什么,他从来没操心过钱,以前没有,现在也同样没有,家里的生活都是楚明秋在安排,现在每月,他还有两块钱的零用,而且他不是一个乱用钱的人,大多数时候,他每月还能剩下一块多。   金刚却很快乐,作工兵铲与卖皮箱相差无几,不过可以既作工兵铲又卖皮箱,现在他和燕行宽每天可以加工二十把工兵铲,而且还很轻松,所以,有时候,他还是要去卖皮箱,这比较好玩。   至于燕行宽就更快乐了,四十五中结账是一次一结,他们每三天结账一次,三天就挣了三十块钱,是他生活费的一倍,他的财政立刻宽裕了,第一次拿到钱,他就去买了肉,与妹妹好好的吃了一顿。   薇子已经好长时间没吃到肉了,那天吃得满嘴油光,长期缺油的结果便是,她不得不一次次跑厕所。   第二天,薇子却很严肃的问他,钱从那来的?是不是上街了?燕行宽不得不如实相告,薇子非常生气,她大声警告哥哥,不要去后院,这是向资产阶级投降。   但燕行宽不同意,他还是每天到后院来半天,另外半天可以来研究电子电路,院子里的那个破旧的三轮车已经被他收拾出来了,就等楚明秋将电子元件搞来。   在等待电子元件的过程中,他对单人收割机产生了兴趣,开始研究这个收割机,他研究了楚明秋留下的图纸,很快发现楚明秋遭遇了电动三轮车的同样困境,弄不到合适的电子元件。   现在,这也是他的困境。   大柱在打缝纫机,他十分专注,楚诚志进来没有丝毫影响到他,楚诚志在边上看了会,金刚让他作一个,他试着作了两个,很容易,并不复杂,于是,他很快失去兴趣。   楚诚志觉着很无聊,以前为了出去玩,每天跟楚明秋斗智斗力,每次都被镇压,当时觉着烦,现在没了,想出去就出去,想不念书就不念书,可他更烦了。   唉,长长一声叹息,他坐在花坛上,三字经脱口而出。   身后传来响动,他连忙回头,小赵总管从边上的角门过来,小赵总管看到楚诚志。   “怎么一个人在这啊?”   听到小赵总管颤巍巍的声音,楚诚志连忙赔上笑脸:“不知道他们上那去了,我正找他们呢。”   “唉,小秋这一走,家里就空落落的,怪安静的。”   楚诚志希望小赵总管快走,可小赵总管却在他边上坐下来。   “小志,你这性子随你爸,倔脾气。”小赵总管说道,脸上的皱纹多了,头发也更白更枯了,他目光浑浊的看着院子:“当年这院子热闹着呢,你老祖奶奶八十大寿,院子里唱了三天堂会,京城名角都来了,总统府和老爷子都送了牌匾。”   听着小赵总管唠叨了无数遍的故事,楚诚志心里十分无奈,想走可又起不了步。   “唉,现在楚家算败了,全靠小秋了,你呀,要多听你叔爷的话,别一天到晚就瞎玩。”   “知道了,赵爷爷。”楚诚志无可奈何。   “唉,要重振楚家,光靠你叔爷可不行,你得帮他,这红花还要绿叶呢。”   楚诚志听着小赵总管的唠叨,心思早就飞到天外去了,怎么这么闷,豆包这小子居然在大街上拍婆子,真没出息,唉,以后作什么呢?这日子真难熬。   破天荒的,他居然想上学了。   楚诚志没等两天,豆包就打电话来了,约他上游泳馆去游泳,正在无聊中的楚诚志,立刻答应,放下电话便回去翻箱倒柜的找游泳裤。      第三十一章   勇子和虎子还在四下找设备,可生产已经维持不下去了,原材料全面告急。   “库存现在只能维持两周了,再不想办法,就没办法维持生产了。”   大丫神情焦急,她检查库房才发现原本三天前该到的原材料,现在还没到,她赶紧打电话去催,可那边却说现在没货,厂子都停产了,工人分成几派,每天不是辩论便是在准备武斗,没办法提供原材料。   勇子和虎子都傻眼了,他们的原材料来源很便捷,燕京有钢铁厂,有纺织厂,从这些厂拿原材料很方便,他们从未想过原材料居然断了。   “燕钢不产钢了!”虎子觉着不可思议,钢铁居然会断货。   “咱们厂用的是铁,燕钢当然在生产,可咱们总不至于直接拿铁块来生产吧。”大丫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对这两个甩手掌柜非常生产生气。   工兵铲用的是铁不是钢,燕京的钢铁多数来自燕京钢铁厂和鞍山钢铁厂,这个时代,钢铁是计划物资,如果靠勇子虎子或者叶书记,恐怕跑一年也跑不下来,但胡自强两周就跑下来了,而且对方信誓旦旦,保证供应。   连续几个电话打下来,所有回应都是坏消息,几个人都傻眼了,束手无策的坐在办公室内,过了一会,叶书记急匆匆进来,看到三人的样子,心中一沉。   虎子连忙将情况告诉叶书记,叶书记难以相信,连声问为什么,大丫苦涩而无奈的说:“现在到处武斗,生产都是时断时续,毛主席说的抓革命促生产,他们全忘了,就记得抓革命了!”   叶书记不死心,再度抓起电话,结果自然一样,虎子看着沮丧的叶书记说道:“现在就几个办法,一个是停工待料,一个是另外找工厂。”   大丫迟疑下抬头问:“那外包呢?”   虎子和勇子抬头看着她,大丫十分为难,她当然清楚外包的目的,可现在生产都无法保证,还搞外包,这说不下去。   如果说,刚开始叶书记还不明白,现在也弄明白了,他略微沉凝便说:“外包暂时停下,你们别说了,我知道,不过,必须注意群众反应,已经有人在反应了,我压下来了,但现在厂里都吃不饱,再搞外包,那就是给别人提供靶子,先停下来。”   虎子首先明白了,立刻赞成,大丫也随即表示赞同,勇子最后也举手赞成。   “不过,要给承担外包的同志说清楚,以后原料恢复供应了,我们会通知他们,外包还是要继续。”叶书记又补充道。   这下三人算是彻底放心了,可随后,众人又陷入沉默,这样等待不是办法,叶书记说:“我向区里反应,另外,抽时间到市里求援,唉,这都怎么搞的!”   勇子迟疑下说:“要不这样,我们现在每天工作半天,剩下半天,放假!”   “行,就这样办。”叶书记说道:“不过,这事得给部队的同志说清楚。”   “好。”虎子抓起电话便给部队打过去,部队的同志在电话里就着急了,南边的部队正等着呢,后勤部的领导催得急,他告诉虎子,他马上向上级汇报,厂里的生产先不要停,等他的通知。   “按部队的同志建议办。”叶书记立刻作出决定,虎子勇子也点头同意:“生产还是这样,不过,外包先停一下,嗯,要不这样,野外包的外包先停,工兵铲的原材来还比较多,继续维持,等一周,一周以后如果原材料还没恢复,那也停下。”           这个决定没人反对,虎子三人都举手同意,叶书记叹息着出去,上区里反应去了,虎子连忙追上去,提出与他一块去,叶书记点头同意。   勇子在厂里宣布了刚才的决定,同学们也没办法,虎子连忙补充,让大家群策群力,都打听下,哪里有布有铁有木棍。   然后,勇子虎子与叶书记一块上区委求援去了。   同样感受到原材料短缺的还有楚宽远,他的生产计划性更强,更早感受到原料短缺。   他与宣化的厂联系过了,那位独臂厂长告诉他,厂里还在坚持生产,宣化的武斗很厉害,两派都有武器,战场主要在城外,全工总占据了城里,贫协和战斗团攻不进城里,就采取围困的方式,切断了宣化的对外联系,将铁轨扒了,公路挖了,只是忘记了砍断电话线。   独臂厂长在电话里破口大骂,恨不得拿机枪把两派的人都突突了,现在宣化别说运东西出去了,连粮食都十分紧张,市民冒险出城买粮食和蔬菜,多有被打伤的。   挂断电话,楚宽远十分无奈,召集大家开会,提出上宣化走一趟,黄诗诗首先反对:“我反对,这次不是什么造反派,是武斗,城里连买粮都不行,你就算进城了,怎么把货运出来?火车还是汽车?”   “对啊,诗诗姐说得对,”杨柳连连点头,赞同道:“我看还是等等吧,反正现在库存也多,你不是说要上天津吗,利用这段时间上天津去。”   楚宽远心思一动,扭头看着顾三阳和石头,石头坐在院子里抽烟,今天他们不是在厂里开会,而是在楚宽远家里。   石头喷出口浓烟,正要开口,顾三阳抢在前面:“我也不同意,我听说廊坊等地也在武斗,天津不一样在武斗,依我看,咱们先把这些材料干完,如果武斗还没停止,咱们就先歇着,把库存的先卖完,让资金回笼。”   楚宽远没有任何表情,扭头看着石头,石头浑不在意:“要去就去,我还没开过枪呢,凭咱们两个,那去不了。”           黄诗诗急了,冲他脑袋就一板栗:“说什么呢!找死啊!”   柳长林也说:“我赞成三哥的,干嘛去冒险,咱们都不是初次了,这半年挣的钱,就算一两年不挣钱,也过得去,先歇歇。”   楚宽远心里有数了,但他又看看张月花,张月花在所有人是最小心谨慎的,半年下来,她说话不多,说话和动作有种发自骨子里的柔顺,石头每次到厂里来,都要到她身边转转。   “我,我看还是不必了吧,四眼说得对,犯不着冒险。”张月花弱弱的说道,她有点心虚,几次开会她都没发言,大家怎么说,她就怎么干。   “赵子轩,你的意思呢?”楚宽远又问。   赵子轩没想到楚宽远还会问自己,他的情况更复杂些,楚宽远给他说过下乡的事后,没两天街道就上门来了,他按照计划好的,满口答应下乡,不过,要求换个插队点,街道没有答应,只是承诺向上级反应。   “我也同意,不去,天津也不去,等武斗平息了再说,”赵子轩说道:“我不信武斗会一直持续,政府就不管,妈的,催我们回去倒是积极,这一路上都在打仗,怎么回去?”   赵子轩越说越生气,把街道的那些人的祖宗八代都骂进去了。   “妈的,有本事,你们也下去插队,妈的,漂亮话谁不知道....”   “得了,别发牢骚了,”黄诗诗拍拍他的脑袋:“去几个月就行了,争取拖到春节后再走。”   赵子轩沉沉的叹口气,说起来很简单,计划很完美,可真要作起来,那有那么容易,这一插队,什么时候能回来,只有天知道。   楚宽远轻轻叹口气,略微有些失望,他是很想冒险走一趟,就像石头说的,不就是开枪吗,那有什么,爷们抢一支,照开不误。   “成,就这样,歇一会就行。”楚宽远下决定了,众人纷纷起身,张月花小心的起身,很快出门,杨柳拉着黄诗诗去逛西单,不管那个时候的女人都喜欢逛商场。   杨满堂和柳长林也走了,赵子轩也要走,楚宽远把他叫住。   赵子轩有点疑惑的看着楚宽远,楚宽远让他坐下,石头和顾三阳也都没动。   “不管你什么时候走,到地方后,给我们来信,我们在燕京,中央有什么政策变化,我们先知道,到时候我们给你打电报,让你回来。”   赵子轩也没谦让推辞,点头:“好,我就等你的电报。”   “这就对了,咱们一块喝酒一块吃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石头笑呵呵的说:“等这的活干完了,咱们也好好休整几天,你要想挣钱,随我送货去。”   说到这里,石头抬头看着楚宽远:“对了,小叔进山了,看了山里的情况,让咱们开拓销路。”   “开拓销路?”楚宽远忍不住苦笑,随即叹口气:“这样吧,我们分头再找几家饭店和食堂,嗯,城西也可以。”   “成。”石头扔掉烟头,就要起身,顾三阳连忙做个手势,石头坐下来,顾三阳说道:“远子,石头,借这段时间,咱们把机器维护下,那切割机太老了,我担心那天趴窝了。”   “趴窝了,就手工切,当初,田婶她们不就是手工切的,这事交给你负责。”楚宽远毫不在意,顾三阳无奈的苦笑。   “行了,正事办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楚宽远躺在摇椅上,赵子轩想了想起身去找他们知青点回来的,大家一块商议个办法,看看能不能多拖一段时间,现在还不到十月,到春节还有好几个月,当然如果中央的态度改变了,那就最好。   当初下去时,说的是三年,现在已经四年了,也该回城了,上面的要说话算话。   赵子轩走后,石头坐到楚宽远对面,看着楚宽远,正色道:“这小子不会出卖我们吧?”   “不会。”楚宽远的回答非常肯定:“螳螂是咱们的兄弟,他不会出卖我们。”   “要是万一呢?”石头好像故意刁难,可他的神情严肃之极,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没有万一,”顾三阳懒洋洋的插话道:“远子最后那个提醒很好,将来螳螂要偷偷回来了,还得上咱们厂工作,所以,他不会断了这条后路。”   石头想了想,总算点头,他好像放下一棵大石头似的,轻松的吁出口气,这些年,他们养成了不敢轻易相信人的本能,赵子轩要走了,那是到农村受苦,如果,他心里不平,一张八分钱的邮票就能让他们彻底覆灭。   楚宽远也有这样的担心,所以才将他留下,对他说了那番话,一来安慰他,一来是提醒他,这个厂是他的后路。   这一套,楚宽远越玩越熟了。      第三十二章   楚明秋在山上越待越舒服,山清水秀,每天在山上转悠,与各大学的教授们交流学习,他拿出了自己设计的电路图,将自己的设想请夏云他们指正,没成想,夏云对这个项目非常有兴趣,觉着这是个极好的设想。   “你是怎么想到的?”夏云十分纳闷,从旁人口中得知,楚明秋只有初中学历,可这电路图,没有大学本科以上的学识,绝对设计不出来。   楚明秋心中忐忑,略微有点扭捏的挠挠脑袋,笑呵呵的说:“我是收破烂的,每天蹬车在四九城转悠,累得很,就想着能不能弄个自动的,象摩托车那样的,可摩托车要用油,我又弄不到油,就想能不能用电来驱动。”   夏云十分感慨,看着楚明秋,这孩子不能上大学真是可惜了,如果换个时候,他一定能在科学的道路上走得很远。   轻轻叹口气,夏云说道:“我不能说这个控制器的电路图是错的,不过,从输出功率来说是够了,对了,电动三轮车,你打算用什么电池?”   “车用蓄电池,您看能行吗?”   “车用电池是铅酸电池,充电方式是汽车发动行驶时充电,你恐怕还要设计一个充电设备。”   楚明秋点点头,又问:“这车用电池太笨重了,有没有其他材料的电池。”   夏云露出一丝笑容,这是个世界性难题,全世界都在找新材料电池,做过很多试验,但成功的还没有。   “没有,现在还只有铅酸电池。”夏云说道。   楚明秋十分失望,他已经非常小心了,就差将锂电池点出来了,可若夏云反问,他就只能抓瞎了,所以只能咽下去。   除了与夏云他们聊科学,与神仙姐姐重逢是另一个喜悦,他陪着庄静怡在学校待了一整天,庄静怡请他给学生上了一堂音乐课。   楚明秋拿着把吉他,教学生们唱歌,在这里他可以放开喉咙歌唱,把整个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吸引过来了。   听着老师们的夸奖,庄静怡十分得意,这所学校的乐器很少,除了这把吉他外,还有便是唢呐和二胡,她非常想念家里的那台钢琴,这一年多没弹琴了,让她觉着自己恐怕已经无法再弹下去了,所以,她看到楚明秋的表演,发自内心深处的高兴。   “你要坚持弹琴,每天至少要练两个小时。”   楚明秋不由苦笑,这比以前还厉害了,每天两小时,那有这么多时间。   “我回去后要检查!”   大概是察觉楚明秋的不以为意,庄静怡立刻警告,楚明秋苦笑着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   将来是不是走音乐这条路,他越来越没把握了,文革什么时候结束,太宗什么时候上台,这些决定他要走的路,如果在二十多岁时,太宗能上台,他还可以考虑走音乐这条路,可若过了,三十多再走这条路,那就太老了。   再说了,娱乐圈真能挣钱?他开始怀疑了,不错,21世纪的娱乐圈是很有钱,可太宗上台初期也能挣钱?!!!   他有些怀疑。   “老师啊,别说我了,说说你吧,那部曲子可写好?”   庄静怡随后交给他一份曲谱,告诉他,这是一份没完成的曲谱,没有名字,暂时没想好。   楚明秋边看边打拍子,感觉没那么悲伤,开始还比较欢快平和,就像初春,春蕾初绽,大地渐渐染上绿意,万物初醒....   他不由稍稍皱起眉头,庄静怡稍稍有点意外。   “怎么啦?”   楚明秋想了想,心中有些困惑,刚才那瞬间,他心里闪过一丝念头,就像莽莽星空中,飞过一道流星,瞬间滑过夜空,迅速消失在星空深处。   庄静怡没有打搅他,而是安静的等待着,夕阳西下,炊烟袅绕,山谷寂静。   “老师学富五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总觉着那不对,”楚明秋终于开口了,这第一句话便打动了庄静怡,她也有同感。   “我也没想明白,这样吧,我回去好好学习下,然后再说,好吗?”   楚明秋可没那么狂妄,就这短短几个呼吸,看上几行音符,就敢评论,这种评论姑且不说庄静怡会不会生气,也决计听不进去。   庄静怡自然不会有异议,将曲谱交给楚明秋,一方面是想听听他的意见,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安全的考虑,这里现在没什么事,可保不住将来会出什么事,给楚明秋就算留个备份,这后者还是主要的。   山里的生产搞得无声无息,却又红红火火,养猪场已经有一百多头猪,养鸡场有三百多只鸡,另外还有三十多头牛。   山里又种了一沟的葡萄,这些葡萄是前段时间农学院的教授曲浩然指导种下的,种子是农学院提供的。   狗子这几天也很兴奋,在村子里四下乱窜,唯独不去的是学校,楚箐则每天早晚都在学校,跟着凤霞学戏,楚明秋私下里向凤霞了解,凤霞非常喜欢楚箐,不但喜欢她的天赋,也喜欢她的刻苦,力主让楚箐留在山里,由她来负责教。   绝大部分事落实后,看看时间,十一快到了,他准备回城了,楚箐立刻向他表示,自己不回去了,留在山里。   楚明秋同意了,不过,他向楚箐提出要求,学戏可以,但不能放松文化学习,如果,让他发现文化学习不及格,他就要进山带她回去。   楚箐满口答应,楚明秋也就不再说什么,晚上狗子爷爷照例将三爷爷和三叔他们都请来,大家围着火堆吃烤肉,现在山里的日子好过了,每月都能吃肉。   吃了几块肉后,楚明秋问吴锋:“我估计过不了多久,学校就要复课了,国荣是留在山里还是到城里上学?”   国荣在边上十分惊喜,随即期待的看着吴锋,吴锋想了想摇头说:“还是留在这吧,城里乱糟糟的,等武斗结束了再说吧。”   国荣悲伤的低下头,发泄似的抓了块肉啃起来,楚明秋扭头看着三叔,迟疑下才说:“三叔,有件事你看能不能行?”   三叔有些意外,神情严肃起来,楚明秋这样客气,必定是有什么为难的大事。   “秋哥儿,有什么事,你就说,客气啥。”   没等三叔开口,三爷爷已经毫不客气的抢话道。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下,然后笑了笑说:“是这样,我有几个朋友想到山里插队,不知道能不能行?”   “小秋,你什么意思?就是插队?”三叔连忙抢在三爷爷前面问道,他本能的意识到,不是插队那样简单,生怕三爷爷想也不想便答应下来。   老爷子孙满屯古震庄静怡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老爷子皱起眉头,心说难不成这会了,他要下来插队?   楚明秋叹口气:“林晚,大柱二柱,小八,建军,他们都是黑五类,照道理,他们都该毕业了,我估计他们也就只能下乡插队了,我留心了下,报上对上山下乡的宣传又多了,现在还可以自己联系插队点,将来如果真的,唉,倒不如现在就自己联系个地方,至少舒服点。”   老爷子最先明白楚明秋的目的,他笑了笑,扭头给三叔解释:“小秋的意思呢是在你们这设个插队点,让他的朋友到这来插队,小秋,把后面的安排都说出来。”   楚明秋咧嘴一笑:“前段时间,四十五中搞了个校办工厂,生产多功能工兵铲和野战背包,产品卖给部队,部队用过后,很受欢迎,部队下了大订单,我让勇子虎子搞外包,每生产一个可以拿一块钱,如此,我每月可以挣五六十块,可以养活一家人。”   老爷子苦笑下摇头,这小家伙总是令人惊讶,他嘴上说五六十,实际上恐怕要翻倍。   听到大柱二柱,孙满屯神情有些黯然,可随即皱眉问道:“下乡插队不好吗?党号召下乡插队,毛主席也说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再说了,下乡插队,也就三年,到农村锻炼下,也是好事。”   孙满屯能这样说,已经大为不易,这要换三年前,恐怕就要喝斥批评了。   “孙叔,”楚明秋略微沉凝便说道:“当然,这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可这里面含有歧视,这是我不能接受的。”   “其次,到农村就真的好吗?农村的土地是有限的,多一个人便多一个分口粮的,至于,三年之说,前些年也有下乡插队的,除了病退回来的,其他的还没看到,孙叔叔,这事我不乐观。”   孙满屯沉默了,三叔叹口气,三爷爷插话道:“来吧,没事,咱们可以养猪养鸡,都是读过书,大不了,上学校教娃娃们念书。”   “小秋,你把你的想法都说清楚,这里没外人。”老爷子说道。   “我没有更多的想法,”楚明秋斟酌着说:“村子里多十多人,就多了十多张嘴,村里也困难,我的想法是,先下来看看,干上一段时间,然后就回城,在这里,有三爷爷他们关照,他们也不至于有麻烦。”   “我看行,都是城里的秀才,到咱们山里,只要不觉着委屈就好。”三爷爷笑呵呵的看着三叔。   三叔十分无奈,点头说:“行吧,...”   三爷爷大怒:“怎么啦,看你那心不甘情不愿的样,秋哥儿有难处了,还不帮忙?”   “三叔,这知识青年要到村里来插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还要公社同意才行。”   “那就给公社说说,有什么大不了。”三爷爷觉着这压根不是事,李家村在深山中,天高皇帝远,公社有什么了不起的。   三叔苦笑下,扭头对楚明秋说:“明儿我上公社去,问问公社的意见,如果,公社不反对,咱们就在公社开证明。”   “多谢三叔。”楚明秋眉开眼笑,总算松了口气,给林晚他们找个窝,至少可以不用跑北大荒了。   三爷爷大笑起来,还狠狠的瞪了三叔一眼,狗子爷爷在边上没说话,临完才淡淡的告诉楚明秋,让他放心,只要是他的朋友,到村子里就象到家了。   火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架子上的小半扇猪肉滴着浓油,火光映在三爷爷的脸上,红红的,他脸上的皱纹都染上了一层红色。   几年下来,村子里的生活有了极大的提高,楚明秋这次上山,明显感觉到村里人的脸色变得红润了,精神头足了。   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没有经济独立,那来人格独立。   庄静怡注意到楚明秋喝酒了,纳闷的问他,他笑了笑说现在年龄到了,可以喝一点,但不能多喝。   第二天,就要上路了,狗子却东拉西扯的,不肯走,楚明秋眼珠一转,笑呵呵的说道:“是不是在等国荣,我可告诉你,国荣留在山里,是老师的决定,你该不会是想私自带他回城吧。”   狗子被瞧破心思,嘿嘿干笑着不说话,楚明秋微微摇头,拉着皮箱就走,三叔眉头微皱:“狗子,别调皮,听你哥的。”   狗子长叹一声,冲着山上长叹道:“不是我不帮你,是哥太狡猾,罢了,罢了。”   楚明秋忍不住露出笑容,他们爬上一座山,回头看看村子,还有个小身影在村口徘徊,狗子冲那身影挥挥手,转身追上楚明秋。   一路上,沉默赶路,中午才到镇上,三叔坚持要请客,楚明秋也不推辞,三人在小饭店里吃了顿中饭,然后到公社去办事。   公社要下午两点才上班,三人没办法只好在门口等着,狗子闲不住,坐了会便溜出去了,在街上转了一圈,回来告诉楚明秋,佛塔寺依旧封着,上面的封条多了好几个。   楚明秋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狗子叹口气,这小镇不大,只有一条街,不过,这小镇与他们有缘,当年他们就是在这小镇上相遇的,算下来,已经有十一年了。   “哥,你说我会不会也下乡插队?”狗子觉着无聊,无话找话,要让他安静下来,是件很困难的事。   “你?”楚明秋扭头打量下,摇头:“不会。”   “为啥!”狗子的毫毛顿时竖起来。   “你是农村户口,将来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得回去种地,那用插队。”楚明秋说道。   “啊!”狗子想起来了,顿时不说话了,神情中多了几分沮丧,坐在长椅上,双腿无聊的踢踏着,半响才说:“我不念大学,我要参军,穿军装,背冲锋枪。”   “成!到时候,哥给你想办法!”   “真的!”狗子大喜,蹦起来。   三叔微笑着在边上看着。   楚明秋注意到,小镇依旧比较安静,没有城里的喧闹,文化大革命的痕迹随处可见,但却没有武斗的迹象,这让他很是纳闷。   他悄悄向三叔了解,三叔告诉他,镇上也有两派,一派是支持公社头头的,以贫协为基础,叫贫下中农战斗团;另外一派是反对公社头头的,以学生和部分年青人为主,叫风雷疾战斗队。   这两派开始还只是辩论,后来就打了两场,风雷疾战斗队被打败了,几个头头都被隔离审查了,剩下的听说跑到临近的白塔公社去了。   这些情况都是三叔来开会,上级领导介绍的,公社领导暗中支持贫下中农战斗团,战斗团需要什么,公社领导想方设法都要帮他们弄到,而且战斗团都是附近几个生产队的,一打起来,周围的农民都跑来支持,那几个学生那是对手。   楚明秋笑着问三叔,他支持那个组织,三叔吐出口唾沫,不屑的骂了声俅,吃饱了没事干,让这些家伙饿上几天,就老实了。   山里穷,压根就闹不起来,三叔指着镇外的农田,你看看,多好的稻子,现在还不收,妈的,明年他们吃什么。   楚明秋在路上就注意到了,李家村和附近的几个村子都已经收了水稻,可镇子附近的很多田的稻子都还没收,稻谷已经完全成熟了,金黄黄的,远远看去,十分壮丽。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都他娘的玩武斗去了,谁还下地干活。   他忽然一个激灵,该不会还有一次饥荒吧,转念一想,好像没记载,应该不会。   好容易等到公社上班,三叔进去找领导,过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三叔才出来冲着楚明秋扬扬手中的批文,楚明秋接过来,是公社同意接受插队知青的批文。   楚明秋松口气,他就害怕公社从中作梗,现在有了这个文件,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三叔,谢谢您了,我回去登记下,看看有多少人愿意来插队。”   “成。”三叔的回答很干脆,他把俩人送上车,看着车走出去,才转身回村,从镇上到村子,就算快,到家恐怕天色已经黑了。   楚明秋他们到家时间也快天黑了,他们一回来,家里人便围上去,七嘴八舌的,院子里闹成一遍,小赵总管最先察觉楚箐没回来,狗子抢在前面告诉他,楚箐留在山里了。   “小箐想在山里,跟着她师傅学戏,赵叔,别担心,有老师在山里呢,不会有事的。”楚明秋随后解释道。   小赵总管稍稍愣了下,眉头微皱,,咕哝着这孩子别又是个老姑奶奶,楚明秋不由一笑,随后他将从山里带回来的一些山货交给赵婶,狗子则一声不吭拉着他的皮箱跑了。   邓军扶着大肚子的楚眉也出来,楚明秋看着楚眉的样子,忍不住 哈哈大笑,打趣道:“眉子,现在你可真是心宽体胖啊!”   “狗嘴吐不出象牙来。”楚眉丝毫不在意,这些年,早被楚明秋给锻炼出来了,想要报复打趣几句,扭头看看林晚,觉着不妥。   楚明秋呵呵一笑,看着邓军,笑道:“军姐,你呢,啥时候也给我添个侄儿?”   “早着呢。”邓军很大气,没有半点羞怯,她和赵教授的事,组织上是不是同意,还有得说。   楚明秋被众人簇拥着回到院子,将东西放下,才深吸口气,看看熟悉的院子,笑了。   将皮箱打开,其中一个全是山货,他把这些交给赵婶,里面全是村子里自产的山货,赵婶现在是家里的管家婆,所有东西都由她管着。   林晚把他的衣服收进柜子里,山里没多少东西,自然也没什么礼物,不过,楚明秋还是带了件礼物,给小平安的是个木雕的小老虎,给小静蕾的是个木雕的孔雀,给小不老的是个木雕的燕子,这些都是狗子爸爸的手艺。   几个小孩子都很高兴,可小琼瑶很不高兴,因为她没有礼物,她撅起嘴,可怜兮兮的望着楚明秋。   楚明秋眉头稍皱,笑了笑,拿出一件根雕送给她,小琼瑶高兴得直跳,楚明秋叹口气,这根雕本是给林晚的,他很是无奈的看着林晚,目光中满是歉意。   林晚嫣然一笑,小不老眼珠转转,将自己的燕子送到林晚面前。   “林姐姐,我把我这个送给你,好不好。”   林晚半蹲下来,整整她的衣衫,柔声说:“这是哥哥送给你的,你收下就行了。”   楚眉看了她们一眼,心中略微有些感慨,可出口便是:“怎么就,就没我们的?”   楚明秋双手一摊,悲伤的说:“没了,我自己都没留下一个。”   正说着,狗子抱着大包小包进来,进来就嚷嚷着给大家分礼物,一帮子小孩又跑那边去了,将狗子围起来,睁大眼睛盯着他怀里的包裹。   狗子将包裹放在石桌上,拿起一个左右看看,递给了小诚意:“这是给你的。”   “这小家伙还挺有心的。”楚眉笑嘻嘻的看着狗子在那分礼物。   楚明秋笑了笑:“狗子是个赤诚的人,聪明,懒散,懂事时,非常懂事,瞎闹起来,能把天捅个窟窿。”   “所以,你管得紧。”楚眉说道。   楚明秋没有回答,他对狗子看上去松,实际上比较紧,不准狗子参加武斗,逼着他念书,就是担心他出去闯祸。   “小箐真不回来了?”林晚在边上低声问,小不老抬头看着他,楚明秋点头,轻轻叹口气:“这小丫头视戏如命,要想她不唱戏,除非杀了她,唉。”   “怎么啦?以后当个京剧演员不也挺好。”楚眉随口说道。   “京剧是四旧之一,才子佳人,王侯将相,都该受到批判,我担心她将来会因为唱戏惹祸。”楚明秋眼中有些萧索,传统戏剧都被封杀了,现在允许演出的就是几出现代京剧,总共八部,全国人民娱乐。   “你呀,一天到晚瞎琢磨,杞人忧天,对吧,军姐。”楚眉一脸不屑,嘲笑道。   邓军微微点头,她也不在意,狗子将东西分完了,石桌上还有个大的包裹,小平安伸手便去抓,狗子拍了他一下,小平安看看手上小的,不满的嘟囔起来。   “这个是娟子姐的!”狗子大声宣布,他从来没有藏着掖着的习惯,娟子的礼物从来都是最大的一个。   狗子生怕被抢,将包裹抱在怀里,转身就跑,几个孩子冲着他背影大声的嘘。   “不患寡,而患不均。”楚明秋笑道,楚眉微微摇头,邓军若有所思。   小不老没有去抢礼物,她乖巧的站在边上,手里拿着那小燕子,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哥哥回来了,没有抛下他们。   “进屋吧,这儿风大。”楚明秋招呼道。   “得了,你们腻味吧,我们回去了。”楚眉笑嘻嘻的打趣,邓军也笑了笑,扶着她走了,半道上扭头招呼小不老,小不老抬头看看楚明秋又看看羞怯的林晚,笑眯眯的跟着跑了。   俩人的二人世界,相对而坐,楚明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林晚也只是看着他,坐了会起身,拿起一件打了一半的毛衣,在楚明秋身上比划着。   毛衣是灰色的,粗毛线,楚明秋笑嘻嘻的任林晚摆弄,林晚边比划着边解释:“我第一次织,不好的话,就说,豆蔻姐说,毛衣要缩水,要织大点。”   “没事,这毛线,有伸缩性,过水后,就会拉大点。”   俩人唠叨着,说着些废话,楚明秋的毛衣以前都是穗儿和豆蔻负责,岳秀秀可不会这个,那年好容易给他作了个手套,结果还小了,从此就再也不作了。   吃过晚饭后,楚明秋拉着林晚在院子里闲逛,没多久,虎子勇子他们来了,又是一阵闹腾,没多久,明子建军也来了。   闹腾过后,大家乱纷纷的坐在院子里,初秋的风略微有点凉意,对这群火力旺盛的少年没有什么作用。   虎子四下瞧瞧,笑着对那帮小家伙吩咐道:“都去训练,还等什么?”   小家伙们期待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不说话,只是同样笑着,小家伙们无法,嘟嘟囔囔的出去,没一会,百草园里便有了声响。   “小志呢?吃饭的时候就没看见他。”楚明秋问道。   “不知道,这段时间,他经常往外跑,前几天晚上不回来还打电话,现在连电话都不打了,在外面作什么,我们也不知道。”虎子说道。   楚明秋眉头微皱,这忙完一个,又一个冒出来,虎子看着他轻轻叹口气:“算了,你嫂子都管不了,尽力就行了。”   楚明秋没说话,半响才幽幽的说:“我给他爸爸保证过,会照顾好他们三个,这些天,他都和谁在一起?”   “好像是一个叫豆包的。”林晚答道,她心里有些紧张,楚明秋走的时候让她看着孩子们,楚诚志跑出去了,楚明秋会不会怪她。   好在楚明秋没再说什么,只是说明儿去找找,那豆包家是卫戍区的,是楚诚志的小兄弟。   “还有件事,咱们厂停产了。”勇子说着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楚明秋,最后说:“上级还要求我们扩大生产,现在却停工,叶书记愁得,整天四下找人。”   众人都乐了,楚明秋笑着说:“那还不好,就让叶书记跑去,你们偷懒,好生歇息几天,这武斗不停,我估计原材料顺不了。”   “那扩大生产呢?”勇子问道,明子笑道:“还是算了吧,连生产都保证不了,还扩大。”   “就是,管他呢。”楚明秋笑道:“正好,我有事找你们。”   “啥事?”虎子立刻问道,楚明秋起身进屋,拿出来一张清单:“山里需要些实验设备,这些设备在清华大学和燕京大学,还有农学院,山里还需要发电机,另外,山里的生产扩大了,销售去不畅,想试试能不能卖给部队。”   虎子勇子都傻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楚明秋进山一趟,居然带回来这样一堆麻烦事。   清华大学,燕京大学,农学院,这些学校都是武斗最凶的学校,而且,这些设备是那么好弄的吗,怎么弄出来啊!   “我已经想好了,这发电机,勇子,就用四十五中校办工厂的名义去买,就说为生产买的,咱们这不是经常停电吗,就用这个名义去买。”   “另外,咱们多跑跑,能在市面上买的,就尽量在市面上买....”   “又是你出钱,你丫有多少钱?这能花几天?”虎子皱眉,狐疑的问道,语气中很是不满,别人不知道,他很清楚,楚明秋的钱不多了,山里那是个无底洞,再多也填不满。   楚明秋叹口气:“我现在也没多少钱了,所以,这次,只能买些便宜的,毕竟日子还长着呢。”   虎子给气乐了,小不老眨巴下眼睛,不解的看着楚明秋,又不高兴的瞪着虎子,娟子拉着她,将她搂在怀里。   “反正你们没事,明儿你们就去调查下,看看要多少钱,你看,这显微镜,还示波器,频谱仪,这些东西,对了,你们先去旧电器商店看看,别就盯着新的,新的贵,知道不。”   虎子十分无奈,气哼哼的看着他,咕哝道:“你丫,你,楚家有你这样的子孙,想不败都不行。”   “胡说。”小不老忽然生气的大声叫道。   虎子一下愣住了,看着小不老,小不老脸色红红的,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气鼓鼓的瞪着虎子。   林晚乐了,娟子微微摇头,手臂紧了紧,在小不老脸蛋亲了下,小不老这才醒悟,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又胆怯的抬头看看楚明秋,然后迅速低下头。   楚明秋同样有些意外,建军笑着打趣道:“行啊,这会就知道护着这丫的,这个妹妹认得值。”   “那是。”楚明秋也笑起来,不过,他心里却承认虎子说得不错,他不可能包下山里的一切,现在他不过还剩下万把块钱,这一大家子人,时间还长着呢。   “先定五千。”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五千块对他来说还拿得出,剩下的就不能动了,小赵总管赵婶,还有小不老小平安,楚诚志楚箐楚诚意,加上一个常欣岚,还有个牢里的老妈,万一有个生老病死,没有钱可不行。   “对了,你们停产了,有没有通知部队?”楚明秋问道。   “通知了,部队也没办法,”勇子神情中有几分无奈,正是部队的回复,让他们决定停产。   “抓革命促生产,我看是促停产吧。”明子怪叫道。   楚明秋神情一变。皱眉呵斥道:“说什么呢,这话能说吗!”   明子醒悟过来,神情大变,不敢说话,众人的神情也大变,这要在外面,就这一句话,明子可以被抓现行反革命。   明子没顶嘴,建军插话道:“公公,插队的事,山里是什么意见?能行吗?”   “山里答应了。”楚明秋说着拿出公社开的证明,给众人看,林晚首先拿起来,上面很简单,就说公社同意李家村生产队接收,响应上山下乡插队的知识青年,没有具体人数限制。   “正好,除了大柱,大家都在,建军,你去把大柱叫来,咱们商量下,都说说,谁愿意下去插队?”   楚明秋说完后,看着大家伙,所有人都沉默着,建军起身上前院去了。   说起插队,大家还都热情议论,可真要下去插队,就没人肯说话了,那不是闹着玩的,那是要下户口的,户口一下,人到那边落户,那就不是城里人,是农村人。   楚明秋也不催,慢条斯理的喝着茶,没一会,建军和大柱过来了,大柱看了看公社的同意函,放在桌上,同样不说话。   “真要去吗?”林晚小声问道,她的神情很复杂,从心底里说,她不愿意离开燕京,不愿意离开楚明秋,可到山里插队,最初就是为她设想的。   “上山下乡是肯定的,你们等会,”楚明秋说着进屋拿出一叠报纸,将报纸一张张打开放在桌上:“现在对上山下乡的报道越来越多,清理回城知青的力度越来越强,我估计若不是武斗厉害,说不定已经开始大规模动员了,所以,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勇子神态自若,他看着楚明秋,嘿嘿笑道:“不着急,不着急,我们六六级的还没分配呢,那轮得到他们。”   “就是。”虎子也附和道,怎么说六六级在前面,等他们分配了,再说不迟。   勇子就是六六级高中,不过,他一点不担心,他出身红五类,团员,四十五中红星纵队一号勤务员,校办工厂厂长,手下一帮兄弟,下乡插队,怎么也轮不到他。   大柱也是六六级高中,他沉默了一会,显然是估算了下自己的本钱,才叹口气:“我算一个吧。”   楚明秋也没说什么,拿起笔就记下他的名字。   林晚迟疑下,秀眉紧皱:“我们还有一年才毕业,现在....”   林晚娟子虎子建军都是六八级高中生,要明年才毕业,倒是明子是六七级高中,今年就该毕业。   明子犹豫下,显然也计算本钱,他父亲在厂里虽然有些波折,可他父亲历史清白,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政治过硬,现在已经过关了,被结合进新的革委会班子。   他嘿嘿笑道:“不着急,不着急,这上山下乡倒底会怎样,还不知道呢。”   楚明秋笑了笑,说道:“这又不搞强迫,纯属自愿,愿意去的,登记,不愿意的也不强迫。”   老实说,楚明秋心里也没把握,上山下乡是肯定的,可倒底有多少人去,他也不知道。   不过,他对林晚正色道:“你是肯定要作最坏打算。”   林晚神色微变,有些悲哀,有些哀怨,也有些自怜。   楚明秋也不等林晚同意,便写上了她的名字。   名单上只有两个名字,他扭头看着建军:“你呢?”   建军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呵呵笑了两声:“我,我,我想先看看,再说了,我还有一年才毕业呢。”   “得了,”楚明秋将名单收起来,说道:“不想去就不去,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也是预作提防。”   林晚无奈的轻轻叹口气,她有些不解,楚明秋干嘛非要自己去插队,难不成...,不,不,他对自己很好,为了自己的事情专门进山,除了娟子,自己也从未见过他其他什么女生好过。   一时之间,她的心绪乱纷纷的,各种念头嘈杂般涌来,真是千般滋味,难以言表。     “小八呢?”楚明秋问道,这又是一个六六级的,去年就该毕业,楚明秋想都不用想,他肯定是下乡插队。   “他在学校呢,前几天,他们学校和水电学校打了一架。”勇子说道,这场武斗规模其实并不大,双方共有三十多人卷入,结果自然是水电学校大败。   “有死伤吗?”楚明秋关切的问道。   “听说死了一个。”虎子说道,娟子和林晚吓了一跳,俩人显然是首次听说,林晚连忙驱赶那些杂念,娟子关切的问:“小八他们没事吧。”   “他们能有什么事,”勇子随意的说道:“他要有事,我们还能在这坐着。”   娟子一想也对,如果真受伤了,勇子他们恐怕会倾巢而出,早把城南闹得天翻地覆了。   “你们这一路上看到武斗了吗?”明子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摇头,明子惋惜的说道:“听说外地武斗很厉害,大同都动用了坦克和大炮。”   “我听说长春更厉害。”建军打断他:“我们学校有几个想去长春参加武斗。”   “胆够肥的,”虎子怪叫道,嘲笑道:“该不会尿裤子吧。”   “尿裤子不知道,就怕没命回来。”楚明秋淡淡的补上一刀,然后正色道:“去外地参加武斗这事,谁也不许去,绝对不许。”   “哈哈哈,你还当真了!哈哈哈!”   众人轰然大笑,少年虽然少不更事,可也知道,打仗是要死人,武功再高,再能打,一粒子弹也能要命,枪林弹雨,浪漫潇洒,可也是血淋淋的,去外地参加武斗,那不过是说说而已。   楚明秋却不觉着被捉弄,耸耸肩,至少他知道狗子家伙就想参加真正的武斗,而且,是发自骨子里的期待。   少年不知愁滋味,少年不懂血雨腥风,这些年,凡是宣扬战争残酷的作品全部被批判,电影里,解放军一个冲锋,敌人就失败了,压根就不用死人,人们看到的只是胜利者的欢呼,而那些倒在泥泞和血泊中的尸体,往往被忽略了。   聊了一会后,楚明秋将他们赶去参加训练了,百草园里喧闹再起,咸鱼干也在其中,经过近一年的训练,他的内容也增加了,每次体能训练后要进行拍沙训练,每次三百下。   今天他很起劲,让他非常意外的是,狗子带回来的礼物中,居然有他的一份,虽然只是半只熏鸭,这已经让他非常兴奋了。   双手泡在药水中,手掌上传来的酥麻感,咸鱼干很是兴奋,楚诚意则和以前一样,不怎么说话,小平安则耷拉着脸,满脸不高兴。   拍沙是很苦的,双手经常拍得血淋淋的,检查你用功没有也很简单,举起手掌看看就知道了。   “哥,我不拍沙了,行吗。”小平安泪珠连连,第N次提出。   楚明秋摇头,温和的摸摸他的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习武很苦,只要过了这个阶段,基础打牢了,将来练其他的,就能一气呵成。”   “我不习武。”小平安叫道,手却浸在盆里,不敢拿出来。   “叔爷,你以前也这样吗?”楚诚意问道。   楚明秋点头:“当然,不但叔爷是这样,你狗子哥,虎子哥,还有勇子哥,也都是这样过来的。”   “这是什么药水?好大的味道。”咸鱼干说道。   “你丫就享福吧,”楚明秋笑道:“这药水,一副药要三块钱,只能用三天,三天以后药水无效,这药水的功效明显,活血化瘀,促进伤口快速愈合,你们手上的伤口,明天就好了。”   小平安没什么感觉,咸鱼干和楚诚意很快在心里算了笔账,一个月就要三十块钱,咸鱼干再看这褐色的药水,神情就有些变了。   “这要泡多久?”小树林问道,他也抱怨,可豆蔻就告诉他,当年楚明秋也是这样练出来的,小树林从此不在抱怨。   “这要看你是否用功,你若偷奸耍滑,那就长一点,如果刻苦认真,那就短点。”   “舅舅,你用了多长时间?”小树林一问,咸鱼干和楚诚意小平安都抬头看着他,猛子和来子也看着楚明秋,他们俩人都不敢抱怨,猛子要敢说什么,勇子的拳头就上来了,来子就更不敢了,虎子收拾他没二话。   “我,”楚明秋笑了笑:“我用了两年,这练拳啊,就是打磨筋骨,筋骨强壮了,拳就成了一半。”   “怎么啦?闹腾啥,别为好不知好!”勇子的大嗓门在众小身后响起,众小立刻闭嘴,不敢再吭声。   楚明秋在这几个中是最有耐心的,平时都是勇子虎子和狗子监督,也只有他们四个有这个资格,他们可没耐心解释什么,觉着没认真,篾条就抽上来了,让一帮孩子苦不堪言,关键是还没地抱怨去,父母们全支持哥哥,骂他们不能吃苦。   更可气的是,连他们的姐姐妹妹们也不支持他们,来子回去叫苦,被湘婶骂不说,还被小琼瑶嘲笑,唯一可能的是咸鱼干,可咸鱼干却从不敢叫苦,相反唯恐不能上楚家大院来习武。   楚明秋解释几句后便进屋了,他再次给小八打电话,小八依旧不在,接电话的人答应给小八传话。   “你别着急,”林晚知道他在作什么:“不是我和大柱都同意去吗。”   楚明秋摇摇头,下意识的看看门外,压低声音说:“到山里插队,总比国家分配,让去那就去那吧,远子他们那,有两个插队的,一个在甘肃,一个在山西,苦不堪言,去了几年,每天要干十几个小时,晚上政治学戏,最重要的连吃饭都吃不饱。”   林晚脸色有些发白,楚明秋拉着她坐下:“你和小八的出身都不好,趁现在还能自己联系,自己挑个好点的地方,至少可以经常回来,去待上一两年,然后再溜回来,咱们给四十五中校办工厂干外包,也能养活自己。”   林晚撅起嘴:“就这啊。”   楚明秋笑嘻嘻的看着她:“这还不好啊,咱们是守时待机。”   “你就这么害怕去农村?”林晚秀眉微蹙,觉着去农村也不错,报上不是说,到农村去锻炼,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去农村干什么,”楚明秋随意的说道:“那是浪费生命,要浪费生命,干嘛不留在城里浪费,至少可以让自己舒服点。”   林晚无声的摇头,楚明秋正色道:“晚儿,你可千万别上当,报上的话,那不过是宣传,这插队要真好,那些知青干嘛冒险跑回来,赶都赶不走。”   这一点,林晚倒是赞同,那些知青在国务院外扎营快一年了,可上级政府没作一丝让步,回城门都没有,相反,最近批评他们擅自回来的文章越来越多,语气越来越重。   电话铃响起,楚明秋起身抓起电话,是小八的声音。   小八知道他回来了,很是高兴,聊了几句,楚明秋将插队的事说了,小八同样犹豫了。                                                   第三十三章   林晚从身后抱住楚明秋,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小八看样子不会去了,自己忙活半天,只帮到两个人,剩下的怎么办呢?   在心里长长叹口气,抚摸着林晚的手,林晚的手很美,纤长白皙细腻柔软,指涡有个漩,握着非常舒服。   月光照进来,俩人亲昵的靠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都不想打破现在的安静。   百草园也安静了,小家伙们都回去了,小不老在院门口迟疑半响,没有进来,转身蹦跳了几下,就跑了。   过了好一会,楚明秋才起身,林晚也没言语,从抽屉里拿出手电筒,俩人出门,开始例行的晚上巡查。   半道上,楚明秋将林晚送回房间,她和楚箐住在一个院子,现在楚箐到山里去了,院子显得有点寂静。   “别怕。”楚明秋轻轻搂了她一下,林晚的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的点点头,楚明秋转身要走,忽然又转过身来,对林晚说:“我是不是越来越会玩阴谋诡计了,跟李林甫蔡京似的。”   林晚不解的望着他,楚明秋眉头紧皱,林晚噗嗤一下乐了,楚明秋唉声叹气,林晚冲他摇摇头,忽然上前,闪电般的亲了他一下,迅速转身进屋,靠在门上,心怦怦直跳。   楚明秋站在门口,挠挠脑门,十分不解,过了会才转身,慢慢向外走,等醒悟过来,已经到了小不老和小平安的院子。   小不老的房间,门虚掩着,楚明秋轻轻一推便开了,他进去看了看,小不老的眼睛闭着,楚明秋微微摇头,将薄薄的毯子整了整,转身看看小平安,也把他的毯子整理了下,然后才轻手轻脚的出去,关上门,在门关上的刹那,小不老睁开眼,爬起来,在窗户前看着那道手电光出去,然后才钻进被窝,慢慢睡着了,小脸上露出甜甜的笑。   回到房间,楚明秋没有立刻睡觉,坐在窗前发了会呆,而后拿出纸笔开始构思文章,想了会,他放下笔,又将报纸拿出来看。   过了会,他提起笔,三篇文章一挥而就。   第二天,早训后,楚明秋将勇子虎子留下来,三人仔细商量后,勇子虎子上街去了,他则上九中找朱洪。   九中没有复课,不过校内却是很热闹,大喇叭高喊着,红卫兵来来往往,大标语满校园都是。   “公公,你咋来了。”   韦兴财从几个红卫兵中窜出来,很热情的与楚明秋招呼,楚明秋也笑呵呵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朱洪在吗?”   “在,在里面呢。”韦兴财陪着楚明秋向里面走,便走边试探他的来意,楚明秋也不隐瞒。   “前段时间到山里去了,看了五七学校,很有感触。”楚明秋乐呵呵,韦兴财也笑起来,俩人心照不宣。   “公公!”   又是一声招呼,楚明秋抬头看,却是彭哲和秦淑娴,俩人穿着土黄色军装。   “彭哲,嗨,够威风的。”楚明秋打量着他们,笑嘻嘻的调侃起来。   彭哲笑了笑,自从红革盟被打倒后,他又敢到学校来了,不过,此时的他与以前心性大有变化,对政治活动没那么热切了,开始逍遥起来,还不如秦淑娴。   几个人聊了几句,楚明秋便告辞了,彭哲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疑窦,秦淑娴也有些不解,这楚明秋自从离校后,便没再踏入九中一步,今儿破例,多半是有事。   朱洪现在有独立的办公室了,他正和几个人说话,楚明秋没有打搅他,而是站在窗户前看,经过一年的时间,朱洪说话的神态语气,配合的手势,已经隐隐有股上位者的威势。   韦兴财等了会,朱洪和那几个人还没说完,便推门进去,朱洪抬头看见他,随即又看到窗外的楚明秋,心中知道有事,便又交代了几句便让那几个红卫兵走了。   “公公,什么时候回来的?”朱洪露出一丝笑容,眼神中隐隐有些许矜持。   “昨儿回来的,你咋知道?”楚明秋有些纳闷的问道。   “山人自有算计。”朱洪卖了个关子,故弄玄虚的笑了笑。   “得了吧,不是勇子就是虎子,泄漏了咱家的行踪。”楚明秋撇撇嘴,朱洪和韦兴财大笑。   “今儿找你是有事,”楚明秋拉了把椅子坐在朱洪对面,径直说道,朱洪点头:“我也有事找你商量,财主,去把门关上。”   韦兴财将门关上,楚明秋微微点头,看得出来,朱洪比以前谨慎了,这是好事。   “进步了。”   朱洪微怔,随即明白,他苦笑下:“我现在,唉,不进步都难啊!”   “得了吧,还多愁善感来了,心里不知多得瑟呢。”楚明秋笑眯眯的,朱洪微微摇头:“你要不信,你可以问问财主,这几个月,我可是过得心惊胆颤,形势是天翻地覆,昨天还是英雄,今天就是罪人,我这段时间可是如履薄冰。”   “你说的是王力和关锋吧,”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调侃道:“这革命形势变化很快,这阶级敌人隐藏极深,要不是伟大领袖毛主席,谁能发现这样的敌人。”   朱洪一愣,韦兴财忍住笑,冲朱洪使个眼色,同样严肃的拍拍楚明秋的肩膀:“你说得太好了,这正是毛主席的英明之处,也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一大胜利。”   “对,我们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一定会从胜利走向胜利。”楚明秋十分赞同,这话过后,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一刻,朱洪感到十分轻松,那种负重感和如履薄冰的危机感,忽然消失不见了。   楚明秋看到朱洪的神色,很理解他的感受,在享受了权力的欣喜后,开始感受到权力的威严和危险。   可惜,朱洪已经走得太远,就算想也不可能将他拉回来了。   “今儿我来,是写了几篇文章,想在造反战报上发表。”楚明秋说着将昨晚连夜赶出来的三篇文章递到朱洪的面前。   朱洪接过来一看,全是说五七学校的,他没有细看,将文章缓缓放下,想了想点头说:“成,我安排他们发表。”   “三篇文章都要头版,而且不要一次发,要分成三次发。”楚明秋继续提出他的要求,最初他是想通过纪思平来发表,后来觉着还是先在造反战报上发表,然后让纪思平设法转载到燕京日报上,这样最好。   这些年中,他就像走在黑暗中,知道尽头便是光明,可他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仔细算计,唯恐露出破绽,不敢有丝毫松懈。    “好,没有问题。”朱洪满口答应,然后看着楚明秋说:“我也有事想请你帮忙。”   楚明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朱洪略微沉凝便说:“我想在在九中办个校办工厂,场地都找好了,就是不知道生产什么,想请你帮忙参谋参谋,我们生产什么好?”   楚明秋一直看着朱洪,朱洪的想法让他有些纳闷,他怎么想起办校办工厂了,不过,既然他想办,那就办吧。   “这事好办,要找有市场的产品,一时半会也不容易,不过,现在有个机会,四十五中的校办工厂,上级让他们设法扩大生产,可四十五中那去找场地,再说购买设备也需要不少钱,嗯,这样,你们两个学校联营,都生产工兵铲和野外背包,你看这如何?”   楚明秋稍稍露出些许破绽,他实在太有信心了,朱洪和韦兴财看在眼里,俩人互相看了眼,彼此心领神会,那工厂果然是楚明秋搞起来的。   “那勇子和虎子,他们会同意吗?”朱洪问道。   楚明秋立刻明白朱洪的意思,他并不是担心勇子虎子不同意,而是觉着没什么面子。   “在不同的位置,思考和处理事情的方式就不一样,从下往上,需要的大胆冒险,从上再往上,需要的就不是大胆冒险了,而且大胆冒险还是一种忌讳,这个阶段要的其实稳妥,以稳为主,不要怕落在后面,只要跟上就行了。”   韦兴财有点晕,不知道什么意思,朱洪若有所思,楚明秋也不解释,言尽于此,能明白的就明白,不能明白,他也不敢解释。   “这样吧,我和他们商量下,有结果,我再告诉你,你看这样可好?”   “成,就这样。”朱洪点头,楚明秋起身:“看你很忙,我就不多打搅了,明天一准给你信,不过呢,他们的厂现在停工了,你们也够呛。”   “停工了?为什么?”朱洪连忙问道,楚明秋叹口气:“还不是武斗闹的,各个厂都在搞武斗,没人搞生产,原材料都断了。”   朱洪和韦兴财都愣住了,原材料断了,原材料居然断了,俩人几乎同时摇头,他们倒不怀疑楚明秋的话,只是觉着有点匪夷所思,可俩人随即想起自己的父母,这段时间,他们父母几乎都在家,也说厂子里在准备武斗,所以躲在家里。   两人将楚明秋送到门口,楚明秋不让他们送出去,朱洪也没坚持,让韦兴财送他,楚明秋临走之前再度叮嘱,那三篇文章一定要在近期见报。   沿途,韦兴财都在问山里的情况,楚明秋自然不会说实话,很随意的敷衍过去了。   从九中出来,他直接奔前门去了,前门在东城,就在天安门广场旁边,距离也不算远,骑车过去,一个多小时便到了。   花了点时间找到这旧五金店,这五金店门帘不大,只有一个中年店员,看到楚明秋进来,店员抬头没有理会,依旧低头看书。   以前,楚明秋也到这种旧货店来过,还淘到过一台唱机,这类旧货店几乎什么都有,最主要的还是各种电子产品,这些商品有些是他们自己收的,还有部分是寄卖店和废品站。   “你们这有示波器吗?”楚明秋问道。   “有你要那种型号的?”店员头也没抬,依旧干着自己的事。   楚明秋拿出一张纸,上面只有一个型号,递给店员。   “麻烦你帮忙看看,有没有这种型号的?”   夏云和施孝仁给他开了一张详细的设备清单,楚明秋很小心的将每样设备抄下来,他不敢一次拿出来。   店员压根没看便说:“你到后面去看,”说着抬头冲里面叫道:“老齐!”   从里面出来一个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的中年人,那店员吩咐道:“带他到后面去,看看示波器。”   “好,”老齐冲楚明秋说:“同志,你跟我来。”   楚明秋跟着他到后面,后面有点象库房,也有点象自选商场,各种商品分门别类的摆放着。   示波器就在一个角落放着,数量不多,有七八台的样子,看上去就比较古老,上面落满灰尘。   “就这些?”楚明秋问道,老齐点点头:“这东西不多,要的人少,你要这个作什么?”   “学校实验室要用,原来有一台,坏了。”楚明秋随口答道。   “那干嘛不买台新的?”   “新的不是贵吗,革委会就批那么点钱,哦,对了,这是我的介绍信。”楚明秋说着拿出介绍信,这工业中学的介绍信,通过金刚开的。   老齐接过来看了眼,没有在意就还给楚明秋了,他没有什么怀疑,楚明秋虽然装得很成熟,但依旧掩饰不住他的青涩,工业中学也是个极好的掩饰,很显然这是所民办中学,民办中学没什么钱,这也很好解释。   “这些是电子管的还是晶体管的?”楚明秋又问了个很白痴的问题,老齐却很耐心:“这里都是电子管的,晶体管示波器可不好找,我们国家还不能生产。”   楚明秋有些失望,心里暗自震惊,现在居然连晶体管示波器都不能生产,无声的叹口气后,他蹲下仔细看每台示波器,示波器的标准都在机器的铭牌上。   “有说明书吗?”   “这个,真没有。”老齐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点淡定。   楚明秋没再多问,将每台示波器的铭牌都看过后,抱起一台示波器放到边上的桌上,老齐一看忍不住咂舌。   这电子管示波器很重,其实,从设备来说,电子管示波器很笨重,耗电,但胜在稳定。   在夏云给楚明秋的设备单上,特地标明示波器要1GHZ以上的,而这一台是十几台中唯一一台6GHZ的示波器,其他的都是几十到几百HZ的。   老齐显然不懂这个,当然这可以原谅,他不过是个店员,不是夏云这样的专业人士。   “帮我试试这台。”楚明秋拿了块帕子,将示波器擦干净,这台示波器是苏联进口的,看上去还不错。   通上电,显示屏亮了,楚明秋将探头接上,两个探头互相接触下,示波器上出现一阵波动。   接着又试了其他几个功能,还好都是正常的。   楚明秋点点头:“行,多少钱?”   “这一台,”老齐还拿不准,回去拿出本账册,查了后说:“这台七十。”   “这么贵!”楚明秋摇头说:“太贵了,五十。”   这种旧货店是可以讲价的,老齐摇头:“七十已经很便宜了,你上西单看看,没有一百,你拿不走。”   楚明秋想了想又过去拿起一台,这台只有100M,上海无线电厂生产的,同样检查过后,楚明秋再度问价。   “这台四十,拿走。”   “两台,100。”楚明秋还是在坚持,这可是他自己掏腰包,真正的节约归己。   老齐迟疑下,这几台示波器在这很久了,从来没人来问过价,能卖出去也行。   “105吧,这是底价,我能给的价格。”老齐让步了。   楚明秋略微想想便点头:“成。”   俩人在外面交钱,楚明秋将两台示波器搬到三轮车上,然后又进来买了几根线,最后问道:“你们这有没有发电机,那种小型发电机?保证两三间房子的发电机。”   “这东西我们这可没有,你上西单去看看吧。”老齐说道。   “西单能有这玩意?”楚明秋傻乎乎的,老齐笑了笑:“西单没有的话,你到德胜门去,吴大夫胡同,看看哪里有没有。”   “多谢,多谢。”楚明秋连声道谢:“也不知道还差什么,到时候我再找你们。”   “哦,你们还要什么?”老齐有点意外。   “我那知道,”楚明秋说:“我就是个跑腿的,学校要建学工车间,毛主席号召说,学生要学农学工,咱们学校的红卫兵就说要建一个学工车间,我被派来跑腿。”   “原来是这样啊,成,差什么就来。”老齐乐了,笑眯眯的说道。   楚明秋冲他挥挥手,上车走了。   蹬车回到家里,已经到中午了,将两台示波器放到废品间,然后赶紧洗手,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到厨房来帮忙,赵婶看到他便告诉他小八回来了,好像是有事找他,让他快去。   于是从厨房出来,赶到后院,小八在他的院子里,无聊的逗着小平安。   有人陪着玩,小平安很高兴,看到楚明秋进来,操起球便扔过来,楚明秋顺手接过,作个假动作,晃身上篮。   院子里没有球篮,所以,这个动作也就是个示范,但小平安看得津津有味,他现在还做不出这样的动作。   “哥,教教我,教教我。”小平安热切的叫道。   楚明秋将球还给他,摸摸他的头,要说小平安可比当初狗子让他省心多了,到楚家大院后只有闹过一次爸爸妈妈,过后便再没闹过。   “现在还学不了,等你大几岁再教你。”   小平安撅起嘴,不满的叫道:“又是这话。”   抱起球闷闷不乐的走到一边去了,楚明秋和小八俩人也没进屋,俩人就坐在花坛上。   “你呀,少抽点,这玩意没什么好处。”   小八掏出烟点上,楚明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反正忽然之间,他便会抽烟了。   小八应声,过了会才说:“我不想去插队。”   “没人愿意去插队,”楚明秋立刻答道,心里忍不住叹口气,耐心劝道:“我也不想你们去,可没办法。”   “我想再看看。”小八隐隐有些期待,毕竟他父亲最后是摘帽了的,而且他的成绩也不错,有希望考上大学。   “没事,这事得你们自己选择,我不可能给你们做主,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去,”楚明秋笑了笑说道:“妈有句话我一直记着,事情刚开始时,要从最坏的结果去想,到了最坏的时候,要从最好的方面去想。”   在小八心中,岳秀秀的分量很重,去团河监狱的次数,除了楚明秋外,就数他最多,所以,楚明秋试图从这个角度去劝。   “咱们头上都有顶帽子,你爸爸虽然已经摘帽了,可...,再说了,你的户口在城南,我们也帮不上忙。”   楚明秋想了想,干脆将自己的全部想法都说出来:“其实,我都考虑好了,你们到山里去插队,就是个过程,多则一年,少则几个月,就当去体验生活,然后回城,咱们就靠给四十五中作外包,也可以活下来,退一万步说,这样不好的话,山里有三叔他们照顾,生活上也不至于吃苦,到时候想回来,三叔也能帮忙。”   “我知道,这些你都安排好了。”小八说道,接到楚明秋的电话后,小八想了一夜,他发现楚明秋已经不声不响的将事情都安排好:“不过,我是这样想的,万一不得不下去插队,我一样可以在几个月或一年后跑回来。”   楚明秋点头,小八的想法也没错,只是多了变数,不过,话已经说到了,再说下去,恐有强迫之嫌。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这样也行,对了,听说你们那边武斗打死人了,这事有结果了吗?”   小八无聊的吐出个烟圈:“没事,派出所来看了,定性为武斗,再说了,这事我没参加,是114中和大院的,我们赶到时,已经打完了。”   楚明秋松口气,他就怕自己的这些兄弟卷进去,好好的,把这几年过了,等太宗上台,剩下的就是阳关大道。   “这段时间就别去学校了,帮我办点事。”楚明秋说到。   “成。”   小八都没问什么事便满口答应。   午饭后,林晚来到楚明秋的房间,递给他一张证明,上面是十一中校革委会批准的插队派遣书。   “就你和大柱。”楚明秋叹口气,将派遣书收起来,握住她的手说:“等过两年,咱们结婚。”   林晚轻轻点头,忽然又摇头说:“我听说插队知青三年不准结婚。”   “谁说的,没这个限制。”楚明秋摇头,忽然皱眉:“你该不是有别人了吧。”   林晚一愣,忽然看到楚明秋眼神中促狭的笑意,忍不住踢了他一脚,点头:“嗯,好像是有一个,高高的,壮壮的,很老实,没你这么老奸巨猾。”   “谁呀!谁呀!”楚明秋撸起袖子,一副要揍人的样子。   林晚噗嗤一笑,狠狠的踢了他一脚:“傻样!”   楚明秋嘿嘿笑起来,将她抱起来,林晚咯咯的笑起来,王八拳在他背后雨点般落下。   闹腾一阵后,将林晚放下,转身看到小不老站在门口,笑嘻嘻的看着他们。   林晚整理下衣服,小不老蹦跳着到楚明秋面前,楚明秋拍拍她的头问她有什么事,小不老摇摇头,楚明秋笑嘻嘻的让她回去睡午觉。   小不老高高兴兴的走了,楚明秋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摇头,林晚靠在他肩头,看着小不老的身影。   “这丫头挺黏你的。”   楚明秋笑了笑,温言道:“有个弟弟妹妹,不也挺好,你说呢?”   半响,林晚才低低的嗯了声。   林晚回去午睡了,楚明秋叫上小八,俩人一路到华清大学,根据夏云的话,华清大学实验室有一批试验设备,现在学校准备武斗,那些试验设备多半难保,倒不如弄到山里。   “今儿,你还要收破烂?”小八看着他那花花绿绿的三轮车,忍不住打趣道。   “以这种面貌去华清,我估计要少点麻烦。”楚明秋一本正经的答道。   小八咧嘴无声的乐了,看看街上的人,虽然武斗的空气弥漫在燕京上空,但依旧很多人在坚持上班,首先是政府机关中人,其次是各个文化团体,文化人毕竟没有工人那样强壮。   “现在宣布,中央文革小组、国务院和燕京市革委会决定,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在斗争中一定要坚持文斗,不用武斗,武斗只能触及人的身体,不能触及人的灵魂。只有坚持文斗,不用.....”   一辆宣传车从边上经过,播音员用铿锵有力的声音播放中央文革小组、国务院和燕京市革委会的决定,反对一切武斗,要求所有人收回武器,遵守纪律。   “看来,上面也着急了。”楚明秋说道。   “咱们燕京还没开打呢,”小八淡淡的说:“外地都动枪东炮了。”   “别驾,这动枪动炮的,万一打到咱们楚家大院怎么办!”楚明秋调侃道:“还是别打,你没听毛主席都说了,要文斗不要武斗,武斗不能触及灵魂,哎,小八,你是文化人知识分子,给我这大老粗说道说道,灵魂是什么?”   小八十分鄙夷,这家伙是他们中读书最多的,他们几个加在一块都没这家伙读的书多,可偏偏文凭是最低的,但却经常拿这个来打趣,这把戏玩了好几年了。   “这灵魂啊,就是,拿把斧子把你脑袋敲,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小八没好气的堵了他一下。   “哇塞,这么血腥,”楚明秋故作惊讶的叫道:“这不对啊,你可不能蒙我这大老粗,你小子要曲解最高指示,那可是反革命。”   “去你的!”小八骂道,与楚明秋斗口,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谁占便宜。   俩人正说笑着,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喊,俩人回头看,却是三个女生,苏子青和左雁,另外还有个不认识的女孩。   “哟,顾大婶,怎么换装了,不爱武装爱红妆了,啧啧,还是武装顺眼点。”   楚明秋张嘴便开始调侃,苏子青今儿穿着白色印花上衣,下身则是青色长裤,显得干练又美丽,左雁则是一身纯白衬衣,蓝色长裤,显得很是清纯,那个陌生女孩则穿着淡红色上衣,下面则是一条土黄色长裤,显得不伦不类,让楚明秋心里暗笑不已。   苏子青很是气恼,这绰号是改不了了,大院和胡同里的那些小子已经将这绰号叫得满大街都知道了。   “你这狗崽子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苏子青也不客气,但却找不到好的反击方法,这个话对楚明秋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咱这可是劳动人民,”楚明秋满脸都画着正气:“你这瞧不起劳动人民的思想要好好改造。”   左雁笑眯眯的看着苏子青和楚明秋斗口,苏子青显然落了下风,小八觉着无聊,心说这丫的怎么见谁都斗。   “你们这是上那?”左雁没管俩人斗口,蹬到小八身边,低声问道。   “这家伙收破烂,走到那都收到那,你们这是要上那?”小八随口敷衍道。   “我们,”左雁摇头说:“本来是上图书馆的,可图书馆没开门。”   左雁忽然摇头说:“不对,你们不像是去收破烂,这是上淀海。”   “是上淀海,公公说,今儿上淀海收。”小八若无其事的答道,对付这小丫头,压根不用多想。   左雁不满的瞪他一眼,知道很难从他嘴里掏出实话来,不言声的跟着后面,那姑娘蹬上来,低声问他们是谁啊。   左雁悄声告诉她,但楚明秋耳朵多灵,听到了,回头看了眼,其实这姑娘除了不会打扮,其实还是挺俊俏的,看上也比较斯文。   扭头向苏子青打听,苏子青告诉他,这姑娘叫齐洁,是她们大院的,父亲也在牛棚,母亲被派去支持三线建设了。   “你们算是放羊了,这日子,逍遥!”   “喝,我们再逍遥也没你逍遥,整天都在大街上晃悠。”苏子青很是鄙夷。   “你们最近在玩什么呢?”楚明秋打量下她,佯着恍然大悟的样:“该不是在街上追男生吧!”   “姐们还用在街上追男生吗!”苏子青更加鄙夷,一副没见识,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姐们只需勾勾手,那男生还不从这排到天安门城楼。”   楚明秋大笑,苏子青也噗嗤笑出声来。   俩人说着便到了三岔路口,楚明秋以为她们会离开,可没想到苏子青依旧跟着。   “今儿没事,跟你收破烂去。”苏子青笑眯眯的,楚明秋苦笑下:“这收破烂有什么好玩的。”   “苏子青,咱们这上哪呢?”齐洁在后面问道。   “收破烂去!”苏子青大声叫道,小八心一慌,自行车顿时歪了几下,齐洁皱眉:“真的假的,这有意思吗?”   “当然真的,跟着这家伙,好玩着呢。”苏子青说道:“要不,你先回去。”   齐洁不信,左雁丝毫没回去的意思,再看看小八,又看看楚明秋那花枝招展的三轮车,她冲苏子青和左雁叫道:“那我回了!”   说完拨转车头,走了。   楚明秋没说什么,心里开始琢磨该怎么把这女人赶走。   可他很快发现,不管他说什么,苏子青都应付自如,摆明老娘今儿就是跟定你了,让他无可奈何。   小八在后面看着楚明秋的样,心中既好笑又无可奈何,很显然,苏子青不走,左雁就不会走,所以,他压根就没试图去劝说左雁。   到了淀海,淀海的气氛同样紧张,街上明显看出有穿便装的军人,楚明秋在几条胡同象征性的叫了几声,收了些书和几件铜器,楚明秋扫了眼,里面有个香炉象是明朝的,他没有细看,这明代的宣德炉真假难辨,鉴别很要花番心思。   胡乱将东西堆在车上,楚明秋开始慢慢向华清大学过去,几个人经过西门,门口门禁森严,十几个红卫兵守在门口,对进出的人都要盘查,没有介绍信压根不准过,跟过卡子似的。   楚明秋不动声色过去,到西小门,门口同样有几个红卫兵,楚明秋迟疑下便过去了。   “你们干什么的?”   “红卫兵小将,我找人。”楚明秋没说去收破烂,而是直接将目的说出来。   “找谁?”那红卫兵戴着副眼镜,怀疑的打量着楚明秋。   “我找楚明簧。”楚明秋说道。   “楚明簧,”那红卫兵回头冲另一个红卫兵问道:“你知道楚明簧吗?”   “知道,机械系的教授,日特嫌疑。”那红卫兵随口答道。   眼镜红卫兵一听,看着楚明秋的目光更加怀疑:“你找他做什么?”   “他是我堂兄。”楚明秋说道,眼镜红卫兵更加怀疑了,这时那答话红卫兵过来了。   “你是他堂弟?你多大?”   “十八。”楚明秋在心里苦笑:“我叫楚明秋,是城西兴无胡同楚家大院的,红卫兵小将,楚明簧是我大伯的儿子,他年岁是比我大很多,他儿子都比我大十多岁,可这辈分,不是我说了算,您说是不。”   “楚明秋,楚明簧,”那眼镜红卫兵念叨两句,答话红卫兵有点不耐烦:“算了,让他进去吧,那楚明簧,外调过,是城西区楚家胡同楚家大院的,当初外调就是我和机械系的那谢运吉去的。”   楚明秋总算过关了,后面的小八也跟着进来了,他就说是和楚明秋一块的,那眼镜红卫兵也没再问什么,就让他进来了,对苏子青和左雁就更没理会,问都没问便让她们进去了。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叹息,这美女在什么时候都有优待,这个混乱的年代也一样。   殊不知,那眼镜红卫兵可没这样想,盘查进出人等是华清大学井冈山的命令。   华清大学红卫兵组织本就有好几个,原来是红一司红二司红三司,三个红卫兵司令部,这三个司令部既有合作也有斗争,到六七年,红三司在中央文革小组支持下渐渐成为华清大学最大的红卫兵组织,七成以上的华清大学师生加入了红三司。   但在四月时,井冈山红卫兵分裂了,新成立的红卫兵组织叫四一四,与中学红卫兵相同,井冈山和四一四从辩论,到群殴,短短两三个月时间便发展到各占教学楼实验楼。   华清大学是中国顶尖工科大学,校内设备条件是中国最好的,设有各种实验室,什么科学馆,焊接馆、铸工馆、压力馆等等,两派红卫兵各占了几间,双方形成对峙,都在加紧准备。   华清大学毕竟是大学,学生懂得多,利用各个馆的机器设备制造出各种武器,什么盾牌,钢钎,铁制的铠甲,燃烧瓶,等等,整个华清大学风声鹤唳,那些逍遥派们惶恐不安,走路都躲着墙角。   楚明簧的家在华清大学家属区的一栋三层小楼,楚明簧就住在一楼,是一个四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间,后房门外有个小院,楚明秋以前来过两次,凭着记忆,他很快找到。   “快请进。”   楚子衿对楚明秋的到来非常意外,惊喜之余将四人让进家里,楚明秋只看了一眼便感受到这个家的整洁干净,楚子衿显然是个非常懂生活的日本女人,将日本女人的洁净优雅精致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种洁净优雅精致,给小八三人带来莫名压力,连苏子青这样大咧咧的人都有些束手束脚,喝着楚子衿的茶,半天不敢说话,连打量房间装饰都小心翼翼的。   “嫂子,你们还好吧?”   楚明秋这话一开口便说明一件事,今儿是私人拜访,如果是来学习的,他得叫楚子衿老师。   楚子衿笑了笑,楚明秋心里叹口气,林晚已经是看上去很温柔了,可这楚子衿的温和柔顺就像是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她这一笑就像花蕾绽放,美丽无方,魅力无穷。   楚子衿知道楚明秋的意思,在进山的名单上本有楚明簧和楚子衿,可临到头,上级却交代,楚子衿有外交任务,楚明簧和楚子衿要留在学校,于是俩人便没走得了。   “还好,明簧现在也没在牛棚了,这还得多谢你。”楚子衿刚说这句,便看到楚明秋给她使个眼色,她不动声色的继续说:“他待会才回来。”   “这时候还上班?”楚明秋略微有些意外,这么乱怎么上班?关键是上班作什么。   “他是华清大学的教授,自然是要上班的。”楚子衿很平和的答道,眼神中似乎还有点诧异,好像在问,国家是要发工资的,既然领了工资,怎么能不上班。   楚明秋没有问楚子衿为什么没上班,其实楚子衿已经退休了,楚子衿原来是燕京外国语学院日语教授,后来在国家翻译局工作,同时在中日民间友好协会任职。   战乱年代的颠沛流离,特别是她日本人的身份,内心所受的煎熬,极大的损害了她的健康,所以,在六五年,她便提出退休,去年五月时获得批准。   或许是上苍眷顾,楚子衿在文革中受到的冲击并不大,在红八月受到一些冲击,但很快这些冲击便被来自上级的命令停止了,倒是楚明簧在学校受到的冲击很大,坐了几个月的牛棚,被取消了上实验室的资格,现在在华清大学负责打扫机械馆和教学楼。   俩人闲聊着,小八三人渐渐平静下来,楚明簧夫妻都是教授,楚明簧是华清大学二级教授,楚子衿是外院的三级教授,夫妻俩的工资加起来有五百多,在这个时代是绝对高工资,加上文革前,楚子衿还翻译过两本日本小说,拿了不菲的稿费。   不过,这个家现在看起来很空,原来挂在墙上的画不见了,客厅里精致的花瓶不见了,还有那些藏书也不见了。   楚明簧的藏书不少,这方面他继承了楚家的基因,他家很宽敞,有四间卧房,其中一间是书房,另外还有一间是藏书室,里面放满了书,楚明秋估计,这两间房现在恐怕已经空了。   俩人淡淡的闲聊,看上去波澜不惊,楚子衿不问他今天为何而来,楚明秋也不说,小八心里清楚,苏子青和左雁一头雾水。   慢慢的说到武斗,楚明秋问有没有打死人,楚子衿说不清楚,她看到过有受伤的,在校医院。   “图书馆呢?”楚明秋问道,楚子衿轻轻叹口气,华清大学图书馆的藏书丰富,特别是科技资料,可以说是全国最丰富的,这些资料要没了,将是无法弥补的损失。   “听说被井冈山占领了,具体怎么样....。”楚子衿惋惜的轻轻摇头,神情中有一抹无法掩饰的悲伤。   看看时间,已经四点多了,楚明秋有些纳闷,这个时候能坚持到四点多的上班族已经不多了,特别是象大学这样混乱的单位。   “要五点半才下班呢。”楚子衿提醒道,楚明秋很是无语,这些大学教授真是可爱,作什么都一板一眼,好像压根不知道,这个时候,就算不去上班也没人管你。   楚明秋决定不等了,起身问他在那工作,楚子衿连忙阻止,楚明秋笑道:“没事的,我一个人去,小八他们就在这等。”   小八摇头拒绝:“我和你一块去。”   “我们也去。”苏子青和左雁几乎同时叫道。   楚子衿叹息摇头,楚明秋也无法阻止,楚明秋还是蹬车,沿途叫着收废品,慢慢向机械馆走去。   还别说,他这一吆喝还有用,沿途不断有人来卖废品,什么都有,从旧书废铜到牙膏皮什么的,很快就装了小半车,只是这些东西价值可不大,那些旧书真的就是旧书,有价值的东西早就被清理完了。   华清大学不愧是中国第一等大学,占地面积就比他前世那所三流大学大多了,穿过一片小洋楼样的房子,这片小洋楼是校领导和一级教授中科院院士的住宅,只是现在这些一级教授和院士大部分在牛棚,要么便是在扫大街。   远远的看见几个红卫兵,楚明秋正考虑要不要绕过去,那几个红卫比已经看见他们,向他们走来。   楚明秋很快决定不绕过去,且不说这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就算饶过这波,下面也一样有红卫兵等着,这华清大学光学生就近万,加上老师,就有上万人,仅靠躲,压根就躲不过去,不是碰上井冈山就是碰上四一四,一旦出了事,十分困难。   “哎,你过来。”   楚明秋有些不解,迟疑着蹬车过去,小八警惕起来,冲苏子青和左雁使个眼色,两女下意识的向边上走去,小八则平静的走过去,他今天穿了件比较宽松的外套,袖子里藏着一根钢条。   “看看这些怎么卖!”   楚明秋过去一看,原来这几个红卫兵要卖东西,可却眼前一亮,这是几台仪器。   “红卫兵小将,这东西,我可不敢收,人家会说我是偷的。”楚明秋说道。   “那有这事,这些都是烂的,你要就便宜卖给你。”   “我出不了校门,那有人查。”楚明秋叫道,心里却很是失望,这几台仪器看上还挺新的,怎么就坏了。   那几个红卫兵倒底是大学生,没有那么不讲理,沉凝片刻后说:“要不我们给你出个证明。”   楚明秋佯装想想便点头:“成,不过,这玩意我没收过,你们看看,我都收的是这些,价钱,我只能按废铁的价钱算。”   “本来就是废铁。”红卫兵压根没计较,楚明秋心里有些奇怪,这些红卫兵好像希望很快脱手似的。   这些仪器没法称重,楚明秋只能估算,那几个红卫兵也没计较,拿了十八块钱便走了,楚明秋这才仔细查看这些仪器,说来也巧,频谱仪,波谱分析仪,频率计,这些设备都在夏云给的清单上。   “这些玩意能用吗?”小八过来了,看着那几台仪器不解的问道。这些仪器上明显有被砸的痕迹,有一个显示屏还有裂缝。   “不知道,回去修一下,或许能用。”楚明秋将仪器搬上车,拍拍手说道。   “你会修这个?”苏子青有些惊讶,左雁的目光则在闪光。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知道这频谱仪,信号发生器,那怕是旧的,外面市场上也要卖二三十块。”楚明秋不肯说实话,又把贪财的帽子戴上。   贪财是个很好的借口,苏子青却没有理会,只是盯着那些废品样的仪器,左雁则抿嘴直乐。   “这怎么修啊!”左雁有些担心的问。   “是啊,你有说明书和电路图吗?”小八也问道。   “没事,电路图,总能找到的,再说,也不贵,总共才十八块钱。”楚明秋觉着无所谓,总得先有东西再说。   “啧啧,”苏子青摇头说道:“倒底是楚家少爷,十八块钱,还不多,我和左雁现在每月也就十五块钱的生活费,十八块钱,比我们生活费还多。”   “这怎么能比,我这是生意,是投资。”楚明秋辩解道:“咱这是种子,撒在地,长出来的就是粮食。”   小八摇摇头,他也没说什么就跑到前面去了,苏子青和左雁没留意,楚明秋却明白的点头,这是为他开道去了。   让楚明秋非常意外的是,接下来又遇上几拨红卫兵卖东西的,而且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有书有测试仪表,有机械工具,有些明显是好的还能用,而且每个红卫兵都给他写了证明,他那三轮车眼看着就装满了。   让他们感到幸运的是,经过几栋大楼场馆,门口无一不是站着全副武装的红卫兵,整个校园杀气腾腾。   两派都架上了高音喇叭,冲着对手嚎叫,相比之下,井冈山势力更加强大,高音喇叭更多,四一四只有几架高音喇叭,但四一四先动手,所以占据的是华清大学中心位置的几处楼馆,包括最大的科学馆,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四一四占领区处于井冈山的包围中。   机械楼教学楼和机械馆被井冈山占据,楼上飘扬着旗帜,楼前堆着沙包,楼里人影幢幢,大学生们就像战士一样,穿着绿军装,扎着武装带,手里提着钢钎大刀红缨枪,雄赳赳,气昂昂。   “东风吹,战鼓擂,这个世界究竟谁怕谁,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   楚明簧穿着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戴着袖套,头发花白,只是依旧整整齐齐。   “小秋,你怎么来了?”   看到楚明秋时,楚明簧有些发呆,这个时候到华清大学是很冒险的,一年以前,楚明秋搞五七学校,专门到华清大学来,那时候的华清大学虽然乱,批斗不断,可对普通人而言,依旧是安全的,现在则大不一样了。   “主要是办点事,顺便看看你。”楚明秋一点不含糊,直接了当的说出来。   楚明簧苦笑不已,当初办五七学校时,名单上是有他和楚子衿的,可临了,他们夫妻都没去,不是不想去,当时他也被批斗得很惨,肋骨差点被打断,什么泼墨汁,戴高帽,他都经历了。   可最后他没走成,其实是因为楚子衿,楚子衿在中日友好协会任职,这是个民间组织,当时正好有个外事任务,楚子衿走不了,他也就不肯走,最后说来,也正是因为这个外事活动,他受到的压力也减小,很快便被划入可挽救一类中,在学校劳动改造,处境大为改观。   楚明秋重重的叹口气,打量着楚明簧,虽然穿着陈旧,拿着大扫帚,可身上的书卷气,依旧难以掩盖。   小八带着两个女生站在远处,楚明秋看了眼沙包后面的红卫兵,才压低声音说:“这里说话不方便,早点下班,别这么老实。”   楚明簧嗯了声,楚明秋便叫着收废品从边上过去,他们俩短暂的对话,不但红卫兵们没觉着意外,连苏子青和左雁也没怀疑。   “这就是收废品啊!我看也不怎么复杂嘛!”苏子青凑到他身边说道。   “你以为要多复杂,咱这是社会主义国家,不是美帝苏修那样的资本主义,难不成还要动刀动枪,那是抢劫。”   左雁乐了,苏子青也笑了,楚明秋随口问道:“对了,苏子青左雁,你们学校有没有下乡插队的?”   “有啊,还来动员过我们,”苏子青随意的答道。   “你怎么没去?毛主席可说了,广阔天地,大有可为。”楚明秋调侃道。   苏子青粗鲁的骂了一句,丝毫没觉着这有什么不好,似笑非笑的反问道:“既然如此,你怎么不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下乡插队!”   “我,我这人太坏了,”楚明秋正色道:“从头到脚,每根发梢都冒着坏水,只有在燕京这样,距离伟大领袖近的地方,才能收敛些,若到了广阔天地,还不把广阔天地给污染了。”         左雁噗嗤笑出声来,苏子青先愣了下,随即大笑不已,附近几个红卫兵都傻了,不知道这几个小孩为何这样欢乐。   “哎,你怎么关心起这事来了?”左雁忽然插话问道,脸上还带着笑,小八心里暗笑,倒底还是左雁了解楚明秋多些,很快察觉他的用意不简单。   忽然心念一动,他插话道:“他最近在动员我们下乡插队呢。”  “动员你们下乡插队?”苏子青疑惑的看看小八,又看看楚明秋,十分不解的问道:“为什么啊?”   “因为,”楚明秋沉凝片刻,笑眯眯的答道:“迟早你们都得下乡插队。”   说完,楚明秋用力蹬了两下,三轮车快装满了,蹬起来很费劲,苏子青轻松赶上,一把抓住他的车龙头。   “你说清楚,为啥我们迟早都得下乡?”苏子青皱眉问道。   “很简单啊,这几年,黑五类子女都下乡插队,没有例外,要不然,你也蹬车收破烂。”楚明秋一脸理所当然,反倒丢给苏子青一个愕然不解。   苏子青怔住了,楚明秋慢悠悠的蹬车,漫声道:“横竖都是这个结果,早作准备吧。”   苏子青停下车,站在那发愣,左雁停下来,俩人的神情都有几分凝重,小八追上去,低声道:“你干嘛啊,吓她们作什么!”   “你以为我是吓她们!”楚明秋淡淡的回答道,然后也不解释。   小八稍稍怔了会,轻轻叹口气,没有言声,俩人没有直接回楚明簧家,而是绕了个圈子,路上又收了几样东西,将三轮车彻底装满了。   走了半路,苏子青和左雁从后面追上来,俩人沉默着,神情都有些阴郁。   到了楚家,楚子衿已经在做饭了,楚明簧现在虽然放出来了,可工资下调了,每月只有三十七块,但楚子衿的工资依旧很高,足够俩人富足的生活。   “回来了。”楚子衿招呼道,楚明秋按照日本礼仪答道:“回来了,看到他了,身体还不错。”   几个人坐下,楚子衿也没谦让,让楚明秋陪着大家说话,她进厨房做饭去了,楚明秋也没去抢,在这个家里,楚子衿绝对主内,楚明簧绝对不进厨房,就算他要去,也会被楚子衿赶出来。   “公公,你倒底是什么看的?”苏子青还在想那事,一反嬉笑调侃,神情严肃。   楚明秋翻了个白眼,反问道:“我怎么想的,有用吗?”   “有没有用,这是我考虑的,你只管说出你的判断就行。”苏子青半点不客气,好像求人的不是她而是楚明秋。   楚明秋看着她直摇头,苏子青说:“这事我也考虑过,照道理,明年,我和左雁就该毕业了,看这情势,明年文化大革命能不能结束,谁也不知道,就算结束了,我们依旧有黑五类的身份,除非我们的父母没事了,还有大学如何招生,现在谁也不知道,我估计要变,可怎么变,是不是变成推荐制,这些都不清楚。”   这话让楚明秋对她刮目相看,原以为,这燕京大妞就是大咧咧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远见。   “大学招生会怎么变,我不清楚,不过,复课嘛,我估计过两三个月就会明确了,复课是必然,但复课归复课,我估计那也就是个形势,学生恐怕没心思上课了,老师也不敢管,所以,复课与不复课,五十步与八十步的区别。”   “至于,毕业分配,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不过呢,你们如何分配,与文化大革命的进程休戚相关,过去几年,上山下乡插队的人,一年比一年多,我知道,我们街道,过去几年,下乡插队的,主要是黑五类子女,我估计你们也跑不了,也要下乡插队。”   “去就去呗,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左雁插话道,她没觉着有什么,不明白苏子青怎么这么在意这事。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改变农村的贫困面貌,广阔天地,大有可为,说得多好。   “如果要插队的话,我觉着去内蒙古建设兵团,宽阔的草原,白云般的绵羊,还有马,我们到时候就可以骑马了!”左雁一脸的天真向往,可随即发现,楚明秋和苏子青看她的眼色都满是怜悯,只不过,楚明秋眼中多了些许疼惜。   她的神情顿时暗淡下去,身体一缩,便躲到边上,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温和的对她说:“文人笔下总是充满浪漫,就像现在,报上依旧是形势大好,可实际呢,要用自己想想,把文人式的浪漫,这层外衣扒去,想一下实际情况是什么。”   左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有分辩,苏子青叹口气,在她脑门上戳了下:“你呀,还没长大呢。”   “谁说的!”左雁挺胸反驳道:“你也就比我大两个月!”   在楚家大院的那拨孩子中,左雁比楚明秋大几个月,娟子比左雁大几个月,反倒是殷柔柔比他小三个月。   小八在边上笑了笑,左雁十分不满,瞪圆眼睛,呲牙咧嘴的叫道:“你笑啥,草原不美吗,你没看过夏伯阳吗,那骑马的劲,真威武,潇洒!哼!”   左雁骄傲的扬起脖子,小八无奈的笑了笑:“是,到了草原上,每天都骑马,每天都潇洒,蒙古包又大又暖和,蒙古长号苍凉优美,景色壮丽无边。”   左雁满意的点点头,一副算你识相的模样,楚明秋和苏子青相视无言。   “你们要愿意去插队呢,那我无话可说,要不愿意呢,我给你们出个主意,自己联系,就在附近找个农村,插队,这样作的好处是,距离燕京近,来回方便,要回来也容易。”   苏子青没说话,低头思索,这时候外面有了动静,门开了,楚明簧进来,楚子衿听到声响后,从厨房出来,冲楚明秋微微施礼。   “您回来了。”   楚明簧点点头没说话,看了眼小八和苏子青左雁,主要是看苏子青和左雁,然后让楚明秋稍等会,便进了卧室换衣服。   “您回来了,”苏子青低声笑着对小八说:“怎么跟日本人似的。”   “她就是日本人。”小八也低声回道。   “我堂哥在二十年代末到日本留学,他和嫂子是在日本读书时的大学同学,楚子衿是她的中国名字,她的日本名字是尹伊美幸子,她家可是日本贵族,家族历史可以上溯数百年,明治维新时,她家祖上曾经被封为伯爵。”   苏子青和左雁都呆住了,楚明秋轻轻叹口气,神情佩服的看着厨房方向:“大哥和嫂子很不容易,当年一个日本贵族女子要嫁个一个中国人,要承受巨大的压力,他们是在三十年代中期回国的,那时中日关系紧张,大哥携妻回国后,楚氏家族的老辈人开会,一致认为,不能接受这个日本女人,要大哥休了嫂子,大哥没有同意,楚家便公开宣布,将大哥开除族籍,我大伯登报与大哥脱离父子关系。”   这些事,连小八都不知道,这初次听闻,其中的惊心动魄,波澜壮阔,让人感慨万千,三人听得津津有味,苏子青忍不住问:“那抗战的时候呢?”   “大哥回国后就在华清大学任教,这机械系便是他筹建的,他随华清大学内迁,一路战乱一路教书,嫂子不离不弃,同甘共苦,参加了日本人反战同盟.....”   正说着,楚明簧换了衣服出来,见他们正低声说话,便问道:“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在说你和嫂子的故事。”楚明秋也不隐瞒,苏子青和左雁两眼冒星星,兴奋不已。   “几十年的旧账了,有什么好说的,”楚明簧淡淡的说:“小秋,我看你车里收了不少好东西,都那来的?”   “好东西?都是破烂,”楚明秋笑呵呵的说:“大哥,我有点事找你商量。”   楚明簧点点头起身,俩人到书房去了,苏子青秀眉微蹙,略微有些不满,轻轻的哼了声。   “啥事啊!”左雁扭头问小八。   小八笑了笑没回答,苏子青不满的说道:“德性。”   不过,很快,她们的注意力便回到楚明簧和楚子衿的爱情故事,左雁热切而向往的叹道:“这才是爱情,多好!哎,后来呢?小八,你知道吗?”   小八摇头说:“我和你们一样,都是第一次听说。”   左雁非常失望,随即又高兴起来,叹道:“这才是爱情,想想他们,在日本相识,一起对抗压力,一起回国,一起在学校教书,共同面对苦难,....”   苏子青罕见的没有嘲讽她,小八居然在她的神情中少见的看到女性的温柔。   书房里,楚明秋拿出了设备清单:“山里打算建一个电子实验室,这是夏云教授开的设备清单,能弄到多少算多少,你看看,能不能从学校弄出来。”   “建实验室?”楚明簧很是意外,无论那个实验室都需要设备,而且还有实验材料等等,经费非常大,不是那个个人可以承担的,山里那个小山村能承受吗?   楚明秋点点头,他将自己的想法和那个规划都简要说了一遍,然后将规划交给楚明簧,楚明簧先没说话而是仔细看那规划。   他看得很细很慢,偶尔还停下来,手指在桌上画,几页纸,足足看了半个多钟头。   “这是你拟定的?”   楚明秋带着几分怯意的点头,虽然有夏云的肯定,可在这位堂兄面前,他还是没有多少信心。   “大的方向都没错,不过,唉,这老夏也真是,实验室就是那么好建的。”楚明簧显然不认为在山里建个实验室是好主意。   “我和夏教授施教授谈过,认为可以在山里建一个简单的实验室,作一些前沿科技的理论研究工作。”楚明秋解释道。   “那么实验材料呢?”楚明簧反问道:“还有电呢?”   “这些问题我们都考虑了,”楚明秋将他们的安排解释一遍,其实也不复杂,最主要的是,他和楚明簧,山里将需要的材料清单给他和楚明簧,由他们负责在城里想办法采购。   “还有我的事,”楚明簧苦笑下,没等楚明秋解释,便点头:“好吧,我注意看看,唉,至少可以把这些设备保存下来,你刚买的那台分析仪,是从日本进口的,国家好不容易才买到的。”   说着他直摇头,楚明秋也叹口气:“这仪器说是坏的,帮我找找说明书和电路图。”   “好。”   楚明簧自然不会拒绝,满口答应,俩人又出来,将废品的型号抄下来,抄写时,楚明簧忽然想起机械馆有几台报废的测量仪和信号发生器,于是俩人又准备到机械馆,楚子衿连忙出来,让俩人吃过饭再去。   晚饭吃得很沉闷,楚家人讲究食不语,楚明秋和楚明簧都不说话,楚子衿偶尔说两句,小八早就习惯了,苏子青和左雁还有点拘束,特别是苏子青,非常淑女。   晚饭后,楚明秋小八和楚明簧一块去机械馆,这次楚明秋坚决不让苏子青和左雁去,让俩人在家陪楚子衿。   “让他们去吧,你们帮我收拾下。”楚子衿见苏子青还想坚持,便开口道,苏子青无法拒绝,只好与左雁一块帮着收拾。   “阿姨,你真是日本人?”左雁忽然开口问道,把苏子青吓了一跳,这个时期,外国人就意味着外国特务,她连忙看了楚子衿一眼,楚子衿没有生气,边洗碗边回答:   “是啊,小秋是怎么给你们说的?”   “他说您是日本人,是他大哥在日本留学时的同学。”   “嗯,是这样的,那是三零年。”楚子衿停下手,稍微有点失神,轻轻叹口气:“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公公说,楚家曾经逼他大哥与您离婚,真的吗?”   苏子青脸都白了,心中哀叹,这傻丫头,怎么什么都问。   果然,楚子衿微怔,可也没生气,笑了笑,苏子青觉着那笑容满是温柔与幸福。   “是有这事,那时候两国关系不好,楚家不能接受一个日本媳妇,六叔,就是楚明秋他爸爸,是楚家族长,硬逼着明簧君休了我,可明簧君不肯,所以,他就把我们赶出了楚家。”   楚子衿的语气很平和,没有丝毫波澜,可两女脑子里立时补充了一幅场景,一群白胡子老头硬要拆散一对年青情侣,两个孤独的年青人奋起反抗。   多美的画面!   “啊!”左雁忍不住叫出声来,愤愤不平的说:“没想到六爷爷这样坏,早知道,我就...”   苏子青噗嗤乐了,促狭的看着她:“你就要怎样?”   左雁一时语塞,半响才说,恨恨的说:“把他胡子揪几根下来。”   楚子衿和苏子青都笑了,苏子青放声大笑,楚子衿的笑容无声,怜惜的看着左雁。   “回过头看,这也怪不得六叔,”左雁和苏子青都很不解,这样迫害他们,居然不怪他们,楚子衿解释道:“那是,好像是三四年吧,就是,”楚子衿想了会才想起来:“好像中日签了个什么协定,全城学生罢课,大街上都是游行的人,日本人都不敢上街。”   楚子衿说着轻轻叹口气,想起刚到中国那段时间,那真是一个紧张的年代,她和楚明簧被赶出楚家,楚家登报与他们脱离关系。   不但楚家的人不能接受,连华清大学的部分学生都不能接受,有些情绪激烈的学生甚至在课堂上打出标语,愤怒指责楚明簧是汉奸。   “你们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华北之大,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楚子衿轻声说道,当初她被这句话震惊了,战争时,她随着楚明簧颠沛流离,从燕京到武汉,又从武汉到长沙,再到贵阳,最后在重庆落脚,日本飞机轰炸重庆,整天提心吊胆,生活上没有丝毫保障,最困难时,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可就在这最困难的情况下,西南联合大学的师生们依旧在坚持追踪世界上最先进的科学。   那是个痛苦又幸福的日子。   楚明秋和小八天色尚明,楚明秋和小八蹬车朝机械馆来,楚明簧走在后面,肩上扛着大扫帚,好像是要回去继续扫地似的。   三人一前一后到了机械馆,楚明簧进去了,过了会,一个红卫兵随着他出来。   楚明秋与那红卫兵讨价还价一番后才答应,红卫兵带着他们进去,搬了五台旧仪器出来,有一个几乎就剩下个空壳,但剩下的四个却是很不错。   “那是我学生,文革前...,唉,算了,不说了,你们出去时要小心,有什么就推到我身上来,千万别提他。”楚明簧提醒道。   楚明秋明白的点头,难怪楚明簧就这样带着他们过来了,原来早有内应。   楚明秋没有回去,直接蹬车向校门口驶去,小八回去叫苏子青和左雁。   让楚明秋很意外的是,出来居然很顺利,守门的红卫兵只是看了看就骂了句四一四那帮混蛋在收集经费就让他走了。   楚明秋这下明白了,难怪这些红卫兵将这些旧仪器卖了。   出了校门,他在对面等了会就看见小八苏子青左雁三人出来了,他这下松口气,四人会合到一起。   经过这事,几个人的精神头也没那么足了,沿途都沉默无语,到三岔口分路时,楚明秋叫住苏子青和左雁,沉默会,让小八送俩人回家。   苏子青很豪爽的亮出菜刀:“不用,我有这个呢。”   “拉倒吧,你那玩艺吓唬下普通人,真遇上事了,一点用都没有。”楚明秋冷笑着说,此时他心里有些不耐,这苏子青也太逞强了。   苏子青脸色一变,左雁连忙拉了下她:“成,就让小八送我们。”   “小八,路上注意安全,遇上事,只要不是要紧的,先忍下来,有事咱们回头再说。”   “放心吧,啥时候变得跟娘们似的。”小八笑道,他也挺不耐烦这苏子青的,好心送她,还作出欠她个人情似的。   楚明秋目送三人离去后,才蹬车走了,车已经装满了,很重,蹬起来很费劲。   从淀海到城西,中间还要穿过城北,这路可不近,进了城北不久天就黑了,路上的行人少了,喧闹了一整天的高音喇叭总算停下来。   让小八送,苏子青觉着多此一举,她把车骑得飞快,左雁在后面跟得挺辛苦,急得直叫,小八却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跟在左雁身边,似乎就只是来送左雁的。   左雁追了一阵后没追上,也丧气了,干脆不追了,与小八并排走着。   “她今儿怎么啦?以前不这样啊!”左雁象是与小八说话,又象是自言自语,神情很是无奈。   “没事。”小八语气有些沉闷也有些轻松:“要是她一个人,我才懒得送,哎,你和她一块,不觉着憋屈吗?”   “憋屈?那会,她今儿不知怎么啦,其实她挺关心人的。”左雁替苏子青辩解道,小八听着直摇头,他觉着这苏子青做事恐怕是看心情,心情好,怎么都可以,心情要不好,逮谁冲谁撒气。   俩人说了几句,拐过一道弯,看见路灯下,苏子青一个人站在那,左雁笑道:“你看,她不是在那等我们吗!”   小八笑了笑没说话,苏子青看到他们过来,也松口气,正要开口,从边上亮着灯的澡堂子出来群小子边走边擦头,说说笑笑,几个人看到路灯下的苏子青,两个小子便大咧咧的过来。   “姐们,在这哥哥吧,跟哥哥走吧。”   苏子青十分不耐,手便伸进书包里,忽然眼珠一转,手便抽出来,笑眯眯的问道:“上那去,这么晚了。”   那两小子心中一乐,暗道有门,街上混的都知道,女声不答话还好,只要答话便有门。   正要上前进一步说话,后面传来车铃声,两辆自行车快速驶来,在身前刹住。   “干啥!你们要干啥!”左雁叫道。   小八站在边上,没有说话,只是将双手拢在一起,抓住了袖子里的铁条。   “能干啥,玩呗,姐们,咱们一块去。”   左雁心里着急,看着小八,那两小子压根没把小八放在眼里,小八也没把这两小子放在眼里,不过对方有七八个人,真要打起来,寡不敌众是肯定的。   “玩!”小八开口了:“怎么称呼?”   “嗑瓜子磕出个臭虫来,管你什么事,边去,”个头稍矮点的小子叫着便掏出菜刀,威胁的冲小八扬扬。   “菜刀可要拿好,别掉地上了。”小八嘲讽的说道,息事宁人的说道:“她们不是街面上的,你们玩你们的,我们还有事。”   说着,小八冲两女招呼道:“走了。”   上车就要走,这时那边抽烟的几个人都围过来了,那小个子胆气更壮了,一把抓住小八的车把。   “你走可以,这两姐们可得留下。”   小八冷冷的盯着他,看得这小子发毛,可仗着人多,依旧抓住车把不放。   “小子,安生点,别仗着人多,换个时间,爷教你怎么作人。”小八没有办点畏怯,语气十分不客气,苏子青这时也觉着不妙了,她的手又伸进书包里,紧紧抓住刀把。   “哟,这小子挺狂啊!”那小个子冲周围大笑道:“有劲,有劲。”   “留个名号吧。”小八的情绪依旧稳定,暗地却冲苏子青和左雁使个眼色,那意思是待会打起来,你们快跑。   “咋啦。”   “敢在街面上拍婆子,总不至于连名号都不敢留吧。”小八神情轻蔑。   那小个子不知怎的,心头的火突突往上冒,冲小八嚷嚷道:“小子,听好了,爷是新街口,九大金刚,爷们是七金刚。”   “新街口的,”小八心中略感意外,这新街口在城西区边沿,与城北区接壤,既然是城西区的,那就好办,他正要说下去,忽然感觉不对,侧身便要扭头,左肩上被重重一击。   小八反应敏捷,双手展开,手上便多了一把铁条,下意识的回身便扫,偷袭的那小子动作同样敏捷,一击而中后,便迅速后退,小八这一扫便落空。   “废什么话,先收拾了再说!”那小子骂骂咧咧的叫道。   小八略微活动下,还好没有大碍,他没有立刻展开进攻,左雁叫起来:“你们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苏子青一声不吭抽出菜刀,冲到小八身边,小八却皱起眉头,神情不变。   “哟,姐们,还有菜刀啊!我好怕!”那小个子嬉皮笑脸的冲苏子青叫道,周围几个小子轰然大笑,左雁反应稍慢,被两个小子挡在外面,急得她直叫。   “我们是一机部大院的,你们让开!”左雁叫道。   “哟,还是大院的妞,哥最喜欢大院妞了。”那小子依旧口花花,将左雁拦在外面,左雁急了,她性格软弱,不知道动手,只是在那叫。   苏子青持刀站在小八身边,心里也有些着慌,也有些后悔,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八很冷静,这帮小子看上去年岁并不大,顶破天十七岁,刚才偷袭他的小子看上去也就十五,可就是这个年龄段的小子最可怕,手狠,不知后果。   “新街口九金刚,”小八手握钢条,神情高度戒备:“没听说过,不过我倒和工业中学的金刚是朋友,你们认识他吗?”   提起金刚,城西街面上混的小混混们少有不知道的,几个小子顿时愣了,拍了小八一砖头的小子叫道:“他撒谎!”   小八抬手指着他,冷冷的说:“小子,你再瞎嚷嚷,爷把你牙打光!信不信!”   那小子一仰头,嚣张的叫道:“爷现在就能把你牙打掉!你信不信!”   “好,爷记下了!”小八盯了他一眼,也不回头,对苏子青吩咐道:“你带左雁走,这里我应付。”   苏子青迟疑下,小八提醒她道:“左雁没经验,你们走了,我也好脱身。”   俩人说话没有顾忌围着他们的小子,苏子青觉着小八说得有道理,提醒他小心,便向外走去,最初的那个小个子想要拦着,小八向他这边移动半步,钢条遥指着他,他稍稍迟疑,苏子青便从他旁边过去了。   “我们走!”   苏子青拉着左雁便要走,从后面出来个高个将俩人拦住,苏子青将左雁挡在身后。   “上哪去,不是说好了,咱们一块去玩的吗!”   小八看到了,心里迅速判断,今儿这事看来不能善了,不管怎样,先得把两女的送走。   “是啊,姐们,还早呢,晚场电影还没完呢。”   这个时代没什么娱乐活动,晚上要么看戏,要么看电影;看戏就是那几台,电影也就那几部,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中国的电影厂没有拍一部电影,以前拍的电影大部分被批判,能放的几部大多数人连台词都能背了,但电影院依旧不断反复放,偶尔有两部阿尔巴尼亚进口的电影。   工厂几乎停工,电影院却还在坚持放,实在有些不明白。   小八动了,他向左边猛地跨出一步,钢条带着风声狠狠的砸向小个子的脑袋,小个子正吊儿郎当戏谑的看着小八,似乎笃定小八不敢动手。   可这个时候小八的攻击开始了,眼见着一道黑影冲脑门而来,小个子吓了一跳,向后急退,小八一闪便冲过去,偷袭他的那小子反应很快,从侧面冲过来,挥刀便朝小八砍去。   在急冲中,小八突然脚跟一顿,身体向侧面撞去,偷袭小子的刀还没落下,小八便撞入他怀里,偷袭小子就觉着自己好像撞在一块石头上,蹬蹬向后连退数步。   小八借着偷袭小子的阻力,身体不可思议的反扭,冲到拦住苏子青左雁的高个子身前,举起钢条猛击。   那高个子看到小八冲出来,也看到偷袭小子冲过去阻拦,那偷袭小子有拼命三郎之称,原以为可以挡一下,没想到被一撞便撞飞了,小八动作很快,眨眼便冲到他面前。   高个子虽然个头很高,反应十分敏捷,菜刀冲小八就辟过去,苏子青拉着左雁就跑,刚跑两步,就听见后面当的一声。   苏子青忍不住回头,小八的钢条和菜刀交击,高个子后退两步,却始终挡在小八的身前。   “快走,打电话!”   小八大声叫道,苏子青稍稍迟疑,便被一个小子抓住,左雁迟疑下,苏子青厉声叫道:“快跑!记住大电话!”   苏子青疯了似的挣扎,那小子倒底年岁小些,居然被她挣脱了。   苏子青脱身后,没有跑,而是疯狂舞动菜刀,那小子被逼到边上,俩人一时半会谁也奈何不了谁。   苏子青走不了,那小子也抓不住她,这没持续多久,很快追着小八中跑来两人,苏子青顿时险象环生。   小八现在深刻理会到打沙包的巨大作用,围着他的有六个人,两把刀四根短棍。他在里面左冲右突,很快,他中了两下,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可他却越打越兴奋,手中钢条飞舞,至少有两个小子被他打中,一个被钢条打中肩膀,另一个被他的左手重重一拳打在鼻梁上。   “妈的!给我往死里揍!”一个看上去比较强壮的家伙大声叫道。   楚明秋压根没想到会出事,他觉着有什么麻烦,小八只要报楚宽远和石头的名号,基本上就没事了。他也很高兴,这次在华清大学收的仪器,修好后便完成了清单上的三分之一。   三轮车太重,他就没走小巷子,小巷子虽然近点,可颠簸不平,稍不留意便趴卧了,倒不如走大道。   眼看着就进了城西区,一道雪白的灯光打过来,卡车快速驶过,车上的人大声叫道:“公公!公公!”   楚明秋扭头看去,卡车就在他不远的地方急刹,车轮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怎么来啦?”楚明秋看着跳下车的勇子和虎子,还有建军明子等人,整个全院总动员,他的神情渐渐落下来,严肃起来。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楚明秋迅速冷静下来。   “小八出事了,左雁打的电话。”勇子简单的说道,虎子在边上补充道:“是一伙叫新街口九大金刚的小子,在城北的,左雁说是珠市口过去两条街。”   楚明秋没说话,这四九城他都跑熟了,他们是在珠市口西边的二道桥分手的,也就是说,分手后没多久便出事了。   “明子哥,咸鱼干,你们下来。”楚明秋叫道,明子没动,咸鱼干不知啥事,跳下车。   “明子哥。”楚明秋又叫道,明子摇头说:“我要去,你别劝我。”   “你得帮我把车骑回去,否则我去不了。”楚明秋说道。   “把车上的东西卸车上,咸鱼干蹬三轮车回去。”   “我也去。”咸鱼干明白了,立刻叫起来,狗子瞪眼道:“少废话,你去做什么,你又不能打!”   咸鱼干有些委屈,嘟囔着:“我都练了快一年了。”   楚明秋没理会,众人七手八脚的迅速卸车,很快将三轮车卸空,楚明秋拍拍咸鱼干的头:“你先回去,你妈要知道我带你去打架,还不跟我急。”   “不会的...”咸鱼干还要,狗子瞪眼道:“少废话,服从命令听指挥,我们当中你功夫最差,你不回去谁回去。”   “三轮车可以放车上。”咸鱼干还在争取,可楚明秋已经不给他机会了,招呼大家上车,回头对咸鱼干说:“听话,你先回去,今晚的事,回家后嘴巴紧点。对了,悄悄去找下黑皮和金刚,记住别惊动他们家人,把这事告诉他们。”   咸鱼干没办法只能答应,看着卡车开走了,然后才蹬车回去。   路上很空,楚明秋上车很自然的便抢了司机的位置,他开得很稳,速度却不是很快。   小八还在奋战,他身上有数处中刀,特别是背上的一刀,让他每次挥动钢条都十分疼痛,现在已经不如刚才那样灵活了,只是出手越发重了,对手也有两个人挂彩!   苏子青的菜刀已经被打掉了,她披头散发的与两个小个子厮打,两个小子打出真火,狠狠的踢了她两脚,她疼得蹲在地上。   从澡堂子出来几个人,看到街上有人打架都悄悄的从边上溜了。   九金刚开始还有点得意,可越打下去越是胆寒,以往,他们人多势众,对手多半怂了,再厉害点的,他们亮出家伙,也就认怂了,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被砍了几刀,还在打还没服软。   他们在街面混的时间不短了,大哥也是城西区的一号人物,街面上谁都给面子,他们也参加过几次武斗,每次都是一冲,对方便落花流水。   小八又被打了一棍,这次是打在头上,血流下来,遮住了眼睛,他抹了一把,结果半边脸都是血。   大金刚有点害怕了,可现在不能服软,否则传出去,街面上就没法混了,正在他骑虎难下时,苏子青大叫起来:   “救命啊!”“救命啊!”“杀人了!”“救命啊!”   叫声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那样凄厉,金刚们愣了下,街头影影绰绰有人过来,大金刚果断招呼撤退。   金刚们呼啦蹬车跑了,小八满脸血污冲着他们嘿嘿笑起来,然后便倒下了,苏子青吓得连忙跑过去,看着浑身是血的他,不知所措。   “救命啊!”“救命啊!”   苏子青孤独的跪在小八身边,用手去摁小八的伤口,可摁了这边摁不住那边,泪流满面,边哭边叫。   澡堂里的人终于出来了,几个人七手八脚的将小八抬上从澡堂借来的三轮车上,将小八送去医院,苏子青边哭边跟着走。   一群小伙子蹬着自行车沿着公路,边走边叫左雁苏子青。   左雁从边上的黑暗处跑出来。   “哥,我在这!”   左雁神情焦急,声音中带着哭音,她给楚家大院打过电话后,情绪稍微稳定,脑子开始活络,感到从楚家大院到这太远,时间上恐怕来不及,于是又给家里打电话,可家属院门卫大爷说左晋北不在。   这下左雁傻眼了,想了半天,她不死心又给委员打电话,委员的大妹接的电话,放下电话就去找委员,在他们的根据地找到委员,一机部大院顿时炸了。   三十多人风驰电掣的冲出大院门口,但左雁没说清楚,她倒底在哪,他们沿途边走边叫,一路找来。   左晋北看到左雁,发现她没受伤,顿时松口气,左雁却叫道:“快,在前面,苏子青和小八,他们在前面。”   左雁带着他们就过来了,到了附近,左雁辨认了下,认出那澡堂子,左雁一指,左晋北他们就冲到澡堂子,问清楚后,又冲出来。   “那些小混混跑了,苏子青和小八被送到医院去了。”委员的嘴巴快,他心里怦怦直跳,他当然记得小八,那个在院子里拦着他们,陪着他们在如意楼外等候的男生。   “这些家伙胆挺费啊,居然连楚家大院的人都敢动。”委员在心里嘀咕。   “那家医院?快啊!”左雁脸都白了,推车就要走,左晋北连忙拦住她,略微想了想,才说:“走,城北区第二人民医院。”   一群人向第二人民医院奔去,在夜色下,空旷的大街上,这群人显得非常显眼,路上偶尔出现的行人全都下意识的避开他们。   刚到路口,从边上驶过一辆卡车,卡车的大车灯闪亮,直晃眼睛,车队里有人骂了一句,车上的人半点不客气反骂回来。   左晋北没在意,可卡车在驶过之后停下来,随后掉头,从后面追上来。   “左雁!”   左雁扭头看,虎子正冲她大声叫着,左雁连忙停车。   楚明秋跳下车,左雁迎上去:“有人说小八和苏子青在第二人民医院。”   楚明秋点头,说道:“你上车带路,虎子,你骑她的车。”   左雁立刻答应,虎子下车骑上她的车,左晋北愣了下,左雁便已经上车了。   第二人民医院并不大,院内没有停车位,楚明秋将车停在大门外,一群急匆匆冲进医院内。   他们在急诊室外找到苏子青,苏子青刚刚检查完,额头上贴了块纱布,脸上青了一块。   左雁一见便差点掉泪,使劲抱着她,苏子青一看到楚明秋便知道,指了下急诊室。   楚明秋推门进去,让勇子和狗子守在门口,其他人不准进去。   急诊医生和护士正忙碌的给小八治疗,一个略微有点丰满的小护士看到楚明秋进来了,连忙让他出去。   “姐姐,我也是医生,我可以给你们帮忙。”楚明秋笑嘻嘻的说着便往病床走去,他进过太多医院,有点信不过现在的医生,好医生都在扫厕所呢,况且,看这小护士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护士学校有没有毕业都不知道。   小护士压根不信,可拦不住楚明秋,她手上端着医疗器械,急得脸色通红。   楚明秋走过去,正为小八缝针的医生压根没抬头,依旧专注的盯着伤口,楚明秋站在边上,小八睁眼看见他,很是意外。   “你怎么来了?”   “左雁给院子里打了电话,我半道上遇见了虎子勇子他们,就一块过来了,你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就头疼。”   “别说话,”那医生将最后一针缝上后,才温和的说道,可转头对楚明秋就很严厉:“你怎么进来了?出去!”   “医生同志,我也学过医,中医院的高庆教授是我老师。”楚明秋说着抓着小八的手腕,开始给他诊脉。   这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丰满护士还在嚷嚷,医生盯着楚明秋看了会,插话说:“让他看看吧。”   楚明秋觉着小八的脉搏比较虚弱,放下手腕后,看了看他的伤口,每个伤口都精心处理了。   “照过X光没有?”   “x光医生不在,要明天才能行。”医生说道,楚明秋皱眉看着小八:“你感觉头怎么样?”   “没事!”   “什么没事!七个伤口,你命大,流了这么多血,脉搏虚弱无力,一条命去了三成,还没事。”   小八身体微微动了下,随即皱起眉头,轻轻哼了声,楚明秋抬头看着那医生说:“给他作个X光检查吧,你有X光机室的钥匙没有?”   “这个急诊室有,但我不会操作。”医生说道。   “我会,推他上X光室。”楚明秋的语气已经带上吩咐味道了,这医生看上去三十来岁,不是那种刚毕业或还没毕业的小年青。   “你会?”医生有些怀疑,楚明秋已经开始推床了:“我在新街口医院和中医院都操作过,水平还不赖,一般的医生还不如我。”   医生没有再反驳,与护士一块推着小八出来,门口已经堆了一大堆人,左晋北他们也到了,他们正围着苏子青七嘴八舌的问话。   看到小八出来了,勇子虎子他们立刻围过来,小八身上裹了不少纱布,跟战场上的伤员似的,众人立时愤怒了。     “他的伤势不大,照过X光就知道有没有内伤了,你们都到外面去,别挤在这,这里是抢救病人的,都出去。”楚明秋吩咐道,最后几个字比较严厉。   勇子他们忿忿不平的出去了,很是听话,医生见状暗暗称奇,问道:“你是中医学院的学生?”   “不,我是高老师的私门弟子。”楚明秋答道:“这,你要不信呢,可以打电话到中医院问问我大师兄范中行,我的情况,他清楚。”   医生这下放心了,只有高庆的学生才知道范中行是高庆大弟子,就连他也是偶然才知道。   拍了X光片后,楚明秋总算放心了,医生给小八挂了瓶消炎药,留在急诊病房观察。   “好好休息,”楚明秋对小八说:“其他的事,我们办。”   小八微微点头,楚明秋也没犹豫转身出去了,过了会,苏子青和左雁进来了。苏子青满是愧疚,左雁则很是担心。   院子里,两队人泾渭分明,都在窃窃私语,看到楚明秋出来,勇子他们呼啦一下围过去。   “怎么样了?”   “要紧吗!”   “没事了,调养几天,伤口愈合后就没事了。”楚明秋说道,话音刚落,那丰满护士追出来。   “哎,你怎么走了,交钱!”   “姐姐,还要钱啊,咱们都是阶级兄弟,...”狗子嬉皮笑脸的准备痞一下。   “狗子。”狗子立时躲到一边去了,楚明秋将身上的钱摸出来,今天的开销不少,估计还剩个四五十,也没数就交给了建军,让他去办一下,如果不够,明天再补上。   左晋北走过来:“公公,你打算怎么办?”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子不是君子,所以,报仇从不过夜!”楚明秋平静的说:“新街口距离这里又不远,去不去?”   “那还用说!”左晋北罕见的露出笑容,楚明秋却插话道:“好,不过,你们得听我的。”   左晋北怔了下,委员在后面叫道:“成!”   “好,到时候,委员打先锋!”楚明秋说道。   委员顿时傻眼了,楚明秋哈哈一笑,拍拍他肩膀:“你的,文工团的干活,战场的,动员!”   委员这下松口气,不满的抱怨道:“公公,你丫就损吧。”   左晋北回去给大家说了后,大院的老兵们居然没说什么,就这样默认了。   到了新街口,楚明秋就犯难了,不知道上那找这九金刚,这帮家伙打了人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家了,所以,一群人就坐在电影院的台阶上。   “公公,接下来怎么办?”左晋北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群人杀气腾腾的跑来,找不到人就灰溜溜回去?   丢不起这人啊!   楚明秋想了想:“借几辆自行车,行不?”   “成!”左晋北点头,但却没动,楚明秋将勇子和虎子叫来,让他们各自骑上一辆自行车,向两边的胡同搜索,遇上人别惊动,回来告诉大家。   左晋北见状也叫来两个,让他们也去四周的胡同侦察。   很显然,两边隔阂依旧很深,坐在石阶两边,只有楚明秋和左晋北委员狗子坐在中间。   狗子抓耳挠腮的急得不行,刚才他就想去,可楚明秋没叫他,他只好留下。   楚明秋他们这边明显要少很多,勇子带走明子,虎子带走建军,在场的除了狗子外,就剩下水生大小武了。左晋北那边则还有十多个,他们聚在一起沉默的坐着。   苏子青左雁的遭遇,点燃了大院老兵的怒火。   癞蛤蟆岂能被天鹅冒犯!   这不是对两个女生的冒犯,是对大院尊严的侵犯!   与楚明秋坐在一起,左晋北的心情很复杂,这段时间,他们说是发展组织,可实际上,组织越发涣散,不但他们,连原本支持他们的红一司红二司也涣散了。   这段时间,中学红卫兵还好,格局没多大变化,造反兵团声势越发大了,红革盟几乎被打垮了,大部分成员退出了,各校的头头要么被关进牛棚,要么躲起来了。   但大学红卫兵不一样,大学红卫兵在不断分裂组合,红一司红二司快变成历史名词了,新的红卫兵组织不断成立。   他和关从容尽了最大努力,可依旧无法将士气低落的老兵组织起来,俩人心里着急,却拿不出办法来,十分无奈。   如果以前,楚明秋的名声还只是在城西区和城北区的部分大院很响,可自从上次在新街口医院外,他以一敌九,半分钟时间,打倒五个,自己半根毫毛不损,潇洒而去,楚明秋的名气在城北区大院中传开了,而且越传越神。   那一战,楚明秋并不知道,红色铁血因此遭到重创,以一敌九,没有半点还手之力,这让人不是灰心那样简单,而是绝望。特别是红色铁血在内部将楚明秋视为主要敌人主要打击目标,这就更加让人绝望。   所以,尽管林红兵孟晓丹她们用尽全力,红色铁血依旧在萎缩,她们也采取了些行动,获得了几场胜利,但始终无法产生大的影响。   楚明秋对左晋北的情况不是很清楚,但对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巨大分歧,心里十分清楚。   这些老兵打心底里是骄傲的,看不上他们这些胡同子弟,他们之间有巨大的鸿沟。   从九中到现在,他结识了不少老兵,有些,很欣赏;有些,很讨厌;但无论欣赏还是讨厌,他们都不会成为他的朋友。   包括身边的左晋北。   狗子先是和左晋北胡扯着,有楚明秋在,他就从不愿动脑筋,好像也没察觉气氛有什么尴尬,左晋北当然清楚狗子的习性,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了几句,倒是委员很热切,他和谁都说得上话,而且能很快混熟,慢慢的,就成了委员和狗子俩人说话。   委员是个没心没肺的,身上没有大院子弟的傲气,但说话口气很大;偏偏狗子也是个没心没肺的,他的口气更大。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差点就把牛皮吹破。   “怎么还不回来?”左晋北有些着急了,他们已经等了一个多钟头了,可出去的侦察兵还没有回来。   “别急,别人我不知道,但,新街口这块地,还没人能把虎子勇子留下。”楚明秋非常自信,口气很狂。   左晋北无言以对,他当然清楚虎子勇子的战斗力,他们在老兵中名气比楚明秋还高。   “最近在忙什么呢?”左晋北觉着这样干坐着很是尴尬,于是开始无话找话。   “收破烂啊!”楚明秋随意道:“倒是你们,你们那组织还在搞吗?林红兵那红色铁血还在弄吗?替我转告她一句话,范不着这样,有这样的精力,不如多读点书。”   “林红兵,”左晋北微微摇头:“你要有机会自己告诉她吧,她太偏激冒进。”   “这个时代,很多人都冒进,”楚明秋轻轻叹口气:“何必呢,就象上次,你们把石头打一顿,石头给了那个姓黄的一刀,结果呢,生活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左晋北重重的叹口气,这段时间,他很无力,有种茫然感,不知道该如何办,未来该如何走。   楚明秋说的不错,上次石头被打后,在医院住了几天,又出来了,黄伟泽也一样,出院以后,活蹦乱跳的。   “听说你们现在流行拍婆子,左晋北,你拍到没有?”楚明秋笑着调侃道。   左晋北摇头,其实,左晋北的皮囊还不错,高高大大的,相貌也算英俊,这要在前世,也是个小鲜肉。   “你呀,今年也二十岁了吧,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没什么。”楚明秋调侃道,他好像又回到小时候,戏弄这位官二代。   左晋北也没心思去想这些,他父亲虽然被关起来了,可在大院里,特别是在孩子们的眼中,他并没有受到歧视,依旧是大院的一号人物,但他依旧很愤怒。   “你要喜欢,你去啊!”左晋北闷闷的没好气的反击道。   “哥已经有了,委员,你有没有?”狗子插话道,楚明秋看了他一眼,狗子立时缩了缩脖子。   “公公,你婆子漂亮不?对了,是不是我们在上海那个,啧啧,够漂亮的。”委员啧啧称赞,满脸都是羡慕。   “你小子有没有?”狗子推了他一把,楚明秋笑道:“那还用说,肯定是屡战屡败。”   “谁说的!”委员很不服气,楚明秋好奇聊啊:“谁呀,谁的眼光这么好!明儿带出来看看,让我们也认识认识。”   委员嘴唇咬得紧紧的,狗子也在催他,左晋北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委员半响才憋出句:“谁说的,爷这是屡败屡战!”   狗子哈哈大笑,在他肩膀上拍了巴掌,委员一咧嘴,连忙向旁边挪了挪。   “你这还不是一样!”   楚明秋笑了,冲狗子摇摇头,狗子顿时怔住了,不服气的说:“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楚明秋说道:“屡战屡败和屡败屡战,你好好琢磨琢磨,精气神就不一样。”   狗子皱眉反复念叨,感到好像是这样,这四个字都一样,可位置调一下,怎么感觉就不一样了。   委员这下得意了,楚明秋看着他:“委员,这段时间是不是读了不少书?”   委员微怔,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楚明秋笑了笑,对狗子解释道:“晚清时,太平天国起义,满清朝廷派曾国藩带兵镇压,可曾国藩连打败仗,他的幕僚向皇帝写奏折,上面说,臣屡战屡败,曾国藩看过后,提笔改成屡败屡战,皇帝本来是想惩罚曾国藩的,可看了奏疏后,觉着曾国藩虽然打了败仗,可勇气可嘉,于是该惩罚为勉励。”   狗子不服气的嘟囔道:“咬文嚼字,狡猾狡猾的。”   楚明秋摇摇头:“对,也不对,文字本身就是一种很有欺骗性的东西,...”   刚说到这,街道那边有自行车铃声响起,这铃声在寂静的夜色中非常刺耳,众人都向那边看去。   一群人骑车飞驰而至,左晋北立马站起来,提起棍子就要下去,楚明秋也站起来,准备过去将车拦下来。   “是金刚,他们怎么来了?”狗子开口道。   左晋北没听清,只是听到金刚两字,立马就要冲过去,楚明秋一把拉住他,从来人叫道:“金刚!傻雀!”   那群人中领头的刹住车,抬头看了看,朝这边过来,老兵们听到金刚,立刻要冲上去,楚明秋连忙叫道:“都别动,是朋友,不是那九个家伙。”   金刚黑壮的身躯就想黑铁塔似的,在台阶下跳下车,咚咚跑上来。   “你来得够快的。”楚明秋锤了金刚一拳,金刚咧嘴一笑,然后问:“小八怎么样了?”   “还好,都是皮肉伤,”楚明秋黯然说道,他心里有些后悔,今天他也该一块去的,只是三轮车实在太重,他不想再蹬这么远,重重叹口气:“七刀,这帮混蛋,砍了他七刀。”   傻雀大怒:“妈的,吃豹子胆了!动到咱们兄弟身上了!”   “新街口,一伙叫七金刚的,傻雀,你认识吗?”楚明秋问道。   金刚摇头:“娘的,老子叫金刚,他们叫七金刚,今儿,老子得叫他改改名字。”   傻雀说:“不认识,不过,新街口老大是赵铁,问问他就知道了。”   正说着,勇子和虎子他们回来了,他们带回来三个小子,左晋北派出去的老兵也回来了,他们是空手回来的。   三个小子都有点狼狈,显然不是那么情愿,看着楚明秋的目光有些躲闪。   “我问你们些事,问完了,就送你们回去。”楚明秋过去温言道,三个小家伙不过十五六岁,看着楚明秋的神情紧张到极点。   “我叫楚明秋,街面上的朋友叫我公公,我跟你们打听几个人,”楚明秋说道:“你们知道九金刚吗?”   三个小家伙中点点头,前面那个穿着工作服改的外套的小家伙颤声说:“知道,他们的大哥是赵铁。”   “赵铁,”楚明秋抬头看了傻雀一眼,傻雀脸色涨得通红,楚明秋接着问:“你们知道他们在那吗?”   三人摇摇头,楚明秋皱眉,最矮的那小子说:“二金刚的家就在草兜胡同。”   “几号?”   那小子摇摇头,另一个小子补充说:“九金刚并不住在这,他们都不是附近的人。”   楚明秋点点头,又问:“知道赵铁住那吗?”   三个小子同时摇头,楚明秋冷笑道:“今儿我心情不好,你们最好说实话,你们说了实话,就是我公公的朋友,谁要找你们的麻烦,我会替你们出头。”   三个小子眼珠子直转,依旧不说话,楚明秋抬头对虎子说:“虎子哥,把他们分开问。”   虎子答应下来,狗子跑上去,将三个小子押到一边去,楚明秋起身看着傻雀:“这赵铁还有一手,对兄弟不错,到这地步还不肯透露他的住处,傻雀,你知道吗?”   傻雀摇头:“我只知道他好像是住在西四附近,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迟疑下,傻雀低声问:“公公,这要上他家去?这不和规矩。”   楚明秋微怔,随即想起来,这是街面上的规矩,不能上家去打,这条规矩当初还是他定下的,这些年过去,整个燕京街面上的顽主佛爷都遵守这个规矩。   “我知道了。”楚明秋点头:“规矩还是要守。”   虎子盘问时,从街道那边又过来几个黑影,黑影看到他们,便朝这边过来,在台阶下停下车。   “勇子,公公呢?”   “在这呢,黑皮,这里。”楚明秋冲黑皮挥挥手,黑皮跑上来:“我带了五个人过来,走得急,你看够吗?”   “够了,几个小爬虫而已。”楚明秋说道,这咸鱼干还是可以,这么晚了,居然把人都找到了。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找不到那九金刚,你知道不?”   “九金刚的大哥是赵铁,他住在西四北三条,具体在那,我就不清楚了,我问一下。”黑皮擦了把汗,他接到消息后就带了几个人过来,沿途找才找到这。   黑皮说着就要几个人走,楚明秋连忙叫住他,让他歇息会,左晋北眉头紧皱,如果说金刚他们还算学生,这黑皮显然是混街面的,身上的味道很浓。   但左晋北没说话,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劝得了楚明秋,况且,这也正说明,以前他们判断楚明秋才是城西区最大的地痞流氓,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左晋北不引人注意的回到老兵中,用这个动作表明,他要与楚明秋划清界限。   虎子问出来了,西四北三条胡同12号院。   楚明秋让那三个小子走了,告诉他们今天的事都烂在肚子里,以后谁要为这事找他们的麻烦,就来找他。   一群人又赶到西四北三条胡同,将车停在胡同口,楚明秋就带了金刚狗子走进胡同,这条胡同比较长,楚明秋挨家找,很快找到12号院。   看得出,这个院子不小,分前后院,赵铁住在后院,前院的一个大爷正在院子里,看到楚明秋三人便上来问。   “大爷,我们找赵铁有点事,您知道他住那吗?”楚明秋很客气也很有礼貌。   大爷狐疑的打量下楚明秋,警惕的问:“找铁军啊,啥事?”   “我们是他们学校的,以前没来过,大爷,铁军在家吗?今儿他怎么没去学校?”楚明秋笑呵呵的,那大爷再度打量下他,才说:“他在家呢,后院西边就是他家。”   “谢谢大爷。”   楚明秋三人到了后院,西边有两间房,另外还搭了个小厨房样的房间。   楚明秋也没去敲门,而是站在院子里叫道:“赵铁!赵铁!”   西边的屋里传来雄壮的声音:“谁呀!”   说着门开了,让楚明秋有点意外的是,出来的是个身材不高的年青人,按照黑皮提供的情况,赵铁是新街口中学高六八级学生,算下来也有十九二十的样子,可这人身材不到一米六五,还赶不上狗子。由于背对着灯光,楚明秋看不清他的相貌。           “你们是谁?”   “你是赵铁?”楚明秋问道。   “嗯,你是谁?”赵铁看着三人,暗自警惕。   “我叫楚明秋,大家叫我公公,有点事找你,我们没有恶意。”楚明秋的语气很平和,开门见山的摆明态度。   赵铁愣了下,公公的名声在街面上可是传了很久,老一代顽主几乎都知道,但他是文革后新冒出来的,算是小辈,但也听说过,只是一直不认识。   正迟疑间,从东边出来两个十七八的小伙子,开门便嚷道:“铁哥,啥事!”   金刚皱眉叫道:“磨蹭啥,我是金刚,赵铁,咱们见过,咱们出去说。”   “军子,啥事啊!”   屋里传来个有些苍老的声音,赵铁回头叫道:“没事,奶奶,有同学找我。”   “哦,这么晚了,有啥事啊!”   “是学校的事。”赵铁说着将门拉上,冲楚明秋挥手,率先向外走,楚明秋三人也跟着出来,东边出来的两个小伙子也跟着出来了。   到了胡同里,赵铁就知道事情不对了,一大群人在胡同里着,看到他们出来便围了上去。   跟着出来的两个小伙子很机灵,一看到这情景,后面那个小伙子便悄悄缩回去了,见没人注意转身飞快向后院跑去,从旁边搬出个梯子,翻墙而出,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被众人围着,赵铁却很沉着,双手自然下垂,很平静的站在那就看着楚明秋,楚明秋让众人散开。   “今天晚上,九金刚打了我们兄弟,我兄弟被砍了七刀,现在在医院里躺着,九金刚是你的小弟,我要九金刚。”   楚明秋看着赵铁,赵铁平静的听着,情绪控制得极好,灯光下,他有些矮小和瘦弱,但目光坚定,面对楚明秋,没有露出丝毫胆怯。   “公公的大名我早就有所耳闻,以前也见过你,那时你在蹬车收获,街面上的朋友传说你身手高明,做事讲道理,今天一见,名不虚传。”赵铁缓缓说道。   街面上的规定,不准追到人家里去,楚明秋今天带了这么多人来,很显然这事不小,但楚明秋依旧没有冲进他家里,而是将他叫到外面来。   “你不用恭维我,”楚明秋淡淡的说:“今天我要九金刚,交出九金刚,我们是朋友,否则,就不要怪我了。”   “怎么,你要坏了规矩?”赵铁不疼不痒的问道。   “规矩?我当然会守,不过,你们总不能不出家门吧。”楚明秋淡淡的说。   赵铁想了想,反问道:“我兄弟为什么打他?”   楚明秋冷笑一声:“还挺卫护小弟,我楚明秋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若我兄弟的错,我今晚也不会兴师动众。   我就给你说说,今儿我和我兄弟上淀海办事,路上遇见两女同学,我们就一块去了,回来比较晚了,半道上,我们分手,我兄弟送两个女生,对了,女生是一机部大院的,在路上,遇见九金刚,九金刚跑来拍婆子,人家两女生不是圈子,自然不肯,九金刚纠缠不休,我兄弟自然要保护女生,如果是单挑,我也没那么生气,可他妈的,九个打一个,七刀,我兄弟现在还医院躺着。”   赵铁一听是拍婆子而起,就知道多半是九金刚挑事,心里忍不住叹口气,这拍婆子引起的纠纷多了,说说也就过去了,可砍了人家七刀,若是其他人,还罢了,说和说和,给点钱就过去了,可这他妈的是公公的兄弟。   楚明秋平静的看着他,赵铁抬头看看周围的人,这伙子人明显分成两团,他知道,一伙子是楚明秋带来的,另一伙肯定是一机部大院的。   “我不能把他们交给你,”赵铁的选择让楚明秋非常意外,眉头顿时皱起来,赵铁说着冲楚明秋伸出手:“拍婆子,街面上的朋友都爱玩这个,他们,我知道,也不过是为好玩,至于打起来,单挑,群殴,都一样,没有坏规矩。这样吧,我是他们的大哥,有什么我扛了。”   楚明秋连连冷笑,好奇的看着他:“你打算怎么扛?”   “铁哥!”随他出来的小伙子有些着急,他在边上听得真真的,心里不住埋怨这七金刚,真是他妈的惹祸精。   赵铁冲他摆摆手,说道:“今儿的事,你别插手。”   然后看着楚明秋,伸出手:“出来的时候,我没带刀,借把刀使使。”   楚明秋压根没想,叫道:“黑皮!谁身上带刀了。”   黑皮从腰上拔出刀,走过来:“咋啦,还玩荤的。我说,铁子,这玩艺,别怪我没提醒你,要动手,十个你捆一块也不是对手。”   赵铁笑了笑,他与黑皮有过数次交往,今儿要不是楚明秋,相信黑皮会帮他,即便不直接动手,也会调解。   看到黑皮现在的样子,难怪街面上的兄弟都在传,黑皮的大哥是楚明秋。   黑皮的刀是把漂亮的蒙古刀,赵铁掂量了下,抬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神情平静,丝毫没有因为多了把刀有什么变化。   “七刀,”赵铁微微叹口气:“我替他们还了。”   “铁哥!”那小伙子真急了,这可不是一刀,是七刀。   楚明秋冷笑两声:“厉害,厉害,赵铁,心眼挺多啊,七刀下去,满四九城谁不知道你赵铁最讲义气,我楚明秋不是个东西,这笔买卖,看似你吃亏了,实际赚大发了。”   赵铁一愣,他倒没想这么多,只是想息事宁人,九金刚这次闯祸闯大了,这要落到楚明秋手上,还不知道被怎么收拾。   “那你想怎么样?”赵铁问道。   “我要九金刚。”楚明秋淡淡的说。   赵铁神情凝重,他看出来了,楚明秋的态度非常坚决,虽然神情温和,可实际很强势。   “我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在那,”赵铁说道:“这样吧,明天,我带他们来见你。”   “收小弟要讲德性,不要什么小弟都收,”楚明秋好像是在教训他,又象是在提醒他:“不是什么义气都讲。”   “犯不着你来教训我,”赵铁反应很快,立马反驳道:“这么晚了,他们在那,我那知道,街面上的都知道,砍了人要躲几天,现在他们躲在那,我也不知道。”   “这点我相信,不过....”楚明秋说到这里,忽然扭头看去,从胡同两端涌来黑压压一群人。   “铁哥!铁哥!”   “我们来了!丫挺的!”   金刚勇子带着人将一头拦住,左晋北带着大院老兵将另一头拦住,虎子狗子三两步就到了楚明秋身边,杀气腾腾的盯着赵铁。   赵铁看了看,对身边的小伙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伙子迟疑下才转身朝胡同口走去。   “看来你的兄弟不少嘛。”楚明秋说道。   赵铁淡淡的笑了笑,这笑容中带着几分得意。其实,东厢的两兄弟姓白,跟在他身边的是老大白汉平,老二叫白汉川。   白汉川没跟出来,他便知道这个结果,前段时间,大院的那些肉蛋偷袭,好几个兄弟被堵在家里,他们吸取教训,便在家准备了楼梯,一旦被堵在院子里,有人便可以翻墙而出跑出去报信。     胡同里渐渐安静下来,两边的人剑拔弩张,楚明秋的人要少些,可气势却更高,金刚粗壮的身躯站在最前面。   白汉平带着两个小伙子过来,楚明秋随意的扫了他们一眼,然后说:“你的人也到了,怎么着,你给句话吧。”   赵铁扭头问:“谁知道九金刚在那?”   白汉平说:“没看到,没来,麻圈,锅子,你们知道不?”   那俩人摇头,赵铁说:“你们去问问,看看有人知道不?”   三人答应着转身去了,赵铁看着楚明秋说:“人,我可以给你找来,不过,事该怎么了,得商量着来。”   “这还有什么好说,欠债还钱,欠一刀还一刀,我不要你们的医药费。”楚明秋平静的说道。   “是一人七刀还是九人七刀?”赵铁反问道。   “谁欠的债谁还,另外,还有个女生被打了,我说赵铁,街面上可没这么下作的。”   楚明秋的话很不客气,街面上的顽主少有打女人的,赵铁眉头微皱,没有说话,楚明秋的要求不过分,街面上就是这个道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没一会,白汉平带着个小子过来,那小子告诉赵铁,他看见二金刚和五金刚到绒线胡同十七号院去了。   “汉平,派两个人去绒线胡同,把他们叫来。”   “好。”   白汉平没有叫其他人,而是和那小子一块去了。   左晋北那边和顽主吵嚷起来,楚明秋和赵铁过去将事情平息下来。   “听说你和老兵打过几场,与老兵仇深似海,看来传言有误。”赵铁的话里带着嘲讽。   楚明秋淡淡的说:“传言也没错,我是和老兵打过几次,但这不代表我在大院没朋友。”   赵铁的朋友不少,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里,陆续又有二三十人赶来,赵铁的人渐渐比楚明秋左晋北联军还多。   可赵铁没有丝毫轻松,四十五中校卫队的战斗力燕京市谁不知道,而四十五中校卫队的核心力量就是楚家胡同楚家大院的这些人,更何况还有个更加高明的楚明秋。   “公公,”黑皮带着个小伙子过来,赵铁看到那小伙子微微怔了下,黑皮说道:“这是我朋友,许文化,我们都叫他野骆驼。”   楚明秋打量下许文化,许文化身材不高,有些偏瘦,双腮深凹,看人的目光有股狠辣。   “你朋友?”楚明秋先没理会这许文化,颇为玩味的看着黑皮,黑皮乐了,许文化连忙解释道:“我听说是肉蛋来找铁子的麻烦,所以就过来了。”   许文化和赵铁是新街口一带的大哥,新街口地域不小,有好几个大哥,每个人都占了几条胡同,每个人的学校都不一样。   这许文化和赵铁都是文革开始后冒出来,特别是赵铁,文革前曾经是三好学生,还是少先队中队长,带着两道杠,文革前期,他自然响应工作组和校领导老师的号召,与红卫兵辩论,后来风云变化,红卫兵大兴,他自然就成了被收拾对象,在牛棚里差点被打死,足足养了三个月才养好,伤好就参加了造反兵团,对老兵出手非常狠辣。   许文化文革前便接触过街面,只是那时陷得不深,别看他目光凶,可实际上却是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某杂志的编辑,母亲是图书馆管理员,可先是在五七年母亲被划为右派,去了北大荒便没再回来,文革开始后,父亲又被关进牛棚。   文革对于许文化来说就是一场灾难,他本就是属于可教育好子女,自然是红卫兵的革命对象,家里被抄过数次,抄得精光,随后他便上街了。   说来许文化和赵铁的关系并没有好到漏夜来援的程度,如果早知道是楚明秋,许文化压根就不会来,但老兵就不一样了。   胡同和大院的矛盾在某些地区延续到老兵和造反红卫兵中,城西区的胡同小子与其他区不一样,最主要的差别就在对付以大院子弟为核心的老兵上,平时胡同里的或许有矛盾,可若是对上老兵,那就是同仇敌忾,平时有没有矛盾,都要帮忙。   楚明秋看出来,这许文化是来套近乎的,便温和的与他聊起来,其实主要是打听新街口这一带的势力分布,许文化自然知无不尽言无不实。   赵铁很希望许文化来调解调解,楚明秋现在的态度太强硬了,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如果说刚才他的人还占多数的话,随着许文化上来,他的人数又落在下风,更别提战斗力了。   黑皮与许文化回去了,过了没多久,白汉平带着两个小子过来了,两个小子站在楚明秋和赵铁面前,脸色发白。   楚明秋没有说话,赵铁开口问道:“其他人去哪了?你知道吗?”   两个小子先是愣了下,随后才点头,左边的那个答道:“大哥去了....”   赵铁一摆手,打断他:“这是公公,你们今晚砍的人是他的兄弟,现在,你们去把他们找回来,明天天亮之前,我和公公都要看到你们。”   那两个小子满头雾水,有些茫然无所措的看着赵铁,楚明秋也似笑非笑。   “听好了,不要想着跑,躲是躲不过去的,天亮之前,你们要到这里,给公公一个交代,否则,明天,我会和公公一块找你们。”   赵铁的语气很平静,楚明秋这才微微点头,两个小子这下明白了,今晚他们砍了小八后,按照以往的经验,分散躲出去了,但彼此大致知道去了那。   两个小子骑车走了,白汉平迟疑下,问:“要是他们跑了?”   这话看上去是问赵铁,实际上是问楚明秋,可楚明秋没有回答,  “那我就会去找他们。”赵铁答道,楚明秋在边上补充道:“一天。”   “好。”赵铁面无表情的答道。   两个金刚走了后,胡同里渐渐安静下来,左晋北对楚明秋的举措很不理解,随着时间推移,老兵也渐渐不耐,议论声很大。   “现在已经四点多了,再等两个小时,他们就来了,如果你们累了,可以回去休息。”楚明秋一点不含糊,也懒得解释。   “公公,干嘛啊,”委员很会观眼色,立刻表态:“来都来了,也不差这两个小时,对了,公公,你这是干嘛啊!”   “打,只能出口气,可不能解决问题,”楚明秋的语气带上几分教训的口吻:“最后只能是冤冤相报,等着吧,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说完,楚明秋转身就扬长而去,老兵们不忿,左晋北看着他的背影,他完全感受到其中的不屑,心中愤恨不平可又没办法,沉凝片刻才沉闷的说:“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再等等。”   “就是,再等会,反正已经出来了委员也说道。”   委员心里很兴奋,老听说街面街面的,以前的老同学猴子在街面混得风生水起,他一直就想知道这街面是怎么混的,今天总算逮到机会了。   二金刚他们没让楚明秋赵铁等多久,天色蒙蒙亮时,九金刚来到胡同,等了一宿,本已经很是疲倦的老兵顽主们顿时精神一振。   九个小子在楚明秋赵铁面前列成一排,全都吓得发抖,就像见到猫的老鼠,他们完全没想到,那小子居然公公的朋友,他可没说。   公公是什么人,街面早就流传着他的传说,各种版本的都有,是城西区公认的老大,比他们的老大强悍多了。   “他们都在这了,你说个章程。”赵铁对楚明秋说道。   九金刚眼巴巴的看着他,他现在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还是那句话,欠债还钱,欠刀还刀。”楚明秋淡淡的说。   赵铁点点头:“合理。”   说着,他将刀扔到九金刚面前:“谁砍了人,砍了一刀,自己还一刀,砍了两刀,还两刀,自己动手。”   九金刚面面相觑,没人敢去拣那刀,赵铁阴沉着脸:“怎么着,还要我动手?”   白汉平也沉声道:“动作快点,多大点事。”   三金刚咬牙出来,拣起刀,迅速在腿上插了刀,疼得直叫,白汉平过去,三下五除二将血止住,给他包扎起来。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胆子就壮了些,二金刚和六金刚也出来依葫芦画瓢在腿上扎了一刀。   等了会,没人出来了,赵铁皱眉:“还差四刀,怎么?没人认?”   七金刚畏怯的说:“他也打了我们,这怎么算?”   七金刚头上还包着纱布脑袋明显破了,赵铁冷冷的说:“废什么话,你第一天上街面。”   楚明秋压根懒得回答,什么怎么办,街面上最后说话的还是力量,伟大领袖早说了,枪杆子出政权,今儿让你们自己插自己,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你若还要得寸进尺,那就不是一刀的事了。   七金刚咬牙拣起到,迟疑下在腿上扎了三刀,疼得他冷汗直冒,在地上不住打滚。   白汉平和两个顽主将他摁住,给他包扎完了,扶到边上。   最后还有一刀,剩下五人没有动,空气中有了血腥的味道,左晋北脸色有些发白,顽主们却若无其事,特别是金刚黑皮,俩人就站在前面,黑皮和许文化手里都叼着烟,低声说笑着。   “我兄弟挨了七刀,还差一刀,”楚明秋淡淡的说:“如果没人认领,那我就在你们每个人身上插两刀。”   “敢做不敢认?”赵铁问道,目光就在五个中扫来扫去。   最尾上的一个小个子九金刚,满脸的稚气,哆哆嗦嗦的走出来,拿起满是血迹的刀,在自己腿上比划半天,却依旧不敢扎下去。   白汉平叹口气,这九金刚才十四岁,平时看着胆挺大,也挺豪气,没想到这会尿了。   他上前,从小子手中接过刀,叹道:“缩头是一刀,伸头还是一刀,有什么打紧。”   说着闪电般在小子腿上扎下去,九金刚凄惨的叫起来,血汩汩的往外冒,白汉平拔出刀,旁边有人递上白纱带,他熟练的给他包扎起来,完事后,在他嘴上塞了根烟。   “忍着点!”   赵铁看着楚明秋:“现在满意了吗?”   楚明秋说:“不算很满意,听说你练过,不知道刀法怎么样?”   赵铁目光凝重:“什么意思?有话直说。”   楚明秋过去将五个人推到土墙边,让他们靠着土墙站住,然后叮嘱他们说:“千万别动,动了,伤到小命,别怪我。”   四个金刚摸不着头脑,一脸懵懂,楚明秋转身回来,对赵铁说:“咱们比一下飞刀,二十步外,该死的,这不够宽,那边要宽点。”   楚明秋将剩下的四金刚带着换了个地方,用步子测了下距离。   “十五步,马马虎虎,就这样吧。”楚明秋扭头对赵铁说:“我们站在这,对他们扔飞刀,飞刀必须落在他们头的上方,谁的更靠近他们头顶,谁赢,怎么样,敢不敢比。”   赵铁没说话,楚明秋接过刀,在手上掂量两下,扬臂甩去,贴着大金刚的头皮深深的插到墙里,狗子很机灵的又递了两把刀过去。   “哥,我来玩一把,让我玩一把。”   楚明秋抬手扔出两刀,两刀准确的扎进两金刚的头顶的墙面,然后点头,狗子大喜,拿了把,在手上掂掂后,抬手扔出去,刀准确的贴着八金刚的头,深深的扎在土墙上。   赵铁明白了,楚明秋这是向他示威,这口气,他只能咽下,他做不到。   看着刀朝自己飞来,四金刚吓得脸色浑身冒汗,要不是靠在墙壁,恐怕就已经瘫倒在地。   “佩服,佩服,我做不到,我认输。”赵铁很坦然的冲楚明秋拱拱手。   楚明秋凝视着他,赵铁神情坦然,半响,楚明秋点点头:“不错,你是个好大哥,希望有机会交个朋友。”   说完转身对众人大声说:“走了!”   左晋北过去,仔细看着七个刀口,四金刚噗通坐下,好半天没回过味来。   委员追上楚明秋:“这就完了?”   楚明秋在他头上拍了巴掌:“你丫还想怎样,已经插了七刀了,欠债还钱,既然还了钱,那不就完事了。”   委员似乎有些遗憾,狗子也学着楚明秋的样,在他头上拍了巴掌,搂着他说:“得了,今儿便宜你了,这事就算完了。”   “回去告诉左晋北,不要再找他们麻烦了,”楚明秋也提醒道:“打来打去,没意思,多念点书才是王道。”   委员点头称是,心里却颇不以为然,可看楚明秋的目光却又好生羡慕。   一场劳师动众的风波就这样无声息的消除了,众人又去看了小八,小八的情况稳定,他们到的时候,他正睡觉,苏子青和左雁在边上,也睡得迷迷糊糊的,楚明秋没有惊动她们就退出来了。   留下虎子照顾小八,楚明秋他们走了,回到家里,天色已经大亮,院子里静悄悄的,满是清晨的清香,一个小身影在院子里,看到楚明秋进来,便飞快的跑来。   “小平安和小树林他们呢?”楚明秋半蹲着,替小不老整理下衣服,小不老显然没有梳洗,小脸蛋红扑扑的,额头还有一层汗珠。   “和咸鱼干他们跑步去了。”小不老欢快的答道。   “嗯,不错不错,没有偷懒,不错不错,该表扬。”楚明秋夸奖道:“去吧,洗洗脸,待会老师就要来了。”   小不老轻轻嗯了声,转身跑回去了,狗子打个哈欠,还没开口,楚明秋已经说道:“好了,你也洗把脸,吃过饭后,上学去。”   狗子苦着脸,垂头丧气的走了两步,忽然转身说:“下午我去换虎子哥。”   “不用,我已经安排人了,虎子待会也要回来。”楚明秋说道。   “你安排了?你安排谁啊?”狗子迷惑不解,这一路上都没看到楚明秋作任何安排。   “远子,待会我给他打电话,他会去替换小八。”楚明秋笑嘻嘻的说,神情很明确的告诉狗子,你的小心思,我清楚,乖乖上学去吧。   狗子很失望,嘟囔着,到了月亮门时,忽然大吼一声:“可恼!啊!!!”   楚明秋一笑,将三轮车停好,梳洗过后没有多久,咸鱼干带着几个小的回来了。   将小的打发回去洗漱后,咸鱼干才低声问小八怎么样,楚明秋也同样低声告诉他,没什么大事,修养几天就好了。   “那几个家伙找到了吗?”   楚明秋点头,拍拍他肩:“没事了,回去吧,对了,昨晚你回去,你妈没说什么吧。”   咸鱼干摇头,笑了笑便回去了。   小赵总管在门口看着他,楚明秋冲他笑了笑,心里清楚,昨晚的动静没有瞒过这位老人,他只是不说什么。   早饭后,他给楚宽远打电话,将小八的事告诉他,让他到医院去将虎子换回来,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黄立忠来了,俩人在门口聊了几句。   楚明秋观察过黄立忠,这教练是真有水平,对小不老的训练非常有针对性,相信小不老在他指导下,练上十年,在国内绝对是一流高手。   可惜,现在中国还不是国际奥委会成员,甚至连联合国成员都不是,无法参加国际比赛,否则,有可能在十年后,在国际赛场上看见小不老的美妙舞姿。   将里面的废品拣出来后,他又将仪器搬到工作间去了,随着四十五中校办工厂停产,大柱又少来后院了,倒是燕行宽几乎每天都来,他几乎接手了电动三轮车和电动收割机的研究。   燕行宽在研究过后,开始将注意力集中到单人电动收割机上,这个要比电动三轮车简单多了。   “你上那弄的这些宝贝!”   燕行宽兴奋不已的摆弄那些仪器,楚明秋叹口气:“都是坏的,得修。”   “这有什么,修就修呗。”燕行宽不以为意,这是理所当然的,谁也没胆将好仪器卖出来。   “没线路图,还得去找线路图。”   “这包在我身上。”燕行宽拍拍胸脯,豪气万丈,那神情就像指挥着百万士兵的统帅。   “这两本书你看看。”   燕行宽接过来,是两本英文书,以他的英文水平可以看懂书名,《大规模CMOS电路设计》和《经典模拟电路》。   “华清大学!”燕行宽翻了一页,扉页上赫然印着华清大学图书馆的章印。   “昨儿上华清大学收的,华清大学现在可热闹了,剑拔弩张,战云密布,四一四占了图书馆,把这些资本主义的毒草给处理了。”   “真的?”燕行宽很是怀疑,楚明秋一本正经的:“难不成还是偷的。”   燕行宽点头,他将仪器的型号抄下来:“我上图书馆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电路图。”   楚明秋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让燕行宽到图书馆找找,楚明簧在华清大学找找,希望能找到吧。   小八还在医院里,楚诚志不知道跑那去了,昨天匆忙,还没问勇子虎子他们跑的结果,家里还有事,从废纸厂和废铜厂弄来的东西还有大约一半没清理。   对了,还有朱洪那边的事,正想着,小赵总管过来叫他,楚宽远来电话了。   楚明秋心里一惊,连忙放下活,跑着回去,电话就摆在桌上,楚明秋抓起电话。   “远子,出什么事了?”   “没事,刚才有个叫赵铁的过来,拿了100块钱,说是给小八的医药费,我收了。”   “没事,收了就收了,这事没什么,”楚明秋心里暗自点头,这赵铁做事还算地道,有头有尾。   “还有件事,”楚宽远顿了下,语气有些游移的说:“你还记得舒曼吗?”   “记得,怎么啦?”楚明秋在心里暗笑。   “我听说大学生要分配了,舒曼现在是黑五类子女,想要留在燕京很困难,你不是说认识市宣传部的人吗,能不能帮她想想办法。”   楚明秋的头顿时大了,这个时候找纪思平帮这样的忙,他有这个能力吗?   “怎么?不行吗?”楚宽远没听见回答,犹豫着问道。   “不是,你和她的关系...,是她托你的?”楚明秋问道。   “不,不是,她没找过我,”楚宽远吞吞吐吐的说,这是他最近看到报纸,也知道某些中专开始分配了,想到舒曼。   对舒曼,楚宽远心里始终有股歉疚,有种莫名其妙的情愫,在知道大中专学校开始分配后,便有心想帮一把,可他又实在找不到法子,最后只好求到楚明秋名下。   “我明白了,”楚明秋从楚宽远犹豫不决的表述中,猜到部分情况,便打断他说:“这事很大,我不能给你保证,既然,她没有找你,不管办不办得成,都不用告诉她。”   “这个我明白。”楚宽远这下很爽快,楚明秋又问:“厂子现在恢复生产了吗?”   “还停着呢,铁路断了,原料过不来,”楚宽远提起这个心里就烦,这段时间销量突然好起来了,顾三阳说是三线建设和部队支左,另外还有派到各地的工作组,这些人要出差,拉杆箱方便容积大,自然是首选。   库存迅速消化了,可原材料过不来,现在库房空空的,大家束手无策,好在这大半年,大家伙挣的钱足够多,就算一年不上班,生活也不会有困难。   “别着急,千万别去冒险,中央一定会制止武斗,特别是京张线铁路,中苏关系紧张,京张铁路是运输大动脉,这要断了,那还得了,你和那个厂长联系下,有机会发货就发,没有机会就等着,你放心,总理比你还着急。”   楚明秋担心他去冒险,这个时候可千万别冒险,不值得,他又不是缺钱,老实说,楚宽远现在比他有钱,况且,正如他所说,就算中苏关系没这样紧张,京张铁路断了,着急的大有人在,还轮不到楚宽远。   电话里,楚宽远乐了,连声说不会不会。   楚明秋放下电话,忍不住挠挠脑袋,这事怎么越来越多,想了想,心里觉着烦,将东西收拾了,跑到排练厅看舞蹈去了。   排练厅里,除了林晚娟子小静蕾外,还多了菁子,几个女生在那说说笑笑,练一会,听会音乐,再练一会。   看到他进来,菁子白了他一眼,将他赶出去,告诉他现在是女生时间,不许偷窥。   楚明秋嚷嚷着,这那是偷窥,是正大光明,偷窥那有跑屋里来的,都是窗户底下。   看着关上的门,楚明秋首次觉着这不是在自己家,仰天长叹一声,小不老在边上抿嘴直乐,黄立忠也在笑。   叹口气,坐在黄立忠身边,看着小不老训练,黄立忠笑呵呵:“怎么?有烦心事了?”   楚明秋叹口气:“唉,烦心事不少,得过且过吧。”   看着小不老的蛙跳,楚明秋又问:“黄哥,这样的训练要持续多久?”   “整个运动生涯。”黄立忠说道:“运动员要保持运动状态,要在很多方面自我克制,除了每天保持大运动量训练外,还要在生活上自我克制,每天的食物也有规定,不老,现在还小,这些还用不着,等再过几年,她的饮食就要有规定了。”   “我对这个不懂,到时候您吩咐,我照办。”楚明秋深以为然,他不懂滑冰,但知道一些运动员方面的事,一个优秀的运动员无一不是在生活自我设限,否则就算一时冒起,也会很快滑落。   “不老的体质比较差,腿部和腰部力量不足,以后练习跳跃动作时会比较困难,得增强。”黄立忠看着小不老的蹦跳:“腰挺直,头抬起来,用力!”   小不老连忙挺腰抬头,用力蹬地,一下一下的向前跳。   “再过两月,燕京就该下雪了,冰面就冻上了,就可以进行冰上基础训练了。”黄立忠说着便解释道:“不老虽然可以在冰面滑动了,可这是不够的,远远不够,还达不到随心所欲,肆意妄为的程度,而且,她滑冰的姿态还不够美。”   “我对这些不懂,不老就是一块美玉,能雕刻成什么样,就看您的手艺。”楚明秋笑道:“我就是你们的后勤司令,要什么,我想办法。”   黄立忠露出了笑容,这话以前也说过,经过大半年,楚明秋证明他说到做到,比在体工队时,后勤保障还做得好,当然食物除外,可这是没办法的事,他能弄到的也就是这些。   “不老,好好练,以后比赛时,哥给你助威去。”楚明秋跳下花坛,冲到窗户外,冲里面作个很孩子气的鬼脸,转身就走。   黄立忠在边上看着,忍不住乐了,他首次感到,楚明秋还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孩子。                                          第三十四章   晚饭后,林晚悄悄过来,俩人在房间里腻味了一会,又被小不老打断了,对着这小丫头,楚明秋还真无法生气,只好顺势检查小子们的功课。   功课还没检查完,虎子勇子过来了,俩人好像知道楚明秋会找他们,俩人来了就在院子里与狗子聊天,狗子嘴快,差点将小八被砍了七刀的事抖出来,还好被虎子岔开了。   后院的男生们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外面的事绝不拿回来说,打架就更不能说了,更何况小八这事,要是传到叶冰雪耳中,还不把那丫头急死。   检查完孩子们的学习后,楚明秋让他们出去训练,自己提了个水瓶出来,林晚端着茶杯茶壶,给他们泡好茶后,带着小不老出去了。   “弟妹越来越有眼力界了。”勇子笑嘻嘻的打趣道,楚明秋笑了笑没有回应。   喝了几口水,楚明秋问他们昨天到市场调查的结果,勇子和虎子是分开走的,各自跑了一片区域。   “我找到三种,示波器分析仪显微镜,你看行不行。”虎子首先拿出自己的结果,上面记下了地点,仪器型号,价格。   “那我比你强,我找到五种,多功能电源,频率计,调压器,诺,给你。”   楚明秋有点意外,居然找到了,而且用不着上派出所开证明,不过还是有几样没有,比如光谱分析仪,就找不到,更主要的是,精密仪器很难找到,他们找到的都属于低档次的仪器。   但这已经足以让楚明秋满足了,他把两张纸条收起来,然后说:“昨天我上九中,与朱洪谈了谈,虎子勇子,这朱洪现在对我们还有用,不能放弃他。”   “得,我们知道,帮就帮吧,你说吧,这次他要怎么样?”虎子很无奈,他不知道楚明秋为何对朱洪几乎有求必应,现在不是去年,老兵已经被打趴下了,再没人可以妨碍他们了,干嘛还要理会那朱洪。   “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楚明秋笑道,他当然清楚两个兄弟对朱洪得不满,可现在还不好解释:“咱们的校办工厂有个危机,你们没觉着吗?”   勇子眉头皱起来,看看虎子,虎子也正好看他,虎子苦笑下:“我说,你丫干脆点,有什么就说吧,咱们脑子没你灵,别忽悠咱,直接说吧。”   “忽悠你?我还真不忽悠你们!”楚明秋摇头道:“上面让你们扩大产能,你们也知道,部队对工兵铲和野战包反应极好,上面这才让扩大产能,可你们办不到,没有厂房,缺少设备,可若你们无法办到,部队就会把图纸拿走,交给一家兵工厂来做,西南正在搞三线建设,随便一个厂,产能就是你们的百倍。”   虎子勇子俩人原本还笑嘻嘻的,可随着楚明秋的话,俩人神情渐渐严肃起来,因为这很可能发生。   “你们找不到地,可九中有地,另外,金刚他们工业中学,也有资金,就缺项目产品,所以,与他们联合,产量提高了,军队高兴,上面高兴,咱们保住了项目,也高兴,皆大欢喜的事,何乐不为。”   虎子首先明白,叹口气说:“便宜朱洪这小子了。”   勇子随即也叹口气:“那就这样吧,对了,叶青山他们也想弄校办工厂,干脆把他们也算上。”   “成,就这样,明儿我给他们回话。”   处理了这事后,三人说了会闲话,楚明秋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道:“瘦猴最近在干嘛?这两天都没见着他。”   除了勇子和虎子,瘦猴和他弟弟豆子也住在楚家大院,这几天就看见窝头了,没见着瘦猴,也不知道这家伙在外面作什么。   勇子和虎子也不知道,楚明秋摇头:“这家伙,越来越野了,勇子,下面的兄弟,你要管紧点,别惹事,打打杀杀的,看上去威风,但最后只落得一场空。”   “人家说乱世出英雄,现在我看就有那么点意思,我觉着咱们得活出点滋味来。”虎子说道。   “乱世?”楚明秋摇头:“北洋军阀时期是乱世,抗战时期是乱世,再往前,明末李自成张献忠起义,是乱世,现在是吗?看上去到处武斗,可解放军乱了吗?没有,政府乱了吗?没有。   毛主席说,要透过现象看本质,现在到处武斗,可有战乱吗?没有,现在的乱,不过是中央政治斗争的反应,现在是乱中有序。   中央要平定这武斗乱局,最多三个月,你们看着吧,中央不会允许这种状况持续下去,不说别人,总理就受不了。   你们的校办工厂停工了,可你们知道,全国有多少工厂停工吗?几百万家,不事生产,何以得食,全国人民要吃饭,要穿衣,可这武斗一来,工人都搞武斗去了,谁来生产,没有生产何来粮食布匹,南边要援越,北边要抗苏修,东南还有蒋介石余孽。   国家不能乱。”   虎子勇子听得云里雾里的,俩人就听明白了一件事,这武斗持续不了多久,混乱也持续不了多久。   “你丫说话尽扯犊子,说那么远干嘛,说点实在的,还是说说眼下吧,公公,咱们最近是不是太憋屈了。”勇子说道。   “憋屈?怎么个憋屈?”楚明秋有点不解,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小八被砍了七刀,咱们就这么算了,还有上次,...,每次都这样,公公,咱们是不是太软弱了。”勇子很是郁闷,虎子也微微摇头,他对楚明秋的想法了解多些,这家伙是很能打,可从来不喜欢用武力。   “勇哥,你算算,咱们那次吃亏了?”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好勇斗狠,看上去热血,可这热血最后的最好结局是什么,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热血冒头,打打杀杀,好威风,可能跟警察对抗吗?虎子哥刚才说乱世,中学生武斗也死了几个人,可那是武斗,而且,这些事,将来一定会被追究的,这一点,绝对不要心存侥幸。”        勇子叹口气摇头:“你丫又是这套,得了,我也说不过你,弟兄们那,我会管好,这瘦猴,这小子最近迷上了一个婆子,估计最近在忙活这事吧。”   说着勇子起身,虎子也笑呵呵的说:“得了,管他呢,咱们都不小了,没事的。”   瘦猴拍婆子,这还是首次听说,既然是这样,那就能解释为何夜不归宿。   楚明秋以为瘦猴象石头那样,与街上的圈子混在一起了,没想到他压根没得手。   瘦猴不过一闪念的事,不算什么大事,楚诚志才是真正的大事,这小子出去了七八天了,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在外面混什么,自己现在还没空去找他。   算了,由他去吧,自己就算找到他,又能怎样呢!   第二天,楚明秋和勇子到九中找到朱洪,双方达成协议,共同建设校办工厂,不过,楚明秋留了个心眼,没有将部队的联络方式给朱洪,九中校办工厂生产的工兵铲,要通过四十五中才能卖给部队。   楚明秋叮嘱勇子,这事要给部队和上级作报告,本来他想由他写一份报告,可看到勇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便改了主意,让勇子自己写,而且特别强调,不可以找大丫或其他人帮忙,但可以找虎子商量。   这下勇子为难了,连声叫苦,楚明秋却没有半点心软,坚持让他自己写。   如果说勇子有什么缺点,在楚明秋眼中,他最大的缺点便是不愿动脑子,倒不如借这个机会,逼他动动脑子。   勇子垂头丧气,楚明秋觉得还是帮他一下,便给他梳理了下要写那些内容,第一部当然是这个时代的八股文,主席语录指示之类的,第二部分便是总纲,说明为什么要这么作;第三部分便方案,说明这样的好处与缺点。   这样一番梳理,勇子总算有点谱了,回去写报告去了,楚明秋则蹬车上按照他们昨天的地址,挨个去看。   示波器就不买了,工具买了一堆,什么烙铁,尖嘴钳,老虎钳,焊条,松香什么的,这些工具不算太值钱,每样买三套,倒是在西单的五金商店看到发电机和抽水机,琢磨了下,这两台就比较贵了,加起来小两千,若是以前,倒没什么,可现在,他犹豫了,最终还是没敢出手。   “唉,这发电机看来得另外找人出钱了。”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将买来的工具收起来,放进车里,今天要买东西不是收破烂,三轮车的伪装又换了下,与他合起来,就像个刚进厂的学徒工。   下午,他拿着熬好的鸡汤出门,刚出门便遇上风风火火赶来的叶冰雪,心中暗叫不好,叶冰雪已经急火火的扑上来,问小八怎么样了。   楚明秋在心里暗暗叹息,这众人之口那封得住,消息倒底还是传到叶冰雪耳中了。   连忙告诉她,小八没事,自己这就去看他,说着还把炖好的鸡汤给她看,叶冰雪也没抱怨调转车头就跟他走。   一路上,叶冰雪什么话都没说,弄得楚明秋心里反倒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丫头要作什么。   到了医院,推开病房的门,楚明秋微微一愣,苏子青居然还在,苏子青看到他正要开口,叶冰雪从后便冲进来了。   “咋样了?要紧吗?”叶冰雪问道,小八身上包得跟粽子似的,满身绷带,正靠在床上,楚宽远和顾三阳都坐在边上。   叶冰雪刚说完便注意到苏子青,苏子青正削苹果,看到叶冰雪进来,也停下手上的活,抬头看着她。   “没事,过两天就出院了。”小八忍不住缩缩脖子,床边已经很挤了,叶冰雪只能站在床头,看着小八的样子,忍不住哼了声,抱怨道。   “没伤到筋骨,”楚明秋提着饭盒,递给苏子青,对小八说:“这是鸡汤,这可是今早我专门到市场买的,熬了一个上午。”   苏子青接过来,揭开盖子,鸡汤还热着,一股香味立刻扑鼻而来,苏子青忍不住说道:“真香。”   说着便拿个碗倒出来,正准备递给小八,小八却看着叶冰雪,她扭头看着叶冰雪,后者正疑惑不已的盯着她。   “你是谁?”叶冰雪神情中有些不友善。   “她叫苏子青,我朋友。”楚明秋连忙介绍道:“顾大婶,这是叶冰雪,绰号小辣椒,小八的女朋友。”   苏子青右手端着鸡汤,左手顺手给了楚明秋一肘,呵斥道:“公公,你丫再乱叫,别怪我翻脸。”   扭头看着叶冰雪:“你好,对不起,小八受伤,是我惹的祸。”   “你惹的祸?”叶冰雪满头雾水,有些不明白。   苏子青有点明白了,扭头看了楚明秋一眼,显然在问,你没告诉她事情的经过。   “说这做啥,谁惹的,很重要吗?真要说起来,这也是我安排不当。”楚明秋淡淡的说,扭头对顾三阳和楚宽远说:“你们俩怎么没眼力界,还不让个坐。”   顾三阳连忙起身,叶冰雪也不客气,过去,顺便从苏子青那接过鸡汤:“还是我来吧。”   端起鸡汤,又顺手放在桌上,把被子拿过来,垫在小八身后,小八也不说话,顺从的任她摆布。   “出去抽支烟。”楚宽远提议道,顾三阳点头冲楚明秋使个眼色,楚明秋冲小八点下头,小八也明白的回个眼色。   三人出来到了院子里,楚宽远和顾三阳点上烟,楚明秋站在花坛边上,三人随意的说了会闲话,苏子青也跑出来了。   “怎么样,这位不输你吧。”楚明秋冲她调侃道。   苏子青爽快的笑了笑,随后摇头:“是挺厉害,不过,比起本姑娘来说差远了。”   楚宽远和顾三阳都乐了,楚明秋也笑着点头:“那是,顾大婶可是敢拿菜刀砍人的。”   “公公,你丫再敢乱叫,当心本姑娘砍你丫的。”苏子青怒道。   楚明秋举起双手:“别驾,别驾。”   苏子青露出算你识相的神情,楚明秋马上又说:“我说,你这脾气还是要改改,别动不动就提菜刀,你就不担心以后找不到男朋友。”   “切!”苏子青的神情不屑又带些粗鲁:“那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敢就滚远点。”   楚明秋冲她竖起大拇指,眼中戏谑之色甚浓。   “小叔,这下你可名震四九城了。”楚宽远笑呵呵的说道。   这次楚明秋一怒兴兵,夜抄新街口,新街口大哥赵铁服软,迅速传遍燕京界面,不但界面震动,连各大院也都震动了。   一机部大院的将这事传得神乎其神,最神的不是那血淋淋的七刀,而是最后,楚明秋十五步外的五飞刀。   从最初的十五步,到二十步,三十步,五十步;从面对,到背对,再到蒙眼,跟展昭白玉堂似的。   这个时代可没有小李飞刀,也没有什么郭靖杨过,有的就是展昭白玉堂,另外还有大刀王五,燕子李三。   “有名可不是什么好事。”楚明秋淡淡的说,楚宽远顾三阳理解的笑了笑,苏子青很不解:“有名还不好,这四九城还不由着你横着走,多大的威风。”   “你不懂,”顾三阳替楚明秋解释道,他看着苏子青的目光满是欣赏:“在小叔看来,这意味着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已经注意到他了。”   苏子青愣住了,楚明秋叹口气:“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顾三阳冲苏子青笑了笑,苏子青愣神了半天,才微微点头。楚明秋没再理她,问楚宽远:“你们知道那有便宜的发电机和抽水机?”   “发电机?你要这玩意作什么?”楚宽远很是纳闷,顾三阳同样不解,俩人都疑惑的看着他。   “前段时间进山了一次,山里要的。”楚明秋的解释很简单,但楚宽远和顾三阳明白了。   “这个我们还真没留心过,我们去找找,看有没有。”楚宽远答道。   “记着啊,要便宜点。”楚明秋说着抱怨道:“我在西单看到有,娘的,要一千多,死贵死贵的。”   “小叔,你还缺钱。”楚宽远不信。   楚明秋叹道:“我现在可穷了,老妈那还有点钱,可银行冻结了,取不出来,没办法。”   楚宽远心里略微算算,明白了,楚明秋可能真的手紧,他在四旧上花了太多的钱,家里都堆不下了。   “成,到时候,我给你送来。”楚宽远打定主意,这钱自己出,要说这几年,挣钱最多的便是他了,楚明秋几乎是只出不入,可他却几乎是只入不出,以前还有个小霞,现在孑然一身,没有任何负担,每月收入七八百,多的时候上千,几年下来,挣了上万块,这一两千还出得起。   楚明秋看着他,显然看出了他的心思,顾三阳也同样看着他,楚宽远神情自若,楚明秋点点头:“成,就这样。”   苏子青没听明白,可看三人的神情,好像在说什么大事似的,便问:“你们在说什么,发电机?你们要发电机?我们院有台发电机,你们要不要?”   “你们院的发电机?你说了算?”顾三阳促狭的反问,觉着这女孩口气挺大。   “真的,咱不是一机部吗,一机部是作什么的,就是发电机抽水机什么的。”   “可那是你能做主的吗?”顾三阳没好气的问道。   苏子青怔了会,不服气反击道:“反正我有办法,至少,至少比你们在市场上买要便宜。”   “这点我倒相信...”   顾三阳还没说完,楚明秋便打断他,笑道:“成啊,苏子青,我还有几样东西,我给你个清单,看看你能不能在你们那弄到。”   “成!”苏子青十分有信心,不说别的,大院里什么弄不到,别说发电机了,就算再贵重的也弄得到。   楚明秋忽然发现苏子青的价值,进而很是后悔,大院啊!这些二代们,这是一个巨大的宝藏,自己弄不到的东西,可以让他们出面弄,这些二代好些虽然落魄了,可父辈的影响力还在,上下活动,弄到些紧俏物资,问题应该不大。   苏子青当然更有信心,就算一机部弄不到,其他大院呢,弄个发电机还不是小菜一碟。   楚明秋就在花坛上,取出纸笔,凭着记忆开了一份清单给她,这份清单上除了实验室需要的仪器,还有一直没找到的电子元器件。   “这么多!”苏子青惊呼道,有点不敢相信,她眨巴着眼睛:“你还要电容,场效应管,这,三极管。”   “对,这些元件,我找了很久了,原来葛兴国答应帮忙弄的,可这小子多半忘记了,快一年了,还没弄来,我估计,他要么忘记聊啊,要么就是弄不到,哎,我说苏子青,这些电子元件多数是管制物资,那场效应管和电容都是大功率的,市场上压根没卖的,你要上市场买,售货员转身就得把派出所找来。”   苏子青张嘴结舌,目瞪口呆,好半天才说:“这么厉害!”   “废话!为这事,我都上派出所两次了。”楚明秋说道:“我说这个不是吓唬你,是提醒你,做事的时候小心点。”   “成,我知道了。”苏子青将清单揣进怀里,扭头看了眼住院部大院,回头对楚明秋说:“回了,你给小八和那雪,说一下,这小两口腻味。”   说完便扬长而去,楚宽远和顾三阳盯着她的背影,待她消失在大门外,顾三阳才扭头问:“小叔,这女汉子是那找的?可以啊!”   楚明秋笑了笑:“这四九城藏龙卧虎,不知道那天,从那个犄角旮旯里就冒出个奇葩,这位虽说不上奇葩,但女汉子绝对够得上。”   女汉子,奇葩,这些几十年后的术语,经过楚明秋的推广,勇子虎子楚宽远的推广,已经在小范围内流传起来了。   顾三阳和楚宽远哈哈大笑,附近来看病的病人和医生护士禁不住都看过来,不知道这几个小年青在乐什么,这些目光也有些躲躲闪闪的,或低着头快步离开的,现在的小年青可不好惹,这几位一看便是什么造反派,多半正准备武斗吧。   ----------------------------   “我算是开了眼了,三十步开外,那飞刀,贴着头皮飞过去,五刀,那五个小子当场就吓尿裤子了。”   委员口沫四溅,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几个叼着烟的小子目瞪口呆的看着,另外几个大点的在边上看着。   “委员,你丫说话一向没谱,这公公真有那么神?”边上的一个四方脸说道。   “方块七,你是没去,没见着架势,嗨,那九金刚,一看到公公就尿了,别说动手了,话都不敢说。”   “方块七,半个月前,你不是与九金刚打干过一架吗。”边上的年青人插话道。   方块七猛抽一口烟:“那九金刚别看小,手挺狠,上次外附中的赵梁山就是这小子插的,差点就过去了。”   “九金刚这下栽了,”委员笑道:“公公要七刀,这下子下手,插了三刀,....”   刚说到这里,哐的一声,门被推开了,几个人抬头却是闻名全院的母大虫闯进来了。   “你们都在啊,那正好,不用挨个找了。”苏子青进门看到众人爽快的叫道,她身后的左雁神情略微有些不安,左右张望着,似乎很是好奇,其实她来过多次,这地方就是左晋北带着他们收拾出来的。   “苏子青,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委员涎着脸靠过去,不过这小子没有往苏子青身边靠,而是窜到左雁身边。   “是呀,无事不登三宝殿。”苏子青今儿好像心情不错,乐呵呵的说道,房间里的这些家伙几乎都被她收拾过,看她的目光就像看恶魔。   “躲啥,都过来。”苏子青将众人都叫过来,将一张清单拍桌上:“都看看,那能弄到这些东西?”   “发电机,抽水机,呵呵,老虎,你要这作啥?”方块七很是纳闷,后面那些电子元件,他倒不懂,不过这前面的发电机,还标明了多少功率,要这玩意作啥。   “乡下农村需要,人家找到我,姐们不得不应下来,谁让我欠人人情呢。”苏子青随口道,这绰号老虎,是她认可的,母大虫,她不喜欢,可老虎,她喜欢,觉着挺威风。   委员挨着左雁,左雁秀眉微蹙,向边上让了让,说道:“你们能找到吗?新的,旧的,都行。”   “三号院好像有个旧发电机,就是不知道功率多大。”方块七说道。   “拉倒吧。”委员一副无知的神情:“三号院那个是有用的,这东西没地找去,不过,我知道那有。”   “那有,”苏子青问道,委员一脸得瑟,苏子青皱眉:“委员,你丫有谱没谱,还拿架了,痛快点。”   “院子里没有,有的都是有用的,停电时要发电,”委员胸有成竹,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大院里没有,咱们大院是什么,一机部,一机部是做什么的,不就是管发电机抽水机,这些电子电容,还不是小菜一碟。”   “对啊,下面的厂子有啊。”有个小子叫道。   “下面厂子都停工了,武斗呢,再说了,下面厂子就那么好拿了....”   “这有什么,燕京机械厂,厂长是我爸老部下,一个电话就解决了。”委员得意洋洋的。   苏子青拍拍他的肩膀:“行啊,这事就交给你了,不过,委员,三天,够不够?”   委员神情顿时一滞,随即呵呵干笑,方块七笑道:“老虎,你指望他!指望得上吗!”   “拉到吧,委员说话啥时候靠谱过。”另一个穿着草绿色衬衣的小伙子也搂着方块七笑道。   左雁看着委员,认真的问道:“委员,你行不行,要不行就别说大话。”   委员一下跳起来:“三天就三天,老虎,你等我的信。”   委员说完转身就走,左雁张嘴要叫住他,苏子青连忙拉住她,方块七冲他叫道:“要是不行,哥几个还有路子。”   苏子青闻言,连忙问道:“你还有路子,那你也跑跑,看看能不能弄到。”   “行啊,不过,老虎,这要办成了,怎么谢我?”方块七笑道。   “成啊,要不要姐们以身相许啊?”苏子青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别,别,我还想多活几年,”方块七连忙拒绝,苏子青一笑,方块七又说:“老莫,怎么样?一次就行。”   “成,老莫就老莫。”苏子青很爽快的下来,左雁连忙拉她,苏子青顺手搂住她:“放心吧。”   “放心?我说老虎,你丫有钱吗?一个月十五块钱生活费,还老莫。”方块七嘲笑道。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到时候,我请你上老莫。”苏子青大咧咧的说道,左雁眉头直皱。   苏子青好像知道她的想法,搂着她的手使劲,左雁勉强笑了笑,说道:“对啊,到时候你去吃就行了。”   “成。”方块七笑呵呵的:“三天,三天时间,等我消息。”   “成。”苏子青说完一拉左雁,俩人勾肩搭背的出来了。   那张清单就这样放在桌上,方块七拿起那张清单,弹了弹,揣进兜里,转身和兄弟们闲聊起来。   “你上那弄钱去,老莫,你当还是以前啊。”   出了大门,左雁便开始抱怨,苏子青嘻嘻一笑:“你知道这些东西是谁要的?”   “谁要的?”左雁随口问道。   “除了他还能有谁,”苏子青说着将左雁的脸扳过来:“你的白马王子。”   “公公!”左雁叫出来,苏子青连忙去捂她的嘴。   “瞎叫什么!说起白马王子就春心荡漾了。”   “你说什么啊,什么白马王子,人家有女朋友的,你再胡说八道,我可不依。”左雁十分不满。   “好,好,”苏子青知道左雁面子薄,也不想真把她逗急了。   俩人说笑一阵,左雁忽然站住,扭头看着她:“你说公公要这个作什么?”   “谁知道,”苏子青随意道,忽然想起来似的:“我听到他们说山里,山里要。”   “山里?会不会是狗子,狗子家就在山里。”左雁说道,忽然又肯定道:“对,肯定是狗子家,他家在山里,需要抽水机。”   左雁对自己这个判断很得意,苏子青倒没在意,随意道:“嗯,这个判断很有道理,不过呢,...”   苏子青卖个关子,左雁果然上当:“怎么啦?!”   苏子青狡猾的笑了笑,拧了下左雁的脸蛋:“小傻瓜,以后你可怎么办。”   “什么啊,好像你多聪明似的。”左雁很不满,反手拍了她一巴掌,苏子青似乎早有防范,跳到一边躲开,左雁追上去。   两女打打闹闹,经过的人纷纷侧目,闹了半天,俩人在一个小花坛边上坐下,一机部大院在大院中不算大,与其他大院相似,前面是工作区,后面是家属区,她们不知不觉中到了家属区和办公区的中间。   “哎,你说不过什么?”左雁擦了把汗。   苏子青在她身边坐下:“我虽然不懂,刚开始我还没想清楚,后来我想明白,他的清单上除了发电机和抽水机外,还有大批电子元器件,这些肯定不是农村要的,哦,对了,他还说了,他曾经托葛兴国找过,还上市场买过,那些电子元器件都是管制元件,还被抓进过派出所。”   “啊,进派出所!”左雁很是惊讶。   苏子青点头:“那些电容啊,三极管啊,都是管制元件,要买呢都要单位证明,这家伙狡猾狡猾的,我估计,他开始是没经验才吃了亏,要不然以他那狡猾劲,那能吃那个亏。”   “这对,这家伙比狐狸还狡猾,想要抓住他,很难。”左雁非常赞同的点头。   两女的话题立时转为吐槽,将楚明秋好好吐槽了一顿,   “干脆咱们也试试,你看委员那得瑟样,要不咱们也试试。”左雁提议道。   “得了吧,委员他爸还在台上,咱们可没他那条件。”苏子青叹口气,她们的父母要在,这事压根不是事,无论委员还是方块七,他们的父母都在台上。   “我不信,我爸还有几个老部下在台上,再说了,这是支援农业生产。”左雁有些着急的说道。   苏子青拦住她的肩膀,拉长腔调:“好,好,是支援农业生产。”   那语气神情就象准备偷吃的猫。   左雁要紧嘴唇,脸蛋却滚烫。   ------------------------------   小八住了五天院,国庆之后才回来,这一年的国庆,首都依旧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但热闹的庆祝活动依旧没有消除武斗的紧张气氛,工厂学校依旧堡垒成堆,市革委会每天派出宣传车,在大街小巷来回广播。   为保证国庆期间燕京不会出事,各级政府-拼尽全力,说服本区对立的两派不要开打。   同样是这期间,周边几百公里的城市全都接到通知,加大力度平息武斗,从张家口到燕京的火车终于正常了。   火车一正常,独臂厂长的货就发过来了,可楚宽远还是开不了工,因为其他配件依旧短缺。   国庆节是楚明秋的生日,这次他去看岳秀秀去了,林晚和小不老俩人躲着他凌晨三点跑去排队,买回来两个生日蛋糕。   生日上午,楚明秋带上林晚狗子还有小不老和平安,一块上团河,岳秀秀早就听说了小不老和平安,此刻看到两个孩子,心中十分欢喜。   在楚明秋岳秀秀之前,团河监狱从未有犯人或家属来过生日,楚明秋开了首例,上半年他在监狱里为岳秀秀办过生日,今天又在牢里自己过生日,旁边的干警开始还惊讶,这第二次就没那么意外了。   但真正热闹的生日还是在家里,与以往一样,大家伙都来了,热热闹闹的闹腾了一晚。   但让楚明秋当心的是,楚诚志依旧没有回来,他到卫戍区去找过,可不但楚诚志没找着,连豆包都没找到,豆包的父亲带队下去支左了,家里也没人。   没在卫戍区,楚明秋也不知道上那找去,只好托朋友留意。   不过好消息也有,燕行宽靠着那股韧劲,不知道是不是把图书馆翻了底朝天,化了十多天时间,将示波器的图纸找齐了,开始着手修理那些仪器。   另一个神通广大的便是苏子青,居然在几天时间便给他回信,发电机和抽水机都搞到,只需拿钱去就行了,电子元件大部分也搞到了,只是场效应管和大功率三极管还没弄到,不过也快了。   楚明秋得到这个消息差点跳起来,这些电子元件都找了几年,依旧没有着落,居然让苏子青给搞定了。   “这人比人气死人啊!”楚明秋兴奋过后,忍不住长长叹口气,难怪前世那些官二代这么容易发财,有这样的人脉关系,能不发财吗!!   新街口九金刚之事后,楚明秋在街面的名气更盛,委员们又将他的狠辣传遍了各大院,公公的名声在大院里同样爆棚。   不过,楚明秋的态度也让人明白了,特别是大院的,只要不伤害到他和他朋友,他就不会管。所以,在老兵领袖中,楚明秋渐渐边缘化了,老兵的行动不再针对他。   在数次分裂后,老兵群体也分化了,越来越多的老兵脱离了组织,左晋北关从容尽了最大的努力,可依旧没办法减少组织的人数。   可充沛的精力,旺盛的青春需要有地方消耗,于是更多的人上街,大街上蹬着自行车最女孩的小子更多了,稍微好看点的女孩上一次街,都要遇上三五个男生搭讪。   但这样逍遥的日子很快过去,十月中旬,中央下发文件,要求所有中小学复课,复课闹革命。   可号召归号召,真要执行还是麻烦,教育系统是文革重灾区,各级教委到学校,几乎完全陷入混乱中,小学还好,高中最严重,老师每天政治学习,还有不少老师在牛棚中。   复课闹革命可不是简单的回校闹革命,还必须落实毛主席的指示,教育要革命,学制要缩短,文革前的课本自然不能再用,教育局上下为新课本忙碌。   “中学红卫兵运动估计差不多了。”楚明秋将报纸合上,放在茶几上,轻轻叹口气,老爷子进山后,他失去了探讨时局的对象,现在只能在家自言自语了。   报纸上的另一则消息则提醒了他一件事,大中专毕业生分配,楚宽远托他办的事,他完全忘记了。   起身给纪思平打了个电话,纪思平不在办公室,在开什么会,他只好失望的放下电话。   十月的天气已经转凉了,这是个可以看见星星的时代,全球变暖还要十几年时间,气温比前世更低。   楚明秋检查了各个房间的取暖设备,这是个不小的工程,需要两三天时间才行,楚家大院的取暖不是,主要是壁炉,不过,每个房间的通风必须检查,燕京每年都会因煤气中毒死人,所以,从四五岁时,他每年都要检查家里的取暖设备,特别是通风设备。   十几个小院,几十个房间,都需要检查,今天的排练厅只有小不老在练功,其他人都上学校去了。   自从中央发出复课闹革命的号召后,各学校都行动起来,所有学生回校,并不是上课而是参加政治学习,而且这是强制性的,要让这些野惯了的孩子重新收心,不是件容易的事。   复课闹革命带来另外几个问题,小不老楚诚志楚诚意要转学,楚箐的戏剧学校解散了,不知道该上那上学,小平安今年六岁了,同样该上学了。   小不老发现他过来,连忙停下,穿着练功服便跑来,跟着楚明秋一块检查壁炉。   “不老,晚上冷吗?”   不老微微摇头:“不冷。”   “对了,他们都上学了,你们学校有通知没有?”   不老一直没收到学校的通知,楚明秋也懒得去打听,过上一段时间再去也行,由于他的监督,院子里的孩子在学习上绝对比同龄人要高出一截,而且这段时间都在搞政治学习,去不去没关系。   小不老抬头看着他:“哥,你是不是想让我们回去?”   楚明秋微怔,转身看着她,小不老神情中有丝紧张,他忽然明白了,想要抚摸下她的脑袋,可看看手上的手套,整理壁炉烟囱,满手的煤烟。   “傻妹妹,哥怎么会让你们走,我想给你转学,如果你们收到学校通知,说明学校复课了,哥哥就可以给你们办转学了。”   小不老露出了笑脸,楚明秋心痛不已,他很想将小不老抱在怀里,好好疼惜下。   “好好练功,哥还要去检查别的院子。”   小不老连连点头,小静蕾不知跑哪去了,小平安在房间里看书,没有了伙伴,小平安很是无聊。   工房里,还有个人没去学校,燕行宽也没去学校,燕行宽很刻苦,可他却没考上市重点高中,而是在区重点十八中念书。   “你怎么没去学校?”   燕行宽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继续测量三极管,面前的频谱仪便是从日本进口的那台。   “我去了,政治学习,就回来了。”燕行宽依旧仔细的看着手上的三极管,闷声闷气的答道。   “回来了?你胆子不小啊!”楚明秋笑道,这个时代逃课不算什么,可逃政治学习,若是被有心人抓到,那就是大事。   “我请假了。”燕行宽答道,说着从零部件中拿起一个三极管,看看型号,将三极管焊在电路板上。   在工作台的另一边也有一台打开的示波器,这是楚明秋负责的仪器,这两天,他没时间作。   燕行宽三极管焊上后,接通电源,显示屏一阵抖动,一条平滑的绿色线条出现在屏幕上。   “耶!”燕行宽挥拳欢呼,大半个月的辛苦,终于有了结果,楚明秋闻言也过来,将按钮一个一个摁下去,可还是不知道结果是不是对的。   “来,把这个接上。”燕行宽说着将信号发生器提过来,俩人手忙脚乱的将信号线接上,开始调试。   信号仪接上后,果然有了问题,不过问题不大,燕行宽将几个可调电阻调了下,线条变得更加平稳。   “好了!”楚明秋断然叫道,燕行宽却没言声,又换了几个功能,结果显示正常,他这才喜笑颜开,欢呼不已。   楚明秋发现这燕行宽在某些方面与大柱非常像,在专注的事情上,一丝不苟,唯恐不够精细。   这俩人,在他看来,将来都是可以成就一番事业的人,只是现在时运不济,没有条件,可等到太宗上台,他们的时代便到了。   俩人兴奋了好一阵,对他们来说这是个突破,以往他们最多也就是修修收音机,特别是燕行宽,楚明秋好歹还修过电视机和几台机器,他只修过和装过收音机。   楚明秋清点了下,这修好的只有一台,加上买的,已经有三台示波器,两台信号发生仪,频分仪一台,可最重要的信号分析仪却没有好的,这东西国内只有上海生产的,他弄到的那台烂的是苏联三十年代产的。   在楚明秋拟定的研究项目中,最重要的是通讯方面,前世华为成为中国的骄傲,美国人到处打压;苹果成为世界市值第一公司,高通成为通讯领域的巨无霸。   中国目前的通许技术及其落后,所有通电话的厂矿都有电话员,他们就负责这个的,既笨重,效率还低,所以,中国急需程控交换机。   计算机,八九十年代的明星;   通讯技术,二十一世纪的皇冠。   这二者是相辅相成的,没有计算机技术的发展,也就没有二十一世纪的通讯明星。   电子技术的持续发展,带来二十一世纪的新经济。   “这台也交给你了。”   楚明秋很大气的当上甩手掌柜,燕行宽满口答应。   晚上,众人回来,议论了一番回校后的感觉,嘲笑了一番老师,这些老师多数都被批斗过,现在恢复上课,依旧靠这些老师教书。   可师道尊严已经没了,要想让这些学生重新恢复对老师的尊敬,已经很难了。   楚明秋听着他们的议论,心里不住摇头,老师不能好好教,学生不愿好好读,吃亏的是谁,十年后就清楚了,再过二三十年,这些家伙为了自己的孩子,还不把老师的门槛踏破了。   “你们啊,”他实在听不下去了,出言打断他们:“学生不认真读书,老师不愿认真教书,你们说吃亏的是谁?老师还是学生?”   正说得高兴的虎子勇子明子建军等人顿时傻眼了,这笔账不用算,谁都知道。   “公公,你丫真没趣,扫兴。”建军忍不住骂道。   “你们啊,算了,这些年,我说了多少次,你们都不听,算了,我也不说了,等你们将来结婚,有了孩子,你们就知道了。”   楚明秋也很无奈,但他理解,前世他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为了唱歌,他荒废了很多学业,要不然现在多半能带一脑袋学问过来,那日子,比偷几首歌强多了。   两世为人,对人情事故了解跟多,也更能理解人。   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个,他能把很多兄弟笼络在身边。   众人兴趣寥寥,纷纷找借口溜出去了,狗子最后还给他作个鬼脸。   楚明秋看着直摇头,林晚在边上捂着嘴直乐。   第二天,楚明秋到三十九小,三十九小的校长又换人了,原来的郭庆玉和党委书记祝大正都被打倒了,郭庆玉本人没什么,她是受她丈夫的牵连,现在的校长是新调来的,叫池春城,五十多岁,原是区教育局的一个科长。   “赵老师。”   楚明秋踏进校门便看见赵贞珍,赵贞珍正在拿着把大扫帚扫地,闻言抬头看着楚明秋,没有更多反应,一眼便认出了楚明秋,这个她教书以来最出色的学生。   “是楚明秋啊。”赵贞珍勉强笑了笑,她在街上常见到蹬车收破烂的楚明秋,知道他的一些情况。   “老师身体还好吧。”楚明秋不知道该说什么,勉强找着个话题,这一路上,从小学到中学,他有很多老师,最受他尊敬的是他的那些私教老师,而学校老师中,赵贞珍无遗是排名首位。   “还好,你来办事?”赵贞珍勉强笑了下,作为小学老师,她受到的冲击不大,主要批判来自学校的教工造反派,这些人不像中学生那样不知轻重。   “嗯,我家有几个孩子要转学,另外,小树林要上学,老师,这一年级新生入学什么时候开始?”   “一年级新生?”赵贞珍在心里苦笑,按照时间,六六级六七级,也就是五六年级的学生都该毕业了,可上级没指示,学校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留在学校,可问题又来了,他们留在学校,这新生又怎么办呢?   “这个你要上校长那打听,”赵贞珍迟疑下,又补充道:“校长不是祝校长,新来的校长池校长。”   “谢谢老师。”   众目睽睽下,楚明秋向赵贞珍施礼才走,三十九小的学生都是附近学校的小子,楚明秋心里知道自己在这帮小子中的位置,他这样对赵贞珍,以后至少赵贞珍在学校不会受到学生刁难,小孩子都属狗眼的,欺软怕硬是他们的共性。   学校的老师也同样看到这个场景,但楚明秋没有在意,熟门熟路到了校长办公室,祝大正时期,他到这的次数可不少。   推开校长室,一番文革式切口后,楚明秋说起来意,池春城打量着楚明秋,身材硕长,面容俊朗中还带有些许稚气。   池春城在区教育局工作多年,也住在不远的扁担胡同,对楚明秋,可谓闻名已久,楚家大少爷沦落到沿街收破烂,全区都知道,他也曾见到过收破烂的楚明秋。   不过,他可不敢小瞧楚明秋,他的三个在四十五中的儿子对楚明秋可佩服得五体投地。   “对于新生入学,上级还没指示,我们也在等,楚明秋同志,这事不只有你家一个,全市都这样,唉,上级,唉,别说新生了,现在连课本都没有,这复课闹革命,还任重道远。”   池春城叹息着说道,完全是大实话,楚明秋心里认可,便提起另外一件事,小不老和楚诚意转学,小平安上学的问题。   “这个没问题,教育要改革,我听说市教委要制定计划,按照住地范围上学,如果他们住在楚家大院,完全可以在我们学校上学。”   “那转学呢?”   “只要那边出证明,我们肯定收。”   楚明秋算是松口气,连声道谢,满心高兴的出了三十九小,半道上遇见赵贞珍,依旧给她问好行礼。   赵贞珍看着他花花绿绿的三轮车,发了半天呆,才低下头。   守门的老头依旧是原来的老头,楚明秋出门时给他打个招呼,老头正发呆呢,反应过来,抖抖衣衫,哼了声,转身进了传达室。   从三十九小出来,楚明秋便直奔市宣传部,街上依旧闹哄哄的,到了宣传部门口,门卫老头将他拦住。   “我上次来怎么没这一手,怎么离群众越来越远了。”楚明秋纳闷的看着老头给里面打电话。   “行了,进去吧。”   楚明秋骑着花花绿绿的车进了宣传部大院,停下车,抬头看看,整个宣传部大院依旧到处贴着大字报,只是换了内容,最显眼的位置显然是刚贴上不久,《坚决支持复课闹革命》。   楚明秋一笑上楼,纪思平今天在办公室,不过,看上去比较清闲,坐在那看报喝茶。   看到楚明秋,纪思平连忙招呼他坐下,然后将门关上,然后丢过来一支烟,楚明秋又给他丢回去。   “还是不抽?”   “我劝你也不要抽,尼古丁对身体有害,等得了肺癌,你才知道厉害,你看看医生有几个抽烟的。”楚明秋说道。   “别那么砢碜,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来做什么?”纪思平笑着给他倒水。   楚明秋四下打量,笑嘻嘻的说道:“纪司令这里有点门前冷落鞍马稀啊,怎么啦?”   “呵呵,这个,唉,你是明眼人,”纪思平也不隐瞒:“最近呢,我这是冷落了点,不过,没什么,我还是宣传部革委会委员。”   楚明秋冲他摇摇头,纪思平苦笑下,将水杯放在他面前,坐下说道:“没错,最近高举派声势很大,我们反倒底跑了不少人过去,再加上,我最近犯了点错误。”   “犯了点错误?啥错误?说来听听。”楚明秋眉头微皱,调侃似的追了一句,心里却一紧。   “小错,不是原则性的,”纪思平笑嘻嘻的说:“老实说,我故意的,唉,我有点烦了,批来斗去的,唉,若不是为了生存,我才懒得理这破事。”   “借机下船,”楚明秋想了想说:“不过不是这种下法,对了,你们单位的牛棚怎么样?”   “就在东边,几个部长书记的都关在里面。”纪思平笑道:“这些都是轻的,重的,都上秦城去了。”   “争取下,争取去当看守,他们在里面关着,心情凄凉,你多关心下他们,照顾下他们的家庭,至于下船,”楚明秋沉凝下,微微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现在你得在船上,但不要去当船长,也不要当大副二副,不过,可以当水手长,要干活。”   纪思平思索着点头,这要是别人说这话,他可能不会放在心上,可楚明秋不一样。   “这文化大革命啊,一时半会还完不了,刘少奇的问题还没组织结论,你还得掌握点小小的权力,我建议你想办法掌握人事权,如果人事权拿不到,那就到后勤去,位高的职务就别去争抢。”   纪思平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完全不看好造反派,相反看好正在牛棚的关着的走资派,是这样吗?”       楚明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将双腿搭在桌上:“你看过二十四史没有?”   纪思平摇摇头,楚明秋说:“我建议你好好看看,这是本官场教科书,里面什么都有,这文化大革命,与历史上的变革相似,不过涉及的面更广。   历史上的变革多了,成功的没几例,失败的倒可以写好几本书,成功的理由各不相同,失败的呢,理由大都相同,阻力过大,这文化大革命也一样,阻力很大,现在还看不大出来,慢慢的,就看得出来了。   纪司令,我建议你好好看看,冯道和曾国藩的传记,别那么惊讶,在历史上,这俩人的名声不同,冯道的名声不好,曾国藩现在的名声不好,不过历史上的名声不错,之所以向你推荐这俩人,是因为这俩人都是保身的高手,而且俩人都是既保身,还作了事。”   纪思平看着楚明秋,这张脸还很青涩,可他说话的神态就像大学教授,满是生活的老道。   “好,我一定仔细研读,”纪思平点头:“还是说说你吧。”   “我有个朋友,燕京师大的,现在面临毕业分配,”楚明秋突然停下来,一道光亮闪过,他忽然明白了,随后忍不住摇头:“这才真是高手落子,意味深远。”   纪思平在他突然停下时,并没有打搅他,这种状况已经出现好几次了,此刻见状,便连声追问:“怎么啦?怎么啦?”   楚明秋笑了笑:“没什么,我在想,上面对红卫兵运动恐怕已经很不满了,在给红卫兵运动降温了,这文化大革命啊,啧啧。”   “哦,你想到什么?快给我说说,别卖关子了。”纪思平有些着急了,楚明秋总能给他带来意外,每次听他的都没吃亏。   “你看啊,复课闹革命,大中专学生毕业安置,你说这是为什么?”楚明秋问道。   纪思平毫不迟疑的便张嘴欲答,忽然疑惑的看着他:“你说这代表政治动向?”   “当然,”楚明秋点头:“复课闹革命,中学生便进了学校,不能再象以前那样,大中专学生毕业安置,大学红卫兵要走三成,这,降降温,算个不大不小的警告吧,最近这几个月红卫兵闹得太不像话了。”   “有这么个目的!”纪思平十分惊讶,他当然明白过来了,这说明运动风向又变了。   纪思平出身不好,本来就很谨慎,可或许是天性原因,他对政治不是很敏感。   复课闹革命,这很正常,小孩子们不上课,很高兴,可家长很担心,社会上的怨言早有了,停课一年多,还不上课,孩子们总不能老不读书吧。   大中专毕业生分配,也是早就该进行了,照学制,有两届的学生该毕业分配了,现在才分配,已经晚了。   可万万没想到,这里面还有政治因素。   而楚明秋居然从里面嗅出了政治动向。   “如果红卫兵还不停止武斗,恐怕还有更严厉的措施出来。”楚明秋心中更加笃定,上面对红卫兵的态度开始转变了,如果复课闹革命还不能制止红卫兵们的盲目行动,那么下一步呢。   上山下乡!对,上山下乡!   什么广阔天地,什么大有可为。   最高领袖放出了一个怪兽,现在他觉着掌控不住这怪兽,所以,他要收拾这只怪兽了。   纪思平倒没想这么多,刚才他说是故意犯错,这话真假参半,倒不是要骗楚明秋,更主要是不想在楚明秋面前丢面子。   这几个月下来,政治上的风云变幻把他吓住了,几个月前还是政治红人,现在却是阶下囚,这一盆水浇下来,将他本就不多的政治上进心熄灭大半,再度萌生退意。   今儿楚明秋给他一分析,他那上进心再度退缩,红卫兵,多高大上的称呼,红卫兵运动,全国学生都卷进去了。   “照你这样说红卫兵就这样完了?”纪思平有些不死心。   “红卫兵本就是工具,文化大革命发动的工具,现在这把工具有点脱离掌控,所以要敲打敲打,灭灭火,降降温。”楚明秋思索着说:“但,以中央的行事风格,应该不会一棍子打死,留个尾巴,以观后效。”   “以观后效?”纪思平有点糊涂了。   “很简单,武斗,”楚明秋说:“你应该知道,现在全国各地到处武斗,你觉着中央对这种情况熟视无睹?!会放任不管?会鼓掌叫好?绝对不会,如果武斗制止不下来,中央就不得不斩马谡。”   纪思平长吁口气,苦笑着连连摇头,轰轰烈烈的红卫兵现在被当作马谡,就这样完了。   “唉,这玩意...,唉。”纪思平长吁短叹,楚明秋也同样摇头:“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老燕京人总说看他起高楼,看他楼塌了。”   俩人叹息一会,燕京城内的红卫兵六大司令,将来的结果恐怕就像王力关锋似的,几个月前还红透全中国,现在已经是阶下囚。   纪思平心惊之余,不由想起自己:“小秋,听你这样一说,我该怎么办?”   “这事别碰,你也碰不了,你们宣传部,作好本职工作就行了,纪哥,咱们现在要的是从漩涡中脱身,不是要越扎越深。”   纪思平摇头:“我可没想占便宜,我是想,这把火能烧多大,这五一六兵团的事,现在不是还没了吗,几个月了抓了多少,怕有几百了吧。”   五一六兵团之事,也是楚明秋提醒纪思平,因为高举派反对五一六,纪思平本着敌人反对的就要支持,可楚明秋一通电话让他改了主意,从而逃过一劫。   但也吓了一跳,从那时起,便有了退缩之意。   “我要是上面,这五一六先不忙着结案,拖着,办上个三五年,把反对派都办进去。”楚明秋笑道:“朱元璋就这样办过胡惟庸案,史书上有记载,你找来看看。”   纪思平苦笑下,这家伙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什么事都拿过去的事对照。   这二十四史还真是一部阴谋学大全。   “算了,不说这些了,说说我的事吧。”楚明秋放下脚,坐正后看着纪思平,他用这个动作告诉纪思平,他很重视这事。   纪思平也同样坐正,神情多了几分凝重,楚明秋说:“我有个朋友,在燕京师大中文系念书,去年就该毕业了,她父亲原是总工程师,去年倒霉了,她成了黑五类,这大学毕业,恐怕就不知道分到那个犄角旮旯去了,我想你在宣传部,有些人脉,能不能帮下忙,让她能留在燕京。”   “原来是这事,好办也不好办。”纪思平以为多大的事,没想到是这样的事,顿时轻松了,靠在椅子上说:“我没有人事权,人事权在高举派手中,但如果他愿意,他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叫舒曼,精通英语,文学造诣很高。”楚明秋说道。   “不过,我和燕京出版社的高主任很熟,一个电话就搞定,不过,问题是,就算我们点名要,燕师大能把这个名额给她?”纪思平反问道。   楚明秋沉凝了会,抓起电话,当着纪思平的面给楚宽远打电话,问清舒曼的电话,又给舒曼打电话,电话直接打到舒曼住的楼下,让楼下的大妈叫舒曼。   “舒曼吗?我,楚明秋。”楚明秋说道,想必那边的舒曼很意外,其实,他的运气不错,或许说舒曼的运气不错,今儿她在学校,而不是在家。   “简单点,我有朋友在市宣传部,可以帮你留在燕京,现在,我们为难的是,如果他们向燕师大点名要人,这个名额能落在你身上吗?”   “你说什么?!!!”   舒曼又惊又喜,自从与楚宽远春宵一度后,她便没再去找过楚宽远,楚宽远也绝不会找她。   上级指示六六级六七级大中专生毕业安置,学校开了几次分配安置会议,可真正留心这事的学生不多,为这事奔走的同学也不多,大多数同学依旧在忙着革命。   但舒曼却在奔走了,她希望能留在燕京,可奔走的结果让她非常失望,甚至是绝望,她所在的红卫兵师已经散了,后来的小红卫兵组织也散了,现在的她可以说是孤魂野鬼逍遥派一个。   逍遥派有逍遥派的优势,无忧无虑,诸事不烦,可问题是,只能随波逐流,听从命运的摆布。   自从知道分配安置后,舒曼便在跑,她父母的单位,找上门去,人家直接拒绝,那人事科长还振振有词的教训了她一顿。   而学校内部的情况对舒曼却较为有利,经过这一年多,燕师大的红卫兵造反派也在分化,红卫兵师虽然瓦解了,但井冈山派却没能独掌权柄。   红卫兵师瓦解,井冈山派也分裂,井冈山中一部分对兰厚棠不满的红卫兵与红卫兵师与教工造反派湘江红等,组成了一个新的组织,红旗造反派。   红旗造反派人数其实并不多,只有三百多人,但能量很大,全是反对兰厚棠的中坚分子,兰厚棠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燕京各大学校武斗紧张,燕师大也一样,红旗造反派也占据了几间教学楼,与井冈山对峙。   学校内剑拔弩张,随时可能爆发大规模武斗冲突,逍遥派中离家比较近的都跑回家了,他们获得分配消息很迟缓,这是舒曼的一个有利条件。   舒曼的第二个有利条件是在文革前,她是学生会文艺部部长,在学校有才女之名,经常协助学生部工作,与学生部的关系非常好。   不过,楚明秋此时问,她也拿不定主意。   “这个我要去问问,到时候我给你电话。”舒曼说道。   楚明秋满口答应,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她。   舒曼挂上电话,长长舒口气,分配的事让她伤透脑筋,父母单位都失败了,以前看到就夸她漂亮,夸她聪明的叔叔阿姨,现在全都变脸了,完全陌生,甚至连她最好的朋友梅雪的父母都变脸了,国庆时,梅雪随文工团到燕京来汇报演出,都没与她联系。   经过这大半年,舒曼总算明白了楚宽远为何那样灰暗,她才大半年就不愿回五颗槐那个家,楚宽远却已经在这种环境下生活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年,就算一个光明的人也会变得灰暗。   她想留在燕京,但学生处的人告诉她,这次留京的名额不多,全校总共才五十多人,可学校燕京籍的学生就有两百多,若是在文革前,按成绩和表现分配,舒曼肯定不用担心,可这不是文化大革命,以前的分配方式肯定不行,至于怎么分配,还要等校革委会开会才行。   可要校革委会开会,以目前校内形势,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但有一点,黑七类子女的分配肯定不会好。   舒曼匆匆赶到校办公楼,井冈山和红旗都没占这栋楼,楼里同样贴满大字报。   推开学生处的门,里面的还是那些老人,其中那个中年妇女与她关系很好,学校的分配形势就是她悄悄告诉她的。   “舒曼啊,快进来。”中年妇女很热情,拉着她进屋,俩人只是眼神稍微碰了下,就知道舒曼的来意。   “柳老师,我是来打听下学校的分配办法的。”舒曼笑眯眯的化客为主的请她坐下,然后才坐到她边上。   “这分配方式要经过校革委会讨论后才定,可现在革命形势紧张,校革委会实在没时间,再等等吧。”柳老师说道,目光却向边上撩了眼,舒曼心里明白,这是房间里有人,不好说话。   “这,校革委会什么时候能开会?”   “瞧你这孩子,就这么急着离开学校,别急,这六六级六七级同学都要毕业安置,两届同学有近两千人,还有研究生,到目前为止,我们正在收集各地用人要求,这个过程很复杂,小舒同学,别着急,耐心点。”   “我是心急,祖国建设需要我们出力,革命形势发展迅猛,我想早点投入到工作中。”舒曼略微有点歉意的说道。   “在学校参加革命工作也一样嘛,你也多参加些学校的活动。”柳老师说道。   “对,对,老师说得对,这一年多的革命,我受到很大锻炼,特别是在学校领导和柳老师的指点下,获得很大进步。”   这要换一年前,舒曼绝对说不出这样肉麻的话,可现在她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柳老师露出个会心的笑容,舒曼又说了几句,才起身告辞,柳老师送她出门,舒曼下楼后没有走,而是在楼外看大字报,这些大字报全是复课闹革命和反对武斗,而毕业安置的却很少。   时间慢慢过去,下班时间到了,雄壮的进行曲下,枯坐半天的老师走出办公楼,舒曼看着稀稀疏疏的人流,悄悄移到角落。   虽然不上课,武斗形势严峻,可上班依旧要上,那怕是来报个道,迟到早退,那是普遍的事。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看到柳老师从里面出来,舒曼看看左右,很快过去,柳老师看到她,冲她笑了笑,俩人不言声的朝角落走去。   “我就知道你等在外面。”   没等舒曼开口,柳老师就笑道,舒曼叹口气:“唉,刚才有些话我不好说,柳老师,是这样的,我爸的战友可以帮我弄到留燕京的名额,那边说了,可以指名要我,可不知道学校能不能把这个名额给我,如果不能,他们就不费这番事了,毕竟这要人,也很麻烦。”   柳老师闻言轻轻叹口气:“你别着急,如果是文革前,这事好办,可现在,唉,舒曼,你也别着急,倚我看,这分配要能在年底前分下去就算好了,早着呢。”   “早着呢?”舒曼很是不解。   柳老师苦笑:“你是不懂,这分配啊,全国多少大学,多少地方要人,要报给地方人事部,地方人事部门再上报到上级部门,然后报到高教部,这是地方的部分。   咱们这边呢,每个学校都要把有多少毕业生,上报到高教部,高教部在统筹了全国用人后,再分给各校名额,那个地区要多少,学校有多少,可以分多少,以往啊,我们要提前一年统计,可今年,咱们压根就没作,上级一道命令下来,我们这才开始,这一道程序下来,明年春节前能统计完,就算快的。”   舒曼傻眼了,柳老师看到她的样子,不由叹口气,这孩子原来多阳光多自信多有才气,现在呢,就像打了败仗的逃兵,那样沮丧。   “你父亲有消息了吗?”   舒曼摇摇头,提起这事,她就很沮丧。   柳老师再度叹口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这样的事现在太多了,落难的公主和太子。   楚明秋接到舒曼的电话,不由苦笑不已,舒曼对他没有丝毫隐瞒,将柳老师的话完完整整的告诉了他。   放下电话,楚明秋便出来了,院子里,弯月高照,勇子还在沙包中挣扎,他现在开始打五个2.0,虎子则承担起指点孩子们的工作。   院子里叫声不断,楚明秋看了会,指点了勇子小八几句,天气渐渐冷下来,可院子里却很热闹,闹腾腾的丝毫不比师院差。   训练之后,狗子带着几个孩子去洗澡,楚明秋和勇子虎子他们聊了会。   复课闹革命对四十五中的影响最小,四十五中早几个月就开始搞复课闹革命了,现在不过略微调整而已。   只是校办工厂还没恢复生产,部队对联营生产没有意见,但还是将图纸抄走,部队告诉他们,这种工兵铲很受战士欢迎,部队急需。   勇子利用停工这段时间,帮十一中和九中在跑设备,好容易弄到几个设备,但还有两样设备没弄到,问题还是老问题。   这个问题连部队同志都没办法,只能等着。   出了房间,楚明秋长长伸了个懒腰,抬头看看夜空,深秋的夜空上挂着一轮弯月,有些昏黄,添了几分凉意,一墙之隔的百草园,依旧热闹,叫声笑声不断。   楚明秋长长吁口气,这样的热闹还能持续多久,红卫兵慢慢走入历史,上山下乡运动将开始,可这中间要还有多久呢?   另外还有个问题,山里的五七学校,朱洪的造反战报发表了三篇文章后,反应并不强烈,这里面有很多原因,其中朱洪的因素很大。   楚明秋忽略了一个问题,朱洪并不愿大规模宣传五七学校,造反兵团办过两个五七学校,一个已经宣布失败,另外一个运转良好,可问题是,失败的才是他亲自抓的,所以,他不愿意大规模宣传五七学校。   楚明秋开始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在他看来,山里学校的秘密控制在他们几个人之间,外面看,还是造反兵团,还是朱洪的政绩,可,朱洪的想法不一样。   这次宣传攻势有没有效果,楚明秋心里没底,所以,今天他又交给纪思平两篇文章,让他帮忙在找家报纸发表,这个举动比较冒险,可他没办法只能这样。   可尽管如此,他隐约感到,随着红卫兵运动衰落,这个建立在红卫兵运动上的五七学校,前景非常不妙,随时可能被取消,也可能被其他什么组织接管。   如何才能保住这所学校,他暂时没有好办法,他很想找人商量,可包老爷子在山里,无人可以商量,他也不敢写信,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给人看见,或者更恶毒的想,万一有秘密信件检查呢?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够得上上团河与老妈团聚的了。   下乡插队名单多了个燕行宽,燕行宽在知道这些仪器是为山里的华清大学教授准备的,立刻报名进山,而且恨不得马上就进山。   不过,三个人还是太少,楚明秋希望能有七八个人,这样有声势,可声势又不大,如此是最理想的,他还需要作工作。   诸事繁杂,文化大革命进一步发展,每个人都在漩涡中挣扎,命运的脚步沉重却坚定,一步一步的向前走。          第三十五章        秋末初冬,寒意日重,城市的热度依旧,大街上的热度依旧,宣传车更多,反对武斗的宣传力度明显加强,效果渐渐开始有了,很多工厂门口的街垒搬走了,部分工厂开始恢复工作。   十一月中旬,四十五中校办工厂终于有了原料,工厂又开工了,十一中九中和工业中学的校办工厂全数建起,三家工厂同时开工,朱洪趁机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开工仪式,再度登上了报纸头条。   山里的事进展顺利,燕行宽和他修好了大部分仪器,苏子青和她动员起的大院子弟,神通广大,不但搞到了发电机,还搞到了大部分他需要的电子元件。   苏子青借口送东西,跑到楚家大院,然后就赖上不走了,非要楚明秋给她收拾一间房,要在这住下来。   楚明秋当然不可能答应,这院子这么多秘密,让她留下?那不是脑子进水了。   苏子青“愤怒”了,威胁要收回帮助,将带来的东西带回去,楚明秋压根不吃这套,林晚在边上打圆场,楚明秋还是不让步,左雁又出面,最后终于说妥,可以住几天,但没她们的房间,毕竟现在已经是复课了,她们每天还要去上学。   对于这帮孩子来说,生活最大的变化便是重新开始上课了,教育局上下忙得鸡飞狗跳,总算将新课本编出来了,楚明秋拿着那课本忍不住乐了,别说语文了,就连小学生的算术,都满是阶级教育文字。   不过,好歹算是到学校去了,楚明秋留心了下,小学的教学秩序是恢复最快的,但小静蕾小平安和小不老上学的问题还是没解决。   小不老说什么都不肯回原学校上学,楚明秋跑去给她办转学,可那边却说教育局还没政策,暂时先挂着。   至于新生入学,这得等老生离校才行,可老生离校又必须要中学老生离校才行,可中学毕业生离校就意味着要国家安置,要进高校,可这方面却没有国家政策,于是,新生问题便拖延下来了,无论是中学还是小学。   小不老似乎对这些无感,依旧每天训练,累了便跑到前面,坐在楚明秋身边,帮他清理那些破烂,楚明秋也教她一些古玩方面的知识,也给她讲这些书画方面的典故,小不老听得津津有味,楚明秋见她感兴趣,便将六爷写的书交给她,叮嘱她好好看,千万别弄坏了,小不老抱着手稿,使劲点头。   “叮!”   抬头看,勇子推门进来,楚明秋有点意外,勇子从胸前的书包里拿出一双棉鞋交给他,楚明秋接过来,顺手交给小不老,小不老好奇的打量着棉鞋。   这是勇子妈给楚明秋作的,这些年,楚明秋的棉鞋就是勇子妈包了,而楚明秋也很喜欢,觉着她作的鞋比商店卖的穿着要舒服。   “我妈说了,你的毛衣短了,让你找点毛线,她给你打一件。”勇子说道,这半年,楚明秋的身材又长高了一截,足有一米七五了,以前的衣服大部分穿不了。   “我上那找毛线去,算了,将就穿吧,”楚明秋苦笑下,毛线可是定量物资,毛线票每个人就那么多,楚家大院的孩子太多,小平安小不老楚诚意楚箐,每年都要作新的,他就只能把旧的拆了,用旧毛线作毛衣。   他的毛衣的确短了,可前两天,他试了下,还能穿,便想着等明年再说。   生活,无非吃穿住行,楚家大院好的是解决了住的问题,可吃穿,始终是楚家大院的最大问题。   孩子,永远是吃不饱的。   好在楚宽远在捣腾黑市,所以,吃,也不是问题,唯独穿,是件大事,楚明秋无法解决,只能锱铢必较,省下每一寸布。   “今儿怎么这么早?”   “拿点东西,马上就走。”勇子说着,就要推车进去,他的这辆车还是上初中时,岳秀秀给他买的,现在已经好七年了,有些地方已经松了。   楚明秋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转头看着小不老,小不老正翻来覆去的看着棉鞋。   “怎么啦?喜欢吗?”   “好漂亮,”小不老小大人似的说道:“我也要学。”   “这个哥哥可不会,你得跟勇子哥哥的妈妈学。”楚明秋笑着拿起一本画轴,仔细看了看,放进边上的麻袋中。   小不老赶紧将棉鞋放下,过去拣了本书看,她看得很仔细,边看边想,好一会,才小心的放在麻袋里,还没信心的看了楚明秋一眼。   楚明秋冲她笑了笑,微微点头,小不老拿起那本书时,他便看了眼,有点脏但可以看出是明代中期的纸张,算得上比较珍贵。   小不老受到鼓舞,大为振奋,又拿起一个卷轴,这卷轴不长,小一米的样,古色古香的,一个长胡子的官员,后面两个侍女,远处还有几个人。   小不老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眉头紧锁,扭头看了楚明秋一眼,楚明秋佯装没有看见,小不老咬着嘴唇,犹豫不决,显然拿不定主意。   “鉴定画是鉴定中很难的,除了纸张外,还要看传承,所以,你得了解每幅画的历史,这幅魏大夫像,是晚唐画家公孙明的作品,不过这幅画是幅赝品,是高仿,应该是清朝中期仿制的,你注意下他的纸,还有你看那印章,少了一枚印章。”   小不老纳闷又好奇的问:“那一枚?”   “少了,高士奇的印章,作伪的那人不知道,这幅画曾经被高士奇收藏过,这高士奇是康熙时期的内阁大学士,喜欢收藏书画。”   “哦,哥,你懂得真多。”小不老很高兴,将画卷起来,放进麻袋中,虽然涉足收藏不久,可也知道高仿还是有些价值的。   “你也可以的,只是现在你才刚开始接触这个,了解还少,以后多读书,就知道了。”楚明秋温言道。   小不老重重的点头,勇子推车出来,楚明秋看了眼,勇子停下车,笑着问道:“这都大半年了,还在弄,这还有多少?”   “没多少了,以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月左右就完了。”楚明秋说道,勇子忍不住乐了,再有一个月,就到年底了,从四月到现在,足足七个月。   “这些打算放那?我看你那仓库都满了。”勇子果然提起这事,楚明秋只能在心里苦笑,搭建的几个仓库都满了,酒坛子早就没有了,这东西院,他也不敢轻易去打开,这薇子和白家的小子在,他必须小心谨慎。   他对白家很是提防,但白家搬进来大半年了,那几个孩子在街上也遇见过,整天雄赳赳的,但对他却好像敬而远之,连点头之交都没有,看到他就像看见空气一样。   这样也好,最好别生什么事。   要放这些东西,实在是伤脑筋,楚明秋悄悄去了老妈那个三进三出的四合院,那四合院位置好,以前岳秀秀每年翻修,这两年没管,不过,楚明秋从小道消息打听到,盯着这四合院的人不少,而且全是高官。   这四合院以前也有人盯着,但它的产权明晰,就算流口水,也不能下手,可现在不一样,房产证全部充公,全国没有私有房,所有私房上缴国家,空置的由房管所重新分配。   楚明秋的房产证全烧了,这四合院外表灰扑扑的,但里面雕梁画栋,属于明末清初的建筑,关键是位置好。   楚明秋曾经站在大门口,抬头便能看到巍峨的紫禁城,这里距离天安门广场,步行也就二十分钟。这已经核心的核心了,到二十一世纪,就这四合院,就可以跨入亿万富翁行列。   楚明秋盘算了半天,还是不敢把东西放在这里,这太招眼了,人家到时候搬来一户,还是高官,找到他藏的东西,再给没了,楚明秋有底气找上门去吗?敢找上门去吗?   但收拾出来,总得放吧,楚明秋只好在楚家大院挖潜,东藏西藏,勉强放下。   “学校的情况怎么样?”楚明秋问道。   “挺好,”勇子顺口道:“其实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咱们复课得早,同学们收心了,我上十一中去过,他们学校跟复课没复课完全没两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老师压根不管。”   “换我也不敢管。”楚明秋笑起来:“这才多长时间,这运动再来个反复,他们还不得又被批斗,这明哲保身的道理,谁不知道。”   勇子哈哈大笑,推着车出门了,等走出一段路后,他才擦了把汗,跨上车,飞驰而去。   到了街口,等在边上的瘦猴闪身出来,勇子也没下车,冲他摆头:“走吧,还等着干嘛。”   瘦猴连忙上车,俩人并骑向前,瘦猴神情有些焦急。   赶到城东的一零三医院,到了住院部,勇子到缴费处交了钱,俩人一块上楼。   “勇哥,你怎么来了。”傻雀躺在床上,边上一个小佛爷在照顾他,小佛爷年岁不大,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   “瘦猴回去找钱,不找我找谁,”勇子没好气的说道,他存这点私房钱很不容易,瘦猴与傻雀在城东被一个叫东子的顽主插了一刀。   勇子坐在床沿上:“说说吧,倒底怎么回事?雷子来过没有?”   瘦猴苦笑下:“娘的,东子那丫挺的,小碾子,雷子来过没有?”   “来了一个,问了几句就走了。”小碾子小心的答道,他不是瘦猴或傻雀的手下,是猴子的手下。   这种事现在越来越多,派出所也管不过来,随便派来个人。   勇子还是问了下事情,这事与猴子有关,猴子与城东的另外一大哥东子争风吃醋,俩人约架,正好瘦猴傻雀过来玩,俩人便过去帮忙,结果傻雀被插了一刀,好在没伤到要害。   这种约架被插,特别是群架,对方是不会管的,医药费自己掏,瘦猴卖皮箱挣了不少钱,可他是个手上没根的人,除了给家里的,剩下的花了,更何况楚宽远的厂这段时间都在停工待料,他也没钱可挣。   另一个猴子呢,恰好最近有事,手上不宽泛,这次受伤的不止傻雀一个,另外两个受伤更重,作了手术,他手上也同样紧,现在还在外面弄钱。   这次猴子吃亏不小,他上街的时间毕竟还短,东子的势力比他大,名气也比他大,出手比他更狠。   瘦猴找上勇子,还特意嘱咐不要告诉楚明秋,这一年多,勇子瘦猴都发现,楚明秋对这种事都采取息事宁人的出力方式,让人觉着很不痛快。   街面上讲的是什么,就是个痛快,快意恩仇,象楚明秋这样,畏首畏脚,干脆就不要混街面。   “娘的,这事没完,那丫挺的,老子记下了。”傻雀气呼呼的嘟囔着,他不是东子插的,当时猴子对上了东子,他对付的东子手下的一个顽主。   “告诉金刚了吗?”勇子又问。   “已经派人去找他了。”傻雀说道,工业中学的校办工厂开工,金刚是厂长,现在整天在忙活这事,少到街面活动。   有了金刚和勇子,瘦猴有八成把握把这亏找回来,如果还不行,那就只能找楚明秋了。   这是他们一向办事程序,打不过就回去搬人,先找勇子,还干不过,再找虎子,若还不行,就搬出楚明秋,反正,这面一定要找回来。   “那几个家伙找到了吗?”   “猴子已经派人去找了,这里是他的地盘。”瘦猴左右看看,掏出支烟点上,随手又扔给傻雀一根。这是个大病房,有五个人,其他四张床也有人和陪护,病房显得很拥挤。   勇子点下头没说什么,傻雀侧着身子,他屁股上缝针了六针,背上还有一刀,缝了十八针,只能侧着身或者扒着。   俩人在病房闲扯一会便出来了,到了楼外,勇子才说道:“公公让我们少惹事。”   “公公就这样,说是小心谨慎,可也可以说胆小,他就怕出事,怕进局子。”瘦猴说道。   勇子倒是理解楚明秋,楚家大院这么大一家子,全扛在楚明秋肩上,他要进了局子,整个楚家怎么办。   说着话,猴子带着两个小伙子过来,老远便看到瘦猴和勇子,他认识勇子,在九中交过手。   在楚明秋这帮兄弟中,不管是勇子虎子,还是最爱打架的瘦猴,其实都没上街面,金刚傻雀算是街面中人,可在城西区,除了金刚,这几人的名气却比普通街面人大多了。   “这是勇哥吧,我是侯小山,大家叫我猴子。”   猴子原名侯清路,可上街面不久,他就上派出所将名改了,改为侯小山,他奶奶和妹妹们开始还不知道,改了后,他才告诉她们。   勇子和他寒暄了几句,瘦猴问道:“那小子找着没有?”   猴子摇头:“这两天都没见着他踪影,恐怕是躲出去了。”   “妈的!这小娘养的!”瘦猴十分不满的骂起来。   “躲就能躲掉。”勇子淡淡的说道,这街面上,躲,最多也就能躲几天,况且,这小子不一定是躲猴子,更多的是躲雷子,只要确定雷子没插手,这小子就露面了。   几个人在楼边闲聊,没有注意到,有两个小伙子看到他们稍微愣了,便低下头快步走过去。   -------------------------   “砰!”   子弹带着啸音从边上过去,豆包吓得连滚带爬躲到矮墙后面,楚诚志在后面幸灾乐祸的大笑不止。   楚明秋在燕京满世界找他,可他不在燕京。   在九月中旬,豆包得到一个消息,中央要派部队到越南,据说这次是派作战部队去,要帮助北越人民军打到南方,解放整个南方。   而另外一个小道消息也传出来,边境开放了,只要过了边军,解放军都要。   楚诚志开始不信,豆包他们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可上次的经历让楚诚志教训太深,他依旧没信,但豆包他们决定去试试,还激楚诚志,说他胆小怕死,楚诚志一来觉着在燕京没意思,二来觉着就算过不去,可以当一次串联,便顺水推舟,随他们一块出来。   可他们没弄到多少钱,他们只有五个人,除了楚诚志外,还有两个是黑五类,这帮家伙是胆大包天的家伙,豆包和一个叫蛾子的偷了家里一点钱,几个人便偷偷上路了。   到越南参加战斗,几乎是所有燕京,甚至是全国,红卫兵的希望,燕京不少老兵都提起过,可真正敢采取行动的却凤毛麟角。   他们的钱没有多少,付了路费就吃不起饭,于是便采取最简单的办法,蹭车,可出了燕京,在涿州就被赶下车了,他们拿出去年串联时的劲头,在车上跟列车员嚷嚷,可列车员和乘警压根不理会。   在涿州火车待了两天,几个人爬上一列南下的货车,几个人在车厢里闹腾了半路,可车到保定就走不了,他们还没下车便听见外面枪声一遍,把几个兴奋得,楚诚志大胆包天,提议出去看武斗,于是几个人爬到火车站的屋顶,四下张望。   可还没等他们看清楚,一溜子弹过来,石屑溅到身上,生疼生疼的,几个人在火车站上躲到晚上才下来。   经过这一惊吓,几个人也不敢去看武斗了,在货车上躲了十天,带的干粮吃完了,就在晚上悄悄到车站边上的小饭店偷,后来就明目张胆的拿,他们穿着的那身,店员压根不敢理,以为他们是参加武斗的红卫兵。   在保定待了半个月,国庆前,武斗终于缓下来,火车又可以开了,他们再度爬上一货车,也不知道这车是开往哪里的。   货车走走停停,武斗不停,也不知道过了几天,在一个车站停下来,他们下车看了半天,站牌上写着井径,这才知道他们爬错了火车,这是趟拉煤的火车。   几个人下车后,又累又饿,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几个人在车站洗了个露天澡,身上也没多少钱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蛾子他们心生退意,楚诚志却兴趣勃勃,鼓励大家继续南下,豆包也鼓足勇气,鼓动大家伙南下。   蛾子他们勉强同意了,在车站饿了一天,以一伙当地的小混混打了一架,他们又爬上一列火车,这次他们打听好了,是南下到武汉的火车。   爬上车,依旧是走走停停,幸亏的车上装的不是煤炭而是苹果,几个人痛快的吃着苹果。   可几天下来,楚诚志估计火车只走了六七十里,在一个山坡附近,火车就停了两天,他们这次算是过足了看武斗的瘾。   就跟电影上似的,一队人守在山上,一队人向上攻击。   不同的是,两边都打着红旗,攻击的扛着红旗向上冲,守的躲在战壕里向下拼命开枪。   攻方损失了十几号人,退下去,守方兴奋的欢呼胜利。   楚诚志和豆包看得直摇头,很鄙视的点评他们的战斗,楚诚志直接说他们都是白痴,以这种方式攻击山头,简直就是的自杀,人家闭着眼睛就能把他们打倒。   火车不能开,司机都躲着,他们在车厢里继续吃苹果。   第二天,进攻继续,依旧那样凌乱,那样让楚诚志和豆包瞧不起的进攻战术,结果自然是伤亡惨重。   自然,楚诚志和豆包又鄙视了一晚。       第三天攻防便变了,很显然,进攻方的显然得到支援,而且这些支援的人显然比昨天的人有经验,他们多数的战斗动作熟练,在楚诚志和豆包眼中,那就是部队的班排战术。   楚诚志和豆包想了一会才判断出这多半是退伍军人,而山上的显然没有受过正规训练,当这批退伍军人攻到山腰时,山上的便有点乱了,枪声变得凌乱。   很显然,山上的人挡不住了,可山上的人依旧不肯退,楚诚志和豆包惊讶的看到,一个小伙子抓起几个手榴弹冲进了攻击方的人群中,爆炸声中,又有两个小伙子抱起炸药包冲下来。   楚诚志和豆包都看呆了,蛾子和两个伙伴都傻了,这电影上才看得到的情景,就活生生发生在眼前。   几声巨大的爆炸后,攻击方退下去了,楚诚志和豆包傻乎乎的瘫坐在地上,直到火车发动,摇摇晃晃的,也没惊醒他们。   到了石家庄,蛾子和两个伙伴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三人决意回去,楚诚志和豆包却决定要继续向南,俩人在后怕后,感觉更刺激了,南下参战的心更坚决了。   在石家庄,五个人分手了,蛾子和两个伙伴北上,他和豆包继续南下。   送走了蛾子和两个伙伴,楚诚志和豆包继续在石家庄逗留,石家庄的武斗比起保定和那个小山包要小多了。   石家庄同样是两派对峙,一派在铁路以东,一派在铁路以西,两边对峙,好在军队保持中立,市政府主要领导奔赴各派,竭尽全力劝导,武斗的规模还不大。   但南北的路都断了,特别是南边,楚诚志悄悄去打听,车站的老师傅说广西和云南的铁路都断了,连给越南运物资的军列都被造反派抢了。   俩人没办法,只好在石家庄流浪,身上的钱全花光了,俩人胆大包天,在街头混了几天后,居然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洗佛爷。   俩人洗了几个佛爷,弄了一笔钱,不敢再在石家庄停留,随便爬了辆货车,逃离了石家庄。   让俩人非常意外的是,这辆车出了站台后便向北开去,到了保定,又停下来了,俩人惊讶的发现,保定的武斗规模更大了。   豆包跑去打听,现在南北运输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通,俩人垂头丧气,干脆离开火车站,打算在保定逛逛,可刚离开火车站,便被机枪声赶回来了。   躲在火车站的角落,不知道该怎么办。   保定的武斗比起石家庄来和曾经的小山包来说,激烈多了,而且比一个多月前要激烈多了。   石家庄还是隔铁路交火,保定则已经发展到巷战,一个多月前,保定火车站看上去还正常,现在站内站外全是巷战沙包,离俩人几百米外就有一个机枪阵地。   全市的所有工厂商店,全部停工停业,市民要么躲在家里,要么到外地投亲靠友,留在城里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门,不得已出门买东西,也贴着墙走。   楚诚志和豆包俩人无家可归,躲在车站里,又冷又饿,俩人躲躲闪闪的四下找东西吃,饥一顿饱一顿的。   天气冷下来,俩人还穿着秋衣,冻得瑟瑟发抖,两人也没办法,于是饥寒起盗心,准备去偷衣服。   就在俩人准备去偷衣服的时候,被工总抓住了,俩人连忙表明身份,说是燕京学生,拿出学生证。俩人虽然脏兮兮的,可举止谈吐让工总的人相信了他们,双方一交流观点,发现观点相同,立时将他们引为革命同志,不但给他们提供饭食,还给他们每人发了件棉衣和棉裤。   楚诚志和豆包什么人,常年混迹卫戍区大院,一眼便看出这是军队服装,连忙追问,工总的那头目只是笑了笑便转身走了。   过了几天,楚诚志和豆包才弄清楚,这保定的造反派分两大派,一派叫工总,这工总是保省委市委的,受到省军区支持;另一派叫造反团,是反对省委市委的,受到野战军的支持。   如果说石家庄和燕京的武斗,还是局限在市区和学校,这保定的武斗范围就广了,不但在市区巷战,还扩展到农村。   最先向农民求援的是造反团,工总势力强大,造反团的势力要小些,于是造反团便到农村,联合了几个公社贫协,工总见状,也同样去联系贫协,于是战火便扩展到农村。   至于武器,最初是工厂保卫部的三八大盖中正式,后来便将主意打到军队身上,省军区支持工总,不敢明里提供武器,便暗中支持,将省军区的武器仓库位置告诉了他们,于是工总便开车去抢;造反团受到野战军的支持,野战军也用同样的方式,打开营房,让造反团抢,不过,双方都还算克制,不敢给重武器,最多也就是六零迫击炮和重机枪。   双方持续武斗,从市区打到郊外,从近郊打到下属各县,从步枪到机枪迫击跑,整个保定地区全部卷进去了。   楚诚志和豆包加入工总,俩人总算可以在床上睡觉了,第二天一大早便被叫起来,让他们接受训练。   负责训练的是个二十七八的年青人,虽然穿着便装,可俩人用鼻子闻都能闻出他身上的军人味。   接受训练的有二十多人,不少人是他们这样路过保定,然后被征用的。   那年青人很快也发现俩人的不同,训练间歇将俩人叫来问了下,俩人也没什么经验,很快被他套出老底,把便装军人给吓倒了,卫戍区政治部主任的儿子!   这里与个问题要解释下,燕京卫戍区和燕京军区不一样,卫戍区是燕京军区下属,但卫戍区司令员由军区司令员兼任,政委由燕京市委书记兼任,所有军官级别要比其他军区高一级。   青年军人要劝俩人走,可楚诚志和豆包不愿意,俩人坚决要求参加战斗,青年军人没办法,只好让他们留下,自己找机会向上级反应。   训练是突击性的,也是短暂的,只有七天,学会使用武器,学会了基本的战术动作,然后就象新兵一样,分配下去。   楚诚志和豆包不愿分开,俩人一块分到一个小分队,这个小分队有二十来人,男女都有,全都是年青人,领头的姓冯,大家伙叫他鹿哥。   这鹿哥是保定向阳红拖拉机厂青工,身材不高,矮壮矮壮的,肤色黝黑,脖子细长,看上去就象只长颈鹿。   这个小队守在百货商店附近的街口,这一带显然经常激烈战斗,墙上全是弹孔,还有手榴弹爆炸痕迹。   离得不远还有个银行储蓄所,银行门口有两个穿着军装的士兵,百货商店并不是很大,建筑格局是平房。   鹿哥将人分成两拨,一拨守在下面,一拨守楼上,楼上本是商店的仓库,再上面则是屋顶,屋顶四周围了一圈沙包。   小分队的装备还不错,有一挺轻机枪,部署在屋顶,轻机枪手是个大王的年青人,这人据说是退伍兵,在部队就是机枪手。   楚诚志很快便搞清楚了,他们这队,也就是机枪手大王和鹿哥是老人,其他都是新人,所以,他很是疑惑,悄悄问了大王,这才知道工总形势不妙。   大王说中央出了奸臣,这奸臣公开批判工总,导致工总人心不稳,造反团联合红棒子在北郊反攻,工总主力部队全上那边去了。   在百货商店守了两天,造反团没有发动进攻,不过城北打得很激烈,机枪声中还伴随着迫击跑的爆炸声。   换防下来,小队撤回车站休整,这里已经是工总的根据地,大家都在候车室打地铺,无论男女。   闲下来,大王和几个人开始打牌,这个时代不可能有赌博,都是打着玩,楚诚志和豆包在边上看了会,觉着无趣,俩人便溜出来了。   俩人溜到月台上,无聊的说着闲话,豆包问他想不想回家,楚诚志迟疑下摇摇头,他觉着回去没意思,倒不如在这战斗。   抱着枪,听着远处传来的枪炮声,候车室内突然传来一阵歌声,楚诚志探头进去,有个女生正指挥大家唱歌。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万条,   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   造反有理!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   于是就反抗,   要斗争,就干马列主义!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那妞条挺顺。”豆包眼热的低声说道,他们在女红卫兵的身后,看不到女红卫兵的相貌,不过这女生身材很好,穿着厚厚的棉衣,依旧难以遮挡苗条的身材。   “咱们是来干革命的,把你那流氓思想抛一边去!”楚诚志在豆包脑袋上轻轻拍了巴掌。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嘿,就是好!预备,起!”   女生打着拍子,起了个头,众人起身高唱: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嘿,就是好!    就是好呀,就是好呀,就是好!    马列主义大普及,    上层建筑红旗飘 ,    革命大字报,嘿,    烈火遍地烧    胜利凯歌冲云霄    七亿人民团结战斗    红色江山牢又牢!    .............   ”   “声音还挺好听,挺脆。”豆包没有理会,依旧很是热切。   “我可提醒你,这可不是燕京,你丫拍婆子可要小心点。”楚诚志无奈,这几首歌,全国人民都会唱。   拍婆子,楚诚志豆包都才十七岁,就算装也无法掩饰一脸的稚嫩,可那女生就从背影看也有二十来岁了。   “小家伙,躲这做啥。”   楚诚志豆包回头,是个胡子拉碴的工人,看上去有四十多,同样穿着军棉袄,手里提着支五六冲锋枪,腰上别着几个弹匣,屁股上还挂着手榴弹带,头上戴着藤头盔。   “怕没有?”老工人笑呵呵的问道。   “不怕。”豆包答道。   “呵呵,”楚诚志干笑道:“有啥可怕的,我们本来是想去越南的,这铁路断了,才停在这的,这不过小意思。”   “上越南!打美国鬼子!”老工人有些意外,随即称赞道:“好,有志气,比我家那几个小子强。”   “你儿子多大?”   “我两儿子,一个二十岁,在电车厂,一个十六岁,还在念书,你们多大了?”   楚诚志和豆包交换个眼色,俩人不约而同的叫道:“十九了。”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他们担心若是说十七的话,人家部队不收。   “十九?”老工人打量下他们,楚诚志怕他追问,连忙岔开话题:“他们都是哪的?”   “有下面各县的,诺,那姑娘是农大的,她旁边的小伙子也是农大的,那边那几个是向阳红公社的。”   老工人给他们介绍,正说着,忽然响起一阵激烈的枪声,枪声如此之近,三人不由愣了下,随即几粒子弹带着啸音飞过,三人连忙躲起来。   “怎么回事?”豆包非常紧张,枪抓得死死的。   “不知道!”楚诚志叫道,火车站应该是工总控制,外围也在控制中,子弹怎么会打到这里来?   “是流弹!”老工人迅速确定,但形势肯定非常危急,造反团的主力不是在城东吗,这边进攻的是什么人?   机枪声爆豆般响起,随即又传来一连串爆炸,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倒底发生了什么。   “造反团偷袭,上级命令,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鹿哥大声叫自己的队员集合,楚诚志和豆包连忙赶过去。   “造反团狡猾狡猾的,在东面是佯攻,吸引我们的主力,现在敌人正在攻击外面的四道口,司令部判断,敌人的目的是进攻火车站。”   一个穿着军装的年青人大声叫道,接着下达各队的作战区域,接到命令的各队乱纷纷的奔向各自阵地。   楚诚志豆包随着队伍跑到水塔附近,这里是他们的防御阵地,到了阵地,楚诚志豆包都有些傻眼,这阵地十分简陋,只有几个沙包,剩下的就是几个断壁。   俩人交换下眼色,什么话都没说,便趴在一个断壁后,大王将机枪架在两个沙包中间。   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会面对敌人,百货公司是静止的战斗,双方隔着数百米,偶尔打打冷枪,这次要面对真正的战斗。   前面的枪声爆炸更加激烈,楚诚志就觉着口干舌燥,不时舔舔嘴唇,两眼直直的盯着远方。   这里是火车站,保定火车站建得比较早,随着城市的扩展,周围又建了不少楼房,但多是平房,就在楚诚志盯着的前方最高的建筑是一栋五层高的楼房,现在那栋楼枪声激烈。   从车站出去一股人,显然是要增援那栋大楼,到从车站到那栋大楼,要穿过一遍开阔地。可要穿过这遍开阔地,要承受来自侧面的火力攻击。   一股人受到侧面火力设计,楚诚志看到有七八个人被打倒,剩下的乱纷纷的撤回来,大王拍着大腿大骂。   豆包偷偷的探出脑袋看了眼,嘟囔着:“怎么指挥的,都不知道派人掩护,这样冲,不是给人当靶子打吗。”   “哎,那边好像支持不住了,狗日的,冲进去了。”   豆包一紧张就想说话,楚诚志也不管他,只是伸手将他脑袋摁下来。   那栋大楼好像是支持不住了,他们可以清楚的看到造反团的人冲进了大楼,大楼里响起激烈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   鹿哥和大王十分着急,可又没办法,只能干着急,机枪可以打到大楼,可威胁非常小,而且暴露目标。   从侧面的三楼跳下几个人,两三个人落第后迅速爬起来,拼命向这边跑,落在后面的两个人一瘸一拐的也在向这边跑。   前面的人跑了几步后,转身又跑回来,扶着一瘸一拐的两人拼命跑,楼上的缺口出现几个人,他们冲着这几人开枪,子弹打在地面,腾起一串串烟尘。   两个人被打倒,跑的三个人又回来两个,剩下那个一瘸一拐继续跑,那俩人背起倒下的就跑。   楼上的人继续射击,大王急得直叫趴下,鹿哥一把推开他,拉动扳机就向那边射击。   一溜子弹打过去,却不知道打到那去了,大王过来将鹿哥推开,亲自操作,他就打得准多了,子弹就在那窗户附近,虽然一个敌人都没打到,也把敌人吓了一跳,他们很快缩回去了,可跳下窗户的几个人也有两个跑回来。   楚诚志看着倒在路上的尸体,牙齿咬得嘎嘣直响,两眼都要喷出火来。   大楼的枪声渐渐稀少下来,几个男女退到屋顶,在屋顶继续坚持,楼下的人甩出几颗手榴弹,爆炸声中,工总的人全倒下了,造反团的人冲上来,在屋顶高呼胜利。   大王大怒,拉了下扳机,正要开枪,却听见旁边响起一声枪声,回头看,却是楚诚志开枪了。   “停止射击!乱开枪干啥,浪费弹药!”鹿哥吼道,大王压根不理,手指一动,一串子弹飞出去,没有打到对面的人,却把他们吓了一跳。   “干啥!不要浪费弹药!”鹿哥冲到大王面前,大声吼道。   大王丧气的停下来,这时,豆包叫道:“快看!”   大王和鹿哥抬头看过去,对面楼上站起来一个女生,那女生显然受伤了,她用枪撑着身体,转身歪歪扭扭的向红旗走去。   红旗,高高飘扬。   女生费劲的将红旗解下来,她歇息了下,然后用力摇晃红旗,最后从屋顶一跃而下。   战场上一遍寂静!   “打倒造反团!”   从车站那边传来怒吼,楚诚志他们同时大吼,“打倒造反团!”   阵地上,群情激昂,所有人都在振臂高呼,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另一边响起一阵杂乱的,发泄式的枪声。   前面的屏障已经丢了,火车站将直接面对对方的攻击。   豆包又伸头出去看,楚诚志一把将他拉下来,一颗子弹从他头顶飞过,豆包脸都吓白了。   “大家小心点。”   鹿哥弯着腰,搬来一箱手榴弹,给每个人分了几颗,告诉他们将手榴弹放在手边。   手榴弹是木柄手榴弹,楚诚志和豆包将盖打开,这是他们父亲告诉他们的,战斗紧张时,快一秒就能救命。   造反团显然在调整部署,一个传令兵跑来传达上级命令,让他们坚守待援,只要守上两个小时,援兵就会到。   楚诚志很纳闷,传令兵的军事术语非常纯熟,指挥部的部署也井井有条,不像是业余人员所为。   疑问放在心里,他不敢问,也知道,问也问不出来。   等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对面的敌人开始进攻了,黑压压的一大遍,楚诚志从缝隙中看出去,这股敌人大约三百多人,他心中不由一惊。   楚宽元曾经告诉过他,作为指挥员,首先要摸清敌人的兵力,而摸清敌人兵力最主要的方式边是通过敌人进攻投入的兵力来判断,一般第一次进攻都是试探性进攻,一般是一个排到一个连,这主要看进攻的范围。   这第一次进攻便是三百多人,那敌人至少有两个团。   楚诚志不由倒吸口凉气,他记得在候车室等着的大约有百十人,加上外面的,估计整个火车站也就有两百人左右,这兵力差距是十倍。   敌人在五百米左右的地方分成三股,最大的一股向车站扑去,另外一股大约七八十人,向楚诚志他们的阵地扑来。   楚诚志他们的阵地在火车站侧翼,如果这块阵地被敌人占领,敌人便可以绕到火车站后面。   “准备战斗!”鹿哥叫道,就像电影里的指挥员一样,举起枪,他的枪比楚诚志豆包的要好,是五六式冲锋枪。   看着越来越近的敌人,楚诚志非常紧张,豆包嘟囔着低声嘀咕道:“我爸爸说了,三百米就要开枪;我爸爸说了,五十米就要开始扔手榴弹....”                         楚诚志觉着手好滑,满是汗,他忍不住在身上擦了擦。   “我不开枪,谁也不准开枪!”鹿哥叫道,楚诚志瞄着一个身影,可发现怎么也不能将他装进准星里。   “把敌人放近点再打!”鹿哥叫道。   看着敌人越来越近,楚诚志觉着口干舌燥,握着枪的手微微发抖。   “轰!”“轰!”“轰!”   楚诚志扭头看,火车站那边腾起三团烟雾。   “预备!预....备!放!”鹿哥大声叫道,率先开枪。   楚诚志听到放字,手指一抖,枪身一抖,重重撞了肩头,楚诚志凝神看去,子弹不知道打到那去了,他连忙拉动枪栓。   解下来时间里,他就在拉栓开枪中忙活,打中没打中,他也不知道,只知道不断射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造反团的人退下去了,楚诚志长出口气,擦了把汗,听到边上有人在叽叽咕咕的。   “你丫嘟囔啥!”楚诚志沉闷的拍了他脑袋下,豆包翻身躺下,摸出支烟点上,楚诚志迟疑下伸手到他兜里掏出支烟点上,小心的抽了口,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鹿哥大声命令,让大家清点弹药,楚诚志检查了下身上的弹药,手榴弹只剩下两枚了,子弹还剩下不少,他这才恍惚记起自己扔了几颗手榴弹。   抬头看看外面,造反团留下了几具尸体,也不知道谁打死的。   “怎么样,小伙子,消灭几个敌人?”   那老工人突然出现在楚诚志身边,手里拎着把三八大盖。楚诚志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能确定的是自己肯定打中了一个,但是不是死了,他不知道,他恍惚记得那人的位置,可刚才他在那位置没看到尸体。   “没关系,”老工人很爽直的安慰他们:“你们是第一次上战场吧,第一次都这样,紧张得不行。”   楚诚志勉强笑了笑,豆包点头,老工人又说:“赶紧补充弹药,敌人下一次进攻就要开始了。”   楚诚志嗯了声,起身猫腰到边上去,从弹药箱里抓了几把子弹,又扛了箱手榴弹过来,豆包也跑过来。   俩人搬了两箱手榴弹蹲在边上给弹匣装子弹,豆包左右看看,低声问:“你打死几个?”   楚诚志摇头说:“不知道。”   他忽然想起楚明秋和狗子,如果他们在,会不会打得更好。   “好饿啊!”豆包在边上呻呤起来,他不说还好,楚诚志也觉着好饿,不由问道:“有吃的没有?”   老工人扭头说:“饿了,别急,再等会。”   说完看着俩人,含笑道:“怎么,小家伙,怕了?”   “谁怕了。”楚诚志说着看了眼边上几个人,这几个人在刚才,吓得不敢抬头,胡乱放枪,胡乱扔手榴弹。   老工人呵呵一笑,靠在一个沙包后面,拿出烟杆装了一袋烟,美美的吸了口。   “他们不是有炮吗?怎么不用炮?”豆包忽然问道,楚诚志在他脑袋上拍一巴掌:“你丫想什么呢!”   豆包嘿嘿一笑:“我爸说了,进攻之前要用火力攻击,他们怎么连这不知道,你看看咱们这工事,一顿炮下来,咱们还不死伤大半。”   “这还不好解释,”楚诚志说道:“我估计他们也就三门迫击跑,我爸爸也说过,炮火要集中在主要目标上,他们把迫击炮集中在火车站,本身没什么错,主要还是他们炮火不足。”   就在这时,大喇叭发出一阵嘈杂的声音,有雄壮的女声铿锵有力的叫道:“战友们,同志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在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下,我们打退了保皇派造反团的第一次进攻,这是个巨大的胜利,战友们,我们要加强信心,敌人虽然人多,但我们是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战士,一定能战胜凶恶的敌人,取得最后的胜利!   同志们,战友们,让我们高唱战歌,迎接这敌人的进攻!”   豆包嘿嘿笑道:“这文工团给力,阵前鼓动做得不错。”   楚诚志没理会,不知为什么,他有点烦这些话,他趴在沙包后,不时观察对面。   雄壮的音乐不知播了多久,楚诚志注意到,对面造反团刚攻占的楼里多了不少人,他跑到鹿哥的身边,低声告诉他,造反团正在对面的楼房集结,如果这时候有炮轰一下,肯定收获很大。   鹿哥看了那边一眼,摇头说:“炮都调到东边去了,咱们这没有。”   楚诚志垂头丧气,大王嘲笑道:“你当炮这样容易,军区能给咱们机枪,就不错了,这炮,最多也就是六零迫击炮,靠六零迫击炮能打穿那楼房吗,没用。”   楚诚志很意外,他们的武器装备居然是部队提供的。   造反团又开始进攻了,与上次差不多,不过这次人多了些,主攻方向依旧是火车站。   “敌人的进攻又开始了。”   大喇叭里传来女播音员有力的声音:“战友们,我们要发扬革命前辈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坚决打退敌人的进攻!”   激烈的枪声再度响起,楚诚志趴在那放枪,子弹嗖嗖的从旁边飞过,楚诚志连忙缩回脑袋,翻身滚到边上,又开始对着外面放枪。   敌人这次进攻有百十号人,这些直挺挺的向前冲,楚诚志很兴奋,不住放枪。   “砰!”   这次楚诚志看清了,随着枪声,一个年青人翻身栽倒,俩个穿着女军装的女生跑来,将那年青人扶起来,就这样直着向外走。   楚诚志的枪口瞄那三人,在三人中移动,最终他放弃了,对着另一个年青人放了一枪,子弹在年青人身边腾起一蓬尘土,那年青人吓了一跳,连忙卧倒。   “手榴弹!”   楚诚志抓起手榴弹向外扔去,连扔数个之后,才停下来,抓起枪又开始射击。   “我负伤了!我负伤了!”   楚诚志吓了一跳,回头看,不是豆包,是个戴眼镜的年青人,那年青肩膀冒血,躺在地上不住大叫。   楚诚志连忙爬过去,可手上没东西,豆包也爬过来,递给他一个急救包,楚诚志撕开包,给眼镜包扎起来。   “手榴弹!”“手榴弹!”   鹿哥大声叫着,就这会,造反团的人又逼近了,众人纷纷抓起手榴弹向外扔出去。   一阵阵爆炸,就在楼前响起,烟雾中,造反团的人丢下七八具尸体,乱纷纷的退下去。   楚诚志躺在边上大口大口的喘气,豆包脸色煞白,不时摸摸左肩,左肩上穿了个孔,子弹就高了那么1mm,这要低上那么一点,豆包不死也是重伤。   “运气不错!”楚诚志佯作镇定,开玩笑道,豆包勉强笑了笑:“那是,爷洪福齐天。”   俩人坐在地上,看着对方煞白的脸,硝烟散去,空气中多了股血液的味道。   上一次进攻,他们队没什么伤亡,这一次,他们死了一个,伤了五个,死了的很快抬下去,两个重伤员被送下去,剩下的轻伤员依旧留在阵地上,包括那个刚才还在大叫受伤了的眼镜。   “援军来了!”   楚诚志回头看,一队带着藤帽的年青工人提着枪跑上来,众人顿时欢声雷动,士气大振。   “战友们!祝贺你们,打退了敌人两次进攻,现在,我们来了,你们下去休息,这里我们接防。”一个年青工人站在中间大声说道。   “不,我们要继续战斗!不消灭敌人,绝不停止战斗!”那眼镜大声叫道。   “对,不消灭反动派,绝不停止战斗!”   楚诚志他们大声叫起来,年青工人大声说道:“战友们,我知道你们的心情,可是,你们应该相信我们,几个跳梁小丑,放不出什么大浪,另外,司令部正在制定反攻计划,到时候,我们一块向敌人反攻,把失去的阵地夺回来!”   青年工人的口才不错,鹿哥小队的人乖乖的撤下去休整,下了阵地,豆包的嘴便闭上了,他们退到火车站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   饭菜早就准备好了,看到堆积如山的馒头,楚诚志一下就扑上去,抢了几个就和豆包躲到边上,看着其他人在那抢,豆包吃了两口,爬起来去端了两碗粥,又抢了两碗菜,只是菜不好,就是炒的大白菜。   正吃着,前面又响起枪声和爆炸声,鹿哥端着碗过来,坐在楚诚志身边。   “你们俩还不错,没尿裤子,”鹿哥嘴里含着东西说话不清,楚诚志也不含糊,点了下头,豆包抢在前面问道:“鹿哥,干嘛让我们下来,我们伤亡不大。”   “伤亡不大是不大,可上面对我们不放心,哼,我还不知道。”鹿哥很是不满,工总内部也有矛盾,拖拉机厂的人数少,不如化纤厂钢铁厂机械厂等大厂,再说了,他和拖拉机厂的头头有点小矛盾,所以才发配过来,带这一队新兵蛋子。   “咱们这队,新兵太多。”鹿哥说道,楚诚志插话道:“支援我们的是那来的?主力部队过来了吗?”   “还没有,这是小剧场赶过来的,”鹿哥说道:“是机动部队,咱们吃过几次亏,司令部便组织了这支机动部队,配有几辆卡车,还有迫击炮。”   “等主力部队到了,我们便可以开始反攻了。”鹿哥说道。   “主力部队啥时候能到?”豆包问道。   “我也不知道,不管到不到,我们都要守住阵地。”鹿哥坚定的说道。   楚诚志和豆包坚定的点头,楚诚志皱眉问道:“鹿哥,咱们干嘛不反攻呢?不是说咱们工总是最大的造反派吗?”   鹿哥轻轻叹口气,有些愤怒的说道:“还不是中央那姓陈的,几个月,咱们工总几乎把造反团打出了保定,可这陈的说我们是保皇派,结果奔来说得好好的,机构和公社的四九贫革倒戈了,下面两个县倒戈,城里也有几个胆小鬼倒戈,好在咱们反应及时,但也丢了城东几个街道。”   中央姓陈的,楚诚志想了会才想清楚是谁,不由摇头,豆包却口无遮拦的叫出来。   “就是那混蛋,要不是他,这保定早就是咱们工总的了。”鹿哥说道。   咒骂了一会,鹿哥也骂不出什么新花样,前面的枪声更加激烈,炮声在火车站内爆炸。   鹿哥站起来冲大伙叫道:“抓紧时间吃饭,休息,待会我们可能还要上。”   大家忙着吃饭,吃过之后或躺或坐,各自休息,楚诚志和豆包缩在一角,俩人低声聊天,这一天的战斗,让俩人感到刺激,可又觉着不够味,缺了点什么。   “小志,咱们还上越南吗?”豆包忽然问道。   楚诚志微怔,沉默了会,才迟疑道:“算了,这铁路都断了,恐怕去不了了。”   豆包叹口气,望着天空说道:“要是军列就好了,你知道吗,每个月都有军列到广西,咱们要是能摸上去,到友谊关,绝对没问题。”   “唉!”楚诚志重重叹口气,这次又去不了越南,什么时候才能去打美国鬼子。   楚诚志忽然觉着莫名其妙,自己不是要上越南吗,怎么在保定跟人干起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的枪声停了,楚诚志忽然觉着自己松了口气,立时感到浑身疲乏,不知不觉中便睡着了。   醒过来已经是深夜了,感觉身边有人,低头看是豆包,睡得呼呼的,看来也是累坏了。   感觉有点冷,他摸摸身上,看看四周,众人横七竖八的睡在一起,院子中间烧起了一堆火。   楚诚志四下看看,轻轻将豆包扶到一边,起身走到火堆边烤火。   温暖的火光让他慢慢清醒过来,他盯着火光,脑子一遍浆糊。   “睡不着?”   楚诚志抬头看,那老工人坐到身边,给火堆添了两块柴。   “您没睡?”楚诚志随口问道。   “睡不着。”老工人依旧那么爽直:“明天咱们要反攻了,造反团的兔崽子!”   “你怎么知道?”楚诚志问道。   “前指在开作战会议呢,主力部队派了两个团回来。”老工人说道:“就隐藏在后面的百货商场附近。”   老工人显然了解很多情况,楚诚志打听了不少情况,各分队的队长都在前线指挥部开会,明天就会发起反攻。   楚诚志有些期待,进攻,听着就让人爽。   聊了会,老工人问他是哪里人,楚诚志如实说了,不过问起他父母时,他没说实话,只将父母的光荣历史讲了一遍。   很快他便感到这样不行,便反守为攻,打听起老工人的家的情况,老工人也不隐瞒,一五一十的说了。   聊到后半夜,楚诚志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天光微亮时,楚诚志被推醒,睁眼看看,院子里所有人都在作准备,豆包兴冲冲的告诉他,准备进攻了,让他赶快准备。   楚诚志连忙去作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就是武器弹药,他抓了十几把子弹,准备好弹匣,又挂上几颗手榴弹。   早饭送来了,大家伙狼吞虎咽,楚诚志却吃得不多,但却放了两个馒头在兜里,回头看,豆包和他一样,吃得不多,但准备了两个馒头,这也是来自他们父辈的经验。   “大家都过来!”鹿哥将分队成员召集在一起,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好看,有点不高兴。   “娘的,这次我对不起大家,我没抢到主攻,被铁器厂那帮混蛋抢走了,”鹿哥很是生气,声音很大:“我们是他娘的预备队,等轮到我们上的时候,谁也不能掉链子!”   众人齐声答应,楚诚志和豆包很是失望,这预备队几乎就没仗可打,豆包缠着虎哥追问。   “还不是你们这帮新兵蛋子!”虎哥很不耐烦,毫不掩饰的大声嚷嚷着:“吴老三那混蛋说什么,我们新兵太多,战斗力弱,他们都是老兵,战斗力强,我操!强个屌!弟兄们!到时候,轮到咱们上的时候,就让他们看看,咱们的战斗力!”   众人大声叫好,七嘴八舌的说着俏皮话,楚诚志这才注意到,小队又补充了几个新人。   前面响起炮声,众人齐声欢呼,楚诚志冲豆包使个眼色,俩人溜出来,跑到楼顶,乐滋滋的观战。   工总的炮显然比造反团要多,炮弹不住在敌人的阵地上爆炸,那栋楼房被炸出几十个窟窿,砖石四溅,十分壮观。   军号长鸣,数百人涌出火车站,冲过瓦砾,向那栋楼扑去,同时另有两股部队向左右两边展开攻击,这两股部队显然是负责掩护的。   领头的扛着红旗,勇猛向前,气势非凡!                第三十六章   对面楼房中的造反团很有耐心,一直没开枪,直到工总的人冲到五十米左右时,才开枪射击,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人立时栽倒,扛红旗的那人更是重点目标,第一轮枪声中便倒下了。   一个人影迅速冲上去,扛起红旗便继续向前冲,没跑几步便被迎面而来的子弹打倒,没等他倒下,从后面冲上来的便抄起红旗,继续向前冲。   “趴下!趴下!”   “笨蛋,别这样直挺挺的冲啊!”   楚诚志和豆包都忍不住叫起来,那接过红旗的几乎是瞬间便再度被打倒,把俩人急得,就差冲上去了。   工总的进攻被打退了,俩人有些沮丧的靠着沙包,语带不屑的评论起来。   “你们俩在这做什么?!”   俩人扭头看却是鹿哥,楚诚志呵呵干笑,鹿哥也不跟他们废话,招呼俩人下去,边走还边责备。   “别四下瞎跑,到时候都找不到你!”    “抓紧时间休息,轮到咱们时,才有精气神。”   楚诚志豆包也不分辩,两人嘿嘿干笑,楚诚志撇嘴道:“到时候肯定咱们上,他们压根不可能攻下来。”   “就你能!”鹿哥鄙夷的骂了句,心里其实还是挺高兴,叮嘱道:“别吓跑,这战场上,到处都是流弹。”   “我们也是在观察敌情,队长,咱们迟早得上,他们攻得可笨了。”   “对,咱们这是了解第一手敌情。”豆包也附和着说道。   “小嘴叭叭的,挺能白活,你们知道啥,下去好好休息,别四下乱跑。”鹿哥叮嘱道,自己却转身上楼,爬在沙包后面观察起对面来。         楚诚志豆包俩人互相看看,相视一笑,也没跟过去,俩人跑下楼。分队的人都在下面的房间里,有的在闲聊,有的在睡觉休息,也有人在擦拭武器,房间里很安静。   大王看到俩人,很是不满,责备他们到处乱跑,让俩人好生休息,到时候别尿裤子。   第二次进攻来得比预期的要晚,外面的炮声和机枪声响了一个多小时才停下来,鹿哥从上面下来,神情严肃。   “怎么样?”大王问道:“打进去了吗?”   鹿哥摇头:“吴老三那笨蛋,那会打仗。”   “啥时候轮到咱们上了?”大王好像有点着急,鹿哥点上烟,没好气的回道:“等着吧,命令来了,咱们就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炮声再次响起,楚诚志觉着纳闷,这攻击组织得有板有眼的,可打得却不怎么样。   那老工人抱着五六式冲锋枪过来,一屁股便坐在俩人身边,笑呵呵的说:“我还以为你们跑了。”   “哪能呢,反动派不打倒,我们那都不去。”楚诚志笑呵呵的凑到他身边,不满的说:“指挥部都是怎么指挥的,都攻了三次了,咱们怎么还不上。”   “就是,他们会不会指挥啊!”豆包也在边上帮腔      “别瞎说,”老工人低声说道:“咱们的顾问都是省军区派来的,那指挥还有假了。”   俩人同时乍舌,老工人似乎很喜欢这两小家伙,什么话都说。   三人偷偷闲聊,老工人悄悄告诉他们,象他们这样路过参加战斗的,一般打了一场战斗便偷偷溜走了,他们俩人居然留下了,还主动参加战斗,这很了不起。   楚诚志和豆包十分惊讶,连忙那负伤的眼镜,老工人说那眼镜已经送到医院去了,走没走就不知道了。   “这不是逃兵吗!”豆包十分惊讶,又非常愤怒:“逃兵就应该执行战场纪律!”   楚诚志也激愤不已:“这种意志薄弱的逃兵就该枪毙!”   “司令部就不管吗?”豆包问道。   “怎么管啊,”老工人反问道:“大家都差不多,枪一丢,就是平头百姓,连分辩都没法分辩。”   楚诚志和豆包不由傻眼了,不管工总还是造反团,都没有固定军装,最多也就是手臂上套个袖章,把枪一扔,袖章摘下来,跟普通百姓没啥区别,压根没法分辩。   于是俩人开始苦苦思索,怎么防止逃兵。   炮声再响起,司令部下达命令,让作好准备,随时可能让他们投入战斗。   炮声过去后,冲锋号响起,嘹亮而振奋人心,机枪声更加激烈,楚诚志他们心里跟猫爪似的,急切的看着门口。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传令兵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   “整队!”鹿哥大声下令,分队的人早就盼着了,迅速跑来,全队有五十多人。   “司令部命令我们立刻增援前方,向右转,跑步前进!”   楚诚志他们赶到战场上,负责主攻的铁器厂部队已经打进了那栋小楼,只是伤亡很大,楚诚志他们一进战场,沿途都看到牺牲的工总的战士。   工总已经攻到那栋大楼的下面,楼里的造反团退到二楼顽抗。   “吴老三,你们下去休息,这里交给我们了。”鹿哥大咧咧的冲一个满是硝烟的汉子叫道,那汉子在大冷天都光着膀子,端着把五六式冲锋枪,听到鹿哥的叫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怒骂道:   “少他娘的在这胡咧咧,你是配合老子,老子还是主攻!”   鹿哥不满的过去,正要开口,上面扔下来两颗手榴弹,手榴弹就在楼梯口爆炸,弹片碎石四下乱飞。鹿哥慌忙躲到边上的沙垒后面。   “操你娘的!”吴老三气恼的冲上面开了一梭子。   鹿各矮着身子跑到他旁边,急促的问:“怎么打?”   “还能怎么打!冲!”吴老三咬牙切齿,冲边上喝道:“手榴弹!”   一个小伙子冲过去,冲上面扔出手榴弹,然后迅速缩回来,手榴弹爆炸,两个小伙子冲上楼梯,冲锋枪猛烈开火,鹿哥一跃而起,高声叫冲。   豆包跳起来便从要冲锋,边上的老工人一把抓住他,豆包回头不解的望着他,老工人低声说:“别急!”   豆包一看,楚诚志已经冲上去了,不由大急,挣脱老工人便冲上去,楚诚志跟着人流冲上二楼,逐房清理造反团残余。   随后又向三楼进攻,还是老办法,先扔手榴弹,然后冲锋枪手上,这次对方有准备,三个冲锋枪手被打死在楼梯上。   攻击暂时又停下来,吴老三气得直跺脚,传令兵跑来告诉他,司令部催他快点,敌人很可能正准备反击,他们必须在半个小时内结束战斗。   “楼上的造反团,投降吧,我们优待俘虏...”鹿哥冲上面叫道。   “少废话!都是些死硬分子!”吴老三骂道,神情狠辣狰狞:“党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掩护我!”   说着吴老三冲了出去,冲锋枪向上面猛烈射击,鹿哥随即冲出去,向上面连扔两颗手榴弹,随即不顾爆炸气浪,猛烈射击。   一个试图还击的造反团被打死,另外还有几个逃上了天台,吴老三和鹿哥冲上三楼,两把五六式左右横扫,后面的工总战士趁机冲上去,逐屋清理,没用多少时间便将三楼清理干净。   “上面还有几个。”吴老三擦了把汗,手上的污浊将脸染得更花了。   楚诚志跟着大家伙冲上三楼,冲两个房间扔了手榴弹,然后进去一阵乱枪,结果里面什么人也没有,倒是豆包差点被里面的子弹打到,要不是老工人拉了他一把,他少说也得挂彩,子弹在他的棉衣上打了个洞。   豆包靠在墙上,腿肚子直转筋,楚诚志蹲在他身边,着急的问:“怎么啦?伤到那了?”   豆包摇摇头,摸着棉衣上的弹孔,就差了那么一点,心有余悸,楚诚志也摸摸那弹孔,松口气:“没事,瞧你那熊样。”   豆包被好朋友看不起,顿时感到羞愧不已,将他推开:“本来就没什么事,你瞎着什么急!”          说着将枪栓一拉,冲楚诚志说:“走吧。”   楚诚志一笑,起身窜到老工人身边,低声问:“上面怎么样?”   “有几个小兔崽子躲在上面。”老工人低声说道,拉了下枪栓,伸头出去看了眼,天台的门早就被炸了,不过门口处堆了几个沙包,将门堵了一半。   吴老三伸手向后面摸手榴弹,结果摸了个空,他伸手向旁边的小伙子要了颗手榴弹。   “上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投降吧,我们优待俘虏。”吴老三边将手榴弹盖拧开,将拉线套在手指上。   “放屁!你们这些保皇派!向伟大领袖毛主席请罪!向我们无产阶级投降吧!我们优待俘虏!”   上面居然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楚诚志大为惊讶,低声嘀咕道是个女的,他没注意到鹿哥神色大变。   “这娘们够顽固的!”吴老三狞笑着准备拉绳,鹿哥突然摁住他的手,冲上面叫道:“谷子!是你吗!”   众人都愣住了,吴老三纳闷的看着鹿哥:“怎么啦?谷子,谷子是你什么人?相好的?”   鹿哥很是着急:“谷子!谷子!”   “是我!哥,你现在还执迷不悟,哥,你太让我失望了,站到人民的对立面,走上修正主义道路,哥,我最后叫你一声哥,站到人民的阵营来吧,你就还是我的好哥哥!”上面的人终于有反应了,还是那女生,那女生显然看破鹿哥的用意,义正词严,首先开始劝降。   众人大为惊讶,上面的居然有鹿哥的妹妹,吴老三忍不住骂了句,抬头看着鹿哥的背影。   楚诚志惊讶的发现鹿哥在发抖,尽管他极力控制,可他的肩膀还是在轻轻抖动。   “鹿大麦同志,现在是党考验你的时候了。”吴老三严肃的说道:“你要站稳立场!”   鹿哥扭头冲吴老三骂道:“你狗日的!”   “鹿大麦同志!”吴老三大声喝道:“你无产阶级战士!”   鹿哥慢慢平静下来:“谷子,你们走错路了,毛主席说了,错了改过还是好同志!”   “工总的广大工友们!”女生没再理会鹿哥,继续冲下面展开攻心:“你们被领入错误的道路,中央领导同志已经表明态度,中央文革小组是支持我们造反团的!”   传令兵蹭蹭的跑上来,将命令递给吴老三,吴老三匆匆扫了眼,将鹿哥拉到后面,鹿哥挣扎了下,吴老三将命令扔到他脸上:“司令部命令,立刻进攻,敌人准备反扑了!”   鹿哥咬牙起身,大吼一声:“跟着我!冲啊!”   鹿哥从墙后闪身而出,冲着上面边打边冲。   “冲啊!”   吴老三也大叫着跟上去,俩人一前一后冲到门口,扑在沙包上,猛烈射击。   楚诚志还有点晕乎,跟着人晕乎乎的冲过去,可到门口,门口被沙包堵着,前面的鹿哥和吴老三,不断的扔手榴弹,爆炸声接连响起。   鹿哥一个漂亮的战术动作,从沙包上翻过去,冲进天台,吴老三接着翻进天台,后面的人将沙包掀翻,一拥而入。   “胜利了!”   楚诚志和豆包跟着人群冲上天台,人们在兴奋的欢呼,他四下打量,天台上的敌人并不多,看尸体也就四五个人,他正想着是不是过去看看,那个是鹿哥的妹妹。   从尸体中慢慢爬起来一个女生,她穿着现下很流行的绿色军装,军帽已经不知飞到那去了,身上还在冒血,她慢慢的,挣扎着,用步枪支撑着,站起来。   “谷子!”   鹿哥叫着向前走了两步便站住,呆呆的看着女生,女生一手捂住腹部,一手撑着枪,坚强的扬起头。   楚诚志站在人群中,呆呆的看着女生,女生的神情没有悲哀,只有愤怒,她冲鹿哥吐出一口血沫,她的力量并不大,血沫没飞出去多远。   女生鄙夷的看了鹿哥和工总一眼,楚诚志觉着她的目光好明亮,他下意识的低下头,躲开她的目光。   女生转身,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的走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倒在地上的红旗举起来。   “毛主席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女生用最后的力量高呼口号,披着红旗,跳下高楼。   鹿哥身形摇晃,好容易才站住,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说的什么,谁也听不见。   愣了下,吴老三上前两步,将红旗从一个小伙子手中接过来,用力挥舞。   “胜利了!”   “胜利了!”   众人齐声欢呼,楚诚志依旧愣愣的看着女生跳楼的地方,她轻蔑鄙视的神情就像凝固的照片,始终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他不明白,糊涂了,这女生最后喊的居然是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这是为什么?   “在想什么呢!”   豆包从后面扑上来,骑在他身上,手舞足蹈的大声叫着。   楚诚志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他,这才放心,背着豆包四下乱撞,见人就乐。   傍晚前,造反团发起一次反攻,被他们击退了,鹿哥在这次防御中负伤了,楚诚志和豆包将他送下来。俩人在医疗处吃了点东西,就随便找了个地方休息。   他们毕竟不是正规部队,纪律没有那么严,俩人没有回分队,也没人追究。   豆包摸出来一根烟递给楚诚志,楚诚志也没推辞,俩人边抽边看着渐散的夕阳。   “你说咱们这是打什么?那女的死前还在喊毛主席万岁,文化大革命万岁,她真的是敌人?”楚诚志突然开口说道。   “你怎么啦?”豆包纳闷的扭头看着他,在他头上拍了下:“喂,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就在想那女生为什么最后还在喊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楚诚志闷闷的说道。   “这就是他们狡猾蒙蔽人的地方。”豆包不以为然,很老成的给楚诚志分析道:“我爸爸就给我说过,战争年代,敌人派了不少特务打入我党,这些特务表现得都很积极,可暗地里,尽作坏事。”   楚诚志下意识点头,可随即又觉着不对,不知道该说什么,正犹豫间,门外传来刹车声,楚诚志扭头看了眼,模模糊糊中看到几个军人进来。   他没有在意,将脑袋埋在膝盖里,心里有些烦躁,却又十分软弱的说:“可国民党特务在临死时也叫共产党万岁?”   “可不是吗,我爸爸曾经说过,敌人是十分狡猾的,要识破他们....”   楚诚志埋着头,也没留意,没听见豆包说话,便自言自语道:“我说豆包,咱们是不是打错了,这工总是左派吗?”   “给我站起来!”   一声雷吼,楚诚志浑身一哆嗦,抬头看一个军人正狠狠的盯着他,他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站直喏!”   楚诚志下意识的立正,军人打量俩人,俩人习惯性的扬起头,两眼平视前方。   “行啊,可以拿枪了,”军人冷笑着:“能上战场了!没尿裤子,不错,不错,不愧我儿子,你,也不愧是宽元的儿子!说说看吧,感觉怎么样?”   俩人沉默不敢开口,以他们的经验,这是暴风骤雨的开始。   “胆越来越大了,说!谁的主意?!”军人问道。   “我的!”豆包举手答道,楚诚志也举手,军人冷冷的说:“行啊,会互相包庇了,行!”   “干爹,”楚诚志连忙解释:“我们,我们原想去越南的,到这,这,到这给抓壮丁了。”   “上越南?呵呵,英雄啊!”豆包爸爸讽刺道:“个挺高,四肢也挺发达,就没脑子!”   豆包爸爸还想训,身后的警卫员上前低声说:“首长,咱们得赶时间。”   豆包爸爸哼了声,伸手将俩人的枪拿过去,顺手交给身后穿便衣的年青人,楚诚志和豆包早就看到他了,这人就是训练他们的教官。   “三八大盖,嗯,会用三八大盖了,了不起!”   便衣教官拿着枪走了,豆包爸爸扫了俩人一眼:“走吧,还支这作啥!”   俩人垂头丧气的跟着走,经过院子时,伤员和医生护士们都看着他们,楚诚志低着头,逃也似的加快脚步。   门口停了两部吉普车,还有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车前,楚诚志忽然站住,说道:“我们这样走了,不是逃兵吗!”   “逃兵?”豆包爸爸轻蔑的答道:“逃兵得首先是兵,你是兵吗?”   “可,我们现在是工总的战士。”楚诚志神情掘犟的望着豆包爸爸。   “屁大点人,啥都不懂,还战士!”   “我十七岁了,当初我爸爸离家参加革命时,也就十九。”楚诚志叫道。   “十七岁了,呵,成大人了,我管不了你,是不是!”   豆包爸爸火冒三丈,老将军这一发怒,百战威势勃发,俩人还真有些害怕,不敢再顶嘴了。沉默了会,豆包爸爸也没再追击,只是喝令他们上车。   吉普车一路奔驰驶入省军区,省军区大门处,多了几个街垒,到了招待所门前停下。   “你们先去房间,不准乱走!不许出门!”豆包爸爸吩咐道,语气十分严厉,然后对一个警卫员说:“他们,关禁闭!不准出来!”   “是!”警卫员挺胸立正,声音洪亮。   “我们去省委。”豆包爸爸重新上车,吉普车飞快使出,待吉普车消失,豆包和楚诚志顿时轻松了,那山一般的压力消失了。   “王哥,我爸怎么来了?”豆包窜到警卫员身边笑呵呵的问道。   “走吧,”警卫员说:“首长随中央工作组来的,保定的武斗太厉害了,中央已经派了几个工作组过来,这次首长本来是在定兴小组,接到你们的消息后,连夜赶过来,你们呀,胆太大了。”   “这打仗也没什么,你看我们不是好好的。”豆包笑道,这警卫员跟了豆包爸爸五六年了,跟豆包很熟。   警卫员没有与他争论,只是说:“保定武斗规模太大,中央已经派了几个工作组来了,你们不要再乱跑了,让首长担心。再说了,毛主席不是说了,要文斗不要武斗,你们要遵照毛主席的指示办,这才是毛主席的好战士,你说是不是。”   一般首长家中,都配有警卫员和勤务员,前者很难找,一个好的警卫员可以说是首长的第二条生命,所以,好的警卫员与首长一家相处融洽,几乎是一家人。   豆包呵呵干笑,楚诚志挠挠后脑勺,凑过去:“王哥,要不你给干爹说说,干脆特招我们入伍算了。”   “这话我可不敢说,”王哥笑道:“你要想参军,自己说去。”   “说就说。”豆包的语气显然没什么信心,按理,他和楚诚志才十七岁,也就是初三学生,连高中都还没念,想要参军怎么也得把高中念完,否则,他妈妈那关肯定过去不去。   警卫员很有心机,将俩人带到三楼,这招待所的三楼可不是普通人住得进去的,至少也得团级干部。三楼只有高级干部入住,安全保卫方面自然很严密,进出路径都只有一个,容易控制。   王哥很有经验,把两人带到房间后,便让俩人洗澡,又给他们拿来一套衣服,从里到外全换,将俩人沾满硝烟的衣服扔到一边。   俩人到底还是年青,丝毫没有察觉王哥的用意,洗过澡过换了身衣服后,顿时全身都感到舒服了,俩人横七竖八的坐在沙发上,嬉笑打闹一阵后,便开始发愁了。   豆包愁的是他爸爸收拾他从来不手软,楚诚志愁的是回去不知道楚明秋会怎么收拾他,他唯一的希望是楚明秋不知道他的事。   两人相对无言,傻瓜似的冒出个念头,跑。   偷偷摸摸的出门,还没下楼便被王哥给挡回来了。   “上哪去!首长有命令,不准出门。”王哥笑呵呵的,一双手抓住俩人,铁钳似的,让两人生不出挣扎的念头。   “王哥,行行好,这,,我爸还不得打死我。”豆包脸色发白,恐惧不已。   “这黑灯瞎火的,到处都在打仗,你们想上那去?”王哥反问道,随后叹口气:“你们啊,现在知道怕了,待会首长回来好好认个错,至于,...,男子汉敢作敢当,战场都上了,还怕啥。”   豆包和楚诚志耷拉着脑袋,再无逃跑的念头,俩人忐忑不安的等着即将落下的雷霆之火。   -------------------------------   初冬的第一场雪后,小不老便摁奈不住急切的心情,几次到池塘那试试冰面,然后跑来提醒楚明秋池塘结冰了。   楚明秋只能随她去检查冰面,可结果每次都让她失望不已,要想滑冰至少还要等上一段时间,冰面不够结实。   小不老就垂头丧气的陪着他收拾那堆废纸,这已经是最后一批了,庞大的仓库已经清空,楚明秋将家里所有能利用的地方都利用上了,连戏痴的几间房子都用上了,才勉强装下。   俩人安静的整理着,小不老不爱说话,她还是不想去上学,楚明秋也不勉强,反正现在上课也不正常。   复课闹革命,已经一个多月,可全国,除了燕京外稍微平静外,其他地方,依旧战火不断,复课看来已经成了漫长的战斗。   至于大中专毕业分配,那就更难说了,邓军最后还是去打听了,就像舒曼所了解的,分配是个巨大的系统工程,除非各地武斗平息,否则压根无法统计需求,也就无法分配学生。   至于报纸,依旧是革命形势一遍大好,要么就是走资派还在走,要坚决打倒。   但还是有个好消息,校办工厂复工了,不但四十五中的复工了,连九中十一中工业中学的校办工厂都办起来了。   原因很简单,燕京的武斗形势缓和下来,经过一个多月的艰苦工作,燕京的工厂和农村形势缓和下来,所有工人的武器都上缴了,各种街垒也拆除了。   但学校的形势依旧紧张,燕京的每个大学都有几派红卫兵造反派,现在这些大学都在上演抢占教学楼实验楼的戏码。   这一个多月中,楚明秋又去了佛塔镇,当然它的正式名字叫向阳红人民公社。   这次去是将他搞到的设备送进去,他没有进山,是三叔带人来接的,另外他还给包老爷子写了封信,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了他,他没有说如何解决,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燕行宽也想进山,可楚明秋没有同意,还有几样仪器没修好呢,另外还有单人收割机和电动三轮车没搞好呢。   要说还是二代的神通广大,他找了几年都没找到的电子元件,几天时间就给他们弄到了,而且弄到的还不止一件,那大功率电容和场效应管,每样弄了十个,还没要钱,真不知道他们是在那弄到的。   俩人默默的整理着字画,胡同里传来行车的声音,俩人都有些纳闷,这胡同可就楚家一家,平时安静无比,除了他的那些兄弟,就没其他人来。   车在门口停下,随即门铃响了,楚明秋示意下,小不老跑去开门。   “小志哥哥,你回来了。”   楚明秋急忙抬头,小不老在前,楚诚志穿着一身新军棉衣,后面还有个神情严肃的军人,这军人是真正的军人,红领章,红五星,都有。   楚明秋起身拍拍身上的灰,看着楚诚志,楚诚志目光躲闪,耷拉着脑袋。   楚明秋没有管他,看着那军人问道:“解放军叔叔,谢谢您送他回来,他是不是闯什么祸了?”   豆包爸爸进门就看到楚明秋,还有他面前的那堆破烂,楚明秋穿着破旧的工作服,带着袖套,衣服上还有块补丁,不过,以他老辣的目光也看出这人的不一样。   简单的说便是精气神,衣服比较旧,胸口佩着主席像章,看上去挺穷,可洗得干干净净,清理那堆破烂,身上却不见污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目光明亮,尽管他在极力收敛锋芒,可依旧卓尔不群。   “你就是楚明秋?”豆包爸爸问道。   “是我,请问,您是?”楚明秋神情平静:“到屋里喝杯茶吧,不管什么事,咱们都好商量。”   豆包爸爸心中暗自点头,难怪楚宽元提起他总是无可奈何又透着佩服,这小家伙居然没有丝毫怯意。   “好,就喝杯茶,我也看看闻名已久的楚家大院。”豆包爸爸说着没有丝毫客气,抬腿便向里面走,楚明秋微怔朝门外看了眼,吉普车就停在门口,有个明显是警卫员的站在车旁,腰间居然配着枪。   吩咐小不老将东西收起来,他紧走两步跟上豆包爸爸,到了百草园,豆包爸爸随意看了眼那些设施,没有说话。   “这边请。”楚明秋说道,豆包爸爸也没问,直接走进楚明秋的院子,楚诚志也跟着一块进来了。   “你站那。”楚明秋说道,楚诚志不敢动窝,规规矩矩的站在那。   楚明秋进屋提出水瓶,泡上茶,头道水倒掉,第二道水才给豆包爸爸倒上。   豆包爸爸什么话都没说,看着楚明秋作这一切,端起就喝。   “你也站过去。”豆包爸爸说道,楚明秋一愣,十分不解。   “站过去!”豆包爸爸加重了语气,楚明秋眉头微皱,不悦的说:“同志,不管有什么事,咱们好好商量,小志闯了什么祸,我都兜着,是我管教无方,您就说吧,是打了您孩子还是打坏了您家东西,打了您孩子,我替他道歉,若是受伤了,我赔医药费,打坏了东西,我照价赔偿。”   “呵呵,”豆包爸爸干笑两声,带着丝嘲讽:“口气还挺大。”   楚明秋不卑不亢,神情自若,楚诚志低着头,脚下轻轻踢着小石子,听到俩人的话,他抬头飞快的看了眼俩人。   楚明秋喝了口茶,扭头看着楚诚志:“说吧,跑出去几个月,在外面都干了些啥了不得的惊天动地大事?”   楚诚志没有答话,楚明秋冷笑道:“怎么,有胆作没胆说,这都给人生擒活捉送家来了,还犟啥,痛快点。”   楚诚志抬头看了楚明秋和豆包爸爸一眼,然后又垂头下脑袋,楚明秋眉头微皱:“把脑袋抬起来,你这张脸是不是见不得人啊,藏起来干啥,抬起来,展览下,要不,我再给你披朵大红花,再去街上逛上几圈,让大家伙都看看,咱们楚家总算出了革命小将。”   楚诚志给楚明秋揶揄得无地自容,诺诺的说:“叔爷,我,我,”他飞快的看了眼豆包爸爸:“这是,豆包的爸爸。”   “豆包,就是卫戍区那小子,”楚明秋忽然明白了,回头看着豆包爸爸:“您是豆包的爸爸。”   豆包爸爸点头:“是我,听宽元说起过你,他说过,把三孩子托付给你,你是怎么照顾他们的?”   楚明秋苦笑下:“敢情您老是兴师问罪来了。”   豆包爸爸明显感到,当楚明秋知道他是豆包爸爸后,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少了两分倨傲,多了两分尊敬和客气。   “多的我也不解释,您是在那找到他的,我去过卫戍区,您出差了,豆包也不在,这小子也不在。”楚明秋问道。   豆包爸爸今天亲自送楚诚志回来,就是来看楚明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楚宽元曾经来找他喝酒,他看出楚宽元十分苦闷,于是便陪着喝酒。   他和楚宽元是一同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他比楚宽元年长两岁,红小鬼出身,楚宽元当连长,他是指导员;楚宽元当营长,他是教导员;楚宽元当团长,他是政委;直到楚宽元调离军队,到燕京任职,俩人可是过命的交情。   那天他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过头的话,楚宽元一直在抱怨,最后变成了大骂。   最后楚宽元醉醺醺的告诉他,他已经将孩子托付给了他的小叔,还夸口说他小叔非常聪明,只是出身不好,现在收破烂,可眼光独到,他小叔说他这次在劫难逃。   当时他还说你就信了,楚宽元说他信,说他小叔别看年岁不大,可见识很高,判断很准,把孩子托付给他,放心。   几十年的交情,他了解楚宽元是什么人,性格刚强,机智多变,当年鬼子围剿,他带着部队,要么硬闯,要么机变,有一次,敌人距他们就三十米,愣是没发现他们。   能让楚宽元刮目相看的人,他也想认识下,再说,这次楚诚志的事,让他非常生气,楚宽元将孩子身家性命托付给你,你怎么替他照顾的。   “得了,就劳烦您了,您喝茶。”楚明秋给他倒上水,然后转身看着楚诚志:“你自己说吧。”   豆包爸爸惊讶的看到,即便在他面前都还有几分掘犟的楚诚志居然害怕了,向他投来求援的目光。   他自然不会动,楚诚志等了半响,没办法只好简单的将这几个月的经历说了一遍。   楚明秋又是心惊又是无奈,看着楚诚志连连摇头。   楚诚志脑袋又耷拉下来,忐忑不安的等着楚明秋雷霆万钧的处罚。   豆包爸爸也饶有兴趣的想知道楚明秋会怎么处理这事。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楚明秋笑嘻嘻的说道,这笑容在楚诚志眼中无比邪恶,令人恐惧。   “你这一路,也算经历丰富,扒过火车,挨过饿,打过架,对了,你们在被抓壮丁前,怎么活下来,你们弄的那点钱,最多也就够你们支持十几天。”   豆包爸爸还从没想过这问题,也不由十分疑惑,楚诚志低下头,半响才说:“我们,我们洗了几个佛爷。”   “洗佛爷?什么意思?”豆包爸爸纳闷的问道。   “这佛爷呢,就是小偷,洗佛爷就是抢小偷。”楚明秋解释道,豆包爸爸不由大怒,一拍石桌:“胆大包天!公安局怎么没把你们抓起来!”   “洗佛爷呢,公安局一般不会知道,佛爷不会去报警,不过呢,佛爷背后一般都有保护人,洗了佛爷,后面保护人就会出面。   在燕京,一般是赔偿,洗了多少,双倍赔偿,另外呢,挨一顿打是没跑。”   楚明秋解释了下洗佛爷的后果,豆包爸爸很纳闷,盯着他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看看,脱离群众太久了吧,您上胡同稍微打听下就知道了,其实派出所都知道,只是这样的事,他们都不知道而已。”楚明秋笑呵呵。   豆包爸爸眉头微皱,直觉告诉他这事没那么简单,这楚明秋挺复杂。   “不过,这小子没完全说实话,以他们俩人的身手和聪明劲,洗了佛爷估计立马撒丫子跑了,而且,洗佛爷也没那么简单,我估计他们还偷过小饭馆之类的。”   楚诚志悄悄咧嘴,豆包爸爸问道:“是这样吗?”   楚诚志迟疑下点点头,楚明秋翘起二郎腿:“行啊,走了这么长的路,作了这么多事,人家徐霞客走了半个中国,写了本徐霞客游记,你呢,红卫兵小将,文化大革命的闯将,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初中三年级学生,按照古时候的算法呢,你也算秀才了,给你一个星期,把你这几个月的经历写下来。”   “啊!”楚诚志傻了,豆包爸爸也很意外,他原以为楚明秋至少会揍楚诚志一顿,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处理。   “记住啊,不能记流水账,要写出自己的认识,比如,你们在那煤矿,看到煤矿工人如何工作的,还有,在石家庄,还有在大同,参加武斗,有什么感觉,都写出来,交给我看,我满意了,你就过关了。”   “叔爷,我错了。”楚诚志苦涩不已,这可要了他老命,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知道错了,这可真难得,”楚明秋阴阳怪气的说道:“错了,就要知道错在那,还是写一写,在写完之前,就不要出门,什么时候写得让我满意了,什么时候就可以出门了。”   楚诚志嘟囔着嘴,掘犟的咬着嘴唇,不肯答应,楚明秋又说:“怎么,敢上战场,敢开枪杀人,就不敢提笔,不敢写出你的活思想!楚宽元英雄一世,怎么有你这样窝囊的儿子。   楚诚志,你的雄心壮志上那去了,要学就学你爸爸,学你老祖,把脊梁骨挺直了。”   楚诚志一激灵,赶紧站直了,嘟囔着说:“我们学校复课了...”   “呵呵,这时候想起上学了,把学校拉来当救命草,...”   楚明秋还没说完,常欣岚和赵婶急匆匆进来,看到楚诚志,一把将他拉进怀里:“你这孩子,这几个月上那去了,可把奶奶急坏了。”   楚明秋眉头紧皱,赵婶也不住打量他,豆包爸爸忍不住叹口气,看来这楚明秋又没法了。   可接下来,他大开眼界,楚明秋说道:“我说大嫂,先别激动,站边上,小志的事还没完呢,等我处理完了,你再哭,行不行。”   常欣岚搂着楚诚志,求情道:“他小叔,小志这不是回来了,这位是?”   她这才注意到豆包爸爸,试探着问道。   楚明秋其实对她今天的举动很满意,常欣岚确实变了,以往那个谁都不管的常欣岚现在知道疼孙子了,这也是一大进步。   “嫂子,这是宽元的老战友,您怎么称呼?”楚明秋想起自己还没问过豆包爸爸的姓名,连忙问道。   豆包爸爸很纳闷,他是认识常欣岚的,楚宽元的家,他去过好几次,家里的人都认识,这常欣岚怎么就不认识他?   他那知道,那会的常欣岚,谁都不怎么搭理,别说他了,就算区委大院的隔壁邻居,她也不认识几个。   “伯母,我去过宽元那,我是小志的干爹,姓陈,您忘了。”豆包爸爸不得不自我介绍下,心中却很是无奈。   常欣岚仔细打量他,感到是有点熟悉,她无意识的点下头,楚诚志被她搂着,感到很不舒服,觉着丢脸,便想出来,常欣岚却将他紧紧拉住。   赵婶重重叹口气,责备道:“你这孩子,这几个月上那去了,你叔爷四处找你,差点把这翻了个,这回来了,就别再往外跑了,让你叔爷省点心,你叔爷已经够忙了,让婶看看。”   赵婶一通话,让楚诚志暂时免了尴尬,赵婶将楚诚志拉到边上,上下打量,不住问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婶子,”楚明秋没法,他可以对常欣岚拉下脸来,可对赵婶却做不到,只好劝道:“婶子,这小子皮实着呢,不缺胳膊不缺腿,活蹦乱跳的,婶子,先让我和他把账算清楚,好不好。”   赵婶低声在楚诚志耳边说:“好好跟你叔爷认错,你也太不懂事了,好好认个错。”   楚诚志垂头丧气的不说话,楚明秋让赵婶和常欣岚过去喝茶,这时,小不老带着一帮小孩子也过来了,小静蕾笑呵呵的冲楚诚志作鬼脸。   “舅舅,舅舅,打他屁股。”小静蕾跑来幸灾乐祸的挑唆道。   楚诚意则歪着脑袋看着楚诚志,好半天才闷闷的问:“哥,你上那去了?”   “得了,都站边上,”楚明秋一下令,所有孩子都自动的退到一边,就剩下楚诚志孤零零的站在那。   “楚诚志,给句话吧。”楚明秋说道,常欣岚连忙问:“咋啦,咋啦?这回来就行了,还要咋的。”   “嫂子!”楚明秋平静的叫了声,常欣岚便不再说话了。   楚诚志迟疑半响,最终无奈点头,楚明秋说道:“咱们楚家人,一口唾沫一颗钉,你还是红卫兵小将,应该不会违反诺言是吧。”   “那当然,”楚诚志扬头答道,随即又赌气似的:“不就是写经历吗,有什么了不起。”   “好!”楚明秋点头:“那就这样,除了经历外,还有认识,在我满意前,你不能踏出楚家大门半步。”   “不出去就不出去!”楚诚志转身就走,小静蕾在后面追着:“小志哥哥,啥经历!我帮你写。”   常欣岚松口气,可也禁不住问:“你要小志作啥?”   “嫂子,这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楚明秋说着又对豆包爸爸歉意的笑笑:“陈叔,让您见笑了,多谢你把这小子送回来。”   豆包爸爸不懂什么教育,也不懂什么叛逆期,可他长期作政治思想工作,楚明秋的处理让非常满意,也出乎他的意料,在心里他也改变了对豆包的处理,打算来个如法炮制。   豆包爸爸又坐了会,然后起身告辞,楚明秋送他出门,临上车时,豆包爸爸对楚明秋说:“宽元把孩子交给你,看来没找错人,这下我放心了。”   楚明秋苦笑下:“让您见笑了,这小志年岁大了,对什么事都半懂不懂,唉,这孩子随宽元,犟起来就是头牛。”   豆包爸爸大笑上车,吉普车卷起一阵尘烟,使出了胡同,楚明秋站在门口,不由重重叹口气,心中暗自祝福,希望你能平安。   楚明秋已经感觉到高层又有异动,人民日报又在批判什么绝对权威,他将几个月来的报纸看了一遍,感觉这是冲解放军报一个多月发表的一篇《大树特树伟大统帅毛主席的绝对权威,大树特树伟大的毛泽东思想的绝对权威》。   可这篇文章在解放军报发表后,人民日报也转载过,而且是以总参谋长的名义发表的,如果这有问题,那不是代表总参谋长要出问题了。   楚明秋想到这些便忍不住摇头,看来又是一场风波要来了,这次倒下的又是那些高官呢?不过,估计是军内的。   管他呢,这些事,与他无关,估计也波及不到他这小老百姓。   楚明秋转身进门,可刚进门,他忽然想到纪思平,这家伙能不能在这事上获利呢?   想了想,觉着还是算了,这事还是不参与,也难参与,这家伙正打算下船呢,掺和这事不是让他卷得更深。   第三十七章   楚诚志回来了,让楚明秋放下心来,他的回来让楚家大院欢乐了几天,这小子开始沉闷了几天,很快便开始吹牛了,连狗子都被吸引了,可把常欣岚豆蔻赵婶给吓坏了。   狗子追问他打死几个人,楚诚志想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结果被狗子好好嘲笑了一番,楚明秋知道后,又将狗子修理了一顿,将他禁足三天,这下又把狗子气坏了,这三天在训练场上狠狠的修理楚诚志。   可这一次,楚诚志的表现却出乎楚明秋意料,他对训练的热情比起以前来说高了不止十倍。   除了训练需要,楚诚志倒是遵守了他的诺言,每天足不出户就在家写他的经历呢,这期间豆包给他来过电话,他也被父亲关在家里不准出门,也在写经历和认识,楚诚志顿时大乐,知道这肯定是豆包爸爸依葫芦画瓢呢。   日子飞快过去,转眼元旦便过了,元旦那天,楚家大院又热闹了一番,楚明秋在2号那天去探监,这次他带上了楚诚志,到监狱里看了岳秀秀。   现在他大小在监狱有了点名气,象他这样的警察就没见过,而随着红卫兵这两年的作为,警察,包括所有老百姓,对红卫兵再无当初的支持,甚至厌恶的居多,只是谁都不敢说出来。   肖科长虽然被隔离审查了,可他的老战友还在,对岳秀秀的照顾依旧,只是监狱里伙食不好,尽管楚明秋每次来都带了奶粉麦乳精还有自己配的保健药等,可岳秀秀依旧很瘦,比入狱前瘦了整整一圈。   另外一个让楚明秋难办的事是林晚到山里插队,几个月下来,愿意去插队的始终只有三个,林晚大柱和燕行宽;小八到现在也不表态,觉着到时候再说,楚明秋和林晚商量后决定,最迟春季就要进山,让楚明秋感到欣慰的是,林晚现在倒是想通了,对这事不再有抵触了。   进入六八年,燕京市内的武斗,除了大学外,其他行业工厂都平息了,但大学里的对峙越来越激烈,进入一月,地院便发生了一次武斗,东方红和井冈山双方激烈战斗,最后在中央文革小组和燕京市委的联合干预下平息,十多人负伤。   随后,燕京大学又发生反对聂元梓运动,燕京大学红卫兵组织井冈山在校内集会,要聂元梓下台,新燕京公社便去冲撞,双方发生大规模武斗。   华清大学地院石油学院矿院等燕京高校纷纷前去支援,燕京大学的两派分别打击对方的支持者,宣传车被砸,人员被打。   中央文革小组和燕京市委,还有卫戍区,共同组成工作组进入燕大,暂时平息了武斗。   这些武斗都发生在大学校园内,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影响不大,但消息传得很快,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   过了元旦,楚明秋终于将最后一点废纸废物清理完毕,看着院子各个角落麻袋,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发愁,这绝不是长久之计,还得另找地方。   过了元旦,转眼便是春节,这个春节冷冷清清的,要不是巷子里的鞭炮声,真让人怀疑是不是在过节。   不过,楚家大院依旧热闹,特别是年三十,大家伙在百草园点了个火堆,围着火堆唱歌跳舞,闹腾了一晚。   没成想,第二天,王家的大小子带着几个红卫兵上门了,要清查后院昨晚的反革命活动,结果被勇子虎子给收拾了,要不是楚明秋拦了下,这家伙非被收拾得惨不忍睹。   不过,经此一事,双方算是结仇了,但楚明秋依旧没把王家放在心上,这红卫兵闹腾得越欢,覆灭越快,楚明秋就想不明白,那些红卫兵司令怎么就没看明白,居然还在搞武斗。   初一这番闹腾,没有影响初二出门,楚明秋带着狗子楚诚志和楚诚意还有小不老小平安到劳改农场给岳秀秀拜年,去年也是初二来的,按照习俗,初一不出门,最多也就给左邻右舍拜年,往虎子勇子赵姐等一帮老朋友那走一趟。   岳秀秀坐在那,看着几个磕头拜年的小家伙,心中很是喜欢,挨个发了压岁钱,这些压岁钱自然是楚明秋准备的,今年比较寒酸,每个红包只有五角钱,比往年少了十倍。   小平安不懂事,当着岳秀秀的面将红包拆开,岳秀秀看到里面的钱,眉头稍微皱了皱,在时间快到时,让其他人出去,只留下楚明秋,问他是不是手头紧了。   楚明秋坦率的承认手头紧,岳秀秀便让他去取她的折子,楚明秋苦笑告诉她,她的银行账户冻结了,她的金条首饰都被抄走了。   岳秀秀叹口气,告诉他以后来不要带这么多东西,楚明秋笑了笑说这只是暂时的,他已经找到事作了,况且,几个孩子每月都有政府发的生活费,他能应付过来。   岳秀秀看着儿子那张清秀的面容,比以前瘦了,棱角更加分明,看着斯文,有几分书生气,可不经意间又透出几分刚毅。   想到自己丝毫帮不上忙,还给他添了不少麻烦,想了想,便告诉他,以后不要来得这样频,一个月来一次就够了。   楚明秋知道她的心思,没有接这话茬,将话题岔开,告诉她开春后,林晚大柱他们要到山里插队。   岳秀秀很是不解,连忙问为啥。   楚明秋扭头朝门口看了看,现在警察都不在室内了,这也是照顾的一部分。   没有看见警察的影子,便低声告诉她,他估计林晚大柱这些黑五类子女,要么象自己这样弄个收破烂的执照,要么下乡插队,前者估计很难,倒不如自己找个地方,下乡插队,总比到时候上面随便给你找个地方强。   岳秀秀十分无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直到警察进来宣布时间到了,都是楚明秋在说话。   从劳改农场回来,家里更热闹了,楚明秋和楚宽远的朋友都来了,石头顾三阳黄诗诗杨满堂柳长林都跑来了,名为拜年,实际是想和楚明秋聊聊,特别是后三人。   楚明秋自然看出他们的心思,便也不避讳,在房间里,将壁炉烧起来,大家坐一块闲聊。   天南海北聊着,他们的工厂已经恢复开工,这次是严格限制产量,宁肯少干点,每人每月有个一两百块钱就行了,这个工资收入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非常高的了。   “现在这钱用处不大,”楚明秋还是老样子:“钱呢,不用会贬值,我建议你们买点能保值的东西,收藏起来,留个三五百块在银行里,家里再留上百十块就够了。对了,远子石头还有三阳,你们年龄已经不小了,该成家了,别再外面晃荡了。”   楚宽远笑了笑,没有在意,石头也干笑两声:“我说小叔,这事就别再操心了,倒是老三,你和黄诗诗啥时候把事办了,别再偷偷摸摸的了。”   黄诗诗在后面给他一巴掌:“啥,啥叫偷偷摸摸,偷偷摸摸还叫你发现了,你这狗鼻子够灵的。”   楚明秋有点意外,可其他人没有丝毫意外,看来俩人的事大家都知道。   顾三阳笑道:“倒不是我们不想办,只是没房子,远子说借房子给我,可我和诗诗都觉着最好还是有自己的房子。”   “这事,其实你们别再拘泥了,远子既然可以借给你们房子,你们先接着,至于以后,再看吧。”楚明秋笑着说。   “要想有房子,就得先等街道安排工作,三哥,你们都是大院的,单位上就不管?”杨满堂问道。   “单位上不也没管你们吗。”顾三阳反问道,这单位可不是他们的单位,而是他们父母的单位,在这个时代,大院子弟都是大院自己管,不会交给社会,简单的说,子女几乎都是进父母单位,这也形成了后来的,一个单位破产,子孙三代下岗的现象。   杨满堂苦笑下:“我们是毕业晚,让我们下乡插队,我们不去,原以为在城里待上一段时间,最后还得安排,可,这文化大革命一来,啥都耽误了,你们不一样啊,都好几年了。”   顾三阳叹口气,他父亲是老右派,自己硬顶着不下乡,更主要的是,他父亲脾气耿直,得罪过不少人,父亲被打成右派,那些家伙乐得看笑话,怎么会为他安排工作,有的是借口。   黄诗诗哧的笑了声:“这样也挺好,不过,书生,咱们是该把事办了,然后从你家搬出来,远子不是有院子吗,咱们借一个,远子,你不会收咱们租金吧。”   楚宽元不由大乐:“要不这样,我就送你们一院子,作你们新婚贺礼。”   “那敢情好。”黄诗诗大笑,楚明秋微微摇头,顾三阳也摇头:“远子,借住就行了,千万别另生枝节,现在那来私房,这破私立公,难不成你还送上门去。”   “书生这话是对的,”楚明秋插话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房子送给他们,你上那办产权证去,撂心里就行了。”   楚宽远笑着点头,随后对顾三阳和黄诗诗说:“你们商量个日子,大家伙来热闹热闹,哦,对了,别忘了办结婚证。”   “切,这有啥难的。”黄诗诗随意的挥手,没一点羞怯,大咧咧的说:“他未婚,我未嫁,就算是黑五类子女,也有权结婚是不。”   “对,他要敢不给开介绍信,老子带人抄了他的街道办,咱们也来一次武斗。”石头神情不肖。   “对,咱们也来次武斗。”杨树林拍腿大笑。   楚明秋笑嘻嘻的没说话,柳长林连忙将瓜子壳吐出去,说道:“别添乱,这武斗,这武斗咱们可打不得,唉,这武斗啥时候能全停了,这太影响生产了,咱们原料可只有三周的,我可听说,停火也就停这几天,过节之后,还要打。”   “小叔,你说这武斗还要打多久?”楚宽远抬头问道,他的语气显然很有点不耐烦,也很无奈。   “怎么?觉着不舒服了?”楚明秋笑呵呵的说道,楚宽远苦笑狭隘,顾三阳重重叹口气,杨满堂嘴里咕哝着含混不清的话语,黄诗诗却唯恐天下不乱:“打就打吧,我就希望他们打下去,毛主席说的,天下大乱,天下大治,这才那到那呢。”   楚明秋微微摇头:“黄诗诗,算了,我改口叫你嫂子吧,嫂子,你这幸灾乐祸可要不得,这武斗什么停呢,我也不知道,不过,这武斗要是平了呢,红卫兵也就完了。”   这话石破天惊,众人都震住了,红卫兵完了?   红卫兵,完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楚宽远皱眉:“小叔,这是为啥?”   红卫兵完了,这五个字很简单,可却是这几个月楚明秋研究形势的结果。   如果说两个月前,他还只是模模糊糊的结合前世经验,可经过这段时间的研究,他已经断定,只要武斗平息了,红卫兵就完蛋了。   全国规模的武斗,人民满不满意?党内军内没人不满?肯定有,就这样算了?老百姓那口气往那出,党内军内那口气往那出?   所以,必须找一个替罪羊出来,除了红卫兵还有谁?再说了,武斗本就是从红卫兵开始的,让他们承担责任,绝对不冤枉。   “全国武斗,打成一遍,谁是敌人?或者,按老百姓说的,好人是谁?坏人是谁?这么多武斗,死了这么多人,打坏这么多房子,造成这么大损失,说完就完了!就当一点事没发生!”楚明秋的问题很尖锐,语气却很平静,就像聊天似的。   “对呀,”顾三阳拍手称是:“打了半年了,外地机枪大炮都拉出来了,没人负责可不行,这红卫兵死定了。”   “所以,半年之内,肯定有一场政治风波,你们都小心点。”楚明秋不好说明,只能点到为止。   众人情绪稍稍冷了下,杨满堂耸耸肩,笑呵呵的说道:“既然是针对红卫兵的,我们没参加武斗,不是红卫兵,与我们何干。”   “对啊,与我们何干。”众人都笑起来,觉着楚明秋是瞎担心。   “照理,是与你们无关,”楚明秋说:“或许是我多心,可这拔出萝卜带出泥,你们还是小心点,让手下的弟兄这段时间都安分点。”   石头笑呵呵的应下来,却丝毫没放在心上,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能说的都说了,中央最后会怎样瓦解红卫兵,还不知道,下乡插队是必然的。   “对了,你们不是招了个私自回城的知青吗,这人现在还在吗?”楚明秋问道。   “你说宣纸啊,”楚宽远说:“春节过后,他便要下乡了,上面同意给他换个地方插队。”   楚明秋点头,沉默了会,看着杨满堂说:“你有个妹妹在厂里干活,是吗?”   杨满堂点头:“是啊,怎么啦?”   “还有个小姑娘叫....”   “范小平。”   “这两个女生念几年级了?”楚明秋问道。   “杨柳是六七级的,范小平是六八级的。”楚宽远知道楚明秋这样说是有目的的,绝不是轻易开口。   楚明秋沉默了会,才慢吞吞的说:“林晚大柱他们在开春后,要到山里插队,不知道他们愿不愿去?”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不愿下乡的,所以才聚在一起办了这么个工厂,楚明秋居然问杨柳范小平愿不愿下去插队?   这还用问!   黄诗诗性急:“我说小叔,怎么啦,谁愿下乡谁下乡,这乡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对啊,小叔,你怎么啦,我们可好不容易才留在城里,干嘛要下乡。”楚宽远也很不解。     楚明秋沉凝片刻,勉强笑了笑说:“你们说,红卫兵要解散了,他们如何安置,能不能留在城里?”   楚宽远立刻不说话了,杨满堂却嚷嚷道:“那有啥,我不下乡,能把我怎么样,大不了又上家来闹。”   “对啊,我坚决不下去,街道又能怎样。”顾三阳说道,他家里也有人面临毕业,他弟弟该在六六年毕业,还有个妹妹是初六七级的,照理去年该上高中了。   顾三阳没让弟弟到工厂来,也是有原因的,首先他的收入可以养活一家人了;其次,他不放心他弟弟,他弟弟虽然是黑五类子女,可在争取进步上却十分卖力;最后则是,这家工厂毕竟是地下工厂,万一有了那一天,他一个人坐牢就够了。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他们都是按经验在办事,自己能怎么样呢,告诉他们,有大规模的上山下乡,可这个规模有多大?总不至于一个都不安排吧,总不至于强迫吧。   他忽然想起一句歌词,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他忽然豁然开朗,就让他们到风雨中去摔打吧。   楚明秋不再坚持,换了个话题,说起顾三阳和黄诗诗的婚事,到时候大家热闹一下,黄诗诗一点没有新娘子的羞涩,笑嘻嘻的与众人讨论。   午饭后,众人才告辞离开,等众人离开后,楚明秋问楚宽远,他到底有多少房子?楚宽远告诉他,现在他还有两个房子空着,都在城北,然后反问他是不是要用,楚明秋也不瞒他,告诉他,从造纸厂弄来的四旧放不下了,想借用他的房子。   楚宽远当即答应,楚明秋决定明天再去看看,至少这两天不会出事,下午,俩人也没出去,到楚眉的院子,陪着楚眉聊了一下午。   楚眉这段时间也没去学校,安心在家养胎,家里有楚明秋这个大夫,总比医院那些还没毕业的学生强。   不过,楚明秋自己倒是不放心,他可没研究过产科,他依旧定期送楚眉去医院检查,必要时,自己操作。   楚眉的预产期在五月,楚明秋悄悄用B超看过,是个男孩,他借给赵立新送衣服的机会告诉了他,把赵立新高兴坏了。   赵立新依旧在牛棚中,不过监管松多了,他最有利的一点便是历史清白,参加革命后一直在队伍上,没有被俘被捕的记录,最主要的是受他的老上级牵连,以及在文革初期担任了工作组副组长,钢院红卫兵不依不饶,非要追究当时工作组领导成员的责任,而冶金部造反派与钢院红卫兵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当初的工作组领导成员全体被关在牛棚中。   赵立新确实很疼楚眉,反复叮嘱楚明秋,甚至提出将他母亲接来照顾楚眉,这个楚明秋倒是坚决否定了,楚家大院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住进去的,但他告诉赵立新,楚眉有人照顾。   赵立新想到楚家大院的人,觉着是这样,想到楚家大院,赵立新又有些羡慕,至少到现在为止,楚家大院还没出一个要与家庭家族划清界限的,关在牛棚中,不断听说同僚上司,家中出了划清界限的,他们的揭发往往让牛棚中人生不如死,最是要命。   楚明秋一点不担心赵立新,他的态度影响了楚眉,楚眉对赵立新也挺放心,几个人在房间里闲聊着天。   可没多久,狗子跑来说金刚和傻雀林百顺来了,楚明秋和楚宽远便出来了,楚眉看着他们的背影不住摇头,邓军问她怎么啦?楚眉笑嘻嘻的告诉她,这楚明秋现在有点爷爷的气象了,交游广阔,三教九流,啥人都有。   傻雀是被金刚拖来的,去年傻雀被城东区的东子擦了一刀,瘦猴跑来找钱,勇子将私房钱拿出来才凑够医药费,金刚随后知道了,带着人在城东区找东子一周,没有找到,后来还是猴子出手,找到东子,金刚也不出手,就让傻雀和东子单挑,最后傻雀插了东子一刀,才算作罢,但这个事,大家都没告诉楚明秋,楚明秋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这个时代没什么好玩,庙会早就被禁了,大家伙就在房间闲聊,楚明秋拿出来招待的东西也一样,瓜子花生,连水果糖都没有。   金刚春节赚了些钱,他们的校办工厂开工了,他是厂长,楚明秋和勇子到厂里指点了工作,同时也给自己安排了第二条出货渠道,这条渠道备而无患。   厂长的工资自然比普通学生要高,可金刚还有另外的收入,他手下还有五个佛爷上供,现在他没时间去卖皮箱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厂中。   工业中学也复课了,可这帮顽主佛爷圈子,那有心思上课,上课也就装装样子,大多数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金刚还是校革委会成员,掌握着一定权力,而他在全校学生中的威望,又增加了他的权力。   金刚嗓门挺大,张嘴说话满院子都听得见,他手舞足蹈的说着工厂开工后的趣事,说到最后,他重重的叹口气,说道,这厂长听着威风,可实际收入还比不上卖皮箱和外包。   楚明秋给他出主意,一边管工厂,一边作外包,就用他们工厂的设备,利用中午和晚上加工工兵铲,工兵铲一把外包加工费是一块钱,有了设备,一个月做上三五十把,轻轻松松。   金刚大声叫好,可傻雀却觉着多此一举,卖皮箱多简单,春节前,他也挣了百十块。   林百顺瘦猴都挣到钱了,林百顺现在是越来越不愿去学校了,觉着待在大街上舒服多了。   学校虽然在高复课闹革命,可上课的老师战战兢兢,学生来去自由,七成的时间都在搞政治学习,干瘪无味。   这几个家伙算是钻进钱眼了,唠叨的都是生意经。   楚明秋现在也不问他们愿不愿进山插队了,他也与大家一块聊生意经,狗子在边上听了会,觉着无趣,便悄悄溜出去了。   百草园里,几个小的吵成一遍,过年这几天,孩子们也无所顾忌,他们都知道这几天,只要不太离谱,楚明秋总是不会责怪他们的。   这个春节,燕京死气沉沉的,楚家大院依旧跟往年一样热热闹闹。   晚饭后,没有训练,院子里稍微安静了点,楚明秋与林晚在房间里面腻味会便被小不老打断了。   要说这段时间楚家大院最辛苦的便是小不老,十二月底,水面总算冻结实了,小不老每天就上冰面训练,黄立忠抓得很紧,只要没事便到楚家大院来,督促小不老训练。    林晚逗着小不老,楚明秋则给小不老按摩腿部,这也是黄立忠要求的,小不老这段时间的训练量太大,用药酒按摩,可以缓解肌肉疲劳。   林晚在边上看着忽然妒忌起来,在小不老摁完后,林晚也撒着娇,要享受一次,楚明秋没法只好又给她作上一次。   要说专业,他可比前世洗脚城里的洗脚工专业多了,穴位认得准,力量拿捏合适,林晚开始还嘻嘻笑着叫痒,后来便不住叫疼,小不老在边上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   给林晚洗脚按摩,对楚明秋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林晚长得美,脱下鞋子的脚也很美,细嫩白净,脚腕脚踝,肥瘦适度,长期练舞,让她的小腿肌肉结实,肌肤细腻,滑不留手,娇嫩无比。   捏着捏着,楚明秋心思便乱了,要不是小不老在边上,这脚就洗不下去了。   “林姐姐,这就是要用力,不然没效果。”小不老见林晚直叫,连忙给她解释,可她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林晚更不敢了。   “不洗了行吗!我不洗了!”林晚求饶了。   “那不行,刚才是你自己要洗的,这洗了一半就不洗,那可不行。”楚明秋收敛心神,让本已渐渐抬头的小兄弟低下头。   瞟了眼笑盈盈的小不老,忽然觉着这电灯泡有点讨厌,于是换了个黄鼠狼般的笑容:“不老,去看看小平安回来没有,你看看时间,不早了,明儿黄教练就要来了,他可只给你放了三假。”   小不老抬头看看钟,撅起嘴,不满的抗议:“才九点,哥,你可说了,这几天都不管的,啥时候睡都行。”   “不是说了吗,明儿黄教练就要来,黄教练可说了,这平时是力量训练,咱们可没室内滑冰场,每年就这几天可以在冰上滑,等一开春,你要再想滑,可就得等明年了。”楚明秋循循善诱。   小不老愁得,眉头都快拧成一团了,黄立忠确实说过这话,冰面训练,行话叫上冰,国内没有室内滑冰场,对上冰特别珍惜和重视,每年都上黑龙江漠河,在那可以比燕京要早十几天上冰,所以,黄立忠有七八年没在家过过春节了,每年这个时候都带着花样滑冰队在漠河。   “没事,明天就算晚点也没什么,”林晚却在旁边帮忙,眼中带着笑意,楚明秋冲她咬牙切齿,林晚笑得更欢了。   小不老眨巴下眼睛,有点明白了,不高兴望着楚明秋:“哥!哼!”   “咋啦。”楚明秋问道。   “哼,”小不老傲叫的扬起头,鼻孔都朝天了:“你们就是想赶我走。”   楚明秋略微有点尴尬,连忙笑嘻嘻的说:“那呢,我是担心你明天起不来,到时候黄老师可就要批评你了。”   小不老又是重重的哼了声,不高兴的叫道:“才不会,黄老师说了,可以晚点的。”   “黄老师啥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楚明秋好奇的问道。   “黄老师给我说的。”小不老气鼓鼓的坚持道。   “哦,”楚明秋笑嘻嘻的说:“不老,哥以前给你说过,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意思呢就是,大错都是小错酿成的,所以,平时我们就要注意,养成良好的生活规律。”   “我知道,”楚明秋讲起大道理来,小不老被绕进去了,不知道该这么反驳,只好弱弱的辩解:“哥,我就多待会,...”   林晚笑眯眯的说:“不老,没事,过年呢,姐姐说的,今儿咱们就晚点睡,待会咱们俩人聊天,不理他。”   小不老高兴起来,跑到林晚那搂住她的脖子,亲昵之极。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只得叹道:“晚儿,你可是有了妹妹就忘了哥哥,小不老,哥白疼你了。”   正准备继续捏脚,听到外面门铃在响,楚明秋没在意,继续和林晚边走边聊。   “小秋,这位同志找你。”小赵总管掀开门帘进来,他身后跟着进来个人,楚明秋还没看清,那人便笑呵呵的说:“哟,这就给媳妇洗脚了,我说你呀,以后多半是气管炎。”   那人走到灯光下,楚明秋一下乐了,起身站起来,很是意外:“纪哥,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回南京探亲了。”   “这铁路不通,我又没资格坐飞机,只能待在燕京,这大过年的,孤魂野鬼一个,想着燕京还有你这个朋友,就上门来讨杯茶喝,行吧。”纪思平笑呵呵的说道,他的神情语气都很轻松。   楚明秋擦干手上的水,林晚也不洗了,穿上袜子,将水端出去倒掉,然后笑嘻嘻带着小不老出去了。   “你这女朋友可以啊,挺有眼力界。”纪思平看着林晚的背影称赞道。   “那是,也不看是谁教的。”楚明秋很是得意。   纪思平笑呵呵看着他,故意说道:“哦,这么说,你不是气管炎了?”   楚明秋眉毛一挑:“肯定的呀,我要是气管炎,那恐怕天下男人都是气管炎了,对了,我听说江浙沪的男人都是气管炎,平时在家就是洗衣做饭带孩子。”   俩人互相调侃,笑了一通后,楚明秋笑嘻嘻的问起他今天的真正来意。   纪思平轻轻叹口气:“唉,小秋,吴书记又被造反派给关起来了。”   “吴书记?”楚明秋一下就明白,这个吴书记便是上次参观破四旧展览的那位书记,依他的研究,这位吴书记应该是最高领袖的人啊,怎么会被造反派给抓起来呢?   纪思平唉声叹气的将吴书记介绍了一遍,这位吴书记是文革初期从吉林调来的,按说与被打倒的彭真没关系,可这吴书记在文革初期,支持了派工作组,因此犯了错,造反派就揪住这点,一再要打倒他。   但中央对他的态度很模糊,一方面并不制止造反派批斗他的举动,另一方面又不准造反派将他“打死”,去年组建的燕京市革委会依旧任命他为副主任,依旧担任市委副书记,但隔三岔五就有造反派抓他去牛棚,开批斗会,在需要的时候,又从牛棚放出来,干工作,比如上次破四旧展览会,就是纪思平从牛棚将他提出来的。   去年九月,他又解放了,可这刚过元旦,又被造反派揪出来了,现在就关在市委的牛棚里。   “他的问题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为什么又要抓他呢?”楚明秋听后也有点糊涂了。   “我打听了下,这里面原因挺多,有市委内部的原因,也有吉林方面的原因。”纪思平为难的挠挠脑袋。   这市委内部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有人要整吴书记,这恐怕涉及市委内部斗争,有人在利用造反派。   吉林方面的原因就简单了,这位吴书记在吉林当官时,也收拾了不少人,现在那些家伙报仇来了,要把他押回长春批斗。   纪思平说完后,楚明秋没有说话,而是默默思索,纪思平也没打搅他,只是喝茶。   过了半天,楚明秋才问:“那谢书记是什么态度呢?”   “这就是让人纳闷的地方,谢书记的态度暧昧,一会说吴书记是毛主席的人;一会说群众运动要正确对待,群众对六六年的事不满意,那就检讨嘛,让群众批评。”   纪思平说着叹口气:“你说谢书记到底是什么意思?”   楚明秋轻轻舒口气:“现在我明白了,放心吧,吴书记没什么大事,有几种可能,一种是有人想要敲打他一下;第二种是,上面还在观察他,第三种便是有人想趁机把他弄下去,我估计三种情况都有,这才造成他今天的局面。”   “我有点糊涂了,你详细给我说说。”纪思平说道。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决定给纪思平讲清楚,经过这大半年的合作,纪思平已经得到他一定的信任,况且,他觉着自己需要一个人或者一股势力,刚才,他考虑最多的便是这方面。   红卫兵要完蛋了,不是今年,便是明年,都得下乡种地去,山里的五七学校还保得住吗?肯定不行。   要保住山里的学校,除非找到个新势力接替,可他细细盘点,他发现还真没有,在他认识的人中,只有齐国轩有个小组织,可他绝对不行,偶尔借用还可以,大用就不行了。   纪思平今晚过来,却给了他一个构想,既然造反派的路子走不通,那干吗不可以搞成官方的呢?   可要搞成官方的,那就要把纪思平向上推一下,他现在的位置还太低。   “这话呢,有点犯忌讳,所以,咱们那说那了,”楚明秋先打个预防针,纪思平有点不高兴:“我说小秋,咱们多少年了,你还这么高的时候,咱们就合作了,这些年了,你还不相信我!”   楚明秋笑了笑:“好吧,不过,有些事我得说清楚,就像当年。”   “我明白,唉,这些日子,咱们干的事,那件没风险。”纪思平玩笑似的说道。   “好,那就明说,再说了,我也有件事要和你商量。”楚明秋说道,纪思平不是朱洪,这家伙可比朱洪聪明多了,与他合作可以是长期合作,一开始就开诚布公的好。   以前,楚明秋给纪思平说过五七学校的事,但很简单,而且还是打着造反兵团的名号,这次,他给纪思平详细说了当初自己为什么要办五七学校,怎么将五七学校办起来的,顺带也解释了自己与造反兵团的关系。   纪思平听得惊心动魄,眼珠子都瞪圆了,头发都差点竖起来,他看着楚明秋,就像看着个怪物。   要知道楚明秋还是黑五类,这个身份就决定了,他是这场革命的对象,多少黑五类,老老实实,逆来顺受,被批斗被抄家,实在受不了,一死了之,就像他纪思平自己,迫于无奈,奋而造反,以至于到现在,进退不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楚明秋干得比他更高明,一手缔造了造反兵团,这个席卷全市中学的红卫兵组织,总司令朱洪甚至可以列席市革委会,要不是中学生身份,说不定都进了革委会了。   纪思平在心里长长叹息,当年那个小屁孩,现在的小年青,收破烂的,却不声不响的影响了整个燕京市,这要再给他一个大点的舞台,那还得了,他能干出多大的事来,纪思平不敢想。   半响,纪思平才问道:“既然有造反兵团,那你还担心什么?”   楚明秋叹口气:“可我观察,造反兵团,不,应该说是红卫兵,恐怕都长不了,快则两年,慢则一年,这个组织恐怕就要灰飞烟灭。”   “什么意思?红卫兵怎么会灰飞烟灭?!!小秋,你怎么会这样想?”纪思平大惊,可是文化大革命的功臣,中央文革小组的宠儿,现在华清燕大的红卫兵领袖还是燕京革委会成员,甚至有传说,将来要进中央,当中央委员。   楚明秋叹口气,这个时期能看出红卫兵就此完蛋的,恐怕只有中央极少数斗争经验丰富的高层,楚明秋要不是有前世的记忆,也不可能。   略微沉凝后,楚明秋将话组织好了,便将自己的思考告诉了纪思平。   “武斗决定了红卫兵的结果,红卫兵组织有个最大的弱点,就是他们的身份,他们全是学生,学生就面临毕业,只要毕业,让他们离开校园,这个红卫兵组织就玩完。   纪哥,你看看最近多少文章在号召复课闹革命,六六级六七级大中专毕业生分配,今年再将六八级大中专毕业分出去,红卫兵主力就没了。”   纪思平边听便思索,他在市委宣传部,接触的文件更多,对楚明秋的话一一印证,心中不由阵阵发凉,原以为是顺理成章的事,可现在看来,背后还有更深的意图,想到这些,他的心里不由阵阵发凉。   楚明秋喝了口水后,继续说道:“说来,这红卫兵也是咎由自取,他们太激进太不知好歹了,这两年的文化大革命,红卫兵犯了几个严重错误。   去年,揪军内一小撮,搞得军队不满,要知道解放军是毛主席创建的,军中战将都是他培养的,八大军区司令员大部分是林彪的部下,不是的也是毛主席的信任的战将,冲击军队,不会引起他们的不满?   武汉的事便是一个信号,再这样搞下去,军队乱了,国家安全怎么办?南边越南在打仗,北边还有苏修虎视眈眈,东南还有蒋介石时刻想着反攻,军队能乱吗?   为了平息这些军内老将的不满,中央文革小组不得不抛出王关戚。   这第二桩,火烧英国代办处,攻击外交人员,是国际大忌,红卫兵这样干,造成很坏的国际影响,给国家脸上摸黑,我们不得不一再道歉。   第三桩,便是大规模的武斗,这其中红卫兵出力最多,这武斗给国家造成多大的损失,就不用我说了吧。   第四,中央一再号召停止武斗,可红卫兵就敢不听,这说明什么?说明红卫兵有脱离掌控之态,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就凭这几点,红卫兵就要被收拾,也该被收拾。”   这几句话如醍醐灌顶,纪思平豁然开朗,所有人都被红卫兵的威势吓倒了,好像红卫兵是无所不能,他们自己也觉着自己成了孙悟空,可以翻江倒海了,就说揪斗吴书记吧,主力还是长春的红卫兵。他们这样搞,能不引起中央的警觉!   简单的说,红卫兵已经成为社会不安定的重大因素。群众可能因反感红卫兵,进而反感文化大革命。   “唉!”纪思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长叹一声。   “这红卫兵一散,山里的五七学校就保不住,五七学校保不住,那些教授就得又回学校挨斗,纪哥,这事,你得帮我想个办法。”楚明秋佯装痞赖,笑嘻嘻的要推到纪思平身上。   “我?”纪思平有些傻眼,随即摇头:“小秋,你太高看我了,不是我不帮忙,而是,我....”   “我知道,你现在的力量太小,所有,你要上台,掌握更大的权力,如果按部就班,你需要七八年时间的努力,不过,这是个时势造英雄的时代。”   楚明秋说着冲纪思平狡诈的眨眨左眼,纪思平苦笑下摇头,他没有说话,只是不相信能办到。   “你没看到机会。”楚明秋很有信心的说道:“吴书记与你的关系不错,那么我们就借吴书记的势。”   “你还不知道,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指望他,还不如指望自己。”纪思平哀叹一声,抱着脑袋头疼不已。   “这你就不懂了,”楚明秋露出一丝笑容:“其实这吴书记看似凶险,实则无甚大事。”   “不可能,”纪思平坚决摇头,话到嘴边又改口反问:“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你说,吴书记是和李书记当初一块调到燕京的,对吧。”   纪思平下意识的点头,彭真倒了后,中央对燕京市委进行大改组,几个正副书记和市长副市长全部换,下面的区委也准备调换,只是文化大革命起来,还没来得及动手。   “李书记已经调走了,谢书记上任,”楚明秋说道:“吴书记数次被打倒,最直接的原因是在文革初期执行了错误路线,为此,李书记已经调走了,由谢书记接任,从政治上说,李书记已经将责任扛下了,不应该再追究吴书记。   其次,彭真的问题是五月出来的,同月文化大革命开始,李书记和吴书记都是五六月调来的,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那时候还是刘少奇邓小平当家,所以,李书记和吴书记,他们就算要承担责任,这个责任也不大。   第三,一个问题,两年了,多个造反派和红卫兵揪斗过吴书记,可,为什么吴书记始终打不倒?很简单,上面有人想打倒他,可却有更有力的人士不让打倒他,那么这个更有力的人是谁呢?   官作到吴书记这个层级,上下恐怕都要总理和毛主席定,所以,保吴书记的一定是这俩人之一,我倾向是毛主席,或者是俩人,总理单独一人恐怕保不了。”   “既然毛主席都保他,那为何造反派还要批斗他?还要关牛棚?毛主席为什么不制止?”纪思平反问道。   “很简单,中央文革和市里有人对他不满,至于毛主席为什么没有制止,我的感觉是毛主席还在观察他,敲打他一下。”楚明秋思索着说道:“纪哥,我建议你看看二十四史,帝王心术,如何驾驭臣子,是门大学问。”   “而且,我觉着这人处事谨慎,比较圆滑,比如就文革初期的事,中央让作检查,他就作检查,万人大会上作了多少次检查,批斗会,让去就去;让出来工作就认真工作,这份修养功夫,啧啧,没几个人可以做到,纪哥,我的感觉是,这人肯定还能升,你要是混到他身边去,那以后就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纪思平苦笑着长叹,抱着脑袋咕哝道:“我现在想的就是平平安安过日子就行好了,我最希望的便是重新拿起画笔,从未想过从政,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事。”   纪思平骂骂咧咧的,楚明秋苦笑下,慢慢喝茶,谁他娘的想从政,老子想的是挣钱,现在也不得费尽心机去琢磨太祖想作什么。   帮纪思平上位,可比帮朱洪要难多了。   朱洪那时,楚明秋有八成把握,可这次,别看说得很好,可实际上,他一点把握都没有,只有个模糊的前景,吴书记肯定不会倒,可能不能借了吴书记的势,未定因素太多。   “平平安安过日子,谁不想啊,我也想,纪哥,可他娘的,不行啊,文革开始时,我步步退让,兄弟被打了,我忍了,小嫂子被打死了,晚儿的父母死了,我也忍了,可换来安稳了吗?纪哥,你要是一直忍,今天咱们能在这聊天吗?”   纪思平长长叹口气,楚明秋说得不错,如果当初他不是愤而起来造反,以他的出身,恐怕早就被批斗,关在牛棚了。   楚明秋一直盯着他,见他的情绪慢慢稳定下那爱,知道他已经拿定主意了。   “如果,退,也换不来安宁,那就只有进,那帮兔崽子都是欺软怕硬的货,你要比他们强,他们才会怕,咱们才安全。”   纪思平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楚明秋组织了造反兵团,力压红卫兵,这才有了安全,他纪思平不也一样,起来造反,这才谁也不敢动他。   退,不行;那就进。   “那你说该怎么办?吴书记这人,其实还是不错。”纪思平说道,楚明秋明白他的意思,他还是愿意跟着这个人的。   楚明秋当然相信他会跟吴书记的,要不然破四旧展览就不会请吴书记来了。   “好,先从牛棚下手,你带人去把吴书记和其他关在牛棚的老干部抢出来,”楚明秋说道:“抢出来后,你就组织人对他们进行审查,这个审查呢,不管怎么查,最后一定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第二,他们抢出来后,就由你来看守,简单一句话,询问归询问,但要好吃好喝招待着,最后再给放假,准许回家看看,但要在规定时间里回来。”   纪思平边听边盘算,盘算自己有多少人手,能不能把人抢过来。   这就是纪思平与朱洪的不同,换成朱洪的话,楚明秋恐怕要手把手的教,可纪思平就不一样,很容易便理解了,然后开始盘算自己手上的筹码。   “你不是想下船吗,从政之人其实压根不可能下船的,除非退休,现在中国人人从政,我们无船可下,我们唯一可以选择的是坐那条船,我觉着你应该下造反派那条船,搭上吴书记这条船,另外与那些老干部取点因缘。”楚明秋语气沉重,但却是事实,这个高度政治化的社会,要想不受政治影响,压根就不可能。   撕开血淋淋的事,他还有另一个打算,纪思平虽然是个书生,思想灵活,身上却有草莽气,讲义气,做事谨慎牢靠,这样的人可以长期合作,将来说不定啥事还要靠他。   “毛主席说,无产者失去的只是锁链,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你丫拉到吧,那是马克思说的,”纪思平低着头,咕哝道,他在心里承认,楚明秋说得不错,他很难下船,只能留在船上,从这条船到另一条船。   纪思平抬头看着楚明秋:“小秋,这次你又帮了我一次,谢就不说了,我回去想想,怎么才能将吴书记他们抢出来。”   楚明秋微微摇头:“纪哥,这话就见外了,实际上,这次我有求于纪哥,山里的五七学校,唉,我很想保下来,华清燕大的教授,都是国家的瑰宝。”   “放心,只要我能上得了吴书记的船,这个学校,我保定了。”纪思平郑重的说道,楚明秋没有说学校的内容,纪思平也不问,这就是纪思平比朱洪成熟的地方。   俩人又说了会细节,一个近乎完善的方案出笼了,可俩人都没有丝毫轻松感,其中的不确定因素依旧很多。   送走纪思平,狗子他们还没回来,看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楚明秋忍不住叹口气,这狗子还是象没长大似的,玩起来就没个够,也不知道注意照顾下几个小的。   虎子勇子也没过来,估计都在家玩,胡同里传来鞭炮的爆炸声,提醒现在正过节。   在百草园中站了会,想着刚才的草拟的整个方案,他开始例行的查寻,大多数院子都没有人,罗教授正在看书,楚明秋没有惊动他,邓军在楚眉那,和赵婶一块,陪着楚眉聊天,而林晚和小不老俩人缩在床上玩九连环,到了琴房,娟子居然在,只是没弹琴而是在看书。   楚明秋进来时,娟子抬头看着窗外,楚明秋在院子里看了会,没有进屋,小心的出去了。   娟子抬头看着外面,呆了好半天,才低头继续看书。      第三十八章   纪思平回到书舍,他老婆不在身边,只能住在单位上的单身宿舍,单身宿舍就是一排平房,由于宣传部单身汉比较少,每个人都分了单间,而不是象其他部门那样,房间挤上四五个人。   房间很冷,这种单身宿舍不是新建的,是原北洋政府建的,取暖就靠火炉子。   他捅开火炉子,给炉子加了块煤,然后放了壶水上去,然后躺在床上,默默的想着今晚的事。   以往,每到晚上,单身宿舍区都很热闹,可这段时间过年,单身汉们大都回家了,宣传部的单身汉多是燕京人,象他这样的南方人就一个,另外还有两户小夫妻,结婚不久,宣传部没有多的房子,只能在单身宿舍凑合,这两对小夫妻在燕京也有家,这两天估计也回家了。   他一路上都在想,楚明秋并没有完全说服他,从本性上说,他不喜欢政治,甚至可以说讨厌政治,他喜欢画画,特别是中国画,喜欢那种灵动,充满想象力。可没办法,身不由己只能卷入这个漩涡,而且是越陷越深。   可楚明秋有句话点醒了他,既然入了官场,那就脱离不了政治,既然退不了,那就进,富贵险中求,这场运动,还有历次运动,有多少人是踩着别人的肩头往上爬。   上面的大官,什么谢书记吴书记,有几个没整过人的,刘少奇是头号走资派,邓小平是二号走资派,彭德怀反党反社会主义,真是笑话,红军时没反党,长征时没反党,这个时候来反党,这不是瞎闹吗。   反右,先叫人提意见,那个诚恳,让顽石心动,让金玉融化,可一转眼便成了反革命右派,不但自己,连子孙都成了另类。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勇敢前进,或许还能有一番新景象。   既然要进,那就要算好手上的力量,可动用的牌有那些。      这个没用多少时间,他便算清楚了,在楚明秋看来,这个时代的人有点蠢,见面之后,双方一亮观点,观点相同便引为同志,然后便倾力相助,所以,只要观点相同,便可以被纪思平利用。   这个时代到处都有造反派,可实际上,造反派派系众多,但主要分两类,一类反对各级政府领导,另一类则支持政府领导;就像大同的工总和造反团。   这种情况也类推到下面的厂矿机关,每个厂矿机关都有支持和反对党委的。   在文革结束后,造反派这个名字就成了反对党委那一派的专属,其实,当时的群众组织全是以造反派之名。   第二天,纪思平睡了个懒觉,春节的假期并不长,只有三天,初一初二初三,不过,这个时代,工作懈怠,晚点早点都没关系。   纪思平晃晃悠悠的收拾好,随便吃了点东西,在单身院晃了一圈,与没回家的两个夫妻瞎聊几句,这对夫妻也是反倒底成员。   高举派现在相对势力庞大,他们受到市委谢书记支持,这一点很要命,谢书记是燕京市委书记,市革委会主任,也是中央文革小组碰头会成员。   位高,权重。   与谢书记相比,吴副书记虽然只多了个副字,但在权力上就差远了,他连中央文革小组碰头会成员都不是,也还没获得上面的完全信任。   按照楚明秋的分析,吴副书记其实也想要寻找支持,这样经常被拉去作自我批评和批斗,撂谁身上都很难受,吴副书记肯定也一样,可他的权力有限,所以,对反倒底的支持只能是低姿态的,但他内心肯定希望反倒底能强大起来。   造反派经过近两年发展,不断分裂重组,现在各组织的态度大致明了,反倒底在宣传部虽然处于劣势,但与反倒底观点相近的造反派大有人在。   纪思平从单身院出来,到办公室转悠了一圈,办公楼内寂静无声,四下都没有人,门房的老头也无聊的看报,纪思平靠在窗户上与他闲聊了会才推车出来。   纪思平已经想好,他很快赶到反倒底的司令陆大为家里。陆大为在家,看到纪思平来了,连忙让进屋喝茶。   陆大为在文革前是宣传部的一个副科长,宣传部是文革的重灾区,文革刚开始,宣传部便被彻底改组,几个部长副部长书记副书记全部被撸,可新上任的部长书记们很快又被宣布执行了错误路线。   那段时间,宣传部人人惊慌不安,宣传部内稍微有点问题的人都被揪出来批斗,纪思平就是在那段时间被揪斗的,只是他平时与人为善,又不是当官的,这才侥幸过关。   这陆大为也差不多,不过,陆大为过关更容易,他是转业军人,49年的进城干部,不过,最初是在下面的机床厂当宣传干事,文革前夕调到宣传部,担任副科长。   即便如此,陆大为也没躲过文革初期的批斗,但他很快过关,在观察了一段时间后,便组织起一个造反派组织。   当时宣传部的造反派众多,他的组织就是个小组织,不过,这陆大为很机灵,经验丰富,很快靠上了新来的宣传部王书记,这王书记是从中央下来的,可没过多久,王书记的靠山也倒了,王书记自然受到牵连。   按照道理,王书记受到牵连,关进牛棚,这陆大为自然也要倒,下面的人必定树倒猢狲散,可陆大为却幸存下来,这家伙很聪明,在靠上王书记的同时,还与国务院取得联系。   陆大为幸存下来后,合纵连横,势力迅速扩大,纪思平就是在这个时候与他取得联系的,随后,纪思平和陆大为正式宣布合并,那时纪思平的势力并不比陆大为差,甚至还稍微强点,但纪思平却大度的推举陆大为为总司令,随后,在几次合并中,纪思平都一再退让,从二号勤务员,到组织部长,再到宣传部长,再到后勤部长。   这等于说是从二号人物一路退到五号人物,他的每次退让都十分重要,让反倒底保持了稳定与和谐,所以,他的位置虽然不高,可在反倒底的核心成员中很受敬重。   “小纪,我就估摸着今儿你要来,今儿咱们哥俩得好好喝一杯。”陆大为很是热情,拉着纪思平进屋,宣传部不象部委或军区那样有大院,有独立的院子,能有个单身院已经是它的极限了,宣传部人员大部分都散布住在燕京的各个胡同中。   陆大为住在银杏胡同的一个大院子中,他家住得也不算宽,但比起普通人来说要稍微宽一些,有三个房间,正房是客厅兼饭厅,两侧是耳房。   陆大为家有五个孩子,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分住两个耳房,母亲住在东次间,他和老婆住在西次间。   “成啊,”纪思平没有空手来,而是提了一块肉和一兜苹果两瓶酒,他将肉交给陆大为的老婆:“嫂子,这给你,这给孩子们。”   “瞧你,每次都带东西来,这么见外。”陆大为老婆陈芳霞乐呵呵的接过去,纪思平是单身汉,除了粮票外,其他总有节余,总是将多余的票据送给同僚,这让他赢得很好的人事关系,这也起了另一个他没想到的作用,让他在审查期间过关容易了很多。   “嫂子,这大过节的,我这可是来拜年的。”纪思平也笑呵呵的将几个孩子叫过来,一人发了个红包,红包里的钱也不多,只有一块钱,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不少了。   “你这人,真是的。”   这给红包是胡同的习惯,但多数是有来有往,可纪思平的老婆孩子都在南京,故而,陆大为心里很是觉着有几分难为情。   “过年嘛,这燕京的习惯便是压岁,...”   “这压岁可是四旧之一。”陈芳霞笑着给他们倒上茶。   “老五,你说这压岁是四旧吗?”纪思平笑呵呵的将老五抱起来,拿了块糖给她,这老五是个小丫头,才两年,五丫头挺喜欢他,乐呵呵的使劲摇头。   “这就对了,小将都说不是,那肯定不是。”纪思平将老五举起来,小五嘻嘻笑着,小短腿不住在纪思平胸口蹬踏。   陈芳霞微微摇头,转身出去做饭去了,她是知识女性在市人大工作,纪思平老五玩了会,陆大为将小五接过来,放在地上,让老四将她带出去。   陆大为的老大是个闺女,是十一中高中二年级的学生,老二是个小子,在附近的十三中念初中三年级,老三念书小学六年级,老师念小学二年级。   与陆大为闲聊了一会,话题自然而然的转到当前形势上,纪思平仔细观察陆大为,发现陆大为兴致不高。   “怎么啦?老陆,看上去情绪不高啊。”纪思平故意问道。   陆大为苦笑下:“唉,不瞒你说,我现在是越来越搞不明白了,你说市委的那些个头头,怎么又被逮起来了,谢书记又支持高举派那帮混蛋,明年,咱们还能不能这样喝酒,只有天知道。”   纪思平知道,陆大为的背景,他的直接后台也在市委,中央虽然另外有人,但鞭长莫及。   “唉,是啊,吴副书记又被关牛棚了,我看他们是无事搞事,吴书记的检讨,中央都说没问题了,上次群众评议,也说没问题,为什么要将他扣下来,连春节都不准回家,他们要干什么?”纪思平也不隐瞒自己的后台是吴书记,直接开始抱怨。   纪思平的后台是吴书记,陆大为当然清楚,可纪思平的后台便是反倒底的后台,自然也就是他陆大为的后台。   “是啊!这简直是欺人太甚!”陆大为愤怒的骂道:“这周无敌就是个野心家!狗仗人势!”   周无敌是高举派的头头,原名叫周山,文革开始后,改名周无敌,原是宣传部的干事,文革初期起来造反,同样也是经过多次分裂组合,最后成了这个高举派。   “我有个想法,”纪思平说着将身体向前倾了倾:“咱们把吴副书记他们抢出来,由咱们来看守审查。”   “抢出来?”陆大为迟疑下,很是犹豫:“这,...”   “我看没什么,吴书记是毛主席调到燕京的,文革初期的错误已经检查好几遍了,中央也说过,过关了,有人却说不满意,那咱们抢出来,不是也可以进行审查吗。”纪思平说道。   陆大为点点头,自从纪思平投靠他后,给他出了不少好主意,在反倒底内部中与他关系密切。   “可谢书记哪?”陆大为很为难。   纪思平一笑,陆大为的反应在他和楚明秋预料范围内,谢书记的权势太重,放谁都忌惮。   “谢书记也没摆明态度公开支持过周大傻。”纪思平点醒他,在私下里,他们压根就看不起周无敌,称之为周大傻瓜。   “我说,你胆怎么这样小,这高举派是该收拾了,咱们再退让,下面的人可有意见了。”陈芳霞端着盘菜进来,她在门口做菜,听到里面的话,见陆大为还在犹豫,便趁端菜进来的时机,给陆大为打气。   “上级才说了,不准武斗。”陆大为还在犹豫。   “有点小冲突,应该没什么,”纪思平低声说,心里暗暗佩服楚明秋,这些问题都在他们预料范围之内,别说陆大为了,就是他纪思平也很顾虑,可楚明秋却说。   “现在正放假呢,他们看守并不多,你们快速集结人马,迅速突击,抢了人就走,然后藏起来,他们要反攻,就是挑起武斗,责任是他们的,再说了,这谢书记不是他们的后台吗,谢书记负责全市的工作,平息武斗是谢书记的工作,他们要挑起武斗,谢书记自然要负责平息,再说了,市委的其他领导大部分都在牛棚,除了他还能有谁?”   “对啊!”陈芳霞也附和道:“小纪说得对,谢书记并没有公开支持他周大傻子,干他一家伙。”   这女人的干劲比男人还高,这世界有时候就那么奇怪。   有了老婆的支持,陆大为立时下了决心,拍案而起:“好,干他一家伙!我这就叫郭富贵萧剑秋。”   “不着急,怎么也要吃过饭才行,这天色还早呢。”纪思平笑道,陈芳霞也乐呵呵的表示赞同。   这个时代,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人人观点宣明,相同即同志。   一顿饭,吃得皆大欢喜,由于下午要做事,俩人都没喝酒。   饭后,略微休息后,俩人便离开家,很快找到郭富贵,郭富贵四十多岁,他是宣传部的一个普通工人,略同文字,原是印刷厂的排字工人,后调到宣传部后勤处工作,六六年起来造反,今年与反倒底合并,成为反倒底的二号人物。   郭富贵更是大气,压根没让俩人多说,立刻同意,三人又找到萧剑秋家,但没找到萧剑秋,他带着老婆孩子上父母家去了。   这不要紧,三人在傍晚前集结起五十多人,纪思平还联系了几个工厂的造反派盟友,让他们作好准备,随时准备支援。   晚上,陆大为纪思平带着五十多人到关押吴书记等领导的牛棚,这牛棚也不在宣传部大院内,而是在高举派控制的机械厂库房。   机械厂同样分成两派,不过,这个厂的高举派占绝对多数,武斗准备期间,厂里的反倒底都不敢到厂里来。   厂里的反倒底将后门打开,陆大为带人直闯库房,守在门口的几个高举派上来阻拦,陆大为带着的人一拥而上,将几个看守推到边上。   “陆大为!”高举派看守的小头目认识陆大为,大声叫起来:“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反倒底决定在明天召开批判会,这些人归我们看守。”陆大为毫不客气,下令将人带走。   “你们要先和我们司令部联系,只有得到我们司令部批准才行!”高举派小头目大声叫起来。   “放屁!”陆大为骂道:“老子的批判会,为什么要你们批准!你们说是不是!”   “就是!你们算个屁!”纪思平也大笑着附和道,众人在轰然大笑中将仓库门打开,将关在里面的各级领导押出来,从后门迅速离开。   后门早有车等着,押出来的走资派迅速上车,陆大为是最后离开的,等他上车后,汽车迅速离开。   行动非常轻松的成功了,原因很简单,对方压根没想到他们会在节日期间进行突袭,因而防备松懈,看守走资派的只有五六个人,其实就算只有一两个人,这些走资派也不会跑。   陆大为纪思平给这些走资派的挑选的新看守场所是宣传部下属的戏剧学校学生宿舍楼。   这戏剧学校其实就是楚箐他们学校,这学校已经决定裁撤,学校几乎空无一人,教师大都成了牛鬼蛇神,学生则四散,上级还没有拿出安置这些学生的办法。   这个学校是反倒底的坚强堡垒,剩下的老师和教工九成是反倒底成员,剩下的一成则是逍遥派,简单的说吧,这个学校没有高举派。   学校早就准备好,被关在机械厂的市领导七八个,最大的自然是吴副书记,剩下是市组织部部长孙峰,副部长张书平,市革委会副主任,市委副秘书长,还有纪思平的顶头上司宣传部部长和副部长。   纪思平一个个认出来,心里暗道,乖乖,这高举派行啊,把半个市委和革委会给关进牛棚了。   “各位领导委屈了,”纪思平说道:“这大过年的,我们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就是一顿饺子,吃过饺子后,各位领导就先回家,大过年的,回家团聚,明天,明天下午,再回这来。   这不是什么牛棚,在这里大家可以自由活动,想作什么就作什么,但最好不好出楼,不为别的,就担心被高举派那帮家伙看见。”   领导们面面相觑,纪思平心里暗笑,这些人啊,别看什么高级干部,一旦被造反派抓起来,与那些黑五类差不多,心中惶恐不安。   所有领导都松了口气,长期养成的气度又重新回到身上,纪思平给众人分了房间,看得出房间都是新布置,床单都是干净的,热水瓶的水都是满满的,热热的,毛巾都是新买的,与前面那个牛棚比起来,天差地别。   “洗澡的地方在最后面的左边的房间,右边是卫生间,每天傍晚六点开始供应热水,十一点就没了,各位领导,委屈了,可没办法,现在只有这个条件。”纪思平给大家介绍着,他的姿态摆得很低。   “好,好。”那副秘书长放下心来,纪思平又补充道:“楼下有阅览室,领导要是觉着待烦了,可以上那看看报纸,要是想静一静,可以将报纸带回来,但要记得放回去。”   众人连连点头,但态度各有不同,吴副书记没有作声,副秘书长有几分矜持,副主任则轻轻松口气。   “诸位领导,先洗把脸,再吃饺子,待会有车,送各位领导回家。”   安排好后,纪思平就离开了,食堂大师傅早就准备好饺子了,领导们吃了顿热气腾腾的饺子,然后坐上车,离开了。   车,还是那辆卡车,陆大为一个劲道歉,反倒底没有好车,只能弄到这样的卡车。   领导们倒没有在意,能回家已经让他们喜出望外了,不再计较这些小事。   最后一环,纪思平没有出现,他去了锅炉房,这栋楼的供热是学校自己的锅炉。最后这一环不出现,是他不想表现得太殷勤,这些都是官场老油条,如果过于殷勤,难免让这些老家伙看轻。   安排好锅炉供暖后,纪思平出来,领导们已经走了,他进去和陆大为他们打个招呼就想走,陆大为却叫住他,说要开个会。   会议的时间不长,主要是安排这里的警卫,另外还有,明天高举派的反应。   这个学校是他们精心挑选的,除了学校本身,还有个因素,学校附近的第二机械厂是支持反倒底的,不过这个厂是萧剑秋联系的,与他们也算熟悉。   陆大为自告奋勇去与机械厂的造反派联系,纪思平本就不想去,便顺水推舟的赞同了。   需要说明的是,反倒底是宣传部造反派,机械厂和这所学校的造反派却不是这个名字,机械厂的叫红色风雷,学校造反派则叫新东方红。   纪思平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到办公室给楚明秋打了电话,在电话里将今天的事详细告诉了他。   楚明秋听后:“好,不过,要注意高举派,他们明天肯定要反击,所以,你们要注意,要抢在前面,明天最好将他们拉到下面厂矿去走一趟,名义上是批判他们,另外要派人与国务院取得联系,争取在高举派反击时,获得他们的支持。”   纪思平连呼妙,这是他们商议中忽略的一点,随后,楚明秋又问吴副书记的情况,纪思平告诉他,吴副书记很冷静平静,没有什么惊讶。   “吴书记是老手,有丰富的斗争经验,所以,你要积极点,稍微积极点,主动点。”楚明秋提醒他,纪思平在电话那头默默的听着,一边印证自己今天的行为。   “如果说是清高的人,你就要稍稍疏远他,可若是他们这种老官僚,你就要主动点,让他看出你的目的,为什么呢?原因很简单,他们完全相信,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小秋,我...”纪思平迟疑下才压低声音问道:“你能告诉我,最后想怎么样?”   楚明秋愣了下,轻轻叹口气:“这样吧,改天,我们见面详细聊聊。”   纪思平嗯了声,楚明秋说道:“不管怎样,你要保住他,那怕被打得头破血流,那怕要去作烈士,也要保住他,明白吗?”   纪思平心里奇怪,可又知道,楚明秋不会这样告诉他,他恨不得一步跨到楚明秋身边,问问他到底想作什么?这时,他隐隐猜测,楚明秋的目的不止是保住山里那所学校那样简单。   思来想去,想起楚明秋说的猛进,混到他身边去,他有点明白了。   楚明秋还真敢想!   混到吴书记身边去,他身边,作什么,秘书?   如果能成,那当然好,按照楚明秋和他的判断,吴书记没有什么事,可....,吴书记的秘书是说当便当得了的?   他的秘书要市委指派,以自己的出身,资历,能行?   以吴书记的权势,想当他秘书的多了去了,现在的秘书便是市委指派的。     纪思平想到这些,便不由苦笑连连,这楚明秋想得太简单了,这事那有这么容易。   楚明秋放下电话,露出了一丝笑意,耸耸肩,得意洋洋的出来,在百草园逛了一圈,狗子他们又弄了些木材,在院子里烧起篝火,其实就是在玩火。   这几天,狗子是玩疯了,家里胡同里,满世界跑,楚明秋也不管他,不过,好在早晨依旧坚持跑步,坚持洗冷水澡。   这个不是规定,但楚明秋每天早晨都跑,不管是不是过节,所以,每天早晨大家伙都出来跑。   小孩子都是喜欢玩的,林晚娟子小不老也跑来了,倒是没看见邓军赵教授和楚眉的影子。   看到楚明秋,娟子提议让他唱首歌,楚明秋也没拒绝,转身进屋拿了吉他出来,给大家唱了两首老歌。   “都是老歌了,唱首新歌吧。”娟子两眼亮晶晶的的看着他。   楚明秋摇头:“这年月,那有心思写新歌。”   新歌,当然有,可不合这个时代的气氛,他不敢拿出来。   娟子遗憾的叹口气,狗子跑出来,翻跟斗,他一口气翻了三十多个,让一帮小子大声叫好。   随后,楚诚志也扭扭捏捏的出来表演了个节目,他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只好跳了段忠字舞。   自从被逮回家后,楚诚志就很老实,楚明秋让他写这段时间的经历,他也老老实实的写了,而且还写了五次,原因很简单,过不了关。   楚明秋要求他写了过程后,要写出认识,同时要联系上次串联,写出差异以及为什么有这些差异。   这下将楚诚志难住了,但又不得不写,他费尽脑汁,前后四易其稿,才勉强让楚明秋满意。   这四次写完,一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这一个月他就老老实实的待在楚家大院中,只是在楚明秋不在时,不断打电话。   不过,所有都感觉到,楚诚志这次回来,没有以前那样怨天尤人,满腹怨气,变得沉默了很多,做事也变得沉稳了些。   在楚明秋看来,楚诚志的这种变化是他欢迎的,是好事,但小赵总管却比较担心,悄悄跟他说了好几次,这老人看楚家比自己的子女还着紧。   楚诚志表演后,林晚出来给大家跳曲,娟子唱歌,后院的热闹吸引到东院的菁子和顺子,俩人也跑来了,菁子即兴拉了手风琴,林晚教大家跳集体舞。   楚明秋本来有些淡淡的,此刻受到气氛的影响,也加入进去,菁子在圈子中央拉手风琴,大家围着火堆跳舞。   两曲下来,楚明秋抬头,居然看到邓军楚眉和赵教授在边上,他连忙出了队伍。   “眉子,你咋来了,你这身子,跟猪八戒似的,可跳不动。”楚明秋笑着调侃道。   楚眉眉毛一挑,作势欲踢,楚明秋连忙拱手道歉,然后鼓动邓军和赵教授去跳舞,邓军颇有兴趣,赵教授看到场中大部分都是小孩,有些不好意思,扭捏着,狗子跑来,将他拉进舞圈,娟子也把邓军拉进去了。   楚明秋陪着楚眉在边上看着,看楚眉站着挺累的,便给她搬来把椅子,还细心的在椅子上铺上垫子,又给拿来件军大衣,楚眉苦笑不已,自嘲成了只狗熊。   菁子很得意,站在场中越拉越起劲,此刻,她觉着自己就像女王,所有人都要随着她的指令转。   跳了一阵,菁子觉着累了,大家也都觉着累了,于是乎就停下来休息,狗子贼兮兮的从厨房拿来一只羊腿,用铁签子穿起来,然后可怜兮兮的看着楚明秋。   “你咋将这拿来了?”娟子责备道,这个春节,肉食紧张,各地铁路不通,物资匮乏,这个春节还是楚明秋从山里弄来一头猪,大家伙的餐桌上才勉强丰富点。   狗子咧嘴笑道:“娟子姐,你不知道,哥在山里作过烤羊肉,可好吃了,哥,再作一次,好不好?”   楚明秋也笑了笑,这就是狗子,天生豪爽,怎么都不会变。   “成啊,对了,桶里不是还几条鱼吗,去打理出来,对了,杀只兔子,待会虎子勇子他们回来,这点,那够。”楚明秋大声吩咐,狗子爽快的答应下来。   “不许杀兔子!”小静蕾都带上哭音,在后面叫着追过去,赵婶不知从那弄来两对兔子,这兔子大概是好养的动物,半年下来,两对变成两窝,小静蕾和小不老每天照顾,产生了深厚感情,此刻一听要宝贝要惨遭屠戳,小静蕾当然不干。   看着小静蕾哭出声来,娟子连忙追上去,匆忙中还回头责备的瞪了眼楚明秋。   楚明秋苦笑下,对同样脸色不好的林晚投降:“好吧,好吧,兔子就留下,唉,早晚要挨刀,何必呢。”   “到时候再说,今儿不准动!”林晚故作凶巴巴的样子,明显松口气,她知道狗子只听楚明秋和娟子的,此刻楚明秋发话了,她也连忙追过去。   楚明秋在后面冲她叫道:“把那只鸡拿来吧。”   这烤羊其实挺麻烦,事先要先腌一下,可现在只能就这样开始,这羊腿已经洗过,楚明秋在羊腿上多划了几刀,刀刀见骨,然后腌上盐,又加上些孜然和花椒,然后开始揉,翻来覆去的揉。   这样揉了半个小时,才挂在火堆上烤,没有多久香味便散出来,四周响起一遍咽口水声。   “他啥时候学会这个的?”邓军很好奇也很纳闷,楚眉靠在椅子上,看着火光,食欲大动,笑道:“不管他作出什么来,我都不惊奇。”   俩人相视力而笑,没有多久,虎子勇子他们先后回来,见此不由大喜,香味又将明子大小武和建军吸引来了,一时间,后院群雄齐聚,全都眼巴巴的盯着那响起越来越浓的羊腿。   羊腿烤好后,楚明秋让狗子分解羊肉,自己开始烤鱼和鸡,抬头对楚眉说:“烤羊不容易消化,你少吃点。”   楚眉深深叹口气,她多少也是楚家人,知道怀孕的禁忌,本就没打算吃这玩意。   这羊腿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把一个个吃得大声叫好。   吃过之后,音乐会继续。   一通闹腾,半个晚上过去,才渐渐安静下来。   第二天,楚明秋照常起床,到院子里,活动一番后,跑步的人陆续来了,楚明秋看看时间,觉着差不多了,也不管人到齐没有,便率先跑出门。   到胡同口时,咸鱼干加入队伍。   等回到百草园已经快七点了,一群小子就在井口边,提井水洗澡,这水本来就冷,井水更冷三分,从头淋下,冷风一吹,浑身哆嗦,用力搓着身体,将身体搓得发红,然后再是一桶冷水浇下。   早饭之后,各人便干各的活,现在正是寒假,学校本来就不正常,老师压根没留寒假作业,孩子们继续疯玩。   但楚明秋依旧给每个人留了作业,包括时间很紧张的小不老,以及还没上学的小静蕾和小平安。   楚明秋则推出那辆收破烂的车,晃晃悠悠的出门收破烂去了。   现在这收破烂完全成了他掩饰身份的工具,能收则收,不能收也不强求。   晃晃悠悠到了四姑娘胡同,他才拉开嗓子大吼收破烂了,然后便将车停在那,不作声的等着。   过了一会,就看见齐国轩推车出来,身边还有个姑娘,楚明秋心里一笑,这姑娘便是齐国轩冲冠一怒的美女,说实话,他以前跟齐国轩学车,教他追女孩,可从未见过那女孩,今儿算是第一次见着了。   今天到这胡同来,就是冲齐国轩来的,齐国轩是属于高举派的,高举派在物资公司占主流,是倒市委一派的。   其实,楚明秋也算看明白了,这保和倒的人,与文革前的处境有关,不满的便倒,满意的便保。   “齐哥!”楚明秋向齐国轩招呼,齐国轩抬头看见不由一愣,随即摇头笑道:“我说小秋,用不着这么积极吧,这大过年的还出来。”   “咱这行,那天不是过年,这位,是嫂子吧。”楚明秋打量着那姑娘,姑娘眉目清秀,穿得很臃肿,可依旧看得出腰肢苗条,围着条红色围巾,显得更加娇艳。   齐国轩很是得意的笑着点头:“这是我对象,柳思雨,小雨,这就是我给你提过的楚明秋。”   “你就是楚明秋!”柳思雨眨着眼睛,有些好奇的打量楚明秋,前两年,这齐国轩死乞白赖的追求,还装模作样的与她讨论苏联文学,最近才发现,这家伙压根没看过几本苏联小说,在她的逼迫下,齐国轩毫不客气的将楚明秋卖了个干干净净。   “嫂子,不错,齐哥不错,够朋友。”楚明秋冲齐国轩竖起大拇指。   “与他有什么关系,”柳思雨好奇的问道。   “以前老听齐哥说起嫂子,可总不见他介绍给我,现在我才知道,齐哥是担心我横刀夺爱,象嫂子这样集钟灵毓秀和美貌智慧于一身的世间奇女子,怎么就插在齐哥这堆牛粪上了,唉,我现在才知道,鲜花插在牛粪上,是有道理的。”楚明秋唉声叹气,锤足顿胸,懊恼不已。   “小子,你找抽是不!”齐国轩作势欲打,柳思雨掩口而笑,眼睛弯成月牙儿似的,更添了几分灵动。   楚明秋连忙作了个花式投降,齐国轩哭笑不得,柳思雨笑得更欢了。   调侃之后,楚明秋正色问道:“齐哥,你这是上哪?今儿不上班?”   “去西单看看,”齐国轩一下便乐了,很有几分得意:“哥要结婚了,你小子送啥礼?”   “哟,看不出来!革命成功了。”楚明秋也笑了,柳思雨一点不害羞,笑眯眯的看着楚明秋。   “那是,哥是什么人,没有攻不下的堡垒。”齐国轩一脸得瑟,柳思雨在他腰上狠狠一拧,齐国轩直咧嘴。   楚明秋大有深意的乐了,齐国轩则满不在乎。   楚明秋今天来找齐国轩是有目的的,可没想到齐国轩正与未婚妻在一起,这事就不好谈了。   说了会话,齐国轩就告辞了,楚明秋看着俩人的背影,眉头微皱,这齐国轩正沉浸在幸福快乐中,还有心思造反吗?   轻轻叹口气,扯着嗓子喊了几声,推车走了。   在城里转悠半天,市面萧条,商店里的商品更少了,连节日的味道都少。   不知不觉中,转悠到城北,忽然看到街边两个男女,男的身影如此熟悉,他看了下,忍不住乐了,悄悄用力,蹬车过去跟在他们身后。   “你看,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是托人从友谊商店买的,出口的。”   瘦猴拿着条红色围巾,神情热切而殷勤,要是勇子虎子看到他这副贱兮兮的样,非踢他三脚不可。   “不要。”女生的声音脆脆的,女生面容白净,杏眼桃腮,很是俏丽,可最吸引目光的还是胸前的宏伟。   “雷蕾同学,你这态度可不对,好歹咱们还是战友,咱们战友情还在嘛,你说是不是。”   楚明秋觉着这个名字很熟悉,看着瘦猴手里的那红色围巾,居然是友谊商店的,这友谊商店可不是普通商店,是这个时代批准的涉外商店,里面的商品琳琅满目,不但品种多,而且质量上乘,但只卖给外国人,中国人,有钱也不卖。   “谁跟你是战友,瘦猴,你帮过我的忙,我很感激,可,咱们不是一条道的。”雷蕾很坚决。   楚明秋微怔,难不成,这瘦猴还干过英雄救美的勾当。可看上去英雄好像还是没打动美人。   “那有什么,不过几个小痞子,雷蕾,你不是喜欢弹吉他吗,那天,我给你找个吉他高手,绝对震住。”瘦猴依旧舔着脸,不离不弃。   “哟,瘦猴,啥时候,你还有这份才情。”雷蕾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丝毫不假辞色。   “我是没这份才情,我哥们有啊,你知道吗,大海航行靠舵手,谁写的,我哥们,我和我的祖国,谁写的,我哥们。”   雷蕾停下脚步,扭头打量瘦猴,瘦猴一脸得瑟,雷蕾不相信的问:“你还认识公公?我不信。”   “这有什么不信的,”瘦猴有些着急:“公公,那可是我发小,咱们一块光屁股长大的,前儿我们还一块守岁。”   “哼,吹牛。”雷蕾骄傲得像只孔雀,扭头要走。   “我作证,”楚明秋开口道,俩人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瘦猴苦笑下:“我说公公,你丫怎么神出鬼没的,那都有你。”   “这大过节的你上那去了,勇子虎子可都说,你丫有脱离组织的倾向。”楚明秋笑眯眯的调侃道,昨天晚上,闹腾了半夜,所有人中就只有瘦猴没到,问他弟弟,他弟弟也不知道,只说两天没回家了。   “这不,有事嘛。”瘦猴略微有些不好意思,这两天他都没回去,而是和傻雀金刚他们喝酒去了,晚上就住在金刚他们学校。   工业中学虽然是垃圾中学,但也有几间宿舍,特别是校办工厂开办后,专门辟出几间宿舍作为金刚他们寝室。   金刚可不是勇子,勇子还注意影响,金刚可没那么多顾忌,大咧咧的将几间宿舍分给了几个兄弟,傻雀认识了几个圈子,经常带女生到寝室过夜。   瘦猴看不上那些圈子,他第一次见雷蕾便惊为天人,满脑子都是她的影子,看到傻雀与相好双宿双飞,很是羡慕,便向傻雀问计,傻雀便告诉他用钱砸。   要说明下,这个时代,顽主也好,佛爷也好,还有老兵,用强的情况极少,绝大多数还是你情我愿,那怕是当初刀疤抢小薇,最后还是靠钱砸。   圈子到街面混,为啥?不就是为钱和什么威风,顽主这两样都不缺,只要长得不是太寒碜,多数都是愿意的。   瘦猴想了半天,他终于发现雷蕾的围巾有点旧了,便绞尽脑汁弄到条外销围巾,然后便迫不及待的来献殷勤。   楚明秋看着雷蕾,觉着这女生很熟悉,在那见过,雷蕾则顽皮的看着他。   “这位同学,我们好像在那见过。”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道,瘦猴噗嗤一笑:“我说公公,这套太老旧了,不知多少人用过这招了。”   “公公,你是贵人多忘事啊,”雷蕾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瘦猴有点傻,很是意外的看着楚明秋和雷蕾,楚明秋皱眉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不由乐了,连声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原来是老同学,这可真是的,三年不见,大变样了。”楚明秋总算想起了这个颇吸引眼球的美女,曾经与自己同学一个月。   “你还在收破烂,我说公公,你这要玩多久啊!”雷蕾看着他的车秀眉微蹙,楚明秋收破烂满城转悠,她以前在街上看到过,只是没好意思过去打招呼。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怎么看不起我们劳动人民,你这思想可要不得,都是革命工作,不过分工不同。”楚明秋很认真和诚恳的教育道。   雷蕾噗嗤一笑,摇头说:“你还那样,够痞的!”   “我说公公,这四九城的美妞,你丫不该都认识吧。”瘦猴唉声叹气的说道,悄悄冲楚明秋使个眼色。   楚明秋得意洋洋的说:“那是,咱是什么人,咱这双眼睛,雷达似的,那有漂亮姑娘,一扫就扫到了。我说瘦猴,你丫还是眼睛不行,不过眼光还是不错,雷蕾可是咱们九中的一朵鲜花,你丫眼光不错。”   雷蕾拉下脸:“公公,你可别乱说,小心我翻脸,不顾咱们同学之情。”   楚明秋摊开双手,很是无奈:“兄弟,革命还没成功,你还要努力,对了,这围巾怎么弄到的,帮我弄一条。”   “成,过两天,过两天。”瘦猴满口答应,楚明秋又叮嘱道:“要红色的,嗯,再要条白色的。”   “两条,还有条给谁?”瘦猴纳闷的问道,这围巾可不便宜,毕竟是友谊商店的货。   “林晚一条,小箐不要一条啊,过完年,她该回来了。”楚明秋轻轻叹口气。   “怎么啦?”瘦猴问道。   “没什么,这不复课闹革命吗,她们学校撤销了,她总要上学吧,回来商议下到那上学。”楚明秋叹口气,摇头便要走,又停下来冲雷蕾打个招呼,然后就要走。   “等等。”   楚明秋回头看着雷蕾,雷蕾没有半点迟疑:“你的吉他弹得这样好,教教我行吗?”   楚明秋一愣,转眼看着瘦猴,瘦猴冲他连连点头,他迟疑下:“我记得你应该会弹啊。”   楚明秋记得当年在教室内弹的吉他便是雷蕾从寝室内拿来的,雷蕾苦笑下:“我不会,那年那把吉他是江文娜的,其实,她也是刚学。”   雷蕾家人口多,父母那有钱给她买吉他,直到最近,她哥哥送了把吉他给她,她才有了吉他。   可照着书学,总觉着那不对,心里没把握,总想找个高手请教,今儿可算遇上了。   对于江文娜,楚明秋没有丝毫印象,雷蕾提出这个要求,让他有些意外。   雷蕾看到楚明秋没说话,心里有些紧张,她在师范学校学的是幼教,将来就是幼儿园老师,她喜欢这个职业。   当年,学校就传说,楚明秋看上去平和,实际十分高傲,她曾经听到几个大院同学悄悄议论,对楚明秋又是鄙夷,又是羡慕。   鄙夷,是鄙夷他的出身,黑得不能再黑的黑五类子女。   羡慕,是羡慕他多才多艺,嗯,对,长得还很帅。   “我可能抽不出多少时间,”果然,雷蕾的心抽紧了,楚明秋的语气很和缓,他想了想说:“这样吧,你过两天给我电话,我看那天有时间,你带上吉他,哦,不,到你家吧,我上你家来。”   瘦猴在边上着急得,心里直埋怨楚明秋,要是雷蕾到楚家大院,他就有大把时间陪着,正可以促进感情,这...,这公公也太不够朋友了。   楚明秋第一个念头是让她跑路,到自己家来,可随即就想到,家里的秘密,楚家大院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的。   所以,尽管看出瘦猴的意思,他还是不能让雷蕾进楚家大院。   “就这样吧,我家的电话,瘦猴那有。”   楚明秋说完便急匆匆蹬车走了,雷蕾撅起嘴,十分不满,半响才转身看着瘦猴。   瘦猴总算松口气,最后,楚明秋还是够兄弟。   “别矫情啊!”雷蕾看出他的意思,立刻提醒他。   “那能呢,走吧,快中午了,我请你吃饭,咱们上老莫。”瘦猴很是豪爽,推着车便走。   雷蕾在后面一跺脚,推着车跟上来,便还警告瘦猴。   “不就是楚家大院吗,大不了我直接上他家去。”   “你可别翘尾巴,当心我给你剪了。”   .....   瘦猴基本不反驳,心情舒爽的听着,雷蕾唠叨一阵,觉着无趣才住口。   莫斯科餐厅是老兵的最爱,也是顽主最向往的地方,老兵们可以在这找到以往的荣光,顽主们踏入这个地方,人生路就上了一个台阶。   莫斯科餐厅,是贵族的餐厅,不是他们这些街头混混可以来的。   瘦猴以前跟楚明秋来过,雷蕾则是第一次到这来,踏入餐厅的大门,她就被这富丽堂皇给震住了。   她的神情变化自然没有逃过瘦猴的眼睛,瘦猴在心里暗笑,他很大气的服务员叫来,将菜单递给雷蕾,雷蕾那会,什么牛排,什么罗宋汤,沙拉吐司,都是些什么玩意,她那知道。   “这样吧,来两份牛排,要五成熟。”瘦猴潇洒的点着菜,边留心雷蕾的反应,心里非常满意,这下将美女震住了,还是傻雀说得对,用钱砸,没有女人逃得了。   瘦猴点了一桌子菜,足够三五个人吃的,便吃边介绍菜品,幸亏跟楚明秋来过,还记得楚明秋的介绍,即便不记得了,也胡乱编造,反正雷蕾也不清楚。   雷蕾说话不多,她慢慢的吃着,瘦猴说的,她大都没听进去,就觉着好像踩在云中,晕乎乎的。   在距离他们不远,有两张拼起来的桌子,一群穿着新旧不同的军装,神情倨傲的男女,他们面前的桌上已经是杯盘狼藉,显然已经吃过了,剩下的就是闲聊。   “那小子谁啊,土老冒,点那么多,吃得了吗!”   “哼,他叫瘦猴,就是城西大名鼎鼎的公公的跟班。”   “那圈子倒不错。”   “拉倒吧,那是城西德胜三虎老大雷彪的妹妹,这家伙有几分本事,把这小妞拍到了。”   “这小子欠收拾,这是来显摆来了。”   军装们有十几个人,瘦猴点的菜,已经有他们的一半了。                    第三十九章 风雨再起   直到出了莫斯科饭店,雷蕾依旧晕乎乎的,牛排是很好吃,小肉饼很香,奶油很可口,可其他的便没什么滋味,哪个什么罗宋汤,是什么味道,还不如番茄鸡蛋汤香,哪个什么菜,还不如大白菜好吃。   瘦猴的感受则完全不一样,心中十分得意,他看出来了,雷蕾完全被震了,不过,他还是很小心,只是与她并排而行,没敢更进一步。   “雷蕾,喜欢滑冰吗?”瘦猴忽然有些痛恨起来,自己怎么懂得那样少,这要是公公在,肯定能聊出很多内容,三五句话,说不定就让她主动投怀送抱了。   “啊,滑冰,喜欢啊!”雷蕾象是被惊醒的小鹿,有点紧张的左右看看,下意识的退后一步。   瘦猴没有在意,依旧笑嘻嘻的说:“那天我带你上什刹海滑冰去,我们院有个小丫头,滑得特好,市里有个花样滑冰队教练,哭着喊着要收她作徒弟。”   “哦,是吗,”雷蕾随口应道,语气中敷衍之意明显,可瘦猴正兴奋中,没有察觉,依旧兴致勃勃。   “你有冰鞋没有?”瘦猴打算继续砸,今天要趁热打铁,一举攻破美人的心房。   不等雷蕾拒绝,瘦猴便抢先说:“我听说西单来了一种新的冰鞋,走,咱们去看看。”   说着也不管雷蕾是不是答应,径直去取车,雷蕾傻呆呆的跟着,取了车,随着瘦猴走。   刚走出几步,忽然觉着不对,她停下脚步,冲瘦猴叫道:“我有冰鞋。”   说完就要调转车头,瘦猴连忙抓住她的车头,贼兮兮的笑道:“有也行,这时候还早,你要上那去?”   “回家啊!”雷蕾忽然觉着今天自己是怎么啦,居然跟这家伙跑这来了,稀里糊涂的吃了顿豪华大餐,今儿是怎么啦!   心中懊悔不已,便更不愿想瘦猴在身边了。   “我送你回去。”瘦猴自告奋勇,要继续担任护花使者。   雷蕾想拉下脸,可吃人家嘴软,不能一抹嘴就不认,只好勉强的点头。   俩人顺着公路往回走,街上人流挺多,四下里的大喇叭都在响,气氛比几个月前要和缓很多。   几个穿着旧军装的红卫兵从后面追上来,瘦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开口,只是将行车路线换到外线,让雷蕾走在里。   瘦猴认为这已经足够了,街面上的都知道,这就是向他们说明,这女生是有主的,如果要继续,那就是挑衅。   追来的老兵在后面叫道:“妞,上那去啊,要不要哥们陪你一块,这路上坏人可多了。”   瘦猴毫不客气一把刹住车,后面两个小子没有防备,差点撞上。   “妈的,会不会骑车!不会就滚蛋!”   “爷骑车时,你丫还裹尿布呢。”瘦猴满不在乎的回应道:“怎么着啊,没见着这有主了吗!”   “我管你有主没主,这妞,爷看上了。”说话的小子横蛮之极,压根没把瘦猴放在眼里,边上哪个抽出了菜刀,那小子得瑟的笑道:“咋啦,要和爷们的菜刀说话!”   瘦猴轻蔑的瞧了眼,顺手抽出短刀,含笑看着他们:“怎么要和爷的刀说话!”   那两小子神情一滞,正要说话,从后面风驰电掣的冲来两辆自行车,越过两小子,冲向瘦猴,瘦猴下意识的向边上一闪,一股劲风袭来。   “砰!”   瘦猴就觉着肩上被重重撞了下,他嘟囔着骂了一句,剧烈的疼痛这才传来,他压抑着吼叫着,凶狠的扑上去,短刀冲着拿菜刀的小子的脑袋便砍下。   那小子慌忙后退,瘦猴正要追击,旁边那小子一脚将他踢倒,没等他爬起来,七八个旧军装围过来,拳打脚踢。   “救命啊!”   “杀人了!”   雷蕾惊恐的大叫起来,老兵们抬头一看,周围不少人正盯着他们,不远处雷蕾正惊慌大叫。   老兵们轰然四散,各自蹬车跑了。   雷蕾跑过来,瘦猴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嘴里冒着血泡。   “救命啊!”   雷蕾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拼命叫,眼泪哗哗往下流。      ------------------------------   与瘦猴分手后,楚明秋没有回家,而是到淀海逛了一圈,到华清大学和燕京大学去看了看才回来,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家里还是那样安静,到院子里,只有小平安小静蕾和小树林在那玩球,现在小平安不拍球了,改传球了。   看着三个孩子,楚明秋想着是不是该在院子里弄个简易篮球架,这篮球架看上去很复杂,其实并不复杂,至少比电动三轮车简单一万倍。   一根铁杆,一个铁框,一块木板,一个圆筐,再刨个坑,将铁筐固定在铁杆上,将木板钉好,再将铁杆竖起来,就行了。   转到池塘边,小不老果然还在,楚明秋坐在岸边看了会,小不老滑过来,笑嘻嘻的也不说话,楚明秋给她擦擦汗。   “歇会,不着急,你还小呢。”   “我十一岁了。”小不老撅起嘴,楚明秋刮了她鼻子:“我知道,咱们小不老长大了。”   小不老笑了,如绽开嫩叶的花骨朵。   楚明秋将她拉上来,脱下冰鞋,换上棉鞋,小不老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的回到排练厅。   排练厅现在也没那么热闹了,只有林晚经常在这里练舞,娟子大部分时间在琴房练琴。   “回来了。”林晚正压腿,看到楚明秋进来,头也不抬便问。   楚明秋坐在边上看着她,林晚又长高了一截,练功服完美的展现了她的优美体型,洁白修长的脖子,柔软的腰肢,笔直有力的腿。   小不老笑嘻嘻的跑过去,同样轻松的来了个劈叉,歪着头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笑了,也来了个劈叉,他不敢太用力,毕竟穿的不是什么练功服。   林晚看他想劈又不敢下力的样子,不由乐了,楚明秋耸耸肩,慢慢站起来,林晚和小不老也有样学样,慢慢站起来。   “小箐回来吗?”林晚拉着小不老坐到边上,端起茶杯问道。   学校恢复上课,虽然还不正规,但毕竟恢复了,所以,楚明秋在节前便给楚箐写信,希望她能回来上学。   不过,到现在为止,她还没回信。   “我估计她不会回来,这丫头,对她而言,山里什么都有,多舒服,她呀,乐不思蜀了。”楚明秋叹着气,语气中满是嫉妒,的确,现在的山里,就是世外桃源。   林晚白了他一眼,楚明秋莫名其妙,小不老则笑嘻嘻的问:“山里可以滑冰吗?”   “那可不行。”楚明秋笑道:“对你而言,山里是苦日子。”   小不老吐吐舌头,林晚似笑非笑的说:“在你眼里,山里就象朵花似的。”   楚明秋有点糊涂了,点头说:“山里是挺好,你要不相信,到山里就知道了。”   林晚拉着小不老就走了,楚明秋一头雾水,不明白林晚为什么突然生气了,赶紧追上去。   “晚儿,怎么啦?”楚明秋赶紧着问道,林晚没说话,拉着小不老就走,小不老边走边回头,冲他作个鬼脸。   楚明秋站在那想了半天,有点明白了,不由摇头,这丫头,犯上公主病了,唉,若是再过个几十年,她要犯公主病,不知有多少男生愿意当那傻乎乎的小子。   不过,这不能贯着,得捋捋,他也不着急,继续在院子里转悠,这是他的习惯,晚饭前后要在院子里转悠一圈,晚上睡觉前,要再度转悠一圈。   除了他转悠外,还有小赵总管也会转悠,他更频繁,没事就在后院转悠,看到那不对,便记下来,有些告诉他,有些则不告诉,与牛黄俩人就作了,好些修修补补的,就这样完成了。   楚明秋转悠的目的主要是看着那些收藏在院子各处的东西,这些东西堆在院子各处,散乱,很不让人放心,他已经拉了些出去,可即便这样,依旧还有很多。   为了收藏这些东西,他想起了远在苏州的楚芸,他给楚芸去信,要借她的房子,楚芸很干脆的答应下来。   楚芸有两处房子,她和甘河各有一套,她的大些,甘河的小些,更主要的,俩人都是私房,在被贬出京时,俩人都一度想把房子卖了,可一来不好卖,二来楚明秋坚决反对,这才作罢。   燕京的房子能随便卖吗!几十年后,二环内的房子,那怕是杂物间卫生间,也要上百万!     这两套房子算是帮了他的大忙,甘河的房子是大杂院中的一间,楚明秋去看过,这大杂院是个标准的四合院,原房主是个楚宽光似的败家子,将房子拆开卖了,甘河买了东厢一间。   楚明秋暂时没有敢用这间,只是不时过去打扫看看,让院子里的人逐渐习惯。但楚芸那套小院子则用起来,他蚂蚁搬家似的,将东西逐步转移过去。   转移东西其实也有窍门,不能选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不能选在上下班或吃饭的时候,而是要在上班期间。   这个时代的人老实,特别是阶级斗争那根弦绷紧了后,迟到早退这种事极少,除了武斗风声紧那段时间,其他时候,那怕在车间睡觉打牌,也不能早退,所以,这段时间反倒是最安全的。   有了楚芸的房子,家里的负担减轻了很多,至少看起来没那么拥挤。   转悠到工作间,燕行宽还在,楚明秋赶紧提醒他,该回去作饭了,这薇子那怕到现在,依旧不会作饭,而且整天不落家,也不知道上那革命去了。   燕行宽这才略带遗憾的收拾起东西,恋恋不舍的离开了工作间。   俩人一块走,燕行宽问他,什么时候能进山,楚明秋犹豫才说,等春天到了再进山,燕行宽提议三月底,楚明秋觉着五月之前都行。   对燕行宽来说,进山是为了学习,可在楚明秋看来,进山是为了避祸,这上山下乡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而且一旦开始,规模肯定很大,那时候,上面为了堵漏洞,说不定便不准自行联系插队了。   吃过晚饭,楚明秋觉着不太对了,虎子勇子都没来,只有狗子咸鱼干和楚诚志在,他将猛子叫过来,问勇子在干嘛?   “我不知道,哥晚上就没回家吃饭,估计还在厂子里。”   别看名字里有个猛字,实际上很老实,压根没半点王八之气,与勇子有天壤之别,而且与楚明秋他们混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似的,这些年,楚明秋的鞋就是勇子妈包了,前几年,勇子妈生病,楚明秋给他把脉开药熬药,端到炕头喂药。   两家人就跟一家似的,完全没有身份顾忌。   楚明秋开始还相信,随即皱眉,他不相信厂里这样忙,扭头将咸鱼干叫来,问学校是不是有事?   咸鱼干摇头,迷惑不解的答道没什么事。   楚明秋没找到结果,便让大家去训练,心中很是纳闷。   随着狗子凶狠的叫声,训练开始了。   经过一年的体能训练,咸鱼干的体能关过了,现在开始打铁砂,楚诚志则还在进行体能训练,他缺的训练太多。   楚明秋看了会,便到溜到排练厅,林晚果然在那,看到他进来,不满的哼了声,扭头不理他。   小不老冲他做个鬼脸,楚明秋干咳两声,问道:“不老,小静蕾,今儿的书念完没有?”   小静蕾心虚的嗯了声,小不老脆生生的说:“念完了。”   “算术也作完了?”   “作完了。”   “诗词都背了?”   “背了。”   “小静蕾,你呢?”楚明秋很快找到弱点。   “背,..,背,背了。”小静蕾心虚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转移目光。   “背给我听听。”楚明秋说道,小静蕾求救似的看看小不老,又看看林晚,林晚坐在地上,认真的翻着唱片。   “斗草...阶前初见,穿....穿针楼上...曾逢。罗....罗裙...香...”小静蕾结结巴巴的背着,声音越来越低。   “罗裙香露玉钗风。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楚明秋忍不住打断她,严肃的说:“你怎么搞的,还这样,回去,背好了再玩。”   小静蕾求援的看着林晚,然后耷拉着脑袋往外走,她知道求情也没用,这已经多次验证过了。   “不老,你去帮助她。”楚明秋一本正经的将不老也支使出去。   小不老很听话的出去了,只是关门时,回头冲他作了个鬼脸,然后诡异的笑了笑,才关上门。   楚明秋靠近林晚,笑嘻嘻的帮着她整理唱片。   “晚儿,我也舍不得你走,可...”楚明秋说道:“可这不是没办法吗。”   “哼。”林晚不满的哼了声,楚明秋靠过去,伸手搂住她,林晚象征性的挣了挣便放弃了。   “你看,这报纸,”楚明秋说着拿出特意找出来的报纸:“对上山下乡的宣传更多了。”   “我不是才高一吗,就算上山下乡,也是高三的才去。”林晚游移的说道,这恐怕是她最后的疑窦。   林晚是六八级高中,可实际上,高中只念了一年,要完成高中学业还需要两年时间。   在她看来,总不能没完成学业就下乡插队吧。   或许这也是很多人的想法。   楚明秋想了想,决定透露点东西:“晚儿,你想啊,按照正常情况,你们该今年毕业,当然,这两年时间,没正常上课,对吧。”   林晚点点头,楚明秋接着说:“可这是你的看法,上级是不是这样看的呢?你看,这学校是一级一级的,高六六级离开学校,初六六级才能升学,以此类推,小平安小静蕾他们才能入学,这几年,学校没开课,没学生毕业,下面该入学的小孩,也就积压起来,所以,如果上级,让六六六七六八,三年的学生同时毕业,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可我们高二高三的书还念呢。”林晚争辩道。   “可按照时间,你该毕业了,”楚明秋说道:“念没念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在文革中已经学校革命,所以,按照时间,你们该毕业了。”   “好了,毕业,三年的学生同时毕业,工厂能安置得了?再加上你们的出身,下乡是肯定的,到时候,就不是自己去联系了,而是上级定,上级定那,就去那,让你去甘肃就得去甘肃,让去东北就去东北。   晚儿,我正是舍不得你,才联系的山里,山里有三叔他们,你去,只需要待上半年时间,就可以回来,咱们一块作工兵铲和行军包,一个月可以挣五六十块,足够咱们生活的了,你说这不好吗。”   林晚半响才幽幽的叹口气,楚明秋说得不错,六八级今年该毕业了,如果没有意外,她多半是下乡插队。   林晚靠在楚明秋的怀里,好一会才低声说:“我就是有点不甘心。”   “你呀,有什么不甘心的,读书是为了学习知识,这知识不是只在课堂上才能学,自学也是学习的一种,晚儿,即便到山里,也要坚持学习,国家不会一直这样,早晚得恢复以知识录取人才,所以,要坚持学习,一刻也不能放松。”   “就你想得多。”林晚白生生的手指在他脑门戳了下,嫣然一笑,郁积在心中的那团阴霾算是烟消云散了。   楚明秋拣出张唱片,放进唱机里,悠扬的钢琴响起,清白明净的月光洒进来,柔柔的,淡淡的,笼罩在俩人身上。   淡淡的情愫在俩人间升起,楚明秋的手不知不觉的伸进她的怀里,落在那坚挺的双峰上。   如果说,林晚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双峰不大,娇小玲珑,盈盈可握,一只手即可握住。   林晚浑身颤抖,无力的靠在他怀里,喃喃低语,猛地握住他的手,却又无力阻止。   “别,别!”   林晚以最后的理智,用力从他怀里挣脱,就觉着浑身发热,酸软无力。   她大口大口的喘息,不高兴的撅起嘴,楚明秋有点不明白,想上前搂住她,可她却向后挪移。   楚明秋有点明白了,心里忍不住好笑,他没有进一步采取行动,相反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自己坚持,林晚不会拒绝,刚才那样,与其说是不高兴,倒不如说是撒娇。   果然,递给她水时,从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楚明秋也不言语,依旧将她揽入怀里。   “宝宝,等你毕业了,咱们就结婚,你看好不好?”楚明秋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嗯。”林晚点头,可随即皱眉:“咱们都不到二十,能行吗?”   能问出这个问题,证明她已经想过无数次这个问题,甚至都考虑到法律问题了。   按照婚姻法,男人要到二十岁,女人十八岁才能结婚。林晚的岁数倒是到了,可楚明秋还差着呢。   “这不要紧,咱们还年青,等上一两年也没关系,”楚明秋忽然皱眉:“该不会你会看上哪个小白脸子吧。”   “不会,...,嗯,你混蛋!”   楚明秋轻轻吻了她一下:“宝宝,怎么学坏了,会骂了。”   “哼,这叫近墨者黑,和你这顽主在一起,怎么能不会骂人。”林晚心结一去,又恢复了原来的灵动。   俩人相视一笑,紧紧依偎在一起。   温存了不知多久,琴声早停下了,楚明秋轻轻叹口气: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两情若是久长时,也不在这一时半刻的,宝宝,我去看看那几个小子去。”   “嗯,”林晚呢喃道,忽然醒过神来,小拳头轻捶下:“谁跟你春宵了。”   楚明秋轻轻一笑,在她白净的脸上吻了下,然后起身出门。林晚送他到门口,看着他出去,然后才关上门,靠在门上。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   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百草园内,训练已经接近尾声,可刚踏入月亮门,便感到气氛不同。明子建军狗子在一块嘀咕着什么,看到他过来,立刻四下散开。   “虎子勇子还没来?”楚明秋扫了眼,皱眉问道,这种情况及其少见,最多的时候,也就一个人不来,在楚明秋的记忆中,还从没来俩人同时不在的。   “不知道。”明子和建军几乎同时答道,建军有些心虚的转身走了,明子干笑两声便也要溜。   “明子,”楚明秋叫住他,明子只好站住,堆出一个笑容才转身:“怎么啦?”   “是不是有什么事?”楚明秋皱眉问道,心中有点异味,感觉有些不舒服。   “我真不知道。”明子说道,有点烦躁。   楚明秋看了他一会,点头:“有什么事的话,说一声。”   明子沉闷的咕哝了句,以楚明秋的六识,都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快半夜,虎子和勇子回来了,俩人轻手轻脚的,打算悄无声息的穿过百草园,可到了院门口,便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灯光下,背影拖得老长。   “回来了。”   没等俩人想出招来,楚明秋已经开口了,勇子嘿嘿干笑两声,虎子轻轻撞了他一下。   “哦,回来了。”勇子上前,亲热的说道:“怎么还没睡?”   “等你们呢,”楚明秋说着顺手拉着他进了院子,勇子身不由己,扭头冲虎子苦笑,虎子只好跟着进来了。   “我们还是兄弟吗?”楚明秋正色问道,勇子看着他神情不豫,心中忍不住有些忐忑。   “公公,你这说的什么话?”虎子抢先说道,语气中有些无奈:“好吧,我说,是瘦猴出事了,他被一伙老兵打了。”   “被老兵打了!是红色铁血?在哪?”楚明秋很是意外,今儿上午才见过瘦猴,没什么事啊。   “不知道,瘦猴说不认识,在老莫外面不远,有个女生,叫,..,对了,叫雷蕾,瘦猴正拍她,俩人一块,被一伙老兵打了。”   楚明心中有些释然了,这是他们的程序,如果勇子虎子能解决,就不会找他。   “要紧吗?”楚明秋又问。   “没什么大碍,肋骨有点裂痕,剩下的都是皮外伤。”勇子叹口气,他是厂里接到雷蕾电话,放下电话便与虎子赶到医院,然后召集兄弟,满世界找凶手,可瘦猴不认识那几个家伙,雷蕾就更不用说。   “瘦猴现在在那?”楚明秋又问道。   “在医院,医生说明天才能出院。”虎子说道。   “人没事就好。”楚明秋轻轻点头,随即冷笑道:“这些拔了爪子的猫,还在呲牙,告诉弟兄们,把这几只老鼠找出来。”   “放心吧,我已经告诉大家伙了,挖地三尺也要把这帮家伙找出来。”勇子说道,他很是窝心,在自己的地盘上被打,这简直就是打脸。   楚明秋点点头,虎子迟疑下,试探着说:“这次该不会在化干戈为玉帛了吧。”   楚明秋开始还迷惑不解,可看着勇子虎子的神情,忽然明白了,最近出了几次事,小八被德胜七金刚打伤,楚宽远的人被老兵打了,狗子瘦猴他们遇袭,最后的结果都他压下来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帮骄兵悍将!   楚明秋忍不住在心里哀叹,自从在红八月起势后,自己指挥这帮兄弟,可以说战无不胜,可没想到,这帮家伙心气越来越高,越来越好战,就忘记了,外面还有个专政机关。   自己压制他们的举动,居然被他们明里暗里给排斥了。   这上那说理去!   但这也是个信号!不好的信号。   第二天,楚明秋叫上勇子虎子,三人一块上医院,还没出门,狗子从里面窜出来,嬉皮笑脸的非要跟着去。   到了医院,瘦猴正躺在床上,很无聊,看到楚明秋进来,稍稍有点意外。   “怎么,还瞒着我。”楚明秋拉了把椅子:“没把我当兄弟。”   “那能呢。”瘦猴连忙给勇子和虎子使个眼色,狗子却一下蹦过来:“我瘦猴,你丫也太丢份了,自己的地盘上还被人打成猪头,那几个小子都是谁?爷们帮你收拾了。”   “去,去,轮得到你吗,黑皮金刚都去查了,估计今儿就该有消息了。”虎子说道,一屁股坐在边上的床上。   这就是楚明秋他们的优势,白道黑道,一起来。   “你这份可丢大了,在美女面前挨打,对了,那美女呢?”狗子四下张望。   “我看不一定,这美女爱英雄,失败的英雄说不定更可爱。”楚明秋慢条斯理的说道。   “就是,我这是失败的英雄。”瘦猴嘿嘿笑着,大言不惭的说道,他的伤并不重,住一晚也就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养。   几个人说笑了一会,有护士进来,让他们去办出院手续,勇子跑去将手续办了,几个人将瘦猴扶到三轮车上。   中午刚过,黑皮和金刚就先后到楚家大院来了,俩人都找到了线索,一个佛爷曾经目睹瘦猴挨揍的一幕,认出其中一个老兵是海陆空的;金刚找到的一个顽主,当时这顽主正带着两个佛爷在车上出货,看到一群老兵从街上匆匆跑过,按照时间计算,正是打瘦猴的那群人,那顽主认出其中两个是外贸部大院的。   “找出正主就好。”楚明秋牙关紧咬,冷冷的道:“明儿,把他们叫来,我们上海陆空找段毅去。”   楚明秋与段毅有过协议,双方井水不犯河水,自从定了这个协议,双方已经和平共处了快一年时间了,今天,海陆空的人破坏了协议,楚明秋就要找他们要说法。   “好咧!”金刚咧开大嘴笑道。   黑皮随意的笑了笑:“好,到时候我带兄弟们去。”   “不用,明儿就是去探探路,段毅没那么容易交人,哼,这次,谁的面子我都不给。”楚明秋冷冷的说,他很生气,瘦猴这次的事纯熟那些老兵无理取闹。   海陆空的老兵是老兵群中比较难缠的,人多势众,不管与其他大院还是胡同打架很没有听说输过,傲气无比。   而且,海陆空的老兵与各大院的老兵都有联系,在老兵中号召力很强。   可楚明秋依旧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现在不是红八月,红卫兵这块招牌已经被朱洪抢走了,老兵,没有了政治上的优势,就像被拔了爪子牙齿的没毛老虎,没什么了不起。   几个人说笑了会,楚明秋问了下金刚厂子里的事,金刚扯着大嗓门告诉他,厂里很好,生产忙不过来,仅仅两个月,就还清了四十五中的欠款。   工业中学是大跃进的产物,学生多数是社会垃圾和城市低端人口,学校压根没什么积蓄,办厂的钱都是从四十五中借的。   问过金刚,楚明秋又问黑皮最近有没有什么事,黑皮摇头,街面上倒是挺安静,没人敢呲牙,胡同内部有些小摩擦,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的黑皮是城西区街面上最大的爷,大部分顽主都听他的,楚明秋发现,黑皮的领悟力很强,自己没指点他多少,但他说的话,黑皮几乎都听进去了。   楚明秋曾经告诉过黑皮,要把自己藏起来,不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当几个佛爷的顽主,需要打打杀杀,当所有顽主的头,就不需要打打杀杀,要做就是定好规矩,然后维护规矩。   黑皮近乎完美的领悟并执行了这方略,他将楚明秋以前定下的规矩,没有半点修改就给移植到街面上,然后与王五联手将附近街面上的顽主逐一收复,或扶持自己的小弟上位,就这样,两年时间,大半个城西区落入他的掌控中。   随着文革开始,城西区又冒出不少顽主,楚明秋这时候又教了他一招,只要那些家伙不招惹他,便不用与他们发生冲突,要懂得将自己藏起来,坏事不要亲自去作。   黑皮又懂了,没有再去收小弟,但若那些新毛头惹上他,下手也决不手软,同时也克制手下,不准仗势欺人。   如此一来,黑皮的威望更高了,那些新冒起来的顽主慢慢的也投靠他了,他的势力变得更大,现在在城西区可以说是说一不二,没人敢不给面子。   “你们和老兵有过冲突吗?”楚明秋又问。   黑皮点点头,楚明秋将身边大部分兄弟的注意力吸引到工厂上去了,但街面上的兄弟与老兵的冲突不断,只是还没打大。   “哪个红色铁血在淀海和城东闹得挺欢,”瘦猴插话道:“猴子他们被袭击了几次。”   “妈的,这帮丫挺的,就该好好教训下。”狗子在边上咕哝道。   “这林红兵还在闹腾,够顽固的。”楚明秋苦笑下摇头:“还是那句话,只要没惹上我们,就不用管。”   勇子无奈的看了瘦猴一眼,一副果然如此样,楚明秋看见了,他不动声色的说:“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那些家伙不过是荷尔蒙过剩,咱们要作的是...”四下看看,压低嗓门:“挣钱,我告诉你们,我感觉不好,现在社会治安这样坏,上面还在容忍,我估计忍不了多久,搞不好那天就来次严打,黑皮,你一定要警惕,你要出事了,你爷爷怎么办。”   黑皮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我知道,你放心吧。”   “对了,你爷爷上四十五中拿货了吗?”楚明秋问道。   “拿了,就是他眼睛不太好,动作慢。”黑皮说道。   楚明秋叹口气,这就没办法了,年龄大了,解放快二十年了,这老人恐怕也吃了二十年苦。   又说了会话,金刚与他们约定好时间,他告辞回厂了,学生都有寒假,但校办工厂没有,工厂里的学生也不想休什么寒假,他们全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和姑娘,知道挣钱比玩更重要。   楚明秋送他出来,黑皮也跟着出来,到了门口,黑皮让金刚先走,然后才对楚明秋说:“公公,我求你件事。”   “说什么求,生分,说吧,有什么事。”楚明秋见黑皮神情郑重,知道是大事。   “混街面的都知道,最后多半是局子,”黑皮苦笑下,猛吸口烟:“我想把爷爷托付给你。”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勉强笑了下:“别那么悲观,要不这样,你干脆联系个地,插队去。”   “一入江湖,身不由己。”黑皮摇头说:“我是洗不干净了,没办法,就放不下爷爷,我弄了些钱,藏在...”   他左右看看,低声告诉楚明秋,楚明秋点头:“我记下了,放心吧,唉,你最好没事,否则你爷爷会急死。”   黑皮低头不语,楚明秋心中很无奈,黑皮从小就在歧视的目光,他父亲随着国民党逃了,他和爷爷顶着黑五类家庭的帽子,爷爷又没工作,生活的艰难可以想象。   没有谁是天生的坏人,黑皮不是,王五不是,猴子不是,走上街面,都是有这样那样的原因。   黑皮低着头走,还没到胡同口便响起了欢快的口哨。   “哥,明儿我也去吧。”   刚回到百草园,狗子便窜过来,楚明秋打量下他,微微皱眉:“多大了?”   “哥!”狗子非常不满,拉长声音叫起来。   “你干嘛那样喜欢打架?”楚明秋对狗子这点很不理解,如果楚宽远猴子,甚至黑皮王五,是生活所迫,不得已上街面,那这狗子就是天性好斗,听到打架就兴奋,该不是天生的坏人吧!   “嘿嘿,哥,嘿嘿。”狗子嬉皮笑脸的缠上来:“哥,你就带上我吧,我保证服从命令听指挥。”   楚明秋叹口气,拍拍他的头:“好吧,一切行动听指挥。”   “是!我保证!”狗子大喜,欢天喜地的转身就跑,唯恐楚明秋改了主意。   楚明秋冲他背影直摇头。   第二天,黑皮带着那佛爷过来,佛爷十七八岁的样子,看到楚明秋,神情有点兴奋。   “你认得出那小子吗?”   “认得出。”四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黑皮笑道:“我们都叫他四巧,这四巧,就是手巧,眼巧,耳巧,还有一个就是脚巧。这手巧就不说了,这眼巧就是,他见过的人都认得出来,其实,这也是佛爷的吃饭的活。”   “那就好。”楚明秋点头:“待会就跟着我,别怕。”   四巧有些腼腆,使劲的嗯了声。   到了海陆空大院外,楚明秋看着门口站岗的战士,迟疑决定进去,可到门边被战士拦住了。   楚明秋告诉他们自己来找段毅,战士却半点不通融,坚决不准他们进去。   楚明秋没办法,只好带着几个兄弟坐在对面,看着那些穿着各种军装的老兵进出。   “他们怎么能进去?”狗子很纳闷,虎子在边上冷冷的说:“人家穿着军装呢。”   “我也穿着军装。”狗子不服的说道,今天他穿了件将校呢短大衣,这军装是去年金刚送的,至于金刚从那来的,自然是从别人身上扒的。   “人家已经看见你了。”黑皮提醒道,他们一伙人坐在这,哨兵早看见了,而且已经将他们视为目标,时不时的盯上一眼。   狗子想了下,笑了笑:“没事,看我的。”   说完推着车便跑了,过了一会,他头上戴了顶狗皮帽,将大衣领子竖起来,吹着口哨摇摇晃晃的过来。   到了门口,哨兵依旧将他拦下,狗子大咧咧的说了几句,哨兵便让他进去了。   “嗨,这小子,行啊。”虎子有些惊讶,连楚明秋都觉着有些神奇,这小子怎么办到的?   “我去试试。”金刚好胜心大起,他也穿了身将校呢,也将领子竖起,跑出去,蹬车过来,大摇大摆的向里面闯,在门口被哨兵拦下,金刚装模作样的说自己是空军大院的来找人。   哨兵打量他一会,将他拒之门外,却另外几个老兵放进去了,金刚大为不满,也有点恼羞成怒。   “凭什么他们能进去!”   “他们是大院的,你不是。”哨兵一板一眼的。   “你,”金刚恼羞成怒,脸色涨得通红:“你,你瞧不起我们劳动人民!”   哨兵没理会,只是冷冷的盯着他,金刚心里有些发麻,不敢硬闯,只能退回来。   “这情况不对啊,哨兵怎么这么多?”楚明秋观察了一会,发现哨兵有两个,可还有两个在里面,更主要的是,哨兵都佩枪了,这是不常见的。   和平年代,军营门口防御松懈,就算总参,平时门口的哨兵也不配枪,就算配枪也不发子弹,那枪就是装样子。   金刚扭头看看,没看出什么异样来,可楚明秋经常在城里转悠,这军队大院没少见,以前收破烂时还进去过,对门口的哨兵多少了解些。   一般军队大院,正门要规范得多,哨兵两个,传达室有值班军官,但后门就简单多了,因为后门一般是家属出入,买个菜,什么的,没那么正规。   可今天,后门都安了两个哨兵,这显然不正常。   “是不是为了防备造反派冲击军队?”勇子猜道。   “不可能,造反派的武斗不是平息了吗?”虎子有些怀疑。   “那还有红卫兵呢,听说华清燕大的武斗挺厉害,公公,你去看过没有?”勇子问道。   话题就此带偏,工厂里的造反派在市革委的大力劝说下,算是安静下来,可华清燕大等大学里的红卫兵武斗却更激烈了,这些大学生都是有知识的,机械系的负责操作机床,制造出从盾牌大刀到土枪的武器,化学系的负责配置炸药,制造出手榴弹炸药包,武斗正从冷兵器向热兵器发展。   楚明秋也拿不准,军方这样的动作到底是针对谁,反正肯定不是针对他们。   几个人议论了一会,作出各种猜测,楚明秋没觉着哪个对,不过,反正无聊,随口议论。   “哎,你看那妞,条挺顺。”王五突兀的执着一个妞说道,刚才他没怎么说话,在这群人中,他的话语权是最低的。   众人顺着他所指,看到一个穿着花格子外衣,短发,系着红围巾的女生,这女生虽然穿得比较臃肿,可依旧可以看出妙曼的身材。   “公公,这谁啊?”金刚嗓门挺大,楚明秋恼怒的瞪他一眼,没好气的说:“我那知道,你要眼馋,自己问去。”   “呵,还有你不认识的美女,这女的得认识下。”勇子笑着碰了了下虎子,虎子心领神会的点头:“就是,连大名鼎鼎的公公都不认识,这不反了吗!”   熟悉他们套路的黑皮也乐呵起来:“对,对,这燕京城的美妞,没有不上公公这报道的。”   “拉倒吧,这燕京美女有多少,....,哎,我说,你们啥意思,弄得哥们跟色魔似的,哥们可是纯洁少年。”楚明秋十分“不满”,嚷嚷着要收拾几个家伙。   几个家伙就此闹起来,吸引不少人的目光,包括哨兵。   “公公!”   脆生生,带着点稚嫩的叫声,将几个人叫醒,楚明秋抬头看去,一个女生爽快的跑过来。   女生有些熟悉,他想了想才想起来:“葛菲儿!你是葛菲儿。”   葛菲儿笑眯眯的,了那眼神却分明是在说算你识相,还没忘记我。   “今儿怎么上这来了?你爸不是作训部的吗?”楚明秋问道。   “来找个同学玩,”葛菲儿说道:“你们在这做什么?”   “我找段毅有点事,这哨兵不让进,对了,葛菲儿,帮个忙,带我们进去,怎么样?”楚明秋说道。   “这有什么难的,”葛菲儿扭头看了眼哨兵,神情很轻松,压根没觉着有什么问题,傲娇之态展露无疑。   虎子撇撇嘴,勇子神情冷峻,金刚则没心没肺的扯开嗓门问道:“这大院门口的哨兵咋多了?你知道吗?”   “最近中苏边境比较紧张,各总部都加强了警戒。”葛菲儿随口答道。   楚明秋一愣,想起来共和国经历的几场战争,但这中苏珍宝岛之战啥时候打起来的呢?他不知道。   但知道一点,这场战斗没有发展成全面战争,国家依旧安全。   以前,这场战斗只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可现在他不会这样了。   他的第一个反应便是红卫兵彻底完蛋了,攘外必先安内,老人家不会想不到这点。   第二个反应是恐怕又有政治运动了,理由也一样,攘外必先安内,用一场政治运动将那些政治上不可靠的人清理掉。   最后便是街面上的兄弟了,社会治安不能乱,所以,严打肯定有,凡是被派出所盯上的,恐怕都逃不掉。   这瞬间,楚明秋脑子里便蹦出三个判断,若是包老爷子在,恐怕也竖起大拇指。   金刚大为兴奋,问是不是苏修要侵犯了,被楚明秋嘲笑了一番。   说笑一会后,葛菲儿的同伴有些不耐烦了,在边上叫她,葛菲儿叫楚明秋随她们一块进去。   “你们去找谁?”葛菲儿随口问道。   “段毅。”楚明秋随口说道。   葛菲儿停下脚步,转头疑惑的打量他们,秀眉微蹙:“你们是找段毅打架吧?”   楚明秋愣住了,这小丫头是不是太聪明了,他扭头看看金刚勇子虎子,皱眉问道:“我们看上去就那么凶神恶煞?还是段毅的名声太差?”   葛菲儿噗嗤乐出声来:“难怪我哥说你有张巧嘴,特能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哇塞,你哥实在太了解他了,这家伙别的本事没有,就剩下这个了。”虎子在后面补刀,嬉皮笑脸的说道,他和楚明秋配合多年,见这小丫头开始起疑,便立刻采取行动,开始将水搅浑,把这小丫头绕晕,这招以前他们就用过,百试百灵。   葛菲儿上当了,笑得前仰后合,她的同伴在不远处看得目瞪口呆,几个人说笑着到了门口,葛菲儿上前给哨兵说了几句,哨兵看着楚明秋他们,犹豫下还是放他们进去了。   海陆空到底是海陆空,占地面积很大,就算后院也不小,绕过两个花坛才看到几栋家属楼和一排独门小院。   虎子看楚明秋也懵里懵懂的跟着走,他上前两步低声问:“你没来过?”   楚明秋白了他一眼,同样低的声音回道:“没事上这来作啥,这里是军事重地,傻样。”   虎子一下明白了,以楚明秋的性格对这样的地方,躲还来不及呢,那会上这来。   “段毅家住那,我也不知道,我帮你问一下。”葛菲儿很热情,跑到一群正在跳绳的女生那问起来,女生们给她指点了下,葛菲儿跑回来,告诉楚明秋,段毅的家在将军院的第五个院子。   总参大院也有高级低级军官,按照五五年的军衔,只有将级军官才能住这种独门独户的小院,校尉级军官则住楼房,分别称为校官楼和尉官楼。   “这小妞还不错。”勇子说道,楚明秋没说话,勇子碰了他一下:“不是吗?”   “她是不错,可也没把咱们当朋友。”虎子淡淡的说。   “为啥?”勇子觉着有些奇怪,葛菲儿带他们进来,还帮他们打听,挺够朋友的。   “你没见她没给咱们介绍她的朋友,”虎子说道:“为啥,要是朋友,能不介绍她的朋友给咱们认识。”   勇子一想,还真是这个理,人家这压根没把他们放在心上,或者只是看楚明秋面子上...   “嗯,可她干嘛要领咱们进来?”勇子依旧有些迷惑不解:“也没给公公介绍啊。”   这下虎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楚明秋懒洋洋的说:“要说这葛菲儿,我也不熟,只是看在她哥面上,这,朋友嘛,要日久见人心,现在吗,顶破天算个熟人,能领我们进来,算是情分,不领,也没啥好怪罪,你们是不?”   “是这个理。”勇子点头。   到了段毅家,楚明秋敲门,开门的是个小姑娘,小姑娘年龄不大,看上去十一二岁的样子,好奇的看着他。   “段毅是住在这吗?”楚明秋问道,那小姑娘打量下他,勇子虎子他们都躲得远远的,按照街面的规矩,不到人家家里寻仇。   “你是谁?”小姑娘扬头问道。   “我叫楚明秋,你哥哥的朋友。”楚明秋很有耐心,笑眯眯的说道,对付这类小丫头,他很有经验。   “你以前没来过我家,我哥不在家,在指挥部呢。”小姑娘上当了,被他和蔼可亲的外表欺骗了。   “指挥部在那?”   “在,...”小丫头迟疑下,爽快的说:“我带你们去吧。”   说完转身进去,再出来已经穿上外套,围上围巾。   “那,多谢你了。”楚明秋笑嘻嘻的,手却在背后,冲勇子虎子他们摆摆手,几个人远远的跟在他们身后。   看得出来,小丫头挺受欢迎,沿路都有人与她打招呼,小丫头也甜甜的回应,看得出来,教养很好,与段毅压根不是一路。   到了一所灰房子面前,小丫头扭头说:“到了,这就是他们的指挥部。”   楚明秋点头:“谢谢你了,你先回去吧,这下不会迷路了。”   小丫头噗嗤一笑,冲里面喊道:“哥,有人找你!”   里面没有动静,楚明秋微微一笑,走到门口,听到里面有人在叫:“你们谁上!咱们单挑!”   楚明秋微微摇头,推门进去,就看见狗子站在一边,对面有七八个小子,身材高大的段毅站在前面。   屋内气氛紧张,狗子全神贯注,没有注意到楚明秋进来,但段毅面对楚明秋,一眼便看到他进来。   “狗子。”   狗子回头看到他,顿时轻松了,笑呵呵的说:“哥,你来了。”   “让你进来找人,怎么打起来了?”楚明秋好像有些责备,可狗子却知道楚明秋并没有真生他的气。   “他们不讲理。”狗子气愤的叫道:“他们的人打了瘦猴,却狡辩不交人。”   段毅看到楚明秋进来,正要说话,门又开了,勇子虎子金刚黑皮等也进来了。   “公公,你啥意思?”段毅刚有的笑意随即隐去,冷冷的问道。   “没啥意思,”楚明秋神情随意:“我们有协议,互相不攻击,可两天前,瘦猴在老莫外面被打了,出手的人当中有你们海陆空的,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把这小子找出来。”   段毅皱眉,却毫不含糊的答道:“不可能!”   王勤补充道:“瘦猴被打,你们说是我们的人出手,有什么证据!”   “我们有人认出他了,”楚明秋好整以暇的说:“另外还有两个被认出来的,是外经贸大院的,这事我们还在查,但海陆空有人参与了,这事确定无疑。”   段毅依旧很坚定:“就算有人参加了,我也不可能帮你。”   “好,这事,我算打过招呼了,我们会找出这个人,到时候,你们不要插手。”楚明秋神情很平静。   段毅没有答话,王勤在边上也没开口,他们在海陆空大院的威望虽然高,可老兵分裂了,有些人跟着关从容他们,有些人当上逍遥派,还有少部分跟着林红兵他们继续革命。   段毅他们现在近乎逍遥派,除了收佛爷外,学会了街面上的大部分乐子,包括拍婆子,另外一大爱好便是打架,在这方面,段毅带领的海陆空战果累累,捷报频传。   但段毅还是克制,恪守与楚明秋的约定,极少与街面上的冲突。   但这大院里还有些不是他能管到的,与顽主们打架的不少,这些冲突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或许只是一个眼神,也可能是拍婆子,也可能是一次偶然的碰撞。   “公公,这事不大,我们可以帮你们查一下,如果查到了,我们通知你,事情可以解决。”王勤说道。   “成。”楚明秋点头道:“多谢。”   段毅也没送,看着楚明秋他们就这样出去了,指挥部里陷入沉默。   “妈的,这公公也太嚣张了!”   一个瘦削的年青人摘下帽子砸在桌上。   这年青人一开口,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就是,他狂啥,居然打上门来了!毅哥,这还能忍!”   “对,这要传出去,咱们海陆空的脸可都丢尽了!”   “毅哥,这种人还给他脸,咱们成什么了,一个黑五类,街面上的小痞子,就敢上门来!咱们海陆空啥时候丢过这么大人!”   ............   段毅心烦意乱,王勤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等大家伙发泄一通才弱弱的辩解道:“这公公还是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是听说他挺能打,咱们海陆空有几百人,他打得了吗!”   “就是,拳头有菜刀厉害吗!”   “毛主席说过,集中兵力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这公公就是城西区的一杆旗,林红兵说得对,必须砍倒这面旗,这城西区的革命局面才能打开。”   “毅哥,这城西区都快成沦陷区了,解放区越来越小,咱们再不行动,咱们城西区可就完全变色了。”   段毅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在桌上拍了一掌,吼道:“都住嘴!”   众人吓了一跳,段毅转身大声叫道:“够了!都滚!滚!”   众人面面相觑,段毅暴怒,一脚将椅子踢开:“滚!都滚!”   王勤连忙将大家伙劝出指挥部,关上门,然后回到段毅身边,犹豫下,拿出只烟递给段毅。   段毅烦躁的接过来,点上后猛吸两口,王勤叹口气:“这公公今儿这事有些唐突,好像是故意向我们宣战似的。”   段毅没吭声,低着头抽烟,王勤也不再说话,俩人就这样一支接一支的抽。   没多久,半包烟过去了,王勤才幽幽开口:“毅哥,我知道你不想与公公闹翻,可这人心啊,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段毅心中更加烦躁,猛吸两口,闷声闷气的反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王勤沉默半响,两人对楚明秋的感觉各不相同,段毅对楚明秋是欣赏多于担忧,而他则是害怕多于欣赏,首次在医院的情景给他留下太深印象,让他想起来就怕。   “这样吧,人,我们先替他找到,看看他如何处理,再决定我们如何作。”王勤提议道。   “成,就这样!”段毅将烟屁股狠狠的扔在地上,用脚使劲的那蹂躏。   “你看是谁干的?”段毅又问。   “还不简单,不是高翔他们,就是江和平那伙,要么是韩锋他们。”王勤这个参谋长很称职,对大院的情况掌握很好,这三人代表三个小团体,而这三个小团体其实都是逍遥派,经常在街上与顽主冲突。   事实证明,段毅在海陆空大院的威望很高,没用半天时间便查到了人,是高翔和另外三个家伙。   高翔也是十八岁的小伙子,在附近的37中学六八级高中生,他父亲在五五年授衔时是中校,文革初期被定为二月逆流骨干,隔离审查,随后定为罗瑞卿反党集团份子,不久,老婆也被隔离审查。   高翔在文革前挺老实的孩子,文革开始后积极参加红卫兵,是老兵中坚,可在家中剧变后,迅速成了逍遥派。   高翔看上去很斯文,白白净净的,丝毫没有痞性,甚至可以说是少了点阳刚之气,但此刻看着段毅的目光却带着几分嘲讽。   “对,这事是我们干的,还有外贸大院的汪国强他们,怎么着,毅哥打算押我们去见公公,邀功请赏?”   “你知道瘦猴是公公的朋友,还敢收拾他,公公他们现在满世界找你,今儿已经找上门来了。”王勤淡淡的说,没有上对方激将的当:“你们迟早会被找出来,到时候就不好收拾了。”   “有什么不好收拾的,最多就是打呗。”高翔依旧满不在乎。   王勤冷笑一声:“成,你的事,我们就不管了,随你们去吧。”   说完之后,王勤一拉段毅:“毅哥,咱们走。”   刚才说话时,段毅就在生闷气,王勤拉他走,他走了两步,忽然转身看着高翔:“你别嘴硬,到时候拳头要硬才行!”   高翔没开口,只是不屑的看着段毅,段毅说完之后便与王勤一块走了。   “毅哥现在越来越胆小了,这海陆空一哥,该让位了。”   “就是,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得了,别说了,翔哥,这毅哥会不会出卖我们?”   “出卖倒不至于,我看他就是被公公给吓住了。”高翔淡然的说:“给国强他们打电话,告诉他,公公在找我们,这段时间谨慎点。”   高翔叹口气:“听说这公公身手了得,七八个人都近不了身,咱们也要小心点。”   另外三个小子闻言,也不由点头,他们在城西区,公公的大名早已经如雷贯耳,其中一个还是九中学生,曾经参加过九中大战,亲眼见过勇子虎子的英姿,此刻听到公公在找他们,不由脸色发白。   面对段毅时,高翔虽然表现得很强硬,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丝毫不敢看低楚明秋。   到了傍晚,几个人再在高翔家聚会时,脸色就都不正常,因为,他们已经得到消息,下午时,楚明秋他们到了外贸大院,运气非常好,汪国强他们正好在院子里,两伙人就这样撞上,于是立刻就打起来,只一会,汪国强就被打翻,外贸大院的老兵还是很团结,冲出来三十多人,很快三十多人便被干翻,王国强的手臂被打断了,另外还有几个人的骨折脱臼,而公公他们没有丝毫伤亡,打完之后,便扬长而去。   这个消息传来,高翔傻了,他虽然自认在海陆空大院算一号人物,可身边也没有三四十号人,论单打独斗,他可能比得过汪国强,可那也有限,对付公公他们,恐怕压根不行。   高翔他们商量半宿都没办法,他们心照不宣的留在大院,不踏出大院一步。   外贸部大院的事在几天内便传遍了城里大小大院,老兵们先是震惊了,随后群情汹汹。   这一次与以往不同,以往都是大街上发生冲突,而这次,楚明秋他们是杀到大院内,就在外贸部大院内将三十多号老兵打趴下。   大院,是老兵们的禁地,也是他们的集体归属感,可现在,却被一群小混混粗暴的打进来了,践踏在脚底下。   叔可忍,婶不可忍!   高翔没待两天,便有人来找他,高翔认识她们,是林红兵带着三个男女。   “你就是高翔!”林红兵披着件将校呢军大衣,里面穿着军装,扎着武装带,端的英姿飒爽!   “我们听说了你们的事,我认为我们应该联合起来,共同对付以公公为首的流氓集团!”林红兵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废话。   高翔也很爽快,立刻大义凛然的点头:“对,我们要联合起来,共同对付那些地痞流氓!你们红色铁血有什么作战计划!”   林红兵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当听说了外贸部大院之事后,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机会,楚明秋捅了马蜂窝,居然冲到大院内打人,这绝对是老兵们不能容忍的。   红色铁血成员立刻出动,短短两天里便联合了很多老兵,这次连关从容和左晋北都满口答应。   “那好,明天到空军大院来,我们商议下作战方案。”林红兵的语气很坚决,不容丝毫讨论。   高翔略微迟疑便点头答应,他当然不敢说不敢出门,这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第二节 不期而遇      楚明秋并没有意识到有股力量正在聚集,闯了外贸大院后,众人心里那口气也出了,继续追杀高翔的心也就淡了,这几个以后就交给瘦猴自己去干就行了。   这口气出了后,生活也就恢复常态了,楚明秋还是将主要精力放在如何保住山里的五七学校。   他没有再去四姑娘胡同堵齐国轩,反倒底将牛棚的牛鬼蛇神劫出来后,高举派的反应很强烈,一边向市革委会告状,指责反倒底挑动武斗,一边举行了浩大的游行示威,反对保皇派,打倒反倒底!   反倒底也不甘示弱,同样举行游行示威,反对高举派破坏文化大革命,左倾盲动!   燕京城的局势顿时紧张起来,刚刚平息的武斗又冒出苗头,市委市革委会将两派头头叫到市委,谢书记主持会议。   谢书记严厉批评反倒底不该强行抢人,同时也批评高举派划地自守,只考虑小团体的利益。   “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无论是高举派还是反倒底,都是革命群众组织,你们应该联合起来,共同反对走资派!而不是互相争斗!毛主席早就说了,要实现革命大联合!你们怎么联合的!”        谢书记是军人出身,举手投足很有军人气概,拍着沙发将两派头头呵斥一顿。   但两派头头都不服气,高举派的周瞎子抗声道:“谢书记,这次事件是他们蓄意挑起的,那些牛鬼蛇神被抢过去后,就放回家了!他们这是典型的保皇派!”   “放屁!”陆大为拍案而起:“是你们高举派胡搞,我们几次要求批判牛鬼蛇神,你们都不给!我们不得不采取行动!还有,在机床厂,你们的人强行将风雷派赶出厂部大楼,强占宣传室!还有...”   “陆司令,”纪思平打断陆大为,冲谢书记说道:“谢书记,不是我们不顾大局,而是他们欺人太甚!他们在全市各厂矿夺权,我们忍气吞声,步步退让,希望求得团结,谢书记,中央文革小组指示,反对武斗,提倡文斗,可他们呢,却频频挑动武斗,若不是我们退让,这武斗早就打起来了。   谢书记,现在,中苏关系紧张,苏修频频向边境增兵,南边,我们还要支援越南人民抗美,国家安全形势紧张,可高举派却把半个市委市革委会给关起来了,毛主席说过,对这些犯过错误的干部要组织群众评议,可他们呢,既不组织群众评议,也不搞调查,就这样关着,导致市委市革委会近乎瘫痪,对全市的文化大革命工作产生极坏的影响,谢书记,我深刻怀疑,高举派已经变修,打着红旗反红旗,就是毛主席说的那种,隐藏在身边的修正主义者!”   纪思平义正词严,这番言辞是他与楚明秋商量好的,谢书记是长征干部,枪林弹雨,出生入死,打下这新中国,如果他真的是中立的,那么这苏修威胁,恐怕是最能打动他的。   高举派顿时急了,负责坐在周瞎子下首的戴眼镜中年人一下跳起来,指着纪思平吼道:“纪思平,你血口喷人!你才是混入革命队伍的黑五类!你爹是资本家!家里开着工厂,剥削工人!反倒底连这种人都吸收,已经不是无产阶级了!”   “瞎咧咧啥!”陆大为也腾地站起来,执着眼镜中年人吼道:“纪思平同志的家庭问题组织上早就查清楚了,他家的成分是小作坊主,家里雇了三个学徒,压根够不上小资产阶级,家庭成分是小手工业者。   而且,毛主席说过,出身不能选择,道路可以选择,纪思平同志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的表现,群众有目共睹,你们当着谢书记的面还在歪曲事实,造谣生事!”   中年眼镜顿时哑口无言,纪思平在心里冷笑,他四清时便悄悄托人将家庭成分改了,从小资产阶级改为城市小手工业者。   说起改成分,现在听来很不可思议,可实际上是可以办到的,但要有机会,六二年时,对右派和右倾份子进行甄别,同时对五十年代的一些错划成分进行修正,纪思平就抓住了这个机会,那时他在燕京宣传部已经展露头角,交了不少官场朋友,同时那时的政治空气相对开明轻松,这两个因素相加,这不太可能的事,竟给他办成了。   小手工业者在成分归属中属于半无产阶级,包括理发匠,修车修鞋的,自己参加主要劳动,同时可以雇佣几个助手和学徒,比如楚家胡同理发棚的袁师傅,就属于小手工业者。     这事虽然办成了,可纪思平却没有声张,毕竟还有不少漏洞,比如他历次入学参加工作,都填的资本家。   到文化大革命开始,依旧还有人拿这事来整他,他这才将这事揭开,当时的造反派还不信,派人外调,结果自然不差,随后纪思平起来造反,此事不了了之,那外调的人也没声张,这事也只有小范围内的人知道。   今天这事又被翻出来,自然被当场打脸。   “好了!”谢书记听得心烦意乱,大吼一声将众人压下去:“你们不许再闹分裂了,小纪说得不错,现在要的是团结,北面有苏修,南面有美帝,毛主席再三说了,要大联合,大联合,你们呢,都打自己的小算盘,照你们这样,我们燕京文化大革命的大好形势就全破坏了!”   这时,谢书记的秘书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谢书记起身说:“好了,这事就这样,那些牛鬼蛇神暂时就交给反倒底看守,陆大为,你们要尽快组织群众评议,娘的,我提醒你们,要顾全大局!以大局为重!”   “我们一定按照谢书记的指示办,尽快组织起群众评议,并把群众评议上交市委市革委会。”陆大为趁机保证,顺势将这事夯实了。   反倒底大获全胜,高举派个个垂头丧气,声势顿时衰落不小。   纪思平当晚就跑到楚家大院来,楚明秋刚检查完众小的功课,看到他进来,便让众人去训练。   “看你高兴的样,有啥喜事?”楚明秋也不关门,边给他倒水边调侃道。   “大获全胜!大获全胜!今天我们大获全胜!”纪思平兴奋的搓手,完全无法抑制自己的喜悦。   楚明秋也笑了,坐下后问:“就这事,我说哥哥,你这也太,太容易满足了,这算啥。”   “我想起周瞎子在谢书记说后的样子,就觉着好笑。”   这几乎是反倒底在谢书记那争取到的第一次胜利,反倒底上下当然十分兴奋。   纪思平喝了几口水,放下杯子问道:“小秋,接下来,你是怎么想的?”   “接下来,自然是该组织群众评议,”楚明秋毫不迟疑便将自己早就想好的计划说出来,这些计划他没有告诉纪思平,不是不相信他,而是要步步为营。   这次的计划十分困难,能不能实现需要多个条件配合,甚至有些条件压根不是楚明秋和纪思平能控制的,所以,需要根据出现的不同情况随机应变。   “你对吴书记这个人怎么看?”楚明秋问道。   纪思平眉头微皱,想了一会,又摇摇头:“我和他直接接触不多,说实话,也就是上次办四旧展览时接触了一次,另外两次还是去汇报工作。”   楚明秋也猜到这点了,他没有感到意外,思索着说道:“这次评议,你要表现得积极点,具体这样,你让吴书记他们自行写检讨,每份检查你都要给我带来,我来修改。”   纪思平没说什么,只是点头,楚明秋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稿子,这是他这两天写的。   “当前形势分析及我们的任务,”纪思平慢慢的看,一目十行:“文化大革命已经两年了,在这场伟大领袖亲自发动的,史无前例的运动中,各种牛鬼蛇神都跳出来了,他们进行了各种前无古人的表演,还记得去年的二月逆流,五一六兵团,各地群众组织不断分裂重组,形成一个个新的群众组织,文化大革命发展到现在,已经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在国际上,苏修对我的威胁越来越大,自从进入六八年来,在中苏边境上,苏修频频挑衅,同时不断在边境另一端集结兵力,乌云密布,大兵压境,苏修试图灭亡我社会主义之心,暴露无疑!   在南边,越南人民在春节对美帝发动攻势行动获得很大胜利,逼迫美帝不得不宣布停止轰炸北越,这是越南抗美战争的巨大胜利,越南抗美战争走到了转折点,....”   说起美国,楚明秋在报纸上看到一个很有名的名字,连他这个从未关心过政治的人都知道的名字,尼克松。   这个时候的尼克松正在竞选美国总统,这位总统的竞选纲领便是与中国接触,声称将八亿最聪明最勤劳的人民隔绝在世界之外,是不可原谅的错误,同时承诺,如果他当选就从越南撤军。   一九六八年是纷扰的年代,这一年中,东西方都不安宁,中国文化大革命越演越烈,各地武斗不断,死亡的人越来越多。   而在西方也不平静,法国爆发波及全国的学潮,巴黎学生冲上街头,焚烧汽车,堵塞交通,巴黎面临一场革命。   在美国,反对越战的风潮越来越高,马丁路德金公开号召黑人拒绝服兵役,拒绝到越南前线,反战运动风起云涌,数十万美国青年走上街头,反对越战。   或许有朝一日,回过头看历史,一九六八年是历史的重要关口,世界在这时,已经流露出转变的契机!   “....,我们现在面临艰巨的任务,一方面要反对苏修,一方面要坚定不移的支援越南人民的抗美战争!   在巨大的压力!美苏两霸都对我们露出獠牙,如何打退国际敌人的进攻呢?   我们唯一的法宝是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   中国革命,从弱变强,凭的便是毛泽东思想,我们唯有坚定不移的执行毛主席的指示,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办,革命就会战无不胜!   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办,文化大革命,打破了一些旧东西,竖立起一些新东西!....”   这篇文章很长,从文化大革命开始,到现在的任务工作;从国内到国外,一一详细论述,最后,现在最要紧的是按照毛主席说的,在各地实行大联合,组成老中青的领导班子,将那些已经发现的走资派拉下马。   纪思平越念越佩服,至少这篇文章的深度和广度,他是想不到的。   “这篇文章你拿回去,就找吴副书记看,”楚明秋思索着说:“我对吴副书记的了解,感觉这人很稳,或者说谨慎,在外人看来是比较软弱,可实际上,这些老家伙个个都是从战争中走出来的,有丰富的斗争经验,所以,这人应该不像他表现出那样软弱,而是心中有定见,我判断他应该清楚上面有人在敲打他,但毛主席实际上保他的,嗯,对,他应该作出了这个判断,所以,他才不慌。   你要把这篇文章读透,然后与他讨论这篇文章的观点和论据,记住要随机应变,对他提出的意见,不可以一味接受,要大部分接受,不重要的地方与他讨论。”   纪思平微微点头,然后问道:“小秋,你这样关心吴副书记,到底是什么目的?”   “很简单,我希望你能到他身边,担任秘书或其他什么职务,离开宣传部这是非窝。”楚明秋很坦率,这也是他这两天深思熟虑后作出的修正。   纪思平是个聪明人,与其等他自己察觉,倒不如直接告诉他,这比他自己察觉更好。   果然如此,还真敢想,纪思平在心里苦笑,微微摇头:“小秋,你这实在太大胆了,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以前有个人告诉我,作人一定要有梦想,万一它实现了呢,你说是不是。”楚明秋神情悠闲,随意的说道。   噗嗤,纪思平禁不住乐了,冲着楚明秋直摇头,不住念叨:“你呀,你呀!不把人气死就把人乐死。”   随后又叹口气:“市委副书记的秘书,那有那么容易的。”   “我知道不容易,但有机会,”楚明秋说道:“我打听了下,吴副书记是孤身一人来燕京上任的,现在这个秘书是市委给他配的,对吧。”                   “当然,所有领导的秘书都还是市委秘书长挑选的。”纪思平说:“我不过是宣传部的干事,那就入了秘书长的法眼。”   “文革开始以来,打倒多少老干部,知道揭发他们最多的是什么人?就是他们的秘书,这老干部不管作什么事,都瞒不过身边的秘书,所以,他们一旦倒戈,杀伤力是致命的。”   最要命的刀子,是最亲近的人递出来的!   所有秘书都知道,自己的命运与领导息息相关,可在这个时代,没人扛得住政治高压,而且少数老干部脾气火爆,秘书因此受了不少气,这时候趁机反攻,揭发出的事入骨三分。   “所以,我猜吴副书记对现在的秘书并不满意,”楚明秋思索着说:“而且中央的政治斗争依旧很激烈,从去年的王力关锋戚本禹事件就知道,斗争还很激烈,我估计今年还有,就是不知道是谁。”   对这一点,纪思平也赞同,他了解的情况比楚明秋更多,楚明秋毕竟还没参加工作。   “每一次政治动荡都是机会,我觉着吴副书记一定会有所动作,另外,这次你们关着的牛鬼蛇神中不是还有副秘书长吗,对他也关照下,然后便是收拾待机。”   纪思平叹口气,虽然楚明秋说了这么多,他也认可,但他还是不认为这事能办成。   楚明秋看着他,明白他的心思,慢慢露出了笑容,轻轻叹口气:“宣传部那地方是耍嘴皮子和笔杆子,干这个是有天花板的,姚文元这样的,是特例,你要想在仕途上有更广阔的前景,就要换跑道,从宣传部跳出来。”   纪思平眉头微皱,他倒没这个想法,他觉着在宣传部还不错,自己是学画的,严格意义上说与宣传搭边。   “我倒不觉着有什么,在宣传部其实也挺好。”纪思平说道。   楚明秋摇摇头,这纪思平还没意识到,他笑了笑:“纪哥,我不知道你考虑过未来没有,未来想作什么,能作什么,是不同的,我知道你想专注于作画,可实际上,你的路已经变了,不再是画家而是仕途,宣传部,又被成为吹鼓手,吹喇叭的,永远不能成为真正当家人一把手,如果你想有更大的发展,掌握自己的命运,你就要离开宣传部。”   纪思平神情渐渐严肃起来,楚明秋的问题如一道闪电,将他心中盘旋萦绕的阴云辟开。   离开学校后,他进了宣传部,这让他一度有些失望,可宣传部毕竟还是与他的专业有关,写写画画,也挺不错,但这几年,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始终象有块石头,有种失落感,很难让他真正高兴起来。   今天楚明秋一番话犹若点起一盏明灯,将心中迷雾驱散,他终于明白压在心上的石头是什么了,为什么有失落感了。   心中的阴云来自对前途的不安,甚至可以说是恐惧,万一自己在出身上作的手脚被查出来,万一那一天又来运动,万一....   要彻底解决这些隐患,可以在阳光下微笑,就必须自己掌握命运,不再被人呼来喝去,不再战战兢兢,躲躲藏藏。   而要掌握命运,就必须掌握权力,党内有很多高级干部的出身都是富农地主小资产阶级,包括毛主席林副主席,谁敢说他们的出身有问题。   退不下去,就只有勇进!   “本来是想下船的,这样一来不是...”纪思平打定了主意,但还是有些遗憾。   “这也是一种下船,”楚明秋轻轻叹口气:“人在江湖,哪能真正下船,不过是从一条船到另一条船。放在古代,不想出仕,可以悠游山水,可现在行吗,压根不行,所以,只能从一条船到另一条船,下了造反派的船,跳到吴副书记的船上,干上五六年,或许又要换船。”   楚明秋这下明白包老爷子了,看不惯,可又没办法不卷入,还好年龄到了,赶紧退休。   现在可不是二三十年后,不当公务员,不入国企,还可以去私企外企,还可以自己创业,开个小店,照样可以活得很舒坦。   但现在不行,现在即便是农民,也在体制内,只是享受的福利待遇极少,就算楚明秋这样的收破烂的,也算半只脚在体制内,他毕竟背了个外勤的名。    所以,压根无法下船,只能从一条船到另一条船。   即便被称为逍遥派的,也只是在参与运动上,多与少的问题,没有真正的逍遥派。   “这个国家还是需要建设者的,”楚明秋斟酌道,与纪思平说话,不如包老爷子,但还可以说些真话:“所以,你的立场要慢慢偏向这方面,派性上要少些。”   纪思平点头,他又看了眼面前的文章,问道:“这几篇文章怎么发?”   “都以你的名义发,但事前都要与吴副书记讨论,然后你安排发,记住不是影响越大越好,主要目的是让吴副书记认识你。”楚明秋显得有点啰嗦,再三叮嘱。   送走纪思平,楚明秋站在门口,愣神了好久,从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这次是他的事,他最没把握,可若成功了,收益将无比巨大。   第二天,他将积累的废品拉了一车到废品站,春节刚过,节日气氛迅速消散,但工人们却很懒散,看到楚明秋都有些惊奇,他是第一个来的外勤。   楚明秋在废品站一干就是三年,废品站的工人们开始还有点意外,后来也就习惯了,也或多或少知道他的目的,这不需要有人透露,只要稍稍留心点便可以想到,况且这世界绝不缺少关心别人的人。   “公公,别人,待会要上车。”   楚明秋拿到钱后,正准备走,站长将他叫住,三年了,站内的人员没有变化,还是那些人,大家都很熟,彼此的情况都清楚。   “哟,这帮大老爷,终于肯来了。”楚明秋笑呵呵的将车推到一边,春节前就该来,可不管站长怎么打电话,车队就没人来,不是没车就是另有任务。   装车之前还有不少准备工作要作,站内的工人都在忙,楚明秋也在边上帮忙,这些活其实并不累,就是繁琐,还有点脏。   一切干完,又等了一个多小时,卡车才姗姗来迟,期间站长还打了数个电话。    “装车吧。”   “齐队长,你怎么亲自来了?”站长看清来人后有点意外,连忙上前招呼。   齐国轩扭动下腰肢,点上支烟,再扭动下脖子,然后才说:“这革命工作还是要干,毛主席指示,抓革命促生产,不能当了干部,就脱离生产,脱离群众了,你说是吧。”   正搬东西的楚明秋不由乐了,果然官场熏陶人啊,这才几天,这个连《白痴》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粗豪汉子,居然能说出这样有水准的话来。   站长陪着笑,与齐国轩说话,齐国轩现在是车队副队长,大小算一品官了,是可以算脱产的。   楚明秋自然不会那样老实,干了一会后便溜到齐国轩那。   “齐哥,啥时候能吃你的喜糖啊。”楚明秋坐下,顺手拿过一个杯子倒了些水。   这个话题是齐国轩最得意的,现在他与女朋友的关系正蜜里调油,听到楚明秋问,他得意的笑了:“快了,到时候一定请你吃糖。”   “齐哥,挺有艳福的,你女朋友挺漂亮。”楚明秋恭维着。   齐国轩得意的笑了,老实说,这是他最得意的,远比当上副队长高兴。   “你们还聊苏联小说吗?”楚明秋又问,齐国轩摇头:“不聊,这苏修有什么好东西,现在斗争形势多严峻,没时间聊这个。”   “你们是高举派还是反倒底?”楚明秋装傻。   “我们当然是高举毛泽东思想,那帮反倒底都是些保皇派!”齐国轩说道,物资公司造反派的名字很有气势,叫横扫千军,属于高举派下属。   齐国轩嘴上没把门的,没等楚明秋勾引便说起牛鬼蛇神大劫案,将反倒底怒骂一番。   楚明秋在边上配合着骂了几句,然后纳闷的问道:“既然他们抢了你们的人,你们再抢回来啊。”   齐国轩顿时有些垂头丧气,叹口气说:“上级不让,这..,毛主席不是说了,要文斗不要武斗吗,咱们不得按毛主席的指示办。”   楚明秋顿时心安,按说谢书记都作了指示,应该不会再发生武斗这样的事了,可这个时代,什么都说不准,不管是造反派还是红卫兵都可能把领导的话当屁给放了。   “不过,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放任保皇派猖獗,我们一定要反击!”齐国轩说道。   “对,对,这丫挺的太不成话,居然欺负到咱们身上来了,咱们一定要反击!彻底打垮他们。”楚明秋在边上帮腔,继续拱火套话。   “齐哥,到时候需要帮忙,招呼一声,我找几个兄弟去帮你忙。”楚明秋很热心肠,自告奋勇的说道。   “哟,口气够大的,不愧是城西大名鼎鼎的公公。”齐国轩带着两分嘲讽,拍拍楚明秋的肩膀:“有你助战,肯定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取。”   “那是,咱别的没有,就朋友多。”楚明秋也毫不客气的点点头。   齐国轩嘿嘿大笑,在楚明秋肩上重重拍了两下:“我知道,这街面上的顽主都听你的,可这次用不着。”   楚明秋愣住了,不解的反问:“那咱们怎么反击,写两篇大字报,这也太软弱了!”   “那哪成,”齐国轩摇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完后,齐国轩便冲站长叫道:“吴站长,快点啊,我这还要赶着送,到厂里还不知道能不能下呢。”   “放心吧,来得及,小秋,别偷懒了,过来上车。”吴站长冲楚明秋叫道。   楚明秋拍拍屁股,很不满的在齐国轩的背上锤了拳,心中有些惋惜,这齐国轩到底还是职务太低,知道的东西少,不过,这也够了,既然高举派不敢挑起武斗,那反倒底这一局就算胜定了。   对于齐国轩,他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这人虽然是高举派的,但性格直爽,抛去派性,还算是个可交的朋友。   当天晚上,纪思平打电话来,他把打听到消息告诉他,提醒纪思平注意高举派的动向,同时告诉他,动手打架这样的事就让别人去干,他纪思平是文化人,不作这样粗鲁的事。   不过,纪思平的动作比较慢,到现在还没采取行动,他告诉楚明秋,他还在研究形势,同时消化文章。   这就是纪思平,楚明秋对他的影响有限,不像楚宽元,其实就算楚宽元最初也不是那么相信他,倒是楚宽远勇子虎子他们,对他坚信不疑。   但楚明秋对这也无能为力,他不能太着急,虽然这事对纪思平有好处,可到底还是有利用的因素,特别是未来,到文革结束后,太宗上台,这些靠造反派起家的有什么结局,还不知道呢。   寒假不长,春节一过,就快结束,小不老和林晚商量着要去滑冰场,小静蕾知道后,立刻吵嚷得全院都知道,狗子小树林和几个小子都吵着要去,楚明秋没有办法只能答应。   车,现在没了,春节前,车就被收回了,复课闹革命,学校秩序渐渐恢复正常,吉普车就归还了,卡车也被区委要回去了,现在就连勇子的校办工厂拉货都只能用三轮车。   楚明秋蹬着三轮车,拉着小静蕾和小平安,两个小家伙学着边上的兄长,将冰鞋挂在脖子上,结果便是两个小脑袋下边挂着两个硕大的冰鞋,让两个孩子看上去更可爱。   今儿去的冰场是后海公园冰场,楚明秋觉着这个冰场要稍微安静点,相邻不远的什刹海公园冰场太闹腾,人太多。   换好冰鞋,楚明秋没让他们立刻进场,而是再三叮嘱不要太快了,小心与人撞着了,让几个小的不住翻白眼,觉着他好啰嗦。   小静蕾最先造反,趁楚明秋不注意,就从他身边溜走,楚明秋毫无办法,众小孩欢呼一声,齐齐跑了,楚明秋沮丧不已,感觉很没面子,林晚和娟子吃吃的笑起来,只有小不老上前拉着楚明秋的手,告诉他自己听清楚了,以前就说过,在家里也说过。   这无疑又在他心上洒了一把盐,林晚娟子更乐了,俩人也不理会,与菁子一块进场了。   滑冰的人果然比什刹海冰场少多了,小不老欢呼一声便松开楚明秋的手,跑了两步,想起来,回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冲她微笑着挥挥手,她这才放心的变成了一只冰上精灵。   小平安和小静蕾手拉手小心的在冰面走动,小树林滑得比小平安和小静蕾还差,慢慢的在冰面挪动,娟子菁子林晚三个女生则很随意,边滑边聊天,狗子则很快没影了。   冰场并不大,楚明秋很快便跑了两圈,抬头看看,没有发生什么事,大院今儿来的男生就他和狗子,勇子虎子都在校办工厂挣钱呢,水生大柱则在家作外包,明子建军他们不知道跑那玩去了,至于小八,那家伙见色忘友,与叶冰雪腻乎着,虎子勇子带着无比恶意的猜测,俩人恐怕已经上床了。   冰场滑冰,犹若八九十年代的舞厅,二十一世纪的酒吧迪吧,跳舞喝酒不是目的,主要目的是泡妞泡帅哥,这个时代,拍婆子是一个目的,敢反过来拍帅哥的不是没有,而是及其罕见。   林晚娟子菁子三女慢慢的滑着,几个小子在边上,贼眉鼠眼的看着三女,另外还有两伙年青人在故意在三女身边跑来跑去。   楚明秋看出来了,眉头微皱,但也没放在心上,不就是一帮小屁孩拍婆子,只要不乱来就没什么大不了,就算乱来也没什么了不起。   “嗨,让让!让让!”   身后有些慌乱的叫声,楚明秋没有回头,脚下稍微用力,便闪到一边去。   “哎哟!”   两个女生拉扯着在身前跌倒,其中一个女生爬起来,跪在地上,冲楚明秋叫道:“你这人怎么回事!站那不好!非要站在滑道上!”   楚明秋眉头微皱,毫不客气的反驳道:“你看到我站这,还往这滑,你会不会滑啊!”   “嗨,你还有理了,人家都站边上,你干嘛站中间!”那女生气愤不已,跪在地上与楚明秋理论。   这女生穿着厚厚的草绿色呢子短大衣,围着的红色围巾;另一个在拍着衣服的女生穿着花色棉袄,围着白色围巾。   “你滑冰不看路!看到我站这,你还撞过来!你是不是故意碰瓷!”楚明秋也不让步,毫不含糊的反驳。   两女笨手笨脚的爬起来,互相帮着在冰面上站稳,很显然是新手,楚明秋神情平静的看着,那白围巾女生没好气的呵斥道:“看什么看,走开!”   楚明秋微微摇头,不再理会,脚下用力向后滑出,右脚用力,身形腾空而起,在空中转身180度,稳稳的落在冰面上,滑出一道漂亮的曲线。   “好!”   “漂亮!”   四周响起一遍叫好声,楚明秋将帽子摘下来,潇洒的行了个礼,然后傲骄的冲那两女生甩甩头,转身滑走了。   小不老看到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今天她滑得非常老实,但也加了些花样,只是没跳跃动作,没成想楚明秋居然来了这一手,以前完全没有看到过。   这个跳跃动作在花样滑冰中算是最简单的入门级动作,可这些人那见过,两个女生没想到楚明秋来了这一手,都看呆了,正走神呢,有人从旁边快速滑过,轻微的擦了红围巾下。   两女本就勉强站稳,这下又倒在地上,白围巾脾气暴,坐在冰面上,冲着那小子叫道:“这么宽的地,干嘛非要走这,你是不是故意的!”   那小子转身滑到两女跟前,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说着伸手要拉白围巾起来,白围巾没有理会,自己爬起来,气呼呼的说道:“走开!”   “那那行,万一你们摔伤了,我不是有责任吗。”那小子一本正经的说道。   楚明秋远远的看着,虽然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可知道这已经拍上了,扭头一看,林晚三女也被人缠上了,他不由苦笑,娘的,这社会治安也太差了,到那都有这种事。   扑,在三女和那伙小子中停下,楚明秋抬头打量下面前的几个小子,小子看上去年岁也就在十八九,一水的老式军大衣,外面都洗得发黄,为首的小子个头挺高,比楚明秋还高出半个头,三角眼,看上去有点凶。   “那磕出来个臭虫,你那的?”三角眼神情倨傲,看着楚明秋的目光有些不屑。   “你那的?”楚明秋和颜悦色,嘴角带着丝笑意。   “我们是农垦大院的。”三角眼身后的矮个年青人叫道,他的口音还带着点外地口音。   “农垦大院。”楚明秋想了下,想起来,这农垦大院在城北区边缘,靠近城东的酱缸胡同,他上那收过破烂,这大院人不少,但有名气的却不多。   “你那的?”三角眼的语气依旧傲慢,这时,周围的人看出事,凑热闹的过来了一圈。   “我叫楚明秋,兴无胡同的,大家都叫我公公。”楚明秋神情自若的答道。   “你就是公公!”三角眼微惊,如果说以前很多大院的不知道公公是谁,现在可知道。   这两年,公公这两个字名震大院,大院的二代们几乎无人不知,特别是最近,公公闯进外贸部大院,七八个人就将三十多外贸部大院子弟打得稀里哗啦,各大院正在串联,准备收拾公公匪帮。   “公公!他就是公公!”周围顿时响起低低的嘈杂声,军大衣们都在暗自打量楚明秋。     “哥,怎么啦!谁咋刺!”狗子从人群中钻出来,一开口就充满战斗气息,不屑的扫了眼三角眼:“怎么,你们...”   “狗子!”楚明秋微微皱眉,轻轻呵斥道,狗子顿时耷拉下脑袋,老老实实的退到后面。   “行了,没事了,都散了吧。”楚明秋说完后,冲林晚三女笑了下,林晚白了他一眼,娟子微微笑了笑,菁子则得瑟的看着三角眼们,轻蔑的哼了声才转身与二女一块离开。   “嗨,公公。”   有人过来套近乎,楚明秋也一一应下,这些都是胡同里的,有城西的也有城北的,与他们调侃几句,目光却依旧在四面观察,今儿来的男生中,以他的年龄最大,自然要担起照顾女生小孩的责任。   目光又落在白围巾和红围巾身上,那男生还在那纠缠,楚明秋忍不住摇头,这未免就落了下乘。   楚明秋没有将三角眼他们放在眼里,三角眼几人在边上盯着楚明秋窃窃私语,过了会,他们就离开了。   在宽大的冰场上,小不老觉着非常畅快,她没有行跳跃动作,黄老师吩咐过,现在还不适宜这样,先把基础打牢,所以,她多行快滑,转圈,曲线滑动,按照黄老师教的,寻找那种感觉。   “哥,咱们一块滑吧。”   小不老看到楚明秋站在边上,便滑过来,兴奋的说道,楚明秋笑了下摇头:“还是你们自己滑吧,我要看着他们,这里人多,万一出点啥事,我也好及时插手。”   小不老撅起嘴,楚明秋扭扭她的鼻头:“去吧,以后有的是机会,你说是不。”   小不老只好自己去了,她刚走,林晚三女滑过来,三女也觉着滑累了,过来休息。   楚明秋和她们聊着,逗得三女不时哈哈大笑,让周围的小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楚明秋将人招呼过来,大家一块回去,到了换鞋的棚子,楚明秋看了眼,那红围巾和白围巾正换鞋。   “真没劲。”红围巾说道,白围巾问道:“那小子是那的?回头我找他算账。”   楚明秋心里暗笑,这女人好像是上当了。   “狗子,别闹了。”楚明秋看到狗子还在逗小树林,便开口制止。   狗子叹口气,穿着冰鞋蹦到他边上:“哥,多玩嘛,这还没过瘾呢。”   “就你,要多久才过瘾,你看看她们,都累了,这回家还要骑老远,她们要骑不动了,你背!”楚明秋没好气的责备道,这狗子精力旺盛,玩起来没边,几天几夜都行,连楚明秋都熬不过他。   狗子嘿嘿干笑不已,接下冰鞋,换上棉鞋,他的动作很快,几下换好了,便催小不老和小静蕾,两女也理他。   楚明秋替小平安将鞋取下来,换上棉鞋,又帮小静蕾换下鞋,这才起身看看,点了下人头,都在,便招呼大家走人。   白围巾红围巾比他们先出来,俩人骑车走得很慢,楚明秋蹬着三轮车,拉着小静蕾和小平安。   “舅舅,我好饿啊!”   没走一会,小静蕾就叫起来了,她这一叫,小平安也叫起来,林晚和小不老几乎同时感到好饿,特别是小不老,小脸苦成一团,期待的看着楚明秋的背影。   “那可没办法,舅舅现在是穷光蛋,兜里空得连老鼠都跑了,”楚明秋头也不回的应道:“小静蕾,不是有句话吗,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党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小静蕾很无奈,这要换到以前,楚明秋肯定会说到前面,舅舅请你们下馆子。   前面的白围巾和红围巾都听到了,俩人几乎同时回头看了眼,白围巾扑哧笑出声来。   从后海公园出来,没走多远,楚明秋忽然发现,前面有不少军大衣,绿泱泱一遍,看着好像是群军人,可再近点,楚明秋不由皱起眉头,很显然不是军人,是一群老兵,而且很可能是在准备打群架,他已经看到他们手上拿着各种武器。   “出什么事了?”红围巾显然也发现出问题了,十分不解的问白围巾。   白围巾摇摇头,但动作迟疑下来,她看到刚才纠缠她们的那个男生站在前面,手里还拿着一条车链,目光盯着她们。   楚明秋觉着不对了,他嗅到一股危险的气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这股气息越来越强烈,他停下来,抬头看着对面,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啦?”   自行车的速度看上去不快,就这一会,林晚和小不老已经追上来了,两女都疑惑和关心的看着他。   楚明秋勉强笑了下,说道:“有点累了,晚儿,你来带一段怎么样?”   累了,这话肯定是假话,林晚很是不解,就这几句话的功夫,狗子和娟子菁子也到了。   “哥,怎么啦?”狗子径直问道,楚明秋摇头:“没事,就是觉着累了,晚儿,你带上小静蕾,娟子,你带上小平安,先走。”   狗子醒过味来,他抬头看看对面的军大衣们,露出一丝杀机:“活得不耐烦了,敢来堵老子。”   说着就要冲上去,楚明秋一把抓住他,冷静的说:“给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冲动!”   短短的一会时间,白围巾红围巾已经到了那群人面前,那群人没有理会她们,俩女忐忑不安的过去,过去之后还不住回头。   楚明秋心里更加笃定是冲自己来的,这时几个同样从冰场出来的小子从边上过去,这几个小子看到前面的情况,都愣住了,下意识的停下,几个人凑到一块,商议下才警惕的过去。   “晚儿,娟子,菁子,这几个小的,先交给你们了,你们先走。”楚明秋语气严肃,依旧不紧不慢的安排着。   “公公,怎么啦?是冲你来的?”菁子有些紧张,脸色发白。   “不知道,”楚明秋是说着,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寻,试图从中找到几个熟人,可惜,一个都没看到,连有过冲突的人都没看到。   “哥,后面也来人了。”狗子说道。   楚明秋回头一看,后面也出现一群军大衣,几十辆自行车将胡同塞得满满的。   楚明秋四下张望,不得不承认,对方选择的地形对他非常不利,这段胡同的两边都是高墙,没有岔道或小胡同,简单的说,他们只能向前或向后。   冲出去!   楚明秋觉着好多目光集中到他身上,而且对方好像发现他们停在这不正常。   “快走!”楚明秋变得严厉起来。   小不老的神情十分紧张,大眼眶中包一眶水。   林晚却没有什么担心,将自行车推给他,自己上了三轮车,蹬车就走。   娟子看着似乎有话要说,好一会才说:“小心。”        菁子默默无语,轻轻叹口气:“要不要给虎子勇子他们电话?”   楚明秋微微点头,将虎子勇子还有金刚黑皮的电话给她,让她出去就找个公用电话打出去。   菁子将电话号码记下,然后调转车头就向来路冲去。   “狗子,你和她们一块走。”   狗子一愣,随即不满的叫道:“你怎么办?不走!说破大天也不走!”   楚明秋迟疑下,没有再赶他走,狗子是绝不可能抛下他,自己跑的。   楚明秋注视着林晚她们,靠近那群人了,人群略微有些骚动,如果林晚她们被拦下来,他肯定自己今天会出重手。   军大衣们骚动片刻就安静下来,他们还保留基本的道义,没有阻拦女生和小孩,不过,针对楚明秋的意图就更明显了。   军大衣中并不是没有楚明秋认识的人,不过,他们都躲在军大衣的后面。   今天的行动是偶然发生的,林红兵孟晓丹和关从容韩锋正在附近商议作战计划。   红色铁血将目标定为楚明秋后,他们制定了一个猎狼计划,在他们看来楚明秋就是一条凶狠阴险的狼。   通过薇子,他们几乎没费什么劲便掌握了楚明秋的行踪特点,他们发现楚明秋有个很大的弱点,他经常独自一个人出来收破烂,满城跑,这个时候,他落单了,与团伙中的其他人都联系不上。   所以,他们的计划便是在楚明秋出来收破烂时,以重兵收拾围困,就算他身手再强,也架不住他们人多。   可问题又来了,薇子报告说楚明秋跑得很快,每天早晨都跑十公里,到时候一旦让他冲出去,那追的人很难追上。   针对这个问题,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最后决定保留一支预备队,这支预备队全部自行车,手持木棒,到时候,追上楚明秋,首先打断他的腿。   预备队定为十二个人,这十二个人全是精壮的小伙子,每个人配备了从体育学院偷出来的棒球棍。   林红兵她们这段时间就住在城北空政大院中,薇子负责每天通报楚明秋的行动。   今天上午,楚明秋一出楚家大院,薇子便打来电话,告诉她们,楚明秋带着几个小孩和女生出来滑冰,但到底上那个冰场,薇子不知道,她只是从他们带了冰鞋作出的判断。   林红兵为了不惊动楚明秋,还警告薇子不要跟踪他。   得到楚明秋出洞,林红兵便在判断楚明秋到底是去哪个冰场,燕京有好几个冰场,而且冰场里人挺多,楚明秋的名气大朋友多,一旦打起来,兵力优势便不能发挥,就算能取胜,楚明秋也可能跑了。   林红兵们就在犹豫要不要采取行动,就在这时接到三角眼的电话,楚明秋出现在后海公园,随行的只有一个叫狗子的,其他的不是女生就是小孩。   接到这个消息,林红兵立刻作出决定,抓住机会,立刻出兵。   促使林红兵作出这个决定的还是三角眼的报告,后海冰场人不多,在冰场上没有看到楚明秋的朋友。     林红兵下达作战命令后,各附近各大院的老兵立刻行动起来。   要说林红兵为猎狼计划作了很充分的准备,参加这次作战的所有参战人员,这段时间一律不得外出,电话机边,一定要有人。   为了保密,林红兵要求作战计划和目标只告诉了各大院的队长,并且严令不准往下传。   后海附近的各大院老兵迅速奔向后海,楚明秋完全不知道这个情况,以至于在冰场玩的时间太久,等他出来时,老兵的集结已经完成,甚至连林红兵他们都赶到了。   最初老兵是集结在后海冰场外面,林红兵到了后,决定将战场后移,卡在这个胡同,到了胡同后,又决定兵分两路,掐头堵尾。   对楚明秋形成一个完美的包围网。   这次网住了这头凶狠狡诈的狼!   “他们在作什么?要不要冲过去?”   说话的是关从容,他很兴奋,拿着望远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看着胡同中间的两个人影,又看看前后堵着他们的五十多号人。   这次你终于跑不了了!你公公再能,总打不过这五六十号人吧。   王勤也拿着个望远镜看着,这里是他们设的前敌指挥部,其实距离楚明秋并不远,也就一百来米。   “他们在等什么呢?”关从容纳闷的问道,王勤心里冷笑:“在等那几个女生和小屁孩走了。”   “干脆把他们也拦下!”关从容闪过一丝狠辣。   “不行!”段毅一下就蹦起来,大声反对,这几天,他都很沉闷:“对女生孩子下手,算什么!”   “算了,今儿的目标是公公和他的爪牙狗子,只要打掉公公,他们的气焰就再不可能嚣张。”林红兵冷静的说道,她的心情却与外表完全不同。   波澜起伏,壮怀激烈     红色铁血成立到现在,发动过几次行动,成功失败都有。   可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林红兵都没放在心上,在她看来,这不过是练兵。   老兵的失败,给林红兵很大警示,在成立红色铁血后,她便与战友一块分析了老兵失败的原因,认为老兵主要缺少战斗经验,胡同里的小流氓小痞子经常打架,而老兵们在文革前多数都是乖孩子,没有战斗经验,所以,他们首先要练兵,针对那些小流氓小地痞的战斗就是练兵。   他们很好的吸取了父辈的经验,新兵蛋子,打上几仗就成了老兵!   “他们不会跑吧。”关从容低声嘀咕道,韩锋摇头:“往那跑,前后都堵着了。”   “肖和平他们的人是不是少了点。”关从容有些忐忑,战事越是临近,他越是紧张。   肖和平沈解放带了二十多人去截断楚明秋的后路,可关从容还是觉着没把握。   “没事,到时候,毅哥带预备队上。”王勤神情自若,对段毅依旧充满信心,预备队的十二个精壮小伙由段毅韩锋带着,将在最关键的时候投入战斗。   “过来了!”林红兵叫道,段毅起身,抓起望远镜看去,就看到楚明秋和狗子推着自行车向这边过来,俩人的自行车都在外面,人走在里面,说说笑笑便朝这边过来。   “这狗日的还这样狂!”关从容恨恨的说道。   “这公公挺贼啊,”王勤皱眉,警惕的说道:“他已经发现了,林红兵,他已经发现了。”   关从容微怔,随即不以为然的说:“发现了又怎样,这前后都堵上了,他还能跑哪去!”    王勤赧然,望远镜挡住了他大部分表情,周围的人注意力也在那两个人影身上,没人注意到。   望远镜里,楚明秋和狗子俩人聊着过来,林红兵冷冷的下达进攻命令,向卫红飞快的蹬车过去,与军大衣中的一人低声说了几句后,转身飞快的奔回来。   楚明秋和狗子走得不快,俩人看似在说话,实际目光紧盯着军大衣,林晚娟子和菁子她们都走了,平安穿过军大衣的包围圈。   没有了后顾之忧,俩人走得很轻松,丝毫没将面前三十多人放在眼里。   “哥,咱们先动手还等他们动手了再动手?”狗子压低嗓门,用只有楚明秋才听得见的声音问道,他的神情却是跃跃欲试,战意高昂。   这么多人,够得他打!   “废话,待会看我的。”楚明秋面带微笑,以同样低的声音回道。   军大衣们开始动了,七八个人簇拥着一个身材高大,白白净净的,看上去挺干净的小伙子,小伙子手插在大衣里,面容平静,带着几分傲气,显然身份贵重。   楚明秋眉头微皱,正等着对方开口,没想到那年青人没有丝毫这个意思,快到面前时,那年青人开口问道:“你是公公?”   楚明秋稳稳的点头,没等他开口,那年青人便说:“那就好!”   话音还没落,年青人冲过来,手从大衣里抽出来,手上已经亮出两根棍子,旁边另一个年青人则冲向狗子。   这瞬间,楚明秋也开口了,他很平静的说出两个字:“后面。”   狗子没有丝毫犹豫便转身,盯着后面冲来的老兵。   这时,关从容便看出那两辆自行车的奥妙,自行车挡住了来自两侧的攻击,两边的老兵只能隔着自行车展开攻击,这让他们攻击的伤害性大为降低。   小臂粗的木棍带着风声,楚明秋没有半点慌乱,身形轻轻一闪,便躲开了,左手闪电探出,将木棍抓住,随即一抖,白净年青人闷哼一声,咬牙不肯松手,借着楚明秋的力道,向前冲出。   楚明秋身体侧过,躲开从自行车那边扫来的链子锁,抬脚将边上一人踢出,随即松开木棍,顺手一掌扇在白净年青人的脸上,白净年青人顿时肿了半边脸。   如果杀人无罪的话,白净年青人已经死了,可杀人犯法。   别看来了这么多老兵,拎着菜刀冲上来的却没两个。   白净年青人脸上火辣辣的,半边脸肿胀,一张脸因不对称而显得扭曲,也添了几分狰狞。   白净年青人被委以阻拦的重任,自然有几分本事,正要转身,忽然脚下被绊,立时站不稳,踉跄着向狗子扑去。   狗子脑后就像长了眼睛一样,没有回身,也没回头,单脚后踢,一脚又将白净年青人踢回去。   白净年青人不由又踉跄倒退,没有两步,便撞在楚明秋身上,没等他站稳,一股大力抓住他,他身不由己的先边上挪动两步,就在这时,一根铁链带着风声狠狠的砸在他肩上。   厚厚的军大衣抵消了部分劲道,他依旧忍不住叫出声来,可没等他站稳,又被一股大力向后抛,他再度踉跄倒退,最后在两个人的扶持下,总算站稳脚跟。   抬头再看,就这一会儿,地上已经倒下一个人,楚明秋手里拿着根棍子,也不知道还是抢谁的。   而身后的狗子,则更狠,他左手持车链,右手持木棍,对任何攻击都只是闪躲,而后还击。   “砰!”   楚明秋一脚将扑来的壮汉踢得飞了出去,壮汉又砸翻两个老兵。   “走!”   楚明秋沉沉的喝了声,忽然丢掉左手棍子,单手抓起自行车后坐,抡圆了向左边砸去,几个老兵准备抢攻,忽然黑压压的车轱辘当头砸下,吓得忙不着慌的向后连连倒退。   几乎同时,狗子也丢到车链,同样抓起自行车后座,抡起向右边砸去,右边一个老兵被砸中脑袋,当即鲜血直流,另一个老兵脸上被挂了下,腮帮子上顿时有道血痕,血珠子立刻冒出来。   王勤眼珠子都瞪圆了,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从开始到现在,军大衣便将楚明秋俩兄弟给包围了,可打了半天,居然一点便宜都没占到,反倒被楚明秋狗子冲得连连后退。   而现在,楚明秋和狗子居然将自行车当武器,丝毫不心疼的抡起就砸,两架自行车上下翻飞,神勇无比,打得老兵抱头鼠窜,无人敢进前,几十号老兵被挡在数尺之外,不敢踏进一步。   二八杆的自行车有多重,居然被俩人当武器使,那两部自行车使得跟说唐中李元霸的双锤似的,沾上死,碰上亡,威猛无匹!   更要命的是,俩人配合相宜,一人对付左边,另一人的自行车必定对付右边,偶尔有空隙,也无人敢冲上去。   这种打法,老兵们谁也没见过,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好。   “果然凶顽!”林红兵神情严肃,战斗的发展出乎她意料,难怪城西大院老兵提起公公就害怕,她急速转动脑筋想办法,必须迅速打破这种局势,否则,这俩人就有可能破围而去。   “不急!”关从容说道:“这自行车多重,他们舞不了多久,告诉大家,围住就好。”   “好,先这样吧。”林红兵点头,向卫红骑着车又冲过去传令去了。   到目前为止,战斗的发展过程几乎没有偏离楚明秋的预计,包括抡自行车砸人。这种围攻最害怕的站在那与人打,若有亡命徒,拼着被打几下,冲上来抱住你,你就有三头六臂也没办法,所以,楚明秋在急促中想到这个方法,今儿他和狗子都没带武器,手上只有自行车,既然如此,那就用自行车砸吧!   十多年的严格训练,便有了今天的结果,楚明秋狗子抡起自行车一顿乱打,老兵们不敢上前,可也不甘心就此散去,躲在自行车范围外,依旧将俩人死死围住。   将自行车放下,楚明秋旁若无人的看看自行车的骨架,到底是锰钢二八杠,傻大笨粗,可就是皮实,一顿乱砸,依旧没啥问题。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四面的老兵,楚明秋笑了笑,他一点不担心,这里是城西区,小树林出去了,林晚出去了,娟子菁子也出去了,要不了多久,街面上的兄弟就知道了,那时候,就该这群红色铁血知道什么是铁血。   “还行吧。”楚明秋低声问道,狗子咧嘴:“一群怂货!哥,我打左边,你打右边,看谁干得多!”   楚明秋哈的笑出声来,这狗子还真是个战争贩子,敌人越强,他越兴奋,战斗情绪越发高涨,观察力也就越敏锐。   一通乱打下,老兵气势大挫,更要命的是,为了围住他们,老兵已经散开,再不象开始时那样紧密,这就给了他们各个击破的机会。   “不要轻敌,先把他们打散。”楚明秋说道,狗子嗯了声,楚明秋喝道:“跟着我!”   说完,楚明秋推车快速冲向白净年青人,白净年青人不敢硬接,连续后退,他这一退,带动两边的人也跟着后退,两侧空隙顿时拉大。   边上一个小伙子,看着楚明秋直冲白净年青人冲去,悍勇的冲上来,挥棍向楚明秋脑袋狠狠砸下。   楚明秋好像没有看到,周围的老兵顿时露出喜色,后面两个老兵冲上来,在狗子的自行车砸到之前,又赶紧退下。   小伙子的眼珠子都红了,脸上有几道血痕,杀气满天,死盯着楚明秋的脑袋,恨不得一棍将脑浆子打出来。   棍子眼看着就要落在楚明秋头上,就在这时,楚明秋忽然向横跨了两步,这两步极快,小伙子来不及变招,棍子落在空处,打在楚明秋肩上的是他上臂。   楚明秋冷哼一声,左手抓住他的手臂,右手松开自行车,一拳打在他脸上,恨其狠毒,这一拳有五分力道,此前,别看他指南打北,自行车舞得溜圆,可实际上都留了力道,他若使出全力,一拳便能将人打废了。   小伙子惨叫一声,泪水混着鲜血涌出,手腕一麻,棍子便落在楚明秋手中,没等疼痛过去,肚子上又挨了重重一脚,身不由己向后飞出去。   楚明秋一脚将那小伙子踢飞,那是真正的踢飞,那小伙子飞出去后,重重的砸在后面的小伙子身上。   之所以出手这样重,那小伙子的棍子上包着一层铁皮,这让他非常愤怒,这一棍要打在人脑袋上,非把脑袋打破不可。   “冲!”   楚明秋只短短一个字,狗子抓起自行车向后面的老兵砸过去,随即转身,跟着楚明秋冲向老兵。   “七成!”   楚明秋又吩咐了一句,狗子咧嘴一笑,手上的力道放到七成。   楚明秋依旧盯着那白净年青人,白净年青人看他丢掉了自行车,勇气顿生,迎着楚明秋便冲上来。   俩人刚一交手,楚明秋便打断了白净年青人的手臂,随即将他的木棍抢过来,转身一棍将左边的老兵打扒在地上,随后一脚将右边的老兵踢出去。   转眼一看,狗子也打倒了三个,正冲他得意的竖起三根手指。   楚明秋微微摇头,跟在他身后,俩人的位置已经变了,狗子冲在前面,他在后面保护。   王勤已经不看了,呆坐在地上,关从容更是傻了,手不住发抖,孟晓丹脸色煞白。   以前常见书上说什么万夫不当之勇,可从来没见过,今儿算是开眼了。   碰上死,遇上亡!   或许过分,但只要俩人冲到的地方,便是人仰马翻,俩人对付敌人基本不用三招,关从容亲眼看到,在工程兵大院中以心狠手辣出名,绰号野猪的老兵,冲上去,只一个照面便被楚明秋打飞出去,倒在地上起不来。   现在地上躺了一地的老兵,就算他们没有什么战斗经验,也看出来了,剩下的老兵已经吓破胆了,当楚明秋和狗子冲过来时,老兵便四散奔逃。   现在已经不是围攻楚明秋了,而是楚明秋在追杀老兵。   如果不是只有两个人,那怕虎子勇子金刚,三人中任何俩人在,老兵恐怕即已经崩溃了。   “毅哥,你必须上了。”王勤醒过神来,严肃的看着段毅,他知道段毅不想打,可现在没办法了,这一仗必须胜,他们败不起。   五十多人围攻两人,结果是惨败,这个消息传出去,楚明秋的气势声望势必暴涨,老兵再也提不起勇气面对楚明秋。   段毅站在边上,他并不像王勤猜测那样,而是战意高涨。   楚明秋表现出的强大战斗力,让他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充满战斗的渴望。   “跟我来!”   没等林红兵下令,段毅率先向战团奔去,韩锋和其他人跟在他后面,向战团狂奔。   说是战团,实际老兵的阵型已经完全被摧毁,几十个老兵七零八落的散布在三四个地方,楚明秋和狗子冲向那,那便四散奔逃,另外的人则失魂落魄的站在边上干看着,倒在地上的老兵则不住呻呤,凄惨的叫声响成一遍。   “你果然来了。”   段毅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的神情十分惋惜,也十分痛心,段毅平静的说:“我们各为其主吧,老实说,我很想与你真正打一场!”   “若换个地点,我可以陪你打一场,现在,公平吗!”楚明秋嘲讽的反问道。   段毅依旧那样平静:“公不公平看怎么说,这世上那有绝对的公平。”   “有理,今儿,你说了算,你说怎样就怎样。”楚明秋冷冷的提醒道:“不过,改天,可就要由我说算,到时候,你可别觉着委屈。”   段毅洒然一笑,随即说:“成,到时候,你该怎样就怎样。”   “那就好,”楚明秋看看他们:“你们是一起上呢,还是一个一个来?”   段毅扭头对韩锋说:“我和他单挑,你们不许上,谁上,我跟谁翻脸!”   韩锋眉头微皱,低声说:“毅哥,犯不着吧,咱们人多。”   “少废话!”段毅不耐的喝道:“再说一句,谁上,我跟谁急啊!”   再看对面,楚明秋和狗子神情自若,丝毫没把重新围过来的老兵放在眼里。   段毅活动着手腕,浑身战意高涨。   “还等什么呢!”林红兵带着向卫红孟晓丹和王勤关从容也过来了,看到他们没动,便忍不住喝问道。   段毅没有答话,只是兴奋的盯着楚明秋,林红兵又问,韩锋赶紧将她拉到边上,低声告诉了她。   “糊涂!这都什么时候了!”林红兵很是生气。   “对!要速战速决!这个时候还耍什么个人英雄主义!”孟晓丹也非常不满的说道。   “算了,他们跑不了!”向卫红息事宁人的说道,她的脸色煞白,好像没有血色,神情有些木讷。   “担架队,把伤员扶下去。”林红兵也只好接受这个结果,段毅的脾气,谁都知道,他说翻脸那就是真的翻脸,反正已经楚明秋狗子围住了,伤了十几个,还有几十个,那怕拼着再伤十几个,只要能把公公这杆旗砍倒,那就是值得的。   没有牺牲,哪来的胜利!中国革命就是在无数先烈的牺牲中创建的!   从后面的小胡同里跑出来七八个女生,她们将躺在地上的老兵们扶到三轮车上,三轮车并不多,只有两辆,这两辆很快就坐满了,随即被送往附近的医院。   段毅盯着楚明秋,楚明秋随随便便的站在那,段毅试探着冲了两次,楚明秋都不为所动。   段毅深知楚明秋的厉害,不敢贸然进攻,每次进攻都不敢将力道使老了,只敢用六分力,               楚明秋却没有进攻,甚至连反攻都没有,只是躲避,他的躲避很巧,及其节约体力,有一次进攻,他面对拳头,居然一动不动,段毅却不敢继续,反而收了拳头。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玩呢!”   所有人都看不懂,悄悄的议论着,俩人好像在玩耍或者在戏台上演戏。   “闭嘴!”狗子听着心烦,冲着这帮老兵骂道:“一帮蠢蛋!”   然后冲段毅叫道:“傻大个,有长进啊!”   段毅没有理会,依旧紧盯着楚明秋,楚明秋则依旧那样站着。   “怎么样,这接下来,可该我。”楚明秋好整以暇的说道。   段毅一言不发,全神戒备。      第四十章 全面战争   楚明秋面无表情,迈步上前,平平直直的当胸一拳。   这一拳,朴实无华,没有丝毫变化。   段毅神情严肃,深吸口气,单拳上迎,准备格开这一拳,握在腰间的左手,再趁机反击,可临出拳时,他的眼角忽然看到狗子嘴角一撇,面露轻蔑。   他立刻改变主意,临时变招已经来不及,他赶紧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楚明秋一拳落空,他一声不吭,没等拳使老,便收回来,踏前两步,左手拳以相同的架势打出,同样平平直直,朴实无华,没有丝毫变化。   段毅面露不忿,有种被轻视的感觉,右手单拳格挡,左手准备反击。   双拳相交,发出扑的响声,犹若两根木头撞击在一起。   段毅浑身巨震,半个身子都麻了,不由自主的向后连退数步,才勉强站住。   刚站稳,就看到一只拳头迎面打来,段毅十分勉强的偏了下头,拳头忽然转了,落在他的肩窝。   段毅感觉就像一辆奔驰的吉普撞在自己身上,他拼命的想要站住,却身不由己,连退十几步,仰身栽倒。   众人大哗,老兵中战斗力最强之一的段毅居然只接了两拳,狗子放声大笑,也不等楚明秋吩咐,身形一晃便冲上去,夺过两根棒球棍,顺手抛给楚明秋,楚明秋反手抄下。   俩人就象两只猛虎冲进羊群,一路人仰马翻,瞬间破围而出,狗子转身还要冲,楚明秋一把拉住他。   “抢车!”   狗子连忙冲过去,抢了辆二八大杠,扭头问:“这就走!”   “废话!再不走,雷子就来了!”   楚明秋也同样抢了辆二八杠,俩人蹬车就跑。   老兵被打蒙了,等醒悟过来,俩人已经骑上自行车,老兵们发一声喊,便追过来。   可追了几步,追在前面的发现后面跟上的没几个,想想自己追上的后果,便不由放慢脚步。   转身再看,地上躺着十几个人,不住哀号。   “雷子来了!”   有人大声叫道,老兵看到五六个警察正向他们跑来,最前面的那警察指着他们叫道:“站住!站住!”   老兵们四散奔逃,向卫红带着十几个女生,看看地上的伤员又看看越来越近的警察,不知该怎么办。   “傻站着干啥!快跑!”王勤冲她叫道,向卫红醒过神来,慌张的带着女生们向小胡同跑去。   “伤员呢?伤员怎么办?”有女生问道,向卫红边跑边大声答道:“没事,雷子会送他们去医院!”   跑过两条胡同,在一个小胡同口停下,向卫红左右看看大略清点下人数,还好一个不少,她猛喘几口气,呼吸慢慢平稳。   女生们都很沮丧,不止是沮丧,甚至有点绝望,近五十人围攻俩人,结果被俩人破围而去,还打伤这么多人。   “向队长,我们去那?”有人低声问,向卫红这才发现队员的情绪低落,她略微想了想便大声给众人鼓劲:   “战友们,怎么啦?干嘛垂头丧气的!我们今天的行动失败了吗?   我看没有,流氓头子公公和他的走狗狗子,今天落荒而逃!我们战斗到了最后,我们实践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的战略方针,沉重打击了公公及其走狗的气焰!   战友们打起精神来,我们还要继续战斗,继续打击那些在我们社会主义肌体上的脓疮!不彻底消灭他们,我们决不收兵!”   向卫红铿锵有力的声音鼓起了女生们的斗志,有人大声赞同,有人高声叫道要乘胜追击,场面一时间有点乱哄哄的。   “安静!安静!”向卫红大声叫着,女生们依旧情绪激昂,向卫红拉下脸,呵斥道:“成什么样子!一切行动听指挥,吵吵嚷嚷,成什么样!这组织纪律还要不要!”   女生们这才慢慢安静下来,向卫红单手叉腰,挥手道:“战友们,现在我们回总部,与大部队会合。”   为了对付楚明秋团伙,老兵依旧象以前那样设了总司令部,只是这总司令部不是设在总参,而是在空军后勤部,这空军后勤部在城北与城东交界处,地理上属于城北区管辖,距离这里也不算太远。   向卫红不敢在胡同里停太久,胡同对她们这些老兵来说,非常危险,特别是现在。   赶回后勤部,已经有不少人回来了,韩锋看到她们赶紧迎上来。   “你们可算回来了,大家伙都担心死了。”   向卫红冷哼一声:“有什么好担心的,别以为只有你们男的能上阵,我们也一样,瞧你们那样,跑得比兔子还快!”   韩锋赧然苦笑下:“我说姐们,那可是警察!”   向卫红没有理他,转身吩咐自己的队员:“大家休息,不要离开这院子。”   然后也不理会韩锋,径直进了指挥部。   指挥部里人不少,段毅王勤林红兵孟晓丹关从容等,整个核心都在。   可气氛却很凝重,而且还闻到了火药味。   林红兵低声问韩锋:“怎么啦?”   韩锋没说话,只是示意了下段毅和林红兵。   向卫红没有再问,向林红兵报告说:“我们回来了,人都带回来了,一个不少。”   “伤员呢?”王勤问道,向卫红一肚子火,顿时发作起来:“你们都跑了!让我们在那运伤员,好意思!”   王勤脸上微微发烫,强辩道:“我不是看到警察来了吗,你们是女的,警察不会拿你们怎么样。”   “你说了算!”向卫红瞪着他,林红兵不耐的叫道:“够了!今天开会的目的是讨论这次作战的得失和段毅同志的错误!现在卫红也回来了,现在我们开会。”   “错误!我有啥错了!”段毅大怒,腾地站起来,骂骂咧咧的叫道:“妈的,五十多人,还拿不下两个人,绝对优势的兵力,妈的,都是些豆腐渣,人多有屁用!我好歹还挡了两拳,你们他娘的谁挡了一拳!”   这话让所有人脸红,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今天这事会很快传遍整个四九城,传遍整个大院胡同,他们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五十多人,只要有一个敢舍身冲上去,抱住楚明秋,争取那怕一秒钟时间,其他人便能一拥而上,就算用人堆都能把楚明秋压垮。   “公公的凶狠恶毒超过我们的判断,”关从容从容说道,同时给林红兵使个眼色:“这一次我们有我们指挥部的判断失误,不过,公公打伤这么多人,警察应该不会坐视....。”   王勤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们去找警察?!”   “找警察?!!”   不但段毅,连韩锋高翔等人都很惊讶,韩锋摇头:“我可没这脸,关从容你丫出啥馊主意!这要传出去,咱们还有脸在四九城混吗!”   “我也不同意!”高翔汪国强等人也纷纷说道:“就算打不过,找警察算什么事!”   没人愿意找警察,这要传出去,实在太丢人了,他们丢不起那脸!   “我也不同意!”林红兵缓缓说道:“我们五十多人,他们只有两个人,警察不是傻子。”   所有人,包括关从容都点头,两个人挑战五十多人,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关从容见没人支持自己,只好自嘲的笑了笑:“打伤了这么多人,警察肯定要来调查,咱们还是先商量下如何应付这个吧。”   众人一下沉默了,负伤的一个都没逃脱,十几个人分属不同大院,只要有一个尿了,他们全得进局子。   “我看这样,不管是谁,雷子找到谁,自己的事自己扛,不许牵扯其他人。”王勤提议道,众人沉默了会,感觉没其他办法,只能这样办。   “这事没那么简单,”关从容又说道:“公公肯定要反扑,咱们必须预作准备。”   “对,公公的势力很大,城西的小地痞小流氓都听他,而且以他的性格,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要报复,我们必须要有准备。”王勤沉稳的说道。   指挥部的人都沉默了,九中大战,二十中大战,总参堵门,海军大院堵门,所有的事都浮上脑海。   楚明秋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让他们想起来便犯怵,同时,心里又隐隐作疼。   “不能硬拼!”关从容下意识的说道,四十五中校卫队还有金刚傻雀,都是狠角色,甚至比楚明秋还狠,楚明秋出手还有分寸,这些家伙完全没不管,就今天这事,要换金刚傻雀黑皮王五,恐怕就不是伤这么简单了。   “对,不能硬拼。”王勤也赞同的点头,然后看着林红兵,这次行动是以红色铁血的名义,林红兵理所当然的担任总指挥。   林红兵左右为难,按照她的性格,集中兵力与敌人轰轰烈烈打一场,可...,看看众人,所有人好像都不赞成。   “对,按照毛主席的战略方针,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我认为,我们完全可以按照毛主席的战略方针办,分散扰敌,集中歼敌。”向卫红大声赞同道。   “对,就这样,我就不信,这些小地痞小流氓有耐性,耗得过咱们。”高翔也大声支持,这话有道理,他们多数是军队大院子弟,只要躲在大院中,外面的人进不来,他们就能高枕无忧。   “好吧,就这样吧,各队各自回根据地,这段时间非必要,不要出去,林飞虎!”   从角落窜出来个稚嫩的瘦长男生,穿着件宽大的军大衣,空荡荡的,好像一阵风都能吹走。   “总指挥。”林飞虎眨巴下眼睛,他的名字很威风,可建工部大院的却习惯叫他飞鼠。   “你们侦察队要负责打探消息,明白没有?”林红兵依旧威风凛凛的下令道。   “是,保证完成任务。”林飞虎挺胸昂首大声应道,他的年龄小,是六六年才该入初中,可文革一开始,停课闹革命,到现在还在小学,现在复课闹革命,他们这些本该已经毕业的学生也没心思上课,学校也不知道该怎么管也不敢管,便放任自流。   今儿大战,林飞虎并没有参加,他的年龄太小,段毅他们压根就瞧不上,他躲在后面看,看得他热血沸腾又心惊胆颤,那两个人在人群中所向披靡,令人羡慕嫉妒又仇恨。   林红兵宣布散会,段毅始终打不起精神,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连两拳都接不下,这让他极度沮丧,完全失去信心。   王勤陪着他,俩人带着总参的人马往回走,王勤沿途都在想招,该怎么安慰他,重新鼓起他的斗志。   快到总参时,斜刺里杀出一股人车,车速非常快,领头的黑大汉身体强壮,如同一座小山般坐在车上。   “金刚!”   队伍里有人惊呼一声,王勤扭头一看,脸色刷的白了。   这次总参出动的有二十来人,全是经过挑选的,身强力壮的汉子,可冲来的小流民小地痞,只是扫一眼便有大约三四十人之多。   最关键的是,领头的是金刚。   金刚很兴奋,他没带任何武器,身后的兄弟都是工业中学的同学,也是校办工厂的工人。   金刚是接到虎子电话通知,得知楚明秋被老兵围攻,金刚大怒,当即宣布停工,带着兄弟们便出发了,半道上遇见楚明秋,楚明秋让他们赶到总参外,堵住段毅王勤。   楚明秋在路上先后遇见金刚,勇子虎子,他让金刚去堵段毅,自己与勇子虎子去堵林红兵他们。   他判断,林红兵她们不敢继续留在原处,肯定要分散回家,所以,他要在路上堵他们。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子不是君子,有仇就报!”   楚明秋杀气腾腾,这次被堵让他非常愤怒,他没想到,对方居然把目标对准了他,而且事先,他还一点消息都没有,而且从对方的准备来看,不是简单的打一顿那么简单。   于是,他将人手分成数路,勇子虎子各带一路,金刚带的人最多,任务就是冲段毅王勤来。     金刚风驰电掣般杀到,他压根没停车,直接撞进老兵车队,快到老兵车队时,他腾空而起,让自行车自行撞进去。   双脚刚落地,便大踏步冲过来,一拳就将一个老兵打晕过去,第二拳又让另一个老兵倒下。   段毅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将自行车一扔,便冲向金刚,金刚一言不发便迎上来。   俩人怦怦快速交手,金刚一拳打在段毅的胸口,段毅仰身后倒,顺势一脚踢在金刚的小腹,金刚腾腾倒退两步,随即揉身再上。   段毅倒在地上,看着金刚冲来,单手在地上一撑,纵身跃起,还没站稳,金刚的拳头便到了。   一股大力,段毅再向后退,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   金刚盯上了他,继续追击,踏步上前,重重一拳,段毅倒飞出去,金刚面露不屑,转身两拳,将两个老兵打飞出去。   战斗开始突然,结束很快,短短五六分钟时间里,包括段毅在内的所有老兵全倒在地上。   金刚站在人堆中,轻蔑的扫了一眼,一声唿哨,众人呼啸而去。   这里距离总参大院不远,段毅躺在冰凉的地上,绝望的望着昏暗的天空。   今天的打击异常沉重,输给楚明秋,还不是重点,可连金刚都接不了几拳,这让他感到绝望。   楚明秋回到楚家大院已经是傍晚了,沿途弟兄们都很兴奋,甚至都不想回家。   痛快!太痛快了!   楚明秋的反击出乎意料的成功,这得益于他对红色铁血的关注,红色铁血的主要成员的情况都在他掌握中。   所以,在冲出包围后,他的反击计划便在构思,遇上金刚后,他的计划便几乎定了。   老兵们大意了,长期优越生活,让他们有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一直持续到现在,文革虽然让他们中的很多人有受挫感,可并没有完全打掉这种优越感。   也正是这种优越感,楚明秋料定他们想不到自己的反击会来得如此之快。   但他反击的兵力并不多,所以,他只将兵力分成四路,金刚带来的人最多,便派来堵段毅,他当然清楚俩人之间的实力,如果真的要打,段毅连他一拳都接不下,金刚能轻松虐他。   勇子去堵韩锋,虎子去堵,他自己则带着狗子去堵关从容。   他没有理会林红兵向卫红几个女生,他有他的骄傲,他的目标是那些男生。   关从容住那,他早就知道,同样是在大院门口被他堵住,没有废话,关从容便被他打倒在地上。   “公公,操你娘....”关从容躺在地上破口大骂,还没骂完,狗子一脚踢在他脸上,关从容满嘴是血。   “关从容,你丫就是个小人,”楚明秋轻蔑的看着他,不想跟他说什么,喝道:“跪下!”   关从容自然不肯,两个小伙子上去拳打脚踢,一通狠揍,关从容在地上滚来滚去。   楚明秋压根不理会,今儿他就是要羞辱关从容,就在他家门口,几年了,关从容数次针对他,他都忍了,可今儿,他不想再忍了。   大院里涌出来不少人,有人想上来制止,被三拳两脚打倒,两个顽主提刀指着他们,大声喝骂。   楚明秋过去将两个顽主的刀摁下,他都叫不出这俩人的名字,对着大院出来的老兵大声说道:“今儿是我楚明秋与他们的事,谁要插手,我都接着。”   说着,楚明秋一脚将面前的石头踢粉,怒发冲冠的喝道:“谁?谁要来!”   老兵们鸦雀无声,脸色惨白的盯着那块石头,那是块条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放在那,足有二三十斤重,就算要搬起来就很不容易,居然被一脚踢碎,这一脚有多大力量!   无人敢动!所有人都恐惧的盯着他。     关从容和他的老兵都傻了,他们这才知道,楚明秋今天是留了手的,否则他们的伤员绝不会只有这样几个。   “老虎不发威,你当老子是病猫!关从容,老子忍你很久了!告诉你,下次再犯下贱,爷把你牙打掉!”   关从容心里松口气,以为事就过去了,没想到楚明秋却吩咐道:“再打三分钟!”   顽主们一拥而上,对着关从容和老兵们拳打脚踢,关从容们哀号再起。   回到楚家大院,大院里已经非常热闹,城北的楚宽远石头,城南的小八老刀刀疤,全赶过来了,原来小树林回到家里后,立刻给他们打了电话,黑皮算是来得晚的,他得到消息晚。   楚明秋将大家伙让进院子里,告诉众人最近小心些。   “我还不知道,他们是只针对我,还是针对我们全体,只是先对我,所以,这段时间大家都小心点,注意收集消息,远子,你在城北,城北老兵力量比较强,你要特别小心,告诉下面的兄弟们,人不要落单,晚上多留个心眼。   小八老刀刀疤,你们在城南,老兵的力量比较弱,但也不可掉以轻心,你们组建一个小分队,随时准备打。   黑皮,让街面上的弟兄都动起来,把各大院都给我盯死了,有什么动静立刻通知我们。”   “好!”楚宽远听出楚明秋的意思,他不想扩大事端,可他拿不准对方是不是要扩大事端,所以,他实际是在备战,视对方的行动而动。   黑皮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瘦猴很是不满,他的伤还没好完,今天的行动没参加,但这会,他还是赶来了。   “公公,你丫就婆婆妈妈,象个娘们,”瘦猴大咧咧的反驳道:“这都打到头上来了,还等啥。”   “你丫安分点,”楚明秋笑呵呵扔出一粒瓜子,打在他脸上:“你想怎么样?杀了他们?最多也就打一顿,出口恶气,打成一遍,有好处吗?别忘了,后面还有警察盯着你!”   “警察!警察有什么了不起,砸烂公检法!”瘦猴不服气的叫道。   “砸烂公检法!你丫试试!今儿我和狗子再晚走一点,警察就到了,你丫还砸烂公检法,”楚明秋嘲讽道,然后正色道:“我们的目的不是打架,打架有什么意思,我们的目的是让大家更好的生活,挣钱比打架快乐多了。”   他这一番话,让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大打出手的众人都有些气馁,今儿这么大的事,楚明秋,公公,城西区的头号大哥,居然被偷袭,被围攻。   叔可忍,嫂不可忍!   这还不发动全区兄弟报复!   居然还要忍下来!   楚明秋看出大家伙的心思,笑了笑:“今儿这红色铁血,脸可丢大了,...”   还没说完,狗子便跳起来,大笑着说:“就是,就是!明儿,这四九城可就得传遍了,五十多人围攻,咋啦,我和哥,俩人,结果呢,被打得稀里哗啦,末了还给咱抢了两二八杠,爷,毫发未损!”   看着他得瑟的样,众人全都大笑起来,楚明秋也笑了,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狗子缩缩脖子。   “狗子说得不错,今儿咱们没吃亏,他们伏击咱,没占到便宜,结果被我们反手一击,反倒打了他们一个袭击,大获全胜,所以,该记恨的是他们,不是咱们。”   众人大笑不已,状极欢乐,这话在理,今天总体来看,楚明秋没有吃亏。   狗子张牙舞爪的比划着,众人情绪高涨,楚宽远心里暗暗称奇,五十多人的围攻,俩人居然平安突围,这传出去,真能震了四九城。   “我看啊,这帮丫挺的这下得老实了。”   “就是,这帮小肉蛋,再不老实就再揍!”   众人欢乐的议论,情绪再度高涨。   “行了,”楚明秋笑眯眯的说道:“大家先回去,按照我们商量好的办,勇子虎子金刚,你们最主要的还是校办工厂,千万别耽误了交货期。”   三人笑呵呵的答应下来,正要走,小赵总管带着两警察进来。   “小秋,史同志找你。”小赵总管慢悠悠的说道,神情却隐约有些担忧。   “哟,史叔,您怎么来了,快请坐,请坐。”楚明秋热情的迎上去,同时给众人使个眼色,众人讪笑着就准备开溜。   “都在啊,那赶好了,”史今明面无表情,严肃的说道:“既然都在,那就不用再挨个找了,都坐下吧。”   “史叔,我们可都是良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咱们能有啥事。”瘦猴笑呵呵的,带着几分委屈。   “良民?良民就象你们这样,这世界就没坏人了。”史今明说着坐下来,随他来的警察打开本子准备记录。   众人走不了,讪讪不安的坐下,其他人还好说,黑皮王五就往后缩,这俩人是派出所的常客,最怕的就是这些穿警服的。   现在这警服也改了,不再是白衣蓝裤,而是与解放军相似。   楚明秋看了瘦猴一眼,瘦猴知道啥意思,脑袋就耷拉下去了。   楚明秋笑呵呵的给史今明到上茶,史今明板着脸:“坐下。”   “史叔,看您这样严肃,我这小心肝扑腾扑腾的,就赶紧检讨,可我也没犯啥事啊。”楚明秋舔着脸说道。   “没犯事,”史今明冷冷的说道:“你最好老实点,我可警告你,今儿的事大了去,我问你,今儿你是不是上后海滑冰去了?”   “是,我,林晚,还有娟子,小树林,小不老,小平安,小静蕾,都是老实孩子。”楚明秋嬉皮笑脸的说道。   “老实孩子,他们是老实孩子,你呢,还有你,狗子!”史今明喝道。   狗子正笑嘻嘻的,没想到一下就到自己身上来了,连忙低下头,随即又抬起头,很是困惑的说:“我没什么啊,我和哥去滑冰,这,大冷天的,不滑冰干嘛。”   “我问你,滑冰之后呢,你们出来,是不是与人打群架,打伤十几个人,我告诉你,这十几个人都躺在医院呢,连市局都惊动了,啊,你们要干什么!”史今明神情极为严肃,接到市局电话,他都震惊了,五十几个人,围攻两个,结果被打倒十几个,而这十几个看上去伤势挺重,可实际上,多数是脱臼,重伤的没有,其他都是打伤。   前段时间燕京武斗的不少,打伤人的也不少,可一次数目这么多的还没几场,真正打死人的还没有。   这事要放在几个月前,不会有这样大的震动,可现在不一样了,这事主要有两个方面。   一个是全市上下紧盯着武斗,中央要求燕京首先平息武斗,为全国作个表率,市委市革委会要求各机关行动起来,平息武斗,偏偏在这个时候,打伤了十几个人,惊动了市局。   第二个便是,在打伤的十几个人中,几乎全是干部子弟,有几个还是在职的,对方父母不依不饶,告到市局,要求惩处凶手。   “滑冰后,我们就回来了。”楚明秋抢在狗子前面说道。   “回来了?哼,楚明秋,你当我们是小孩子,没点把握,我会上你这小院来!我告诉你,情况我们都掌握了!”史今明瞪着楚明秋,厉声喝道。   楚明秋没有再说,脑子急速转动,这史今明到底是诈他,还是真掌握了,他很快得出结论,估计是真的,那帮小子看上去诈唬,真遇上警察,就软蛋了。   “楚明秋,你够厉害的,五十多人围攻你和狗子,居然被你们打伤了十几个,你出手够狠的!”史今明说道,市局很快查清了情况,通知了派出所。   “嘿嘿,嘿嘿,史叔,既然您都知道了,那我,对了,我们是受害者啊,”楚明秋正色道:“我们好好的滑冰出来,回家呢,被人围攻,我们是受害者,是正当防卫。”   “对,对,对,我们是正当防卫。”狗子也跟着叫道:“史叔,您一碗水可得端平,我们可是正当防卫!”   “你少废话,”史今明呵斥道:“你不过是你哥的应声虫,楚明秋,我警告你,你现在已经很危险了。”   “史叔,这事可不是我挑起的,我总不能站那让人打吧。”楚明秋很是委屈,辩解道。   “我们已经查清了,最初是这样,是他们首先动手,可后来呢,你又作了什么,”史今明说着,挨个点名:“金刚,总参大院外面的事,是不是你干的,虎子,东四的事是不是你干的,还有你,勇子,下午你在那!”   被点到名的都低下头,楚明秋心里把稳了,不过是打了一场架,最严厉的处罚也就是办学习班,他也清楚了,今儿史今明来的目的是警告。   不过,警察反应够迅速的,这才多长时间,就追到家里来了。   “史叔,嘿嘿,我知道,这事做得唐突了,气不过,史叔,我认错,您原谅则个。”楚明秋态度非常诚恳的道歉。   史今明心说这小子反应够快的,依旧冷着脸训斥道:“知道错了,是好事,不过,说一套作一套,毛主席说过,有错就改,还是好同志。”   “是,是,史叔说得对,好险,差一点就滑到错误的深渊,我一定吸取教训,决不再犯。”楚明秋十分诚恳,狗子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   “对,对,史叔放心,我们会监督他的,绝不让他走到人民的对立面去。”虎子大义凛然的说道。   “你少在这嬉皮笑脸,我可告诉你们,今儿这事可大可小,大了可以办你们的学习班,你们一个都跑不了,你,金刚,还有,黑皮王五,躲什么躲,你当我们不知道,你们干的那些事,黑皮现在可不是几年前,进工读学校就行了!”   黑皮苦苦的点头:“是,是,史所长,您说的是。”   “少干点偷鸡摸狗的事,告诉你,如果再听说你干这些事,我决不饶你。”史今明越发严厉。   黑皮王五压根不敢顶嘴,俩人就象见到猫的老鼠,史今明说什么便承认错误,态度十分诚恳。   除了楚宽远石头,史今明几乎将所有人训斥了一通,连小八都没躲开。   好容易将史今明送走,众人这才松口气,楚明秋看了大家一眼。   “最近大家都安分点,躲过这阵风头再说。”楚明秋说道。   “可那些肉蛋要再来怎么办?”狗子快言快语的问道,说着他不禁大笑起来,指着楚明秋说:“哥,你刚才的样子...哈哈哈...”   没有几个人随着他笑,史今明虽然走了,可他的影子就像山一样压在大家心头。   “笑,笑什么笑,你还不是一样。”楚明秋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然后对众人说:“砸烂公检法,你们说公检法砸烂了吗!我看没有,你们看今儿雷子反应多快,这才半天时间,就追到家里来了,瘦猴,你还信公检法被砸烂了吗。”   瘦猴干笑两声,楚明秋叹口气:“以前我就说过,我们和他们相比最大的差距便是,他们的父母有权力,这些老兵,有些父母被隔离批斗了,可有些还在台上,打了小的,老的就出来了,今儿,要不是他们的压力,史今明恐怕也来不了这么快。”   说到这里,楚明秋叹口气:“告诉弟兄们,最近都安分点,别让雷子抓到把柄。”   “行,放心吧。”勇子虎子立刻点头答应,小八也点点头,他不是很在意,他主要活动区域在城南,哪里的顽主佛爷更多。   将黑皮老刀他们送走,楚明秋留下了楚宽远和石头,他要和他们商量下山里出货的问题。   春节期间,山里备了一批货,可出货却很困难,楚宽远和石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出了九成。   这还是春节期间,老百姓相对愿意花钱,这要在平时,可怎么办。   楚明秋就是要和他们商量这个,不是楚宽远他们不努力,而是山里的产量增加了。   “现在我们的销售区域主要集中在城北城西和淀海,我正打算扩张到城东和城南,覆盖整个燕京,可这需要时间。”楚宽远苦笑下解释道。   楚明秋微微点头:“我觉着咱们还是应该开辟思路,山里的产品结构恐怕也有点问题,现在老百姓都没什么钱,就算双职工,家里孩子多几个,每个月的钱也就剩下吃饭的了,有钱消费的还是那些大院,对了,还有外交使馆,算了,外交使馆就别去碰,咱们本来就是地下的,再盖上一顶里通外国,那就更糟糕了。”   楚明秋提到一个关键性的问题,这是低工资时代,家里孩子稍微多两个,就像虎子,父母都是工人,可人口多,每月人平均生活费也就十五六块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得楚明秋经常接济。   没有钱,就没有市场!   “城南是穷区,嗯,头沟是煤矿,那些煤炭工人有钱,我觉着这地你们可以多着力。”楚明秋提议道。   “成,改天,我上头沟去看看。”楚宽远答应得爽快,不知情恐怕还以为是在敷衍,可实际就这样,楚明秋的任何建议,他们都会慎重对待。   “别急,”楚明秋沉凝下又说:“还是要在军队上想办法,军队这条路若打通了,山里有再多的东西也卖得了。”   “小叔,我们也想了,可军队,咱不是没路子吗。”楚宽远苦笑下,辩解道。他的手下有胡同的,有大院的,可这大院的就没军队大院的。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书生他们也没关系?我不信。”楚明秋摇头说:“大院都是连在一起的,这样吧,你们先上头沟去看看,我来试一下,先问问军队吃饭是怎么供应法。”   楚宽远和石头点头应下,楚明秋再次提醒他们要注意老兵的动向,不要主动挑事,但事到领头,也不用害怕,该打就打,只要不开第一枪。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要说公安机关的行动够迅速,楚明秋很快得到消息,参加打架的老兵全被警察上门,这事被倒出来,还是那些老兵倒了,负伤的老兵在医院就被警察给拿下了,里里外外全抖了。   接下来几天,楚明秋安分的待在大院里,接了无数电话,主要是大院里的朋友,象葛兴国委员,也有殷红军殷柔柔。   当然也有上门来的。   第四十一章 左雁避祸      “我说公公,听说你大展神威,犹若长坂坡赵子龙,杀了个七进七出,我听说后,还不得赶紧来瞻仰瞻仰!你说是不,小雁子!”   看着苏子青大咧咧的“夸奖”,林晚抿嘴直乐,左雁没注意,小心翼翼的打量下他,这才悄悄出口气,然后乐了。   楚明秋忍不住白了她一眼,今儿这汉子和左雁大模大样的闯进来,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工作来应付她。   “我说母大虫,你胆可不小,这个时候敢到胡同来,这里面是不是又揣上菜刀了。”楚明秋嘲讽道。   虽然楚明秋已经给兄弟们招呼,这段时间安静点,可他明显感到不管是胡同还是大院都是暗潮汹涌,大的,可能惊动派出所的打架斗殴没有,可小的冲突不断。   这段时间里不断有人被打的消息传来,前两天,几个胡同小子在街上就被几个突然杀出的老兵给打翻了,老兵打了人后便扬长而去,胡同小子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   同样的,就在几天前,几个大院孩子莫名其妙的就在大院门口被几个胡同小子给揍了,等大院的老兵赶出来,胡同小子早跑了,问那几个挨揍的大院孩子,大院孩子压根就不认识打他们的人。   这个时间,苏子青她们上胡同来,是很危险的。   苏子青和左雁,俩人明显就不是胡同里的,今儿敢穿过胡同到他这来。   “什么母大虫!”苏子青就象踩着尾巴的猫,霎时就炸毛了,跳脚大吼:“是老虎!老虎!”   “老虎,老虎也是母的!”   林晚和左雁几乎同时笑出声来,苏子青咬牙切齿,痛恨不已,楚明秋却不再理会他,扭头对委员说:“我说委员,你也长胆了,这个时候居然敢陪着这货上我这来。”   委员好像有点感冒了,不住抽鼻子,这让他看上去更加猥琐,说话有些结巴。   “我,我说,公,公公,”委员抽抽鼻子:“这不来看看你吗,咱们不是朋友吗,有你在,这胡同咱还不是平趟。”   楚明秋乐,心里大致明白,估计他们来的路上被拦了,报了自己的字号才脱身,摸了下他的额头,让他张开嘴,看看舌苔,又摸了下脉。   “你丫感冒了,还四处乱跑,得了,既然到我这了,给你开副药吧,自己上药店抓去。”楚明秋说着转身进屋,几个人跟着进去。   这里不是他住的地方,而是后面的工房,现在用这工房的人也就是他和燕行宽,水生在春节时帮师傅作了场红案,节后师傅推荐到一家食堂当了临时工,这让牛黄和豆蔻欣喜若狂。   楚明秋也替他高兴,水生过去了,晚上依旧在工房加工,牛黄豆蔻有三个孩子,豆蔻还只是临时工,家里始终很困难,水生有了工作,家里就要松活一大块。   燕行宽依旧在干他的活,他们几个进来压根就没能让他分半点神。   “拿着,待会回去的路上,顺路抓副药,三碗水熬成一碗,吃三副,发发汗,就好了。”楚明秋语气满是教训。   训了委员,然后看着苏子青问:“这都开学了,你们不上课?”   苏子青还在为母大虫生气,不肯开口,左雁笑眯眯的答道:“没事,林晚不也没去吗。”   “她,她是请假了,身体不好,也得病了。”楚明秋随口替林晚撒谎,学校开学了,可秩序依旧那样乱,老师拿着匆忙编写的课本上课,那课本满是阶级教育,楚明秋觉着还不如自己编的。   课本是匆忙编写的,大部分学校领导要么刚从牛棚出来,要么是新任命的,压根不敢管理,学生也压根没心思上课,要来就来,要走就走,学校就跟菜市场似的。   开学后,林晚去了几次学校,每次都是半天时间,下午就在家自己看书,家里的其他几个孩子也差不多,除了楚诚志。   楚明秋原想将楚诚志转学到四十五中,可楚诚志不愿意,宁可在八一学校住校,也不愿转学,楚明秋也拗不过他,便只能答应。   还有个麻烦便是楚箐,这小丫头春节都不回来,楚明秋去信告诉她开学了,她回信说在山里上学,说山里的老师都是大学教授,师资力量强,教学质量好,这让楚明秋哭笑不得,可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不错。   “哼,厚颜无耻。”苏子青骂道,林晚笑成了一朵花,搂着左雁说:“老虎,别生气,你和他生气,压根气不过来。”   左雁也乐了,苏子青哼了声,脸色稍稍和缓,委员笑呵呵的将药方收起来:“今儿就是来看看你,公公,你知道吗,现在各大院都在议论你,你这下可把各大院给震住了。”   后海溜冰场外的打斗,如同预料的那样,迅速传遍了各大院,在各大院持续震荡,大院的老兵足足议论了半个月,那热度直到现在还没散。   “震什么震,就那帮傻帽,”楚明秋神情不屑,教训道:“我说委员,这么多年了,你就没一点长进,我啥时候喜欢上街面打打杀杀了,要不是林红兵那疯婆娘,我才没闲心管这事,对了,委员,林红兵那疯婆娘现在安分点没有。”   “安分?那疯子要能安分下来,我估计太阳得从西边出来,”苏子青没好气的抢在委员前面说道:“红色铁血,亏她想得出来,红色铁血,哼。”   “林红兵这段时间正串联,疯狂串联,四下联系各大院老兵。”委员这次抢在前面,快速说道:“这次,估计还是要对付你,你可要小心点。”   “就是,我也听说了,林红兵正四下找高手,她扬言要重新训练队伍。”左雁急忙补充道。   “有没有你哥?”楚明秋笑道,左雁脸色阴沉下来,左晋北没有参加后海溜冰场外的行动,那天恰好是有事耽误了。   “放心,我不会拿你哥怎样,最多打他个半死。”楚明秋笑呵呵的调侃道。   “我举双手赞成!”苏子青情绪好转,大声叫道:“左晋北现在是越来越讨厌了,小雁子被他欺负惨了,公公,今儿,我们一来看你,二来逃难,听说你家房子多,拿一间给我们住怎么样。”   楚明秋一愣,仔细端详她,苏子青冷冷的瞧着他:“怎么舍不得?就忍心看着小雁子被他哥欺负!”   “他是她哥,欺负她是人家家务事,我凭什么掺和她家家务事?”楚明秋半调侃半正色道。   左雁脸色变得有些阴沉,这半年里,左晋北对她越来越严厉,开始只是询问她行踪,现在发展到不准她出门,稍不留意便动手。   “家务事?你看看。”苏子青将左雁抓过来,撸起她的袖子,白皙的皮肤上满是一道道血印。   林晚吓得花容失色,心疼的将搂住左雁的肩,委员也大为惊讶,他们同住一个院子,却丝毫不知道左家居然发生这种事。   “左晋北怎么下这狠手,这左晋北。”委员嘟囔着不住摇头。   楚明秋也很吃惊,在印象中,左晋北是挺爱护他这妹妹的,以前住在院子时,胡同里谁要欺负了左雁,左晋北一定跟他没完,现在居然下这样的重手。   “要不要再看看她身上。”苏子青说着便要扒左雁的衣服,左雁连忙躲开:“你干嘛呢。”   “得,得,住下吧。”   楚明秋也有点怵这母大虫,自己要不答应,她真敢把左雁给扒了,把身上的伤痕给拿出来展览。   “公公,你不是蒙古大夫吗,给看看也没啥要紧。”燕行宽在边上突然插话道。   “嗨,你这三脚踢不出个屁来的,去,去,干你的事。”楚明秋不满的呵斥道,燕行宽面无表情,低头不语。   “嗨,你谁呀。”苏子青就要冲过去,楚明秋伸手拦住她:“得,得,这是燕行宽,西院薇子她三哥,咱们院有名的闷葫芦。”   左雁有点意外,打量着燕行宽,努力的回想,怎么也想不起来,这燕行宽实在太不引人注意了,小时候就没什么印象,记忆中好像他整天就拿本书,蹲在角落里,从不参与院子里孩子们的游戏。   楚明秋将三人带到个小院子,这小院子是给楚芸留下的,院子不是很大,只有四个房间。   “左雁,你暂时住这个院子,房间不大,晚儿,帮着打扫下,委员别站着,诺,给你,打扫院子去。”   楚明秋递给委员一把扫帚,委员嘟囔着,很不情愿,苏子青看看房间,满意的点头:“还不错,哎,公公,我住那?”   “你?你哥哥也欺负你?把你打得红斑马似的。”楚明秋冷冷的说道。   “说什么呢!谁红斑马了,”苏子青扬眉叫道,挑拨道:“小雁子,他说你呢,红斑马!呵,这名好!”   林晚拧了楚明秋下:“说什么呢,要住就住吧,这院子不还是还有个房间吗。”   “给她住,咱这院子就别想安静了,你不知道这母...,老虎,出门都带刀的主,我可要为咱们院子安全负责。”楚明秋正色道。   委员在门口大笑,指着楚明秋:“对,对,这老虎一发威,谁也挡不住。”   苏子青虚抓物件向委员砸来,委员缩脖佯装躲避,苏子青耍赖:“反正我就不走了,你看着办。”   “嗨,你这还赖上了,有你这样的!”楚明秋对这丫头真有电束手无策。   林晚将他推出门:“行了,就让她住下吧,家里不是有地方吗,一个是住,两个不也一样是住。”   楚明秋很是无奈,只好答应她们住下,不过,俩人都没带什么行礼,连换洗衣服都没有,来得十分匆忙。   对楚明秋来说,这事实在太突然了,他回到房间想了半天,从柜子里翻出两瓶药水,给左雁拿来,让苏子青给她抹上。   “左雁,你们先住两天,这事,还得给你哥说说,不然,他肯定满城找你。”   左雁哆嗦了下,楚明秋心一沉,怒火忍不住突突冒,苏子青正眼看着他。   “如果你想为她好,就不要告诉左晋北,那家伙现在越来越变态,他肯定要上门来。”   楚明秋摇头说:“苏子青,这事最终还是要看左雁,左雁,毛主席说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你要有勇气,否则,不管我们怎么帮你都不行,你明白吗?”               左雁迟疑下,终于点点头,苏子青冷冷的盯着楚明秋,半响才勉强点头答应。   林晚陪着她们将房间收拾出来,这房间并不乱,但长时间没人住有点脏,桌上积满灰尘,院子里满是落叶。   委员被赶到院子里很积极,灰尘飞满天,楚明秋赶紧让他歇息下,自己弄了些水洒在地上,等灰尘散去,俩人才开始重新打扫。   院子虽然大,但很平整,俩人没费多少时间便打扫干净,三个女生还在房间里,期间林晚出来端了盆水。   “委员,这左晋北究竟怎么啦?对自己妹妹也下得了这样狠手?”   打扫完后,楚明秋坐在小花坛上,纳闷的问道。   委员点了支烟,美美的喷出股烟,闻言叹口气:“唉,这左晋北这两年变得很多,你知道吗,原来左晋北他爸爸在农村还有个老婆,有两个女儿。   他爸在部队里又跟他妈好上了,他妈出身不好,好像是地主家庭出身,原来那老婆则是贫农,还是村里的妇女队长,后来又到区上当干部,他妈妈则是地主的女儿,这些都是工作组外调时查出来的,不过,听说,当时追他妈妈的有好几个,也不怎么的被他爸给追上了。”   “你见过他农村的姐姐?”楚明秋听着忍不住摇头,这种事实在太多,进城干部换老婆,这在刚进城那会太多,中央都管不过来,为这事,左晋北就打左雁?心里变态?   委员摇头:“听说以前来过,他妈没让进门,在招待所住了几天就回去了。”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了看,贼眉鼠眼的低声说道:“听说,他原来那老婆被打成右倾了,两个姐姐在三年自然灾害时,饿死了一个,剩下哪个现在还在陕西农村,日子过得挺穷。”   “你丫说话怎么绕来绕去的,这与左晋北有什么关系?”楚明秋没好气的说道:“左晋北总不至于为了他爸以前在农村有个老婆,就打他妹妹吧!”   “说什么呢,不是这样的。”委员连忙说:“局里外调的同志说,他妈妈以前有好几个追求者,名声不是很好,还有,他爸转业后脾气不好。”   “你丫痛快点。”楚明秋哭笑不得,左家的事与他何干,他只想知道左晋北为何要打左雁。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你干脆问左雁不好吗?”委员有点委屈,他知道的几乎是大院人都知道的,左晋北为何要打左雁,而且还打得这样狠,他哪知道。   “要你有什么用。”楚明秋在他肩膀上拍了下,委员很是不满,嘟囔着抗议,楚明秋没有理会,思索片刻,又问:“葛兴国他们在作什么?”   “回校了,公公,这朱洪也太狂了。”委员抱怨道:“在学校说一不二,现在好些人越来越讨厌他了。”              “人家狂有狂的资本,你丫要有本事,也狂一个给他看。”楚明秋心里明白,朱洪现在已经可以参加市革委会会议,满燕京中只有他和景山中学的一个红卫兵头头有这个资格,有这资本,能不狂吗。   委员不服气,楚明秋叹口气:“你们啊,蜗牛角上争何事,这红卫兵还能闹腾几年。”   “哈哈!”委员跳起来,指着楚明秋叫道:“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你丫就想着反攻倒算,想着颠覆咱们红色江山,躲在阴暗的角落,向我们红卫兵射出暗箭!”   “你丫想什么呢,”楚明秋怜悯的看着他:“可怜,还红卫兵,反攻倒算,你想什么呢。”   “哈哈,没法狡辩了吧,哈哈,今儿总算被我抓住狐狸尾巴了!”委员很兴奋,绕着楚明秋打转。   “怎么啦?我说委员,怎么跟个猴子似的,抓住他啥狐狸尾巴了,这公公的尾巴怎么被你给抓住了。”苏子青三女从屋里出来,听到委员后面的话,看到委员的样子,便忍不住乐了。   委员一下就蹦过去了:“老虎,你知道这家伙说什么吗,他说红卫兵长不了了,你说这算什么,居然说我们红卫兵长不了了!是不是....”   “得,得,我说委员,你丫啥事不懂,就知道瞎嚷嚷。”楚明秋赶紧打断委员,心里有些后悔,自己失言了,这委员嘴上没把门的,啥事告诉他,就等于告诉了全世界。   “这话...”苏子青刚开口,看到楚明秋的眼色,于是连忙改口:“这话也对,这红卫兵还有什么,我说委员,你说现在这红卫兵还是原来的红卫兵吗?红卫兵不是已经被朱洪掌控了,还是你们老兵的红卫兵?”   委员愣了下,楚明秋拍了他脑袋一巴掌:“你想啊,以前红卫兵是那些人,现在是那些人,以前的单倥,现在上那去了,人家朱洪火了,上市委市革委会开会,单倥躲那犄角旮旯呢,你们这些老兵,现在也就更顽主佛爷似的。   那林红兵更加可笑,她的目的是想夺回红卫兵的领导权,可她却偏偏和我较劲,想把我踩在脚底下,我本来就是黑五类,已经在阴沟了,她就算把我打成齑粉,她林红兵又能增添啥光彩吗?   从联动开始,到现在的红色铁血,实际上是老兵不甘心,不甘心失去红卫兵的领导权,所以,弄出这么多事来。   联动虽然失败了,可攻击方向大致正确,这红色铁血就完全错了,错得离谱,可以这样说吧,在雷子眼中,这红色铁血压根不是什么红卫兵组织,就是小流氓团伙。”   苏子青呆呆的看着楚明秋,委员和左雁有些糊涂,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林晚则有些担心的看着他。   半响,苏子青勉强笑了下:“瞧你说的,得了,国家大事让毛主席去管,红卫兵的事就让朱洪去操心,咱们就关心点琐碎的小事,家长里短的,对了,委员,我和左雁可出来得匆忙,连换洗衣服都没带,你回去,留心下左晋北的动向,他不在时,给我们打电话,小雁子要回去拿点东西。”   “成,没有问题。”委员大包大揽,满口答应。   楚明秋眉头微皱:“委员,你丫嘴上加把锁,别满世界闹腾,左晋北肯定满世界找人呢,你丫要漏了一点风,他就能上我家来,到时候,我可唯你是问。”   委员很是委屈:“公公,瞧你丫说的,哥们是那不靠谱的人吗,放心吧,那左凶徒肯定一点风声都闻不到。”   “那你丫还不赶紧回去盯着。”楚明秋拍他脑袋下,这两年,楚明秋又往上窜了一截,可委员看上去还是那样瘦弱,也就到他肩膀。   左雁也很紧张的盯着委员,委员也看着她,笑道:“放心吧,你哥绝对不会得到半点消息!”   说完他跳下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冲苏子青叫道:“等我消息吧!”   说完委员就向外走,楚明秋给林晚使个眼色,林晚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追着委员出去。   “委员,我送你。”   委员回头,一看林晚追来,顿时笑成一朵花。   “今儿你们怎么把他找来了?”楚明秋完全不敢相信委员,在他的身影刚消失,便开口问道。   “谁找他啊,他是自己跟过来的。”苏子青没好气的说。   左雁低头不语,怯生生的,谁都知道这委员不靠谱,可在苏子青解救左雁时,靠的便是委员帮忙,这便一块过来了。   “希望他嘴巴紧点。”楚明秋叹口气,他不希望这事生出什么事端来。   “嗯,我觉着应该没事,”苏子青说:“撬门时,有他呢,左晋北要知道了,还不揍他。”   “啊,你们还撬门?”楚明秋很意外。   “他哥把她锁在家里,不准出门,不撬门怎么她弄出来。”苏子青理所当然的说道,左晋北在大院的势力还挺强,她只找到委员帮忙。   楚明秋叹口气,觉着这俩人也不太靠谱,苏子青坐到他身边:“我可告诉你,我和小雁子可要在这吃饭,咱可没有粮票。”   楚明秋哭笑不得,这两姐们就赖上自己了:“我说,我现在可不是地主资本家,家里没余粮的。”   “那我不管,反正你得管咱们。”苏子青一脸痞赖相,懒洋洋的。   楚明秋脑门画出黑线,冲她叫道:“凭什么!”   苏子青说道:“就凭小雁子是为你挨打的?”   “老虎!”左雁脸色通红,着急的阻止苏子青,楚明秋更加意外,也很惊讶,指着自己的鼻子:“为我?怎么为我?”   “老虎!不要瞎说。”左雁有些着急了,嘴唇咬得死死的。   “最难消受美人恩,”苏子青笑道:“小雁子别急,这事得让他知道。”   “你!”左雁脸色跟红了,楚明秋狐疑不已,看左雁的样,好像不像假的,难不成真与自己有关?   “林红兵为对付你们,联络了不少人,也联络左晋北,这丫头知道后,便要通知你,没成想做事不密,被左晋北知道了,就打了她,然后便将她关起来,前段时间,你不是在后海威风凛凛吗,左晋北也接到电话,让他去,可这小丫头拼命拦着,结果反倒被打了,左晋北也因此晚了,左晋北把她看着叛徒,不是打就是骂,我要不把她弄出来,迟早得给左晋北打死。”   楚明秋都听愣了,傻乎乎的盯着左雁,左雁低下头,不吭声,楚明秋心里叹口气,两世为人,还不知道这丫头的心思,可,..,今时不同往日,这份情是报答不了了。   轻轻叹口气,楚明秋怜惜的看着左雁,左雁被揭穿心思,心如鹿撞又尴尬无比,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好钻进去。   “那好吧,你们就在这住下,我楚家山珍海味没有,粗茶淡饭还是能保证的。”楚明秋故作轻松的说道。   “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楚明秋语气一转:“我们得想个长远之计。”   苏子青夸张的坐直起来,看着他说:“我说公公,这才刚进门呢,你就把我们往外推,你还有没有良心。”   楚明秋蹲在花坛上,微微摇头:“不是往外推,是未雨绸缪。”   他叹口气:“刚才我给委员说红卫兵已经日薄西山了,这话可不是骗他,这一年多,红卫兵闹腾得太厉害,武斗不休,即便在燕京,华清大学和燕京大学,依旧在武斗,华清大学的武斗越来越烈。   外地就更厉害了,说不客气点,出了丰台通县,就能听到枪炮声,凡此种种,中央不可能置之不理,要平息武斗,就得拿武斗的核心之一,红卫兵开刀。”   苏子青听到这,收起了痞性,郑重的想了会:“有这么严重?”   楚明秋点点头:“红卫兵很好处理的,影响不大,简单的说吧,六六级六七级六八级大中专学生都该毕业了,中学也一样,三年的学生全部积压在学校。   现在复课闹革命,可学校依旧乱糟糟的,老师不敢管,学生不想学,学校的问题依旧严重。   还有,六六年六七年六八年该入学的小学生,中学生,还在校外,政府不可能放任不管。   所以,一个毕业分配,就把红卫兵的问题给解决了,老虎,左雁,看在朋友的面上,我提醒你们一下,三年的毕业生全部都该毕业,全部都该安排工作,可国家恐怕没有这么多工作机会。”      “那怎么办?”左雁好奇的问道,苏子青则皱起眉头。   “很简单啊,上山下乡,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楚明秋笑道。   “啊!”左雁禁不住叫起来。   “开春后,林晚准备到山里去插队,你们有没有兴趣一块去?”楚明秋抛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去山里插队?”左雁感到有些突然,秀眉微蹙,苏子青则说:“你让林晚去插队,就是为这个?”   “当然,我是这样想的,”楚明秋说道:“如果,到时候插队,那一定是国家指定地方,这地方在哪,谁知道,倒不如自己找个地方,离燕京近点,去个一年半载就回来,啥事不耽误。”   “就这,你就要把我们打发到山里去!”苏子青笑盈盈的说道,眼中闪烁着不满与揶揄。   楚明秋哼了声:“不愿就算了,我这是帮你们,反正,快则半年,慢则一年,你们都得到农村去。”   “你就这么肯定?”苏子青反问道。   “废话,就你这黑五类,还想留在燕京,还想进工厂,做梦吧,小爷好歹还是民族资本家,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你们是什么,走资派黑帮,小爷都只能沿街收破烂,你说你们能进工厂!”   苏子青从来没想过这些,左雁就更不消说,俩人看着向外走的楚明秋,呆呆的说不出话来,俩人靠在花坛上,丝毫没看到回来的林晚。   “怎么啦?”林晚看到俩人的样,纳闷的问道。   苏子青扭头看到她,勉强笑了下,在楚明秋面前她努力保持镇定,可实际上,楚明秋已经强烈震憾到她。   下乡插队!红卫兵已经完蛋了!   这几个消息都强烈震憾了她。   “进屋吧,外面挺冷的。”林晚小心的提议道,她不用多想便知道,刚才楚明秋肯定说了什么,让俩人情绪如此低落。   苏子青起身回屋,她一动左雁自然跟着,三人回到屋里,屋里没有升火,有几分寒意。   林晚将壁炉整理下,笑道:“这壁炉很好用,扔几块木头进去,晚上会很暖和,咱们这比不得你们大院,没有暖气,待会我再给你们拿两床被子。”   林晚过来时提了两个水瓶,她给倒了三杯水,水是白开水,这院子有个小厨房,但没有锅碗瓢盆,简单的说,连开水都没法烧。   “这水壶要明儿上西单去买,今儿你们就将就下。”林晚慢慢的娓娓道来,让俩人的情绪慢慢轻松下来。   “这院子没什么规矩,也有规矩,”林晚决定将院子的生活简单介绍下,这院子看上去简单,每个人都很自在,可实际上,这里面有规矩,什么该作什么不能作,这里面都有默契。   林晚给俩人讲了院子里的住户的关系,小赵总管夫妇,绝对不能冒犯;牛黄豆蔻夫妇与楚明秋的关系,邓军和教授,楚眉在待产,剩下的便是虎子勇子和他们的弟弟。   这里面有些左雁是知道的,有些是不知道的,苏子青听着越来越惊讶,这楚家大院居然有这么多人而且他们的关系是如此密切。   “林晚,刚才公公说你要进山插队?”左雁插话问道,这个问题她最关心。   林晚微怔后点头:“是,他安排的。”   得到证实后,苏子青和左雁反而不知该说什么,相反却是林晚在解释:“反正迟早要下去,倒不如自己主动,挑个好点的地方,再说了,他都安排好了,最多去一年。”   “去一年?”苏子青不相信的摇头:“你怎么知道?”   “不是这样的,”林晚的神情始终柔柔的:“他都安排好了,到山里去一年半载,然后就回来,你看那工房,将来就指着它挣钱过日子。”   “指着它挣钱过日子,怎么回事?”苏子青很是好奇,原以为那工房不过是兴趣。   林晚迟疑下决定还是相信她们,便向她们解释了校办工厂,外包,工兵铲和野外包,甚至还解释了拉杆箱。   苏子青越听越是觉着惊心动魄,校办工厂,工兵铲,外包,这些那一件都不容易,对她们来说简直难以想象,而楚明秋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居然只是为了给林晚找出一条不下乡挣钱的路子。   苏子青还没想到粮食问题,挣钱是一回事,可粮食布匹却是要票的。   “这公公可..,还真是,老奸巨猾,难怪了...。”苏子青嘀咕道,原本是说难怪小雁子这小丫头到现在还忘不了。   看着林晚恬静的姿态,苏子青也忍不住有些羡慕嫉妒恨。   林晚又说了些事,都是些小事,然后便告辞了。   到了百草园,正好遇见邓军扶着楚眉回来,今天邓军陪着楚眉上医院检查去了,楚明秋正与俩人说话。   林晚没有打搅她们,安静的站在边上,听着他们说话。   楚明秋问了楚眉的检查结果,这个时候的安胎是粗放式的,楚眉在家还服用楚明秋开的安胎药,她的身体不错,各项指针都很正常,但楚明秋还是担心,主要是现在医院依旧不正常,有经验的医生好些都关在牛棚,一些刚毕业的医学院学生在当主治医生,而女人生孩子在任何时候都是危险的。   “放心吧,到时候,我们上军医院去。”邓军带着几分笑意,这楚明秋自己还没结婚呢,居然就在讨论生孩子的事了。   “不是生的时候去,现在就要去,持续观察,医生才了解所有情况。”楚明秋郑重其事的。   “我说你这一大老爷们,自己还嫩着呢,就说什么生孩子,得,有了这次经验,以后就不会抓瞎了。”邓军笑眯眯的看着林晚,打趣的调侃道。   林晚大羞:“军姐,说什么呢。”   说着在楚明秋腰上狠狠拧了下,楚明秋咧咧嘴,邓军和楚眉同时乐了,楚眉点头:“成,有那么点味道了,林晚,以后啊,多管着点,这家伙也是个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的主。”   “就是,这段时间,你也多留心点,积累点经验。”邓军依旧在打趣。    林晚脸色通红,即便俩人的关系已经很明确了,不管是胡同还是院子里,都把她看着楚家媳妇,可当她面说出来,依旧让她羞怯不已。   “得了,你们这俩女流氓,不许玷污咱们的纯洁女青年。”楚明秋抓住林晚的手,林晚挣扎下,楚明秋抓得死死的,林晚咬紧嘴唇,恶狠狠的白了他两眼。   邓军和楚眉看着他们俩,几乎同时摇头,邓军扶着楚眉便走,楚明秋笑眯眯的拉着林晚,等邓军俩人过去,林晚在他脚上“狠狠”跺了脚,楚明秋佯装疼痛,呲牙咧嘴的抱着脚。   林晚嘻嘻一笑转身追上邓军楚眉,临了还扭头得瑟的冲楚明秋扬扬头。   房间里,苏子青和左雁躺在床上,干净的床单还散发着樟脑的香味,俩人的心情截然不同,左雁觉着很舒服,苏子青则有些心烦意乱。   “瞧你那兴奋,那药怎么样?”苏子青的语气懒洋洋的。   “挺舒服的,凉飕飕的。”左雁答道,原来那些伤热辣辣的,即便穿着衣服都很不舒服,抹了那药后,感觉舒服多了。   “你说,他说的是真的吗?”苏子青问道,左雁转身问道:“啥意思?插队的事?”   “还能有啥事,就这事。”   “我以为你问我哥会不会找来呢?”   “就你哥那胆,就会欺负你,给他两个胆也不敢上这来。”苏子青冷笑道,她很瞧不上左晋北,以前看着还人模狗样的,现在看来就是一混蛋。   左雁没说什么,想了会,才说:“我觉着吧,应该是真的,公公这人吧,比咱们都成熟,做事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主,山里,我估计就是狗子他家,听说那村子挺隐秘的,但也挺穷,不通车,下车后还要走几十里山路。”   苏子青心里大致有数了,楚明秋这是为林晚,将一连串事都安排好了,如果真是这样,进山插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插队可不是个小事,咱们得好好思量下。”苏子青喃喃道,没有听到左雁的回答,扭头看,左雁已经睡着了,她忍不住叹口气,这段时间,左雁始终处在担惊受怕中,到了这整个身心都轻松下来。   苏子青和左雁的到来在后院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特别是左雁,大家算老朋友了,虎子勇子娟子都很熟悉,苏子青又是个粗放型的女汉子,以前也接触过,大家很快便接受了俩人。   倒是苏子青对楚家大院夜练感到惊讶,很好奇的在边上盯了一夜,左雁告诉她,打小就这样,原来只有楚明秋狗子虎子在这练,后来勇子明子建军他们过来了。   苏子青很好奇的问她哥有没有来,左雁摇头说她哥打小就与楚明秋明子他们不对付,属于经常被收拾的主。   上次匆匆来楚家大院,只看到排练室和工作间,现在才发现,这楚家大院竟是如此之美。   两人在大院住下来,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在排练厅听音乐跳舞,苏子青还多了两样事,一是上工房作工,二是跟楚明秋学吉他,楚明秋偶然露了手吉他,结果便被她缠上了,楚明秋没办法只好勉为其难的收下这学生。   委员很快送来消息,左晋北在疯狂的寻找左雁和苏子青,俩人的学校和同学家里都去了,左晋北几乎发动了他所有人脉,在各大院寻找苏子青和左雁,让苏子青和左雁千万别出去。   楚明秋又问了下红色铁血的动向,委员也同样和盘托出,后海冰场事件后,红色铁血的气势受挫,林红兵开始扩军,同时对现在这些队员展开训练,他们在武术学校找了块场地,还请了教练。   楚明秋听了只是笑了笑,压根没放在心上,他们十多年的苦练,岂是这些临时抱佛脚的家伙能比的。   左晋北就像委员说的那样,都快疯了,他还记得父亲被捕后临上车前,对他大声叫道以后这个家就靠他了,要照顾好妹妹!   那一刻起,他觉着自己就是男子汉,不但要保卫红色江山,保卫文化大革命,还要挑起整个整个左家,照顾好妹妹。   若是以前,他没觉着左家有什么,可自从他父亲被关后,才知道左家的分量。   原来的亲朋好友,全都不见了,大院里,恭维他的人现在躲着他走,父亲的老部下老上级,都不见踪影。     每天晚上,他躺在冰凉的床上,想着过去的荣耀,现在的凄凉,他都要发狂,死命的咬着被子,他发誓重振左家。   为了重振左家,他不惜与关从容合作,他知道关从容是条小狐狸,行为卑劣,毫无信义,及其不靠谱,可他不得不跟他合作,因为,关从容的父亲还在台上,而且正风光。   他知道要重振左家必须把父亲弄出来,只有让父亲出来,左家才有希望,所以,他必须要借助那些人的力量,让父亲官复原职,为此,他可以下地狱。   可他万万没想到,左雁居然背叛了他,背叛了红卫兵,这让他失望之余又异常愤怒。   他左晋北要脸,左家也要脸。   左家已经出了个叛徒,在父亲被捕后,他妈妈便揭发了父亲,与他父亲划清界限,他去探望父亲时,父亲就告诉过他一句话,女人不值得信任。   可左雁居然逃出去了,这更让他生气,她能逃到哪去?   他第一时间便想到苏子青,苏子青是左雁为数不多的朋友,或者说是为数不多还留下来的朋友。   他到苏家去,可苏家没人,苏子青的父母也被隔离审查了,她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两个哥哥都在外地工作,姐姐在上海念大学,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   苏子青父亲的罪名是里通外国,特嫌,母亲自然是同谋,自然逃不了。   没找着苏子青,左晋北又上学校去,自然也没找到人,学校老师说这俩人已经好些天没来上学了,也不知道上哪去了。   看着老师小心翼翼的样子,左晋北心里有几分满足,可找不到左雁又让他着急。   他转身发动大院的兄弟们找人,这下很快,有人告诉他,委员那天与苏子青和左雁一块出去了。   于是,左晋北又找到委员,委员却说在出门后,苏子青便把他赶走了,他就上学校去了,不过听左雁说是要上图书馆去,让他去图书馆找找。   左晋北仔细打量委员,委员神情中带着几分猥琐,要说这委员,左晋北打心底看不上,可架不住人家命好。   委员命好,他的家庭与左家相似又不同,都是重组家庭,不同的是,委员的亲生父亲牺牲了,那时他才出生几个月,现在的父亲是他亲生父亲的战友,两岁时,他母亲带着他嫁过来了。   他父亲的脾气比较暴躁,战场上是一把好手,冲锋陷阵是员猛将,可就是文化程度不高,办公室里,大院里,都听得到他的大嗓门,家里,别说委员,几个孩子都挨打,他文化程度不高,孩子不听话,学习成绩不好,就一个字,揍!   更让左晋北看不懂的是,委员他老子在这场运动中不但没倒,还升官了,从处长升为副厅长,还坐上上海小轿车了。   这人的命呀!   委员将左晋北糊弄走,心里得意,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小妹鄙夷的看着他。   “瞧你那得瑟劲,子青姐姐和左雁姐姐去那了,你肯定知道。”   “去,去,小屁孩,你懂什么!这左晋北是个白眼狼,你没瞧见,他把左雁给打惨了,左雁被打怕了,才跑出去的。”   “他打左雁姐姐了!”小妹很惊讶,委员虽说在几个妹妹中没什么地位,但对弟妹却是不错,别说打了,就算重话都没说过几句。   左父虽然倒了,可老干部倒下的太多,左晋北在大院孩子中的名声不错,是大院孩子头之一,可谁都没想到,左晋北居然私下里如此暴虐。   “谁说不是呢,我看着都瘆得慌,”委员说道:“苏子青说,每次打左雁时,为了不让外面听见左雁的叫声,都把她嘴堵上打,身上都是伤。”   “你怎么知道的?”小妹不信又不得不信,左雁是什么人,大院里有名的乖乖女,性格温柔,跟人说话都细声细气,这么多年了,从未听说与谁红过脸,可今天居然逃家了,要不是真受不了,绝不会这样。   “我看到的。”委员皱眉道:“怎么,我还骗你不成。”   “你看到的!”小妹拉长声调,委员立马醒悟,连忙解释道:“是胳膊,苏子青把她胳膊撸起来给我们看的。”   委员比划着,小妹看明白了,不由摇头叹息,开始咒骂左晋北,居然下得了这样的毒手。   委员瞧着左晋北不在家时,给苏子青打了电话,苏子青迅疾回家,到自己家和左家,拿了些衣服便走了。   左晋北回来发现后,立刻满院打听,知道苏子青回来了一次,他回家想了一晚,明白有人给苏子青通风报信,但这人是谁呢?   躺在床上,左晋北将大院的人一个个过虑了一遍,还是无法确定是谁,可他再去打听时,好些女生都躲开他了,这让他有些莫名其妙。   很快他又发现,不少男生也躲着他,这让他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最后还是他最好的哥们陈千里问他,为什么要打左雁,以至于她逃跑出去了。   左晋北立时明白,他没解释,反问是谁说的。   陈千里说是委员的妹妹说出来的,左晋北明白了,自己上次被委员骗了,委员肯定知道左雁的下落。   左晋北也不答话,转身就奔委员家,可委员不在家,在家的小妹说他上学校去了,于是他转身又奔九中去。   九中是比较早开始复课闹革命的学校,比中央的决定还早了一个月,这主要是朱洪的决定,此举受到市委市革委会的称赞,可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学校的教学秩序依旧没有恢复。   学校的红卫兵组织依旧很多,造反兵团依旧是最大的红卫兵组织,成员占学生的八成,教职工的六成,剩下的两成学生则分成了十几个组织,剩下的四成教职工中,除了牛鬼蛇神,大部分是逍遥派,身家清白,随波逐流。   委员属于葛兴国那派的,葛兴国将原来的组织解散了,然后成立了一个新的组织,叫新新青年,原来叫新青年,可这与几十年前的那本著名杂志重名,便加了个新字。   新新青年人不多,只有十来个,全是葛兴国的死忠粉,他们的主要活动就是将老师以批判为名,从牛棚提出来给他们上课。   复课之后,葛兴国找到朱洪,提出将牛棚的老师进行评议,没有问题和那些没有证据的,全数放出来上课。   朱洪接受了一半,将老师全数交给学生进行民主评议,结果关在牛棚的八成老师被解放,剩下的七八个老师都有疑点,这些朱洪没有放。   按照学习进度,葛兴国他们该上高二,可他们是六八级高中生,现在应该是高三。   这个问题不是他们的问题,是整个中国学校的问题,究竟该按实际进度教还是按名义教,经过开会研究后,决定对六七级和六八级高中按照实际进度上课,六六级高中的学生则组织起来,到校办工厂做工。   九中的校办工厂是四十五中援建的,校办工厂的厂长是朱洪亲自挑选的六六级学生何向武,另外一个便是校领导章新民兼任校办工厂单位书记。   校办工厂规模不大,六六级学生无法全部安排,朱洪便挑选了一些表现好的学生,所谓表现好,其实就是造反兵团的人,这些学生进厂便拿工资,工资也没有标准,朱洪采取了与四十五中相同的工资方式,即计件工资。   与四十五中不同,四十五中是勇子一言堂,他决定了的事没人反对,朱洪名气很大,但九中却不是他说了算,大院子弟众多,而且个个通天。   校办工厂人选和计件工资,很快便受到一些人的攻击,如果开始还觉着能不能进校办工厂无所谓,甚至有些学生觉着进厂就不好玩了,可校办工厂开始运行后,学生每月能六七十,这个消息传出来,不但学生,甚至有些校工和老师都有点眼红。   这个时期,中专毕业的老师最初月工资不过三十多,转正后月工资也就四十左右,这校办工厂的学生一个月居然能拿六七十,如何不让人眼红。   很快,学校便有人贴出大字报,批判计件工资是资本主义道路。朱洪看过大字报后,脑袋嗡嗡直响,原来这计件工资在六十年代初便被批判过,说是资本主义道路产物。   朱洪立刻召开会议,决定改弦更张,将计件工资改为正常工资,可正常工资该怎么定呢?所有工人,包括厂长在内,都是学生,完全无法定级,于是便定了个学徒工,这个学徒工便只有二十八块半,这等于砍了一半还多。   于是学徒工便又不满,但计件工资是肯定回不去了,工人的积极性下降,直接结果便是产量下降,九中的产量只有其他学校的七成。   这个产量让部队又不满意,意见反应过来,朱洪实在没办法,只好抓政治鼓动工作,又找了个空校舍,买来设备,扩大生产规模。   左晋北走进九中大门,大门没有人看守,谁都可以进来,学校里很热闹,学生们三三两两的在聊天,昔日九中大战中留下的痕迹几乎看不到。   学校教学秩序严重不规范,上课铃响了,可大部分学生只是看了一眼,便依旧留在原处。   左晋北找到委员时,委员正与林百顺猴子葛兴国等人在看一张大字报,这张大字报是批评朱洪的,认为朱洪在办校办工厂时走资本主义道路,采取物资激励的方式,腐蚀贿赂工人。   “这计件工资以前好像讨论过,被批判过。”委员小心的看了眼林百顺,在看到林百顺和猴子在一起时,他有点傻了,完全不明白,这俩人怎么在一起的。   复课闹革命对猴子来说影响不大,他就没来过学校几次,心情好了,来一次,不高兴便大半月看不到身影。   林百顺是通过瘦猴和傻雀与猴子和解的,俩人在初中时便不是很对付,几次差点干起来,文革后,俩人分别是红卫兵师和造反兵团的干将,猴子在家里发生变故后,便上街了,林百顺则与造反兵团越走越远,最近几个月,造反兵团的行动,他都没参与,成了事实上的逍遥派。   “妈的,这也是资本主义,那也是资本主义,不给钱,谁他妈的给你卖力。”猴子粗鲁的骂了句,这要在以前,他肯定赞同大字报上的主张,可现在,他不会了,街面上,一切都讲究力量和金钱,特别是后者,要人办事就要给钱,没钱就别说话。   “怎么能这样说,”委员有些意外,不解的看着他,又扭头看着葛兴国:“葛兴国,你觉着呢?”   葛兴国对经济有兴趣,但没研究过工资制度,他想了想说:“这个我也不太明白,不过,看这上面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   “有个屁的道理,”林百顺也不赞同:“计件工资可以激发工人的劳动积极性,哼,人家四十五中校办工厂就是实行计件工资,工人的积极性很高,产量比我们还大,可人家的规模却要小些。”   葛兴国饶有兴趣的看着林百顺,他忽然很想知道楚明秋的看法,四十五中采用的计件工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楚明秋搞出来的,他为什么要搞这个?   “那是用资本主义的方式搞出来的,道路走错了,我们是无产阶级...”委员正唾液横飞的说着,忽然后面传来叫声:   “委员!”                  委员扭头看却是左晋北,左晋北看看葛兴国,其他几个人都不认识,迟疑下,叫道:“我有点事问你。”   委员心里咯噔下,神情却佯装意外,左右溜了眼,觉着左晋北还不敢动粗,便笑着过去:“啥事?”   左晋北面沉似水,拉着委员走了几步,估计葛兴国他们听不见,才松开手,盯着委员。   委员被盯得有些发麻,勉强笑了下:“怎么啦?有啥事,快说。”   “左雁在哪?”左晋北沉声问道。   “我那知道,不是给你说了,半道上,我们分开了。”委员佯着委屈,很是不耐的说。   “你妹妹四下放风说,”左晋北顿了下,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半响才说:“我家的事,你妹妹怎么知道的?”   “你家的事?我那知道,你家啥事?”委员心里发麻,这左晋北盯着他的目光瘆人。   “我说,你着什么急,我估计就是和苏子青一块出去玩去了,玩累了就会回来。”委员笑嘻嘻的安慰他。   左晋北神情冷冷的,没有说话,这时殷柔柔和方慧芸俩人手挽手过来,看到左晋北和委员。   “哟,左晋北,这找妹妹都找到咱们学校来了。”殷柔柔牙尖嘴利,嘲讽道:“你家的家务事,都闹到咱们学校来了,够可以的啊!”   “你胡说!”左晋北有些着急了,他没想到这消息传得这样快,居然连殷柔柔都知道了,殷柔柔会说话,给自己留了面子,可这也就是说,这燕京城的大院一多半都知道他家的事。   转眼看着委员,左晋北禁不住气不打处来,忍不住就想动手。   委员吓得倒退两步:“你要做什么!”   左晋北拳头握得绑紧,指节都发白了,鼻孔喷着粗气,就像一头要亮出獠牙的猛兽。   “左晋北,你要做什么?”殷柔柔首先察觉不对,葛兴国他们随即也发现情况不对,赶紧过来,左晋北瞪着委员,那目光恨不得将委员吃了。   委员又退了两步,葛兴国他们赶过来,葛兴国皱眉看看左晋北,又看看委员:“你们怎么啦?有什么说什么,别动粗。”   “左晋北,这可不是你们大院,这是九中。”林百顺冷冷的警告道,目光四下看看,几个戴着红袖章的校卫队队员正无聊的在聊天,虽然没有注意到这里,但很显然有威慑作用。   各校的校卫队都没解散,成员大部分是六六级高中生,他们实际上已经完整接受了中学教育,只是还留在学校。   九中校卫队全是造反兵团成员,左晋北这个老兵骨干,要在这打架,正好被校卫队扣下。   左晋北没有动手,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指指委员,转身便走。   委员松了口气,随即又苦恼起来,他和左晋北住一个大院,这回家可怎么办。   “怎么啦?委员,你怎么得罪了左晋北?”葛兴国问道。   “委员,是不是你把左雁拐走了?”殷柔柔大有深意的调侃道。   殷柔柔与葛兴国做的大致相同,成了一个红卫兵小组织,然后从牛棚中提老师上课,双方都发现了对方的动作,可俩人都没有与对方合作的意思。   但殷柔柔的消息比葛兴国的灵通,葛兴国现在对这些事烦,压根不想管这些事,殷柔柔则因为殷红军的缘故,对外面的事多了几分关心。   委员抱屈的震天叫:“我那有那本事,苏子青和左雁一块呢。”   “有这母大虫在,那左雁多半没事。”殷柔柔笑道,方慧芸也乐了,不过她多了份担忧:“这母大虫也是个惹祸精,上次不是因为她,公公连夜到城北区打架。”   “没事,苏子青左雁只要报公公的名号,这四九城平趟。”林百顺不以为意的笑道。   楚明秋现在的名头如日中天,让胡同小子们膜拜不已。     那一晚的事在四九城传神了,影响丝毫不比后来发生的后海滑冰场外的事差。   两场架,一场是对胡同里街面上的小流氓小地痞,那次是以势压人,不战而屈人之兵,另一场则是在绝对劣势下,力战破围,让老兵胆寒。   这两场下来,楚明秋的名号已经从城西城北扩张到城东,街面上的顽主只要说自己是公公的朋友,所有人都要给几分面子。   委员很得瑟,他便是公公的朋友,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好几次遇见胡同的小子,他都是凭这个过关的。   “委员,你老实交代,这左雁到底躲到那去了?”殷柔柔似笑非笑的盘问道。   委员摇头,叫起屈来:“我哪知道。”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哼,给你个机会,老实交代,否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殷柔柔说着便开始撸袖子,作势要上前。   “别!别!”委员向后倒退,猴子目光一闪,从后面将委员搂住。   “委员,该不是你把人藏起来了吧。”猴子阴笑道。   “别驾!我那有那本事。”委员挣扎着叫道。   “看来,不严刑拷打,这家伙不会说实话。”猴子冲林百顺使个眼色,林百顺会意的上前。   俩人将委员提溜起来,架到单双杠那,委员哇哇大叫,校卫队的向这边看过来,看到林百顺后便没再理会。   “再给你十秒钟。”   猴子和林百顺将委员架上双杠,将他双手展开,弄成一个十字。   委员一张脸皱成丝瓜状,告饶道:“两位大哥,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我知道还能不告诉你们吗。”   “这家伙从来就不老实,”猴子笑眯眯的说:“看来不对你动真格的是不行了,葛兴国,搭把手。”   葛兴国过去接过猴子,将委员的手摁在冰凉的铁棍上。   委员压根没法挣扎,猴子将委员的鞋脱了,将袜子也脱了,然后扯了两根狗尾巴草,将柔软的叶子拔了几根下来,拿到委员眼前晃了晃。   委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神情很是紧张,猴子笑眯眯的蹲下,用草叶轻轻拨动他的脚扳心,一股奇痒开始蔓延。   委员呵呵直笑,身体开始扭动,猴子的动作幅度不大,始终那样,可愈是如此,那痒就更加厉害。   “呵呵,呵呵,放了我,放...,放了,呵呵,我...。”委员不住扭动,两条胳膊却摁得死死的。   殷柔柔直乐,方慧芸诱劝道:“我说委员,你就招了吧,咱们党的政策可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就是,招了吧,这左雁在那?”殷柔柔温柔的凑近,委员依旧笑个不停,喷出的热气熏得殷柔柔直接倒退三步。   “我说委员,你,你,你怎么吃大蒜!”殷柔柔气坏了,这下不但委员,包括葛兴国猴子林百顺方慧芸全都大笑起来。   猴子直接笑倒在地上,躺在冰冷的地上,猴子忽然觉着他好长时间没这样笑了,这样肆无忌惮,这样毫无心机,这样无所顾忌。   葛兴国和林百顺都乐不可支,俩人依旧将委员抓得死死的,委员很委屈,嘟囔着。   方慧芸笑弯了腰,指着殷柔柔说不出话来。   半响猴子收敛笑容,起身看着委员:“你要再不交代,我可给你拿大蒜了,待会哥们上老莫,可就没你的份了。”   “别驾,别驾,”委员听到老莫便口水长流,连忙叫道:“其实也没什么,这苏子青和左雁跑到公公那去了。”   “啊!”   葛兴国和林百顺都松开了手,委员落在地上,赶紧抓起袜子穿上,猴子纳闷之极:“她们怎么跑到公公那去了?”   “我那知道,苏子青带着左雁直接闯到楚家去,开口就要公公给她们一房间,还把左雁胳膊上的伤撸给公公看,公公没办法,只能留下她们。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委员穿好鞋后,又说道:“其实告诉左晋北也没什么,谅他也不敢上公公那要人,以公公脾气还不把他打趴下。”   林百顺摇头:“左晋北压根就走不到楚家大院。”   楚家大院并不在大道边上,要到楚家大院要穿过几个胡同,以现在的态势,左晋北的确可能走不到楚家大院便被拦下了,就算到了楚家大院,恐怕也出不来。   殷柔柔眨巴下眼睛,若有所思,方慧芸好奇的问道:“左雁伤得重吗?”   委员叹口气,将袖子拉起来,比划道:“从这到这,全是血印子,苏子青说身上还有。”   委员说着摇头,连忙又补充道:“你们可千万别说出去,这左晋北要找到左雁,还不把她打死。”   方慧芸有些花容失色,连连摇头,不相信的喃喃道:“他怎么下得了手,那可是他妹妹。”   “法西斯!这就是法西斯!”殷柔柔神情坚定:“对这种行为,我们要坚决反对!”   她抬头看着葛兴国和猴子:“左雁的事绝不能告诉左晋北,委员,你嘴巴最松,以后不管怎样,也不能告诉左晋北。”   “就是,就你这软骨头,还没上美人计呢,一顿老莫就把你诈出来了。”林百顺拍了委员一巴掌。   委员缩缩脖子,哭丧着脸分辩道:“这那怪我,你们,你们太坏了!”   “记住了!不管是严刑拷打,还是美人计,都不许泄密!”猴子搂着委员,在他耳边叫道。   “要不,咱们上楚家去瞧瞧,好长时间没见着公公了,怪想他的。”葛兴国提议道。   这个提议得到所有人的赞同,大家一块公然逃课,老师看到也不管,这是个学生获得大自由的时期!   左晋北离开九中后,便上附近的八中去了,他开始怀疑左雁可能躲在胡同里,因为各大院都被他找了,如果她们躲在大院,早就被找到了。   刚才看到林百顺,他忽然想到,左雁既然是给楚明秋通风报信,说明他们以前便有联系,如此就可能跑到楚家大院去找公公。   可他不敢楚家大院,楚家大院在胡同里,而胡同现在是他这样的老兵的禁区。   这个念头一浮现,他便想到一个人,薇子,只有她可能打探到楚家大院的消息。   一路上,左晋北心急如焚,自行车蹬得飞快,丝毫不管其他。   到了路口,一个交警在那指挥,他停下来等候。   “喂,左晋北,你跑什么!叫你都听不见!”   耳边传来一个女生有些急促的声音,左晋北扭头看,却是孟晓丹和向卫红,两人正气喘吁吁的,在这依旧带着寒气的初春,她们的头上居然冒出淡淡的热气。   左晋北的反应有些迟钝,半响才敷衍的哦了声。向卫红皱眉:“你怎么啦?这是上那去?”   左晋北回过神来,正要说话,交警一挥手,他赶紧上车,两女也跟着上车。   “我上八中有点事。”左晋北说道。   “怎么,你妹妹还没找着,”孟晓丹嘴快,立刻揭开了左晋北的伤疤:“我听苏抗美说,她在市图书馆门口遇见过苏子青和左雁。”   左晋北猛然停下,孟晓丹和向卫红一下就窜到前面去了,两女连忙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左晋北急蹬几下追上去,着急的问:“在哪?图书馆,她们现在住哪?”   “不知道,苏抗美没与她们说话,俩人看了书便走了。”孟晓丹说道。   市图书馆,左晋北抬头看着市图书馆方向,这图书馆大概是全燕京唯一开门的图书馆,每天都有很多人去看书,不过这图书馆的书不外借,只能在图书馆内看。   “对了,左晋北,林红兵说,两天后在海军大院根据地开会。”向卫红说道,这才是她们今天找左晋北的原因。   “两天后,什么事?”左晋北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向卫红左右看看,神情前倾,靠近左晋北低声道:“林红兵拟定了一个作战计划,两天后的会便是作战会议。”   左晋北微微点头,孟晓丹和向卫红骑车走了,左晋北迟疑下决定还是先去八中找薇子。   到八中,正好有人在操场上演讲,很多人在围观,左晋北没理会,这种演讲在红八月很普遍,无非是一些没脑子的鼓动。   他遇见几个熟人,跟他们打听薇子,薇子在学校已经不算活跃分子,她的父母都被隔离审查了,她自己也成了黑五类分子,在学校都小心翼翼的。   但实际上,薇子与老兵的关系很深,可以说是老兵的一员,是红色铁血在八中的成员,只是她的这个身份只有少数人知道。   上课铃早就响了,可教室里的学生不多,没有几个学生在看书,老师也没讲课,课堂就象菜市场,学生进进出出的。   左晋北经过一个教室时,这个教室人稍微多点,也只有不到一半的学生,大约将近二十人的样子,一个中年教师在上面讲课,黑板上写着物理公式。   两个学生边说边推开前门径直走进课堂,中年老师皱眉看了他们一眼,可两个学生压根没理会,依旧大声的说着话。   “两位同学,我不是说过吗,你们愿意上课就好好上课,不愿意上课就不要来课堂,你们这样进进出出会打搅愿意上课的同学,而且还大声说话。”老师尽量将语气放得温和,想用规劝的方式劝说这两个男生。   可这两男生压根不理会,反倒指着老师,大声呵斥:   “吴亦文,你老实点!你们这些修正主义分子,就想用上课限制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是做梦!同学们,我们要以革命为主!复课闹革命是修正主义复辟!应该坚决反对!”   老师很是无奈,不敢再说什么,一个女生愤而起身:“韩大年!复课闹革命是毛主席定的,人民日报有报道,你们反对复课闹革命,就是反对毛主席!是反革命!”   “你放屁!你们这些资产阶级狗腿子,毛主席说过造反有理,革命无罪!...”   教室里吵成一遍,左晋北略微停留便走过去了,薇子肯定不在这里,他一间一间的教室找,最后在二楼的一间教室找到薇子。   薇子一个人在写大字报,抬头看到他,薇子眼中一喜,放下笔随他出来。   “你知道我妹妹左雁和苏子青在那吗?”左晋北没有绕弯,而是直接问道。   薇子眉头微蹙:“我在胡同里见过她和苏子青,也不知道她们在哪做什么,我估计是去公公那玩去了,你找她们有啥事?”   左晋北不动声色,心里断定,这薇子还没听到传言,不过,自己的判断得到确定,他心里又不由焦急起来。   “她们在楚家大院作什么?”左晋北问道。   薇子有些意外,她听出左晋北语气中的焦急,不明白他为何这样,但她聪明的没问,只是摇头表示不知道,她已经几年没到后院去了。   薇子不知道左晋北的心思,她觉着这事简单,去看看就行了,公公不会对左雁怎样,可她没说出口,她估计左晋北不敢进胡同。   左晋北想了半天,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办,上楚家大院!这事他想都没想过,楚明秋肯定不会让他带走左雁。   “对了,我听说瘦猴这段时间在淀海卖皮箱,搞投机倒把呢。”薇子提供了一个消息,左晋北心烦意乱,没有在意。   薇子没有察觉,依旧在报告:“公公最近没去收破烂,而是在家作四十五中校办工厂的外包。”   这个消息是她从她哥哥燕行宽那得来的,倒不是燕行宽有意,而是她刻意打听,燕行宽和楚明秋都不觉着这有什么,至少外包出来是国家允许的,除了校办工厂的外包,还有一些工厂,比如田婶以前的蜡光线,也还在外包,田婶正干着呢。   “上次的事后,公公变得谨慎了,很少出门,多数时间都在家,倒是,瘦猴黑皮他们比较活跃。”薇子继续说道,上次的事后,各大院老兵分化了,有些心惊胆颤,另一些则血性爆发,要与公公血战一场,这一部分迅速与红色铁血靠拢。   左晋北则没有心思听这些,他简单的告诉薇子,林红兵已经制定了一个作战计划,很快便要展开行动。   俩人象电影里的地下工作者那样,悄悄讲话,然后左晋北迅速离开,薇子若无其事的回到教室,继续写她的大字报,这是篇她个人关于对复课闹革命的看法,虽然学校的红卫兵组织都u不要她,可她不会离开。   薇子不知道左晋北会怎样,她贴了大字报后便离开回家了,家里依旧那样冷清,不过,小厨房里有块肉,还有一双皮鞋,很漂亮的女式皮鞋。   可薇子并不在意,她将那双皮鞋扔到一边,重重的叹口气,她当然知道这皮鞋是怎么来的,可这样就更让她感到耻辱并为哥哥的堕落感到羞愧和愤怒。   薇子想了想决定上后院去,她感觉今天左晋北有点怪,好像有什么事似的,林红兵要行动,她决定深入虎穴,看看左雁在后院作什么。   这个时候,后院很安静,百草园内没人,遇见小赵总管,小赵总管简单的问她有什么事,她回答说是来找她哥哥燕行宽,小赵总管告诉她,燕行宽在工房。   薇子不知道工房在那,她走得不快,后院看上去更乱更破败了,花坛上没有鲜花,只有杂草,墙上有苔癣,靠近池塘有股鱼腥味,薇子边走边蔑视。   她没有留意那些在墙角搭建的草棚,这些草棚更破败,连外面的木头都长出了草来了,也不知道楚明秋为何要弄这些,完全破坏了真格院子的格调,让院子更加杂乱。   经过一个院子,里面两个女人正在聊天,她知道那是楚眉和邓军,楚眉怀孕了,邓军是个右派分子,哼,这后院就是藏污纳垢。   楚眉看到了薇子,将她叫住,问是不是来找楚明秋的,薇子摇头说是找她哥哥燕行宽,楚眉告诉她燕行宽在工房,薇子故作娇赧的问工房在那,这后院啥时候弄了个工房。   邓军将工房的方位指点给她,薇子道谢后便离去,楚眉看着她的背影皱起眉头。   “怎么啦?”邓军看出她的神情有异,楚眉疑惑不已的说:“这丫头是西院的,红八月时,就是她带着红卫兵来抄家,打伤了赵叔,打死了瓷痴爷爷,奶奶因为反抗而坐牢,她怎么来后院了?小秋不可能原谅她的。”   邓军骤然望去,她在胡同里也遇见过几次薇子,觉着这女生有点傲气,不麻烦,没想到岳秀秀坐牢居然与她有关。   如果这样,那楚明秋绝不会原谅她!   楚明秋对很多事都看得开,包括抄家,可岳秀秀的任何事,楚明秋都挂在心上,对伤害岳秀秀的事,都追究到底。   所以,他不可能原谅薇子,就算最后说开了,也不是在这个时候。   “我去看看。”邓军说着就要出去,楚眉摇摇头:“算了,这丫头是个笨蛋,公公要收拾她,连小指头都不用动,她要有什么心思,最后倒霉的肯定是她,我们晚些时候提醒下他就行了。”   邓军点点头,最后一句话,也暴露了楚眉的心思,她虽然没放在心上,可也担心。   薇子找到工房,还在院子外便听见里面笑声不断,好像有很多人,她踌躇下正想着要不要进去。   “举起手来!”   背后传来一道威严稚嫩的童音,她回头一看却是小静蕾举着把木枪,威风凛凛的。   “举起手来!狗特务!”   最后三个字,让她吓了一跳,心中暗骂,可还不得不挤出个笑脸,前所未有的和蔼和温柔。   “小静蕾,干嘛呢,姐姐都不认识了。”   “哼,你是特务,是我们红小兵的监督对象!”小静蕾威严的叫道,木枪一摆,喝令道:“进去!不许乱说乱动!”   薇子笑了笑,弯腰看着小静蕾:“阿姨可不是特务,阿姨是来找人的。”   “不对!”小静蕾小脸绷得绑紧,及其严肃的呵斥道:“你是特务!不老!平安!我抓到个特务!我抓到个特务!”   薇子心里有些发慌,毕竟自己是不请自来,她连忙扭头,院子里似乎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压根没在意,只有楚明秋向这边瞟了眼。   薇子连忙对小静蕾说:“你们在玩什么,抓特务!得了,你把阿姨当特务了。”   薇子很是无奈,以前小静蕾也不这样啊,心里忍不住又黯然,小静蕾是工人子弟,彻底的红五类,居然被污染了,这个楚明秋,必须消灭!   想到这些,她感觉自己肩上压了千钧重担,责任心爆棚!   小平安跑过来,手上也端着把木枪,头上还戴着树叶编成的伪装,腰上扎了武装带,小脸兴奋得放光,看到薇子兴奋的扭头叫道:“姐,姐,抓到特务了!抓到特务了!”   小不老慢慢的转出来,手里也提着根木棍,朝这边看了眼,先没注意,看清薇子,她皱起眉头,加快脚步。   “你,你到这来作什么?”小不老的语气一点不客气。   薇子说:“我来找我哥。”   “胡说!”小静蕾叫道,扭头对小不老说:“她鬼..,对,鬼鬼祟祟的,肯定是想要干坏事!”   薇子不想与小静蕾纠缠,深吸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劲,然后才转身走进院子,大义凛然,昂然踏入“虎穴”。   小静蕾耀武扬威的走在后面,嘴里还不住嘀咕着老实点。   小不老和小平安跟在后面,小平安也很兴奋,小不老则兴趣索然,她感冒刚好,楚明秋暂停了她的训练,不得不陪着两个小孩玩。   院子里人不少,薇子一眼就看到葛兴国和殷柔柔,另外几个她也认识,方慧芸林百顺还有一个好像也是九中的姓侯,叫什么忘记了,另外还有两个女生,其中一个便是左雁。   葛兴国他们并没有理会薇子,以为也是大院的,倒是殷柔柔一眼便认出了她,心里有些奇怪,但她没有开口。   今儿天气不错,初春的阳光,很暖和,楚明秋早就察觉外面有人,以他的六识敏感,外面的人怎么可能瞒住他,但他没在意,以为是娟子或菁子。   楚明秋背对着院门,没有看到进来的人,他正眉飞色舞的指手画脚,小静蕾在后面打断他:“舅舅!舅舅!我抓到个特务!”   楚明秋扭头看了眼顺口道:“好,继续...,薇子!”   楚明秋眉头微皱:“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语气中毫不隐瞒距人千里的寒意。   在楚明秋的目光逼视下,薇子刚鼓起的勇气,就像冰雪遇见阳光那样,立时消散大半,她嚅嚅的答道:“我,我,...”   “她是特务!”小静蕾大声叫道,薇子马上说道:“我来找我哥,他,他在吗?”   楚明秋冷冷的看着她,林晚轻轻拉了下她衣角,楚明秋什么都没说,进屋去将燕行宽叫出来,燕行宽看到薇子很是意外,他虽然沉默寡言,可实际上对院子里的事很清楚。   “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燕行宽快走两步,他看出薇子的尴尬,以及众人的冷落。   薇子慢慢平静下来,她没有立刻开口,这个举动比较聪明,发出这里不宜说话的信号。   燕行宽拉着她出去,小静蕾有点不高兴,觉着自己好容易抓到个特务,居然没得到表扬!她撅起小嘴,满脸不高兴又可怜巴巴的望着楚明秋。   楚明秋没有注意,他皱眉望着院门,琢磨着薇子来的目的。   “静蕾姐姐,走了。”小平安拉了下小静蕾,小静蕾不高兴的拍落他的手,小平安不明所以。   林晚看他们的衣服上到处是灰和杂草,给他们拍拍灰尘,然后让小不老带他们出去玩。   “刚才我们说到那了?”楚明秋回过头来问道。   “说到工厂。”左雁小声提醒道。   “对了,工厂,就是这计件工资,其实,咱们国家以前也主张过计件工资,这计件工资有个目的是奖勤罚懒,对于提高劳动效率很有关,可这几年对计件工资批判很多,为什么呢?很简单,这计件工资造成工人收入差异,这自然让那些收入低的不满。   其次呢,嘿嘿,这就有点不好说,这计件工资是刘邓搞的,刘邓被批判,计件工资自然要被批判。   计件工资好不好,是不是社会主义的,我不太清楚,上面说不是社会主义的就不是社会主义的吧,改天我也得提醒下勇子,把这计件工资改了,另外换一个工资计算方法。”   楚明秋才不管你采用什么工资计算方法,他已经注意到九中对计件工资的批判,所以,这几天都在想对策,现在他终于想到一个法子。   “可换了后,生产效率明显下降,产量只有以前的六成。”葛兴国皱眉说道。   “哦,那就只有加强教育,加强无产阶级教育,要抓革命促生产,不抓革命,怎么促生产。”楚明秋半真半假的笑道。   葛兴国没想到楚明秋给出个这么个答案,林晚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苏子青却笑着拍拍他肩膀。   “我说你能不能来点实的,别弄那些虚头八脑的东西。”   “苏子青,你这思想可要不得,加强政治思想....”   “拉倒吧!”苏子青打断他的话,不以为然的说道:“这不是学校,也不是演讲,群众集会,讲这些作什么,说点真东西。”   葛兴国这才醒悟,他被耍了,他又气又好笑的给了楚明秋一脚:“你丫不能说点实的!怎么还怕我们中有人去告密?”   “咱们这个时代,产生的最多产品是什么?便是告密者,到处都是。”楚明秋笑眯眯的说道,葛兴国摇摇头:“你啊,太悲观了。”   “你说得对。”猴子却点头赞同,葛兴国依旧摇头。   “怎么弄到哲学上去了,公公,你就说你是怎么想的。”殷柔柔皱眉说道,这话题太严肃,也比较危险。   “这个问题,我现在不回答,大家回去想想,想不明白呢,就上图书馆查资料,看点经济类的书。”楚明秋不敢说真话,只好卖个关子,这里的人虽然都是好朋友,可这个时代好朋友是最不靠谱的存在。   几个人交换下眼神,一起冲楚明秋齐声大轰,楚明秋耸耸肩,毫不在意。   笑闹一阵,燕行宽回来了,楚明秋问薇子找他做什么?燕行宽说没什么事。   燕行宽迟疑下说:“公公,这进山,能不能提前点,四月初行不行?”   楚明秋微怔,他定的是五月中旬,他计算过,三月四月,不是逆天便是插秧,五月相对要轻松点,可以完成一个过渡。   “燕行宽,你们要进山?”殷柔柔好奇的问:“进山干嘛?插队?”   “对,按照计划,五月,我们就要去山里插队。”苏子青说道。   进山插队,苏子青和左雁想了快半月,最终左雁决定进山插队,并说服了苏子青。   苏子青为此打趣她,为了暗恋放弃了一切,不过,左雁却认为楚明秋的分析有道理,她们下乡插队的可能性非常大。   “你看公公,为了当初不是要他下乡插队吗,那时文化大革命还没开始,现在可比以前更严格了,咱们黑五类子女的身份摆在这,有这身份,参军招工压根不用想,多半要去插队,既然插队,干嘛不选个好点的地方。”   左雁的话打动了苏子青,她算计半天后,决定去山里插队,楚明秋知道后,只是阴阳怪气的说了句,有福之人不用忙。   “对啊,我们都要去。”苏子青插话道:“我,左雁,林晚,还有大柱,总共五个人,都到山里插队去。”   “啊!”   葛兴国殷柔柔方慧芸齐齐惊呼,苏子青一下乐了,冲他们哈哈大笑:“看你们那样,毛主席不是说过,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咱们这是响应毛主席号召,你们有啥可惊讶的。”   “就是,我们学校已经有走了几批了,莫顾澹不是已经去内蒙了吗,还有,八中也去了十几个。”林百顺说道。   要说文革中最倒霉的边是莫顾澹,被批斗审查了一年多,最后也没个结论,不过,他算是彻底完蛋了,造反兵团肯定不会留他,连红色铁血都不敢收留他,他成了不得不逍遥的逍遥派。   可逍遥派也不好逍遥,几乎所有人都躲着他,好容易有几个人与他偷偷交往,最后,他在燕京实在待不下去了,便与几个同学一块上内蒙插队去了。   “你们真要去山里?”方慧芸还是不肯相信,她知道从苏子青嘴里问不出什么来,便搂着左雁问道。   左雁点点头:“这几天我们都在作准备,”说着神情暗淡下来,她的东西几乎全是楚明秋帮着准备的,壮着胆子回家取了衣服被子面盆什么的,其实那次回家还是在楚明秋和狗子暗中保护下回去的,楚明秋和狗子躲在大院外面。   “你们插队干嘛去山里?怎么不去内蒙?”殷柔柔觉着这里面有些蹊跷。   “离家近嘛,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内蒙多远,”楚明秋插话道:“他们现在身上镚子没有,到内蒙人生地不熟,火车票,住宿,吃饭,都是问题,而且他们事先没联系,到了那,能不能插上队,还不好说,这要耽搁下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叫天天不应,让他们怎么办?”   “这插队还要事先联系吗?”方慧芸好奇的问道:“那莫顾澹呢?他们怎么联系的?”   “这你就得问莫顾澹去了,他们现在已经联系好了,人去就行了。”楚明秋说着,扭头问燕行宽:“你给薇子说了没有?”   燕行宽摇摇头,楚明秋说道:“还是要给她说说,你这妹妹,整天阶级斗争,浑然不知道柴米油盐,你走了,让她体会下柴米油盐,自己做饭,自己买菜,让生活去教育她吧,或许以后她能有点人味。”   楚明秋当着燕行宽的面嘲讽薇子,燕行宽却没有丝毫动容或反驳,这让葛兴国殷柔柔很是有些惊讶。   “唉,由她去吧。”燕行宽叹口气,刚才薇子又在拉他回去,可家里没钱能行吗?现在他每月能挣五十多,不但可以养活自己和妹妹,还能每月给二哥寄钱。   不过,他走之后,大哥燕行谨还在燕京,薇子若过不下去,还可以去找他。   “哎,你们有没有兴趣,一块去,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楚明秋好像挥泪大甩卖似的,很有几分肉疼的。   殷柔柔撇撇嘴,方慧芸笑嘻嘻的摇摇头,猴子轻轻叹口气,其实他倒动了心思,可家里实在走不开。   方慧芸很有几分惋惜,觉着太可惜了,可又没法说出反对的话来。   五个人,差不多了,楚明秋其实也不希望他们加入,大柱林晚燕行宽随时可以回来,苏子青和左雁恐怕要多待几天,可若留下的人多了,对山里不利。   几个人又谈论起学校的情况,葛兴国认为复课闹革命并没有达到目的,学校的教学秩序依旧混乱,问楚明秋有没有办法?   “我那有办法,你太高看我了,不过,毛主席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楚明秋笑道:“再说了,革命形势一遍大好,不是小好,你们看各地成立多少革命委员会。”   革命委员会,在上海和燕京成立了,但各地武斗不断,让组建革命委员会的工作进展很困难,可进入六八年后,这项工作突然加快,从一月到现在,不少地方的革命委员会纷纷成立。   可楚明秋却在这遍喜报中,明显感到阶级斗争的弦再度加紧,这根弦原本就很紧了,现在更紧了,他感到又一场政治风暴在酝酿。   楚明秋并不担心中央有什么变动,可他非常担心类似文革初期的红卫兵那样的群众运动。   中央的变动,那是肉食者的事,屁民该怎么活还怎么活,官方主持的运动,多少还要点脸面,不会胡来,可这群众运动就不得了,完全没有规矩,很多烂事惨事,都是这些人以群众运动的名义作的。   燕行宽站在边上,没有说话,听着他们同学间的说笑,他知道楚明秋不会在这个时候讨论进山的时间,他也没将事情全部告诉薇子。   如果说最初进山是冲山里的教授去的,可慢慢的,他品出点东西来了,楚明秋没有给他完全交底,那是因为家里有个妹妹。   “你的那电动车怎么样了?”葛兴国想起来了,便问道。   “电动车!你还好意思问!”楚明秋笑骂道:“我让你搞的东西呢?多少日子了,当初信誓旦旦的,现在呢?”   苏子青一笑,葛兴国很抱歉的道歉道:“我找了,没找到。”   “开玩笑吧,解放军都没有,你这解放军该不是假扮的吧。”楚明秋嘲讽几句,随后有几分得瑟的说道:“不过呢,哥们已经成功了。”   “成功了!!!”葛兴国大感意外,连声道:“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对,对,快拿来看看。”殷柔柔也叫道,猴子有些不明白,林百顺则乐了,有些幸灾乐祸。   楚明秋将边上的小屋打开,这小屋是新搭建的,不大,门是折叠的,从里面推出三轮车,葛兴国他们围着三轮车转悠。   这自行车看上去有点怪,很显然是辆旧车改造的,轮子是普通自行车轮子,后面则是三轮车厢,前面蹬车的方位改造了,变得有点象拖拉机,座位下面多了个箱子,把手前方有两个仪表。   整个车,看上去不像三轮车而象拖拉机,只是没有拖拉机那样大的车体。   “这两个仪表,这个是电量表,低于这个红线就表示该充电了,这个是速度表,这里是喇叭,”楚明秋说着摁了右手手柄上的按钮,三轮车发出嘟嘟的叫声,他将各个部件介绍了一通,然后说:“这车的缺点很明显,走不远,大约可以走五公里,电表便亮红灯了,这个问题在于电池。   我们现在采用的是车用铅酸电池,电压是24伏,这个太小,这个还需要改进。   另外便是充电,这电池用完了,重新充电要五个小时左右,太慢了,必须改进。”   楚明秋心里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失落,这电动三轮车绝对是个新产品,但市场容量不大,除非出口,所以,他决定将它藏起来,慢慢研究新电池,这需要的时间很长,涉及的转业也多。   可虽然如此,也足够楚明秋得意的了,葛兴国他们也很惊奇,葛兴国率先上车,开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随后,猴子委员纷纷上车试驾,三轮车的操作很容易,只是马达声音比较大。   “公公,你丫行啊!这东西可以拉多少货?”委员羡慕极了,从车上跳下来,便冲楚明秋一拳。   “还差火候,载重量在五百公斤左右,”楚明秋说道:“不过,拉上五百公斤,也就走个三公里左右,我现在需要大容量电池,大功率马达,我希望的是充电一次,可以跑五十到一百公里。”   委员乍舌,五十到一百公里,那不就完全可以取代摩托车了,以后谁还买二八杠。   殷柔柔和方慧芸也上去试驾体验了一番,方慧芸的惊奇不下委员,不过,她的胆子小,开得不快。   “下一步的重点研究方向便是电池,”楚明秋说着叹口气,锂电池的研究困难很大,他没有找到任何资料,如果要从头研究,他还需学习不少东西。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决定要朝这方面努力,因为他有大把时间,太宗什么时候能重出江湖,他也不知道,改革开放就算八零年开始,他还有十二年时间,不找点事作,他会疯的。   “你不是说还有样,对,单人收割机,这个怎么样了?”葛兴国又问道。   “进展不错,只是,太重,比这三轮车要容易,要复杂些,这样说吧,已经有七成希望了。”楚明秋乐呵呵的,自从苏子青帮忙后,电子元件上几乎没问题了,就算有几个难搞的,也可以通过电路设计改变,真正的问题落在动力上。   马达和电池,这是两个最大的难点,几乎让人绝望的难题。   从这两个问题,楚明秋对目前国家的工业和科技能力有了初步了解,简单的说便是落后,若是再加点,便是真的落后。   导弹,原子弹,搞出来了,可事关民生上的东西,几乎全是仿制的,而且工艺都是人家四五十年代的。   解放牌汽车是山寨苏联的,笨重耗油载重低;   上海牌轿车是山寨奔驰早期产品,自己改造了下;   满大街跑的北京吉普,同样是山寨苏联吉普。   发动机什么的,也一样山寨,而且功率比别人的低。   楚明秋很想弄个新型发动机,可要弄新型发动机,谈何容易。   楚明秋对单人收割机作了大幅改动,将原先的背背式改为手推式,加了两个轮子,收割刀在前面,整个收割机象个加了扶手的箱子。   葛兴国他们在这玩到晚饭前才走,晚饭后,楚明秋将林晚大柱和苏子青左雁叫到一起,商量是不是提前进山。   苏子青觉着无所谓,但左雁想早点进山,好摆脱左晋北,苏子青看出她的意思,便力主早点;林晚性格温柔,虽然很舍不得与楚明秋分开,但还是顺从大家的意见;几个人中反倒是大柱,主要放心不下家里,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于是,意见统一,进山的时间定在四月初,到时候,楚明秋送他们到山里。   楚明秋要送他们,除了这个外,楚明秋老觉着那些四旧堆在家里不算回事,万一有个什么变故,损失就大了,他觉着还弄一部分到山里,所以,他要联系山里,让山里到佛塔镇接他们,当然主要是接他的四旧,所以,事先就要联系好。   左晋北打听到了左雁的下落,所以,便没再上左雁她们学校去查,以至于完全不知道左雁要进山插队,知道的委员他们也不会告诉他。   左晋北不知道该怎样将左雁找回来,他整天都在想这事,林红兵召开的作战会议上也在想,以至于,林红兵说了些什么,他都不清楚。   林红兵又布置了作战任务,这次她没把目标对准楚明秋,而是将目标对准了猴子和雷彪,这两个流氓团伙。   用她的话来说,要先打弱敌,再灭强寇,积小胜为大胜,要灵活运用毛主席的战略战术。   一场新的老兵和胡同顽主之间的战争在酝酿。   可就在楚明秋准备送林晚大柱他们进山,林红兵正摩拳擦掌准备战斗,勇子楚宽远将心思大部分都放在工厂上时。   中央宣布又挖出一个新的反革命集团,杨余傅反党集团。   总参谋长,空军政委,燕京军区司令员。   一夜之间,成了反革命。   军队中无数悍将的命运随即改变。   随之而来的则是,不少老兵也随即从红五类变成了黑五类。   这里面便有葛兴国葛珍儿兄妹。                                              第四十二章 六八年春夏之交   四月的阳光,很温暖,与阳光一同前来的,还有满天的沙尘,入春以来,已经有两次沙尘暴,从西北黄土高原吹来的黄沙纷纷洒洒的落在这古老的城市。   刚刚吐出新绿树枝上满是黄沙,行人匆匆忙忙的躲开,口罩突然成了畅销品,百货商场已经销售一空。   当沙尘暴过去后,胡同里又响起了孩子们的欢闹声,小树林和几个伙伴满头是汗,在胡同里追逐着皮球。   一串铃声,小屁孩们抬头看,楚明秋正一脸愠色的盯着他们,小树林赶紧躲到一边。   楚明秋很是无奈,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是贪玩的,黄沙起时,楚明秋将训练都停了,让众人很是不解,还不得不给他们普及了下空气污染的问题,现在黄沙一去,他们又开始疯了。   学校还是那样,上课越来越水,多数时间都在政治学习,好像目的压根不是上课,只是将学生们关在校园。   楚明秋瞪了小树林一眼,小树林有些怕,躲在边上不敢出来,楚明秋叹口气,骑车走了。   “我说眉子,你最好生个女孩,等她大了,再生一个儿子,姐姐管弟弟.....”   还没说完,后脑勺便被东西砸了下,楚明秋摇摇头,回头看了眼,楚眉神情疲倦的靠在靠背上,用手帕捂着嘴。   楚明秋不敢再调侃,这段时间楚眉的情况不是很好,怀孕综合症表现很突出,脾气变得暴躁,还挺着大肚子去看过赵立新,惹得赵立新差点冲楚明秋发火。   到门口,楚明秋将楚眉扶下来,赵婶赶紧出来,从楚明秋手里将楚眉接过去,然后告诉他有人在家等他。   楚明秋没问是谁,他把三轮车推到院子里,拍拍身上的土,快步追上去。   “婶子,待会给她弄点鸡蛋羹,眉子,医生不是说了,没事,保持心情舒畅,再过两周就去住院。”   “要这么早?”赵婶有点意外,楚眉的预产期在五月初,五一过了再去住院也来得及。   “早点好,”楚明秋说道:“我都和医生说好了,到时候便去住院。”   医院是楚明秋联系的,他自然联系的是最熟悉的中医院,这家医院他太熟悉了,这么多师兄师姐在,不找他们找谁。     赵婶哦了声,扶着楚眉进院,楚眉眉头紧锁,似乎很难受,几个人走得小心翼翼的,以楚眉的性格,连开玩笑的力气都没有,可见十分难受。   “这几天就待在房间里,不要出来,这空气太差了。”楚明秋担心的唠叨着,楚眉很是不耐,可又没力气开口,只能忍着。   到了百草园,就看见有个人无聊在那踱步,看到他们进来,便迎上来。   “我扶她进去吧。”赵婶很善解人意,不等楚明秋开口便提议道,楚明秋犹豫下:“行吗?”   “有啥不行的,没事,放心吧。”赵婶笑呵呵的,楚眉也点点头,她的体质不错,只是感到胸闷,按照楚明秋的说法是空气污染所至,所以,这段时间一再强调,让她待在屋里,不要出来,不但她,连早晚两训都停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楚明秋已经看到过来的人,是葛兴国,心中略微有些意外,但依旧没搭理,而是继续问道:“军姐回来没有?”   “还没呢。”赵婶扶着楚眉,依旧慢慢走着。   邓军昨天接到学校通知,让她今天必须回校,邓军一大早便回校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行了,你这还有客人呢。”赵婶让楚明秋留下,自己扶着楚眉慢慢走着。   楚明秋也没再强求,站下来冲葛兴国微微点头,看着赵婶和楚眉进去。   “到屋里说话吧。”楚明秋说道,葛兴国沉闷的点头。   葛家的事,楚明秋是从委员那听说的,对他而言,这事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杨余傅事件一出,他便断定军中会展开清洗,会有一批军中高级将领倒台,只是没想到这里面居然有葛兴国他父亲。   “我就不为你举办欢迎仪式了,以茶代酒吧,”楚明秋给葛兴国倒上茶,笑嘻嘻的调侃道。   葛兴国心情烦闷,父亲是在办公室被捕的,当天就带走了,连换洗衣服都没来得及拿,家里人还是单位通知的,他母亲回来后,与他们兄妹进行了严肃谈话,让他们在外面少说话,现在,母亲也被隔离审查了。   看到葛兴国垂头丧气的样,楚明秋不由微微摇头,将茶杯放在他面前,然后坐下,慢慢的品茶。   “心情不好。”楚明秋放下茶杯说道:“是为你父亲变成反革命还是为你变成了黑五类子女,从此低人一等?”   这话依旧带着些许调侃,但又与调侃不一样,如果换一个人,楚明秋压根不会说这些事,但葛兴国不一样,他,早熟,自尊;这一点,他与朱洪相似,但与朱洪不同的是,没有那种骨子里的自卑,相反在骨子里是骄傲的。   果然,葛兴国苦涩的摇摇头,深深叹口气:“公公,这文化大革命是不是出问题了?”   楚明秋吓了一跳,仔细端详他,心里不由砰砰直跳,这家伙是第一个,不,如果不算包老爷子,是在同龄人中,第一个开始怀疑或者说反思文化大革命的。   深吸口气,平息下心情,他勉强笑了笑:“你这家伙,这言论,抓你个现行反革命没跑!”   葛兴国没有说话,神情十分忧虑,楚明秋给自己倒上水,然后才说:“如果你的想法仅仅停留在这上,那是非常局限的,我建议你再看看,再想想,答案就在里面。”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这些?”葛兴国抬头看着他,目光锐利,匆忙期待。   楚明秋想了下,笑了:“你想得太多,我只是在阴沟里待得太久,看不到阳光,你呢,在阳光下太久了,骤然跌到阴沟里,还不太适应而已。”   “我没跟你开玩笑。”葛兴国有些不悦,他最初也对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惶恐了好些天,想找个人倾诉,可不知道该找谁,最后想到了楚明秋,这才有今天上门之举。   楚明秋端着茶杯,想了想说:“我也没跟你开玩笑,或许我在阴沟里待太久,所以,谨慎成了本能,有些话藏在心里,说出来便是罪,这话,以前,我给你说过,还记得吗?”   葛兴国点点头,在上海,楚明秋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想得没那么多,而且出发点不一样,楚明秋也没把话说透,可现在再回想,恐怕那时楚明秋对这场运动已经有他的看法了。   “还是那样,出你口,入我耳,天知地知。”葛兴国了结楚明秋,正象他自己说得,谨慎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我说你在阳光下太久,不是调侃,而是实际,翻看历史,这段历史并不远,你在反思,但你的反思只停留在文化大革命,我建议你将反思延长一点,从49年建国开始,每一次政治运动,对象是那些,这些人真的是反党反社会主义?   五五年的胡风,在解放前,曾经被毛主席称赞为埋在国民党内部的定时炸弹,可为何在五五年成了反革命,他在解放前不反党,解放后才反党?   五七年反右,五九年反右倾,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成了反党份子,他们的资历和功绩,恐怕比你父亲更高,为什么他们在共产党最困难的时候没有离开党,没有反对党,现在却开始反党?   还有,当年那些批判胡风,狠批右派,狠批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的人,现在又是什么样?   你再看看从建国到现在,在政治运动中被打倒的,他们的罪名是什么,不要只看人民日报,还要多想想。”   葛兴国眉头拧成一团,他没想到楚明秋居然长篇大论,而且一下拉到十多年前,比他走得更远!   “把心放开点,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把自己养得好好的,你父亲的事,不要去操心,何况,你操心也没用,这是上层斗争,你以为你父亲真的反党?你就算告诉我一万个理由,我也不相信,一个走过雪山草地,为新中国战斗了一生的人,会反对新中国?脑子有病吧!”   葛兴国正等着楚明秋进一步阐述,可楚明秋却一下收回去了,而随后的话又让他有些感动。   就像其他落难的太子一样,他父母出事后,他立刻感到大院里看他们兄妹的目光变了,原来热情关心,变得陌生冷漠,一些好朋友现在也躲着他们。   “我从未怀疑过我爸对党和国家的忠诚,”葛兴国郑重的说道:“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党会怀疑他?如果我是对,那么是不是党就错了?”   楚明秋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摇着头叹道:“你小子,我说兴国,你也太看高看自己了。”   葛兴国皱眉,不悦的看着他:“公公!”   楚明秋笑呵呵的摆手:“说笑,说笑,不过,你的思路是对的,也是错的。”   葛兴国皱眉,很是不解,楚明秋喝了口水,然后才说:“你看过党史吗?”   葛兴国点头,楚明秋又问:“那你对党史上记载的,肃反,反AB团,是怎么看的?”   葛兴国微怔,楚明秋看着他叹口气,微微摇头:“读书,特别是读史书,要记着一点,透过记载,看真相。”   “肃反和反AB团,应该说是我党史上的一个污点,所以党史上记载语焉不详,十分模糊,可实际上,杀掉的高级干部,甚至比国民党还多,七大时,毛主席在延安为他们平反,建国后,承认他们都是烈士。”   说到这里,他习惯性的向门外看了眼,然后压低声音说:“党是什么?什么是党?党内有没有权力斗争?   如果有,那么权力斗争呈现出什么样子,你父亲,包括什么杨余傅,其实都是党内斗争的牺牲品,他们压根不反对毛主席,反对共产党,只不过,有人给他们扣上这样的罪名罢了。”   “所以,你父亲被捕,并不是因为他反党,而是高层权力斗争的结果,他能不能出狱或平反恢复往日荣光,也在于高层权力斗争。   所以,你在这唉声叹气,困惑不堪,不过是徒劳,而你要作的是读书,读书,再读书,为将来当好社会主义接班人,作好准备。”   楚明秋觉着这已经是他能说的最大界限了,如果还不能解了葛兴国的困惑,那也就没办法了。   葛兴国低着头,楚明秋的话对他的震动并没有想象那么大,楚明秋提到的那些,他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只是没那么清晰。   楚明秋的话让他心中那团隐约的迷雾变得清晰了,但他的困惑还是在,多少年的正面教育,军营的生活环境相对简单,所以,他对社会对他相信的党组织的看法也很纯洁,现在他突然发现,曾经的纯洁变得没那么纯洁了,他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楚明秋并不了解葛兴国的心思变化,但也知道他现在的思想斗争很激烈,所以,没有打搅他,安静的坐在边上喝茶。   房间里很安静,园子里传来鸟儿的叫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成了鸟儿经常光顾的地方,春天来了,他们从南方迁移回来了。   鸟儿跑来,曾经引起狗子和小树林一阵欢呼,开始追逐,楚明秋发现后,坚决制止了他们的行为,不准他们再驱逐追赶鸟儿,让鸟儿在园子里安家。   现在每天早上,他都可以听见鸟儿欢乐的叫声。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楚明秋抬头看,却是林晚和叶冰雪一前一后进来,叶冰雪进门就开始嚷嚷。   “公公,我们回来了,赶紧出来请安!”   林晚要到山里插队,再过几天就要走,这两天,她到学校去办手续,叶冰雪便陪着她四下跑。   虽然插队这事已经提了很长时间,可叶冰雪始终还抱着侥幸,林晚也始终没去办手续,以为这事就黄了,楚明秋改主意了,没成想林晚这两天居然真的去办手续了,她只好陪着。   十一中在叶青山控制下,复课闹革命依旧没改这个状况,叶青山自然不会刁难林晚,很顺利的给她办了手续。   林晚不是十一中第一个申请下乡插队的,学校也没大肆宣传,只是在学校贴了张大红喜报。   喜报?的确是喜报。   林晚属于黑五类子女,申请下乡插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自然是文化大革命的一大胜利成果,还不得好好宣传宣传!   叶青山开始还担心,不过,楚明秋告诉他不用担心,要在低调中高调,所谓低调中高调便是这样,在十一中内高调宣传,具体便在这张喜报上,遣词用句上尽量高调,高度赞扬,全面肯定。低调呢,则是宣传范围严格局限在十一中范围内。   之所以这样,主要是为了将来,免得留下什么首尾。   不过,要去插队,光学校同意还不行,还得到派出所去迁移户口,还要到街道去办些手续。   另外,楚明秋还担心,林晚一走,她家的房子还能不能保住,所以,他想了个法子,让勇子一家搬过去住,而勇子家原来的房子则暂时关上,至少,勇子家是工人阶级,谁也不敢把他们赶出来。   叶冰雪几乎是蹦进房间的,一眼便看见葛兴国,便笑道:“哈,葛兴国!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林晚依旧那样,斯斯文文,温温柔柔的进屋,叶冰雪已经提起茶壶给自己和她倒了两杯茶。   “葛兴国,听说你也成狗崽子了,公公,你的队伍又扩大了。”   说完,叶冰雪便咯咯的笑起来,楚明秋无奈的摇头,起身将座位让给林晚,经过红八月后,家里的凳子也不够了,也就坐得下三四个人。   “都办妥了?”楚明秋问道,林晚点点头,包括户口,今天都下了,街道那边也的手续也办了,廖八婆当然不会难为她。   林晚有一肚子话,可看到葛兴国在边上,也不好说,将茶喝了后,便对叶冰雪说:“别在这闹了,帮我收拾东西去。”   “歇会嘛,就你那点行李,一个晚上就收拾好了。”叶冰雪大咧咧的坐下,看着葛兴国:“葛兴国,在想什么呢?看你这忧国忧民的样,琢磨什么呢?”   葛兴国眉头微皱,勉强露出个笑容:“没什么,就是来散散心。”   叶冰雪撇撇嘴:“瞧你那傻样,我就看不惯你们这帮高干子弟,父母在高位时,那个趾高气扬,一切都在掌握中的样子,瞧着就恶心,现在呢,父母倒了,一个个要么愤世嫉俗,要么颓废丧气,跟丧家犬似的。   你看看人家公公,靠着收破烂,家里老的小的,一个个都照顾得好好的,这要换了你们,还不得趴下!”   葛兴国看着叶冰雪那一脸鄙夷,不由苦笑不已,楚明秋微微摇头:“瞧你把我夸得,跟朵花似的,晚儿,我有那么好吗,我可都有点飘飘然了。”   林晚抿嘴一笑:“美得你!”   “叶冰雪,你说我和小八比,怎么样?”楚明秋凑过去,好像在悄悄问,实际上,屋里的人都听得到。   “作朋友来说,小八比你好,你这人虽然不错,可惜,肠子拐弯太多,别人被你卖了,还替你数钱,和你在一起,得小心点。”叶冰雪很认真的说道。   林晚无声的笑了,葛兴国点点头,这几人都很了解楚明秋,叶冰雪这话可把楚明秋给剥光了,楚明秋对朋友不错,可要收拾人,那也是一把好手,不管是前院的薇子还是学校的莫顾澹,都被收拾挺惨,当然还有葛兴国不知道的徐清和陶三勇,这两个其实才是最惨的,家破人亡不说,连他们的档案都被塞了东西。   “得了,你也别表扬我了,怎么,有没有兴趣进山,我可告诉你,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楚明秋笑呵呵。   叶冰雪毫不犹豫的摇头:“就算插队,我也要到祖国最需要我的地方去,不跟你玩假的。”   葛兴国眉头一扬,若有所思,却没有插话,楚明秋耸耸肩:“随你,省的将来说我把你卖了,再说了,你也卖不了几个钱。”   “哼。”叶冰雪正要反击,楚明秋笑眯眯的抢在她前面:“你可小心点,我和小八可是兄弟,你要不拍拍我马屁,小心我在小八面前下药,他插队时,可就不带上你。”   楚明秋和林晚都知道,叶冰雪不去的原因就是小八,而小八在城南混得风生水起,已经成了城南的大哥,老刀和刀疤现在都快成他的跟班了。   “哼,你少得瑟。”叶冰雪虽然好像不再乎,可也咽下这个威胁,别人还看不清楚,她可深知,小八和楚明秋的关系,看上去不如虎子和勇子,可实际上,在心里,小八非常亲近楚明秋和楚家,对岳秀秀几乎有种依恋,楚家大院中,除了楚明秋,他是去看岳秀秀最多的。   “得了,我还怕你吹枕头风呢,不过,叶冰雪,你劝劝小八,进山插队,现在是最后机会,我估计再过两月,就没机会了。”楚明秋正色道。   叶冰雪毫不在意:“有什么嘛,瞧你那小样,不就是插队,到那不行。”   说完,叶冰雪跳起来,拉上林晚:“走,我看看都收了那些东西,这要收拾的可不少。”   林晚很无奈的随着叶冰雪走了,两个女生风风火火的,楚明秋看着她们的背影,轻轻叹道:“无知者无畏,叶冰雪有些话也是对的,想得太多,反而活得很累。”   “你确定不是在嘲讽她?”葛兴国反问道。   “嘲讽?你错了,这是褒义词,”楚明秋坐下说道:“这世上的事,大多数人是不清楚的,老百姓总是愚昧的居多,不要说什么人民总是英明的,那不过是政治宣传。”   葛兴国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这才是真实的楚明秋,从来小心翼翼,却总在偶然中露出一丝狂态,令人叹服。   “其实,下乡插队也没什么不好。”葛兴国说道:“农村也是一片广阔天地。”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是毛主席说的,谁反对谁是反革命,对吧。”楚明秋不以为意的说道,葛兴国没说话,等着楚明秋继续往下说,可楚明秋却沉默了,等了很长时间,都没开口。   “怎么啦?”葛兴国有些纳闷。   楚明秋依旧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不该说,或者该怎么说。   他忽然明白葛兴国的症结所在,这个时代,敢怀疑毛主席的,几乎没有,可若不怀疑毛主席,那么所有问题都无解。   可这话他敢说吗?说出来,立刻就是现行反革命,能保住一条命,算是祖坟冒烟了。   “没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楚明秋有些郁闷,葛兴国微微皱眉:“怎么啦?难道你不赞同?”   楚明秋想了下说:“农村是广阔天地,这话自然是对的,咱们国家是农业国,主要人口是农民,可葛兴国你想过没有,马克思描述的社会主义国家,应该是工业国还是农业国?”   “自然是,”葛兴国就要脱口而出,忽然他明白过来,瞪大眼睛震惊之极。   楚明秋耸耸肩:“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提出个问题,算了,这个问题太危险,你要想安安稳稳的活到你父亲重新出来,最好把嘴巴闭严一点,有些东西可以在脑子里想,但不要说出来,也不要写出来。”   说完之后,楚明秋将话题转到林红兵身上,这女人实在让他看不懂,自己没招她惹她,干嘛要将矛头对准他。   “这个事,我帮不了你。”葛兴国很为难,实际上他已经帮楚明秋了,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楚明秋说话,可现在听他的老兵越来越少,不过.....   “林红兵这次找的人也不多。”葛兴国叹口气,杨余傅事件再度打击了老兵的士气,又有一批老兵的父母倒台,成了黑五类,他们在悲观绝望之余,走上了街头。   “你们这些老兵,唉,有那精神,倒不如上广阔天地锻炼下。”楚明秋笑道,他并不担心林红兵,这女人算个屁,可他担心的是,这女人的愚蠢,引起公安机关的注意,那会带来很大的麻烦。   葛兴国想要继续讨论那个话题,可楚明秋坚决不谈,几次说起,每次都是刚提个话题,便被楚明秋打断,几次之后,他也不好再提。   俩人心思不在一起,葛兴国觉着不好再聊下去,便起身告辞,楚明秋将他送到门口才分手。   看着葛兴国孤独的背影,楚明秋只能深深叹口气,他现在的举动非常危险,一旦被发现,那怕他父亲重新出山,也救不了他。   转身到林晚的房间,林晚和叶冰雪正在收拾行李,进山插队,要带的东西不少,四个季节的衣物,还有被子水瓶等等,另外楚明秋怕她寂寞,给她准备的唱机唱片。   这些东西,整整装了四个皮箱,还不算被子,看得林晚哀叹不已,楚明秋却觉着好像还不够,还得带上书,山里是绝对没书的,更要命的是,山里还没电。   “放心吧,我已经给山里去信了,到时候他们会来接你们的。”楚明秋安慰他,除了林晚他们进山插队,楚明秋也打算顺便将一些四旧拉到山里,放在家里让他不放心。   卡车已经联系好了,是四十五中校办工厂的卡车,这辆卡车可不是借的,而是校办工厂的,是市委为支持校办工厂支援的。   几个校办工厂终于引起上级的注意,新华社的内参直送到高层办公桌上,受到高层的注意,连权势熏天的谢书记都到九中去考察参观了他们的校办工厂并高度赞扬,燕京日报用头版报道了九中校办工厂的创举,在社会上引起很大反响。   燕京日报的报道让四十五中的红星纵队很不满,但被虎子和勇子给压下来,楚明秋告诉他们,闷声发大财,不争这个。   勇子虎子对楚明秋自然是言听计从,压住了队伍中的不同意见,不过,谢书记也对计件工资制也表态了,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说暂时这样也好。   谢书记的态度,楚明秋立刻敏锐意识到,对计件工资,高层存在争论,既然谢书记表态了,那就好说,楚明秋立刻让勇子恢复计件工资。   准备进山的三个人,还有大柱和燕行宽,这俩人没那么多行李,这个时代,他们的家庭比较贫穷,压根不可能有林晚那么多行李,简单的说吧,除了外套多两件,棉衣一般就一件,毛衣也就一件,裤子有三四条,春夏秋冬的外套有两三套,就这么点东西,一个拉杆箱就够了。   大柱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楚明秋过去时,田婶还在叮嘱大柱,到山里后要提醒他爸爸注意身体,不要太劳累了,他那身子骨已经不比几十年前了。   楚明秋这才明了,大柱进山还有照顾孙满屯的目的,不过,这也好,有个大人在,至少他们在生活上不会出问题。   在前院,他还留心了下白家的动静,白家的两个女儿在门外聊天,好奇的看着他们,没有看到两个儿子。   白家的情况早就在他掌握中,老大白向东是六六级高中,老二白中原是六八级高中,老三白璐是六九级高中,老四是六八级初中。   不过,这白向东白中原和白璐都是从农村来的,这白家老妈是农村人,五四年还是五五年才进城,白向东白中原白璐进城后学习跟不上,就留了两级,所以,他们的年龄比同级同学都大。   “婶子,还有几天,想想看,差点什么,咱们买去,大柱,到山里后,缺啥就写信回来。”   楚明秋叮嘱后才离开,二柱陪着他出来,或许是哥哥要走的缘故,二柱的情绪不高。   “二柱,你要有个心理准备,说不定下半年,你也要去插队。”楚明秋轻轻叹口气。   “按照国家规定,不是可以留一个吗?”二柱低声问道。   “风起来了,吹走的可不只是枯叶。”楚明秋道:“白家有什么动向没有?”   “没有,他家老大老二经常不在家,据说是住校了。”二柱说道。   楚明秋稍稍放心,对这白家,他始终保持警惕,白家人极少与大家伙交流,在胡同里碰上也没什么交流,不过,白家到现在还挺安静,这有点出乎他意料。   “这白家老公母经常干仗,”二柱低声说:“母的老说公的偷人,老大白向东好像拍了个婆子,老二白中原整天笑呵呵的,不过看着没那么对味。”   俩人低声说着出来,在东院门口分手,现在前院后院之间的门被楚明秋堵上了,要到后院去,要么从东院那道小门,要么出大门走胡同。   刚分手,一道人影风驰电掣的冲来,楚明秋闪身,闪电出手抓住后领。   “又往那跑!”楚明秋笑道,顺子哎哟直叫,看清是楚明秋,连忙陪笑:“我,我这不是去找狗子玩吗。”   “呵呵,你和狗子关系不错啊。”楚明秋冷笑着,这顺子见到狗子就象老鼠见猫,怕得不行,可要有麻烦了,他一定找狗子帮他出头,狗子每次都看在娟子面上帮忙。   “让你念书,你就往外跑!跑得了吗!”菁子看到楚明秋将顺子拖回来,痞赖样让她气不打一处出来,上来就揪住顺子的耳朵,就往家拖,顺子吱呀乱叫。   走到半路,菁子忽然回头问道:“公公,听说林晚要到山里插队?”   楚明秋点点头,这不是秘密,娟子肯定早就告诉他们了。   “我也想去,不知道还来得及不?”菁子问道。   楚明秋大感惊讶,娟子曾经提出过,一块上山里插队,可楚明秋替她分析了,认为她有可能招工或参军,毕竟她受过最高领袖接见,有这个保护伞,进歌舞团或文工团,都没问题。   但菁子从来不在他照顾范围内,这会她居然提出要进山插队?她怎么了?   菁子看出他的疑惑,便解释道:“娟子给我说了,她觉着你担心的事出现了,那我迟早也得去插队,我和娟子走了,他就能留下,我觉着很对,干脆进山插队,都是熟人,好歹相互也有个照应。”   楚明秋听明白了,微微点头:“你怎么不早说,后天,他们便要进山了,你办手续来得及吗?”   菁子想了想说:“让勇子给我们学校打个电话,我马上去办手续,拿到学校开的介绍信,再上派出所和街道,一天时间就够了。”   “成,你要把手续办下来,后天就一块进山。”楚明秋满口答应,四个人,在预测范围内,只是可惜了小八。   回到家里,楚明秋立刻给勇子打了电话,勇子满口答应,他又回到东院告诉菁子,让她赶紧上学校办手续,菁子是六六级高中,早就该毕业。   老实说,楚明秋以往也瞧不上菁子,觉着这女生浅薄浮躁,可她的这次选择让他刮目相看,明智决绝。   下午,邓军回来了,没回自己的院子便找到楚明秋,楚明秋在林晚的房间里,俩人送走叶冰雪后,正腻味着。   分开就在眼前,林晚对楚明秋特别依恋,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在一起,邓军一进来便察觉自己来得不巧,便含笑打趣。   “怎么这就舍不得了。”   林晚脸蛋飞红,楚明秋大咧咧的没有丝毫羞怯:“军姐,那有这事,山里又不远,又不是没去过,今儿到学校为啥事?”   “没什么,就是分配的事。”邓军毫不在意的拿出处理决定递给楚明秋,楚明秋接过来一看,是地质学院校革委会的决定,鉴于邓军在监督劳动中,依旧坚持错误认识,革命群众反应强烈,校革委会决定继续对邓军实行监督改造,毕业分配暂时押后。   “得,这下可遂你愿了。”楚明秋乐了,邓军现在最不想的便是分配,罗教授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身体虽然好转,可依旧还是比较虚弱,需要她照顾,这个时候让她离开燕京,她决无法放心。   邓军却没有得意,心情很是复杂,从一个同情她的老师口中了解到,其实并不是学校不想将她分出去,而是没单位要。   她原是地质部下属的某个地质大队的成员,属于委托培养,可现在这个地质队已经解散,成员去了各个地方,人家一看她的档案就摇头,坚决不要,学校分不出去,就只好将她留在学校,继续监管劳动。   楚明秋听她讲了后,忍不住摇头,在他看来,经过十年淬炼,邓军现在完全成熟了,学识渊博,比起楚眉来,强太多。   他对地质不了解,不过仅从外语上说,邓军已经熟练掌握两门外语,对中国古代哲学有深刻的认识,从内到外,真正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你也别灰心,我们这里需要你,非常需要。”楚明秋玩笑道。   邓军看着他苦涩的摇头,在她看来,楚明秋有点象汉代的东方朔,最擅长以诙谐或玩世不恭的话,化解这种事。   林晚在后面拉拉他的衣服,楚明秋笑呵呵的说:“今儿看来好消息不少,眉子上医院检查了,一切正常,我说军姐,你也该结婚了,趁这个机会,与老罗把事办了。”   “时候还不到。”邓军叹口气,也不解释,起身回去了。   看着她寂寞的背影,楚明秋没来由的叹口气,似乎要将这寂寞孤独一气吐出。   林晚安静的抱住他,将滚烫的脸贴在他背上,这一刻,觉着好安心,好平静。   感受到身后的眷恋,楚明秋没有动,俩人就这样静静的站着,享受着春日下午的阳光,听着院子里清脆的鸟鸣。   舒服,温暖的下午。   第四十三章 进山插队   葛兴国从楚明秋这里离开,心里的疑团并没有解开,路过九中时,他走进校园,校园里没有往常热闹,学生们三三两两的离开学校,对这种情况,学校没有丝毫办法,就算朱洪也没法,学生随便找个理由,甚至压根不找理由就离开学校。   在教学楼前,他遇见了殷柔柔和方慧芸,两女现在是逍遥派,她们的学习小组现在遇上困难,主要的老师都被解放了,没解放的也就在学校劳动改造,这让她们再无法以批判为借口,将老师带出去上课。   “帮我们出个主意。”殷柔柔满是期望的看着葛兴国,葛兴国的学习小组也面临同样的问题,而且散得更快,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上课了。   “我看这样吧,干脆下乡插队,不在城里浪费时间。”葛兴国勉强开了个玩笑。   方慧芸撇撇嘴,对这个建议完全不以为然,殷柔柔叹口气:“说实话,我还真有点想去北大荒了,听说那不错。”   “得了吧,就你这娇小姐的样,到北大荒,要不了三天就要哭着喊着回来。”葛兴国调侃道,他忽然想起个老朋友,这个朋友在六七年跑到北大荒支边,俩人以前经常通信,探讨一些社会问题,在文革之初,他能组织新九中公社,提出与老兵相对的温和口号,就是受这个朋友的影响。   不过,这朋友可不是燕京人,而是沈阳人,比他大两岁,俩人是通过通信联系的,几年下来,俩人已经很熟悉了,可实际上,俩人还没见过面。   “你们知道吗?林晚要进山插队了。”葛兴国说道。   殷柔柔点点头,方慧芸插话道:“知道,我们去过,这公公也真够狠心的,林晚那娇滴滴的样子,能吃得下这个苦。”   “这才是要去好好锻炼,把她身上那股娇小姐气洗掉。”殷柔柔爽利的说道。   正说着,高音喇叭响起来,雄壮的声音宣布,新的最高指示发布,很快从教学楼涌出大批人群,人群中操场集结,随后高举红旗上街了。   “最高指示,一句顶一万句。”葛兴国喃喃道,殷柔柔眉头微皱,瞪他一眼:“在想什么呢,走啦!”   “上哪?”葛兴国随口问道,随即明白,眉头微皱:“我们黑五类不是不能上街游行吗。”   最高指示,已经发表便要游行庆祝,这已经是惯例了,不参加,便是罪过。   殷柔柔没想到葛兴国会这样回答,不由愣住了,葛兴国却不理会,转身就走,虽然不参加游行,但也不能这样站在大庭广众下,公然宣示,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殷柔柔怔了半响,才回过神来,看到葛兴国已经走到校门口,连忙追上去。   看到三人离去,猴子才慢吞吞的从角落出来,今天他也是偶然到学校来,老实说,这所学校离他越来越远了,每次来,都让他有种陌生感。   他点了支烟,边上一个正打扫清洁的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猴子认出她来,是他们初中的班主任宋老师,她的历史问题比较严重,到现在还没查清楚,因而还没有解放。   宋老师看到他抽烟,这要在以前,这是严重违反校纪的行为,九中任何一个老师都会管,可现在,没有一个老师会管,就算在课堂上抽烟,老师顶破天也就不疼不痒的说两句。   一支烟快抽完了,才看到林百顺从教学楼里跑出来,猴子扔掉烟头赶紧迎上去。   俩人简单说了几句,便一块推车向校外走去。   林百顺在前,猴子在后,俩人在友谊宾馆附近找到正卖皮箱的瘦猴。   猴子今天来学校并不是来看看的,而是来约人,他与城东的老大之一东直双虎约架。   东直双虎在城东区很有名,老大飞天虎韩富贵,老二坐地虎池郑小七,这俩人是六七年才冒起来的,与猴子几乎不分先后,俩人的手段狠辣,上街面到现在,已经插了十几个人,有街面的顽主,也有老兵,在派出所已经挂号了,手段狠辣,也迅速收拢了一帮手下,迅速成为城东街面上的一股重要力量。   “这两头算什么葱!”瘦猴听说后,不以为然:“啥时候,我把金刚傻雀叫上,若还不够,我上城北,让石头派点人。”   林百顺的面子还叫不动金刚,但瘦猴可以,金刚的战斗力,猴子是亲眼所见,有了这尊神在那杵着,这东直双虎,压根就不是事。   “别告诉石头了,”林百顺有些担忧:“远哥他们正烦着呢,茶壶被洗了,远哥正在查呢,我看就金刚就行了,猴子,那边大约能有多少人?”    楚宽远也遇上麻烦了,派出去卖皮箱的,茶壶他们被人洗了,损失惨重,楚宽远和石头勃然大怒,正在城北区彻查。   瘦猴一次就拿二三十口皮箱,一口皮箱卖四十,一次就是千元左右,在这个时代,是很大一笔钱,可以在燕京买所小四合院了,如果房子可以买卖的话。       “我打听了下,大约四五十。”猴子说道,这次对方来头很大,而且人多势众,东直双虎虽然心狠手辣,可对手下不错,也讲义气,投靠他的顽主佛爷越来越多,势头早盖过了猴子。   这次冲突,最初是为个圈子,那圈子长得漂亮,很是诱人,猴子便上去拍,圈子答应了,可后来坐地虎也来了,圈子也答应了,于是在某天,俩人相遇,结果自然是打起来了。   这梁子结下了,随后按照街面上的规律发展,双方越打越大,最近双方约架。   “四五十算个屁,我让金刚把他们校卫队带出来。”瘦猴大咧咧的,压根没把双虎放在眼里。   “你拉倒吧,”林百顺显然不赞成:“金刚忙着他的工厂,瘦猴,我看找黑皮王五吧,再不然城南的老刀刀疤。”   猴子在边上听着,听着他们盘点力量,几个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提楚明秋,这尊大神不能轻易出动,上次两个人打垮数十老兵,震动整个四九城。   楚明秋要去了的话,可能只需露一面,对方就得认栽。   “好,就黑皮,我找他去,什么时候?”瘦猴满口答应,觉着加上金刚傻雀,已经够了。   “后天下午,在东直门外,河边的小树林。”猴子说道,双虎的势力太大,特别是老大飞天虎,身手敏捷狠辣,而他又不敢真的杀人,几次交手都落了下风。   “好,到时候一定去。”瘦猴压根没将什么双虎放在心上,猴子也没说谢,街面上混,这种事说谢就太俗了。   猴子走了,林百顺蹲在瘦猴身边,与瘦猴一块的还有两个小子,这两个小子都是楚家胡同的,也是瘦猴的死党之一,一个绰号方脑袋,一个叫七两半,据说这七两半还是楚明秋给起,这让七两半很是得意。   现在卖皮箱有几分风险,不知道从那来的一伙子贼胆包天的家伙,盯上了他们,茶壶他们被抢了两次,人还被打伤了,楚宽远和石头带着人在城北区搜人。   瘦猴他们现在出来,书包里都装着刀,这个时代,为了三五百块钱,绝对够得上拼命。   ---------------   “瞧你们那样!”   苏子青甚至连门都没敲,跳进房间,看到楚明秋和左雁的样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由调侃起来。   “去,去,我说,苏子青,你啥时候走人!我可为你背了好大的锅!”楚明秋看到她就有些烦躁,又拿这家伙没办法,很是无奈。   说他为苏子青左雁背锅倒不是瞎说,不知道什么是从那传出来的,说他楚明秋绑架了两个将军的女儿,大院的老兵们群情激昂,可没谁敢上楚家大院来要人,倒是葛兴国殷柔柔跑来看了一次,结果把殷柔柔气得跑去找到左晋北大骂。   “哼,瞧你那小心眼,我们马上就走,诺!”苏子青将一张纸拍在桌上,楚明秋一头雾水的拿起来,居然是她们学校开的下乡插队同意书,还有派出所和街道的证明。   “你们!”楚明秋哭笑不得,难怪那天苏子青打听得那么仔细,估计在背后也和林晚商量好了。   “晚儿,这事,你也知道。”楚明秋回头看着林晚,林晚笑眯眯的点头,过去搂着左雁:“我们早说好了,一块进山,组个铁娘子知青点!”   楚明秋苦笑下,现在是四个加两个,六个人,行,六个就六个吧,山里也不是安排不下。   “行李准备好了吗?”楚明秋问道:“还有,家里都知道吗?”   “放心吧,我和左雁都是孤魂野鬼,家里留个条就行。”苏子青大咧咧的端起杯子,猛灌几口水。   “左雁,告诉你哥了吗?”楚明秋看着左雁问道,左雁拉下脸,没有说话。   “你还是该告诉他一声。”楚明秋叹口气:“得了,这事我去办。”   “你可千万别,”苏子青有些着急,腾地站起来:“我可告诉你,你要把她插队的地点告诉了那王八蛋,他可真敢带人进山,把左雁抢回去!”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山里可不是城里,”楚明秋淡淡的说:“首先,左雁插队是有正式手续的,这边有学校和派出所的证明,那边有公社和生产队,他要带人走,得生产队和公社同意,否则就是破坏上山下乡。   其次嘛,山里可不是城里,他要敢撒野,村里的民兵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子青一愣,缓缓坐下,林晚点头:“对,别怕,咱们是有正式手续,上山下乡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他左晋北要敢破坏上山下乡,咱们就对他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林晚努力作出凶巴巴的样子,可无论怎样看着都不象,相反却有些滑稽,左雁忍不住扑哧一笑:“对,咱们对他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苏子青想了想,觉着楚明秋说得有道理,这下她终于放心,左晋北这段时间就像疯狗一样,四下找左雁,散布楚明秋绑架了左雁和她的消息的人多半就是他。   交代完毕,苏子青和左雁兴高采烈的回去了,楚明秋叹口气,将林晚拉进怀里,林晚也不挣扎,顺势坐在他腿上。   “这下有六个人,晚儿,知道全部实情的就你,大柱,燕行宽都不知道全部情况,菁子就更别说,苏子青左雁也就知道一点,你们进山后,老老实实干上一年半载,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了,我会通知你的。”   林晚点点头,靠着他低声道:“我知道,嘴巴紧点,不乱说乱动,有事就找三叔和狗子爷爷,是这样吧,都说了多少遍了,唠唠叨叨的,跟个小脚老太似的。”   “我这不是担心吗。”楚明秋也自嘲的笑了笑,林晚从来没离他这么远过,一年半载不过是安慰,到底能不能把她弄回来,这里面变数很多。   两人温馨的依偎着,楚明秋的手不知不觉便进入了她的衬衣,在光滑的肌肤上游走,林晚稍稍扭捏,便顺从的靠在他身上,任其大惩手足之欲。   “我想你。”楚明秋在她耳边低声呢喃,林晚轻轻嗯了声,随即又扭动下娇躯。   楚明秋将她抱起来,正要向屋里走去,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赶紧将林晚放下,林晚不明所以,楚明秋慌忙给她整理衣服,林晚正要开口,就听见院子里,狗子在叫道:   “哥,我回来了!”   林晚赶紧进里屋,狗子冲进来,手里拿着串钥匙,趾高气扬的。   “哥,车来了,明儿咱们就可以装车了。”   楚明秋没好气的瞪他一眼,狗子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何生气。   进山不仅仅是送人进山,还要送货进山,收集的四旧堆在后院,他实在不放心,倒不如送一部分到山里。   林晚躲在房间里,楚明秋赶紧将狗子带出来,去看停在外面的车,卡车很新,似乎连油漆的味道没散。   楚明秋先上车,发动汽车,狗子在边上,笑呵呵的说:“我检查过的,没问题,这可是新车,才到了三个月都没有。”   楚明秋将车停下,把钥匙拔出来揣兜里,狗子很无奈,可也不敢说什么。   下了车,楚明秋围着车转了一圈:“明儿去弄两面旗帜,再弄几张红布,咱们把标语贴上。”   “没有问题,勇子他们那,肯定有。”狗子满口答应,他当然知道这是要作什么。   晚上,大院的孩子们都回来了,连小八都赶回来,大家伙也不训练,聚集在排练厅聊天,现在这排练厅也没那么惊艳了。   菁子也加入进来,她的动作很快,半天时间,便将学校的手续办完,一份申请交到校革委会,校革委会简单的问了下,便同意了,过了这一关,明天她便可以上派出所和街道迁户口和转关系。   狗子永远闲不住,更何况是这时,他一直在叽里呱啦的说着村子里和山里的事,有那些好玩,那些好吃的。   众人心照不宣的没有打断他,偶尔还故意提示下,让他继续说下去,直到他说累了。   “山里人淳朴,”楚明秋待狗子歇息的时候插话道:“你们既然是去插队,那就是个整体,所以,你们最好选个组长或队长,我的意见是苏子青。”   苏子青微怔,愕然指着自己:“我!”   楚明秋点头:“对,就是你,大柱宽子,别看是男的,可这俩人都太专注,缺少灵活性,简单的说,不够狡猾,老虎,你呢,有胆气,也不缺变通,当这个队长,正合适。但你要注意的,不可使性子,你有时候很掘,可当上队长,就意味着要你们六个人负责,你的脾气要改改,多动动脑。”   苏子青撇撇嘴,但却没有争辩,楚明秋能挑她来当这个队长,已经认可了她的能力。   “队长之下,要有个副队长,以便平时队长不在时,副队长要负责。”楚明秋说着看着几个人:“副队长人选,我提议由菁子来当。”   “我!”菁子更意外,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匆忙插队进来,忽然就升官了,如何不让她意外!   “对,就是你,”楚明秋点头,却看着大柱:“本来,我是想大柱的,大柱肯干,但太老实,与上面打交道容易吃亏,菁子,你能说会道,能屈能伸,懂得变通,这是你的长处,但你与老虎相比,少了三分刚强。”   菁子没有反驳,谁敢与苏子青比这,这可是敢提菜刀与男生搏命的主。   “最后一条,进山后,你们就是一个整体,休戚与共,所以,平时,要团结,遇上事,要多商量。   老虎,李家村生产队都是李家人,村子内很团结,村民大多很淳朴,但生活在那,少不了有些磕磕碰碰,老虎,记住我一句话,吃小亏,占大便宜,你们的未来不在村子里。”   苏子青郑重的点头,狗子飞快插话:“老虎,没事,谁要找你们麻烦,你们就找三叔和三爷爷,要不找我爷爷也行。”   “嗯,放心吧。”林晚笑眯眯的替苏子青应承下来。   这晚上,天南海北的聊了很长时间,菁子说起她在学校办手续的事,她们学校实际上已经有好几批学生主动去插队了,有两批上内蒙去了,还有几个上延安去了。   楚明秋问她为什么不跟他们一块去,菁子撇着嘴说那些都是老兵,平时就看他们不顺眼。   林晚说十一中也有几个同学报名下乡插队,他们决定上白洋淀插队。   说着说着,又聊起今天的游行,楚明秋再度被嘲讽一通,众人都知道,楚明秋从不参加游行,各种游行都不参加,而且借口非常冠冕堂皇,黑五类,不能参加游行。   楚明秋问了勇子厂子的生产情况,让他找时间上部队去问问情况。   勇子大咧咧的:“没事,恢复计件工资后,产量增加很快,部队很满意。”   楚明秋摇头:“不是这样,就算没有任何问题,你也要每过一段时间上部队去拜访,用商业上的话来说,这叫客户回访,或者拜访客户,拜访客户,目的是请客户提意见,我们的产品有那些需要改进的,部队有那些希望,如此,我们才能改进产品,而且,还可以根据用户需求,设计新产品,所以,客户拜访,是商业活动中十分重要的一环。”   楚明秋说着,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这不怪勇子,别说勇子了,就算现在那些掌握着工厂的厂长党委书记,恐怕都不明白这点。   这是市场经济思维和做法,十多年计划经济,导致现在的人完全没有市场意识,大家都按照上级的指令进行生产,只要完成上级下达的产量指标就够了,至于其他的,什么市场反应,什么用户体验,那与我无关。   勇子张嘴结舌,虎子也傻呆呆的,所有人都晕乎乎的,楚明秋苦笑下,也不再结束:“反正不管怎样,你要上部队去看看,与战士们聊聊,虎子也去,这对你们和厂子都有好处。”   虎子点头:“成,明天我们就安排。”   虎子迟疑下,低声问:“你知道远子他们发生的事吗?”   “他们出什么事了?”楚明秋纳闷的问。   虎子说:“他们派出去卖皮箱的被洗了,听说还有两个人受伤了,远子石头他们正满世界搜人。”   楚明秋心一沉,以楚宽远石头在城北的势力,居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是什么人盯上他们了。   没等他开口,楚诚志就明子和建军就骂咧咧的叫起来,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楚宽远的货,很快小八也加入进来,人一多,话题便很快被岔开。   “林姐,你这一走,就看不到你跳舞了,你给我们跳曲舞吧。”   随着小不老的提议,闲聊变成了音乐晚会,林晚很大方的起来给众人表演一曲蒙古舞,身姿婀娜,美丽万方。   随后菁子给大家拉手风琴,这手风琴也是她准备带到山里的,娟子也给大家伙唱歌,楚明秋和小八自然跑不了。   苏子青和左雁都看呆了,这两年就剩下八个样板戏,每一部的台词都能背了,象今天这样的表演,压根就没有。   最后压轴的自然是楚明秋,一把吉他唱了三首歌,让大家伙直呼过瘾。   “怎么没听你说他唱得这样好!”苏子青很是纳闷,悄悄捅了下左雁,左雁有几分难为情,她在大院时,楚明秋在这方面的才华才露尖尖角,哪想到这些年过去,他这方面的才华是这样高。   “他本来就唱得好。”菁子聚精会神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将吉他挂在身上,带子放得长长的,拨动琴弦的样子非常潇洒。   唱完之后,众人还起哄,让他再唱两首,楚明秋将吉他收起来:“好了,明儿还要早起,明儿的事还多,勇子虎子,明儿你们俩也得过来。”   众人慢慢散去,楚明秋将小不老和小平安送回屋,待俩人上床后才关上灯出来。   林晚的院子住着楚箐和小不老小平安,整个院子的房间布局呈L形,林晚住的房间最大,有个小客厅,卧室在耳房,厢房则是楚箐在住,小不老和小平安则住在原来的偏房。   楚明秋轻轻推门,门没关,他轻轻闪身进入房内,林晚坐在桌边,单手撑着下颌,歪着头,目光亮晶晶的望着他,带着几分害羞,也带着几分胆怯。   “水烧好了吗?”楚明秋没话找话,刚才在小不老那时,林晚已经在烧水了。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楚明秋过去,轻轻在她瘦削的肩头摩挲,林晚站起来,抬头望着他。   楚明秋将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低声喃喃:“晚儿,晚儿,唉。”   低低的一声长叹,包含着无尽的无奈,浓浓的爱意。   两世为人,他从来没觉着自己会如此爱一个女孩。   “我爱你!”   耳边传来林晚低低的呢喃,她的双手紧紧抱着他,背心传来一阵刺痛,楚明秋也死死搂着她。   猛然间,楚明秋找到她的唇,她的唇柔软而火热,她双臂不知不觉中,搂上他的脖子。   楚明秋将她抱起来,觉着轻若无骨,林晚无力的搂着他,发烫的脸庞深深埋在他怀里。   将她放在床上,佳人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楚明秋却沉稳的一颗一颗的解开纽扣,露出里面白色的胸罩。   一切都在不言中,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欢愉,彻夜的呻呤,粗壮的喘息,品味着鱼水之欢。      正所谓:碧玉破瓜时,相为情颠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   天色蒙蒙亮,楚明秋习惯性的睁开眼,忽然想起,怀里的可人儿正八爪鱼似的缠在身上,他一激灵赶紧小心的拉开她的手,轻轻的下床。   “嗯!”   可人儿发出一声呢喃,楚明秋回头看看,低声说道:“你好好休息,我得出去。”   说着麻利的穿上衣服,到门口又回来,将被子给她盖好,然后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下,这才转身离开。   清晨,散发着清新的香味,深春之季,没有冬天取暖而散发的煤味,楚明秋蹑手蹑足的从小院出来,到百草园,还好没人,他迅速溜进自己的院子,刚开门,就听到身后有人叫:   “哥,回来了,昨晚你上那去了?怎么房间没人!”   楚明秋叹口气,转身看着狗子,楚家大院中,能与他起床时间差不多,甚至更早的就这家伙。   “谁说的,刚才我去转了一圈。”楚明秋板着脸说。   狗子眨巴下眼睛,有些困惑的看着他,慢慢的露出笑容,几步冲过来。   “哥,是不是在晚姐那?你是不是和...”   还没说完,楚明秋一把捂住他的嘴,抓着他的后领将他拎进房间。   “做死啊!这样大声,不知道你嫂子脸皮薄,再瞎嚷嚷,小心我揍你。”楚明秋没办法封住这张嘴,只能凶巴巴的威胁似的晃晃拳头。   狗子压根不怕,鄙夷的望着他:“哥,你就是重色轻友,明明和嫂子亲热,还骗人。”   “你,告诉你别乱说。”楚明秋有点着急了,林晚本来就脸皮薄,这要嚷嚷得满院都知道,她还不知道怎样反应。   狗子咧嘴一笑,拍胸脯保证:“我保证,哥,你啥时候成亲?”   楚明秋叹口气,结婚,好像早了点,现在他才十八岁,林晚比他小一个多月,现在也不过十八岁,也同样早了点。   “这结婚啊,恐怕还要等上几年。”   十八岁就在考虑结婚问题,这在前世是不可想象的,想要晚婚,这大概是他身上还不多的前世痕迹。   狗子有些失望,成亲多好玩,村里每次成亲都很热闹,以前豆蔻水莲成亲,还有楚眉,多热闹。   天色微微发白中,胡同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街坊邻居们都舒心的相视一笑,随即喝骂还赖在床上的孩子。   跑出胡同后,队伍很快便分成了两组,虎子勇子带着建军明子他们跑在前面,猛子楚诚志小平安等几个小的则在楚明秋的看护下落在后面。   狗子跑了会后便与咸鱼干边跑边打闹,咸鱼干现在胆子也大了,敢与狗子闹腾,咸鱼干让楚明秋很是意外,他的体能很快就追上来了,现在进入打沙袋,可以打三个了,比楚诚志还快。   小平安小树林感到脚步渐渐沉重,想要休息,可看看楚明秋宽厚的背影,不敢吭声,只能咬牙坚持,他们知道就算求饶,楚明秋这个时候也不会搭理他们。   跑步的人群中,还有小不老的身影,这是教练要求的,后院的孩子都知道,小不老和小平安有特权,比如,早餐要多一杯牛奶和鸡蛋,小树林曾经闹腾过,被狗子强力镇压,常欣岚也曾经为小诚意争取过,可家里的鸡蛋就这么多,楚明秋也没办法。   快到家时,楚明秋下令漫步走,胡同里很快响起少年的欢闹,这个时间只有小饭店开门,向原来的秦老板,现在的秦经理招呼,秦经理笑呵呵的回应。   一切都与往日差不多,回到家里,一群孩子在井边洗澡,小不老则回院子,她很意外的看到林晚的房间大门依旧紧闭,以往这个时候,林晚已经起来了。   她没有多想,回到房间,正准备提水擦洗下,楚明秋过来了,他提着一桶水,以往都是林晚为她准备。   这个院子其实是没有洗澡堂的,要洗澡得到澡房去,这后院的澡房有好几个,不过,林晚她们住进来后,楚明秋在修排练厅时,便给每个院子搭建了一个澡房,只是洗澡水还得自己烧。   洗澡在这种四合院是很麻烦的事,首先是水,院子里有井,水可以自己提,但麻烦的是烧水,烧水要锅,要灶,还要煤,前两者可以买,可以修,但煤炭却没办法,在这个票证时代,煤炭是凭票供应,用多了就不够了。   楚明秋只好每月上头沟去,从黑市买上些煤,这才勉强保住家里的用煤。   楚明秋帮小不老烧好水,小平安已经跑回来,也不理会楚明秋,穿上外套后,便开始大声朗读,这是楚明秋规定的,他每天早晨要朗读一篇古文,一篇英文。   安置好小不老和小平安后,楚明秋推开林晚房间的门,转身将门锁好,然后轻轻的走进里屋。   或许是昨晚太癫狂,林晚还在没起床,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遮住了起伏的山峦,和那惊人的娇嫩。   房间里异样的状况随处可见,衣服散乱的扔在各处,楚明秋赶紧将衣服收起来,将倒下的凳子扶起来。   轻轻将房间收拾了一遍,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林晚。   就那样仅仅的看着她。   越看越喜欢,她就像一粒珍珠,晶莹剔透,浑然天成,毫无瑕疵,肌肤白皙而细嫩,抚摸上滑不留手。   眼睛,睫毛,翘鼻,红唇,无处不可爱。   楚明秋在床边跪下,慢慢的伸过去,细细的看着,就像在慢慢品味一道鲜美的菜肴。   他的唇慢慢落在那鲜红的柔软上,慢慢的亲着,亲一下又停一下。   唇,有点凉,慢慢的变得热起来,藕臂不知什么时候搂住他的脖子,抵死缠绵。   楚明秋忽然停下,慌乱的让林晚躺下,林晚不解的看着他,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有人来了。”   林晚知道他能感觉到,吓得连忙缩进薄被里,低声叫道:“我的衣服。”   楚明秋贼兮兮的笑了,将衣服卷成一团,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苏子青的叫声。   林晚大急,楚明秋在唇边竖起根手指,低声说:“我进来时,门已经锁上了。”   林晚稍稍安心,看着楚明秋的样,忍不住在他手臂上拧了下,楚明秋佯装痛苦,无声的哭泣,气得林晚又狠狠的拧了下。   “你好狠毒,谋杀亲夫!”   楚明秋调侃着,林晚脸色飞红,抓住他的手,作势要咬,楚明秋佯装慌乱,俩人无声打闹一阵,最后相视一笑。   其实她早醒了,就在楚明秋走后不久就醒了,可就是身子酸软,懒洋洋的,不想起床。   “苏姐姐,找晚姐姐啊!”正闹腾的俩人神色大变,楚明秋慌忙将衣服递给林晚,林晚瞪着,楚明秋连忙转过身,林晚刚穿上半件,楚明秋又转过身来,林晚不由又羞又急。   “昨晚,我已经看了好多遍了!”楚明秋贱兮兮的,有多可恨就多可恨。   “还没看够!”林晚恨不得把咬上两口,拧,这个常用武器对他基本无效,十多年的锻炼,他的身体已经炼得象钢条,每个部委都硬梆梆的。   “晚姐姐还没起床呢,”小不老的声音传来,俩人刚松口气,接下来却让俩人大为紧张:“哥刚才去看了。”   “你哥在里面?”苏子青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   俩人的心都提起来了,紧张之极。   “不知道,我洗澡去了。”小不老说道。   苏子青没有再问,转而与小不老聊天,过了会,俩人一块上前面吃饭去了。   俩人这才轻松下来,楚明秋又靠过来,林晚不由大急,用力推开他:“你赶紧出去,要不然,待会,她们要笑话我了。”   “瞧你,有什么好笑话的,男欢女爱,人之常情。”楚明秋说着起身,朝外面走去,到门口,他忽然觉着自己是不是太胆小了,想要进去,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万一她真生气了,那又麻烦了,至少得花一天时间来哄。   林晚赶紧穿衣,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才真正松口气。   松弛下来,坐在床沿,想起昨晚来,不由一阵害羞,捂着脸。   楚明秋没有直接去吃饭,而是绕了圈,从东院出去,再从大门进来,进院子时,还故意大声说话,没成想,刚踏进厨房,迎面便看到苏子青似笑非笑的面容。   “欲盖弥彰。”   左雁不明白,疑惑的看着,苏子青也不解释,低头吃自己的饭,楚明秋嘿嘿笑了笑,更不会解释分辩。   早饭后,该去学校的去学校,后院一下少了很多人,林晚吃过饭后,借口清点东西就回房了,一整天都待在屋里。   楚明秋略微想想便明白了,新妇破瓜,不良于行。   他偷偷溜到厨房,给她作了碗红枣莲子汤,送到她房间,可没想到,苏子青和左雁都在,     俩人拿着清单,帮林晚清点东西。   看到楚明秋端来的汤,苏子青忍不住揶揄了几句,楚明秋没有与她争辩,苏子青也没把话说明,林晚羞得就差把头埋到肚子里,倒是左雁,听了个糊里糊涂,一头雾水。   当晚,初尝滋味的楚明秋又悄悄摸到林晚的房间外,可林晚打死不开门,他只能无奈的回去。   第二天,到了进山的日子,大院的小子们都来了,帮着装车,六个人的行李倒是不多,楚明秋要带进山的东西足足装了大半车。   “成了,你们回吧。”   楚明秋冲勇子虎子他们叫道,然后对林晚说:“晚儿,你坐前面,狗子,后面去。”   狗子冲他作个鬼脸,也不言声,转身灵活的爬上车厢。   林晚迟疑下,还是上了驾驶室,楚明秋将车门关上,发动卡车,在众人的目送下走了。   到前门时,菁子的父母都站在门口,神情严肃的看着他们,娟子在边上低声安慰着,没有看到顺子的身影,不知道跑那去了。   胡同里的邻居们看到卡车,都放下手中活,出门来,看着,议论着。   卡车经过昨天的装扮,变得喜庆了些,前面插着红旗,两侧贴着标语,红旗上写着燕京学子,下乡插队,两侧的标语则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但也仅此而已,没有敲锣打鼓,没有誓师大会,自然也没大红花,楚明秋曾经开玩笑的提过,被苏子青呛回来了,不过,为了掩人耳目,每个插队知青都换上新军装。   在春天的阳光下,这辆卡车驶过燕京的大街,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与那些盛大的活动相比,可谓悄无声息。   这一次,楚明秋没选佛塔镇,其实现在已经不叫佛塔镇了,这个名字太封资修,在文化大革命运动中改名为东方红公社。   山里来接的地点在一处山凹,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条小路,但这条路比佛塔镇要近五公里,只是路况稍微差点,有一段全是泥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   这个地点也是山里出货的地点,楚宽远他们就在这里接货。   选在这里,主要还是为楚明秋那车四旧,如果在佛塔镇,很容易引起怀疑。   “三叔!劳烦你们了。”   楚明秋跳下车,很是感激的冲带队来的三叔笑道,三叔不悦的说:“瞧你说的啥,还这样见外。”   楚明秋笑了笑,很快将林晚他们介绍给他,三叔纳闷的看着,多了三个。   “她们三个是后来加入的,上山下乡,广阔天地,我三个是插队,六个也是插队。”   三叔摇头说:“那可不一样,我向公社报的是三个,你这来了六个,我不还得向公社重新报一次,成,反正还得去一次。”   楚明秋很是歉意,三叔转身招呼社员,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楚明秋的东西大部分不重,但体积庞大,好在社员们早有准备,麻绳扁担几下困在一起,挑起就走。   “你们还得跟我去公社一次。”三叔说道,楚明秋点头:“听您的,大家伙上车。”   林晚她们以为就这样进山了,没想到还要上车,这次林晚自己爬上车厢,狗子和三叔上了驾驶室。   看着楚明秋熟练的打着方向盘,三叔随口问道:“狗子,你会开吗?”   “会,哥教了的,”狗子很想在家人面前露一手,期盼的叫道:“哥,让我开会。”   楚明秋停下车,与狗子换了位置,狗子喜出望外,精神抖擞。   三叔惊讶的看着狗子,狗子很得瑟,叽里呱啦的炫耀着。   “狗子,专心开车,咱们大家伙的命,可就在你这一脚油门上。”   听到楚明秋的话,狗子连忙将得瑟劲收起来,专心盯着前方。   看着狗子的样,三叔禁不住感慨,看看狗子,再看看村里的孩子,可以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楚明秋看出三叔有些顾虑思想,便拿话岔开,问起到公社的事。   三叔给他解释,这插队不是随便就可以的,还要公社批准,这里面还涉及到国家给的安置费,每一个插队知青,国家要给安置费,这笔费用涉及到知青的住宅,一年的粮食蔬菜等生活开销,这知青一落地便得吃饭,这粮食从那来,总不能从社员嘴里抢吧,这得国家给。   楚明秋这才明白其中道理,禁不住有些愧疚,这临时加上三个,无形中便添了不少麻烦。   “没事,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三叔倒不在意,这上山下乡既然是毛主席支持的,学生娃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公社还能不支持!反了他了!   这个时候,红卫兵还是有些威慑力的,再说了,这里可是燕京,那怕是郊区,依旧是燕京,造反兵团依旧有很大的威慑力。   ---------------   就在楚明秋奔赴东方红公社时,在东直门外的小树林里,两伙小年青正紧张对峙。   这个小树林是街面上顽主解决场所之一。   这次纠纷,不是为钱,是为势力,是争夺城东老大。   但街面上的朋友都很四海,也应了那句话,人越多,越打不起来。   两军对垒,黑皮一眼就认出了对方阵营中的朋友,这人叫灰鹞,大号叫什么,反而没人知道。   黑皮与灰鹞成了双方的缓和剂,俩人在中间调和,今儿猴子带的人只有四十来人,东直双虎招呼了六十来人,但猴子这边有个金刚。   金刚是很有威慑力的,即便城东区的顽主们也知道他的大名,更要命的是,金刚是公公的朋友。   现在四九城最大的大拿是谁?   公公说第二,谁敢当第一!   金刚山一般的身躯站在最前面,睥睨世间,犹如一尊魔神,他的神情颇不耐烦。   金刚看着黑皮和对面的那小子抽烟聊天,他不擅长也不耐烦这种谈判式的闲聊,心里颇不以为然。   不过,他没去干涉,也没说话,这也是楚明秋潜移默化的影响,化干戈为玉帛也是件好事,不一定非要打打杀杀。   过了会,黑皮回来了,拉着猴子过去,灰鹞也拉着双虎过去,几个人在中间抽烟聊天。   双虎没想到猴子的能量这么大,居然把金刚叫来了,再想想金刚后面的人,简直让他们不寒而栗。   “女人如衣服,兄弟是手足,为个女人闹成这样,算什么汉子,我请客,咱们上老莫撮一顿。”灰鹞大包大揽。   瞧这架势,猴子知道已经打不起来了,与双虎的冲突,他吃了点亏,这口气可以忍下去,不过,今天这事过后,他在城东的江湖地位又上了一层楼,成为城东区最顶尖的大哥之一。   一百多人上老莫,老莫顿时有包场的感觉,十几张桌子排成一排,所有人分两行,黑皮和灰鹞坐在中间首座,大家一起举杯,闹成一团。   酒酣耳热后,什么仇人,什么纠葛,都成了兄弟,瘦猴在酒桌上就请灰鹞双虎猴子,帮忙追查洗茶壶他们的家伙。   “这家伙要抓住了,那一定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瘦猴喷着酒气,大声嚷嚷着,没有丝毫顾忌。   边上的几个正喝酒的小伙子向这边瞧了几眼,目光轻蔑。   瘦猴没有留心,他现在也没法留心这些,搂着灰鹞的脖子,手里端着红酒,大剌剌的与灰鹞拼酒。   灰鹞也很得瑟,他身材不高,身体却很强壮,这得益于他从小习武。   灰鹞的出身也不好,他父亲在解放前继承了爷爷的货栈,商业版图东到天津,西到张家口,北到唐山,南到保定,雇了十几个人,因而解放后被评为资本家,社会主义改造时,他父亲不是很积极,落在了后面,五七年反右又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于是又成了右派。   不过呢,他父亲这个右派没有上北大荒,而是被送到工厂劳动改造,他家自然成了黑五类。   要不是文化大革命,他和其他黑五类的命运恐怕相同,初中高中,然后下乡插队。   文革前,他便不是什么好学生,虽然没到进工读学校的程度,但也在街面上晃荡过,文革开始后,他与其他黑五类子女一样,被批斗被打,脸上的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造反红卫兵起来后,灰鹞也没加入,而是直接上了街面,直接原因便是家里的困难,他父亲下放改造后,家里的收入顿减,他家的人口不少,上有奶奶,下面还有五个子女,他是他家老大。   父亲虽然在工厂劳动,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便进了牛棚,工资停发,家里生活就更困难了。   其他黑五类子女都有生活费,可他家没有,他母亲还在,母亲有工资,所以,工厂拒绝给他们家生活费。   没有其他选择,灰鹞便上街了,而且很快打出名气,成为城东区的大哥之一,随后在争佛爷,与老兵的战斗中,灰鹞声望再度上升,成为城东最有份量的几个大哥。   但灰鹞的影响力也就在城东区,这点上远比不上城西区,整个城东区街面力量是松散的,而城西区和城北区则不同,特别是城北区,楚宽远和石头,一手拿钱,一手拿刀,整合了整个城北区的核心区域,剩下的也就是边角余料,他们成了城北区当之无愧的老大。   与城北区相似的则是城西区,城西区没有明确的老大,但却有隐形的共主,楚明秋。在城西区,没有那个顽主敢招惹楚家胡同的人,更别说四十五中和工业中学,还有就是黑皮,城西区的所有顽主都知道,黑皮是楚明秋的死党,而动了黑皮,必定惹出楚明秋。   黑皮在楚明秋的暗中支持下,也整合了城西区核心地区的力量,现在他是城西区最大的流氓团伙头子。   有了这些力量,楚明秋才敢与老兵掰手腕,否则,他那那么轻易与老兵对抗。   大门处,又有一群老兵进来,看到大厅里热闹非凡的场面,脸都气得发白,这老莫什么时候成了地痞小流氓都可以随意光临的地方。   瘦猴已经有了五分醉,端着酒杯,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见面就要干杯,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到最后,瘦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老莫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床上的。   他睁开眼时,已经是深夜了,床边的林百顺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觉着脑袋疼得利害,口干舌燥的。   下床时,惊动了林百顺,林百顺还迷迷瞪瞪的,含糊不清的嘟囔着,瘦猴没有理会,起身四下找水,看到桌上有杯,端起来也不看咕咕的喝下,这才感觉稍微好点,又提起水瓶倒了杯水。   他打量下房间,房间很普通,几乎没有家具,就一张床,两张藤椅,一个小饭桌,剩下的就好事床头附近的一个拉杆箱。   这里面最贵重的就是那拉杆箱,瘦猴一看就知道是楚宽远工厂生产的,其次就是林百顺睡觉的两张藤椅,墙角边还有一张小桌,这张小桌子就是块木板搭在四个砖头垒砌的腿上,上面放着几个碗筷。   “这是那?”瘦猴努力回忆,怎么也想不起来,看看林百顺,睡得正香,再看看时间,已经快五点了,他有块手表,这是他从路边一个看上去很落魄的中年人手上买的,那人说话文绉绉的,很像是个知识分子。   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瘦猴觉着头痛,又上床睡觉,第二天,直到日上三杆才醒来。   睁眼没有看到林百顺,听到外面有人在活动,瘦猴觉着肚子咕哝叫,连忙爬起来。   “醒了。”   刚推门出去,便听见有人叫,瘦猴揉揉眼睛,见是林百顺,便点头:“起了,啥时候的了?这是那?”   “砖瓦胡同,灰鹞找的地方。”林百顺说道,这里距离老莫不远,是灰鹞找的地方,这房子原来的主人是逃亡地主,这地主被红卫兵遣送回原籍后,这里就空下来了,灰鹞使了点手段,将这房子占用,成了他的一个窝点。   但这房子并没有分给他,而是他以近乎强行的方式占用,房管所被他摆平,不分给别人罢了,所以,他也没添什么家具,只是摆了张床。   瘦猴四下看看,这是个大杂院,这房子在大杂院的一角,相对比较安静。   “他们呢?”   “诺,隔壁睡着呢。”林百顺努努嘴,并排两间房,他们住的其实是耳房。   瘦猴肚子咕咕叫,等不及了,拉着林百顺出去,到小店吃了两笼包子,两大碗豆汁,然后拍拍肚子,长长出口气。   “饱了,走!”瘦猴起身又去买了三笼包子,林百顺迟疑下:“三笼?”   “金刚那牲口,一个人就能干两笼。”瘦猴笑道,忽然想起:“还有几个人?”   林百顺想了想:“五个,金刚傻雀猴子灰鹞黑皮。”   瘦猴骂了一句,转身又买五笼,压了十块钱在店里,借了两口锅,俩人端着锅往回走。   现在是上班时间,胡同里很安静,大街上倒是跟往常一样,宣传车来往不停,高音喇叭不住喧嚣。   几个小老太在树下纳鞋底兼闲聊,看到俩人,目光变得警惕,瘦猴毫不含糊的瞪过去,小老太们也一点不含糊,盯着他们,可当他们走进那个院子时,小老太们顿时低下头,再不敢看他们。   “几个牲口,该起床吃饭了!”瘦猴大声叫道,屋里依旧没有动静,瘦猴大咧咧的去敲门。   “查户口!派出所查户口!”瘦猴叫道,林百顺暗笑,也不进屋,将锅放在门口的小石桌上,揣着手看着瘦猴表演。   屋里的人被惊醒,一阵慌乱后,金刚开门,看到是瘦猴,不由大怒:“你丫的!装什么幺蛾子!”   瘦猴呵呵一笑,双手举起锅挡在面前,叫道:“几位大爷,小的给几位大爷送早餐了!”   金刚一看锅里的包子,立刻便放过了瘦猴,接过锅然后一脚将瘦猴踢出去。   瘦猴闪开,笑道:“这里可还有一锅。”   门开了,猴子奔出来,看到石桌上的锅,抓起包子就开吃,冲着瘦猴林百顺点头。   瘦猴笑呵呵的,坐在边上,伸手到兜里掏烟,却摸了个空,他的烟在昨晚已经消耗殆尽。   猴子见状,示意下自己兜里,瘦猴也不客气,径直过去,从他兜里掏出香烟。   屋里的金刚灰鹞黑皮都出来了,这个小院里立刻集中了燕京城东城西最有名的几个大哥。   灰鹞咽下包子,含糊不清的问道:“待会上那?”   “我得回校,厂子里还有一堆事呢。”金刚瓮声瓮气的说道,他吃东西特快,这包子可不是什么小笼包,而是大肉包子,他几乎两口一个两口一个,几下就消灭了一半。   “有稀饭没有?”黑皮觉着干,瘦猴笑骂道:“我们俩人,端了两锅包子,实在腾不出手来,喝开水吧。”   林百顺提起水壶,倒上开水,说来瘦猴和林百顺在房间里也就找到六个碗,大小不一。   “我回家,还得有六口皮箱。”瘦猴说道:“洋火,今儿有事没有,咱们一块上西单试试。”   “我倒没事,”林百顺说:“西单,你丫上那去干嘛,不是给你说过吗,不要去这些地方,与其去西单,不如上三里屯,卖给那些老外。”   “拉倒吧,还三里屯,老外,当心人家抓你个特务。”瘦猴叫道:“咱们就六口,找对地方,半天时间就够。”   “我给你们找个地吧,头沟。”灰鹞说道:“你们这拉杆箱,我看过,挺好卖,不过,就是太贵,普通人买不起,头沟的煤矿工人工资高,那边应该有销路。”   “煤矿!”黑皮咬着个包子过来:“大同煤矿工人收入最高,一个月七八十,富得流油,我在那认识几个兄弟,我给你介绍下。”   瘦猴撇撇嘴:“你就拉倒吧,这要到大同,黄花菜都凉了,头沟,倒是可以跑跑,就是太远,一个来回快有七八十里。”   林百顺却是眼前一亮:“黑皮,你那几个朋友可靠吗?”   “讲义气倒是没的说,不过,很长时间没联系了,得跑一趟。”黑皮思索着道,瘦猴他们卖皮箱,黑皮从未动过心思,原因很简单,他手下有七八个佛爷,加上各顽主的,每月收入都在四五百元,钱压根就不是事,那用得着每天卖力的上街吆喝。   林百顺很失望,楚宽远工厂面临最大的问题便是销售,现在靠他们走街串巷,这个法子很危险,茶壶他们最近遇上的事就是一例,这还是很小的,万一那天被街道或雷子抓住,那就是所有人的灭顶之灾。   “就没有近点的地?”林百顺有些沮丧的问。   “有啊,光明桥的空政大院,都是些有钱的主。”猴子在边上说道:“不过,这块地是老兵的地盘。”   金刚摇头:“少惹麻烦,公公说了,现在局势不好,正清理阶级队伍呢,你们别太嚣张,要低调。”   灰鹞微怔,笑道:“公公?他说了就是啊,丫是不是手太长了,有咱们兄弟,那去不了。”   灰鹞话音刚落,就觉着气氛有了微妙变化,正吃咬着包子的黑皮,不再吃饭了,将包子拿下来,原本还笑嘻嘻的金刚,脸色腾地变黑了,林百顺皱起眉头,瘦猴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怎么啦?”灰鹞有点不解。   瘦猴叹口气,拍拍他肩膀:“老弟,在我们面前,不要说公公的坏话,哦,不,在城西和城北的兄弟面前,都不要说他的坏话,否则,咱们这朋友就做不成。”   灰鹞大为惊讶,他原本不过还是调侃,没想到这几个的反应居然这样大。   “久了你就知道了。”瘦猴缓和下气氛,挤出个笑容:“得了,光明桥就不去了,咱们还是上东四吧。”   林百顺点头,金刚放下包子闷声闷气的说:“我会学校了,猴子,有事支应声,听说那啥鸡巴娘们,还不消停,娘的,有机会,老子削她。”   黑皮咀嚼几下,将嘴里的包子咽下,几下将手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拍拍猴子,又拍拍灰鹞,追上金刚。   很快,院子里就剩下灰鹞和猴子,灰鹞有几分郁闷,扭头看着猴子:“他们,这,....”   “没事,”猴子扔过来一支烟:“他们都是公公的发小,嗯,这样说吧,公公是他们的大脑,说什么都听。”   灰鹞还是不太明白,可到底还是懂了,在城西区的顽主面前,不能对公公不敬,那怕半点都不行。   瘦猴和林百顺最终还是上南铜锣巷练摊,林百顺也有五口皮箱没卖完,他现在独立带个小组,不过,今天他没带小组的人,瘦猴也没带他的人,俩人约定比赛,看谁的先卖完。   到傍晚前,林百顺的运气不错,五口箱子都卖了,瘦猴其实也不差,还剩下一口,考虑他比林百顺多一口,俩人其次打了平手。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俩人说说笑笑的沿着长安街往回走,远远的,忽然听见一声巨响,瘦猴吓了一跳。   “妈的,这啥车,暴胎都这阵仗,够劲!”瘦猴怪声怪气的叫道。   “不像是爆胎。”林百顺皱眉,他学车时,爆过一次。   “不是爆胎是啥,难不成还是放炮仗,这不年不节的,谁没事放这样大的炮仗。”瘦猴笑道,虽然还有一口,但大部分已经卖出去了,至少可以明天上楚宽远那拿新货了。   俩人说说笑笑,穿过一个小胡同,抄近路回家,在三岔路口分手。   谁都没想到,这声巨响是什么。   晚上,吃过晚饭的瘦猴在房间里清点收入,他弟弟妹妹在边上盯着,眼睛里都要冒出绿光来,瘦猴一人给了一毛钱,几个弟妹欢呼着跑出去。   瘦猴将钱清理好后,从中抽出大约三分之一揣进兜里,拿着剩下的三分之二出来交给他母亲。   他母亲坐在缝纫机前作野外背包,这是四十五中的外包,也目前能找到的最能挣钱的活。   瘦猴的家里很困难,他母亲是农村进城妇女,没有工作,原来在街道干临时工,后来清理临时工,他母亲便被辞退回家,街道组织生产自救,他母亲也参加了,可挣得少多了。   家里困难无比,三年困难时期,瘦猴几乎就在楚家吃饭,后来楚明秋得知他母亲失业后,开始还有意安排他母亲到田婶那工作,可还没来得及与田婶商量,便发生了皮箱厂事件。   不过,那个时候,瘦猴已经开始卖皮箱,家里的经济状况大为好转,可后来皮箱铺被皮具厂兼并,瘦猴失业,家里靠着他以前挣的钱生活,生活又变得困难,直到后来楚宽远的厂子开了。   现在家里的情况自然更好,不过已经节约习惯的父母依旧非常省俭,拿了钱后,也不会大手大脚。   瘦猴父母也没问他昨晚在那,名义上,瘦猴和他弟弟都住在楚家大院,不过这小子十天倒有七天在外面刷夜,他弟弟早被他收买,他父母压根不知道,就算知道,压根也管不了。   “我出去了。”瘦猴说着就推开门,他妈妈在后面叫了句,瘦猴也没听清楚,出了门,正要走,就看见治保主任带着几个戴着红袖章的青年进来,青年手里提着根木棍,其中两个还端着枪。   瘦猴心里大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治保主任看着他叫道:“上那去,今晚那都不能去!”   “啥事啊!”瘦猴压根不怕这治保主任,这楚家胡同的街道官员和胡同的治保主任都被楚明秋摆平了。   从街道主人廖八婆到下面的治保员,全都知道,公公的朋友不能惹,而楚明秋也约束众人,在楚家胡同及其附近,不要惹事,所以,这两年,燕京治安崩坏,可楚家胡同及其附近,社会治安却出奇的好,别说坑蒙拐骗了,就算小偷小摸都没有。   “查户口!”治保主任给他丢个眼神,瘦猴心里有底了,扭头对屋里叫道:“妈,查户口了。”   然后嬉皮笑脸的冲治保主任问道:“怎么啦?平白无故的查啥户口?”   “少废话,”治保主任板着脸:“今晚就不要出去了,今儿下午阶级敌人在西单商场放了炸弹,现在全市都在追查外来陌生人!”   “我操,狗胆包...,”瘦猴忽然想起,大叫:“我操!那是爆炸!”   “怎么?你知道!”边上一个民兵顿时怀疑。   瘦猴摇摇:“下午我回来时,在路上听到一声爆炸声,我还和洋火以为是车胎爆了,居然是爆炸,谁他娘的这么大胆!”   “今晚,全市都在查。”治保主任说着,瘦猴妈妈拿着户口本出来,治保主任给边上的年青人介绍这家人,有多少人口,家里都有些什么人,都是干什么的。     年青民兵边听边打量瘦猴,瘦猴神情自若,只是在心里后悔,埋怨自己话多。   “最近小心点,家里要来人,要到街道报告。”治保主任说着就要转身走,年青人指了下瘦猴:“你跟我们走,到派出所去。”   “我,”瘦猴苦笑下:“大哥,我有什么事,这要上派出所。”   “少废话,让你去,了解下情况。”年青人语气有些严厉。   瘦猴没法,回头看了眼母亲和弟弟妹妹,他妈妈也没办法,只高安慰他几句。   瘦猴跟着两个民兵走,却不是去派出所,而是到街道,街道院子已经有不少人,他一眼便看见了黑皮和他爷爷,俩人都蹲在地上。   前面还有不少人刚到到来的,一个年青民兵冲新来的人命令道:“地富反坏右,都蹲下!不许交头接耳!都老实点!”   瘦猴这才注意到,来这里的都是这几条胡同的地富反坏右份子,包括几个曾经被捕的佛爷顽主。   正看着,后面咚咚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金刚也来了。   金刚也看到他,朝他这边紧走两步,低声问:“咋啦?”   尽管金刚压低了嗓门,可他的嗓门实在太大,那负责的青年民兵立刻看过来,金刚却半点不含糊的反瞪回去,青年民兵却没有说什么。   从屋里出来个穿着警服的中年警察,瘦猴一看认识,是派出所的,叫黎建北。   “都蹲下,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大声喧哗,有事先报告。”黎建北厉声宣布,院子里气氛十分紧张。   瘦猴眼珠四下转动,迟疑下坐下来,带他来的民兵向黎建北报告,同时还指了下瘦猴,黎建北点点头。   西单商场的爆炸,震动整个燕京,当天,十万民兵配合警方在全城挨家挨户检查,所有地富反坏右分子被叫道街道或派出所,所有人都要提供下午到晚上的行踪,并提供相关证明人。   爆炸案被定性为阶级敌人破坏,民间甚至传言是美蒋特务所为,公安部部长兼燕京市委书记谢书记亲临爆炸案现场,抽调最精干的警察负责侦破。   瘦猴和金刚蹲在一边,没过多久,就看到建国建军两兄弟还有他们母亲,二柱和田婶,娟子的父亲,邓军和罗教授,最后还看到一个孤寂的女生,默不作声的进来蹲在一边。   建军二柱很快溜到瘦猴和金刚身边,黑皮王五也慢慢移动过来,几个人很快蹲在一起,田婶和邓军罗教授则聚在一起。   几个人悄悄的议论,到底发生了什么,瘦猴很快被叫进去,瘦猴将他下午的行动都说了一遍,他自然没说是卖皮箱,而是说上南铜锣巷玩去了,回来的路上听到爆炸声,证明人是林百顺。   负责盘问他的是派出所所长史今明,史今明问得很细,但瘦猴应对也很恰当,这得益于顾三阳对他们的训练,每个跑销售的都要进行培训,其中如何应付警察,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很快,林百顺也被叫来,林百顺的交代与瘦猴相差不大,史今明盘问完后后,让俩人都在院子里等着。   瘦猴与林百顺悄悄对了下口供,觉着没什么大问题,其实,他们的口供还是露出些许破绽,可史今明没有深究,瘦猴这些家伙在街面作些什么,他心里门清,多少都有些龌龊,可若说爆炸案,再他们二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对他们很严厉,不过是想借此机会,敲打下他们。   不时有人被叫进去,不过,大多数人很快出来,到天快亮了时,终于宣布可以回家了,但又补了一句,每个人都要老老实实的,不许乱说乱动,家里有人来,要向派出所报告。   出了大门,立时响起一遍低低的嘈杂,人群陆续分开,瘦猴和林百顺小心的避开众人,林百顺叫住瘦猴,低声告诉他,这段时间最好安静点,暂时不要再卖皮箱了,这次瘦猴罕见的没有反驳。   薇子看着前面的人影,心里充满憋屈,家里空落落的,唯一的三哥也走了,原来三哥没走时,她不觉着有什么,甚至还有点鄙视这个脱离群众的落后分子,可当他离开后,她才意识到他的重要。   家里没人了,还在燕京的大哥很少回家,昨天连三哥去插队都没回来送行,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家看看。   同样是一晚,前面的几个人影亲热的在一起闲聊,可她却只能形单影孤,她忽然有念头,今晚,自己就算死了,也没人知道。   她忽然想哭,又想起三哥,心里忍不住骂他,为什么要去插队,为什么插队不带上自己。   不,不能去插队,自己在燕京还有更重要的事办!   想到自己的使命,那种崇高的神圣感又回到她身上,让她可以俯视前面那些凡夫俗子。   爆炸案震动整个燕京,政府的迅速行动也震慑了街面上的顽主,但在另一方面也激起了老兵的士气。   一篇文章在大院的老兵中流传,文章的标题便很吸引人,大标题便是:“行动!!!”小标题就是“西单爆炸案说明了什么!!!”   这篇文章起始便将矛头对准了造反兵团,对准了朱洪,进而对准了中央文革小组。   “4月3日,阶级敌人在西单商场放置炸弹,炸死炸伤我军民百余人,这件惨案,看上去是偶然,可实际上却是必然。   同志们,战友们,这件事证明,阶级敌人亡我之心未死,阶级斗争越来越激烈!   两年的文化大革命,我们揪出了一批隐藏在我们中间的走资派,隐藏起来的特务和地富反坏右分子,这是文化大革命的胜利。   但,这一年多来,阶级敌人疯狂反扑,轰轰烈烈的红卫兵运动的领导权被窃取了,一些隐藏的阶级敌人打着造反的旗号,在隐藏在中央的资产阶级分子的支持下,窃取了红卫兵运动的领导权。   这些窃取了红卫兵运动领导权的阶级敌人,他们纠集了一帮混入红卫兵的地痞流氓向我们无产阶级宣战,他们提出了一些鼓动人心的口号,这些口号似是而非,但迷惑性极强,不少群众上了他们的当。   之所以,出现这种状况,是因为这些人背后是有黑后台的,这黑后台不在其他地方,就在中央文革!   中央文革在最近一年多,犯了不少错误,不是无关紧要的小错误,而是路线方针的错误。   ........”   葛兴国细细的读着这篇流传的文章,这篇文章公开贴在西单,被誊抄下来,西单那每天都有人在誊抄。   葛兴国看着,下意识的微微摇头,这篇文章很有煽动性,而且作者很大胆,他在最后提出,要解散中央文革小组,罢免前期犯错的陈伯达江青张春桥等中央文革小组成员,由老帅主掌中央文革小组。   如果在一年多以前,这篇文章有可能引起他的共鸣,这篇文章击中了大多数老兵的要害,不满和失落。   从两年前的呼风唤雨,到现在落魄江湖,不少人还变成了革命的对象,黑五类,老兵群体的失落可想而知,他们积攒的满腹怨气,无处发泄。   这篇文章犹如一根火炬,为他们照亮了方向。   中央文革小组!   他们与造反兵团的战斗为何屡战屡败,他们为何从文革宠儿变成了文革路人,一切问题的根源便在中央文革小组。   不打倒中央文革小组,他们就没有出路!   可惜,这篇文章看到晚了,已经有封信先到。   这封信是从北大荒来的,是那还未谋面的笔友寄来的。   可这封信最初让葛兴国看得冷汗淋漓。   如果说,那篇震动各大院,明确喊出中央文革小组被资产阶级掌握,要彻底打倒中央文革小组的文章,是向中央射出的一粒子弹,这封信就是一枚大炸弹。   葛兴国再度将信拿出来,重新再读,这些已经能背下的文字:   “....,我们最初认为文化大革命是一场革命,可两年来,这场革命的目的逐渐清楚,这绝不是一场革命,这是一场脱离社会主义目的,甚至可以说是共产党坚决反对的封建复辟!   回想红八月,红卫兵肆无忌惮的打砸抢,将法律法规践踏于脚下,这是典型的无政府主义,是共产党人曾经坚决反对的!   历史将证明,这场冠以革命名义的运动,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历史倒退!   兴国,你我虽未谋面,但这几年通信中,我相信你,所以才在这封信里给你吐露了真心话,我知道这些话一旦泄漏出去,我就要进监狱,甚至是死刑,但我还是要说。   兴国,你是一个有理想的青年,但理想要与现实相结合,你给我说了你的那个同学的事,我认为他是看透了文化大革命,甚至可以说是看透了这十几年里的政治运动,并深为厌倦,只是,他因出身的缘故变得谨慎,我相信他只对你一个人说过那些话。   但我依旧不欣赏他的作为,他采取的,从根本上说是逃避,逃避所有政治运动,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做法,当然,他可能有他的顾虑,才不得不选择这种生活态度,但我依旧不欣赏这种态度。   豪言壮语让我们心潮澎湃,可心潮澎湃的结果却不一定是好事,我们常说为了祖国去作这作那,可我要反问一句,我们了解我们的祖国吗?   你,我,都是生长在城市,而且还是环境比较的大院,我们都是干部子弟,父母的薪水很高,可底层人民呢?他们每年收入如何?他们希望如何?   我们真的了解吗?   十七年历史,让我党日渐脱离群众,毛主席说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可这十七年,官僚主义丛生,官员们日益脱离群众,脱离了生养他们,支持他们的群众,他们高高在上,每天拿着粉饰太平的数字,哄骗上级,而人民的需求,他们却毫不在意的丢在一边。   .....   思考是痛苦的,真相是痛苦的,那么我们该怎么作呢?   某种程度上,你那位同学是正确的,无力改变世界,硬要与世界碰撞,那是拿鸡蛋碰石头。   你的那位同学还有个判断,我认为是正确的,那就是,这种情况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国家终究要恢复正常状况。   保持对未来的信心吧,祖国的未来一定是美好的。   相信这点,就可以确定我们的目标,那就是离开城市,到基层去,与群众在一起,了解我们的祖国。”   葛兴国将信放下,起身推开窗户,让阳光洒在身上,此刻无论心里还是神情都是一片光明。   享受了一会阳光,他划了根火柴,将信和信封都烧了,这封信上的内容半个字都不能泄漏,否则不但他完蛋了,还要连累从未见过面的朋友和楚明秋。   葛兴国不知道,他是这场文化大革命中少数最先开始反思的人,在经历了两年的动荡后,有些独立思考的人开始反思这场运动,其中的极少数则走得更远,开始反思建国后的历次政治运动。   当然这些人是少数中的少数,他们还只能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更多的人依旧是热情高涨的投入到各种斗争中。   葛兴国起身下楼,他家是一楼一底的将军楼,虽然他父亲已经被捕,可他家的房子还没收回,依旧由他们兄妹居住。   葛菲儿与两个同学正在说话,葛菲儿的神情有些迟疑,看到葛兴国下楼,葛菲儿没有理会,她的两个同学抬头打招呼。   “有什么事吗?”葛兴国随意的坐下,问道,若是以前,他不会干预妹妹的事,可有了新的想法后,他开始留心妹妹的举动。   父母被捕,但葛兴国家的客人却不少,主要是他的那些小兄弟们,这些兄弟到现在依旧没有离开他,这是非常难得的。   “我们来动员菲儿加入我们少共团。”圆脸的姑娘说道,这姑娘叫鞠援朝,也是大院子弟,今年不过十七岁,是葛菲儿的同学。   “少共团?这是个什么组织?你们成立的?”葛兴国以前没听说这个组织。   另一个女孩点头,这女孩身材苗条,下巴有些尖,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很文静,她叫韩铁梅,是韩锋的妹妹。   “这是我们成立的,是红色铁血的外围组织,所有成员都是初中生。”   听到红色铁血,葛兴国眉头微皱,他看了眼葛菲儿,兄妹俩心意相通,葛菲儿立马明白哥哥的意思。   “我不想参加什么组织,”葛菲儿摇头:“我现在是逍遥派。”   “菲儿,你怎么能这样!”韩铁梅不悦的看着她:“我们要继续革命,现在中央有资产阶级分子窃据了领导权,我们若不能坚持革命,就无法唤醒民众,文化大革命就有失败的可能。”   “有你们在坚持革命,这文化大革命就不可能失败,”葛兴国带上三分调侃道:“我们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如果加入你们,这少共团本是红色的,那就可能变黑了。”   “那不一样,葛叔叔走过长征,参加过抗战,怎么可能是叛徒特务,葛叔叔的遭遇正说明,我们要坚持革命,将隐藏在中央文革小组的阶级敌人揪出来!”鞠援朝挺起不大的胸膛,大声说道。   可不管两女怎么劝说,葛菲儿都很坚定,绝不参与,两女失望而去,葛菲儿将她们送出去,回来时,看见葛兴国依旧坐在沙发上。   “哥,你干嘛不同意加入她们呢?”葛菲儿纳闷的问道,这两女都是她的朋友。   “不是这次不加入,以后也离这些人远点,有时间,就好好念书,不要忘了爸爸走之前对我们说的话。”葛兴国的语气中带上了点大哥的味道。   与左雁和左晋北的关系不同,在葛菲儿眼中,葛兴国这个大哥的形象是很高大上的,在文革前,品学兼优,文革后,是大院老兵领袖之一,葛菲儿很崇拜她的大哥。   葛菲儿撅起嘴,有几分撒娇的:“哥,爸爸是说了,可我觉着她们说得也不错,爸爸是冤枉的,中央文革小组是有问题的。”   “嗯,我也认为中央文革小组有问题,可你想过没有,我们的权力有老帅们的权力大吗?”葛兴国反问道。   葛菲儿摇摇头,这还用问,葛兴国又说:“可老帅们都拿中央文革小组没法,我们有什么办法,她们这样作,其实压根不起作用,我看她们之后不过还是要上街,与街头顽主打架而已。”   葛菲儿想了想点头:“好像是这样。”   随后,她叹口气,看着葛兴国:“哥,你说爸妈什么时候能回来?”   葛兴国也叹口气:“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放心吧,爸不是反革命,他是走过长征的老干部。”   葛菲儿眨巴下眼睛,很是苦恼:“我不明白。”   “好多事,爸妈都不明白,等着吧,会有明白那天。”   葛兴国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我给你包饺子,好吗?”   葛菲儿惊讶的睁大眼睛:“哥,你会包饺子?你那来的钱?”随后明白:“你该不是拿家里的东西去卖了吧!”   葛兴国缩缩脖子,现在他开始有点明白楚明秋的难处了,以前他从未对钱操心过,他父亲是中将,一个月的工资就是朱洪父亲一年的工资,家里有勤务兵,虽然他父亲的要求很严,不准他们让勤务兵洗衣服和打扫他们的房间,可做饭还是勤务兵,葛兴国在家别说包饺子了,连厨房都没进过几次。   其次,父母被捕后,他们兄妹的经济来源断了,父母的存款被冻结了,他们兄妹现在每月也就十五块钱生活费。   葛兴国很郁闷,他忽然想起楚明秋的工作间来,忍不住叹道:“这小子,老奸巨猾啊!”   “哥,你说谁呢?”葛菲儿好奇的问道。   “说别人呢。”葛兴国说道:“放心吧,我以前存了点私房钱,够吃几顿饺子的。”   葛菲儿跳起来,振臂欢呼。   葛兴国起身去做饭,他也是学着作,边作边在想,这林红兵是怎么啦,怎么会将目光盯到这些小孩身上,让她们与公公狗子这些狠人较量,她疯了!   林红兵确实要疯了!   警方对爆炸案的追查,让街面的顽主收敛很多,老兵却士气大振,《行动!!!》为他们指明方向,原来对红色铁血还持观望态度的现在纷纷要求加入红色铁血,成员迅速成长。   不过,红色铁血的成员被她定在高中生上,而年龄较小的初中生则用一个新成立的少共团容纳,这个少共团交给了孟晓丹,新加入的团员们热情高涨,甚至比他们的哥哥姐姐还热情,四下发展成员,每天在红色铁血的成员指导下坚持训练,随时准备上战场。   看着部下斗志高扬,林红兵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发动一场进攻,这一次,她把目标定在城东区,东直门附近,攻击对象就是东直双虎。   这次进攻大获成功,东直双虎完全没想到红色铁血在这个时候发动进攻,双虎被堵住,打了个半死,坐地虎腿被打折,住进了医院,整个团伙的主要成员都被打了个半死。   但此举依旧没有引起城东区顽主的注意,林红兵经过一年的锻炼,也有了经验,她没有持续对城东区顽主进行打击,而是调转枪口,向城西发起突袭,这次的目标是新街口九金刚。   这一次出了点差错,九金刚中只有一半被堵住,遭到痛打,但九金刚很快发起反击。   这就表现出了顽主与老兵的差别,九金刚凶狠亡命,出手狠辣,他们没有与老兵正面作战,而是改为偷袭,三个老兵被插,其中一个被捅破了脾脏,要不是抢救及时,就没命。   老兵愤怒了,四九城所有老兵联合起来,冲到新街口一带,在大街袭击顽主,他们多数并不认识顽主,他们袭击那些看着象顽主和圈子的男女。   新街口老大赵铁和许文化向附近的老大们求援,德胜三虎首先响应,带着人便去增援,三家联手向红色铁血反击,在新街口电影院附近大打出手,要不是警察和民兵出动制止,这场群架恐怕就要死几个,可即便这样,也有十多人负伤,其中有三四个还有生命危险。   战火蔓延到城西区,而且规模还这样大,黑皮首先卷进去,他和许文化是朋友,许文化找到他时,他当仁不让出手相助。   随后加入进去的便是瘦猴,瘦猴与德胜三虎很熟,雷蕾对他也没以前那样拒绝,已经发展到可以拉小手的程度,现在大舅子有事,瘦猴自然服其劳。   瘦猴参加进来,那就是不他一个人了,楚家胡同的小子们都牵扯进来。   瘦猴没有直接找虎子勇子,而是先找金刚,金刚带着傻雀林百顺他们就冲上战场。   但这时,老兵们又改变了战术,不再与顽主们正面硬拼硬,而是以游击战术对付,当顽主们聚在一起时,老兵们就躲起来,可当顽主们分开后,老兵再突然杀出。   这样几次下来,顽主们吃亏不小,瘦猴脑袋上都裹了一圈绷带,不敢回家也不敢到楚家大院,只能躲在金刚他们工业中学。   “你丫的让你练功,你丫躲着,现在知道痛了。”勇子没有丝毫同情,不住打击瘦猴。瘦猴垂头丧气,不敢反驳。   他们这伙子人打小在楚家大院习武,他和大渣子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勇子明子则坚持不懈,十多年如一日,以身手论,七八个瘦猴打不过一个勇子。   勇子骂着瘦猴,心里也很为难,厂子现在倒是越来越红火,他和虎子按照楚明秋的意见,到部队去拜访客户,部队的同志告诉他们,这工兵铲非常受部队欢迎,军队准备将它列为制式装备,为每个士兵装备一个,而且还出国了,支援越南同志。   “你们为国家立下大功!”部队同志很兴奋,还特地将胡自强他们叫来与他们说话,胡自强在帮助他们建立起校办工厂,特别是开发出工兵铲这个出色的装备后,回到部队便被提拔了,排级参谋提升为连级,他正在活动准备下到基层连队。   部队的同志希望他们增加产量,同时要保证质量。   勇子回校后便向上级报告,希望能扩大生产,可报告才交上去,街面上与老兵的战争便开始了,并迅速波及到他们。   勇子也带人参加了几次在城西区的行动,可现在他很为难,一方面,找不到老兵,这些老兵似乎从大街上消失了;另一方面,叶书记告诉他,生产不能荒废,越南的同志还等着他们的工兵铲,打击美帝国主义。   一边是兄弟,一边是支援越南人民,勇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与虎子商议,可虎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俩人憋了半天,还是小八给他们解决了难题,小八决定带城南的兄弟来支援,让勇子和虎子专注生产。   这个提议勉强被俩人接受了,小八带着老刀刀疤一队人马到城西区参加了几次行动,收获甚小。   就在城西城东在街面大索老兵时,林红兵却指挥红色铁血在淀海出击,淀海顽主被打伤七八个,淀海顽主哀号一遍。   顽主们愤怒了,向城北楚宽远求援,说来奇怪,红色铁血似乎有意避开了城北,没有在城北采取行动,而楚宽远也没参加顽主的行动,他和石头带人在四下查找洗劫茶壶他们的人。   这伙子人洗了茶壶他们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茶壶他们损失十分惨重,被抢了七百多块钱,在这个时代,这是一笔巨款。   除了被洗了七百多块钱外,茶壶被插了两刀,要不是救得及时,就死过去了,到现在,茶壶还躺在医院里。   楚宽远和石头都没有报案,这事不能报案,也不敢报案,俩人几乎将城北区挖地三尺也没找到那几个家伙。   街面上找不到,楚宽远和石头不约而同想到了大院,这么多年下来,楚宽远和石头对城北区街面上大小势力基本了解,这些势力或多或少都与他们有联系。   城北区的大院不少,楚宽远和石头茫然无头绪,不知该从那查起,俩人只能耐心,一个个盘查。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们接到淀海的求援。   这场混战中,红色铁血代表的老兵们占了极大便宜。   他们的根据地在大院,特别是军队大院,这些地方,街面上的顽主无法进去,而他们却可以以此集结出击,而顽主在集结后,他们躲在大院里,顽主们对他们毫无办法。   束手束脚来说顽主们的状态最恰当不过。   愤怒和焦躁在顽主中蔓延,顽主开始在大街上袭击所有看上去象是大院子弟的就遭到袭击。   几天之内,燕京大街上,打架斗殴无数,甚至有些完全是被误伤。   四个穿着军装的小子正说说笑笑的走着,突然从胡同里冲出几个顽主,对他们拳打脚踢,而后迅速消失不见。   可实际上,这四个小子不是大院的,而是胡同里的。   同样的,在积水潭公园门口,两个穿着夹克的小子被几个穿着绿军装的大院老兵暴打一顿。   当然也有狭路相逢的。   猴子在城东区文化馆前,与韩锋相遇,俩人拔刀相向,大打出手。   德胜三虎雷彪与曹群关宣珲在人民剧院附近大打出手,双方三四十人混战,待警察和民兵赶到,老兵重伤三人,死一人,顽主方面重伤俩人,轻伤的都跑了。   这一战震动整个大院,两天后,数千老兵抬着死亡的老兵走上了长安街,一路游行到天安门广场,绕着天安门广场走了三圈,最后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下集会,发誓要以牙还牙,血债血偿。   如果说,在六六年造反兵团初起时的武斗,老兵压根没有战斗经验,经过两年的战斗,老兵的经验积累起来,手段也变得狠辣了!   其实,到这个时候,他们与顽主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都是流氓,都是专政机关打击对象!   就在抬尸游行的当晚,老兵袭击了德胜三虎,雷彪早就躲到瘦猴那去了,但三虎中的老三段兵则被堵在他婆子那,被打了个半死,要不是附近的顽主赶到,一场混战,将段兵抢出来,否则很可能被当场打死,可即便这样,段兵也要在医院躺上一个月。   战斗越来越惨烈!      仇恨越积越深!   双方都有点红了眼,下手也越来越狠!   在楚明秋从山里回来时,看到的四九城。   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第四十四章 风起云涌燕京城   楚明秋这次在山里待了近二十天,插队的手续并不麻烦,多出三个人,公社并没有追究,只是费了些唇舌,便把手续办下来,林晚她们算是在李家生产队插队了。   担心林晚在山里不适应,楚明秋便留在山里陪她,另外,他也觉着山里很舒服,心情舒畅,整个人都轻松起来,连林晚大柱都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山里就是好,世外桃源,没有城里那么嘈杂,整天瞎嚷嚷,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你看这多好,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每个人都干自己的事。”   三叔暂时没有给他们安排工作,给了他们一周的时间适应,楚明秋和狗子便带着他们在山里转悠,山里大大小小的沟壑,也见识了山里开展的各个项目。   山里的条件让林晚她们有些意外,并不像想象中的困难,她们住得挺好,生活也不没有想象的差,甚至不比城里差。   林晚在这感受到久违的尊重,到山里也就一天时间,狗子便将她与楚明秋的关系嚷嚷得全队都知道了,随后,所有插队知青都明显感到生产队社员们对林晚的态度不一样,亲热很多。   林晚开始还有点不适应,随后便很享受,但明着却埋怨楚明秋,楚明秋自然看出来了,只是笑呵呵的。   楚明秋留心了下村里的项目,老实说,他很意外,村里的项目发展越来越好,去年还不明显,经过一年多后,现在效果出来了,种植的木耳银耳越来越好,养殖的猪牛羊出栏率越来越高,连村里人都认识到了,三爷爷不住说这五七学校办对了,城里的这些先生就是有学问。   但也有失望,他提出的十大发展方向及计划,已经在山里展开,夏云用了一年多时间,建了个电子实验室,楚明秋送了台发电机进来,但发电不能保证,这主要是卡在柴油上。   柴油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紧俏商品,有钱都没处买,山里的柴油非常困难,只能各种借口向公社要,一般要个七八次,能给一次,主要来源还是楚宽远,从黑市上买,楚明秋教了他一招,从柴油车司机那买,从油箱里抽。   即便这样,依旧无法保证每天都发电,只能在最需要的时候才发电,每次开机后,用了多少油便要告诉楚宽远,下次要弄多少补上。   可,十大项目的进展非常缓慢,除了杂交水稻稍稍有些进步,其他项目几乎没有进展,别说跑或走了,用蠕动来形容都已经算夸大了。   夏云和施孝仁也没办法,见到楚明秋时,两人都觉着有些遗憾,他们当然清楚,楚明秋已经使尽浑身解数,为了他们提供支持保障,已经无法再扩大了。   倒是楚明秋反过来安慰他们,让他们不要着急,慢慢来,楚明秋和他们讨论后,决定作出调整,取消计算机和充电电池,电子项目就集中到数字交换机和大型集成电路上,农业项目就放在杂交水稻,增加一个化肥项目,另外针对养殖业,楚明秋想到前世什么鸡鸭猪,只需几个月就出栏,比现在快多,关键就在饲料,便提出了改善饲料。   对于这饲料,楚明秋开始比较为难,对于前世的饲料,评论可是很差,就差说直接吃药了,还有农药的大规模滥用,都成社会问题了,可这个问题自己不搞就行吗?当然不行,最终还是会扩散开的,既然如此,那不如自己开始,从源头上卡住。   经过和夏云施孝仁他们的讨论,十个方面缩减为五个,这样集中力量,进展可以加快。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进展的,古震的研究便进展很快,自从上次听了楚明秋的产业链理论后,古震颇有茅塞顿开之感,开始对国际资金和产业的角度展开研究,为此,楚明秋费尽心思收集了不少资料送进山里。   楚明秋特地抽出一天时间与古震讨论经济体制的问题,两人都有意让孙满屯加入进来,而孙满屯这段时间也阅读了大量经济著作,对经济有了初步的理解。   与古震的讨论,让楚明秋感到自己这段时间的学习停滞了,只是仗着前世连小学生都知道的东西来讨论,当然,这些东西在现在看来还是非常新颖的。   这次讨论的范围很大,从国内的经济体制到国际资金产业,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全都有涉及,不过,楚明秋还是没有敢多超前,什么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就没敢提出来。   在这次讨论中,楚明秋明显感到孙满屯的变化,孙满屯原来对经济体制方面只有简单的理解,现在可以进行一些讨论了,偶尔一问还很有启发性。   这是思想的碰撞,最容易产生火花,三人都有意犹未尽的感觉,楚明秋准备第二天再接着讨论,可第二天古震却拒绝了,告诉他,继续朝这方面研究,胆子可以大点,这让他有些遗憾和失落。   插队的六个知青几乎很快融入山里的生活,大柱自然在他老爸的照顾和教育下,孙满屯对大柱来插队很支持,让他多接触劳动人民。   但,有件事也没解决,楚明秋将自己对红卫兵的判断告诉了老爷子,老爷子思考两天后,告诉他,同意他对红卫兵的判断。   红卫兵要完了,一个艰巨的问题便摆在面前,这个五七学校怎么办?五七学校是倚靠红卫兵的力量办起来的,也是在造反兵团保护下,红卫兵完了,五七学校失去了所有保护和存在的基础。   最好的结果便是各回各家,可这不符合楚明秋的设想,而且华清大学和燕京大学武斗正烈,校内街垒重重,形势十分紧张,而且,各单位正按照上级部署开展清理阶级队伍,这场运动的烈度并不比反右差,学校的这些老右要回去,多半是清理对象。   对这种情况,老爷子也束手无策,只能告诉楚明秋想办法,将五七学校从红卫兵手里转到工人阶级手里,可楚明秋认为不管转到那个工厂都不行,工厂造反派只能搞本厂的,只有一个可以管理全局的组织,其实楚明秋很想将这个五七学校交给纪思平,由他们宣传部来管,可纪思平现在的力量不够强,而且,楚明秋觉着他还能更上一层,将来有大用,用在这上面,万一影响到他,那就不划算了。   楚明秋隐隐有些后悔,当初忽视了纪思平,在高层发展的力量太小,只注重了下层,其实从文化大革命来看,红卫兵是比较低级的造反组织,不过一群学生的组织。   可现在,希望时间上还来得及。   六人中,最高兴的恐怕是燕行宽,进山后,楚明秋便将燕行宽介绍给夏云,夏云对他进行了基础考核后,直接将他收为弟子,然后准备给他书单。   燕行宽进山时便带了不少书,夏云逐一检查后,又给他开了个书单,这些书就只有楚明秋给搞了。   在山里活蹦乱跳的还有楚箐和国荣,国荣就不说了,现在更村里的孩子们越混越熟,就算楚明秋来了,也只能在晚上看到他,用穗儿的话说,整天不落屋。   有了狗子,他更找到伴了,两人漫山遍野的玩。   当然,比他更喜欢山里的是楚箐,她的师傅不但有凤霞还有多了好几个,她也不觉着多,只要人家肯教,她便学;凤霞对这倒无所谓,没有传统梨园的门户之见。   楚箐看到林晚她们到山里插队,觉着自己也可以来插队,楚明秋坚决不同意。   楚箐是六五年上的初中,现在也就算初三,在楚明秋眼里,楚诚志可能下乡插队,毕竟他现在可以算是高中二年级学生,楚箐则绝对不会,她还是个孩子,下乡插队,还轮不到她。   楚箐很生气,小脸涨得通红,兰花指收起来,小拳头握得紧紧的,要不是穗儿在边上,就要冲楚明秋嚷嚷起来。   不过,无论孙满屯古震还是老爷子吴锋,都不赞成小楚箐来插队,几个老家伙在边上插浑打科,好说歹说才将小丫头劝下来。   在过了七天的适应期后,山里给他们分了块地,由他们负责耕作,其实这也就是糊弄上面,让上面来检查时,有个说法。   知青们的工作其实主要是养猪养兔子,种植则主要是木耳银耳,另外还在酿酒作坊给他们安排了工作,那块地其实就交给两个男生。   在山里待了近二十天后,楚明秋才在林晚依依不舍的目光中与狗子一块出山,到镇上取了车回到家里。   还没到家,将车停在四十五中,就有不少人围过来,楚明秋虽然不是四十五中的学生,但四十五中的学生大部分是这附近的,不管是胡同的还是大院的,都认识楚明秋,胡同里的都认他是大哥。   这些人的大部分,楚明秋也认识,少部分还比较熟,比如小学同学鸡窝,胡同里的邻居大马驹等等,从他们七嘴八舌的讲述中,楚明秋慢慢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   叶书记将楚明秋从人群中拉出来,叶书记神情忧虑,他掌握的情况也不多,不过,勇子虎子这段时间都在外面,连校办工厂都去得少,学校的情况也越来越乱,已经谈不上教学秩序了,学生本来就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上级要求学校要恢复教学秩序,他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所有学校中,大概叶书记是最清楚楚明秋对勇子虎子的影响,这当然是因为叶青山和叶冰雪,他的这对儿女与楚明秋的关系极好,平时在家也时常谈论。   十一中的校办工厂就是四十五中分流出去的,不知道的人说是他叶痴的主意,可实际是为什么,他心里非常清楚。   叶书记从来没想到,街面上的小流氓斗殴会发展到这种程度,不但把他的儿女卷进去了,还将整个燕京中学几乎都卷进去了。   在文革前,勇子虎子这样的差生,肯定不会入他的眼,恐怕连多看两眼的兴趣都没有,可这两年下来,他开始慢慢懂得这些差生了,至少开始欣赏勇子和虎子,认定这两孩子将来是可以成就大事的,所以,就更不愿意他们毁在这种小流氓斗殴上。   “我知道他们都听你的,”叶书记慎重的说道:“你好好劝劝他们,这样下去不行,迟早得毁了,小秋,你好好劝劝他们。”   楚明秋心情沉重,联想进山前的情景,他大致知道事情是怎样的,可该怎么解这个套,他还没主意。   狗子愤愤不平,瘦猴被打伤了,金刚他们接连吃亏,咱们还没吃过这么大亏,这帮老兵要反了天!   “我这就回校,娘的,这帮肉蛋,不好好教训下,反了他们!”   狗子骂骂嚷嚷的就要回校调集他的校卫队,他虽然是校卫队副队长,可实际上,校卫队的兄弟都听他的。   “站住!”楚明秋的声音不大,狗子却一下就站住了,楚明秋将包扔给他:“先回家。”   包里是三叔给的山货,全是山里自产的,木耳银耳蘑菇腊肉等等,装了满满三大包。   狗子提着包追着楚明秋:“哥,就这样算了,那不成!”   楚明秋停下脚步,狗子忽地一下冲过去了,转身看着楚明秋的神情不对,狗子一下住嘴了,心神不定的望着他。   看着他小狗似的可怜样,楚明秋叹口气,恨铁不成钢的数落道:“让你多读书,你不听,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个道理都不懂,这些年白教你了,你的身手比得上金刚?比得上虎子?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要出兵!   你呀,既不知彼,也不知己,你不小了,怎么还不懂事,回去将孙子兵法抄十遍。”   狗子脑袋耷拉着,跟犯错的犯人似的,听着楚明秋的数落,一句话都不敢分辩。   咸鱼干从后面追上来,狗子撒气似的将包扔给他一个,咸鱼干陪着笑提过来。   半道上,遇见史今明,史今明叫住楚明秋,告诉他,这段时间家里有外人来,必须上派出所报告。   楚明秋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啦?史所长,我可没违法乱纪!这是干嘛呢?”   “少废话,”史今明好像很不耐烦似的,可还是解释道:“这是全市统一规定,所有黑五类分子都要这样。”   楚明秋眼珠子一转:“那我报告,这狗子来我家了。”   狗子嘻嘻一笑,看着史今明,史今明哭笑不得:“哼,你少啰嗦,他不算,在你家十多年了,蒙事啊!”   “那楚眉,邓军,罗教授,他们算不算?”楚明秋问道,狗子咧嘴笑起来。   “他们也不算,记住,外地的,燕京本地的不算。”史今明心里有些哭笑不得,这楚家大院是所里的重点控制对象,大院里有什么人,派出所一清二楚,严格的说,邓军罗教授,小不老小平安,豆蔻水生小树林,都不算楚家大院的人,他们的户口都没落在这,可要么是燕京人,要么在楚家大院住了十年了,没人当他们是外人。上级要求的是最近来燕京的外地人,这些人必须报备。   “好咧,明白了,没事我先走了,再见,史叔。”楚明秋笑呵呵的转身带着狗子和咸鱼干走了。   路上,狗子就问咸鱼干,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楚明秋却打断他们,告诉他们到家后再说,大街上不要说这些。   进入楚家胡同,熟人就更多了,楚明秋沿途打着招呼,胡同里的街坊没有察觉到小子们的变化,依旧那样安静乐和。   还在门口,便看见小不老坐在小凳上乖巧的摘菜,看到楚明秋,立刻扔下菜,几乎是跳着跑过来。   “哥哥!”   扬着头笑盈盈的看着他,楚明秋笑呵呵的,赵婶从厨房出来,笑呵呵的招呼,狗子提着包进来,楚明秋扭头没有看见咸鱼干。   “咸鱼干呢?”   “我让他回去了。”狗子面不改色,楚明秋冲他摇头,出去将咸鱼干叫进来。   咸鱼干一头雾水,楚明秋将包交给他,告诉提到他屋里,然后等他,楚明秋拉着小不老与赵婶聊天,问虎子勇子他们在家没有。   “这几天,他们都没回来,也不知道上那去了,听猛子说,他在厂里加班。”赵婶解释说。   “加班!”赵叔慢慢踱步出来,嘟囔着:“小秋,你得好好管管他们了。”   楚明秋将赵叔扶着,心里明白,这赵叔其实早明白他们在做啥,就是不点破,跟他那老爹老妈一样。   “我知道,这不刚回来吗,等他们回来,我和他们好好聊聊,叔,你放心吧。”   赵叔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摇摇摆摆的出门遛弯去了,赵婶看着小不老,笑着对楚明秋说这小丫头这十来天,每天都在这个时候跑来,坐在门口,就盼着他回来。   楚明秋怜惜的替小不老整整衣服,问起她的学习来,小不老笑嘻嘻的说着,两人边说边走进百草园。   没有看见小平安,这小家伙不知道在那打球呢,说起这两小的,小平安该上学了,可学校的毕业生不走,他们就进不了学校。   相比小平安,更糟心的是小不老,一年多了,小不老心理上的毛病还没完全好,不愿出门,除非是与楚明秋他们一块,否则宁可待在家里,她的学校早就复课了,学校秩序勉强,小学生到底还小,楚明秋去问了,学校可以转学,于是楚明秋给她办了转学,可她就是不愿上学,宁可待在家里自学,楚明秋没办法,又给她办了休学,学校也同意,反正教学秩序不正常,大概唯一可以放心的是,她家的房子还在。   牵着小不老的手,楚明秋问着她这些天的生活,这是自从到楚家后,楚明秋离开她最长时间的一次。   小不老叽里呱啦,兴奋的说着这些天的生活,楚明秋有些心酸,她的生活依旧只在楚家大院,没有其他,不是在排练厅练功,在书房看书,便是陪着小平安打球,要么便是陪着赵婶邓军聊天。   还在百草园,便听见狗子的叫声,看到楚明秋和小不老进来,狗子的声音顿时小了,咸鱼干在边上乐呵呵的。   楚明秋看了眼桌上,三个包打开了两个,跟以往一样,狗子正给各家分配礼品。   “哥,你看这样好不好。”狗子叫道。   楚明秋看了眼便知道他的意图,这家伙还是藏了自己的小心眼,便摇头说:“先弄清楚要给那些人,你这分了几堆?”   “这眉子的,军姐的,牛黄叔的,田婶家的,虎子的,勇子的,瘦猴的,”狗子挨个点去,却故意没有说娟子的。   “眉子,军姐,这次就不给了,哦,不,银耳和枣子是大补,给眉子多留点,那熏肉木耳,对,那只兔,给咸鱼干包上,咋啦,舍不得,瞧你那财迷样。”   “这样分配,田婶,娟子,虎子,勇子,瘦猴,咸鱼干,还有我们自己。”   楚明秋说着动手将包里的东西取出来,这一次腊肉熏肉比较多,山里的日子好了,过年时一家分了半头猪,还有好些鸡鸭鱼,全作成了腊肉熏肉的。   楚明秋说着将肉分好,然后又拿出干木耳干银耳蘑菇,分成数堆,每堆都差不多大小,然后包在一起,给了咸鱼干一包。   咸鱼干兴高采烈的提着楚明秋给的书包回去了,狗子有些不满,觉着给得太多了,他从最后一个包里拿了条腊肉,放进其中一个包里,然后封好便要跑出去。   “别急,”楚明秋叫住他,将另一个包好:“这给田婶。”   “你自己去,”狗子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我要去了,婶子要问,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那娟子家我也一块送了。”楚明秋觉着他说得对,不过,菁子也在山里插队,她父母肯定也要问下情况,干脆自己一块送了。   狗子迟疑下,放下包裹,随即又拿起来,说道:“我给娟子姐送去。”   说完就跑出去了,楚明秋看着他背影直摇头,低头对小不老说:“你狗子哥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小不老笑嘻嘻的:“狗子哥挺好。”   她好奇的看着桌上的分好的东西,楚明秋将东西都包起来,把房间收拾下后,带着小不老向前院去。   田婶在家做饭,看到楚明秋过来,高兴坏了,来不及看东西便拉着他问东问西,楚明秋告诉她,大柱在山里一切都好,孙满屯也挺好,将孙满屯的信交给她。   “叔的身体很好,山里的空气好,活不累,大柱在山里,有孙叔看着,您还有啥担心的,放心吧。”   田婶这才放心,但楚明秋依旧从她眼中看到忧色,他也不由在心里叹口气,就算孙满屯走了,她恐怕也没这么担心的,到底是当娘的,那会不操心自己的孩子。   娟子家的大门紧锁,家里没人,回到后,果然在琴房看到娟子,她一样很少去上学,每天上学校去看看,没事就溜回来,今天也一样。   狗子拿来的包裹放在边上,娟子放下琴盖,与楚明秋闲聊,说着山里,说着菁子在山里的情况,最初干农活时,楚明秋拉着狗子一块干,她们六个知识青年,除了大柱在十多年前干过农活,其他人压根不会,三叔派了个人来教她们,依旧闹了不少笑话。   “老虎趾高气扬的,没提防脚下踩空,吧唧,摔了个脚朝天!”   “林晚那知道稗草和小麦的区别,她一路除草,我看着就不对,跑去一看,她把小麦当稗草给除了。”   “左雁贪吃,山里的棘果吃多了,晚上拉肚子,拉得脸都白了,结果又吃了一天药。”   .............   楚明秋连比带画,将知青们吃瘪的趣事,娟子和小不老笑个不停,对红卫兵的担心,进而对自己的这些小兄弟的担心,这次在山里都告诉了包老爷子。   老爷子不以为然,他告诉楚明秋,自己的路要自己走,要先把自己作好,然后才有机会帮助兄弟们,而且告诉他,今后不要往山里安插人了,人越多,嘴就杂,山里就越危险。   在山里,他与孙满屯古震和老爷子对插队进行了激烈的辩论,最后他同意三个老人的意见,如果没有其他办法,那么插队就插队,让城里的年青人到农村磨炼。   “百炼成钢,你无法逆潮流而动,你保护不了你的这些兄弟,那就让他们走自己的路,即便父母也无法永远将子女庇护在羽翼下。”   楚明秋彻底放下了,所以,他现在很轻松,林晚已经到山里去了,上山下乡大潮一起,虎子瘦猴他们就算下乡也没什么。   从娟子那出来,又去看了眉子和邓军,眉子在安胎,常欣岚居然在陪着她,难怪赵婶有时间去做饭,这让楚明秋对她刮目相看。   眉子告诉楚明秋,邓军和罗教授都回校了,学校让他们回去参加政治学习,说话间,眉子的神情有些忧虑。   “没事,他们都是老运动员了,再利害,有北大荒利害吗,有红八月利害吗,再说了,红卫兵正忙着内斗呢,哎,我进山这段时间,华清燕大武斗解决了没有?”   “听说是越来越凶了,中央文革小组去调解都不起作用,前几天还打了一场。”   楚眉显然也不了解具体情况,反正现在她最主要的任务便是保胎,准备生孩子,过了五一后便要去住院。   “书生造反,成不了什么事,不过,蒯笪富居然敢不听中央文革小组的,这小子要翻天!”   蒯笪富是燕京五大红卫兵司令之首,是中央文革小组一手扶持起来的,与中央文革小组的关系莫逆,现在居然敢不听中央文革小组的,这才真是反了天。   “山下旌旗乱舞,我自归然不动。”楚眉靠在躺椅上,肚子高高隆起,笑呵呵的调侃道,心情显然很好。   楚明秋看着她的状态,心里放心了,走的时候,最担心的便是她,那时怀孕综合征挺严重,现在看来,这段危险期过去了。   常欣岚默默的坐在边上,听着他们聊天,最后才问楚箐在山里怎么样,楚明秋告诉她,楚箐在山里很好,瘦了点,但精神很好。   “有唱戏的地方,她还不乐坏了,大妈,你就放心吧。”楚眉也在边上说道。   “她还想到山里插队,我没同意,学学戏就行了。”楚明秋笑呵呵的安慰道。   常欣岚依旧是愁眉苦脸的:“这孩子就喜欢唱戏,他老姑奶奶也一样喜欢唱戏,唉,将来可怎么好。”   “嫂子,你这就老思想了,”楚明秋笑道,这娱乐圈还有不能挣钱的,政治地位也高,当上政协委员的,比比皆是:“现在是新社会了,唱戏不丢人。”   “当年你奶奶就反对你老姑抛头露脸,唱戏不是什么正经营生!”常欣岚依旧摇头。   “唱戏不丢人,嫂子,你这老思想什么时候才能改啊!”楚明秋乐了。   楚眉也笑了,常欣岚依旧愁眉紧皱。   在院子里转悠一圈后,楚明秋明显感到一阵失落,花还是那些花,树还是那些树,鸟依旧在林间唱跳,可就感到少了什么。   以前,他没有这个感觉,那怕当时大部分院子都空着,可心里是踏实的,可今天,他却有很深的失落感,想想将来,上山下乡一来,勇子,说不定虎子都要下乡插队,人就更少了。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再热闹的戏剧,也总有散场的时候。   “这都是命!”楚明秋叹口气,小不老不解的望着他,楚明秋冲她笑了笑:“你还不懂,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小不老不解的眨眨眼睛,楚明秋也不再解释,两人慢慢的走到排练厅,排练厅里空荡荡的,再没有往日的热闹。   “哥哥,我给表演个舞蹈,是我新学的。”小不老说着打开门,脱了鞋,换上舞鞋,熟练的打开唱机。   楚明秋开始想制止她,随后又觉着算了,他脱下鞋,赤足走进屋里。   小不老冲他笑笑了,然后背对着他,摆了个姿势,然后开始跳舞,楚明秋靠在墙壁上,默默无声的看着。   音乐中,有一个小精灵在起舞,她欢快的穿梭在林间,跃上花瓣,时而在草木中徘徊,时而调皮的戏弄水中的鱼儿,时而与鸟儿共舞。   “哎哟!”   小不老在作一个连续跨步跳时,一个不小心,摔倒在地板上,楚明秋连忙过去,将她扶起来。   “没事吧。”楚明秋蹲下看着她的腿,小不老摇头,眼睛亮晶晶的。   楚明秋检查了下,没有什么问题,揉揉她的头:“还是腿部力量不足。”   楚明秋没有作其他评价,很显然,小不老的舞比起林晚来就差了一大截,由于急于表现,这套舞蹈显然是新学的,动作连接不很连贯,由于基础差,一些有难度的动作不到位。   “那怎么办?”小不老很苦恼,觉着丢脸了,好生羞愧。   “没有好办法,只有练,这个急不来的,只要你每天练,每天进步一点点,你才多大,咱不着急。”   小不老用力的点点头,正要开口,咣的一声,门被推开了,小静蕾气喘吁吁的冲进来,刚踏上地板,小不老便大声叫起来,她赶紧退下去,将鞋脱了。   “舅舅,你回来了,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小静蕾跑得比较急,脸涨得有些红,鼻尖上有粒汗珠,她不知道上那玩去了,身上有几处灰,显得脏兮兮的。   “你呀,上那玩去了,”楚明秋说着拿出手帕给她擦擦汗珠,然后又把她带到门口处,拍拍身上的灰。   他注意到了,排练厅和外面的院子都很干净,特别是屋里,地板上几乎纤尘不染,很显然,这些都是小不老一个人在打理。   小静蕾嘿嘿的干笑,楚明秋带着她进屋:“你看看,你不老姐姐每天读书练功,你呢,就知道玩,这些天读书没有?”   “读....了的。”小静蕾眼珠乱转,示意小不老给她圆谎,小不老却冲她直乐,显然不会为她撒谎。   “舅舅,山里好玩吗?楚箐姐姐好吗?”小静蕾乖巧的问道。   “好玩,楚箐姐姐好着呢,她就是戏迷,只要能唱戏,到那都好。”楚明秋笑道,没有揭穿她。   三人坐在地板上,听着音乐,说着无聊的废话,小静蕾这几天结识了几个胡同里的小朋友,每天都在胡同里瞎玩,她的生活多姿多彩,比小不老丰富多了。   楚明秋含笑听着,小静蕾手舞足蹈的说着她的那几个新小伙伴的趣事,说到高兴处,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知不觉中,天边有了火红,楚明秋带着两个小丫头出去了,半道上看见不知从那出来的小平安,他拍着皮球,很显然他运球能力大长,看到楚明秋,他兴奋的表演了一个背后运球,然后将球传了过来。   楚明秋将球接过来,夸奖道:“不错,不错,有进步,等你再大点,我给你建个篮球架,有篮筐那种。”   “真的!”小平安很高兴,楚明秋摸摸他脑袋,小平安这一年多长高了一大截,身体也变得强壮了。   “当然是真的,不过,你得认真,再过几个月就七岁了,下半年就该上学了。”   小平安用力点头,伸手将皮球接过来,小静蕾去抢,他顺势将球转到左手,让小静蕾扑了个空。   小静蕾不服气,转身又追,两个小孩打打闹闹的追逐起来,楚明秋看着他们,笑盈盈的。   晚饭后,慢慢的猛子他们过来了,照例,所有人到房间里,楚明秋一个个检查功课,这次花的时间比较长,楚明秋不是只检查今天的功课,而是检查这些天的所有功课,猛子空了几天的,瘦猴的弟弟毛头也有偷工减料的,全被查出来了,两人都被惩罚停训,连夜补课,楚诚志也被查到了,倒是楚诚意,不声不响的,功课没落下一点。   差得最多的是顺子,菁子在时,还能管着他几分,现在菁子走了,娟子完全管不住,这家伙居然有十来天是空白,楚明秋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告诉他,接下来,半个月放学后就直接回家,禁止在外玩,否则就挨揍,让狗子执行,把顺子吓得脸都白了,比起楚明秋来,他更怕狗子。   晚上,女孩子们没有过来,功课便没有检查,但小静蕾差得也不少,楚明秋也给她下了禁足令,功课没补上,禁止出去玩,气得她又在边上嘀咕坏舅舅,全不念回来时给她带的礼物。   楚明秋表现得很平静,可每个孩子都感受到压抑,除了小静蕾一如既往的痞赖,其他人都战战兢兢的,楚诚志都默默接受了惩罚。   检查完作业后,让狗子带着楚诚意和小不老训练,其他人一律停训,全都在房间里补习,这些天拉下的功课没补上一律不准训练。   照往常,这个时候,勇子虎子,或者明子建军,都该到了,可到现在依旧没人。   楚明秋站在百草园,眉头紧锁,赵叔过来告诉他,邓军和罗教授回来了,两人看上去不好。   楚明秋想了想,将温在灶上的饭菜放在食盒里,自己提着到他们的院子,他的脚步一向轻,可到门外,里面依旧静悄悄的。   从窗户往里看,罗教授神情呆滞的坐着,邓军在给他打理伤口,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军姐,老罗,在吗?”   明知故问,邓军打开门,楚明秋进来,将食盒在桌上,转身看着罗教授,轻轻叹口气,过去检查了一番,然后给他贴上纱布。   “今儿让我们回去,是参加学校的批判会,老罗挨打了。”邓军的语气中有几分难过,其实,她也挨打了,罗教授挨打时,她扑到他身上,替了他挨了几脚。   楚明秋默默的听着,这有些出乎他意料,原以为红八月之后,这种暴力行为会消失,没想到依旧存在。   罗教授花白的头发散乱着,象垂死的野兽,放弃了任何挣扎。   “杀死一个人有好几种方法,”楚明秋说着将食盒打开,将饭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用枪射杀,用刀捅死,把他折磨死,不过,这会让自己手上沾血,所以,伪君子们最高明的做法是什么,羞辱你,逼你自杀,你死了,他们手上好像没血。”   “说什么呢,死呀活的,”邓军责备的瞪了他一眼,转头说:“自杀,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干嘛要死。”   “对嘛,好容易才活下来,干嘛要死,”楚明秋点头说:“老罗,你说这文化大革命最后会怎样?”   罗教授茫然,眼珠稍稍活动了下:“会怎样?”   “我哪知道,不过,只有活着才能看到。”   楚明秋非常担心罗教授,知识分子的清高,让很多知识分子可以忍受缺衣少食,可以忍受酷刑加身,但却不能忍受羞辱,文革开始以来,很多知识分子便因为这个自杀。   “不管怎样,先吃饭,那怕就是死,也要作个饱死鬼。”楚明秋开了个玩笑,邓军苦笑下,给罗教授添了碗饭。   罗教授从失魂落魄中略微清醒过来,麻木的端起碗来,麻木的扒拉着米粒。   邓军担心的看着他,楚明秋则象没看见,拿起个空碗给他添了碗汤放在他面前。   “老罗,你是读过书的,满腹知识,我就不说那些什么励志的话了,就说说说生命,在我看来,生命的意义就在反抗,别人想我死,我就去死,那是软弱,所以,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罗教授默默的吃着,慢慢的速度快了,邓军松口气,给楚明秋使个眼色,满是赞赏,楚明秋也松口气。   “老子不会死,老子要活!”罗教授恶狠狠的将筷子放下,象是在宣示什么似的。   楚明秋笑了,这是他到家后,少有的几次笑容,他点头说:“这就对了,老罗,刚看到你的样子,吓了我一跳。”   罗教授羞赧的低下头,轻声说:“谢谢你小秋。”   楚明秋挥挥手,扭头问邓军:“学校情况怎么样?”   邓军摇头:“不好,今天开会的是井冈山,过上几天恐怕东方红也要开会,两派现在斗得越来越厉害了。”   “天欲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楚明秋慢悠悠的说道:“他们斗得越激烈,灭亡就越快,军姐,老罗,放心吧,红卫兵快完蛋了。”   老罗很惊讶,邓军一愣,连忙问:“你是怎么看的?”   “很简单,红卫兵武斗,死伤这么多人,上面能容忍,中央三令五申,要文斗不要武斗,这应该是毛主席说的,你们再看,大中专毕业生分配,如此火速分下去,军姐,你们地院走了多少?有没有一半人?”   邓军摇摇头:“我没打听,不过,大致可以断定,有三成左右。”   楚明秋点点头:“这就对了,学生老是积压在学校,这不是办法,制止武斗,将这些学生分下去就行了,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年,红卫兵完蛋了。”   邓军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毛主席就不管红卫兵了?”   “管啊,怎么不管,红卫兵也只会听毛主席的,可他们现在有不听话的迹象,自然会被修理。”楚明秋说道,他不敢把话说得太透,在山里,孙满屯也同样有此一问,他的回答简单明了,一件工具,用过了就丢。   红卫兵,本来就是工具,工具就必须听话,不听话的工具只能抛弃。   原以为这话会引起孙满屯的生气或阶级斗争什么的,可没想到,孙满屯一声不吭的接受了,看来老革命就是斗争经验丰富。   “红卫兵运动将烟消云散,这是文化大革命第一个转折,这个转折之后,会发生什么,说实话,我非常期待。”   楚明秋笑呵呵的,邓军冲他摇摇头,她不看好,但当着罗教授的面,她不愿意反驳,因为变化就能带来希望。   罗教授同样不报什么期待,从五七年到现在,已经十一年,环境一年比一年差,今天,在众目睽睽下,他被几个红卫兵掌嘴,又打倒在地上,那几个红卫兵还将脚踩在他身上,让他感到无尽的屈辱,差点就想一头撞死,活着干嘛,这看不见光明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头!   “希望,总是存在的,”楚明秋郑重的说道:“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只有守得云开日出,才能看到那一抹彩虹。”   “你还成诗人了。”邓军笑着调侃道,楚明秋耸耸肩:“这个时代不需要诗人,要的是能冲锋陷阵的造反干将。”   “我的意思是,我从来没想过当诗人,这诗人整天伤春悲秋的,我没那么多愁善感,不过,低头干活,抬头看路,期待少走点弯路。”   邓军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与罗教授相比,后者是纯粹的学者,邓军却是经包老爷子调教过,对传统文化有比较深的了解,中国传统文化中有很深的政治社会因子,所以,她对这些比较留心,反应也快很多。   罗教授轻轻叹口气,这看路又能怎样呢,按照现在的说法,他们已经是死老虎,不管什么运动,他们都该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楚明秋瞟了他一眼,略微思索便明白了,他笑了笑:“老罗,别这样灰心,毛主席不是说了,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你是大学教授,留学回来的大知识分子,您这样的人才,全中国有几个,国家还需要您,放心吧。”   安慰老罗一阵后,邓军开始说起他走家里的情况,提醒他,最近这段时间勇子虎子的行踪诡异,晚上锻炼也不正常。   楚明秋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听说了,又闲聊会,他起身告辞,邓军也没送。   待楚明秋走后,邓军去看看楚眉,陪着她闲聊会便匆匆告辞,楚眉也没挽留,这段时间,晚上都是邓军在照顾她,两人之间的那点芥蒂早已经消散,不过,今晚她很担心罗教授,让赵婶来替代。   回到院子,老罗已经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到邓军急匆匆进来,他不由露出笑容。   “你不用担心我,好生歇息,今儿,你也挺累的。”罗教授说道,没有点破她的心思。   邓军没有走,从屋里搬出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随后又将水瓶和茶杯拿出来。   “还是这里舒服。”罗教授说道,邓军想了想说:“我从来没和你说过我在北大荒的事,可以这样说吧,要不是庄静怡和方怡,我恐怕骨头都烂了。回到燕京,要不是小秋他爸给我调养,我现在恐怕也是一个病秧子。”   罗教授看着邓军,她神情平静,娓娓道来,就像诉说别人的故事,与她没有丝毫关系,可其中有多少磨难,只有经历过的才知道。   五七年反右,他也被划为右派,不过,那时,他参加了一个部的项目,部里保了他一下,没有被送去北大荒,而是下放到地质队劳动了一段时间,其实这也是一种保护,这地质队就是为那项目的。   所以,虽然戴了顶右派帽子,他没受什么罪,比起邓军来说,可以说是天堂了,六二年摘帽时,他便摘帽了。   邓军回燕京后,从来没和人说过她在北大荒的经历,相反不管谁问,她都昧着良心说很好,在劳动中受到锻炼,改造了思想。   这次是首次与人说起北大荒的经历。   “好不容易活下来,自然要好好活着,”邓军说道:“小秋曾经说过,我觉着很正确的一句话,国家不会一直这样,知识一定会受到重视。”   罗教授沉默良久,轻轻点头,月光下,他看着邓军,温和的说:“放心吧,我们会好好活着。”   邓军露出了笑容,两人开始用英文说话,这是两人的习惯,借此锻炼英语,主要是给邓军,老罗是留学归国,英语不在话下。   回到百草园,明子建军和大小武来了,四人回来得比较晚,听说楚明秋回来了,两人吃了饭便过来了。   四人也没训练,而是和楚明秋聊天,说着山里的事,没有几句便说到老兵和顽主的事,但被楚明秋迅速打断,四人随即明白了,便不再说这事。   过了会,楚明秋带着四人进了他的院子,在绿油油的葡萄架下喝茶聊天,楚明秋这才问起勇子他们与老兵的事。   “咱们这次吃大亏了,瘦猴被打伤了,大渣子被插了一刀,哥几个四下找钱,还是远哥出的钱。”   楚明秋一惊,大渣子被插了!这个消息还是第一次听说,咸鱼干都没告诉他。   “这帮肉蛋现在学精了,躲在大院里不出来,咱们又进不去,妈的!”大武十分气恼,又十分着急,真要打,双方拉开架势,轰轰烈烈的打一场,他们有十足的把握取胜,可这些老兵很无耻,就是不和他们正正经经的打,而是躲在大院里,冷不丁冲出来,他们因此吃了大亏。   前段时间,德胜三虎与老兵大打一场,双方都有不少人受伤,老兵还死了一个,老兵随后报复,德胜三虎的老三段兵被打断了双腿。   德胜三虎的老大雷彪随即向楚宽远和瘦猴求援,对老兵展开报复,但这时候,老兵却缩回去了,躲进了大院里。   就在大家束手无策时,老兵却在城东发起攻击,猴子灰鹞被老兵打垮了,手下好几个弟兄被打伤,两人紧急向瘦猴金刚求援,瘦猴带着大渣子过去了,没想到这次却遇上了老兵主力,双方大打一场,瘦猴猴子他们惨败,瘦猴本人被打伤,大渣子被插了一刀,另外还有好几个被打伤,勇子虎子都怒了,这几天都带着人四下转悠,发誓要把凶手找出来。   楚明秋没有想到事情居然如此严重,咸鱼干了解的情况显然不多,看来勇子虎子还是进行了控制。   明子建军感觉有些怪异,楚明秋看上去很平静,虽然以前也这样,可这次给他们的感觉有些不一样,可究竟不一样在那里,两人也说不清,就是怪怪的。   楚明秋又问大渣子的伤势,在那住院,明子摇头,伤势倒不是很严重,那一刀插在手臂上,没伤着骨头,在医院缝好就行了,现在已经出院了,不过,不敢回家,住在外面呢,瘦猴是脑袋上挨了一板砖,出了点血,包上就没事了。   关键是,这几年,兄弟们还没吃过这么大亏,四十五中校卫队的全拉出去了,大渣子回校将学校的兄弟也拉出来了,整天在街上晃荡,看到老兵便揍。   “公公,你是怎么想的?这帮狗日的。”建军很生气,要不是他妈在家,今天,他肯定不回来,肯定和兄弟们在一块。   明子家里管得更紧,他爸是副厂长,前段时间被造反派隔离审查,可他爸历史清白,还是从抗美援朝战场上下来的,在部队立过功受过奖,在厂里工作期间,群众风平很好,所以,很快过关,被结合进革委会班子,现在已经官复原职。   明子爸管得比较紧,他打小就怕他爸,自然更不敢夜不归宿,每天都回来,其实八一学校的情况与四十五中大同小异,学校名义上复课了,实际上还是那样乱。   明子便在这中间作弊,每天上学校打一趟,然后便溜到校外,只是在淀海,老兵占优势,顽主被打击得挺厉害。   明子建军两人参加勇子虎子行动不多,多数时候是为他们打探消息,但老兵也学精了,对他和楚诚志防范很严。   “咱们学校的老兵现在都不敢到学校来了,学校空了一多半。”明子说起学校来,稍微兴奋了点。   随着老兵和顽主的战争扩大,各个学校的老兵,特别是头面人物,全都不敢到学校来,包括附近的九中八中四中等,别说老兵了,就算大院子弟,都不敢轻易到学校。   楚明秋微微点头,现在,对如何解决这事,他还没头绪,而且,他也没信心调停整个燕京老兵和顽主的争斗。   送走明子他们,楚明秋依旧在院子里坐了半天,狗子跑来看了眼,没有敢说话便又跑出去了。   夜深人静,楚明秋依旧坐在房间里,手里拿着毛选第四集,安静的看着,这本书,他已经看了好几遍,可以背下来了,但他依旧继续看,这倒不是做假,而是觉着毛选有现实意义。   外面有低微的动静,有人进来了,他没有动,一会,来人走进百草园,看到他的院子,迟疑下走进院子里。   “你回来了!”   楚明秋看着他,目光又扫了眼闹钟,已经快十二点了。   “下午到的,进来坐会。”   虎子进来,楚明秋给他倒了杯水,他也没客气端起来一口喝干净,然后又自己倒了杯。   看得出来,虎子走得比较急,在并不是很热的现在,居然满头大汗。   放下水杯,他抹了把汗水,感到略微舒缓,这才坐下,看着楚明秋。   “他们在山里还好吧?”   “挺好,已经逐渐习惯了。”   两人闲聊几句后,楚明秋随即问道:“这么晚,大渣子和瘦猴还好吧?”   虎子有些担心的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挺好,他们都不是第一次负伤,现在都在柳枝胡同。”           “你给我说说,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虎子迟疑下,有些困惑:“就是那些老兵。”   “老兵?老兵有很多,派别也不少,这燕京有上千家大院,是那些个大院的老兵?领头的是谁?”   虎子犹豫了,想了半响,楚明秋微微摇头:“老兵,打了半天,究竟谁领头都不知道?”   语气中已经带着丝责备,可虎子却惭愧的低下头,这样的事已经习惯了,每当他们做得不好时,就会受到楚明秋的批评。   “应该是林红兵他们。”虎子低声说道。   “咸鱼干,明子,建军,都说了,”楚明秋缓缓的说道:“我感觉你们上当了,被他们牵着鼻子走,这种清新要不改变,我们还得被动挨打。”   虎子眼一亮,有些急切的说:“我也觉着那不对,就是没想明白,你回来就好了。”   楚明秋却摇摇头:“我想了一晚上,暂时也没办法,这次他们干得巧妙了很多,咱们想要跟他们打阵地战,他们却跟咱们玩游击战,这燕京上千家大院,咱们的大部队赶过去,人家就躲开,等大部队走了,人家又出来了,咱们永远扑空。”   虎子想了想,拳掌相击,兴奋的叫道:“着啊!是这样,是这样,这帮王八羔子!”   “看来这帮家伙没少读毛主席的书。”楚明秋露出一丝嘲讽,在他看来,这帮老兵不过精力太旺盛了,因此给他找了不少麻烦。     “那咱们怎么办?”虎子也觉着不好对付,总不能冲进大院与他们打吧,那大院,特别是军队大院,压根就进不去。   “我还没想好,你先回去睡觉,”楚明秋说着起身:“看你这一身汗,先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好好睡一觉,明儿再说。”   虎子点头,起身出去,楚明秋随着他出来,虎子让他留下,楚明秋说去帮他烧水。   锅很大,两人一人提桶水,依旧没有装满,虎子继续提水,楚明秋将火点燃。   “师傅在山里还好吧?国荣和穗儿姐呢?”   两人坐在灶台前,虎子随意的问道,楚明秋点头:“比在城里好,就是,穗儿姐没工作,生活稍微困难些,她又不肯告诉我,唉,也是我粗心,以前就没看出来,这次还是国荣说漏嘴,才知道。”   “这事我得给你说说,”虎子正色道,楚明秋微怔,有些不解,虎子说道:“有时候我给你计算了下,家里的进项就这些,开销却不小,有时候,你不能再这样大手大脚了。”   这话在他心里憋了好久,楚明秋花钱从来不计较,习惯大手大脚,平时大家伙都开玩笑说他是少爷习性,可这次楚明秋一走二十天,却只留下四十块钱,虎子一下就知道,楚明秋手头紧了。   虎子早就给楚明秋算了,每个月的进账就他和楚诚志四人,总共六十块钱,山里楚箐每月二十块,这就剩下四十块,可吃饭的呢?加上楚眉邓军罗教授,总共十个人,每月就算每人十五块钱,也需要一百五十块,这还不算狗子楚诚志和楚诚意的零用钱,每月有六块。   楚明秋笑了笑:“这不是还有校办工厂吗,再说了,楚眉每月还给四十块钱,我再挣点,也就够了。”   虎子冲他微微摇头,楚明秋为了挣钱才开的校办工厂,可校办工厂就稳定吗?不一定,他和勇子在,没有问题,可若真如同楚明秋判断的那样,他们离开学校后,还能这样吗?   “其实,这事很简单,”楚明秋笑道:“现在有四所学校的校办工厂被我们控制,只要有一所还能外包,我就没问题。”   其实,楚明秋的财物问题并没有虎子想象的严重,虎子并不知道,他不止给四十五中作外包,还给工业中学作,每个学校每月挣三十元,总共六十元,这样每月有一百二十多,钱上并不紧张。   “别说我了,还是说说你们吧,”楚明秋说道,虎子苦笑下,楚明秋摇头说:“不是这个,打架不过是这段时间的事,你回来之前,我又看了报纸,这毕业生分配,开始讨论了,大中专毕业生分配了,就该轮到你们了,你是怎么想的?”   虎子一下乐了:“这有什么好想的,争取进全民,要不然集体也行。”     楚明秋看着他,目光怜惜,虎子有些不好意思:“咋啦,难不成还要去插队,当知青,我可是红五类。”   说着他站起来,挥动胳膊笑道:“娘的,谁敢让我去插队,爷可饶他!”   楚明秋摆摆手:“坐下,坐下,别那样嚣张。”   虎子笑呵呵的坐下,楚明秋才认真的说:“虎子哥,你和狗子,我们关系不一样,有些话在别人面前,我不敢说,在你们面前才敢说,狗子年龄小,不太懂事,所以,有些事也不敢给他多说。只有你,我才敢说些真心话。”   虎子神情变了,嬉皮笑脸的样子收起来,楚明秋略微想了想:“这次在山里,我和包老师讨论了红卫兵,感觉很差,我觉着你们当中可能只有很少数人可以留在城里,绝大多数都要下乡插队。”   虎子眉头微皱,楚明秋摇头:“你先别反驳,我们不能单纯的看红卫兵毕业分配,红卫兵毕业,就要安排工作,可工厂能安排下这么多人吗?虎子哥,你想想,如果这次六六六七两年的学生一起毕业,全国有多少学生,咱们燕京就有多少学生。   不说别的,就说你们校办工厂吧,现在有多少学生在里面工作?有六六级的一半没有?”   虎子摇摇头,那有一半,也就四十多号人,一个班稍微多点。   “所以,国家也没这么多工作岗位安排学生,工作岗位与生产规模是相对应的,工业规模,也就是,工厂越大,工作岗位越多,工厂越小,工作岗位越少。   这几年,大家都在批斗武斗,国家经济不但没有发展,恐怕还有倒退,工作岗位就更少了。”   “这么说,我也要下去插队了?”虎子苦笑下,压根没怀疑楚明秋的判断。   楚明秋眉头紧皱,有些沮丧:“我不知道,按理,你只不过念了一年高中,是文革前最后一批进高中的,照理可以不用毕业,可以推迟一年,有了这一年的缓冲,会有很多变化,最主要的是,我拿不准今年会不会招兵,虎子哥,若是招兵,你一定要争取到。”   “那是自然。”虎子笑起来,入伍参军是每个年青人的期待,有这样的机会,怎么会放弃呢!   “要想入伍参军,你的履历和档案上便不能有污点。”楚明秋郑重的说道。   虎子一愣,眉头拧成一团,有些明白了,摇头说:“那不行,这事不行,弟兄们会怎么看我?小秋,这不行。”   “当然不是完全不管,但不要冲到前面去,虎子,咱们不是大院那些老兵,他们不管犯了什么事,要当兵便能当兵,军队跟他们自己家小院一样,咱们只能一步一脚印。”   “少废话,大不了不当兵了,”虎子犯浑了,这很少见:“我为了去当兵,就不管兄弟们死活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楚明秋没想到虎子反应如此激烈,他愣住了,虎子依旧说道:“如果这样,我就算参军入伍,将来弟兄们还不指着我脊梁骨骂!小秋,这事,不能这样。”   “再说了,好多事,你不能出面,你要出面,就是反攻倒算!只有我出面,才不会被抓住把柄!”   楚明秋叹口气,身份始终是套在他头上的紧箍咒,让他无法大展拳脚,就算打架也得小心翼翼。   “这次,咱们还跟以前一样,你负责出谋划策,我和勇子负责冲锋陷阵,咱们这个组合,打遍燕京四九城,全无敌!”   虎子信心满满,这些年,他们一直这样,斗垮了老兵,拉起了造反兵团,办起了五七学校,建成了校办工厂,直接改变了整个燕京的中学文化大革命。   虎子激情了一阵,看到楚明秋没有响应,便冲他摇头:“你呀,就是操心太多,最差也就是下乡插队,有什么大不了的,别人能去,我们就不能去了,我看也没那么难!”   “成,你能这样想,那就好。”楚明秋点头,在所有兄弟朋友中,虎子和狗子是他最挂心的,如果说,他可以对其他兄弟放下,看着他们被命运推着走,掉进时代的漩涡,但这两人却是他难以割舍的,忍不住想要将他们拉出来。   虎子泡在水里,边泡边与他闲聊,问国荣在山里好不好,问小雅芝怎么样了,还有楚箐。   楚明秋一一作了回答,他比较担心楚箐和国荣,前者太着迷唱戏,对文化课不太重视;后者则主要是文化课,但有吴锋在边上盯着,国荣不敢那么调皮。   第二天,早饭之后,楚明秋告诉虎子,把勇子小八和黑皮他们都找回来,虎子有些意外,以他对楚明秋的了解,要不是有主意了,绝对不会采取这样的行动。   楚明秋点头:“是有个想法,但能不能成,还不知道,先把大家伙叫回来,咱们商量商量。”   虎子快乐的走了,狗子趁着楚明秋不注意,飞快的溜出去,追上虎子。   “虎子哥,你上哪去?我跟你一块去。”   “去,去,你去干啥。”虎子也不愿带这家伙,在这点上,他与楚明秋的意见高度相同,不让这家伙掺和到这些事里。   狗子带着谄媚讨好的笑容:“他们那几下还不如我呢,虎子哥,你就带我去吧。”   “去哪,公公让我去把他们都叫回来,你去干啥!”虎子没有吃他这套,反问道。   狗子有些失望,可还是不死心,依旧顽固的跟着,虎子提醒他:“你不上学校,要是公公知道,你丫又要受罚了。”   “嘿嘿,”狗子干笑两声,一点都不害怕:“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知道。”   “不说就行了,你啥事瞒过他的。”虎子提醒道。   这倒不是假话,其实这也是他们三人的一个小秘密,无论狗子还是虎子,几乎没有瞒过楚明秋的,有时候看上去好像瞒过了,可细想下来,其实只是假装不知道罢了。   “没事,哥能把我怎样,大不了禁足,再说了,哥其实很生气,这个时候,他不会在意的。”狗子依旧满不在乎,在所有兄弟中,只有他最了解楚明秋,最清楚什么犯事不会受惩罚,或者说惩罚很轻。   虎子拿他没办法,这家伙跟狗皮膏药似的,只要贴上了,很难摆脱。   要将勇子他们找回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这是个通讯极不发达的时代,只能靠人力挨个通知,而兄弟们散布在各个区,这要找齐了,还不得一整天过去。   虎子先去了四十五中,从学校叫了两个兄弟,现在,那怕是他,也不敢孤身穿过某些区域。   就像昨晚楚明秋说的,老兵的游击战,给顽主们带来很大的麻烦,至少不像以前那样“嚣张”。   送走虎子后,楚明秋没过多久也骑车来到九中,九中门口多了几个带着红袖箍的校卫队队员,这几个校卫队队员显然认识楚明秋,看到他过来,迟疑半响没敢阻拦,倒是楚明秋判断出他们的意图,冲他们笑了笑便进去了。   学校里很显然很萧条,不管是教学楼里还是操场上,都没有几个人,学生也不怎么上课,楚明秋先是在外面转悠,没有看到认识的人,他便只好走进教学楼,从一楼开始找,一直到三楼才在一个角落里,看到里居然有十几个学生在上课,而且注意力非常集中。   这个发现让他很惊讶,他站在后门看了半天,教课的老师并不认识,看上去有五十来岁,讲的物理,黑板上写满了力学公式。   他站在后门外,听了会,这个老师显然非常有经验,将复杂的力学问题说得很清晰也很浅显易懂。   有这样的好老师,学生却只有这十几个,楚明秋不由感慨万千,九中是燕京的重点中学,在这个大学稀少的年代,这所学校能实现九成学生上大学,这是个了不起的成绩,这些学生经过大学的淬炼,将来成为各行业的精英。   可惜了,这些未来的精英,不久之后只能到到农村去接受再教育,等回城后,恐怕是已经是快三十的人了。   寂寥中,他悄然离开,在走廊上停留会才黯然下楼,到二楼时,看见一个带着高帽的女人在拖地,这女人穿得挺滑稽,头上带着尖尖的高帽,胸前挂着块牌子,名字是倒着写的,还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叉。   一个红卫兵从边上过去,女人没注意,水桶稍稍挡了那红卫兵的路,那红卫兵毫不客气一脚将水桶踢开,女人连忙点头哈腰的道歉,红卫兵骂骂咧咧的过去。   楚明秋叹口气,女人站直了,拣起水桶,迅速抬头小心的看了眼,然后低着头,提着水桶打水去。   就这瞬间,楚明秋认出来了,这是初中时的班主任宋老师,他不由有些纳闷,朱洪已经解放了大部分校领导和老师,剩下没几个了,怎么这宋老师居然还在劳动改造?   楚明秋下意识低下头,假装没认出宋老师,待宋老师走过后,他悄悄下楼。   从教学楼里出来,迎面撞上韦兴财,总算遇上个能说说话的了。   “公公,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韦兴财非常意外,楚明秋很少到九中,但一来便有事。   韦兴财很快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心中一凛,压低嗓门说:“百顺不在,他好些天没到学校了。”   “我不是来找他的,”楚明秋也同样压低嗓门说道,然后拉着他到边上:“你看见葛兴国了吗?我找他有事。”   “昨天还看见他的,”韦兴财说着扭头四下看看:“今儿没看到他,他没事,顽主和老兵都没找他的麻烦。”   葛兴国的确是少数可以随便出入胡同的大院子弟,胡同里的朋友知道他是楚明秋的朋友,大院的老兵知道他的身份。   “你找他是为他们吧?”韦兴财低声问道,现在老兵基本不来学校了,不敢来,给复课闹革命带来很大麻烦,校革委会很头痛。   楚明秋微微点头,叹口气说:“这事不能老拖下去吧,这帮老兵,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整天打打杀杀,这不耽误事吗。”   忽然想起一事,他迟疑下,才问:“朱洪在吗?我想和他商量件事。”                  “在,在校革委会办公室,正组织写大批判文章,和下阶段工作重点。”韦兴财扭头左右看看,拉着楚明秋往教学楼后的小花园走。   两人到了小花园,韦兴财还不放心,拉着他到一个角落,楚明秋看他这样小心翼翼的样,很是诧异。   “什么事,弄得这样神秘。”   韦兴财叹口气:“学校要分配了,上级下了文件,要作好毕业生分配工作。”   楚明秋心里一颤,该来的总算来了,他皱眉问道:“文件是什么内容?”   “我看了那文件,就是让作好毕业生分配的宣传工作,重点是响应国家号召,服从国家分配,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楚明秋心中冷笑,绞索都是一步一步收紧的,他轻轻叹口气:“我就是想和朱洪谈这事,前段时间,大中专毕业生分配,听说六六年该毕业的,今年上半年就要走,六七年该毕业的,下半年要走,这大学毕业生分配了,我想中学毕业生也得走。”   “可我打听到一个消息,”韦兴财说:“听说,这次分配,只有极少数人留在城里,绝大多数都要下乡插队,当知青。”   楚明秋微微皱眉:“你在那打听到的?”   “我认识一个中央知青办的,听他说的。”韦兴财说道。   “是每个学校都发了吗?我怎么没听勇子说。”楚明秋佯装不相信,继续追问道。   韦兴财微微摇头:“这文件还在市中学红代会,朱洪悄悄带回来,给我看了。”   “为什么先给中学红代会?不立刻发下来呢?”楚明秋有些纳闷。   “中学红代会是全市中学的领导机构,有什么事,当然要先通知中学红代会。”   楚明秋点点头,韦兴财叹口气:“这毕业分配,造反兵团可就散了。”    “那没办法,”楚明秋说道:“学生到年龄就该毕业,旧人不去,新人怎么进来,我家还有两个小屁孩等着入校呢。”   “可,要是下乡插队,能有多少人愿意去呢!”韦兴财叹口气,大家想的都是留在城里进工厂当工人拿工资,谁愿意到乡下去吃苦受累呢。   “凭你和朱洪的关系,应该可以留在城里,”楚明秋说道:“麻烦是,这造反兵团要散了,山里的五七学校怎么办?”   韦兴财这下明白了,楚明秋是为这事来的,楚明秋接着说:“看到大中专毕业生分配的事,我就在想五七学校,你也知道,这个学校我是为什么要办,现在可怎么好。”   韦兴财自然清楚,可楚明秋不提,他已经将这所学校给忘了。   “这可怎么好!”韦兴财也面露难色,这学生一走,红卫兵自然就散了,造反兵团...等会。   “红卫兵不会走完,毕业分配是六六级和六七级的事,我们六八级还在,另外,还有初中生呢,造反兵团依旧存在,没事。”   楚明秋想了下,好像是这样,但他还是不放心,两人一起去找朱洪。   朱洪在办公室里,正和两个女生说话,他们两人在门口一晃,朱洪看见了,他不动声色的继续和两个女生说完话。   待两个女生出去后,楚明秋和韦兴财进来,朱洪起身将门关上,转身看着楚明秋。   “你可是稀客,不是说你进山了,啥时候回来的?”   “昨儿刚回来,”楚明秋含笑答道,很直接的说:“山里的学校现在办得挺好,不过,朱洪,我很担心,前段时间,中央公布了大中专毕业生分配,依旧我看,中学很快也要分配,刚才听财主说了,看来我的担心有道理,听说你这有中学生分配的文件?”   朱洪看了韦兴财一眼,韦兴财低着头没有说话,朱洪点头:“是这样,文件还在红代会,还没有下发,市革委会准备过段时间召集各校革委会主任开会,传达这份文件。”   这就是位置高的好处,朱洪早早的看到文件,知道未来数月会发生什么,楚明秋以自己的敏锐,察觉到了变化,可绝大多数学生依旧浑浑噩噩,还沉迷在街头的狂欢中,可命运已经为他们画好一条曲线。   “你想过山里的五七学校没有?”楚明秋问道:“五七学校怎么办?”   朱洪先是一愣,随即苦笑摇头:“你不提这个,我还真忘了,这事.....,我还真没想过,要不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楚明秋凝视着他,朱洪现在也学会了话中藏话,变得圆滑了。   他的话潜在的意思是,这所学校是你在管,我从来没插手,现在有困难了,你来找我,好,我愿意帮忙。   这个姿态很高,但却给人俯视的感觉。   楚明秋吞下了,他略微想了想便说:“你知道,这个五七学校的目的,如果造反兵团不散,就继续由造反兵团指挥,可若造反兵团散了,....”   这是最为难的,他暂时不想抛出纪思平,可除了纪思平,又没有其他可信任的人。   看着朱洪,楚明秋改口问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朱洪没有答话,端起桌上的茶杯,忽然想起楚明秋还没有,便起身给楚明秋和韦兴财拿来水杯,给两人倒上水。   对楚明秋的到来,朱洪开始有点意外,现在平静下来,这几年中,随着政治地位渐渐升高,他慢慢明白了,为何自己始终下意识的保持与楚明秋的距离,原因很简单,他在心理上抗拒楚明秋,因为贫穷,或其他什么,但现在没有了,楚明秋开始来求他办事了。   这个变化让他很高兴,也很愿意帮这个忙。       “可不可以转给红代会?”韦兴财试探道。   朱洪摇头:“如果造反兵团散了,红代会也就没有了。”   “最主要的是,造反兵团会不会散,”楚明秋说道:“朱洪,你看到的那分文件上是怎么说的,就是分配的文件。”   朱洪迟疑下:“其实下发的文件是三份,一份是作好关于中学毕业生分配工作,另一份是要教育学生竖立正确的人生观;第三份是加强上山下乡的宣传。   依我的理解,这三份文件是相辅相成的,而最主要的是最后那份文件,我估计大部分同学要下乡插队。”   楚明秋在心里点头,经历锻炼人啊,朱洪现在成熟敏锐多了,能分析出这么多东西,这两年不是白混的。   “六六级?还是六七级?”韦兴财急切的问道。   朱洪看了他一眼:“财主,这事千万不要拿出去说,市革委会还没正式通知,这要让人知道了,万一在同学中引起混乱,上级势必追查。”   韦兴财点点头,朱洪轻轻舒口气:“文件上说的只是六六级,可我猜,凡是到点的都要分配,只是如何分配,大原则,上级还没定。”   “到点的都走?”韦兴财先是皱眉,随即有些惊讶,这意味着不但六六级,包括六七级和即将毕业的六八级。   如果六八级也走,那么他和朱洪也要走;如果朱洪走了,造反兵团就彻底散了;造反兵团散了,五七学校自然就完了。   楚明秋心情沉重,从去年年底,他就在五七学校寻找出路,到现在也没个有把握的办法。   外面有人敲门,朱洪叫进来,一个男生拿着份文稿进来,朱洪看过后,不满意说了几点意见,让他再作修改。   男生出去后,韦兴财去将门关上,转身说道:“干脆这样,将五七学校交给市委,公公,你看行不行?”   楚明秋叹口气:“这要行,那就好了。”        朱洪也叹口气:“公公,要不这样,我先拖,能拖多久算多久,就算我们都走了,四十五中不是叶书记在当书记吗,让勇子将学校交给叶书记,或者干脆不交,上面要查,就说忘记了,等上面想起来,再说。”   这话的意思就是耍赖,毕业生分配,各种事情交接,总有混乱,总有疏漏,五七学校就这样被漏了。   左思右想,好像这也是个办法。   至少,赖,也是总生活!   “成,先这样。”   楚明秋心里苦笑不已,这种市井无赖的法子,居然有可能解决这个复杂的问题。   朱洪同样苦笑不已,这种类似玩笑的做法,好像是现在唯一可以解决问题的法子。   从朱洪那出来,楚明秋没让韦兴财相陪,自己到学校转悠,其实他看出朱洪想要与韦兴财商量事。   楚明秋走后,朱洪将韦兴财叫到面前,沉凝半响才说:“你最近看到百顺没有?”   韦兴财摇头,林百顺与他们越走越远,朱洪知道是为什么,可他坚持认为自己没有错。   身为红五类,作为造反兵团红司令,红代会成员,可以列席市革委会的最年轻成员,他身上不能有污点。   但他也不愿意林百顺就此沉沦,与瘦猴猴子那些顽主混在一起,毫无疑问,就是堕落。   可他知道,他出面压根无法劝回林百顺,只能让韦兴财出面。   “财主,你去和百顺谈一下,不要再去混街面了,也不要再去卖什么皮箱了,他拿的皮箱,我估计来路不正,这个时候不能出什么错,万一,能不能留城,现在是最关键的时期。”   韦兴财沉默的点点头,朱洪又提醒他:“上山下乡的事,不要告诉他,中学生分配的事,可以告诉他。”   韦兴财皱眉,朱洪摆摆手:“我是担心他嘴不牢,和黑皮瘦猴的关系太紧,你告诉他了,他肯定告诉瘦猴和黑皮,那就满世界都知道了。”   韦兴财苦笑下,点头答应。   楚明秋出来后,正好遇见一群学生从楼里出来,他略微看了下,正是刚才上课的那些学生。   “公公!”   楚明秋正要走,听见一个女声,回头看却是殷柔柔和方慧芸两人,殷柔柔快步过来。   “你怎么来了?”   楚明秋叹口气:“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看到葛兴国没有?”   殷柔柔摇头:“昨天还看见了,今儿没看见。”   楚明秋想了下,冲殷柔柔使个眼色,转身向操场上去,到操场的一角,才站住。   “大名鼎鼎的公公也如惊弓之鸟,看来他们这段时间的成绩不错啊!”殷柔柔笑嘻嘻的嘲讽道。   楚明秋叹口气:“说句老实话,对这事,我烦透了,真不想管,可这疯狗追着你咬,不收拾也不行啊。”   殷柔柔撇撇嘴:“这次好像不行,大院可都团结起来了。”   “他们就是一帮乌合之众,见利则疾,未利则止,现在看上去好像很团结,可只要受到打击,一定乱。”楚明秋神情淡淡的,殷柔柔哈的一笑,楚明秋又问:“你哥有没有在里面?”   殷柔柔神情顿时阴沉下来,她哥殷红军怎么可能不参加,不参加怎么在大院混,所以,他不但参加了,还是老兵的中坚力量。   “这次,你们是挺麻烦的,大院的都联合起来了,我哥,段毅,还有林红兵他们,都联合在一起。”殷柔柔叹口气,她无法劝阻殷红军,只能看着他出去。   “老兵比你们人多,公公,这次恐怕你们只能认栽。”方慧芸也说道,燕京大院上千,老兵有上万人,可以说人多势众。   楚明秋笑了笑:“老兵是不少,可胡同更多,他们有一万,我们有十万。”   方慧芸皱皱小巧的鼻子,压根不信,胡同里的人是不少,可顽主那有那么多,更何况,顽主都是一盘散沙,那象大院老兵那样团结。   楚明秋说乌合之众,顽主更是乌合之众。   “殷柔柔,帮给他们带个话,就说我想和他们谈谈,行吗?”楚明秋恳切的看着殷柔柔。   殷柔柔想都没想便点头:“成,等我消息。”   楚明秋说道:“你知道我家的电话,没变,告诉他们,打打杀杀没意思,大家坐下来聊聊,聊聊生活,聊聊理想,就算要聊这文化大革命,也行。”   殷柔柔看着他,方慧芸觉着很奇怪,半响,殷柔柔拉着方慧芸转身就走。   傍晚,兄弟们陆续回来,见着楚明秋,自然免不了一阵热闹,虎子狗子是和勇子一块回来的。   看到狗子,楚明秋忍不住皱眉,狗子笑嘻嘻的,虎子作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都吃过了吗?”楚明秋问道,所有人都点头,狗子也点头,几个人都是在路上吃的,楚明秋让狗子带小的去训练,其实,所谓小的,象猛子他们,都是初中生了。   狗子眼珠一转便坚决反对,楚明秋神情坚决,狗子十分无奈,向虎子和勇子求援,可两人显然也赞同楚明秋的安排,虎子告诉他,又不是有行动,今晚只是商量,狗子这才勉强答应下来,随即将怒气发泄在那些小的身上。   其实这些小的,年岁并不比他小多少,象咸鱼干还比他大一岁,猛子也念到初二了,楚诚志和他年岁一样大。        楚明秋和虎子勇子他们一块到四十五中,此刻的校园很安静,四十五中是走读学校,没有住读学生,老师也都住在附近的胡同里,本来还有几个关在牛棚的老师,勇子觉着派人监管麻烦,就让他们回家,按时上下班,结果便是,四十五中大概是全市第一个老师几乎全解放的学校。   人来得多,好些都是比较长时间没见面了,大家伙站路灯下,光寒暄散烟便有半个小时,勇子打开了一间教室。   今儿教室里的都是四九城各区的头面人物,派出所如果现在闯进来抓捕,几乎整个燕京的顽主头头将一扫而空。   弟兄们互相散烟,有些是第一次见面,比如灰鹞雷彪,这两人分别是勇子和瘦猴带来的,两人并不怯场,乐呵呵的四下交朋友打招呼。   “大家都坐下,我有些话与大家说说。”   热闹一阵后,楚明秋招呼大家坐下,他这一开口,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都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说道:“把大家召集在一起,是为这段时间与老兵冲突的事。   这些老兵安静了很久,不,应该是准备了很久,这次发动的攻击很突然,战法也变了,大家伙吃了不少亏,瘦猴大渣子还有段兵都负伤了,大家说说这事该怎么解决。”   “还能怎样,这帮丫挺的,敢炸刺!”金刚大咧咧的叫道。   “对,”瘦猴骂骂咧咧的:“老子这板砖不能白挨,不插了丫挺的,这事没完。”   大渣子没找到人,今儿不在,据说这小子也拍了个婆子,今晚可能跑到他婆子那去了。   众人的愤怒一下点燃了,这次事件几乎完全是老兵挑起的,顽主们损失很大,除了段兵,还有好几个躺在医院里,包括猴子的邻居谷家老大,被插了一刀。   自从造反兵团起来后,顽主还从未吃过这么大亏,而且看上去,顽主还是占优势,老兵并不敢与他们直接作战,只能偷偷摸摸的躲在大院里。   所有人都议论纷纷,有几个人却没说话,楚宽远和石头安静的抽烟,新街口的赵铁也同样没有说话。   新街口在这次冲突中同样损失不小,九金刚有两个躺在医院里,他最好的兄弟白家兄弟也被打了,要不是跑得快,恐怕也得在医院里躺上几天。   “远子,你是怎么想的?”楚明秋一开口,教室里便渐渐安静下来,大家伙都看着楚宽远。   楚宽远摇头说:“我没什么想法,倒是有件事请兄弟们帮忙,有人洗了我的兄弟,我在城北城东找了他们好长时间,没有找到,请兄弟们帮我留心下,有消息就派人通知我,我先在这里谢谢了!”   城北在这次中损失很少,老兵避开了城北,一次都没攻击城北。楚宽远卷进来主要是应淀海和虎子的请求。   “没有问题!”   “成!”   众人没有推辞,纷纷答应,道上没秘密,这事早已传遍四九城,楚宽远将工厂扔给顾三阳,带着人四下找那些家伙。   “铁哥,你说呢?”   赵铁显然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楚明秋会问他的意见,他是黑皮叫来的,原以为只是来听安排,完全没有准备。   “我,”赵铁迟疑下,四下看看,身边是白家老大白汉平。   “我,”赵铁反应很快,很快有了问题:“这些肉蛋都躲在大院里,咱们进不去,我们的人一分散,他们就出来,如果,找不到办法,很难。”   这话条理不是很清楚,但意思很明白,所有人都听懂了,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   “妈的,干脆冲进去。”黑皮叫道。   王五捅了他一下,黑皮不服的说道:“不就是几个哨兵吗,咱们冲进去,他们还敢挡了!”   “冲进去是绝对不行的,”楚明秋摇头说:“他们没那么傻,绝对考虑到这点的,他们躲在军队大院中,咱们去冲,就变成了冲击军事机关,绝对不行。”   多数人点头,勇子骂道:“这帮混蛋,就知道躲在他娘的裤裆里,什么玩意。”   楚明秋点头:“铁哥,说得对,对方躲在大院里,这给我们很大麻烦,可不是没有办法应对,但在这之前,我们要讨论下为什么要与对方打?”   众人都愣住了,打,还有什么原因吗?他们打过来,我们打过去,不就是这样吗!   “这帮老兵就像疯狗,不理他吧,他们会冲上来咬,理他吧,又没什么来由,是个只有付出,没有收益,不管干还是不干,都他娘的亏。”   众人一阵哄笑,楚宽远和石头相视苦笑,他们这个团伙中,这类街面上的事,都是他和石头出面解决,不让顾三阳杨满堂他们插手,后者倒是想插手,但楚宽远坚决不让。   顾三阳心里清楚,也阻止了杨满堂,这是他们早就说好的,他和石头早就在派出所挂号了,所以,一旦有风吹草动,派出所肯定要针对他们,所以,他们是不安全的,如果他们出事,顾三阳就要把工厂的担子挑起来,不能把所有人都折进去。   “混街面,为的求财,抢了咱们的地盘,洗了咱们的小弟,这自然要打回来,可这帮老兵没有抢地盘,没有洗佛爷,跟他们这架打得有点莫名其妙。”   众人开始有些不服了,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我知道,弟兄们吃了亏,觉着丢了面,咱们混街面,丢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丢面,可是,咱们丢面了吗?老兵已经死了一个,咱们的面子大部分找回来了,继续打下去,难不成将他们全打死?不,绝对不行,如果是这样,雷子肯定插手。”   “可不打不行啊,我们不打,他们还是要打,那怎么办?”灰鹞叫道。   猴子一直冷眼观看,他没那么激动,这次老兵连他一块对付,他和老兵已经打了好几场,每次都吃了点亏,手下的兄弟都很气愤,想着要把面子找回来,可就像赵铁所言,老兵都缩在大院里,他们几次去堵大院门,都被哨兵挡在外面。   从会议开始,猴子便冷眼看着楚明秋,这位老同学在前面侃侃而谈,下面各区的顽主们,不管凶名多盛,都老老实实的听着,他心中不由感慨万分。   没在街面混过就不知道,街面上混,看上去简单,实际很复杂,这里面不但有拳头,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这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只有做出来,让道上的兄弟服气才行。   他费了多大劲才得到城东区兄弟的赞同,可楚明秋好像没怎么费力便走上了四九城顽主的巅峰。   “猴子,你怎么想的?”   猴子打断思绪,抬头看见楚明秋的目光,他摊开手,很坦率的说:“我不知道,城东的兄弟们曾经围过大院,可进不去。至于打下去,这要停战,需要双方同意,我们停战,可以,但他们愿意停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楚明秋点头,扫了大家伙:“我提一个方案,大伙要同意,我再接着说。”   大家一阵笑,这笑声是善意的,黑皮大声道:“你就说吧,你要找不出法子,大家恐怕谁都没法子。”   楚明秋笑了笑,伸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我的意思是,先收兵,不过,不要分散,也不要回家,大家各自找个地方歇着,记住,这地方要能打电话。   第二,尽量准备卡车,有把握吗?”   勇子没说话,四十五中有卡车,猴子举手,楚明秋示意他说话,猴子站起来:“我们没有卡车,只有自行车。”   楚明秋叹口气:“自行车太慢了,来不及。”   猴子纳闷的问:“要卡车作什么,就算有卡车,我们也不会开。”   “你们看,”楚明秋拿出张地图,挂在黑板上:“你们看,从城东到城西,要穿越半个燕京城,从城北到城西,路途也不短,自行车要走一个多小时,所以,我们要卡车。”   楚明秋见大多数人还是不明白,便继续解释道:“他们的战术是这样,当我们分散时,便趁机袭击我们;当我们集中时,他们便分散躲进大院。   这种方式很无耻,但我必须说,很有效,我们暂时没有好的法子,所以,我想了很笨的法子,你们看。   在每个军队大院的门口放上哨兵,等他们出来,就给我们打电话,根据电话,我们盯着他们的行动路线,然后从各地赶过来,对他们实行包抄。   这个法子要想成功,首先是消息传递,其次是速度,而且最关键的是速度,所以,必须要有卡车,没有司机没关系,虎子勇子他们都会开车,可以派到你们那。”   可上那弄卡车呢?现在可不是红八月,顺便找个厂,以革命的名义,下个通知,便会乖乖的送出卡车。   楚明秋挨个看去,楚宽远苦笑着摇头,猴子双手一摊,赵铁和雷彪微微摇头。   “弄不到!”   “没办法。”   黑皮和老刀也表示找不到,猴子说道:“公公,这有点不切实际,上那搞卡车,搞不到的。”   楚明秋看着地图,想了半天,抬头说道:“看来只能改变法子了,这样,咱们诱敌,每个组派出一个小分队,五六人的样子,到你们经常活动的地方活动,记住,要靠近电话,随时可以打电话。   他们一到,你们便打电话,我们接到电话,就出动,对他们形成包夹,你们看这个法子如何?”   众人讨论了一会,这个计划有很大缺陷,几乎可以断定来不及,增援部队赶不到。   “我们可以换个思路,”楚明秋思索着说:“要不这样,等他们出来,我们的人就散了,他们肯定要在找一阵,我们从各处围上去,在他们返回的路上,截住他们。”   这个方案得到多数人的赞同,楚明秋一锤定音,就按照这个方案执行。   “不过,我的意见是能不打还是不要打,”楚明秋又说道:“我已经请人递话过去了,要与他们聊聊。”   这话一出,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燕京黑道大哥们顿时愣住了,傻了似的看着他。   “我说公公,你丫怎么想的,聊,聊屁呀!”瘦猴很是不解,也有点着急。   小八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对楚明秋说:“你怎么想的,都给大家伙说说。”   “打下去能怎样?”楚明秋先问道:“从六六年红八月,我们与老兵打过几次了?算下来,不下十次了,以前我们可以借口红卫兵,现在还行吗?雷子还认吗?   打了这么多次,结果呢?什么都没有,这一次也一样,不会有例外,瘦猴,你被打了,服气吗?不服,要打回来,同样的,我们把他们打一顿,他们也一样不服。   这样打来打去,结果是什么?什么都没有,哦,不,有一样,别忘了,咱们的头上还有雷子盯着,咱们在街面上打得热闹,在雷子看来,就是社会治安混乱,雷子再来一次全市统一行动,就像六五年那样,远子石头,黑皮王五,你们经历过。”   楚宽远石头同时点头,两人神情严峻,六五年,他们逃出燕京,整个团伙几乎没人落网,但在外面晃荡了整整半年之久,好容易打开的生意局面受到极大的打击。   黑皮王五就更难了,那次逃亡,让他们几乎有脱胎换骨的影响,而重回燕京后,发现整个城西区的老大们几乎全数落网,他们顺势而起。   但那次经历让他们刻骨铭心。   “诸位,不客气的说,现在都被派出所盯上了,只是还没空出手收拾,上次,老兵抬尸游行,影响极坏,雷子不会不管,如果再发生一次或两次这样的事,我估计雷子就会再来一次六五年之事。   所以,我们在和老兵斗的同时,也要分出一分精力盯着雷子的动向。”   楚明秋说到这里,心却越来越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六五年的社会治安整顿,燕京道上的大哥几乎被一扫而空,半年之后,文化大革命便开始了。   毛主席语录,先打扫干净屋子,再迎接客人!   上山下乡运动前会不会先来这一手,把这些不安定因子先抓起来,慑之以威,剩下的都是乖宝宝。   众人都沉默了,猴子大为佩服,这样针锋相对,势必造成大规模冲突,他心里便隐隐觉着有些不妥,可究竟那里不妥,却没想明白,现在楚明秋一句话便点明了,他的不安就来自这个。   公安,雷子,就是悬在他们这些顽主头上的一把刀!   再厉害的大哥,也不可能与国家机器对抗!   “可若他们还要打呢?”虎子开口问道。   “毛主席不是说过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咱们先礼后兵,仁至义尽。”   楚明秋也没把握说服对方,林红兵这类人已经走上极端,要说服她们实在太困难了。   楚明秋没想到,他召开的这个简单的会议,在燕京黑道发展史是一次非常重要的会议,这个会议上,奠定了他的黑道大哥身份,参加会议的人都承认他的大哥地位,他成了燕京黑道真正的一哥。   其次,在这个会议上,他完成了对燕京黑道力量的初步整合,整个燕京黑道基本在他掌控之下。   最让人纳闷的是,警方对这次会议没有丝毫察觉,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在下半年发动的治安整顿中,不少顽主落网,包括一些参加这次会议的大哥,可没有一个人提起这次会议。   很多年以后,有位参加了这次会议的大哥告诉记者,这个会议,除了制定对老兵的作战计划,公公还公布了几条纪律以处置顽主之间的矛盾,经过公公整顿之后,胡同顽主内部纠纷少了很多,整个燕京的打架斗殴少了很多,可惜的是.........   从第二天开始,躲在大院的老兵忽然发现,守在门口的流氓地痞忽然不见了,不但大院门口的小地痞小流氓不见了,连大街上晃荡的地痞流氓都少了很多,燕京的治安好像一下好转了。   老兵们还在犹豫不决,先后从两条线路传来消息,对方要求和谈,递话的是老兵中的两个有影响的人物,殷柔柔和葛兴国。   林红兵并没有躲在家里,而是躲在海陆空大院,这是老兵最集中和战斗力最强的大院。   她与段毅殷红军等人商议后,决定与楚明秋见面,具体见面地点就在地坛公园外的苗圃园。   这个选择是故意的,地坛公园虽然在城北区,但在城北区的边缘,附近有几个军队大院。   这苗圃园原是园林局,可现在被废止了,成了废园,也是城北区顽主解决矛盾的地方之一。   楚明秋收到传信后,只是笑了笑便告诉葛兴国,他答应,葛兴国没有多想,告诉楚明秋到时候,他会陪着一块去。   楚明秋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又答应下来。   电话随即打到各地,偃旗息鼓,悄然隐藏在各处的顽主们都收到这个消息。   放下电话,楚明秋想了想,又准备给金刚和老刀,没等他拿起电话,电话铃便响了。   “我找楚明秋。”   电话里传来个有点熟悉的女声,楚明秋略微想了想便想起来。   “我是,您是舒曼吗?”   “是我,你还记得我,”舒曼的声音有些急:“上次说的事还行吗?”   “还是那个问题,你能保证名额到你们学校后,能落在你身上吗?”   “我们这一届的大部分已经分出去了,现在拿到名额,可以!”舒曼的语气有些不确定,但肯定的成分多些。   “好,你不要走,我先问问。”   楚明秋挂断电话,随即给纪思平打电话,运气不错,纪思平在办公室里,不过,好像有人在边上,他说话不是很方便。   过了会,纪思平把电话打过来了,没有寒暄,两人现在都很信任对方。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最近谢书记决定成立一个写作小组,隶属市委,我们推荐了几个,但谢书记看过他们的文章,不是很满意,希望能找几个年青人。”   “说话方便吗?”楚明秋先问道。   “办公室里就我一个。”纪思平答道。   “纪哥,我还是那句话,不要与他走得太近,还有,舒曼的父亲还有历史问题,会不会有影响?”   纪思平显然把这个问题忘记了,他迟疑下说:“应该没有吧,她父亲不是延安老干部吗?”   “现在倒下的老干部还少吗?纪哥,我的意见还是不到市委,到下面的报社或杂志社。”   看在楚宽远的面上,楚明秋不希望舒曼有太多的麻烦,市委写作组,看上去挺光鲜,可对舒曼不是好选择。   “那好,我再问问,等我电话。”纪思平很干脆,马山挂断电话,这次等的时间比较长,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又打来。   “上次的说那杂志社,现在不行了。”纪思平说道:“我又问了几个单位,工人日报,现在需要编辑和采编,原来的老编辑和老采编,被打倒不少,现在严重缺人,轻工局也需要人,他们的内部刊物,轻工战线需要编辑和记者,还有城西区宣传部,都要人,娘的,以前还真没发现有这么多地方需要人,哎,公公,要不你丫也来,你那支笔,可比那大学生强多了。”   “纪哥,您别寒碜我,”楚明秋苦笑下,有些怀疑的问:“有这么多单位?您没忽悠我吧。”   “拉倒吧,忽悠你干啥,这还不懂,文化大革命,重灾区便是文人嘛,各单位搞宣传的,摇笔杆子的,对了,电视台她愿不愿去?”   我操!楚明秋忍不住想破口大骂,这可是中国唯一的一个电视台,CCTV的前身,几十年后,为了进这家单位,多少人挤破了头,要钱给钱,要肉给肉。   楚明秋愤愤不平的是,给别人找的活都这样好,自己却还在苦B的收破烂作外包。   这他妈什么事!   不过,纪思平居然一下找到这么多机会,让楚明秋还是很意外,就在前不久,报上还登出最高指示,大中专毕业生要面向农村,面向边疆,面向工矿,面向基层,与工农群众相结合的方针。   所以,这六六年和六七年毕业的大中专毕业生,去向大部分是基层和边疆,小部分到农村,这主要是出身差的黑五类。   舒曼是六六年就该毕业的,这一年毕业的大学生去年十月中央便下文要组织分配,由于文革造成的拖延,只有极少部分在十二月分配下去,很多学校由于各种原因,压根就没动,燕京师大便是其中,学校分配直到春节过后才开始。   这两月陆续走了不少学生,舒曼硬是沉住气,她的出身不好,很多单位不要,她和好些同样的学生都留在学校。   舒曼让楚明秋很意外,她居然没有选择电视台,而是选择了工人日报,楚明秋试图在电话劝她,可她却觉着自己是中文系,完全不懂电视台作什么,不如到工人日报更适合。   这个回答让楚明秋很无奈,他没有再劝,给纪思平打电话,双方约好时间,让舒曼到宣传部,由他带着上工人日报办相关手续,然后由舒曼自己拿到学校去,这样是最稳妥的。   舒曼的事只是小插曲,可这也是赶巧了,要没有纪思平,就算他跑断腿,也没办法。   任何时代,掌握资源多的人,总是活得很滋润,而资源中,人脉是最重要的。   关键位置上有人,那就更重要。   舒曼的事就证明了这点。   第二天,楚明秋和金刚老刀一块,三人蹬车到了城北,半道上会合葛兴国,四个人一起到了地坛公园北端的废苗圃园。   林红兵已经到了,她也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站着十几个老兵,其中一半楚明秋都见过,好几个还叫得出名。   林红兵依旧穿着军装,扎了武装带,看上去威风凛凛,看到楚明秋过来,她毫不犹豫的上前两步。   “你要见我,我来了,你要说什么?”   楚明秋淡淡的说:“最近我们冲突不少,我觉着这不对,我始终想不明白,你干嘛要针对我们?我们之间有什么根本矛盾吗?”   “我们之间当然是根本性的矛盾,你们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人,我们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林红兵一如既往,出言如刀,寒光凛冽。   “就是这点,我想不明白,打了不少次了,你们有胜有败,我们有输有赢,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我承认你们是红五类,我们是黑五类,你们是大院的天之骄子,我们是混街面的小地痞小流氓,然后呢?你们要什么?我们可以谈。”   楚明秋的声音很大,不但自己人听见了,林红兵的人也听见了,殷红军和段毅都是眉头一皱。   林红兵很意外,有一刀砍在棉花上的感觉,很不舒服。对方毫不犹豫的坦承自己就是黑五类小流氓小地痞,可问题是,她没有丝毫胜利的感觉,看对方那意思,红五类就像是块破烂的垃圾,你们要,给你们就是了。   “我们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林红兵只好再度重申。   可没等她说完,楚明秋立刻打断:“我们之间是什么矛盾?”   “我们之间是两个阶级的矛盾!我们红五类是天然的领导阶级。”林红兵象宣读宣言似的,用力大声宣布。   “成啊!我们承认你们是领导阶级,谁说不是呢,红五类当然是领导阶级,你们要领导文化大革命,成啊,只要中央文革小组同意,我们没有半点意见。”楚明秋再度打断她,毫不迟疑的作出表示。   林红兵彻底不知该说什么了,殷红军和段毅几乎同时有种滑稽的感觉,关从容冷冷的道:“虚伪!”   “不是虚伪,是你们没明白。”楚明秋淡淡的说:“我们是黑五类,从来没奢望过什么领导权,你们想要领导权,你们得去和中央文革小组商量,是不!和我们说不着。   其次,我们打来打去,能怎样,你们能杀了我们?关从容,不是我说你,打架的时候,你肯定缩在后面,殷红军段毅他们傻不拉叽的冲在前面,挨打挨刀的是他们又不是你,我说,关从容,啥时候你在前面冲一次。”   “哼,挑拨离间!不过雕虫小技!”关从容冷冷的说道。   “挑拨离间?我犯得着吗!”楚明秋淡淡的说。   林红兵盯着楚明秋,那目光就像利剑似的,充满杀气;楚明秋同样看着她,这女人身材并不高,身形瘦削,可气势迫人,自信满满,当然她有理由自信,现在,她终于成了老兵的领袖。   “我想了半天,”楚明秋看着殷红军段毅:“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非要这样打来打去,上次,你们死了一个,我们这边重伤好几个,派出所都查了。   你们要和我们打,我们就只能应战,这样下去的结果是什么,我来告诉你们,结果便是,大家都进局子。   我们进了局子,无所谓,本来就是黑五类,入党参军,压根没指望,你们进了局子那就不一样了,共产党和解放军不会要一个犯人吧。”   “少在这巧言令色!”林红兵脸色变了,别看他们整天要战斗,可毕竟是干部子弟,不是胡同的小混混,对专政力量有深刻认识。   “楚明秋,绰号公公!”林红兵冷冷的喝道:“城西流氓地痞团伙头头,以楚家胡同楚家大院为据点,....”   “拉倒吧,林红兵,你当你是谁,公安局派出所,燕京市委书记还是解放军总司令,你说我流氓地痞团伙,你丫不一样是流氓地痞,还是女流氓,我承认,我打架斗殴,可这些你没做过,别给自己找什么高尚的借口,大家都一样。”   楚明秋恬不知耻的把自己划到流氓地痞范围,还顺手将他们也拉到阴沟里,给林红兵扣上女流氓的帽子。   林红兵气得脸色发白,不算大的胸部不住起伏,看着楚明秋的目光象要喷出火来。   “你,是,流氓,我,们,是,革,命,战,士!”林红兵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齿缝里蹦出来。   楚明秋耸耸肩:“你们算...”   正说着,眉头微皱,从边上冲出来个小孩,冲到楚明秋面前,指着楚明秋,大声叫道:“就是他!就是他!我哥就是他打的!”   楚明秋皱眉看着他,小屁孩并不大,看上去也就十一二的样子,穿着件旧工作服改的外套,稚气的脸上满是仇恨。   从四周涌出数百老兵,他们或骑自行车,或跑步,三五成群,从附近的胡同,小树林,里涌出来。   “卑鄙!”楚明秋轻蔑之极,转身对金刚和老刀说:“三角队形。”   金刚好像没看见正奔来的老兵,咧嘴一笑,两根木棍从袖笼里滑出,握在手上,双手互击,指着林红兵,打雷般喝道:“都他娘的站住!谁动!谁死!”   老刀默不作声,他没有伸手到胸前的书包,那里面有两把刀,而是反手抽出两根木棍,与金刚互相掩护着退下。   葛兴国大为震惊,冲到林红兵面前:“你们要作什么!今天是来谈判的!你们还有没有一点信义!”   “葛兴国!丢掉你的幻想!”林红兵义正词严:“和他们有什么好谈的!我们和他们之间的矛盾是你死我活!”   “林红兵!你太偏激了!”葛兴国冲林红兵叫道,转身对蜂拥而来的老兵叫道:“大家不要冲动!大家不要...”   在汹涌而来的人潮面前,他的声音实在太小,两双手从后面将他扭住,葛兴国大怒,奋力挣扎,两双手从后面死死卡住他,让他无法动弹。   林红兵看着涌过来的人潮,和骑车正向外奔去的三人,扭头看到葛兴国还在挣扎,厉声喝道:“葛兴国!你要站稳立场!”   “放你娘的屁!”葛兴国涨红脸,完全失去风度,破口大骂。   林红兵却没有生气,很大度的挥手,让人将葛兴国拖到一边,转身继续看着。   这次行动是他们精心策划的,殷柔柔刚递过消息来,林红兵他们很兴奋,认为他们给顽主的打击产生效果,只要继续加强打击,就能迫使顽主们投降。   所以,他们决定不理会,继续寻找战机,继续打击顽主。   当葛兴国再次递来消息时,关从容提出借这个机会,对楚明秋进行定点打击。   谁都知道,楚明秋是城西区乃至燕京顽主一杆旗,要彻底打垮胡同的这些小流氓小地痞,就必须砍倒这面旗,这次谈判就是个机会。   林红兵几乎立刻便接受了这个计划,关从容同时提出,这个计划必须对殷红军和段毅保密,这两人与楚明秋关系太深,要谨防他们泄密。   但这被林红兵否决,她采纳了一半,对殷红军保密,对段毅坦承,对殷红军保密不消说,段毅与楚明秋的关系并不密切,而且海陆空大院是老兵的主力,除非不用海陆空的人,否则很难瞒住段毅。   应该说,林红兵的应对很成功,精心选择地点,部署隐藏兵力,更主要的是,她估计到楚明秋的骄傲,判断楚明秋因为前段时间的胜利,从心底里瞧不起老兵,所以,他一定会来赴会。   她的计划完全成功,楚明秋三人落入她的包围中。   图穷见匕首,伏兵四起!   收网!   葛兴国被两个身强力壮的老兵死死抓住,不管他如何挣扎,两人就像铁钳似的抓住他。   殷红军傻了,呆呆的站在那,忽然扭头冲林红兵叫道:“你在干什么!不是说好谈判吗!”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殷红军!你要明白,这场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林红兵大声说道,然后不再理会殷红军,转身对身后的精兵强将下令:“公公是燕京的大毒瘤,我们革命小将要将这个毒瘤彻底拔出,成功就在今天!”   殷红军气得脸色发红,却又不知所措。     林红兵双手叉腰,兴奋的看着,老兵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楚明秋三人陷入了重重包围中。   楚明秋打头,他的手上也多了两根木棍,从转身那一刻,内息便运转全身,周围数百丈的动静都在他掌控之中,那怕最细小的动静都逃不过。   只扫了一眼,楚明秋便看出对方的薄弱之处,同时浮现在脑海的是那张地图,来之前,他便详细看过燕京地图,这附近的胡同街道,都在他脑海中。   林红兵就看到,三辆自行车向东边冲去,东边更开阔,这一带涌过来的老兵更多,而西边和北边的人数看上去要少得多。   “汪国强和高翔能挡住吗?”林红兵有几分担心,这一边是汪国强和高翔带了一队人阻拦,但这队人马主要是部委大院的人,人数看上去虽多,可战斗力和战斗意志要低些,而西边和北面胡同多而且近,主要是军队大院和体院老兵负责,更主要的是,胡同里还有伏兵。   楚明秋向东冲去,这与他们事先的估计完全不一样,这些埋伏便全落空了。   “那边有一百多人,就是群猪也能挡上一会,”关从容兴奋中带着丝恨意,上次在外貌大院外,他被楚明秋当众羞辱,这股气他一直憋着,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只需挡住几分钟,四周赶来的老兵便能将楚明秋合围,数百人的包围,就算耗也能耗死三人。   楚明秋的车飞快,他没有用手把笼头,双手持棍,风驰电掣般冲过去。   当面的老兵下意识的躲开,露出后面的几个老兵,这几个老兵手持数米长的红缨枪,对着他便扎过来。   后海之战中,楚明秋和狗子挥动自行车冲击,给他们造成极强的震憾,以至于大院孩子现在装B都以自行车砸人为荣。   定下计划后,林红兵他们便开始考虑,他们判断楚明秋肯定骑车而来,一旦发现被围,楚明秋有两种策略,一是直接冲击,拿下林红兵他们;一是反向突围。   对于前者,林红兵带了十几个人来,只要挡上五分钟,四周冲来的老兵便赶到了,几百人包围下,楚明秋他们插翅难逃。   对于后者,他们觉着颇为难办,抡起自行车砸人,自行车太大,又长,一旦抡开,数尺之内难进人,几个人想了半天,想出个主意,便是用长枪或长棍子。   楚明秋面无表情,双脚微微用力,自行车前轮翘起,后轮支地,左右开弓,将两支长棍荡开。   自行车并没有因此停下,依旧快速向前冲去,两个持枪红卫兵大惊,没等他们回过神来,木棍携着风声,眼前一黑。   刚冲开一伙,迎面又是十多人骑着车冲来,楚明秋一声不吭,自行车落地,楚明秋手中棍子飞出,正中领头的大汉的门面,大汉鼻子被打破,鼻血长流,车立刻不稳,走了两步歪倒在地。   长枪再度袭来,抓住枪头,顺势用力,连人带枪一块拖过来,两条人影从左右两侧冲来,楚明秋左手一棍,右边一脚,将两人打翻。   顺势一拳,将紧抓着长枪的两人打晕,再将长枪抓在手中,拿在手中比划一下,觉着长了点,一掌将长枪削去一截,比划下正好合适。   金刚和老刀冲到跟前,看看身后,倒下七八个人,在地上挣扎难起。   “怎么样?”   金刚咧嘴一笑:“还没活动开!”   楚明秋大笑,老刀也咧嘴乐了,这三人都是胆大包天之徒,周围数百老兵正向他们冲来,却被三人视为无物。   “那就再乐活下!”   楚明秋说着左手长棍,右手短棍,向前冲去,金刚老刀也舍去自行车跟在他身后。   楚明秋的动作很快,冲进一伙老兵中,三五下后,地上便倒下一遍老兵,剩下的老兵吓得躲得远远的,再不敢上前。   金刚大为不满,冲躲开的老兵就开骂,他的嗓门大,一张嘴全场都听得见。   “操你妈的!躲啥躲,他娘的!还是汉子吗!”   老兵们哭笑不得,又羞愧不已,楚明秋已经呼啸而过,冲向下一群人。   老兵们从各处涌过来,车铃声四下乱响,人人兴奋不已。   可站在高处的老兵领袖,这场伏击的指挥者却看出点不正常,刚才楚明秋球冲向东边,在不到两分钟里便破了三队人,地上就倒了近二十人,剩下的老兵明显被吓坏了,只敢站在边上装模作样,楚明秋只要再加把劲,冲过最后两队人,只要冲过去,便几乎可以说是破围了。   可楚明秋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转身向东北方奔去,东北方的人数不少,前前后后有七八十人。   而且,就算楚明秋打散了东北方的人,四下赶来的老兵也到了,几百人包围下,楚明秋三人很难冲出去。   林红兵没有看出来,但王勤看出来了,他皱眉思索,林红兵却会错意了,她看到的是倒在地上起不来的十多个老兵。   秀气的脸上乌云密布,纤细的双手紧握着拳头,由于用力太紧,指节处有些发白。   “猖狂!太猖狂了!”   林红兵低声喃喃道,想起在红八月时,在六中外面,她抽了楚明秋两鞭,那时候,楚明秋连躲都不敢躲,可现在这黑五类狗崽子居然敢动手了。   殷红军呆呆的看着,他看着楚明秋,在人群中犹如战神般威风凛凛,不管是谁,上去便被打飞,飞出去,一时半会便起不来。   到现在,殷红军才真正看清楚明秋的实力,想起以前不断向他挑战,自己还能走上几招,可现在才知道,那是让着他。   林红兵背着他组织了这么多人,将他完全蒙在鼓里,这让他非常愤怒。   “你们太过分了!”殷红军喃喃自言自语。   “围住了!围住了!”向卫红在边上叫道,带着几分惊喜。     东北边赶来的老兵与楚明秋刚接触,便人仰马翻,第一波眨眼间便被打散了,随后冲来的三十多个骑车的老兵,他们终于将楚明秋三人阻挡了一阵。   更多的老兵赶到,人一多,胆便大,原本已经胆怯的老兵也呐喊着冲上去。   楚明秋三人被拦下了,他们在场内左冲右突,如同滚雪球般,冲到那,外面都是一圈人。   雪球越滚越大,但中间三人依旧战斗不休,金刚发狂了,提起一个老兵,抓住对方的腿,抡圆了向前砸去,那小子恐惧的哇哇大叫,四周的老兵吓得赶紧避开。   金刚提起人就冲进去,楚明秋赶紧跟在他身后,老刀紧跟上去,两人并力护住金刚后背。   抡了几圈,金刚有点力乏,刚喘口气,两个悍勇的老兵便扑上来,还没到金刚身前,楚明秋冲金刚身边冲上去。   他的棍子已经打断了,剩下短短一截,干脆丢了,赤手空拳。   但依旧没人能挡住他。   冲上来的两个老兵就觉着眼前一花,不知怎么,手便被抓住,随即就听到咔嚓一声,巨痛之后,手臂便没了力气。   “跟着我!”   楚明秋将两个老兵扔进人群,趁着混乱冲上去,连续数下,每一下倒下一个人。   “走!”   楚明秋又叫道,金刚和老刀立刻舍弃身前的老兵,转身跟着楚明秋就走。   “不太对啊!”   王勤终于说出来了,林红兵微怔,扭头看着他,不悦的问道:“怎么啦?”   在林红兵看来,损失虽然很大,地上躺满伤员,可要是能打垮楚明秋金刚,这个代价值得。   “他在等什么?”王勤没有回答,依旧在自言自语,同时四下张望。   林红兵有些不高兴,扭头看着战场,他们站在高处,可以看到大部分战场情景。   楚明秋三人冲到一个角落,这里是废弃的园圃,园圃虽然废弃了,但依旧有不少高大的树木,还有几个废弃的土垒。   楚明秋他们冲到的角落便是一个有一面土墙的角落,另外还有一颗高大的树木,正好挡住另一边。   “哼,瓮中之鳖!”林红兵终于放心了,脸上露出了笑容。   楚明秋三人被围在角落里,楚明秋的手上不知什么从那夺来一根长枪,他独自一人守住一边,金刚和老刀守住另一边。   终于将顽敌围住,老兵们兴奋不已,一群穿着军装的老兵奋勇冲上来,躺下两个后,又退下去。   楚明秋一人一脚,将两人踢晕,金刚和老刀有样学样,抓了几个老兵打晕,堆在门口。   几个老兵躺在这,这给老兵进攻带来极大麻烦,老兵们要进攻,就要踩在他们身上,这让老兵不敢下脚。   “卑鄙!”   “你们更卑鄙!”楚明秋终于可以喘口气,乐呵呵的看着对面的曹群韩锋,很显然这次是他们带队攻击。   “怎么样,咱们单挑!”楚明秋神情满是挑衅,活动着手腕:“怎么样,要不,你们俩一块上!”   曹群韩锋没有接话,他们有自知之明,楚明秋扭头看了眼金刚和老刀,他们都负了点伤,老刀稍微要重点,背上挨了一刀,血浸过了衬衣,外套上也已经沾上。   金刚就要好多了,他也挨了一刀,不过这一刀是砍在手臂上,俩人都没有时间包扎。   “还行吗?”   金刚咧嘴一笑:“没问题,老刀,你怎么样。”   老刀若无其事的回答道:“没事。”   曹群他们退下去,就在不远处商议,楚明秋看看手表,低声说道:“最多还有十分钟。”   他的神情中露出狠辣,阴冷的盯着曹群韩锋等人。   前面的情况很快反映到指挥部,向卫红气得脸色发白,一个劲的咒骂,林红兵眉头紧锁,王勤有些不安,从开始到现在已经有半个多小时了。   殷红军打定主意,今天他绝不出手,地上躺满伤员,孟晓丹带着一帮少共团在帮这些伤员。   孟晓丹苦恼的过来,向卫红问她怎么啦,孟晓丹说:“你们谁懂接骨?好多都是关节脱臼。”   葛兴国在后面冷冷的说道:“林红兵停手吧,公公已经手下留情了,否则这些人绝不会只是关节脱臼。”   林红兵没有搭理他,皱眉看着孟晓丹:“你妈不是医生吗?你就不会接骨?”   孟晓丹懊恼的摇头,接骨那有这样容易的。   就在这时,有个少共团团员骑车向这边狂奔。   车没停稳,那小家伙便跳下车,没有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跑过来。   “怎么啦?你急什么!”   王勤心提起来了,他们对楚明秋设伏,可也担心楚明秋对他们设伏,所以,在外围,王勤从少共团抽调了十几个小子,分布在四周,侦察监视附近的街道胡同。   “来...来了...好...好多人!好多!”   小子气喘吁吁,结结巴巴的叫道,王勤神情大变,他明白自己的担心在什么地方了。   以楚明秋的谨慎狡诈,怎么可能没有防范,就算不是为了对付他们,也会为自保防备。   没等他说话,又有两辆自行车飞驰而来,蹬车的小子满脸惊慌。   “好多人,足有上百人!”   “单福斜街,来了好多人,全是骑车的!”   两个小子气喘吁吁的,边擦汗边说道。   王勤心一沉,脑海中迅速出现一幅图画,三股人,从三个方向扑来,正好的是东、北、西。   “是楚明秋的那些小混混吗?这么快!”向卫红没有觉着有什么异样,有些纳闷的问道。   从城西到这里,要穿过半个燕京城,骑自行车过来,至少要一个多钟头,这才过去半个多小时.....   “这说明他早有准备。”王勤起身说道,扭头看着林红兵:“现在要么撤退,要么准备决战!”   林红兵觉着无所谓,城西区能来多少人,顶破天百八十人,这里,就算有几十号负伤的,也还有几百号人,留下一半人围住楚明秋,剩下的也够应付外面来的小地痞小流氓。   “来得的人可不少,”王勤说道:“至少两百人以上。”   林红兵眉头微皱,这超过她的估计,她秀眉微蹙,扭头看着殷红军,殷红军神情稍稍缓和,正盯着楚明秋那。   黑压压的数百人,他甚至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看到偶尔有人从里面飞出来。   “还有十分钟。”楚明秋说道,金刚和老刀咧嘴一笑,俩人心里自然明白是什么事。   王勤很着急,林红兵还在迟疑,他建议立刻分出三百人,准备迎战;第二是分成数路,立刻撤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哼,有什么了不起,正好,咱们的人都在,将这些小流氓小地痞全收拾了。”向卫红单手叉腰,豪气满满。   王勤叹口气,有些着急的催促道:“他们就快到了,要赶快作决定,还有这些伤员,必须赶紧撤走。”   林红兵点头,下令道:“孟晓丹,立刻撤退伤员。”   然后又对王勤说:“告诉段毅,立刻撤出三百人,准备迎战!”   王勤马山派人去告诉段毅,段毅是前敌总指挥,负责指挥进攻。   段毅接到通报,大吃一惊,立刻指挥所有人退下来,但他们毕竟不是军队,几百人乱糟糟的,段毅声嘶力竭的大声叫着,好不容易才让所有人都退下来。   但时间已经耗费了。   一彪自行车队疯狂的冲了进来,没等老兵反应过来,自行车队便冲进人群,老兵一阵大乱,瞬间倒下七八个,灰鹞和东直满脸杀气,带着手下冲进人群中。   老兵们大乱,在最初,他们还有各大院头头带领,可现在已经完全打乱,老兵乱纷纷的各自迎战,段毅急得满头大汗,大声宣布命令。   可没等老兵调整过来,另一彪车队又杀到,前面两个大汉带着口罩,挥动木棍杀进老兵中。   这第二彪人马刚进来,第三股又赶到了,这第三股居然是乘卡车到的,三辆卡车上跳下来数十人。   “给老子围住了,一个不许放走!”   黑皮站在车头上,满脸杀气的大声吼道。                      第四十五章 学习班 一网打尽   老兵设下圈套,楚明秋同样不是吃素的。   今天前来赴会,他也同样作了安排,林红兵觉着做得隐秘,但调动这么多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完全保密。   楚明秋陆续接到消息,老兵动作异常,从某种角度上说,林红兵们还是做到了保密,楚明秋收到的消息中,并没有说是到地坛,而是在地坛附近的几个大院。   可这已经足够了。   楚明秋也秘密调集了兵力,制定了作战计划。   他的计划很巧妙,集中的兵力却很多,四十五中工业中学等学校的校卫队,猴子带着城东区的顽主,楚宽远石头带着城北区的顽主,小八刀疤带着城南的弟兄。   所有人都集中各个学校中,但所有兵力都不出区,学校以开会为名,将所有人留在校内,另外派人在地坛附近的制高点,拿着望远镜监控这里的一切,而后在附近的电话点留人,这人在接到望远镜的信号后,立刻给各校打电话,学校内的人则按照预定路线,分成数股,一部分杀到地坛公园,另一部分则在老兵逃离的路上进行堵截。   这个计划的关键有两个,首先勇子虎子他们要赶到战场,需要半个小时左右,所以,楚明秋必须拖上半个小时以上;其次,联络必须保持通畅,各个学校都必须保证电话畅通,电话边必须有人。   其中最要紧的便是楚明秋,他必须在几百人的围攻下,保证拖上半个小时。   这很难办到,楚明秋身手再高明,一个打十个,也不敢保证能拖过半个小时。   但楚明秋还是坚持执行这个计划,现在,他成功了。   三路人马杀过来,老兵们大乱,勇子,猴子,楚宽远,石头,刀疤,分别带人杀入人群中,勇子黑皮狗子傻雀王五,带着人在外围堵截。   胡同的野小子气势如虹,誓要将所有老兵一网打尽。   老兵们奋力抵抗,可金刚和老刀从里面杀入,金刚两招便将段毅擒下,老刀将曹群打晕。   老兵崩溃了!   林红兵站在台上,焦急无比,却又束手无策。   “快走!”   王勤首先反应过来,冲上去拉着林红兵便向小树林跑,殷红军还傻乎乎的站着,他没有参与对楚明秋的围攻,觉着这样有违道义。   林红兵拼力挣扎,边挣扎边尖声大叫:“我不走!冲上去!殷红军,关从容!冲上去!革命就不要怕牺牲!”   关从容也反应过来,转身就跑:“快跑!”   说完,一溜烟跑进树林,殷红军迟疑下,招呼两个人:“跟我上!”   葛兴国非常痛心的看着,老兵已经完全失去组织,大部分只想逃跑,小部分还在顽强抵抗。   他完全明白了,这次双方都存了私心,林红兵是明目张胆,以谈判为名,想要诱楚明秋上当;而楚明秋则将计就计,设下伏兵,将老兵一网打尽。   他站在那,双手握拳,指甲深深的扎进掌心,疼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中的愤怒,除了愤怒,他还有种被欺骗利用的心痛。   楚明秋看到殷红军带着几个老兵冲上来,试图为老兵冲开一条血路,他微微摇了摇,跑过去将他拦下。   “滚开!”殷红军挨了两棍,怒火腾腾直冒,看到楚明秋拦在面前,大吼着冲上来。   楚明秋侧身让过,探手抓住他的后背,手上使劲,将他抓回来。   “你掺和啥,你是打得过虎子呢,还是斗得了勇子,我说笨熊,咱们还是一边唠嗑得了。”   楚明秋说着手掌迅速下滑,大拇指摁在背心气海穴上,输入一道内息,殷红军顿时手脚酸软,浑身无力。   楚明秋拉着他到边上,殷红军走了几步,那股酸软劲才消失,他没觉着有什么,挣扎着要起身,楚明秋双手摁住他。   “你就别掺和了,老老实实坐着。”楚明秋还没说完,葛兴国便大步走到他身前,刚才有几个顽主冲过来,他正准备还击,虎子看见了,大声将几个顽主叫回去了。   “楚明秋!让他们住手!”   楚明秋双手摁在殷红军肩上,扭头看着他,故作讶异的怪叫道:“现在!”   “少啰嗦!”葛兴国脸色阴沉,他很想冲上来将这张故弄玄虚的脸给打烂。   “别,别!”楚明秋笑道:“兴国,现在真不行,你看,大家伙打得多热闹,我这个时候叫停,不是扫大家的兴吗。”   “你!”葛兴国差点炸了,楚明秋连忙正色道:“兴国别激动,咱这是以战止战,你想想,他们这样纠缠下去,还有完没完。”   葛兴国已经不相信他了,可楚明秋坚持不肯停手,葛兴国又不能真的与他打起来,只能在边上生闷气。   老兵瓦解了,一部分老兵冲出去,狼狈逃跑,一部分老兵逃进小树林,场中还有两百多老兵,这些人放弃了抵抗,躺在地上,冲着顽主们大骂不休。   楚明秋这才松开殷红军,拍拍他的脑袋:“别乱动!狗子!”   狗子兴高采烈,突然听到叫声,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走过来。   “看住这笨熊,别让他乱动。”   狗子大喜,直接冲到殷红军面前,现在的狗子比殷红军要矮上一个头,也没他那样壮实,真象一条小狗站在一头壮实的狗熊面前。   “行了,都住手!”   这一声,楚明秋加上了内息,全场都听清楚了,顽主们都停下来了,不少老兵还骂骂咧咧的。   “谁要再乱叫,就用烂泥堵上他的嘴!”楚明秋面无表情,神情并不严厉,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老兵们知道这帮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不敢再叫,只是怒视着这些得意洋洋的小地痞小流氓。   “今儿咱们大获全胜,”楚明秋说道:“这次是我们造反兵团对联动余孽和隐藏起来的五一六分子进行斗争,获得的一次重大胜利,这些联动分子五一六分子,他们阴谋破坏文化大革命,破坏中央部署的复课闹革命,对这些人,我们必须进行斗争,下面,由四十五中造反兵团下属红星纵队一号勤务员勇子,给大家说几句。”   葛兴国依旧气冲冲的,勇子按照事先安排好的剧本宣布:“把这些人带回去,嗯,先看看他们的伤,咱们也要讲革命的人道主义。”   胡同小子们大笑起来,将老兵从地上提溜起来,有受伤的便押到楚明秋身边,让他治疗。   楚明秋先给自己兄弟治,他没受什么伤,只是挨了十几棍,金刚后背挨了一刀,老刀的脑袋上挨了一棍,胳膊上也有一刀,其他弟兄有三十多个受伤,楚明秋挨个给他们包扎,有些就地缝合,他的医疗箱被带来了,里面准备了不少药品。   与胡同小子们相比,老兵负伤的就更多了,光伤在楚明秋金刚老刀三人手下的便有七八十,这些人分两类,楚明秋弄伤的多是脱臼,金刚老刀弄伤的多是断腿断手。   “这个得送医院!猴子,派人送医院,下一个。”   楚明秋就像大夫一样,一个个看过来,伤口处理极快,脱臼的立马接上,不需要缝针的,酒精清洗下,贴上纱布,需要缝合的,立马缝合,只有那些断手断腿的,需要立刻送医院。   葛兴国生了会闷气,过来看楚明秋治伤,受伤的有上百号人,楚明秋却是不紧不慢,二十多个断手断腿的,很快送走。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葛兴国看着楚明秋熟练的处理伤口,蹲在边上问道,语气中依旧带着隐隐的怒意。   “葛兴国,别以为是我骗了你,”楚明秋说道:“关羽单刀赴会,还有接应呢,我不安排下,今天不就危险了,妈的,林红兵这疯婆子,你看看,安排多少人!如果她守信,今儿就没事。”   葛兴国沉默了会,点头:“好,这事不怪你,但,这些人呢?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楚明秋没好气的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下次,他们又上街面打架,扰乱社会治安,我说兴国,你就不能好好想想,想个办法,一劳永逸解决这些问题。”   居然怪到自己身上,葛兴国哭笑不得,楚明秋处理了手上的伤员,叫了下一个,然后对葛兴国说:“瞧你那操心的样,这样吧,给你派个活,怎么样!”   葛兴国微怔,楚明秋追问道:“怎么,不敢了。”   “你先说,啥事。”葛兴国没上当,先问道。   “好事啊,这些人都交给你,在四十五中,办个学习班,三个月,认识深刻,转变态度好的,先解放,差的,可以延长,怎么样,这活不差吧。”   葛兴国愣住了,没想到楚明秋是这样安排的,楚明秋边处理边解释说:“林红兵那疯婆子,爷多少事,那有工夫陪她在街面上玩,有这工夫,我还不如多看两本书,多作两把工兵铲,在街上多转悠两趟,还看得到收获,就这,能有什么。   我说葛兴国,你可不能看着他们这样堕落下去,你们自来红,将来是要接班的,指不定将来你们当中谁接毛主席林副主席的班,这要折在街面上,那不亏得慌!”   葛兴国哭笑不得,在他脑袋上狠狠一巴掌,楚明秋没叫,正包扎的小子忍不住叫起来。   “娘的!轻点!轻点!”   “你这家伙不知好赖人!没看到是他偷袭吗!”楚明秋的嗓门更大:“有本事跟他干一场!怎么不敢了!你放心,你和他干,我保证不会插手!他们也不准插手!你要把他干翻了,我请你上老莫!”   四周的老兵和顽主不由都乐了,葛兴国又气又乐,在他脑袋上又是一巴掌:“你小子少在这挑拨离间。”   “就是,绝对是挑拨离间!”那老兵也附和道。      “挑拨离间?”楚明秋没好气的骂道:“就你们这帮货,还需要挑拨离间,我告诉你们,进了学习班后,好好学习,别再到街面上打打杀杀,我就不明白了,这打打杀杀的,有什么好。”   楚明秋跟个老太婆似的,絮絮叨叨,不住念叨,手上还没停,四十五中的卡车成了最佳运输工具,将一应伤员运走后,又回来运俘虏,这些被俘老兵还挺老实,挨个上了卡车。   被俘老兵男女都有,这次被俘的不但有孟晓丹还有向卫红,幸好这次行动没有九中学生,否则两女就完蛋了。   仇恨太深!   楚明秋将所有伤员处理完,时间已经过去近两个小时,让他非常意外的是,居然到现在还没警察或民兵到来。   “又怎么啦?”葛兴国看楚明秋若有所思的样子,楚明秋将狗子叫过来,让他去把段毅叫来,殷红军气哼哼的,一脸不服的站在他面前。   “别这样,高兴点,”楚明秋笑眯眯的安慰他道,然后对葛兴国说:“你发现没有,咱们在这多久了,几百人的群架,这样大的规模,警察到现在还没出现,这说明什么?”   葛兴国微怔,抬头四下张望,现在老兵还剩下几十人,胡同的顽主们也走了不少,剩下的主要是虎子勇子和猴子的人,虎子勇子没走是自然的,楚明秋还没走嘛,猴子是城东区的,他自然没有先走的理由。   没有看到警察或民兵的影子,很多人都没在意或者没上心,但葛兴国知道,自从西单爆炸案后,燕京加强了防范,开始逐步重建因文革被破坏的治保系统,各街道各胡同的治保主任开始重新建立。   西单爆炸案的另一个结果便是,燕京加强了对武斗的管制,凡事涉及到火药枪械的武斗,一律严厉禁止。   他们这数百人,甚至快上千的群架也好,武斗也罢,到现在居然还没警察来制止,这有点不正常。   “你们是不是跟雷子打过招呼?”楚明秋问殷红军。   “放屁!”殷红军瓮声瓮气的骂道。   无论胡同里的顽主还是大院老兵,都认为与警方合作是丢脸的。   “雷子到现在没来,只有一种解释,有人打了招呼,惯以某种行动,雷子这才没插手。”楚明秋缓缓说道,葛兴国一听便明白了,心中顿时警觉。   “把段毅叫来。”楚明秋冲狗子吩咐道。   狗子冲过去,将段毅押过来,段毅看着楚明秋,一脸傲气。   “段毅,你们是不是与雷子打了招呼?”楚明秋很直接,盯着段毅问道。   段毅微怔,沉默了会才点头:“关从容说,先给雷子联系,说要帮助警察维护治安,今天要在这召开一个动员誓师大会。”   “你们!”殷红军气得说不出话来,末了一跺脚,发狠道:“老子跟你们划清界限!段毅,还有林红兵关从容,王八蛋!”   殷红军大骂,楚明秋看着段毅,半响点头:“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今儿雷子要来了,你们就没这惨败了。”   楚明秋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着段毅说:“造反兵团决定给你们办学习班,你们到班里学上几个月。”   “老子不去。”段毅梗着脖子叫道,楚明秋淡淡的说:“学习是各校革委会决定的,你们这些人整天无所事事,在街上寻衅滋事,破坏社会治安,危害人民群众的生产生活。   其次,毛主席早就发布了最高指示,要复课闹革命,你们到学校去了吗,如此明目张胆违反毛主席指示,破坏文化大革命的行为,不应该受到批判!”   林百顺今天没来,他留在九中,接到电话后便要去找朱洪,说服朱洪,在市中学红代会上提出,对这些长期不去学校,参加复课闹革命的老兵和原联动分子,办学习班,学习班实行军事化管理,平时不准离校,而且让葛兴国担任监督。   “你!”段毅毫无办法,以往他对自己的身手非常有信心,觉着自己是唯一可以和楚明秋过两招的人,可今天,他非常沮丧,他在虎子手下连三招都没走过。   “咋啦,你不服气!”狗子觉着还没过瘾,抓住任何机会挑衅,窜了过来。   段毅涨红了脸,狗子斜眼睥睨,楚明秋轻呵一声,狗子的寒毛顿时耷拉下去,垂下头,随即扬起来,冲殷红军叫道:“还站在那干啥,等着吃晚饭啊!快走!快走!”   殷红军眼珠子一瞪:“你丫瞎叫唤啥!信不信老子收拾你!”   狗子嘿嘿乐了:“就你,笨熊,拉倒吧,过去集合,还有你。”   段毅不想搭理他,葛兴国摇摇头,过去将他拉走了。   所有俘虏都拉到九中,伤员送到城东区第二人民医院,楚明秋他们玩了手绝的,将人丢下便不管了,医生爱治不治,反正不要命,治好了,让他们自己掏钱。   到了九中,林百顺和韦兴财已经在校内等着了,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出几间教室,将这些战俘全数关进去。   “殷红军,段毅,这都抓到了,战果辉煌啊!”韦兴财看着陆续下车的战俘,这已经是最后一车了,连虎子勇子都来了。   楚明秋将车门关上,大步向俩人走来,林百顺韦兴财赶紧过去,韦兴财笑呵呵的,隔得老远便叫道:“祝贺你们,打了大胜仗!”   “可惜了,让林红兵那疯婆子跑了,”楚明秋叹口气:“朱洪呢?”   “上市委去了,你的这个要求来得太突然,他没有准备,这办学习班要红代会和市委批准。”韦兴财解释道。   楚明秋点点头,转头看着集中在操场上的战俘,凝神想了想说:“现在有几个问题要解决,首先是吃饭,这有近两百人,吃饭是个大问题。其次是住,你们准备好没有?”   林百顺苦笑下:“我们也正发愁呢,住还好说,我们腾出了几间教室,打地铺就成,可这吃,公公,我们真没办法。”   吃饭要粮票,没有粮票,就算拿着钱也买不来粮食。   近两百人的饭,每天都是一大笔,上那弄去?!!!   “先登记,然后等朱洪回来,”楚明秋说道,林百顺点头,答应了声便要去登记,楚明秋又提醒道:“登记的内容,姓名,年龄,学校,家庭住址,父母的工作单位。”   “好咧!”林百顺答应着跑过去。   韦兴财慢慢走到楚明秋身边:“公公,你这是干嘛呢?”   林百顺没用多少力气便说服了朱洪,复课闹革命开始后,大批学生没到学校参加学习,其中主要的便是这些大院老兵,葛兴国殷柔柔他们还时不时到学校来转悠一圈,而象向卫红孟晓丹这些,连人影都看不到,红代会上,朱洪将这事提出来了,但没有解决办法,现在楚明秋给他送了个法子来,这让朱洪自然高兴。   “很简单,把这些糊涂虫关起来,少给我添点麻烦。”楚明秋没好气的说道,韦兴财不由苦笑,这楚明秋总是这样,弄一个高大上的理由,把自己的私事隐藏在里面。   韦兴财虽然没上街,但也知道,这些老兵最近在找顽主的麻烦,好些顽主都被打了,楚明秋恐怕也是焦头烂额,才想出这么个阴招,把这些家伙关起来,给他们个教训。   战俘们好些还不服气,冲林百顺嚷嚷,要不是顾及旁边虎视眈眈的四十五中校卫队,他们就该动手了。   楚明秋往登记桌边一站,原本还在嚷嚷的战俘便静下来,今天这一仗,楚明秋带着金刚老刀在几百老兵中杀了几进几出,没有一个老兵能挡他一招,几乎是出手人倒,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在他目光下,老兵们下意识的倒退两步,不敢再嚷嚷。   “战友们不要怕!我们是自来红!我们的使命是解放全人类三分之二的被迫害劳动人民!不要被敌人吓倒!我们无产阶级是吓不倒下!打不垮的!”   “对!战友们!让我们一起高唱无产阶级战歌!迎接敌人的屠刀!”   孟晓丹和向卫红大声鼓动众人信心,率先唱起了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们!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歌声由两个变成三个,渐渐的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响彻校园!   楚明秋低头对林百顺说:“好像他们受了多少苦似的,父母都是高官,住的是小洋楼,父母都是高官,住的小洋楼,你看看,一个个吃得溜光水滑的!妈的,这样的苦日子,我也想过过。”   林百顺扑哧一下乐了,金刚在站在另一边,也直点头,舌头舔了下嘴唇,瓮声瓮气的应道:“对,这苦日子,我也想过。”   林百顺韦兴财忍不住哈哈大笑,极为放肆,老兵们怒目以视。   歌声过去后,楚明秋大声说道:“好了,歌也唱过了,过来登记,一个一个的来!另外,我先讲明,登记后,你们便是学习班的成员,学习班实行军事化管理,违反纪律者,一律关禁闭,禁闭期间,每天一个馒头,节约点吃,吃喝拉撒都在小屋子里,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尝试下。”   “楚明秋,你这黑五类狗崽子,别以为这样可以吓唬着我们无产阶级战士!”向卫红义正词严,跟李铁梅似的。   “向卫红,办学习班是市中学红代会的决定,中学红代会是市革委会的下属的,负责领导燕京市中学文化大革命的领导机关,如果你对这个决定不满,可以向燕京市委或中央文革小组报告。”   楚明秋压根不想与向卫红辩论什么,这些人压根无法辩论,抓根头发丝遮脸。   “他娘的,少废话!老老实实登记!否则别怪我们对你实行无产阶级专政!”虎子皱眉吼道。   向卫红还要再鼓动,楚明秋淡淡一笑:“当然,如果谁想要动动拳脚,活动下筋骨,也不是不可以,今儿就算了,别耽误了时间,过了今天,谁要有兴趣,金刚,虎子,你们就陪他们玩玩,记住啊,咱们单对单,单挑!”   虎子嘿嘿一笑,金刚裂开大嘴大笑不已,老兵却没人敢开口,金刚,虎子,与他们单挑,这不是找虐吗!   九中的学生老师陆续过来,站在不远处看着老兵们指指点点,彭哲秦淑娴也在其中,俩人盯着向卫红和孟晓丹,眼中都快冒出火来。   孟晓丹察觉到了什么,不安的拉拉向卫红,向卫红左右看看,没有再说什么,身体一缩,躲进人群中。   在红八月中,九中打人最狠的不是单倥莫顾澹猴子他们,而是这两个女将,黑五类同学中,九成被她们打过,黑五类老师几乎全部被她们打了,有几个学生和老师,因之自杀。   俩人也知道积怨太深,所以,在老兵失败后,俩人便再没到学校来过,就连复课闹革命,她们也没到学校来过。   俩人以前很幸运,没有被造反兵团抓住过,可今天,她们被抓住了,回到九中。   老兵们没再闹了,有两个老兵在登记时,故意胡说,林百顺也不客气,当即将俩人抓起来,关进禁闭室。   这禁闭室就是教学楼边上的一个小储藏室,大概有六七个平方,两个人待在里面,还可以躺下,但加上马桶,就很挤。   老兵又是一阵骚动,乱纷纷叫嚷起来,却不敢向楚明秋涌过来,只敢站在边上叫嚷。   “闭嘴!”楚明秋跳上桌大吼,这一声震动全场,老兵渐渐安静下来,楚明秋冷冷的盯着他们:“刚才已经宣布了,学习班实行军事化管理,任何违反纪律的行为都会受到惩罚,希望你们明白这点。”   向卫红正要继续鼓动,孟晓丹也再次拉了拉她,向卫红扭头看着她,孟晓丹的脸色煞白,神情慌张。   “你怎么啦?”向卫红有些不解,孟晓丹低声劝道:“算了,先看看。”   向卫红十分不解,她不明白,平时斗志昂扬的战友,现在怎么都垂头丧气,毫无斗志,她要鼓动大家的斗志,点燃大家的热情,她要象监狱里的革命烈士那样,坚持斗争!   葛兴国站在边上,看着楚明秋强硬的压制老兵,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现在他已经明白楚明秋的目的,也决定帮他一把,不过,他还是有点顾虑,朱洪会同意让他来负责吗?   朱洪回来得比较晚,晚饭前才回来,葛兴国看到他,便知道事情成了。   “你们来了,”朱洪下车笑呵呵的伸出手来,楚明秋在他手掌上拍了下,葛兴国则微笑着握手,勇子默不作声的握了握,一沾即过。   “怎么样?”楚明秋问道,朱洪笑了笑:“到办公室谈。”   于是几个人一块向他的办公室走去,到了办公室里,韦兴财给大家伙倒上茶。   朱洪微笑着看着大家,却没有说话,勇子微微皱眉,神情不悦,楚明秋笑了下,催促道:“别卖关子了,快说吧,市领导怎么说的!”   朱洪这才兴奋的一挥手:“领导同意了,我向谢书记和吴书记作了汇报,他们完全同意我们的建议,认为应该加强复课闹革命,对长期游离在外的同学应该加强教育,办学习班是个很好的法子,是对落后分子的帮助,而且,这个法子要推广到全市,配合清理阶级队伍运动。”   楚明秋听着暗暗心惊,这已经上纲上线了,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与这联系起来,掉进去的,那就是万丈深渊。   “谢书记还说,对于这些落后分子要展开积极的斗争,要揪出后面的黑后台。”   朱洪非常兴奋,眉飞色舞的,葛兴国脸色都变了,还要揪黑后台,什么意思?   “领导到底是领导,站得高看得远,不像我们,还是眼界小了。朱洪,有了这把尚方宝剑,就可以放开手脚干了。   对了,这还只是领导的口头指示,红代会要尽快形成文件,让领导批示,作为正式文件下发。”楚明秋松了口气,起身大声说道。   这把尚方宝剑可以清理一切,将老兵通通关进学习班,街面上清净了,再无人可以妨碍他做事。   “九中开风气之先,这学习班的成败,除了你以外便是选择学习班的负责人,朱洪,我建议把这副担子交给兴国。”   楚明秋没象以前那样,让朱洪自己选择,而是直接建议,朱洪扭头看着葛兴国,葛兴国点头:“学习班是件好事,我愿意担这副担子。”   “好!”朱洪显得很大度,立刻答应,很亲热上前:“早该这样了,兴国,别再当什么逍遥派了,把学习班办好,过段时间,校革委会要改组,我推荐你进校革委会。”   葛兴国迟疑下,没有拒绝,朱洪更加高兴了,楚明秋数次建议他联合葛兴国,他也不是完全没听,也邀请过葛兴国,但葛兴国拒绝了,不愿参加造反兵团。   但今天,他接受了,这让朱洪高兴之余,又有点泛酸。   “现在有个要紧的问题,”韦兴财开口说道,朱洪扭头看着他,韦兴财苦笑下,这楚明秋出马,好像什么事都办得到,他咽了口唾液:“吃饭,这么多人,快两百人了,吃饭是个大问题,洪哥,公公,你们得拿个主意。”   朱洪扭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想了下:“这样吧,首先通知家里,家里要交粮票,学习班这段时间不能回家,一日三餐都在学校吃,家里的粮票自然用不上,那就拿到学校用。”   “有些人家里父母都被隔离审查了,家里恐怕....”葛兴国犹豫着说道。   “这就更简单了,由学校发了通知,告诉他父母单位,由学校派人去拿他们的生活费和票据,朱洪,葛兴国,这个你们得严格审查,千万不能被贪污。”   俩人连忙说那是自然,这主意说起来很简单,执行却比较麻烦,这么多人,分属不同单位,每个单位都要派人联系,这介绍信恐怕就需要几十封。   楚明秋起身拍拍屁股:“现在这些事都是你们的了,我先走了。”   楚明秋转身要走,朱洪连忙叫道:“你这算什么,这还有事呢。”   “还有什么事,”楚明秋转身问道,朱洪说:“下一步,这学习班都学什么?除了兴国外,还要配备那些老师,上那些课?这些大家都讨论下?”   “这还不简单,学习中央最近的文件,人民日报社论,解放军报,每天让他们写学习心得,然后组织讨论,认识深刻的,先放,认识不深刻的,发动群众,批评,由葛兴国主持,记住啊,不能动手。”   “就这样简单,不行,你得帮我们弄个教材。”朱洪露出丝已经很少见的痞赖样。   “对,公公,你不能躲清闲,这事是你弄出来的,你不能就丢给我们。”韦兴财也乘机鼓动,他希望能借这事修补朱洪和楚明秋之间的裂痕。   楚明秋想了想,觉着事情不大,便点头:“好,给我三天时间,这段时间里,先让学习班的学员每天跑步,练练队列,组织他们学习复课闹革命的相关文件,这三天,就跟部队一样,早点起床,跑跑步,锻炼下身体,省的整天荷尔蒙过剩。”   众人哄堂大笑,几个人打闹着将楚明秋送到门口,勇子也乘机告辞,他还是看朱洪不顺眼。   出来之后,虎子带着四十五中校卫队依旧在操场,楚明秋让他把校卫队带回学校,另外拿出一百块钱犒劳所有校卫队队员,校卫队队员顿时欢声雷动。   其实,不给钱也没什么,可事情不能这样办,不讲究。   虎子也没客气,将钱交给瘦猴,让他带着人去饭馆,他则和楚明秋一块回家。   “这下可以安静一段时间了。”   走出一段路后,楚明秋终于开口,虎子轻轻摇头:“就为这帮货,弄出这么大阵仗,值得吗。”   “当然值得,对了,勇子,四十五中也要办学习班啊,成员嘛,就先定那些老兵,曾经的老兵,和小叶子联系下,让他在十一中也办,他们学校的老兵比较多,学习班可以办大点。”   到现在,楚明秋这一策的厉害才彻底展露,只要市委市革委会发了文件,各校联合行动,可以将老兵一网打尽,林红兵那个红色铁血立刻完蛋。      第四十六章 好粗的大腿   天空灰蒙蒙的,遮蔽了大部分阳光,进入五月后,连续数场沙尘暴袭击了燕京,黄濛濛的沙子,铺天盖地,原本青翠的树叶上落满沙尘。   但这个时代,并没有认识到沙尘暴的厉害,尤其是这个时代,对这种事更不能讲,广播里依旧是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清理阶级队伍获得一个又一个巨大胜利。   楚明秋带着口罩跳下自行车,提起饭盒,看了眼黄濛濛的天空,低低的骂了一句,然后向住院部走去,沿途有不少病人和医生,这燕京的医院好像什么时候都人满为患。   中医院的住院部并不大,只有三层楼,下面一层还是医疗室,住院的病人人满为患,走廊上都是加床。   本就不宽的走廊给挤得只剩下一条窄缝,楚明秋从这些缝隙中穿过,到内科病房,推开门,邓军正坐在床边,楚眉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完全失去了以往的俏丽。   “今儿怎么样?”楚明秋将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柜上已经放上了几个罐头和苹果。   “能怎么样?还那样,你这医生怎么也不管用。”楚眉没好气的嘀咕道,随即又担心的问:“小皮球呢?好不好?”   说来楚眉挺倒霉,也是她自己不注意,太大胆了,生了孩子二十多天,整天待在屋子里,觉着闷得慌,自己跑到学校去,结果染上流感,不得不来住院,把赵婶气得直唠叨。   小皮球是她儿子,现在还不到三十天,每天只能喝牛奶,好在这段时间牛奶供应还正常,另外,楚明秋跟以前一样,准备了大批奶粉,暂时还饿不着。   “挺好,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你现在担心,早干嘛去了。”楚明秋说道:“你可小心点,这回去,赵婶还不唠叨死你。”   楚眉一咧嘴,其实她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问题是家里不让她回去,非要彻底好了才行,原因很简单,家里大小人这么多,万一给传染上了,那就麻烦了,特别是小皮球。   楚眉一听也不敢坚持,老老实实的待在医院里,可没想到这几天,住院的病人越来越多,这个本是四个人的病房,现在都住了六个人了。   “邓姐,你先回去,交给我。”楚明秋说道,邓军有些疑惑,楚明秋解释道:“待会豆蔻姐要来,我就交给她。”   “没事,你们都回去,我现在没什么事了,用不着你们来守。”楚眉说道,邓军没好气的责备道:“又没事了,要不是没事,你能住到这来,这小皮球才几天,就丢家里。”   楚眉顿时蔫下去了,靠在床上,不敢再开口,邓军叹口气:“那我先走了。”   楚明秋点头,将她送到门口,然后关上门,坐到床头,楚眉咳了几声,她这次感冒最初不是很严重,只是生产后,身体本就虚弱,染上感冒,中医院医术高明的大夫大都在牛棚,给蒙古大夫一治,差点治成肺炎,楚明秋见后,立刻插手,重新找了大夫,这才将病情缓和下来。   这段时间,楚明秋很愉快也很忙,很愉快是因为大部分老兵被关进了学习班,街面上清净多了,他可以放心作自己的事了。   他首先是清理了家里,将藏在院子里的东西拉到山里,每三天拉一车,三叔带人在路边接,这些天,他已经拉了五车货进山了,山里甚至还为此建了两个库房,专门装他这些东西,也正因为这些事,耽误了他对楚眉的治疗,否则楚眉也用不着住院了。   家里的东西清理了大部分,楚明秋还是不放心,他听到一些不好的消息,就像他曾经担心的那样,有些资本家的房子被重新分配,他不知道楚家大院会不会被这样重新分配,这要住进外人来,这些东西藏在家里,谁知道那天会因为什么原因就被发现了,那他的损失就大了。   和楚眉聊着天,赵立新的情况现在比较好,虽然还是不能回家,但审查基本结束,楚明秋把楚眉生了大胖小子的消息告诉他,把赵立新高兴坏了,急不可待的想要看到孩子,现在正琢磨孩子的名字,得知楚眉生病,又让揪心不已,给楚眉带信,在信里罕见的发了火。   赵立新要解放了,估计能结合到新的领导班子里去,不过,他的解放要看他的老上司的处境。   俩人说着闲话,护士过来给她换了一瓶药水,楚眉没多久便睡着了,楚明秋将床头柜收拾了下,又将楚眉换下来的衣服打包。   下午时,豆蔻来了,豆蔻现在处于半失业状态,厂子里的事很少,几乎是半天工作半天休息,不过,她现在也锻炼出来了,不急不躁,从四十五中校办工厂拿了些活回来干,她和水生现在是后院工房的常客,收入反倒上升了。   事情看上去正在变好,可楚明秋依旧十分担心,各校已经正式下达通知,要大力宣传上山下乡,鼓励高中毕业生到农村插队。   风,已经刮起来了,开始还很温和。   楚明秋再度劝说他的小兄弟们赶紧选一个近郊的公社插队,可他们依旧觉着没什么,勇子觉着最差也能在校办工厂找个工作,他甚至将进校办工厂的名单都准备好了。   上山下乡不是新东西,但大规模上山下乡却是件新东西,甚至连楚明秋都没认识到这个规模到底有多大。   又陪着豆蔻楚眉聊了一会,楚明秋才告辞。   下了楼,他迟疑下,又到大师兄那去转了一圈,范中行现在的处境不怎么好,处于半靠边状态,不让看病,被打发到药房去了。   他在药房陪着范中行说了会话,给他宽心,范中行被靠边,最主要的还是孙临川,这小子现在又升了,成了医院革委会副主任,上任不久就以没划清界限为名,停了范中行的看病资格,让他到配药房劳动改造,范中行也不说什么,让去就去了。   “外面流感爆发,你这多清闲,就当放假疗养。”   范中行无奈苦笑,对这种楚氏安慰法,这些年已经多次了,他也几乎习惯了,而他的痛苦恰恰就在这,外面有很多患者,自己却无法为他们解除痛苦。   楚明秋安慰了他一番后,告辞出来,范中行也没送,他坐在桌边,将一份份草药配好后,用牛皮纸包好,贴上标记,放在一边。   在判断流感爆发后,楚明秋便对全院作了预防,熬了几锅草药,给每个人喝了,赵叔赵婶这样年龄大的,钱教授这样身体虚弱的,暂时都要少出门,所以,楚家大院也就楚眉染上了,其他人都没有。   “帮帮忙好吗,医生,您给看看,再不治,他就得死了。”   快到大门时,他突然看到一个老头正拉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青医生,在苦苦哀求。   那年青医生显然在躲避,苦涩的向老头解释:“您得找医院革委会,他的身份太特殊,没有医院革委会的命令,谁敢给他治。”   楚明秋好奇心大起,什么人的治疗还要医院革委会下令,他朝那边走了几步,一个有些微胖的年青人躺在板车上,天气这样热,这年青人身上还盖着床薄毯,年青人并没有晕过去,两眼空洞无神了无生机,好像与整个隔绝,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流,还在苦苦哀求医生的老人,都与他无关。   没有丝毫生机,楚明秋大概明白了,在心里轻轻叹口气,慢慢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年青人,低声问道:“你怎么啦?”   年青人没有回答,楚明秋见状也不再问,将他左手拉出来,开始为他诊脉。   脉象很虚弱,时断时续,涩脉细且迟,难且散,无力。   他不仅叹口气,很显然,这年青人筋骨有断裂,他低声问:“你那不舒服?”   年青人依旧没有回答,已经被纠缠得不耐的年青医生看到他,不由皱眉。   “小秋,你干什么呢?”   “张师哥,这人看上去很不好,什么来头啊,居然要院革委会下令才给治,这老师要知道了,还不大耳刮子扇你。”楚明秋淡淡的说,这年青医生叫张琦,也是高庆的学生,不过按照入门顺序来说,他比楚明秋还晚一年。   张琦苦笑下,如果高庆在,这种行为会被赶出医院的,可...,他把楚明秋拉到一边,低声说:“你知道他是谁?”   楚明秋不解:“他是谁?不管是谁,进了医院就是病人,你是医生,天生职责就该救病人。”   “这不是老话吗,小秋,他是....。”张琦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楚明秋目瞪口呆,张琦拍拍他肩膀:“你说说,他这身份,革委会不发话,谁敢治!”   张琦说完,叹口气,走了,留下还在震惊中的楚明秋。   张琦以为楚明秋是惊呆了,害怕了,可恰恰相反,楚明秋的确是震惊,可不是害怕,而是惊喜。   这人,居然让他碰上了!   姥姥的!前世就听说,太宗的儿子在文革中瘫痪,这成了太宗一生的痛,没成想被自己给遇上了。   这还有不管的!   这可是未来最粗的大腿!这要不抱上,老天都不答应。   “同志,同志,您是大夫吗?”那老人怯生生的过来,小心的问道。   楚明秋醒过来,略微有些慌乱:“啊,哦,是,哦,不,不是。”   老人担心的看着他,他已经拖着年青人走了好些家医院,没有一家医院敢治。   楚明秋稳定下心神,平复下激动的心情,然后才说:“严格的说,我不是医生,不过,我跟高庆教授学过几年医,你若相信我,我来看看。”   老人没有丝毫犹豫便点头:“成,那就麻烦你了。”   “他是怎么了?”楚明秋问道,老人看了年青人一眼,将他拉到一边,低声解释了年青人的情况。   情况很简单,年青人跳楼了,从三楼往下跳,估计摔了腰,现在起不来了。   “我听师兄说他父亲是...”楚明秋迟疑下,靠近老头:“从现在起,他改名叫方朴。”   老头点点头,楚明秋又问他,老头也如实说了,他名叫王梧,是燕大校医院锅炉房工人。   “你们都在那治疗过?”楚明秋问道。   “在燕大校医院住过。”王梧说道:“他跳楼后,燕大的人将他送到燕大校医院,医生检查后,哦,对了,这是病历本,你看看吧,然后就放那,昏迷了十来天,后来说过了危险期,就没人管了,他就这样躺着,我想,总不能就这样看着他死吧,总得找医生看看吧,就拉着他四下找医生看,可....,一听他父亲的身份,谁敢啊。”   王梧唉声叹气的不住摇头,楚明秋接过来病历,燕大校医院,可不是简单的校医院,医疗力量和设备都很强,比中医院只强不弱。   王师傅说得并不严谨,从病历上看,方朴先是在燕医三院治疗,后转到校医院看护,病历上很清楚写着第一腰椎和第十二胸椎骨折。   “有X光片吗?”   “有,有。”王师傅从板车上拿出一个纸袋,楚明秋取出X光片,对着阳光仔细看,燕医三院的诊断没有错,第一腰椎和第十二胸椎骨折。   这个他可治不了,他沉默的想了想,拿起片子说:“我先找个人看看,你们在这等着。”   王师傅连连答应,楚明秋拿起X光片就到药房,找到范中行,让他给看看。   “我可不擅长这个。”范中行拿起X光片看着说道,他是内科医生,这伤是骨科的活。   “第一腰椎和胸椎骨折,现在应该是腰部以下没有知觉,”范中行的语气很缓慢:“必须尽快手术,否则,瘫痪会慢慢上移,有可能危及生命。”   楚明秋点点头,苦涩的说:“是这样,可找谁来作手术呢?你们医院谁行?”   “胸骨骨折好说,关键是腰椎,你知道的,腰椎上神经众多,非常复杂,这种手术,我们医院现在作不了,能作手术的只有张广博教授,可张教授被关牛棚里,以我对现在骨科的这几个人了解,他们作不了这种手术,唉,要是老师在就好了。”范中行叹口气。   “这可怎么好?”楚明秋有些着急,这事他必须办成,而且必须要快,方朴的伤不能拖,越快治效果越好。   范中行也深深的叹口气,现在就是这情况,他也束手无策,楚明秋沉默半响,问道:“你想想,现在还有自由的,能作这种手术的,还有谁?”   “301医院可以作,他的骨科力量非常强,另外,协和,不,现在叫反帝医院,可现在我熟悉的都在牛棚里,”范中行也一样着急,想了想,他说:“我想起一个人来,王桂福,你去找他,他是原协和医院的骨科教授,现在是301医院骨科主任,你去找他,看看能不能行。”   楚明秋哭丧着脸:“师兄,我和他素不相识,怎么上门去请。”   “他和老师的关系其实不错,你就说是高老师的徒弟,相信他会卖这个交情。”范中行说道:“301医院隶属于解放军,而且,”范中行左右看看,压低嗓门,靠近楚明秋:“听说他是林副统帅医疗小组成员。”   楚明秋微怔,林副统帅身体不好,抗战时就伤了脊椎神经,伤一直没完全好,中央长期有医疗小组为他服务。   “如果能说动他,估计有七成把握,把伤势稳定下来,不过,瘫痪是肯定的了。”范中行很是惋惜。   “师兄,我们一块去怎么样?”楚明秋低声说道,这301医院可不是普通医院,中央领导几乎都在这个医院治病。   “我先打个电话。”范中行沉凝下说道,起身拿起电话,楚明秋跟着过去,就听见他给电话里说:   “老吴,最近还好吧,”范中行很笨拙的与人聊了两句,然后才问:“王桂福王老师最近在医院吗?”   “什么?!他也被关进牛棚了!为什么啊!”   “哦,是这样。”   .......   范中行放下电话,冲楚明秋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楚明秋已经听见了,他也苦笑不已,连解放军总医院的都逃脱不了,难不成副统帅就不看病了!   “就没有其他人了?”楚明秋挠挠后脑勺,期待的看着范中行,他有些后悔,跟随高庆学医,是为了完成六爷的心愿,不是他自己的愿望,所以,他没有刻意向这个圈子混,否则就凭六爷和高庆的名头,他在燕京杏林的专家群中也能混个脸熟,那用得着这样麻烦。   “还有一个,吴建康,也是骨科专家,是积水潭医院的副院长兼骨科主任,不过,前段时间听说他被打倒了,也关在牛棚里。”范中行的语气凝重,他提到的俩人都是中国目前骨科领域,特别是脊柱外科的权威翘楚,让这俩人之一主刀,方朴的伤势才可能控制住,否则他没有把握。   楚明秋深深的叹口气,要是在中医院作手术是最理想的,可惜中医院能作手术的人在牛棚。   “能不能把张教授从牛棚弄出来?”楚明秋低声问道。   范中行沉凝着摇头:“孙临川盯得很紧,张教授是我院骨科方面的权威,在院里威望很高,与老师一个脾气,在职称评定时,曾经得罪了孙临川,孙临川在报复。”   “我记得中医院有好几个副院长,这副主任也该有几个吧,孙临川具体负责什么?”   范中行苦笑下,有些不屑的说:“以他的能力还能干什么,这些年,他的医术就原地踏步,没有丝毫进步,老师说过他好多次,唉...”   范中行很是惋惜,孙临川的天资很好,可惜就是心眼太多,热衷官场,医术只是他通向官场的钥匙。   “医院毕竟是医院,是给人治病的地方,最终还是要看医术,”楚明秋斟酌着说:“孙临川现在负责的业务还是后勤,或者改行搞行政了?”   “他现在就是负责后勤。”   楚明秋点点头:“负责业务的是谁?”   “方副主任。”   “方玉田?”楚明秋对中医院的领导层还是比较了解,方玉田也算是老中医,他是中医院的创始元老之一,为人谨慎本分,沉默寡言,文革开始后,受到过冲击,前段时间被解放,结合进领导班子。   说来这方玉田与楚家也不陌生,与六爷也很熟识,这其实一点不奇怪,以六爷在燕京杏林的威望地位,别说中医界了,就算西医,也多有交往。   什么是世家底蕴,什么是树大根深!   这就是!   王师傅带着方朴四下求医,没有半点办法,可楚明秋却一下就能拿出好几个办法来,这就是差别。   “嗯。”范中行点头,楚明秋叹口气:“先给积水潭医院打电话,问问吴建康解放没有。”   范中行点头,拿起电话给积水潭医院打去,没有意外,吴建康依旧在牛棚待着,看不到解放的希望。   俩人沉默以对,都感到非常失望,楚明秋尤其失望,就像面对一碗非常美味的红烧肉,却不能下叉一样!   “作为医生,不能为病人解除痛苦,是我们的失职。”楚明秋先把自己拔高,这一手对高庆和范中行非常有效:“必须想办法,至少要先缓解他的痛苦。”   范中行点头,看着X光片,缓缓说道:“小秋,你可以从中医角度入手,看看能不能缓解他的痛苦,延迟病情发展。”   楚明秋苦笑下:“这,我可没把握,师兄,你可能高看我了。”   “高看!”范中行微微摇头,叹息道:“你楚家世代行医,楚家的药在燕京和全国都是一绝,金针过脉,更是中医绝学,老师曾经说过,针灸是中国的一大绝学,经脉学虽然找不到科学依据,可却是中医瑰宝,可惜的是很多绝学失传了。   小秋,老师曾经说过,你天资聪慧,若真能沉下心,钻研医学,定能将医学发扬光大。”   说完范中行深深叹口气,他和高庆都知道,这楚明秋只是因为六爷,自己对医学并不感兴趣,学得不错,可依旧没上心。   楚明秋嘿嘿干笑两声:“这样,师兄,我把人先带来,你给看看,然后,我再想办法。”   范中行迟疑下,放下手中的活,起身说:“走吧,我和你去看看。”   到了院子里,王师傅正焦急的等着,楚明秋留一句等我就不见了,让他在这干等着。   看到楚明秋,王师傅总算松口气,正要过来,又看到楚明秋身后的范中行,心中顿时一喜。   “大兄弟,有门吗?”   楚明秋没说话,而是让范中行到前来:“师兄,你看看,就是他。”   范中行过去,看着方朴,他轻轻揭开薄毯,在他腿上敲了下:“有感觉吗?”   方朴没开口,范中行又轻轻巧了两下:“有感觉吗?”   方朴依旧没有回答。   范中行茫然失措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叹口气,他比较了解这种情况,扭头看着王师傅说:“要不这样,你们先到我家去,师兄,你找人给他开点,拿一套器械给我,我回去给他看看。”   范中行却摇头,拿着两张X光片说:“这两张片子拍得不好,要重新拍,小秋,你的技术水准好,等到下班后,再给他拍张片子。”   楚明秋也早就看出两张X光片成像较差,有些地方不清晰,拍出这样的片子,要么是操作员水准差,要么是没尽心。   楚明秋自然不会反对,王师傅好容易找到个愿意看的医生,更不会反对。   “他一直这样?”   范中行走后,楚明秋向王师傅打听方朴的情况,他当然理解方朴的想法,原本前程远大,现在不但没了前程,还变成了残废。   王师傅重重叹口气,向楚明秋介绍方朴的情况,这方朴不知道说了什么,被造反派红卫兵关起来审查,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就跳了楼,造反派将他送到燕大三院,在三院治了几天后,便说脱离了危险,让家里人来接,他妹妹来看了,要求燕大必须负责,而且他父母被隔离审查,全家被赶出了中南海,住在一个只有十几个平方的小房间里,家里还有个老人,住得本来就挤,再加上一个瘫痪,压根就住不下,也没人能照顾他。   楚明秋听后,对方朴家里的几个妹妹深为佩服,到底是太宗的子女,见过大世面,有胆有识。   换作一般的走资派或黑五类家属,遇上这种事,还不慌了神,方朴跳楼,这是什么,这是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要罪加一等,可她们却能在最短时间里,作出了对方朴对自己家最有利的决定。   如果,方家的人将方朴接回家里,那后续的事,包括治疗,安置,等等,燕大就甩手不管了;可若不接回来,这些事就全落在燕大身上,燕大就不能不管,太宗虽然倒了,可影响力还在,至少总理还在暗暗关注,就算太祖,也没打算将太宗彻底打倒。   下班后,病人渐渐稀少,范中行和楚明秋小心的将方朴移到推车上,这过床方式,楚明秋一点不熟悉,手脚难免重了,方朴忍不住哼出声来。   “忍着点,”楚明秋说道:“你也是,没事跳楼玩,这下惹出事了吧,这跳楼是好玩的,不知道有危险,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   范中行苦笑不已,这是典型的楚式宽慰,王师傅不懂,他首次见到这种方式的安慰,不由皱眉:“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谁没事跳楼玩。”   “那他跳什么楼?”楚明秋反问道。   “这要不是遇上过不去坎的,谁会走上这条路。”        “过不去的坎?这年头,遇上过不去的坎的,多了去了,这都要跳楼,这四九城有多少跳楼的,他这点事算什么,跳楼看上去勇敢,其实是怯弱。”   低头看着方朴:“你也是读过书的,鲁迅先生不是说过,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人生,你算猛士吗?你的人生就真的那么惨淡,一点波折都经受不起。”   方朴有些激动,脸色涨得通红,胸口不住起伏,范中行连忙劝阻:“你别太激动,这对你身体不好。”扭头又责备楚明秋:“你要作思想工作,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他病情稳定后再说吧。”   楚明秋嘿嘿一笑,没再说什么,王师傅这才明白,可心里依旧在怪楚明秋。   到了X光室,事实上范中行在医院的威望挺高,一个年青医生等在门口,看到他们过来,赶紧将他们迎进房间里。   “快点!”年青医生很紧张,好像地下工作者那样,进屋后,还探出头来左右看看。   还是楚明秋操作X光机,那年青医生在边上看着,他与楚明秋很熟悉,算起来可以说是楚明秋的大师弟。   “小秋,干脆你也别收啥破烂了,到咱们医院来,就负责给人照X光片。”   “拉倒吧,就孙官迷在,我也退避三舍。”楚明秋边看着仪器边说:“你看这。”   范中行点头,楚明秋拍了两张,从两个角度拍,在这个时代,检测手段有限,没有CT没有核磁共振,这类伤最好的手段也就是X光机。   照片完后,范中行又去敲方朴的腿:“有感觉没有?”   方朴这下有反应了,微微摇头,范中行逐步向上,到了腰部,方朴才点头,有反应。   “你这个要尽快作手术,”范中行叹口气,转头对楚明秋说:“小秋,你先用中医手段把伤势控制住,避免进一步恶化,其他的,我们再想办法。”   “既然确定了,那就赶紧作手术啊!这还等什么?”王师傅有些着急,他不解的问道。   “王师傅,事情没这么简单,”范中行解释道:“脊椎上神经密集,这种手术非常复杂,一般的医生压根不能作,也不敢作,我知道的,能作这个手术的,都在牛棚里,而且,他的伤,需要会诊后,才能决定手术方案,还有一点。”   范中行迟疑下,很为难的看着方朴,方朴面无表情,好像讨论的不是他的病。   王师傅担心的问:“还怎么啦?”   “我不是脊椎方面的专家,可从这片子上看,他的伤势并还有扩散的可能,及时手术,可以将瘫痪范围限制在腰部以下,如果不能及时手术,瘫痪范围会向上扩散,现在腰部还有知觉,一年,两年之后,可能会扩散到胸部,到那时,就危险了。”   范中行很坦率,王师傅这才明白,看着方朴,正是青春洋溢的时刻,却从此告别了健步如飞,只能缠绵于轮椅,他不由深深叹口气。   “这段时间,你就住到小秋那去,王师傅,有问题没有?”范中行也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他看出楚明秋要将方朴接到楚家去,他也有些担心。   “这个,”王师傅迟疑着想了想便说:“要不这样,我回去给医生说说,看看能不能到外面治疗,反正他们也不给治,再说了,他这样能跑了!”   范中行看看手表:“这样,你用我们医院的电话给燕大校医院打个电话,另外,也给他们校革委会打个电话,就说你找了个中医给方朴治疗,中医说可以针灸缓解症状,控制病情,只是这需要时间,要在中医家待上十多天。”   王师傅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了,方朴身份特殊,不管是不是瘫痪了,有点动静都要向校革委会报告。   王师傅去打电话了,楚明秋和范中行推着方朴出来,那年青医生明显松了口气,赶紧将房间收拾了,关门闭户,从侧门溜走了。   将方朴抬到平板车上,楚明秋心里还是没把握,虽然高庆和范中行对他评价很高,可他毕竟没什么经验,方朴的伤势又很复杂,普通医生都没把握,让他这个新手来作,风险太大了!   “怎么?没有信心?”范中行看出他的犹豫,甚至说是胆怯,这还是第一次从小师弟身上看到这些,这让他有些好笑。   楚明秋很诚实的点头:“师兄,他的伤势太复杂,你也知道,我从未独立治疗过病人,你把他交给我,我可真没把握,要不,你给我弄个方案。”   范中行微微摇头:“你是知道的,我对针灸不熟悉,我记得老师说过,你家那套针灸还有很大潜力可挖,不仅仅是争取几分时间那样简单,你回去好好琢磨下,你楚家的药和针灸,可是名满燕京,几十年了,别栽在你手上。”   范中行说完微微一笑,楚明秋愁眉苦脸,那张脸色拧巴得象苦瓜。   王师傅的这通电话打得比较长,足足有半个小时,范中行借这个时间与楚明秋聊了下方朴的伤,但没提任何医疗方案,这也是医疗界的行规,只有主治大夫才能拿出治疗方案,在他没拿出方案前,除非主动提,否则,其他人不会给意见。   主要是范中行在说,楚明秋心里想着方朴的伤,他考虑了几个方案,又都被他否定,要彻底稳住方朴的伤,最好的办法还是作手术。   “医学院的红卫兵头头是谁?”楚明秋问道。   “怎么,你能把张广博教授给弄出来?”范中行看上去木讷,其实心中有术,马山明白他的意思。   “我跟造反兵团有些交情,或许可以想点办法,这,不管是针灸还是药,能不能缓解,还不知道,真要解决问题,恐怕还是要尽快手术,后期治疗护理上,中医和针灸恐怕还能起上大作用。”楚明秋说道。   范中行沉默的点点头,学校的情况,他不是很清楚,校革委会的成员,他并不清楚。   “这样吧,你先回去,我打听下,校革委会.....。”   “成,就这样。”楚明秋知道,这方面不敢指望他。   范中行受高庆的影响很大,在业务上精益求精,但其他方面就比较迟钝,政治运动是能不参与就不参与,别人要整他,也无从下手,他的历史清白,除了业务外,从不与人争什么,可以说比较清高,在医院部分还能分清,可学校那部分就比较模糊了。   王师傅回来了,看得出来,这通电话不轻松,不过,他的神情还是有两分喜色。   “好了,总算同意了,这帮驴日的,都他妈的该好好批斗下!”王师傅还在生气,粗鲁的乱骂一通。   “王师傅,小声点,”范中行好心劝道。   “怕个球,”王师傅毫不在意:“老子八代贫农,妥妥的工人阶级,老子怕他!”   楚明秋乐了,没有三分三那敢上梁山,这王师傅但凡有一点问题,恐怕就躲得远远的了,哪敢粘这麻烦。   “妥了,去你家吧。”王师傅说着骑上自行车,楚明秋和范中行告别,楚明秋刚拿了自己的自行车,就看到豆蔻从住院部出来。   楚明秋叫了声,豆蔻快步过来,对他还在医院很是有几分纳闷,楚明秋略微解释后,将王师傅和方朴介绍给她,但他没说方朴的真实身份,王师傅很明白。   “这孩子怎么啦?”豆蔻看着躺在车上的方朴问道。   “摔了一跤,把腰伤了。”楚明秋抢在前面,给王师傅使个眼色,王师傅会意的点点头。   “怎么这么不小心,要紧吗?”   “比较严重,弄不好要瘫痪。”   豆蔻一惊,连忙过去看看方朴,叹口气:“这么年青就瘫痪,小秋,就没别的法子了。”   楚明秋苦涩的叹口气,没有回答,豆蔻也跟着叹口气:“要是老爷子在就好了。”   在豆蔻眼中,六爷是无所不能的,只要有六爷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老爷子在,恐怕也不行。”楚明秋随口说道,豆蔻叹口气:“老爷子的医术,这燕京城谁不知道,我记得日本投降那年,有个小日本子被打伤了,好像也是伤在腰上,就是老爷子治好的,小秋,你查查老爷子留下的医案,看看有没有说过。”   “真的?老爸还治过这病?”楚明秋大感意外,六爷留下的医案,他也看过,只是他真就像范中行说的,志不在此,连一遍都没看过,翻了几页便放下了,反倒是那本杂学,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已经能背下来了。   豆蔻点头:“当然,以前,要老爷子治病的,得拿八抬大轿来请。”   “有这么夸张!”楚明秋不信,高庆说过,楚家就是药好,楚家的药是几百年积累下来的,几代人钻研,仅六爷就弄出七八种药来,楚家的药别说在燕京了,就算全国都有名,当年,好些病非楚家的药不能治。   “当然,我听院里老人都这么说。”豆蔻很认真的说。   “那回去得好好看看。”楚明秋说道。   “小秋,现在楚家就靠你了,咱们楚家是药行,老爷子说过,这药是咱们的本,老祖宗留下的,不能丢了,”豆蔻说道,这几年她小心翼翼的在厂里和后院生活着,躲着一切可能招来麻烦的人和事,可一切都看在眼里,留在心里:“小秋,这几年,你作了不少事,可就老祖宗留下的,你没作。”   楚明秋微怔,心中赧然,这几年他是作了不少事,可偏偏在楚家的老本行上几乎什么都没作,真是对不起祖宗了!   王师傅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有些诧异,便问道:“小楚同志,你父亲是?”   “家父已经病故了,”楚明秋说道:“我家,怎么说呢,原来的楚家药房便是我家的,我家在燕京行医几百年了,燕京老人都知道。”   “我说方同志,你这点事算个屁啊,就为这点事就去跳楼,值得吗!”楚明秋说道又对方朴说道:“你们红五类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接过先辈的枪,作革命的接班人。   可现在呢,看看你们,一点点挫折就垮了,你们的父辈要象你们,中国革命早就失败了。”   “不说别的,就说你父亲吧,”楚明秋不给方朴反驳辩解的机会:“当年在苏区,你父亲不是一样被扣上反党的帽子,如果他象你这样,从楼上一跳了之,还有今天的你的吗?”   “你们的父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们以坚韧不拔的意志,坚定的心念,坚持下来,才有了今天的新中国。   可你们呢,温室里泡太久了,受不得一点挫折,受点罪,吃点苦头,就要死要活的,死还不容易,可有时候活着才是最艰难的,我说方同志,既然从三楼跳下来都没死成,那老天便是要你活着,你就该好好活下去。”   方朴依旧沉默,不过很显然,他的神情缓和了,眼神没再那么空洞,豆蔻看着方朴,意识到他的身份不简单,便低声问楚明秋,楚明秋也低声回答到家再说。   到家里,天已经完全黑了,小不老依旧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便跑来,楚明秋笑呵呵的与她聊了几句,然后让把狗子叫来,三轮车直接开到百草园,停在他的院子门口。   “哥,啥事?”狗子从里面窜出来,一眼看到车里的方朴:“他是谁?哥,又拣一个,他怎么啦?”   狗子说得挺快,楚明秋无奈的拍了下他脑袋:“少啰嗦,去把担架拿出来,剩下的得咱们几个把他抬进去了。”   “你屋里?”狗子歪着头,皱眉看着他:“我看算了,后院,...,你那屋还要上台阶,不如就在厢房。”   “那不是没收拾吗。”楚明秋心一动,略微沉凝便点头:“成,就在厢房,狗子,带人先收拾下。”   狗子不由啊了声,一下愣住了,这时楚诚志楚诚意娟子他们也过来了,一群人围着方朴看,方朴没料到楚家大院第一件事便是当展览品。   “他怎么啦?”   “瘫了吧?”   小子们低声议论着,楚明秋见状,连忙吩咐他们去做事,将厢房收拾出来,邓军和罗教授出来,俩人遛弯散步。   “小秋,怎么才回来,这是?”邓军看到几个小的围着辆三轮车,也过来瞧热闹。   “军姐,帮帮忙,把厢房收拾出来,他的事,待会再说,我可还没吃饭呢。”楚明秋说道。   邓军心中疑惑,爽快的答应下来,带着一帮小的收拾厢房去了,其实这厢房也没什么收拾头,平时都归置好了的,只需擦拭打扫下,床上弄上新棉被什么的,工作量不大,但繁琐。   楚明秋带着王师傅去吃饭,王师傅很好奇,四下打量,问起那些小孩,楚明秋推说是邻居,他住的地方就这小院,隔壁贴满封条的是他母亲的住处。   “红八月,红卫兵来抄家打人,我母亲看到他们打死人,气不过,便与他们冲突起来,结果被说是对抗文化大革命,判了十年。”   楚明秋也不隐瞒,王师傅想起红八月时,红卫兵抄家打人的情境,忍不住也唏嘘不已,红八月时,燕大死了几十个老师学生。   赵婶还在厨房,看到小秋带了人过来,也不问什么,捅开炉子,又作了两个菜。   楚明秋也介绍赵婶,毫不避讳的告诉王师傅,这是他赵婶,平时都是她照顾他们,为他们做饭做菜。   “王师傅,这后院的情况有些复杂,我楚家是个大家族,左邻右舍多少都和我家有点关系,这日子还长,以后慢慢就明白了。”   俩人匆匆扒拉两碗饭,楚明秋又告诉赵婶作一碗莲子羹加上红糖和红枣。   “得先把他的身体调养下,另外他的精神状态不好,这思想工作还得作,否则费半天劲,他好点后再来个跳楼,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   王师傅点点头,这方朴自从跳楼后,精神状态很不好,寻死的意思还有,在燕校医院时,护士便看得很紧,要不是他瘫痪了,身边恐怕就不能离人。   房间收拾好了,可方朴还躺在车里,谁也不敢动,狗子站在车边,试图与他说话,可方朴却一言不发。   “哥,他是不是哑巴啊!”   狗子抬头问道,楚明秋忍不住乐了:“傻小子,你烦不烦啊,人家现在没心情聊天,去吧担架拿出来。”   狗子也不生气扭头就跑,随即又转身跑回来:“哥,这担架在那?”   “问军姐去。”楚明秋说道:“不对,家里好像有推车,以前剩下的,去找找。”   楚家是医药世家,家里还有些装备,这都是解放前剩下的。   “他可以坐轮椅吗?”   王师傅叹口气,微微摇头,楚明秋眉头微皱,以后搬来搬去的,挺麻烦。   邓军将推车找来,几个人合力将方朴移到推车上,又合力将他搬到床上。   一切归置好后,楚明秋让方朴先歇会,自己转身送王师傅,路上告诉王师傅,回去后,如果燕大的红卫兵问起来,就说要在这调养休整。   王师傅连连点头,可他还是担心:“小楚同志,这手术挺复杂的,一般人还作不了,这接下来可怎么办?”   “放心吧,我有办法,”楚明秋笑了:“那几个专家的情况,过两天就清楚了,王师傅就放心吧,他的手术包在我身上。”   王师傅将信将疑的走了,楚明秋转身回到厨房,赵婶正在熬莲子羹,看到他进来,低声问方朴是谁?   楚明秋笑了下:“婶子,别担心,这事,您别管,就当他是个远亲,这事,您给赵叔和牛黄都说说,别管,也别问,将来就算有什么,也与您们无关。”   赵婶担忧的叹口气:“你这孩子,怎么尽找麻烦,唉,你这性子随老爷子,随老爷子。”   楚明秋耸耸肩,转身出来,狗子楚诚志还在他的院子里,楚明秋进去将他们赶出来,让他们准备训练。   邓军和罗教授依旧在院子里,楚明秋让他们坐下,低声将方朴的情况告诉他们。   “这事,你们呢就装不知道,人是我带回来的,也是我在治,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罗教授还是有些担心:“这人可不是普通人,万一燕大的红卫兵找来怎么办?”   “找来就让他们把人抬回去,人若死了,责任是他们的。”楚明秋神情轻松:“我的判断是,他们会派人来看,但不会把人抬回去。”   “这人的身份太大了,小秋,家里人多口杂,你能保证他们不说出去吗?”邓军倒是不怕,只是担心,这要传出去了,恐怕街道都会来查看。   “所以,不能给他们说,现在就你们和豆蔻知道,赵叔赵婶都不知道,狗子他们就更不能说,军姐,这事,你们得帮我。”   “那是自然,不过,我们可以作啥?”邓军问道。   “也没什么,就我不在时,帮着照顾他一下。”楚明秋说道,邓军沉重的点头。   俩人凑到一块,又说了些细节,罗教授则很担心,方朴的身份太复杂,名气太大,这治好了还好说,这要治差了,上面要追究下来,可怎么好。   没有多久,勇子虎子他们来了,楚明秋将俩人叫到院子来,告诉明天开始,收集积水潭医院的情况。   “所有情况,医院革委会的几个头头,造反派,头头家里的情况,所有情况都要收集。”   虎子勇子一点不在意,让赵铁查一下就知道了,他可是新街口老大,只要是新街口的,什么查不到。   楚明秋随后又给楚宽远和石头打电话,让他们查一下中医学院的情况,主要学院的红卫兵,有几个派,头头分别是谁。   剩下的就是301医院,301医院全称叫解放军总医院,属于部队医院,要查这家医院,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这也难不住楚明秋,他给殷柔柔和葛兴国打了电话,让他们帮忙查一下王桂福的情况。   葛兴国什么都没问便答应下来,殷柔柔倒是调侃他几句,殷红军被送进学习班,殷柔柔不但没有因此埋怨楚明秋,反倒是举双手赞成,这总比跟着林红兵鬼混强。   伺候了方朴晚饭后,楚明秋没有继续与方朴聊,而是将他扔在房间里,出来看众人训练,自己也跳到沙包堆中,痛快的打了一圈,汗流浃背一场。   第二天,跑步回来后,他先去方朴的房间看看,方朴已经醒来,正睁眼看着屋顶。   “今天感觉怎样?”楚明秋聊天似的问道。   方朴有些艰难的说:“还好。”   “胸口怎样?疼吗?”   “还有点。”   “你的胸骨骨折,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段时间,你最好的法子就是静养,少吃多餐,其他的,我来安排,你就不要操心了。”   “你打算怎么安排?”方朴露出一丝嘲讽。   楚明秋拉了张凳子坐在他床边:“你是大学生,读过书的,历史上有很多身残志坚的人,他们一样可以成为社会有用的人,至于你的伤,我不敢说能完全治好,但治好一多半是可能的。   不过,所有这一切都要建立你希望活下去的基础上,如果你自己不想活了,那谁也救不了你。”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帮我?”方朴说话很困难,这个问题从昨晚开始便萦绕在他脑海中,这个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简单,咱们都是黑五类,黑五类之间要互相帮助。”楚明秋调侃道:“你觉着你挺惨,可你没想过,这世上比你惨的多了,咱们这后院,黑五类不少,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你要愿意听,以后慢慢讲给你,现在你要作的先把伤养好。   这养伤呢,最重要的是心态,渴望活下去的,生存意志强的,活下来的可能性大,反之,伤势就好的慢,甚至恶化。”   方朴苦涩的自嘲道:“就我这样,就算想自杀,恐怕都要你帮忙。”   “你要死了还简单了,我说你怎么走到今天这步的,文革以来,倒了多少老干部,你父亲不过其中之一,也没见他们的子女跳楼跳河的,你怎么想起走这条路了?”   方朴露出痛苦的神情,这要有路,谁会走这条路,父亲在的时候,学校的老师同学对自己是何等恭维,现在呢,全都恨不得在自己身上踩上几脚。   “他们说我反对毛主席,可我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楚明秋神情随意轻松:“这年头,被扣上反党反毛主席帽子的,有多少,没有一百万,也有几十万吧,这要都跳楼,那可够壮观的。”   “我没有,我就说文化大革命打倒这么多老干部,毛主席这样搞,有问题,还有林彪江青这样干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他们一定要垮台。”   楚明秋扑哧一下乐了,方朴微微皱眉,不满的问:“有什么好笑的?”   楚明秋收敛笑容,看着他问:“你觉着这世界上有神吗?”   方朴盯着他,眉头微皱:“要说什么就说。”   “这世界上是没有神的,其实就算神仙也会犯错,既然大家都是凡人,就都会出错,咱们普通人犯错,最多也影响身边几个人,位高权重的人犯错,影响的便是一大遍人,其实,最重要的是,你对自己的判断是否相信?如果你相信这个判断,为什么不活下去,看看最后的结果。”   方朴显然被说动了,神情没再那么抗拒,多了几分思索。   “你好好想想,我先去吃早饭了。”楚明秋说着起身,他已经听到邓军进来了,果然没等他出去,邓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鸡蛋羹和馒头。   “馒头给他吃半个。”楚明秋吩咐道:“剩下的半个温着。”   邓军点头:“嗯。”   楚明秋走后,邓军先给方朴擦脸擦手,又倒了温水给他漱口,然后才开始给他喂饭。为了让他的咀嚼细微,将馒头掰成小粒小粒的。   “你不怕吗?”方朴又问道。   “怕什么怕,我都是死过一回的了,有什么好怕的。”邓军平静的答道。   方朴大为惊讶,他打量着这个黝黑壮实的女人,看上去三十多岁,居然就死过一回的,这让他十分好奇。   “你先安心养病,相信小秋能找到办法。”   “小秋,他叫什么?楚秋?”   到现在,方朴就听人叫小秋,姓楚,知道这里是楚家大院,但却不知道楚明秋的姓名。   “他叫楚明秋,我们都叫他小秋,他的朋友都叫他公公。”邓军边喂边说:“你可别小看了小秋,别以为你是大学生,他可精通三门外语,对日本文学,中国文学,还有无线电技术,中医,古董鉴定,反正,他本事多得很。”   “是吗?”方朴压根不信,觉着这邓军是在吹牛,这楚明秋才多大,什么会三门外语中国文学,日本文学,还会中医,古董鉴定,他是天才吗?   报上在吹捧什么天才论,父亲曾经对这论调很不耻。   邓军也没再解释,平静的给他喂完饭,然后说:“你要解手的话,就叫一声。”   方朴轻轻嗯了声,邓军将碗筷收拾好,抬头说道:“你还有什么需要吗?”   方朴想了想说:“躺着无聊,能不能搬台收音机来。”   “嗯,我去问问,小秋若同意,就行。”   楚明秋觉着无所谓,躺在那的确很无聊,躺久了还得翻身,否则会生褥疮,而且这是夏季,生褥疮的条件更容易。   楚明秋不但搬来收音机,还搬来一把台风扇,这风扇是他自己设计,自己生产的,做工精良,比市场上卖的还漂亮。   陪着方朴闲聊了一会,他把六爷的医案翻出来,一篇一篇的看,果然找到那篇医案,看来老爷子还是很得意的。   可,让楚明秋有些失望的是,条件不同,医案上的伤者只是受到重物打击,比起方朴的伤势来是天壤之别。   接下来几天,楚明秋足不出户,每天除了加工几把工兵铲外,就是坐在方朴床边,翻看医案。   王师傅放心不下,第二天便过来,看到方朴挺好,他这才放心,他告诉楚明秋,燕大校医院同意了在这治疗,但同时也命令,如果有什么动作,必须要提前通知校革委会。   “我上他家去了,给他妹妹说了,他奶奶还不知道,家里人没敢告诉他。”   楚明秋听出来了,学校好像不会派人来,便问起学校的情况,王师傅叹口气,学校现在更乱了,原来权势熏天的聂司令,现在有人起来造她的反,她正忙着应付对手的攻势,那还顾得上方朴这只死老虎。   不来也好,省了很多麻烦,楚明秋一点不关心,不过,方朴家里人要来,这才需要好好对付。   收留方朴,完全是烧冷灶,方家现在的情况,谁也猜不到,数年之后,这走资派还能重新出山。   与方家达上关系,对将来的发展会产生多大作用,无论怎么估计都不过分,这笔投资将来的回报率绝对超乎想象。   果然,方朴的姐妹在两天后与王师傅一块来到楚家大院,楚明秋打量两姐妹,对她挺好奇。   这个时候的方家姐妹可没有前世的权势,相反很客气,对楚明秋满是感激,他的小妹妹方蓉是师大女附中的红卫兵,也是老兵中的一员。   方蓉同样对楚明秋很好奇,女附中就在城西区,公公的大名早就如雷贯耳,说实话,要不是她父亲倒台,她恐怕早就带着红卫兵们到楚家大院来抄家了。   “你会医?”方蓉的姐姐方楠怀疑的看着楚明秋。   “会一些,主要擅长中医,实话说吧,你哥哥这伤,我治不了,不过,我懂一些,你哥哥瘫痪是肯定了,谁也治不好。”   说到这里,他扭头对方朴说:“你也别灰心,你这一跳,命都不要了,瘫痪应该不怕。”   方楠秀眉紧蹙,她有点不习惯楚明秋的说话方式,甚至还隐隐有些反感。   “那你把他接过来作什么?”   楚明秋淡淡一笑:“接过来的目的有二,第一,护理好他的身体,让他以最好的状态上手术台;第二,为他准备手术。”   “准备手术?你不是不能作他的手术吗?”方楠纳闷的问道。   楚明秋耸耸肩:“我是做不了他的手术,这样吧,我也给你们明说,让家属了解情况,是医生该作的。”   从进门到现在,两姐妹的表现让他很欣赏,到底是大家出身,沉稳,不急不躁,说话有条有理。   “你哥哥的情况很麻烦,必须尽快作手术,可他的伤在脊椎,脊椎手术非常复杂,我估计燕医作不了,这方面的几个专家都关在牛棚里,我已经托人去打听了,准备摸清情况后,想办法将专家弄出来,然后找个地方把手术作了。”   楚明秋的神情和语气都很轻松,可无论方朴还是方楠方蓉两姐妹,还是王师傅,都难以置信。   从牛棚中弄出来,找个地方把手术作了。   好轻松!   有那么轻松吗!   从牛棚中弄人出来,能办到吗!   作手术!一台手术需要多少东西,药品,器材,等等,就那么容易!   面对她们的质疑,楚明秋笑了,把自己的想法大致讲了讲。   “从牛棚里弄人,对你们来说很难,可对造反派来说,简单至极,简单的说吧,造反兵团,我和朱洪是老同学,弄个专家教授来批斗,你们说是不是很简单。”   方家姐妹和王师傅恍然大悟,楚明秋接着又说:“我随中医院的高庆教授学过几年医,高老师的学生满燕京医院都有,随便找个医院就把手术作了,需要什么,我们提前准备,你们看这行不行?”   方家姐妹和王师傅细细琢磨,越琢磨越觉着可行,三人禁不住大喜,可随即,方楠又提出个疑问。   “作这样的手术,要输血吧,这血要上血库调,你能搞定血库?”   楚明秋摇摇头:“血库在那我都不知道,不过,你哥是A型血,你信不信,作手术时,我找一百个A型血的人在外等着,需要多少血,有多少血。”   方楠不相信正要质问,方蓉拉拉她衣袖,冲她点点头。   “真的?”方楠看到方蓉的样,忍不住问道,方蓉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们学校同学都说他是城西区顽主的大哥,别说一百人了,就算三百人都没问题。”   “啊!”方楠大惊,楚明秋自然听到了,他笑了笑,然后她们兄妹聊了聊,自己和王师傅退出来。   王师傅这下松了口气,拿出一支烟递给楚明秋,楚明秋摆手说不会,王师傅美美的吸口烟,抬头打量着这院子。   “你这院子不错,比我们那大杂院强多了。”   “楚家现在也就剩下这小院了,其他的都没了。”楚明秋随口道。   王师傅也叹口气,楚家大院在燕京可是有名的,现在就剩下这一点了。   “你在那所学校念书?”王师傅显然是没话找话,闲聊。   “我,早没念了,街道又不肯安排工作,现在收破烂呢。”楚明秋说道。   “收破烂?!”王师傅很是意外,扭头打量下楚明秋,楚明秋耸耸肩。   “楚六爷的儿子居然在收破烂,要不是亲耳听你说,谁能相信。”王师傅惋惜的说道。   “我倒觉着这没什么,收破烂挺自在,想作就作,不想作就不做,待在家里,挺自在。”楚明秋笑道。   俩人闲聊着,屋里方家兄妹也在低声商量,在这里,她们用不着担心什么,不像在家里,四下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说什么都要小心翼翼。   “这个楚明秋,他为什么要帮我们?”方楠低声问道,她对楚明秋还是有些怀疑。   “不知道?”方朴情绪低沉,方蓉却说:“这有什么,公道自在人心,再说了,我听说这公公做事全凭喜好。”   “你知道他多少?”方楠皱眉问道。   “这公公很有名的,”方蓉说:“原来是九中的,后来不知为什么就没上学了,整天在街上收破烂,打架特厉害,城西区那些小流氓小地痞全听他的,据说,他与造反兵团的朱洪关系挺好,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了。”   “去问问。”方楠吩咐道,自从父亲倒台后,她对什么人都有丝怀疑,但这事左看右看,好像对楚明秋都没什么好处,对方家也没什么坏处,至少,楚明秋提出的方案是可能为方朴治伤的。   兄妹三人商量一阵后,决定走一步看一步,至少现在还看不出楚明秋有什么恶意。   责备已经过去了,安慰了方朴几句后,方楠姐妹告辞了,楚明秋将她们送出楚家大院,然后转身回来。   “时间久了你就明白了,现在你要作的是,安心养伤,你这伤,就算作了手术,要恢复也要很长时间,至少,现在,我还没有什么好方案。”   方朴更加懊恼,现在他已经后悔了,就像楚明秋说的,自己不反党也不反毛主席,为什么要跳楼!   楚明秋看过了六爷留下的医案,又把家里收集的所有医案都看了一遍,慢慢的,形成了一个治疗方案,可他依旧不敢轻易动手,这干系太大,他还没信心。   各方面的消息很快传来,积水潭医院的情况调查得很快,医院与其他单位相差不大,内部分成几个派别,最大的是二七造反团,其次是白求恩战斗团,这两派占积水潭医院的九成,剩下的几个组织其实就是打了个旗帜,实际上是逍遥派。   二七造反团的头头叫高福元,今年三十四岁,是原积水潭医院后勤科的科长;白求恩战斗团的头头叫宋革命,今年二十七岁,原是积水潭医院的一名医生。   “积水潭医院的牛鬼蛇神都关在医院的牛棚中,由二七造反团负责看守,你打听的那个吴建康,是积水潭医院的牛鬼蛇神,资产阶级学术权威,数一数二的。”   赵铁看着楚明秋,这是他第一次进入楚家大院,现在,自从上次楚明秋夜抄新街口后,他和楚明秋的关系一直处于上升中,这次楚明秋拜托他帮忙,他自然没有二话,全力帮忙。   “能不能把这个吴建康解放了?”楚明秋问道,赵铁摇头:“这我也打听了,这吴建康据说是被中央某位领导点名了的,说是燕京医疗战线上的几面黑旗,公公,你干嘛非要他啊?”   楚明秋苦笑下:“我有个朋友,脊椎受伤,这吴建康是脊椎方面的专家,妈的,能做事的人都关进牛棚,咱老百姓要治病找谁!那些毛都没长齐的造反派,你敢信?我可不敢!”   赵铁温言也不由骂起来:“虽说不是,妈的,前段时间,我奶奶生病了,上医院,妈的,医生居然是还没毕业的学生,不治还好,给他一治,差点要了我奶奶半条命!”   “啊,还有这事!”楚明秋愕然,赵铁气愤不已,他奶奶本来是感冒,不肯上医院,结果成了肺炎,到医院看,一个年青的医生给治疗,结果越治越重,幸亏他激灵,打听了下,这医生居然是还没毕业的,他赶紧找了一个正在扫地的老医生,老医生悄悄告诉他,这才将他奶奶从鬼门关拉回来。   楚明秋听后哭笑不得,要说这位文化大革命最难搞的便是医疗系统,什么修正主义黑专家黑权威,自然是那些老医生老大夫。   可医生的医术是需要时间积累的,而且收藏在脑子里和手上,等你有了经验和积累,成了专家教授,也就成了老医生老大夫。   老百姓上医院治病,十个有九个相信老医生,而造反而起的医生或护士,多数是那些迫不及待想要上位的年青人,他们政治观点与上级一致,可论治病的本事,那就真不如老医生老大夫。   301医院的王桂福的情况也打听清楚了,这王桂福沾上了前总参谋长的案子,现在被隔离审查,要想弄出来,很难。   楚明秋将勇子虎子和赵铁都找来开会,议题就一个,将吴建康和王桂福弄出来。   “这还不简单,咱们给积水潭医院发个公函,要借几个黑专家黑权威批斗,不就结了。”虎子觉着这不是什么难事。   “咱们不是医疗卫生战线,凭什么去借黑权威黑专家,”楚明秋反问道:“而且,你借来不开批斗会?怎么给人家交代?”   “我有个法子,”赵铁提议道:“咱们市不是有药剂学校和护士学校吗,就用他们的名义,向积水潭医院要人,就说开批斗会。”   “还有中医院的张广博。”楚明秋补充道,这是个好法子:“有把握吗?”   赵铁一笑,药剂学校和护士学校就在新街口不远,一个在城北区,一个城西区,说来是两个区,其实相距不远,就两条街。   这两所学校女生特别多,好些顽主佛爷就在里面拍婆子,成功率还挺高。   “这事交给我,我来办,你就听好吧。”赵铁拍着胸脯,大包大揽,楚明秋笑了:“成!”   301医院的王桂福就麻烦了,葛兴国和殷柔柔分别传来消息,他牵涉的案子比较大,这军队的事,无论是造反兵团还是其他什么组织都不可能调出来。   可楚明秋还是希望把这个人弄出来,看师兄的态度,对这个王桂福更看重些。   早晨在给方朴输过气后,他蹬着自行车出门,他拟定了一个给方朴的治疗方案,这个方案完全是中医似的,这第一步便是活血,用内气游走他全身经脉,激发他的身体潜力,靠他自身来消化,恢复重建体内的平衡。   从中医的角度来说,通则不痛,痛则不通,阴阳平衡,则善莫大焉,脊椎损伤,导致经脉断裂,阴阳平衡受到破坏,在没有动手术之前,先重建一个临时的平衡,保持他身体的活力。   这时,他充分认识到内气对治疗的重要,方朴现在连坐都无法坐起来,只能躺着,每过三个小时给他翻身一次,这翻身并不是翻转过来,而是让他略微侧身,他胸骨上的伤还没全好,不能完全翻身。   为了他的这病,楚明秋专门买了一张病床,可以摇起来半坐着。   内息不敢多给,只能缓缓的渡进去一丝,沿着经脉缓缓流动,经脉堵塞非常严重,两天下来,都没走完一个循环。   从家里出来,楚明秋直接上九中,找到葛兴国和殷柔柔,俩人现在都是学习班的负责人,殷柔柔是毛遂自荐,朱洪顺水推舟,他觉着能把这俩人团结过来,也是一大胜利。   “你们能帮忙把那王桂福从301医院的牛棚中弄出来吗?”楚明秋没有回避,直接向俩人提要求。   “301医院,解放军总医院?你想什么呢?”葛兴国苦笑着摇头:“我爸要在台上,还有那么一丝可能,现在....”   殷柔柔更是摇头:“我也不行,我爸早就离开部队了,你干嘛对301医院感兴趣了?说,有什么阴谋诡计?”   葛兴国也感兴趣的看着他:“对,快说,有什么阴谋诡计?”   “阴谋诡计倒没有,”楚明秋叹口气:“有个朋友,伤了脊椎,要动手术,这王桂福是脊椎方面的专家,除了他,这四九城还没人能作。”   “啊!这么严重!”殷柔柔的神情有些夸张,葛兴国却皱起眉头,严肃的看着楚明秋,以他对楚明秋的了解,这次楚明秋没有说假话。   “如果是这样,那就麻烦了。”葛兴国叹息道,俩人都没问那朋友是谁,楚明秋的朋友太多,什么人都可能。   楚明秋扭头看看教室里的学员,若有所思的问道:“你看,他们当中谁有这个本事?或者,你们认识家住301医院的人?”   “哇,盯上他们了,他们可恨你入骨!”殷柔柔笑眯眯的,两只眼睛眯缝成一泓弯月。   楚明秋苦涩不已,即便隔着窗户,也能感受到老兵们的仇恨,近两百老兵经过甄别分流,大部分被原学校接回去办学习班,这里还留下了六十多个老兵,分成两个班。   这六十多个老兵是老兵骨干,说来巧了,多数是八一学校育红中学这些老兵据点,这些人要回到原学校,估计下车就自由了。   “我觉着段毅或向卫红有可能认识。”殷柔柔收敛笑容正色道。   楚明秋点点头:“把段毅叫出来吧,我问问他。”   “他,会吗?”葛兴国纳闷的反问,楚明秋耸耸肩:“不问问,怎么知道。”   段毅很快被叫出来,面对楚明秋,段毅的心情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此刻作为学习班成员,可实际上,说是战俘更合适。   “毅哥,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试试,能不能将王桂福教授从301医院的牛棚里弄出来,至少需要三天时间。”   段毅不自觉的反问:“弄他干嘛,你丫想什么呢,那是301医院,说得轻巧,从301医院弄个人出来,有这么简单!”   话一出口,段毅才隐隐有些后悔,自己这是怎么啦,这楚明秋是他们的敌人,自己与他废什么话。   楚明秋搂住他的肩膀:“我有个朋友,需要作手术,你恐怕不知道,他是脊椎创伤方面的专家,我那朋友伤在脊椎。”   “毅哥,帮个忙,别那样看着我,咱们不是仇人,还是朋友,对不对,给你们办学习班,是为了不让你们跟着那林红兵瞎胡闹,那女人是个疯婆子,跟着她,迟早会闹出大麻烦。”   “你少假惺惺的,”段毅不以为然:“瞧你那点出息,低三下四的。”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楚明秋叹口气:“你妈妈不是在军医院工作吗,是不是301医院?”   段毅扭动下肩膀,却没有挣脱,他干脆也不管了,不悦的说:“我妈是在军区医院,301是总医院,差老鼻子远了。”   “你家不是总参吗,怎么跑到军区医院了,你爸也太差劲了吧。”楚明秋故作惊讶。   “去,去,去,你懂个屁。”段毅神情不耐,楚明秋笑眯眯的说:“都是部队医院,怎么也有点联系吧,再说了,你爸位高权重的,向301要一个牛鬼蛇神,应该没问题吧。”   “你丫懂不懂!”段毅冒火了,扭头冲楚明秋吼道:“那是301医院,你知道301医院是做什么的吗。”   “看病的咯!”楚明秋抹去脸上的唾沫,故作白痴状。   “笨蛋!”段毅轻蔑的骂道:“在301医院治病的都是中央首长和军队高级干部,那里的专家教授都是通了天的,身上都有保密级别,他们要出事,都是大事!没有中央领导发话,谁敢动他们;那个王什么的,既然关了牛棚,那肯定是中央领导发话了,你们想把他弄出来,可能吗!”   楚明秋沉默了,段毅说得不错,301医院是专门给中央领导治病的,中央领导生病大都到301去,这里专家教授多少都与中央领导有联系,可以说都是有保护伞的,可越是这样,一旦出事,那便是大事,要想从301医院的牛棚里把人弄出来,那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我估计他不是什么大案吧,”葛兴国插话道,楚明秋和段毅几乎同时抬头看着他,葛兴国思索着说:“这要是大案,我估计该成立专案组了。”   “有道理,”楚明秋点头:“如果是大案,他该上秦城了,而不是在301医院的牛棚。”   “有道理。”殷柔柔说着锤了葛兴国一拳:“你还挺有脑子的,不错,不错。”   葛兴国苦笑,楚明秋也乐了:“兴国说得好,毅哥,怎么样,帮个忙。”   “不帮!”段毅干脆利落的拒绝了。   楚明秋很无辜的睁大眼睛:“为什么!我说毅哥,你这可就不仗义了,咱们不是哥们吗,不讲义气!”   “谁跟你是哥们!”段毅愤怒反驳。   “我说毅哥,你别这样,咱们是不打不相识,你说不是吗,毅哥,你就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你个流氓!”段毅愤怒得不知该说什么。   “我说公公,你这痞赖样,你那兄弟到底是什么人?虎子还是勇子,要不是狗子!”   “不可能,他们要受伤了,这家伙还能在这嬉皮笑脸吗,还不急得火上房似的。”葛兴国摇头,不过论断却很准确。   “你们别猜了,真的是个朋友。”楚明秋唉声叹气:“我说毅哥,我楚明秋一向心高气傲,如此低声下气,你还不满意吗。”   段毅几乎七窍生烟,可拿楚明秋毫无办法,楚明秋强拉着他到边上坐下。   “其实,这事没什么风险,我联系了药剂学校和护士学校,让他们提出,搞个黑权威黑专家批判会,你把人送来,咱们批斗个十来天,中间抽个空子,把手术作了,再把人送回去,这不就完了。”   楚明秋三五句话便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三人,葛兴国点点头,殷柔柔也点头称赞:“嗯,这阴谋还行,可行。”   “可行?”段毅轻蔑的耻笑:“药剂学校那几个小流氓小地痞,护士学校的圈子,就能从解放军总医院调人?你丫异想天开!”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的确,部队的人很少被弄到地方上批斗,就算在反击二月逆流时期,地方上要批斗部队干部,也得中央发话。   叹息一声,他双手摊开:“我只能这样了,你要有好办法,那自然更好。”   “很简单,军队系统的,只能让军队系统揪斗,药剂学校不行,军医学院行不行,找几个军医学院的,向301医院要人,行不行。”段毅延续了楚明秋的思路,不耐烦又带着几分得瑟的说道。   葛兴国却摇头:“这法子太缓,上下来回,公文函递,没一个月下不来。”   “就是,”殷柔柔也赞同的点头:“倒不如让你父亲下个令,把那个王桂福从301医院调出来,做个手术,完了不就得了。”   “你说得简单,我要敢为这事找我爸爸,我爸不拿大耳瓜子抽我!”段毅叫道。   葛兴国也默然,就算他爸爸还在台上,他也不敢为这事去劳烦他。   殷柔柔叹口气,她就更不消说了,她父亲是地下党,与部队搭不上关系,这事上,更说不上话。   “这么大个燕京,这么多医生,就只有他能作这个手术!”段毅反问道。   楚明秋双手撑在地上,仰身长叹:“到目前为止,我找到三个可以作这种手术的人,三个都在牛棚中,其中技术最好的便是这王桂福,他是最稳妥的。”   “三个!还有两个是谁?”葛兴国急忙问道。   “积水潭医院的副院长兼骨科主任,吴建康;中医院骨科主任,张广博。”   “既然有两人,那还找那王桂福干啥,两个专家还治不好他的伤!”段毅又嚷嚷起来。   “三个臭皮匠抵得上一个诸葛亮,这不是才两个嘛。”楚明秋有些委屈的解释道,殷柔柔扑哧一下乐了,指着他哈哈大笑,葛兴国也不仅莞尔。   段毅又气又可乐,他不想笑可又憋不住,一张脸非常有意思。   笑了半响,殷柔柔才问:“段毅,这个忙得帮,公公对你们其实没恶意。”   段毅翻了个白眼:“你找我没用,要把那个王桂福从301弄出来,其实也不是没办法,不过,我不行,你们得找韩芬芳,她爸爸是301总后的,301医院归总后管,她妈妈是301医院的政治部副主任。”   楚明秋不知道谁是韩芬芳,殷柔柔一下挑起来:“我去把她叫来。”   楚明秋这才醒悟,原来俘虏中就有这个女生,葛兴国在他身边坐下:“这韩秀秀是女三中的,现在叫反修中学,好像是初三吧。”   段毅点点头:“她是少共团的。”   “她家里没出问题吧。”楚明秋很关心这个,这帮太子公主,什么单位的都有,自己看上去很难的事,到他们这个圈子,都不是事。   “当然没有,她爸是四野的,现在总后邱色鬼的红人。”段毅没好气的说道,总后邱部长是有名的红小鬼,也军内有名的风流将军,喜欢玩女人的八卦传得到处都是,文革刚开始时,就因为这个,被红卫兵斗得很惨,差点被打死,不得不向林副统帅求救,才幸免。   楚明秋当然不清楚这里面的关系,不过好奇心起:“色鬼?这家伙很好色?”   段毅点头:“这家伙好色是有名的,别说他,现在的总长黄永胜,也是个色鬼,到那都要文工团陪。”   楚明秋不由咧嘴,葛兴国没有阻止也没反驳,楚明秋眼珠一转,郑重的点头:“还是毛主席英明,看看,这建国才多少年,就这样腐化,不革命,行吗!”   段毅有点没反应,葛兴国在他脑袋拍了巴掌:“你丫就装吧,小心老子批斗你!”   “对,批斗他!”段毅翻身将楚明秋压住,葛兴国在边上帮忙,三人打作一团。   殷柔柔带着个小女生过来,看到三人玩闹,那小女生目瞪口呆的看着段毅和葛兴国收拾楚明秋,她曾经亲眼目睹,楚明秋在数百人的包围中纵横睥睨,威风凛凛,无人敢挡,没想到现在却被段毅和葛兴国联手压制,还在不住求饶。   这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吗!   三人发现殷柔柔和韩芬芳来了,连忙收敛起玩闹,整理下衣服,楚明秋打量着韩芬芳,这女孩稚气未消,嘴唇略微上翘,显得有些倔强,眉眼还没有长开,身材比较瘦,穿着件改制的绿军装。   “你就是韩芬芳,”楚明秋不等殷柔柔介绍,伸出手去:“我叫楚明秋,朋友都叫我公公。”   韩芬芳仰起头盯着他,却没有与他握手:“我知道你!大名鼎鼎的公公!”   “那就好,犯不着再介绍了,咱们就算认识了。”楚明秋没有半点尴尬,依旧笑嘻嘻的说:“咱们现在算朋友了,怎么样,帮个忙行吗!”   “不行!谁跟你是朋友!”韩芬芳没有半点怯意,秀气的眼睛瞪着他。   “咱们都是无产阶级,是劳动人民,这天下无产阶级是一家,难不成你是资产阶级!”楚明秋好像有些不解,小丫头挺有性格,好,咱喜欢。   韩芬芳轻蔑的哼了声:“你算什么无产阶级,楚家是燕京有名的资产阶级!”   “这话就不对了,毛主席领导的资产阶级改造,楚家的药房早就归公了,股息也上缴了,我现在每天收破烂,这要不算无产阶级,谁算无产阶级,当然,这种小事,咱们没必要在这争论。”   楚明秋一句话又将事情拉回来了:“听段毅说,你爸爸是总后的,你妈妈是301医院的政治部副主任,帮我个忙行不行。”   韩芬芳轻蔑的哼了声,对段毅说道:“段毅同志,你怎么能与公公这些地痞流氓在一起打打闹闹,你的阶级立场哪去了!”   段毅脸色微红,楚明秋一下乐了,打趣道:“对,对,你说得太对了,是该好好批判,韩芬芳同志,我们马山开他的批斗会。”   韩芬芳目瞪口呆,殷柔柔抿嘴直乐,葛兴国板着脸很配合,段毅翻着白眼呵斥:“公公,你丫要这样,我就不帮忙了!”   “那不行,咱们什么关系,阶级兄弟,生死战友,我的事就你的事,你的事还是你的事。”楚明秋正色道。   这下连韩芬芳都憋不住,扑哧乐出声来,殷柔柔搂着她,笑个不停,葛兴国稳重,冲他微微摇头,段毅叹口气。   “我说段毅,你要沾上他,那就完了,这家伙属狗皮膏药的,甩都甩不掉。”殷柔柔笑道:“芬芳,你不了解他,他责任特逗,和他在一块,要么气死,要么乐死。”   韩芬芳撇撇嘴,神情却大为缓和,殷柔柔轻轻拉她,她也就顺从的随着在台阶上坐下。   还没开口,一个壮实的身影迎着阳光蹬蹬的走来,脚步声沉重的敲打着地面。   “你哥在学习班居然没瘦,嗯,看来学习班的伙食不错啊!”楚明秋看着过来的殷红军不由乐了。   “今儿不许打架啊!”殷柔柔提醒道,楚明秋扑哧笑了:“我早就没兴趣跟他打了,他是找虐!你哥是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啊!”   “去你的,你才有被迫害妄想症!”殷柔柔笑骂道。   韩芬芳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们说笑调侃,殷红军段毅葛兴国,都是老兵中响当当的人物,与楚明秋的关系却这样随意,随意到几乎可以说是亲昵,不过,这公公好像没那么凶神恶煞,说话挺有趣的。   “公公,你丫又搞什么鬼名堂!”殷红军一点不客气,过来便站在楚明秋面前,居高临下的盯着他。   “我哪敢,看到你伟岸的身影,我都吓得躲在你的阴影下发抖了。”楚明秋调侃着。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殷红军哭笑不得,在地坛突围的时候,他断后掩护林红兵,遇上虎子,虎子本想放了他,结果他自投罗网,非要跟着,自然就进了学习班。   众人调侃了一阵,说是调侃,其实也就是几个人围殴楚明秋,可偏偏楚明秋却占着主动,楚明秋的打击总是出其不意,看着他们说得挺热闹,可偏偏楚明秋一句话便扭转了局势,再追上一句,便让他们落花流水。   韩芬芳开始觉着他们无聊,慢慢的被吸引,乐不可知的看着他们斗嘴。   楚明秋看看时间:“时间不早了,韩芬芳,帮个忙行吗?我代表我朋友谢谢你。”   韩芬芳还没回答,殷红军便抢在前面:“你朋友?那个朋友让你如此低声下去?虎子勇子狗子,谁伤得了他们?要不就是金刚,就他那样,谁干得过他?”   楚明秋叹口气:“这人是我的新朋友,不告诉你们,是因为他的身份比较特殊,你们不知道好点,省的麻烦。”   “比较特殊?”韩芬芳的神经立刻提起来,警惕的看着他:“是不是特务?”   楚明秋一下乐了:“我说韩芬芳,你这阶级斗争觉悟挺高啊,特务?现在这特务都如惊弓之鸟似的,惶惶不可终日,那还敢到这四九城来。”   “那是什么人?”殷柔柔这下也好奇了,楚明秋四下看看,轻轻叹口气:“其实他和你们一样,都是干部子弟,不过,他父亲的官比较大,他在学校被批斗得受不了,跳楼了,结果没死成,把脊椎摔断了,找了好些医院,没一家敢治,让我给碰上了,我家不是行医的吗,祖上有规矩,医者仁心,这样的事不能坐视不管。”   “你不是随总医院的高教授学过吗,加上你的祖传医术,还治不好?”殷柔柔纳闷的问道。   “我说小狐狸,你多读点书好不好,”楚明秋没好气的说:“你看韩芬芳,人家就不会乱说,这是脊椎,脊椎是什么,人体神经最密集的地方,我问过师兄了,满四九城能作这种手术的,不超过这个数。”   楚明秋伸出手掌,他心里清楚,殷柔柔看似胡说八道,实际上是为他开了个口子,挑了个话头。   韩芬芳点头:“公公说得不错,我虽然不懂,可也知道,脊椎颈椎是人体神经最密集的地方,伤了这地方,治得不好,多半瘫痪。”   楚明秋一拍大腿:“还是芬芳同志有学问,我这朋友瘫痪是肯定的了,不过,瘫痪与瘫痪不一样,及时手术,可以将瘫痪控制在双腿以下,如果耽误了,那就不好说。”   这下众人明白了,楚明秋叹口气:“不告诉你们是为了你们好,所谓知道得越多,责任就越大,我这朋友,他父亲的官很大,比你们父母的官都大...”   “有多大?”殷红军很莽撞,脱口而出,殷柔柔狠狠的瞪他一眼,他赶紧闭口,有时候,他还真怕这妹妹。   “多大?你问这么清楚作什么!”楚明秋没好气的说:“你爸妈最多在总参部委的干活,人家老爸在中南海干活,你爸上人民日报,全家都要喝酒庆祝,人家,上人民日报,玩似的,就跟你们每天上学校一样,普通平常。”   众人倒吸口凉气,中南海干活,这两年,中南海中倒下的高级干部不少,可无论那个都让他们难望项背。   “韩芬芳同学,还敢帮这个忙吗?”殷柔柔趁势采取激将法,韩芬芳上当了,冷笑道:“只要是反对中央文革的,我都帮,这样,你给我一天假,我回去问问。”   “那没问题,不过,咱们不能莽撞,得计划周详才行。”楚明秋说道:“你回去,先打听下这王桂福的情况,包括他的履历,象他这样的教授,多数都有兼职,比如某个医学院教书,咱们先把这些打听清楚了,再拟定个行动计划。”   韩芬芳点头:“难怪殷柔柔老说你才老狐狸,走了。”      楚明秋愣了下,扭头看殷柔柔,殷柔柔已经起身欢笑着追韩芬芳去了,段毅和葛兴国哈哈大笑。   “咱们还得准备第二套方案,毅哥,你得回去,在你们那个圈子里打听下,看看谁还有关系,怎么样?”   段毅点头满口答应,他们再没问那人叫什么,殷红军也自告奋勇,回去打听路子。   “公公,你丫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葛兴国在左右看看,见没人,便压低声音问道。   “这还有假了,兴国,你要不相信,到我家去看看,躺我家床上呢。”楚明秋说道,葛兴国为人谨慎,好些不能说的话可以说给他。   “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想他叫什么,什么背景,是不是?”楚明秋追问道,葛兴国笑了笑,楚明秋靠近他,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葛兴国神情大变,不住倒吸凉气。   难怪了,难怪没那家医院敢治!   “我说公公,你这够胆可真够包天的!”葛兴国苦笑不已。   “这下好了,你也知道了,将来中央文革要追查下来,你也逃脱不了干系。”楚明秋一脸幸灾乐祸。   葛兴国神情鄙夷:“中央文革小组算个屁!我知道你怎么想的,虱子多了不怕痒,是不是,我葛兴国现在虱子也多,反正都这样了,怕什么,怕个屁!”   ------------------------------------   不得不承认,这帮太子公主的神通确实广大,楚明秋几乎束手无策的事,他们只用了两天时间便把情况搞清楚了。   楚明秋接到了葛兴国的电话,事情搞清楚了,让他赶快到学校去。   楚明秋放下电话便到方朴房间,告诉方朴事情有眉目了,自己要到学校去。   这段时间,方朴也想明白,精神状态越来越好,求生的欲望也越来越强,他也希望尽快动手术。   楚明秋赶到学校,葛兴国段毅殷柔柔和韩芬芳都在操场上,坐在台阶上闲聊,只是没看到殷红军,操场上,一大帮人正踢球,殷红军正在其中,四周还有一帮人正起劲吆喝。   “怎么样?”楚明秋还没坐下,便急切的问。   “瞧你那样,急什么?”葛兴国笑道,神情轻松,看上去情况不错。   楚明秋坐在他身边,看着球场上奔跑追逐的人,场上场下都很热闹,嚷嚷成一遍。   殷红军勇猛无比,左冲右撞,用身体护住球,猛地撞开身后的球员,转身对着球门,狠狠的一脚,足球迅疾冲进球门。   场上一阵欢呼,对方球员不干了,纷纷涌上去理论,指责殷红军犯规。   球场上乱成一团,楚明秋笑呵呵的说:“这殷红军就是头蛮牛,他好像学不会什么技巧,不管作什么都靠力量。”   殷柔柔轻轻叹口气,楚明秋说到点子上了,楚明秋又说:“对殷红军来说,军队是他最好的去处,可惜,他父亲的问题不解决,他就不可能进军队,葛兴国段毅,你们有办法没有?”   葛兴国没说话,他父亲虽然倒台了,可依旧有不少老部下在军队中,要当兵还是没问题的,只不过.......   段毅自然没有任何问题,他父亲乃军中悍将,老部队就好几支,随便那支部队都行。   韩芬芳很奇怪,楚明秋居然帮殷红军来了,殷柔柔叹口气,她父亲在军队干过,可都是文职,抗战后期和解放战争时期都在从事地方工作,军队中的人脉就淡了。   “还是先说你的事吧,”葛兴国说道:“韩芬芳,你给公公说说。”   韩芬芳迟疑下说道:“我打听过了,这王桂福是301医院的骨科主任,现在关在牛棚里,关他的原因是他对早年在海外的经历交代不清,前两年,他还与法国通信,有海外关系。   此外,这人比较高傲,群众关系不好,所以,这次清理阶级队伍,就被揪出来了。”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如果说红八月是群众运动,这清理阶级队伍就是官方部署的运动,从政府机关,军队,到工厂农村,所有单位都卷进去了,凡是社会关系或其他什么的,有半点不清楚的,立刻就会被清理出来,外调内查,非把你弄个底掉。   “能不能把他弄出来?”楚明秋问道。   “这倒不难,这王桂福除了在301医院担任骨科主任外,还是协和医学院的教授,对了,现在叫反帝医院。”   “这么说,用药剂学校和护士学校的名义,301医院能给人?”楚明秋追问了一句。   韩芬芳迟疑下点头,却又补充道:“最好是医学院的红卫兵。”   楚明秋又思索了会:“你们的朋友中有护士学校或药剂学校的学生吗?就是你们大院的。”   “有!”段毅稳稳的答道,韩芬芳也点头,楚明秋一拍大腿:“太好了。”   “接下来,咱们这样办,由城西区药剂学校和护士学校联合举行一次卫生系统黑权威黑专家批判大会,向各医学院和医院商借黑权威黑专家,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几个人沉默半响,葛兴国点头:“我看成!至少可以试试!”   段毅也点头,楚明秋才接着说:“药剂学校和护士学校历年有不少毕业生分配在各医院,咱们先和这些内线联系,再向各医院和医学院要人,就会事半功倍。   其次,与各医学院和医院联系的人,这个人选要选好,韩芬芳,301医院就由你去联系,行吗?”   韩芬芳满口答应,她妈是301医院政治部副主任,父亲又是总后的高级干部,正是最佳联络员。   至于积水潭医院的吴建康和中医院的张广博则有楚明秋自己安排。   与葛兴国段毅商量好后,楚明秋也不耽误,立刻告辞,起身去找赵铁。   到了新街口,就看到金刚和赵铁就站在路边,俩人闭着眼,双手摊开,象两尊佛像似的立在那。   “你们在干什么呢?”楚明秋在俩人身前停下,此刻天色渐晚,路上的行人很多,大喇叭中依旧慷慨激昂。   金刚睁眼看是他,咧开大嘴笑了:“你来得正好,我和铁子正打赌呢。”   “哦,怎么赌?”楚明秋心情轻松,忙活这么多天,事情总算有眉目了,他也松口气。   “我们站在这,不说话,看谁收的孝敬多。”金刚有几分得意,这里是赵铁的地盘,照理赵铁收到孝敬就该多些,可没想到,金刚居然比他多。   “这不公平吧,就你这凶神恶煞的样,瞪人一眼,腿肚子都转筋,还不把钱给你。”楚明秋笑道。   “当然得有规矩,所以我们都得把眼睛闭上。”金刚说道。   楚明秋哭笑不得,连连摇头,这两家伙无聊,赵铁笑嘻嘻的看着他,楚明秋把事情交代了一遍,告诉他,立刻联系药剂学校和护士学校的红卫兵。   正说着,一个小佛爷怯生生的过来,小佛爷年龄不大,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   小佛爷抽抽搭搭的哭起来,当他过来时,金刚和赵铁按照约定,立刻闭上眼,可小佛爷失踪没给钱,反倒哭起来,俩人几乎同时睁开眼。   “你丫到底怎么啦,哭个啥!”金刚不耐烦了,大声吼起来。   小佛爷从兜里逃出一把钱,塞进金刚的手里,然后说:“金爷,求您帮我教训下孙大头,他...,他欺负了我姐姐。”   金刚一愣,连声问怎么回事?小佛爷告诉金刚,他们那有个顽主是刑满释放犯,从甘肃回来的,他姐姐在天津读书,由于天津武斗,他姐姐回家,有天和中学同学出去后,回来的路上经过顽主的家门,被顽主强行抓进去给强奸了。   金刚闻言不由大怒:“他娘的,太嚣张了,公公,铁子,你们聊,我去一趟。”   小佛爷这才知道,眼前这个看着文气的人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公公,连忙向公公问好。   金刚说作就作,带着小佛爷就走,楚明秋和赵铁都没阻止,街面的顽主很复杂,好勇斗狠是共性,可说起对女人来,极少用强,拍婆子是可以的,用强则被人看不起。   楚明秋将来意告诉赵铁,赵铁带着他就赶到药剂学校,药剂学校和护士学校都是寄宿制学校,与其他学校相同,从文革开始以后,学校便停课了,复课闹革命后,依旧没有完全恢复正常,但大部分学生回到学校。   药剂学校也是造反兵团占据优势,头头叫翁定宇,这翁定宇比较白净,瘦高,带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可赵铁在路上给楚明秋介绍过,这家伙手特黑,每次掐架都冲在前面。   护士学校的头头则是个女生,名叫马小曼,这女孩与漂亮绝对挂不上关系,黑黑的,有点微胖,说话嗓门很大。   这两人都听说过楚明秋的名头,而楚明秋这次来也是拿着造反兵团联络员的身份证明,与他们商议。   楚明秋自然不会告诉俩人他的真实目的,他告诉俩人,为了宣传清理阶级队伍的伟大胜利,造反兵团决定在全市中学范围内,搞一场批判黑权威黑专家的运动,希望药剂学校和护士学校率先行动,在卫生系统掀起一场文化大革命新高潮。   翁定宇和马小曼满口答应,随后四人就在护士学校的办公室内商议出一个行动方案,在楚明秋和赵铁的引导下,向各医院和医学院借人的方案形成了。   “要特别注意联合,毛主席号召大联合,你们要和学校的其他派系联合行动。”   楚明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们的情况与其他学校相同,校内分成数个派系,以前可以不管,不过这次必须联合,301医院只有大院老兵有办法联系。   楚明秋没有让他们立刻作决定,而是让他们回去与校革委会商议,拿出个方案来。   从办公室出来,天色已经黑下来,马小曼送三人出来,沿途遇上不少女生,她们显然从洗澡堂出来,边走边打理头发,唧唧喳喳的散发着青春的热情。   楚明秋忍不住叹口气,这里的姑娘真多,这一路上就没看到两个男生,马小曼告诉楚明秋她们全校只有三个男生。   “咱们这可是猪八戒闯进大观园了!”楚明秋忍不住调侃起来,赵铁已经比较了解他,闻言只是咧嘴一笑,翁定宇却眉头微皱,马小曼则不悦的皱起眉头,要不是这是大名鼎鼎的公公,恐怕就已经发作了。   护士学校很显然有不少圈子,这短短一段路,楚明秋便看到好几个女生在飞媚眼,马小曼每次反瞪回去,那些女生显然有点怕她,碰上她的眼神便吓得躲开了。   回到家里,天已经完全黑下来,狗子正带着几个孩子在练功,赵婶招呼楚明秋吃饭,楚明秋正吃着,楚箐从外面跑进来,把楚明秋吓一跳,连忙问她怎么回来了?   楚箐气鼓鼓的告诉他,凤霞被调回来了,她们单位要她回去参加运动,她就跟着回来了。   “老师们都回来了,说是参加清理阶级队伍运动。”楚箐趴在桌上,有气无力的将脑袋搭在桌子上。   楚明秋大为惊讶,连忙她是怎么回事?   楚箐愁眉苦脸的:“前天接到的通知,五七学校的所有戏剧演员都回原单位,参加清理队伍的运动,这清理来清理去,都清了几十年了,都清得一碗水似的了,还清。”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自己本来还想打马虎眼,趁着红卫兵上山下乡的混乱,交接上出点差错,可没想到,人家压根就没忘,这上山下乡还没开始,造反兵团还没垮呢,人家已经动手了。   赵婶在边上说,楚箐是傍晚前到的,是凤霞送回来的。   楚箐唉声叹气,小脸上满是乌云,楚明秋加快了速度,几下吃过,放下碗筷抹了把嘴。   “三叔为什么没通知我们?”楚明秋问道,楚箐有气无力的摇摇头,显然她不知道。   楚明秋想了想,起身将碗筷洗了,然后出来,楚箐耷拉着脑袋,跟在他身后。   “叔爷,这日子没法过了。”   楚明秋扑哧乐出声来,转身却愣住了,楚箐泪眼朦胧,泫然欲泣,他想了想,抚摸她的脑袋:“你也别伤心,这段时间,跟着你师傅也学了不少东西,再说了,你师傅不是回来了吗,现在也不是红八月,你随时可以去找她,不一样可以唱。”   楚箐神情稍霁,可依旧闷闷不乐,一路长吁短叹。   “叔爷,你不是挺有办法的吗,把我师傅捞出来吧。”   “叔爷,那出凤还巢,我才学了一半。”   “叔爷,.....”   楚明秋叹口气:“待会叔爷陪你唱一出,行不行。”   楚箐苦着脸,狗子正呵斥楚诚志,楚诚志脸色涨得通红,奋力拍打沙袋。   “就你这样,用力!一正一反!没吃饭啊!”   “还有你,咸鱼干,磨蹭啥,磨洋工啊!”   狗子横挑鼻子竖挑眼,大院的小家伙们在他的催促下,奋力训练。   地坛一战,楚明秋威震四九城,把大院的小子们激动得热血沸腾,训练热情高涨,主动且自觉。   “虎子勇子呢?狗子,他们上哪去了?”   狗子扭头没好气的叫道:“不知道,谁知道他们干嘛去了。”   楚明秋知道狗子为何生气了,必定是没带上他,自己在生气呢,于是楚诚志咸鱼干他们便成了他的发泄对象。   “猛子,你哥呢?”   猛子正蹲跳呢,气喘吁吁的,头也不抬的答道:“不知道,晚饭就没回来,说不定还在厂子里。”   楚明秋心里咯噔下,这勇子虎子都不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难道是五七学校的事?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没有多想,有虎子在,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他进了家里,邓军正从屋里出来。   “回来了!”邓军打了个招呼,没等楚明秋回答,楚箐在后面问道:“叔爷,这方朴是什么人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完了,这楚箐怎么变祥林嫂了!                                            第四十七章 曲路救人   很无奈的在心里叹口气,回头将楚明秋拉过来,替她整理下头发,这段时间在山里,没怎么理发,头发都快到腰上了。   “你呀,明儿去理发,还有把衣服换了,你看看,这衣服脏成什么样了,天这样热,还穿这么多,”楚明秋替楚箐整理衣服,天气热,楚箐却还穿着件工作服改的外套,蓝色的长裤:“快去换了,还有,你们学校解散了,你得上学校去办手续,联系所学校,现在复课闹革命,学生都要回到学校,你想上那所学校?你看四十五中可不可以?”   楚箐秀眉拧成个漂亮的川字,白净的小脸嘟囔着:“那些学校有什么好,不去!”   楚明秋拧下她的鼻头:“脾气还挺大,不过,不去可不行,复课闹革命是中央定的,你可是革命后代,要遵照中央指示办。”   楚箐不说话,掘犟的低下头,除了戏剧学校,其他啥学校都看不上,楚明秋叹口气:“好吧,这样,你先玩几天,休息休息,过上几天再说。”   楚箐轻轻嗯了声,抬头正要继续问,楚明秋又问:“见过眉子的儿子吗?”   楚箐点点头,撇下嘴:“有什么好看的,吃了睡,睡了吃,碰一下就哇哇大哭,是个好哭狗。”   楚明秋扑哧一下笑了:“谁都这样,当年你还不是一样,好啦,去好好洗个澡,睡上一觉,好好休息下。”   楚箐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往回走,百草园里传来狗子的吼叫声,楚明秋轻轻叹口气,这虎子勇子又不知有什么事,这些家伙真不叫人省心。   推门进去,迎接他的是方朴急切的目光,他坐到方朴身边,含笑问道:“今儿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整天这样躺着。”方朴苦涩的应道。   “胸口还疼吗?”楚明秋问道,方朴摇摇头,现在他对楚明秋渐渐有信心,刚到这时,胸口不时隐隐生疼,可楚明秋每天扎针,给他发气,胸口竟然不疼了,而且腰下有感觉了。   “不疼就好,过上两天,再去医院照张X光片,看看愈合得怎样。”楚明秋也挺高兴,方朴的伤势渐渐好转,说明自己拟定的方案有效,这一点尤其让他兴奋。   “手术的事已经在安排了,这可都是四九城的名医,这样说吧,如果,他们作不好,这中国,就没人能作好了,你呢就只能上外国治去。”楚明秋半真半假的说着,将方朴的手拿过来,开始给他号脉。   脉象比前些天沉稳多了,他满意的点头,沉凝下,起身给开了个方子,这是他第一次给方朴开方子,这方子依旧是调养为主,但增加了养气的东西。   又陪着说了会话才出来,邓军过来了,楚明秋将方子交给她,让她明天去抓药。   邓军点头:“成。”   俩人坐下来,楚明秋将收音机打开,里面传来播音员雄壮的声音:“....他们发出了,不在城里享福,到农村去,到边疆去,扎根农村扎根边疆,为祖国作建设....”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邓军看着他也叹口气,伸手准备换个频道。   “下面播报评论,对首都两百名中学生响应党的号召,到锡林格列盟插队的事迹...”   “唉,看来上山下乡插队是无法避免了。”楚明秋叹口气。   “其实到农村去也不错,留在城里有什么意思。”方朴说道,现在他说话比较流畅,前段时间,说话便牵扯到胸口的伤势,胸口隐隐作疼,这也是他不想说话的一个原因。   邓军赞同的点头:“就是,每天不是在街上瞎混,就是游行,开批斗会。”   楚明秋微微摇头:“从六六年到现在,两年了,虎子都高三了,可却只念了一年的书,两年没念书,可这不仅仅是虎子他们一两个人的事,而是全国,全国有多少人?几百万,你们说,这几百万人能出多少个音乐家,多少个物理学家,多少个数学家,化学家,现在呢,都没了。”   两声叹息几乎同时响起,这次是方朴和邓军,俩人几乎同时叹息,俩人互相看了眼,又无奈的苦笑下。   “下乡插队没有什么意义,工业化国家,都是城市人口超过农村人口,我们国家要强大,必须发展工业,所以,他们不该下乡,而是该进工厂,该好好念书。”   楚明秋脸色沉静,其实下乡的信号越来越强烈,四月四号,中央对毕业生分配作出了四个面向的决定,就是面向农村,面向边疆,面向工矿,面向基层。   就在造反兵团学习班热火朝天时,燕京市革委会根据四个面向精神发出了分配中学毕业生的通知。   燕京市对中学毕业生,对于有城市户口的毕业生,凡农村有直系亲属的,应动员他们回乡;原籍在农村并有其他亲属的,也应积极动员他们回原籍插队落户,农村没有亲属的,各区县都应有计划,分期分批的组织动员他们下乡,下厂,下矿,或参加边疆的工农业建设。   进入五月,《文汇报》又发表了坚持同工农结合的大方向的社论,呼吁一切有作为的青年,一切应届毕业生,应该下定决心,到农村去!到偶边疆去!到工矿去!到基层去!的号召。   在楚明秋看来,这几个社论和通知中,到工矿去,不过是附带的,排在前两位的都是农村,边疆。   可绝大多数人却看到了后面的工矿和基层,这两个月,已经有连续数批数百名红卫兵自发的上内蒙草原插队,每一次报上都是大声叫好。   房间里有些沉闷,三人都不想说话,只剩下收音机的声音,半响,楚明秋才勉强笑了笑:“算了,不说这些,对了,方朴,听说你在燕京大学是学无线电的?”   方朴摇头:“不是,我是学核物理的。”   “核物理?!这可够高大上的,造原子弹的。”楚明秋略微有些意外,他还不知道燕大也有核物理专业,这燕大不是文科大学吗。   “高大上?什么意思?”方朴没听懂,好奇的问道,邓军一笑:“这是小秋发明的,高端大气上档次,简称高大上。”   方朴在心里略微琢磨,忍不住也乐了,楚明秋说道:“核物理,原子弹,还不高端大气上档次,不过,看你的样子,应该去不成了,不说你的伤势,就说政审,你就过不了关。”   方朴苦笑下,邓军瞪了楚明秋眼,然后说:“那有什么了不得的,天无绝人之路,你还年青,学个手艺,对了,你要真残了,会不会到你父母身边?”   方朴茫然的摇头,他连父母在那都不知道,还说什么到父母身边,最多也就回家里。   “这也太远了,还是先安心准备手术吧。”楚明秋起身:“你们聊吧,我出去看看,这虎子勇子两人也不知道上那去了。”   楚明秋到百草园,百草园里训练依旧热闹,他看了会,指点了咸鱼干和楚诚志一会,虎子勇子依旧没回来,他不由皱起眉头。   绕着楚家大院走了一圈,排练厅内就剩下楚箐,这小丫头换了身衣服便上这来了,也没排练,而是静静的坐在那听唱片。   楚明秋微微摇头,推门进去,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个小身影,小不老笑嘻嘻的起来。   “....临潼会曾举鼎,我在万马营中显奇能。   时来双挂明辅印,运退时衰夜宿在荒村。   提起来叫人恨不恨,莫非是五行八个字,我的命生成。   回头我对东皋公论,你是我子胥救命的恩人。   ........”   唱机里放着伍子胥过昭关唱段,楚箐双手抱膝,小脑袋搭在双膝上,安静的听着,好像没看见楚明秋进来。   楚明秋在她边上坐下,小不老高兴的跑到他身边坐下,很习惯的靠在他肩上。   一曲堪堪听完,楚箐又换了张贵妃醉酒,听着凤霞华美的唱腔,楚箐呆呆的,楚明秋轻轻的说:“明天,你可以上剧团去打听下凤霞老师的情况,现在不是红八月了,就算被批斗,也就是开两场会,凤霞老师可能还有时间教你唱戏。”   楚箐顿时有精神了,两眼渐渐有了光彩:“真的?”   “我说的是可能,这得你自己去打听,否则怎么会知道,另外,我也帮你打听下。”楚明秋想起纪思平,这戏剧界的黑五类都回来了,上面对五七学校是不是有什么新政策?   想到这里,楚明秋立刻起来,小不老跟着起来,楚明秋给她使个眼色,让她陪着楚箐,小不老会意的点头,但还是送到门口,才转身去陪楚箐。   楚明秋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经过百草园时,看了眼,虎子和勇子还是没回来,他的眉头不由皱起来。   拨通了纪思平的电话,纪思平很勤奋,这个时候还在办公室,不过,显然说话不方便,随便应付了几句,便挂上了电话。   楚明秋等在电话旁,果然,十几分钟后,电话铃响了,他抓起电话,里面传来纪思平的声音。   “刚才说话不方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纪思平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   “是有事,怎么听着好像身体不好,是不是生病了?”楚明秋靠在椅子上,问道。   “没什么,这几天忙坏了,连轴转,有点累。”纪思平振作了下,声音稍微恢复了些。   “我刚得到消息,山里五七学校的戏剧界黑五类都被叫回来了,市里是不是对学校有什么新政策?”   “这个我倒知道点,你没看这两天的人民日报?你的那几篇文章起作用了。”纪思平的语气很复杂,有些无奈,也有些兴奋。   楚明秋写了几篇关于五七学校的文章,开始没动静,以为没能引起上面的注意,可实际上,上面注意到了,而且是最高领袖注意到了,前两天,最高领袖在文章上作了批示说这是个好方法,不但对改造黑五类有用,“对广大干部也同样有效,干部下放劳动,这对干部是一种重新学习的极好机会,除了老弱病残外都应这样,在职干部也应分批下放劳动。”   “燕京市委决定,首先在文化战线和教育战线推行五七学校,所以,燕京的京剧团,评剧团,曲艺团,还有燕京市属高校,都要开设五七学校,如果上面认可,还要开设市干部五七学校,他们回来,不过是去另一所五七学校。”   楚明秋这下明白了,不由深深叹口气,放下电话,他便去告诉了楚箐。   “现在看来,凤霞老师教你的时间不多了,她们京剧团的五七不知是设在河北还是安徽,我已经托人去打听了。   小箐,别太伤心,这学戏与其他所有事都一样,有些事是无可奈何,这晋书,羊祜传中说,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   这话什么意思呢,意思是说,人这一生中遇到的事很多,可真正顺心意的却不多,人生便是这样,有无数的沟沟坎坎,若迈不过去,不管作什么事都不成。”   楚箐依旧愁眉苦脸,楚明秋揉揉她的脑袋,叹口气,转身出去,有些坎得自己迈,楚箐年龄虽小,可这些坎也得自己过。   小不老学着楚箐的样,双手抱膝,脑袋搭在膝上,滴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楚箐。   唱机滋滋的空转,楚箐幽幽的叹口气。   当晚,虎子和勇子没有回来,晨练之后,楚明秋叫住咸鱼干,让他去打听下,胡同里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勇子虎子没有回来,肯定是为兄弟出头去了,可城西区敢招惹他们的,都不是善茬。   早饭后,楚箐不作声的背起书包出去了,楚诚志也上八一学校去了,他在家里待不住,可学校也不痛快,所以,他的复课闹革命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楚明秋则上九中去了,方朴的手术还得抓紧。   到了九中,楚明秋去找葛兴国和殷柔柔,俩人正在教室内带着学习班的学生读报。   楚明秋在外等了会,觉着无聊,便在教学楼里闲逛,学生们都在教室内政治学习。   站在后门,向里面看,同样也是读报。   “批判资产阶级的伟大斗争,有大战役、小战役,大战役和小战役交替进行。这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一次大战役,“是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下的广大革命人民群众和国民党反动派长期斗争的继续,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阶级斗争的继续。”我们对中国赫鲁晓夫等党内一小撮走资派的大批判、大斗争,就是同国民党反动派代理人的大搏斗。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惊涛骇浪中,广大人民沿着毛主席“五·七”指示的光辉航道,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高举革命大批判的旗帜,取得了一个又一个的胜利。”   读完一段,又拿起另一张报纸念道:“积极响应四个面向,首都两百红卫兵到内蒙插队....”   下面的学生低声交头接耳,教室里一遍嗡嗡声,楚明秋在心里一笑,不过,前面那篇,他也熟悉,是关于五七指示的,当初他便是根据五七指示办起了五七学校,将楚家的朋友给保护起来。   忽然之间,他不由暗骂,这段时间就在忙活方朴的手术了,失去了以往的敏感,人民日报最近连续刊载关于五七指示的文章,人民日报一般对一个主题或观点发一篇文章,可最近学习五七指示的文章,既然连续在人民日报上刊登,而是多数时候还是两篇。   研究人民日报,对照政治局面的发展,楚明秋兴趣越来越浓,他发下中国政治与新闻之间的关系,有时候,一张照片一篇文章甚至一段文字,都透露了政治的微妙玄机。   人民日报连篇累牍的发表五七指示的相关文章,这说明,五七指示有更大的发挥作用。   看来纪思平的提醒很正常,山里的五七学校看来要保不住了。   在心里轻轻叹口气,楚明秋又逛到另一间教室,他一眼便看到彭哲和秦淑娴,哦,不,秦淑娴现在改名了,叫秦革命。   秦家在文革中损失极大,家被抄了,而且,秦家大院搬进去了不少人,秦革命的父亲在海外留学过,被打成英美间谍,不过没进秦城,还在故宫博物院隔离审查。   这个班的原九中同学不少,委员也在,这家伙在同龄人中还是那样瘦小,坐在一排,趴在桌上,听着老师有气无力的念报。   “....,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在教育战线上的斗争,集中地表现在为哪个阶级的政治服务,为哪个阶级培养接班人的问题上。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出:'教育必须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必须同生产劳动相结合。''我们的教育方针,应该使受教育者在德育、智育、体育几方面都得到发展,成为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我们知识青年,批判了中国赫鲁晓夫教育为“和平演变”服务、单纯追求智育的发展.....”   楚明秋微微一笑,这是燕京日报上的文章,说的便是到内蒙插队的红卫兵。   老师念完报后,将报纸放下,看着同学们说:“同学们,现在,我们开始讨论,说说你们对燕京的这些同学插队的看法。”   学生们互相看看,一时之间有些冷场,老师笑了笑:“同学们,你们是高六八级学生,按照正常情况,你们该今年毕业。   毕业就意味着走上社会,参加社会主义建设,这样吧,你们说说你们的想法,将来想在那为我们社会主义添砖加瓦?”   老师说完后,含笑站在讲台上,看着学生们,教室里再度冷场,过了会,有个瘦高的同学站起来,大声说:“我想参军,扛枪保卫祖国,到越南去,打击美帝国主义!”   “好!”老师含笑点头,随后看了眼:“你说说,你想作什么?”   “我,”委员迷迷糊糊的抬头,皱眉想了想:“我也想参军,保卫祖国,打击苏修!”   “秦革命,你呢?”   “我想上大学,学习科学知识,建设祖国。”秦革命起身大声答道,后面随即响起一遍低低的议论声。   “她还想上大学?也不瞧瞧自己什么人!”   “听说大学招生要变,不再是考试了,要变成推荐制。”   “哼,就她,也不照照镜子。”   “改个名字,就能改掉出身!”   ....   秦革命脸色难堪,彭哲脸色平静,另外还有两个明显出身不好的学生,也同样脸色不好。   “大家安静下,不要说话,”老师说道:“上大学也不是不行,秦革命同学学习成绩好,平时也很努力,上大学也不是不行,不过,除了参军上大学,还有别的选择,同学们,除了这两条外,还有同学选择其他的吗?”   这让学生们比较为难,这是九中,九中学生进校就被告知,考上大学才是最值得骄傲的,名牌大学才是他们去的地方。   除了参军上大学,其他选择.........   教室里再度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老师才勉强的说:“同学们既然没想好,也不勉强,大家下去想想,参军和上大学毕竟是少数人,还有大多数人不可能上大学和参军,有些同学可能要进工厂,也可能到边疆插队,就像刚才我们说的,那两百位燕京红卫兵那样。”   其实九中已经有学生到内蒙插队了,楚明秋就知道,他认识的人中,监工就已经去了。   下课铃响起,楚明秋迅速离开走廊,到了教学楼外,现在复课闹革命,与正常上课不一样,课间休息要长些,而且还有不少学生不想上课,或者说,上课是给老师面子。   在操场上没等多久,要等的人便到了,刚才上课时,他们便看到在外面晃荡的楚明秋。   “药剂学校和护士学校已经准备好了,咱们过去和他们商量下行动方案。”楚明秋很直接,开口便道明来意。   葛兴国很爽快的点头,其他人更没意见,葛兴国去校革委会请假,上课期间出校门必须有校革委会的假条,否则护校队一律不准放行。   殷红军也跟着过来,几个人一块骑车出了校门,一路赶往新街口,路上也没人说话,大家伙都专心赶路。   到了新街口药剂学校,赵铁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他是第一次与这些大院子弟联手,这两年,两边打得太厉害,就算现在见面依旧还有些火药味。   楚明秋尽力在中间调和,两边都看在他的面子上,说话变得稍稍客气,赵铁将他们带到一间实验室,这实验室明显荒废了,实验仪器都堆在角落,就像一堆破烂。   实验室内已经有四个人,三女一男,男的是翁定宇,女的除了马小曼,另外还有两个陌生女生。   “翁定宇,马小曼,”楚明秋当仁不让,首先介绍自己这边的人:“这是葛兴国,阴柔柔,段毅,殷红军,韩芬芳。”   翁定宇也介绍自己身边的人:“我介绍下,这是马小曼,这位是我校四五红卫队的田玲玲,这位是护士学校铁娘子战斗队的董红梅。”   认识之后,楚明秋开宗明义:“我们今天在这里聚会,是为了一个伟大的目标,在清理阶级队伍,这场伟大斗争中,我们获得了很大的胜利,但这还不够,要将运动向更深层次推广,要在燕京的医疗卫生战线上,掀起一场新的革命高潮!”   楚明秋声音洪亮,大义凛然,葛兴国殷柔柔眨巴着眼睛,要不是知道他的目的,还真以为是个热血沸腾的红卫兵战士!   “得了,公公,”赵铁实在有点忍不住,尽量憋着笑:“他们早就知道了,不过,愿意帮这个忙。”   楚明秋傻了,顿觉无趣,众人愣了几秒钟,忽然一起大笑起来。   殷红军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段毅指着他:“你丫,你丫...”   殷柔柔搂着韩芬芳,笑个不停,韩芬芳趴在桌上,两眼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马小曼几个女生也同样笑得前仰后合,楚明秋知道自己上当了,上了赵铁的当,这家伙把他的底给漏了。   尴尬中,楚明秋只能苦笑,殷柔柔笑道:“我说公公,将来你要不去演戏,那可是中国电影的一大损失!”   “这家伙最擅长的就是演戏!”葛兴国半真半假的说道。   楚明秋苦笑着:“好啦,好啦,都别笑了,大家帮忙,我先谢谢大家,这事,咱们还得好好商量下,不留下漏洞。”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听听他的部署。”葛兴国招呼大家伙,这一阵欢笑,让众人的感情拉近了些,两边的情绪也没那么对立了。   “咱们先这样,翁定宇,马小曼,你们药剂学校和护士学校,如果能联合医学院的红卫兵,那最好,宣布要举办一次狠批黑权威黑专家,掀起文化大革命新高潮的大会,要批判黑专家黑权威,就要有黑专家黑权威,你们就到市卫生局去,请市卫生局发文件,借几个黑专家黑权威来批斗。”   翁定宇想了想:“要是卫生局不同意呢?”   “这就要靠你们去争取了,”楚明秋想了想,转头对殷柔柔和葛兴国说:“到时候,你们俩人也去,就说你们是造反兵团的联络员,这个行动得到造反兵团的批准,我估计到时候会有一场辩论,葛兴国殷柔柔,那就要看你们的了。”   葛兴国略微沉凝便点头,殷柔柔眉头微蹙,然后才点头。   “这是第一步,卫生局批准后,你们就上积水潭医院和中医院将吴建康和张广博接出来,注意,不要只接他们俩人,要多接几个。”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着韩芬芳:“接下来就看你的了,翁定宇和马小曼会到301医院联系,韩芬芳到时你和他们一块去,葛兴国殷柔柔段毅,你们也去,特别是段毅,你一定要去,如果你父亲能打招呼,最好。”   “我爸!”段毅摇摇头,想起父亲的刚正威严,他就没信心。   这一部分是最不稳妥的,301医院是部队医院,这隔着个系统,而且地位又这样高,人家要不理,楚明秋压根没办法。   “没事,到时候,我找我妈。”韩芬芳满不在乎,而且有点不服气,有她妈妈在,还有不手到擒来的。   “关键就在你了,可以这样说,王桂福能不能出来,有一多半要看你的发挥了。”楚明秋说道。   韩芬芳顿时信心大增,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没有问题。”   楚明秋将计划和盘托出,众人在边上又补充了一些,七嘴八舌中,这个计划变得更加完善。   会议结束后,翁定宇和马小曼分别在药剂学校革委会和护士学校革委会提出召开。   楚明秋将段毅拉到一边,仔细询问他父亲的情况,段毅也没隐瞒,只是有几分奇怪。   段毅的父亲是老红军,三十年代参加红军,走过长征,抗战时在晋察冀根据地,后来到八路军总部,解放战争时期在西北战场。   唉,楚明秋长叹一声:“你爸怎么不是二野的。”   段毅眼珠一瞪:“干嘛要是二野的!你丫说清楚。”   段毅并不是笨蛋,知道肯定与要作手术的人有关,楚明秋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段毅脸色都变了。   “你丫胆真大。”段毅叹口气,喃喃说道,上次楚明秋说人家父亲在中南海办公,他只是半信半疑,只是出于哥们义气才帮忙,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大个雷。   “没办法,遇上了,”楚明秋也装模作样的叹口气:“这事,你就不要说出去了,这样,你回家,试探下你爸,就说,你听说那位的儿子跳楼了,摔成重伤,急需手术,可现在没医院敢给他作手术,然后看你爸的反应,如果你爸铁石心肠,没有反应,那就别往下说了,要是有反应,你再说他伤在腰椎,能作这个手术的只有301医院的骨科主任王桂福,但这王桂福关在牛棚里,你们制定了个计划,把人弄出来,做完手术就送回去。”   段毅听完后,愣了好半天,忽然反应过来,掐住楚明秋脖子:“你丫胆大包天,连我爸都算计!”   楚明秋笑呵呵缩着脖子:“瞧你那点胆,算计你爸,不是很有兴吗?你丫外表看上去象条汉子,可连你爸都没算计过,算什么汉子!”   段毅松开手,打量下他:“难不成你还算计过你爸?你爸不是已经死了吗?”   “没算计过老爸的人还说得上什么汉子,哥们六岁就给老爸下套了,不信,你问殷柔柔。”   段毅有些傻了,葛兴国和殷柔柔追上来,葛兴国问他们在说什么,殷柔柔则更直接,喝问楚明秋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没什么,给毅哥做作思想工作,算计下他老爸。”楚明秋耸耸肩,很直率淡然。   “呵,行啊,我说公公,你把楚家大院那套拿来了,”殷柔柔乐了,略微想想便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估计楚明秋担心韩芬芳不行,就把主意打到段毅他爸头上,而段毅怕他爸,于是楚明秋开始使坏了。   “这男人的成长啊,第一个对手是母亲,第二个对手是父亲,没有算计过父母的男孩是不可能成长为男人的。”楚明秋大言炎,恬不知耻的在宣言自己的理论。   “这么说,你的第一个对手就是你妈?”葛兴国故意问道,他知道楚明秋对父母的孝顺,当年六爷过世,楚明秋差点垮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完全不对,大半个月才恢复过来。   楚明秋立刻开启吐槽模式:“那不是吗,你是不知道我妈,当年管得多紧,大门不许出,二门不许迈,跟封建小姐似的,为了到门口的胡同看一眼,我奋斗了多久,撒泼打滚,又哭又闹,啥手段都用了,这样奋斗到五岁,才被允许到大门口看一眼。”   “说假话了吧。”殷柔柔立马揭露:“谁不知道你五岁当家。”   “拉倒吧,”楚明秋叫起屈来:“你还当真了,五岁当家?你还真信,那时不过是我爸生病了,我妈忙不过来,大事我妈做主,小事赵叔做主,我呢,装模作样,啥事不请教他们。”   看他那委屈的样,葛兴国和段毅都乐了,韩芬芳眨巴着眼睛,觉着这公公好像没那么凶恶,挺有意思。   “韩芬芳同学,这次你要算计下你妈,我估计这王桂福要出来,主要还是要看你们临场发挥。”   韩芬芳点头,老实说,她心里也没底,从小到大,她还没干过这么大的事。   说笑了一会,葛兴国随翁定宇去参加药剂学校的革委会,殷柔柔随马小曼去参加护士学校的革委会。   “韩芬芳,你们大院有在药剂学校念书的吗?”楚明秋问道。   韩芬芳点头:“我知道的有两个。”   “马上找到他们。”楚明秋说道,韩芬芳答应后,拔腿就要走,楚明秋赶紧叫住她:“找到他们后,知道作什么吗?”        韩芬芳一脸茫然,楚明秋说:“找到他们后,就去找葛兴国和翁定宇,把联系301医院的事揽下来,翁定宇会给你们介绍信,然后你们就上301医院联系,找你妈。”   韩芬芳这下明白了,高兴的答应下来,转身就跑。   总算安排好了,楚明秋和段毅殷红军就待在药剂学校的操场边,在那说笑。   -----------------   楚明秋在药剂学校安排捞人,楚诚志坐在石阶上,上课铃疯狂响起,他却没动,愣愣的看着朝教室走去的学生们,学生们的神情轻松,有些人还在打闹。   “无聊!”   楚诚志就差冲苍天大叫,豆包半躺在石阶上,同样看着学生们,嘴里还咬着根草棍。   自从被豆包爸抓回来后,俩人就没敢再干出格的事,豆包爸警告豆包,如果再乱跑,打断他的腿。   参加数次武斗,刀枪剑戟,子弹横飞,俩人再没有那种什么浪漫了,可也提高了俩人的胃口,普通的街头战斗,再无法吸引他们,这也是俩人没参加什么老兵的行动,即便八一学校是老兵的大本营之一,也是老兵的兵源,学校大部分同学都参加过各种老兵组织。   “咱们还没去过云南吧?”豆包忽然开口说道。   “云南?”楚诚志下意识的皱眉:“你丫真想让你爸打断腿?就算到云南,越南那边也过不去!别做梦了。”   “说什么呢,”豆包说道:“你听说了吗,郝伟他们在联系上云南插队,这么样,有兴趣没有?”   “上云南插队?你丫想什么呢?”楚诚志很意外,扭头看着他:“上云南有什么意思,倒不如上内蒙插队,要是苏修过来,咱们还可以在内蒙大草原上与苏修的坦克战斗。”   “上内蒙的主多了,”豆包轻蔑的说:“知道咱们国家的形势不,北有苏修,南有美帝,这内蒙不是去了几百人了吗,苏修的坦克就交给他们,咱们上云南,打击美帝。”   “你真想去云南?”楚诚志真的有点惊讶。   豆包没有说话,依旧懒洋洋的,楚诚志皱眉问道:“你爸同意吗?”   “干嘛要他同意,咱们报名,上级同意,咱们就上云南插队,听说是军垦,咱们还可以穿军装。”豆包有几分得意。   “你丫要穿军装还不简单,干嘛跑云南那么远。”楚诚志知道,豆包要参军入伍,还不是他爸一句话的事。      “我爸给我挑的部队,老子一举一动都在他监视下,还有什么劲,倒不如自己找个地方,干什么都痛快。”豆包说道。   豆包坐起来:“郝伟说,云南农场插队,当知青,还可以参加边境巡逻,可以扛枪,而且,据说中央要在云南办军垦农场,所有人都是部队编制,怎么样,有兴趣没有?”   “去云南?这铁路通吗?到处都在武斗。”楚诚志有些犹豫。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各地武斗已经快平息了,部队已经出动了,各地造反派都在交武器。”   楚诚志没有说话,上次出去,到处战火纷飞,全国武斗,不过,最近中央连发指示,要求各地尽快制止武斗,军队开始出动,收缴各派武器弹药,现在各地虽然还有武斗,但装备已经大变,火器很少,大威力武器,比如迫击炮坦克什么的,都已经被军队收缴,只能靠大刀长矛搏杀。   “我说楚诚志,你不太对啊,自从上次回来,你的革命斗志减弱了,怎么害怕了?”   楚诚志立刻上当:“说什么呢!不就是去云南,唉,我担心我叔爷不同意。”   “哼,你丫就怕你叔爷,他就是你克星,就象我爸,那还不跑远点,让他管不着。”豆包说道。   楚诚志没吭声,豆包叹口气:“这燕京城,现在越来越没意思,我想着是不是换个地方,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咱们不在这待了,上云南去,战天斗地,脱了一身皮。”   俩人正说着,另一个年青人跑过来,到了俩人身边,也不言语便坐下,随后从兜里掏出香烟,扔给豆包和楚诚志各一支,豆包熟练的点燃香烟,楚诚志却玩了会,就扔回去。   “我听说你们经过战斗洗礼了,这抽烟还没学会?”那人笑着调侃道。   楚诚志没说话,在文革前,抽烟是坏孩子的标志,可现在,很多男生都抽烟,顽主过去是街面小流氓的称谓,现在很多大院子弟也自称顽主。   看着豆包两人公然吞云吐雾,有几个老师从旁边的小路经过,看到他们也没管,楚诚志忍不住叹口气,叔爷说得对,现在的老兵与顽主没什么区别。     文化大革命,改变了很多东西。   “我说鼻涕,豆包说要去云南插队,你去吗?”楚诚志闷闷的问道。   “去啊,怎么不去。”甄长江满不在乎的答道,仰头吐出个烟圈,他和楚诚志一样,父亲进专案组,母亲离婚了,他不肯跟母亲,坚决否认父亲是反革命,现在每月就靠十五块钱生活,也不知道他那来的钱买烟。   “你真要去?”楚诚志扭头看着他,甄长江随意的答道:“不但我要去,尚小军,王胜利,还有高一的郑丽丽,外贸大院的汪国强,邢和平,他们都要去。”   楚诚志大为惊讶,居然有这么多人,他有些意动了,这么多哥们到云南,志同道合。   自从回来后,他也觉着生活越来越无聊,每天习武,好像挺有意思,可练武有什么意思,光练不用,有什么意思。   忽然之间,他有了种强烈的冲动,到云南去!美丽的澜沧江,美丽怒江,雄壮的高黎贡山,还有满是异域风情的傣家姑娘。   对,到云南去。   “好!算我一个!”楚诚志大声叫道:“咱们一块上云南,支边插队!”   “好!上云南去!”甄长江和豆包笑了笑,却没有他那么激动,俩人看上去依旧那样无聊。   “豆包,你看那,戴着红围巾的。”甄长江忽然指着三个刚出教学楼的女生说道,三个女生远远的看着就青春靓丽,三人说笑着穿过操场,显然准备回宿舍。   “三班的柳小雅,班花啊,听说她爸是装甲兵的少将。”甄长江说道,另外两个也认出来了,也是三班的,也是大院子女。   甄长江的父亲参加革命晚,五五年时才评了个中校,所以在豆包和楚诚志面前,一直是小弟角色。   少将对甄长江来说是个需要仰望的身份,可对豆包和楚诚志来说,压根不算什么。   “这丫头可真俊,”豆包随口道,楚诚志刚鼓起的一腔豪情,顿时消散,抬头看了眼,这柳小雅是校里有名的花,俊还用说。   “怎么,想拍她?!”楚诚志语气中带着点调侃,甚至有几分瞧不起,这丫头是出了名的傲,已经好几拨小子想拍,可无一不是闹得灰头土脸。   “哼,不就是个少将,”豆包语气不屑:“赶明儿,咱拍个中将。”   “瞧你那点出息,有本事,拍个元帅的!”楚诚志激了下,豆包好胜心顿起,拍拍屁股:“走,看看这柳小雅是何方神仙。”   楚诚志连忙拉住他:“你急啥,这可是在学校,你丫想开帮助会!”   拍婆子都在校外,在校内玩这个,校卫队会立刻抓人,耍流氓耍到校内来了,开帮助会还是小意思,严重的要进校牛棚。   “怕啥!”豆包说道:“你看我的!”   豆包甩手挣开,贱嘻嘻与甄长江追着柳小雅就去了,楚诚志看着俩人的背影,忍不住摇头,迟疑下,追着俩人去了。   快到女生宿舍前,豆包追上柳小雅。   “柳小雅,等等。”   柳小雅三女看着豆包三人,柳小雅微微皱眉,豆包和楚诚志是八一中学初中部有名的刺头,老师头痛,同学躲着走。   “柳小雅,你知道吗,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农村是广阔天下,大有可为,咱们红五类,要积极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我们准备去云南支边插队,有没有兴趣,咱们一块去!”   楚诚志眼一黑,本来挺庄严神圣的事,给豆包这一闹,弄得跟玩笑似的。   “就你!豆包,你这滚刀肉还有这豪情,”柳小雅眼里流露出几分戏谑:“我还以为你就知道打架拍婆子!啥时候转性的!”   豆包一甩头:“你这就小瞧人了吧,现在我们成立了个小组,准备到云南支边插队,一手拿锄头,一手拿枪,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一起去?跟你们!”柳小雅睁大眼睛打量着豆包和甄长江,又打量下追来的楚诚志,她左边的女生王梅也笑道:“怎么着,你们又有什么新玩法?上次到大同参加武斗,还不够?”       在大同参加武斗,俩人回家都被关了禁闭,在家里禁锢了整整一个月,写经历写认识,写得不好,重写,认识不到位,重写,俩人都被狠狠整治了一番。   可俩人在大同参加武斗的消息很快从军区大院传遍了整个燕京大院,所有家长都吓坏了,那段时间,所有男生都被家长严厉训斥,不准参加任何武斗。   不过,家长们实在太忙了,紧了没两天便再也顾不上,可豆包和楚诚志的事迹已经传遍了。   等俩人回学校上课,他们的“英雄事迹”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女生好奇的远远的看着他们,男生见着就问打死了几个,可也有几个人对他们的行为不以为然。   “那算什么,小打小闹,你们知道吗,到云南插队,中央要云南建几个军垦农场,农场知青随时可以转成解放军战士,随时出动到越南,与美帝血战,怎么样,有兴趣没有?”   “与美帝血战?就你们三,还血战,生瓜蛋子。”另一位女生金无莹嗤笑道,三女随后笑得花枝乱颤。   豆包咽下口唾液,甄长江喉头蠕动,盯着柳小雅的高耸的胸部,有些发呆,柳小雅有些察觉,脸色顿变,怒喝道:“向那看呢!流氓!”   说完拉着王梅金无莹怒气冲冲的走进女生宿舍,豆包三人看着她们的背影,直到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廊里。   “你丫看什么呢!往那看呢!”楚诚志回过神来,冲甄长江就是一巴掌,甄长江醒过来,没有躲过楚诚志的巴掌。   “流氓!两个流氓!”甄长江乐呵呵的叫道,虽然被柳小雅嘲讽了一场,可还是挺高兴,这丫头是出了名的难缠,到现在拍她的男生还没谁说上三五句话。   “你丫才流氓!”豆包笑骂着打过来,三个少年在阳光下打闹着,时而一人对付俩,时而三人互打,笑闹声响遍操场。   “你们干什么呢!”   楚诚志三人停下手,抬头看却是校卫队的几个男生,领头的也认识叫沈解放,也是卫戍区的,比他们年岁大,高六七级。   “没干什么!沈哥,你们这是干啥呢?”楚诚志没什么心情,他原来也是校卫队的,还是初中部的队长,豆包是副队长。   “怎么没上课?”沈解放神情严肃,冲着他们便呵斥起来。   楚诚志眉头微皱,觉着沈解放今儿的态度不太对,豆包还没察觉,依旧笑嘻嘻的:“咱们在商量,对了,沈哥,郝伟说要去云南支边插队,你去吗?”   沈解放瞪着豆包,他们的父辈都在卫戍区,豆包的父亲是卫戍区的政治部主任,他父亲是卫戍区副参谋长,俩人算同僚,彼此住在一个大院。   可沈解放喜欢柳小雅,鼓起勇气试探了一次,结果被柳小雅毫不客气的骂了一顿。   今天他远远的看到楚诚志三人纠缠柳小雅,不由火冒三丈,便想过来问问。   没想到居然问出了这个,郝伟在学校和各大院联系上云南插队,这不是什么秘密,可很多人觉着云南太远,再说了,他们是军人子弟,最期望的是穿上绿军装,到部队这个大熔炉去,去插队,不是他们的第一选项。   “你们要去插队?”沈解放眉头微皱,这三人看上去年岁小,可实际上能量挺大,真要动手,他一来拉不下脸来,二来很麻烦。   豆包和他一个大院,在大院里也小有名气,可楚诚志是个更大的麻烦,他是四九城赫赫有名的公公的侄孙,打了他,要把公公惹出来,那谁也兜不住。   此外,八一学校校卫队的队长是殷红军,这殷红军与楚诚志的关系匪浅,所以,别看楚诚志和豆包是老兵中的小字辈,其实这俩人能量很大,真要发挥出来,八一学校没俩人能收拾得住。   “对,这四九城越来越没意思,还不如换个环境,知道云南吗?”豆包挺得瑟,有几分炫耀的说道:“串联的时候,我和楚诚志去过越南,是从广西过去的,这云南还没去过,不过南方挺好,特别是夏天,满山都是鲜花,到处是水果,更重要的是,云南靠近越南和缅甸,是反击美帝国主义的前沿阵地,沈哥,怎么样,和我们一块去吧。”   沈解放心情顿时轻松了,当然他本来也不认为豆包楚诚志能拍到柳小雅,这女生恐怕是全校最骄傲的公主。   八一学校,顾名思义,与军队有很大的关系,学校原来不收胡同子弟,后来才收的,但即便如此,学校内大院子弟占绝对多数,因而也是老兵的主力,学校内,太子公主自然少不了,而这些公主中,柳小雅是其中最漂亮的,也是最有名的。   “你们找柳小雅就为这事?”沈解放回避了插队一事,他父亲没倒,对未来,他想的是参军,穿上威武的绿军装,接过父辈的枪,到战场杀敌保国,保卫社会主义政权。   “是啊,还能有什么事,”豆包故意装糊涂,沈解放更加轻松了,笑了笑说:“支边是好事啊,中央不是正在大力宣传,曲折他们不就是去了内蒙古吗,还有城东区三十八中的好像有五十多个,上云南插队去了,人家二月就走了。”   “我们正在联络人,”豆包有些得瑟的说道:“赵林他们有五十多人,郝伟打算联系两百以上,沈哥,怎么样,和我们一块去吧。”   沈解放再度回避了:“现在有多少了?”   豆包默默想了想:“有七十多了,再争取下,就能超过一百。”   “插队干嘛要跑云南去,我要去的话,就去内蒙,要不就去延安,云南太远了。”沈解放身边的一个校卫队队员说道。   “到边疆去,还怕远!”楚诚志神情鄙夷,一点不客气的反驳道:“你丫就想待在爸妈身边,瞧你那点出息。”   “拉倒吧,你叔爷会让你去?”   公公的大名,燕京的老兵大概都知道了,更别说八一学校了,再说了,这不还有殷红军吗,楚诚志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那叔爷。   “我插队,管我叔爷啥事,”楚诚志不以为然,心里也禁不住揣揣不安,前段时间,楚明秋在后院四下找人,动员他们到山里插队,最后将林晚大柱他们五个送到山里插队,如果自己提出去云南插队,叔爷会同意吗?   他拿不稳。   ----------------------   药剂学校的会很快就结束了,护士学校倒是开得比较长,楚明秋在外面足足等了两个小时,才看到马小曼和殷柔柔兴奋的过来。   翁定宇和马小曼见面后,俩人商议了下,楚明秋在边上起草了一个共同宣言,俩人拿出学校的章盖上,一份共同行动宣言就成了。   接下来,便是市卫生局,几个人趁热打铁,当即赶往市卫生局,卫生局革委会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看了之后,当即表态支持红卫兵小将的革命行动,可具体到是不是给人,他却游移不定。   “俞主任,文化大革命要深入推进,就是要大竖特竖毛泽东思想不可动摇的权威,而在医疗卫生战线上,长期以来思想混乱,资产阶级思想和封建思想尤其严重,要清除这些思想,首要任务便是批判那些所谓的权威专家。”   楚明秋这次没有回避,亲自出马,以造反兵团联络员的身份跟着翁定宇和马小曼走进这位俞主任的办公室。   楚明秋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来之前便调查清楚了,这卫生局与其他单位一样,局里也是分成几派,这个俞主任在文革前只是一个科长,文革开始后,率先起来在卫生局造反,后来投靠了谢书记,成为卫生局一把手。   现在燕京各部门和各厂矿,无不充斥俞主任这样的靠造反起家的官员,中央虽然提出三结合,恢复了部分老干部的工作,但这些老干部多数靠边站,或者主动靠边站。   俞主任开始并没有注意到楚明秋,等到楚明秋开口,他才注意到这个年青人。   “俞主任,文化大革命两年了,卫生战线上取得的成绩远不如其他战线,为什么呢?原因很简单,卫生战线与其他战线不同,有其特殊性,很多群众到医院去,就看谁的胡子白,相信那些所谓的黑权威黑专家,觉着他们看病的本事强,这造成了很多医院的思想混乱,导致封资修思想余毒不清,这对我们社会主义建设是非常有害的,所以,我们必须清除这些思想,在全市卫生系统掀起一场批判黑权威黑专家,清除封资修余毒的大批判!”   面对楚明秋的义正词严,俞主任心动了,他爽朗的笑道:“红卫兵小将的革命积极性,我是一向支持的,好,我同意支持你们,不过,这事我还得向上级报告。”   “俞主任,这事还要惊动市委谢书记?”楚明秋睁大眼睛,故作惊讶:“不就是借几个牛鬼蛇神,这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还要惊动谢书记?”   “我们朱司令已经向市委谢书记汇报了,谢书记非常赞成和支持我们的行动!”葛兴国适时补充道,他注意的看了楚明秋一眼,此刻的楚明秋就像在上海时那样,突然象变了个人,自信且张扬,咄咄逼人!   俞主任看了几个红卫兵一眼,这几个红卫兵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前面的两个男女很普通,可后面的三个却截然不同,三人的气质差不多,态度沉稳,言辞有力。   “好,我同意。”   俞主任觉着此事对自己无害,同时也听出了楚明秋话里的意思,几个黑权威黑专家,也要惊动谢书记,那谢书记会怎么看他,而且,红卫兵现在势弱了,可威势还在,要得罪了他们,也不好。   俞主任还是挺爽快,立刻在他们的神情书上作了批准,盖上了公章,楚明秋趁机让他给几个医院打电话,包括积水潭医院和中医院,俞主任也爽快的答应下来,当着他们的面给积水潭医院和中医院打了电话。   一切顺利,翁定宇就准备第二天去提人,楚明秋却说兵贵神速,马上去,万一要有了变化,一切都白干了。   几个人说着便蹬车去了积水潭医院,到了医院,找到医院革委会主任,这次楚明秋就没进去了,他怕露馅,燕京医疗系统有不少人认识他,知道他是高庆的弟子。   不过没让他等多久,翁定宇他们便带了三个老人出来,三人都穿着中山装,低着头,胸前挂着木牌,排成纵队,规规矩矩的跟在葛兴国和殷柔柔身后,让走就走,让停就停,半点不敢多言语。   “就他们三位?”楚明秋低声问道,葛兴国点头,楚明秋打量下,三人胸前的牌子上写着他们的名字,第一个便是吴建康。   吴建康,看上去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目光呆滞,面容憔悴,没有半点燕京专家名医的气质,看着就象个街头退休老头。   “走吧。”楚明秋没说什么,让吴建康坐在自己的车后,葛兴国和翁定宇,俩人各拉一个,几个人骑车回到药剂学校。   到学校后,楚明秋改了主意,吴建康的样子让他有些担心,觉着要给他调养下才能作手术。   “这样,钟同志和夏同志就在药剂学校,这吴同志跟我走。”楚明秋说道,翁定宇迟疑下:“我这倒没什么问题,要是上面来人问,我该怎么回答?”   楚明秋对他的谨慎很满意:“上面一时半会不会来人,如果来人就说被四十五中借走了,然后给我打电话。”   说完,楚明秋将家里的电话号码给他,翁定宇接过来,马小曼皱眉,低声咕哝道:“怎么突然变了。”   楚明秋苦笑下:“你们看他的样子,不调养几天,能行吗?”   “咱们可就借了十天,来得及吗?”马小曼问道。   楚明秋沉凝着说:“应该来得及。”   深深叹口气,看了眼,老老实实站在边上的吴建康,吴建康就象犯人似的,低头站在边上,对周围的环境不闻不问。   “待会,给他们洗个澡,晚饭弄丰盛了,当然要保密,如果,他们想和家里联系,可以帮忙。”   楚明秋低声吩咐,翁定宇点点头,别的说不上,这几条还行,当然,住的地方就不是不牛棚了,而是学校的学生宿舍。       “上车吧。”   吴建康老实的骑上自行车,楚明秋蹬了两步,回头对翁定宇说:“态度和气点,不要凶巴巴的,吓着他们。”   吴建康抬头迅速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楚明秋当然看到了,他没作声,骑上车就走。   葛兴国和殷柔柔与翁定宇马小曼约好第二天的时间,俩人结伴回了九中。   吴建康坐在后座上,开始他以为与平常那些提审或批斗差不多,可接下来就有点奇怪了,这个年青人有些奇怪,与以往那些红卫兵不一样。   “你这是要带我上那?”吴建康低声问道。   “到地方就知道了。”楚明秋也同样低声答道,此刻天色已晚,天边云霞满天,整个四九城都披上了一层红色,街上大喇叭雄壮,街上依旧有不少刚下班的人,匆匆往家走。   “吴同志,我叫楚明秋,是高庆老师的关门弟子。”楚明秋先作个自我介绍:“您别担心,这次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到家后,我详细给您说说。”   吴建康满肚子疑窦,高庆有个关门弟子,燕京杏林大都知道,是楚家六爷的小儿子,没想到就是这个年青人。   到了楚家大院,照例是小不老首先跑来迎接。   “今儿怎么样?好吗?”楚明秋笑眯眯的问道,小不老点头,脆生生的答道:“挺好,你又回来晚了。”   “哥有事,叫吴爷爷。”   “吴爷爷好!”小不老乖巧的冲吴建康问好,吴建康依旧一头雾水,只是心里却大为安定,跟着楚明秋进来,百草园内很安静,小子们还没来。   “吴老师,您是先洗澡还是先吃饭。”楚明秋含笑问道。   “你,这是?”吴建康迟疑着,四下看看,院子普通简单,与燕京的所有四合院一样。   “这是楚家大院,这是我的院子,到这里,您就放心吧。”楚明秋说着拍拍小不老:“去告诉赵婶,作条鱼,把你楚箐姐带回来的山兔作半只,给吴爷爷好生补补。”   小不老答应着就快步跑出去,楚明秋又对吴建康说:“吴老师,我去烧水,您先歇息,待会洗个澡,然后吃饭。”   楚明秋走了,吴建康坐在房间里,四下打量房间,房间很简单,桌子椅子,墙上贴了毛主席像,桌上还有个毛主席半身白瓷像。   主人不在,吴建康没有去里屋看,可就这客厅,与大名鼎鼎的楚家大院完全不搭。   “咚咚,咚咚。”   脚步沉重,一个年青人掀门进来,看到吴建康不由一愣,吴建康也愣住了,这孩子比楚明秋要小,眉眼间却有股英气,穿着件单衣,单衣的口子没有扣完,上面两颗没扣,露出雄壮的胸肌。   “你是谁啊?怎么在这?”   “我,我叫吴建康,是楚明秋带我来的。”吴建康连忙起身答道,他见过很多这类小年青,看上去温和,实际上凶狠。       “我哥带你来的?”狗子歪头打量下吴建康,忽然想起来了:“吴建康,你是吴建康,积水潭医院的?”   吴建康点头,狗子立马变哈巴狗:“原来是吴老师,您请坐,您请坐!”   吴建康依旧一头雾水,坐下来,狗子殷勤之极,就差给他捏肩捶背了。   “可把你盼来了,我哥说了,您是燕京城的大拿,这四九城就是,您是这个!”   狗子竖起大拇指,吴建康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心中的疑惑更深了,狗子正献着殷勤,外面又有动静。   狗子却没理会,继续说道:“您这些天就住在这,放心吧,那些造反派不敢上这来,红卫兵就更不消说了,咱们这,绝对安全。”   狗子炫耀着这里的安全,可吴建康压根不信,这屋多半被抄过,楚明秋有这么大能耐,能让家里被抄。   外面传来说话声,一个女人在与楚明秋说话,狗子立马窜到一边,一本正经的说着话。   吴建康觉着这里处处透着奇怪,正想问,楚明秋进来了,狗子腾地站起来。   “哥,你来了,我和吴老师聊得可好了,对了,小志和咸鱼干他们到了吗,我去看看。”   狗子正要窜出去,楚明秋叫住他,问虎子和勇子回来没有?   “不知道,这会该在家里做事吧。”狗子说道,说完便溜出去了。   “狗子,你跑啥!又惹你哥生气了!”   “没呢,军姐。”   楚明秋苦笑下,这狗子总是这样,从小到大,这毛毛躁躁的毛病就改不了。   “他是我弟弟,有点顽皮,但对人真诚。”楚明秋解释道。   吴建康迟疑下:“小楚,小...,同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   吴建康不知道该怎么说,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我知道您有很多疑惑,其实,这次设这个局,就是要将您,王桂福,还有中医院的张广博教授,一块弄出来。”   吴建康看着他,楚明秋叹口气说:“您等会。”   说完出去,到方朴房间,方朴依旧躺在床上,床已经摇起来,半坐半躺。   “你好生歇息,待会,吴建康教授会来给你看看。”   “吴教授来了?”方朴有些惊喜,楚明秋已经给他解释多次他的伤势,他的手术现在燕京也就三个人能作,吴建康就是其中之一。   楚明秋点头:“刚到,不过,他的精神状态,我没把握,先调养几天,再说了,王桂福和张广博还没到呢。”   方朴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将吴建康弄出来了,顿时信心大增,连连点头。   楚明秋拿着X光片回来,将片子放在吴建康面前。   “我有位朋友,他的情况,唉,他跳楼了,没死,伤在脊椎,需要动手术,我向师兄范中行打听了下,师兄推荐了您,王桂福教授,还有张广博教授,可你们都在牛棚里,不得已,我设了个局。”   楚明秋解释了这个批判会的由来,吴建康这下明白了,为何自己会到这里,另外两位同事却在药剂学校。   他打开牛皮袋取出X光片,楚明秋连忙请他到里屋,里屋有个台灯,楚明秋将台灯放在玻璃后面,将X光片放在玻璃前面,一个简单的看片装置便成了。   吴建康看得很仔细,将两张X光片并排看,楚明秋在边上等着,一言不发。   “伤在第一节,另外第二节也有可能,另外,胸椎也有问题,病人应该瘫痪了,必须尽快手术,不过,手术后,恐怕也不能完全治愈,瘫痪免不了。”   这个诊断与楚明秋范中行一致,楚明秋点头:“是这样,可这手术只能请您们三个作。”   “我还要先看看病人。”吴建康说道,楚明秋心中一喜,很显然,吴建康压根没拒绝的意思。   当晚,吴建康检查了方朴的伤势,对方朴伤势的恢复感到十分惊讶,楚明秋将自己的方案拿出来供他检查,吴建康对中医了解不多,没有对他的方案作出评论,不过,按照他的判断,方朴的伤势非常严重,这么长时间没有得到有效治疗,伤势应该严重恶化才对,现在居然被有效控制,而且还隐隐有好转的趋势,这十分惊奇。   楚明秋随后又给吴建康表演一次气疗,以内息疏导气血,吴建康看后十分感慨:“中医是我们老祖宗留下的一块瑰宝,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楚明秋点头:“中医西医的争论已经有几十年了,我倒觉着中医的发展受限,中医更注重保养预防,讲究自我调节,故而见效慢;西医更注重外力干预,所以见效快,而且,西医随着科技的发展而发展,药物和器材将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有效,今后,西医将压倒中医。”   吴建康不同意,洗过澡,吃过晚饭后,他的精神显得很好:“我对中医不了解,无法置评,可无论是西药还是手术,对病人其实都有个二次伤害问题,我倒觉着中医还有很大发展前途。”   俩人就在方朴病床前谈起中西医的区别,这不是争论,而是探讨,方朴插不上话,只是安静的听着,偶尔问一下,俩人便在各自的领域给他普及扫盲。   “等你手术后,我教你一种呼吸术,至于,有没有效,我也不知道。”楚明秋笑道:“老实说,如果我老师高庆在,他可以给你更好的法子,可现在他在秦城。”   “高教授是怎么回事?怎么有这么严重?”吴建康听说高庆居然进了秦城,不由暗暗心惊。   “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小道消息说,江青说老师谋害她。”楚明秋耸耸肩,吴建康忍不住摇头,岂有害人的高庆。   出入中南海的通行证,吴建康也有,他也是中央治疗小组的成员,自古以来,御医都是战战兢兢,一剂药可能上天堂,也可能下地狱。   说了半天话,俩人才从方朴房间出来,照顾病人是非常辛苦的,特别是方朴这样瘫痪病人,即便方朴自己注意,也经常出问题,他的身边几乎不能没人。   平时都是邓军罗教授在他身边,偶尔是小不老陪着他说话,只是晚上就麻烦了,楚明秋设计了个无线召唤器,其实就是根据门铃的原理,用无线的方式实现而已。   最麻烦的解手,每次解手都是一项十分艰巨的工作,小手还好说,有导尿管,只不过要经常清洗,大便就麻烦了,每次过后的清洗都十分麻烦。   尽量减少解手,所以,对方朴的饮食就要进行控制,楚明秋按照中医调节他的饮食,以纤维含量高的蔬菜为主,辅以蛋白含量高的鱼,尽量减少肉类。   最后一条便是,要经常帮他揉肚子,这样可以增加肠胃的蠕动,有利消化。   吴建康没有问方朴的身份,他以为这就是楚明秋的朋友,方朴自然不会主动说明。   百草园里依旧龙腾虎跃,虎子和勇子都回来了,楚明秋没问他们上那了,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多数是堵人去了,半夜十分,将人堵在被窝里面。   楚诚志小心的看了眼楚明秋,他没敢开口,到云南插队,还只是开头,能不能成行,还不知道。   第二天,吴建康的精神头更好了,再度对方朴进行检查,楚明秋则上药剂学校,这次很顺利的将张广博教授接出来,同样接到楚家大院疗养。   剩下的就是,王桂福了。   第四十八章 事烦扰,无奈亡海外   比较吴建康和张广博,王桂福的情况要复杂得多,韩芬芳高估了自己对母亲的影响力,她在家刚说了两句,便被母亲呵斥,不准她参与这种事。   楚明秋知道后,不得不启动第二方案,段毅当晚回家,可他父亲不在家,他只能上总参去找到父亲,将实情告诉父亲,请父亲帮忙。   他父亲知道后,没有立刻作决定,而是考虑半响,第二天回家仔细询问了后,才给总后的战友打电话,同时告诉段毅,这事之后,他就要离开燕京,参军入伍,到部队去,不许再与楚明秋他们联系。   参军入伍,这事段毅倒不拒绝,甚至有些期待,可不要再与楚明秋他们来往,这个要求,让他很有几分郁闷。   父亲没有解释,而是下了命令,段毅无奈,只能答应。   不过,很显然,段毅父亲的命令很有效,他们到301医院去联系,医院几乎立刻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将王桂福和另外四名在牛棚的黑专家黑权威移交给他们。   当天,王桂福便被楚明秋拉到了楚家大院,在这里,王桂福见到了吴建康和张广博,这才明白全部真相。   了解真相后,三人都忍不住有中唏嘘感,病人看病,医生治病,天经地义,可现在却不得不鬼鬼祟祟。   或许是军队牛棚,待遇比普通要强,至少饭菜要好些,王桂福的精神状态就比吴建康俩人要好。   请来的大夫,自然要好好招待,楚明秋特地腾出个院子,让三人住下,三人给方朴会诊,确定手术方案,他自己去联系医院,准备手术。   在那作手术,楚明秋考虑了很久,他最中意的还是中医院,但中医院有个孙临川,这家伙很讨厌,刚升官不久,做官的心很热络。   这脊椎手术很复杂,而且现在检查手段很低,X光片是不是准确,还有待术中观察,所以,做手术,还有术后观察,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很难瞒住这家伙,一旦被他察觉,恐怕就要闹大。   不能在中医院,就得另外找地方,可究竟在那呢?楚明秋很为难。   最后,楚明秋只能去求助范中行,范中行帮他联系了新街口医院,新街口医院,楚明秋还算熟悉,他曾经在那救过一个老兵。   选择新街口医院,主要是新街口医院的革委会主任与范中行很熟,而且,外科的几个骨干都是从中医院毕业的,有几个还是高庆的学生,但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这所医院掌权的造反派叫四一五派,这个派在这所医院占九成。   造反派,现在所有群众组织都叫造反派,可实际上,造反派也分,主要对文革前的党委的态度,保党委的造反派,反党委的造反派,前者又叫保皇派,当然,他们自己不承认。   与全国所有单位一样,有些单位是保皇派掌权,有些是造反派,前者掌权,那些牛鬼蛇神的日子就好过些,后者掌权,就难过些。   这新街口医院便是保皇派掌权,所以,牛鬼蛇神的日子比较好,更主要的是,高庆对这家医院有影响,医院里有不少中医院的毕业生。   楚明秋和范中行当即前往新街口医院,新街口医院的革委会主任叫黄觉明,原来是中医院的一个讲师,后调到新街口医院,文革开始后,先是挨批,后来奋起造反,很快聚集了一批跟随者,成为新街口医院最大造反派。   黄觉明的对手犯了个错误,在清查五一六分子运动中倒塌,黄觉明就此掌控了新街口医院,随后他很聪明的采取群众评议的方式,解放了一批院领导,此举让他获得很高的声望,对他掌握新街口医院起了很大作用,革委会成立时,他被群众推举为革委会主任。   黄觉明也认识楚明秋,俩人说明来意,黄觉明觉着有些奇怪,做手术在中医院不行吗,非要到新街口医院来?   按照几十年后的标准,中医院可以算三甲医院,新街口医院只能算二甲医院,无论设备还是技术力量,新街口医院都比中医院差了一大截。   “我不明白,小秋,老范,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黄觉明警惕的看着他们。   “其实很简单,这手术很复杂,伤在脊椎,你知道,脊椎手术,咱们这四九城能作的有几个。”楚明秋很诚恳的说道,从见到黄觉明开始,他便在判断,这个人是什么人。   “脊椎!”黄觉明不是那种简单的造反派,是经过正规培训的医生,知道脊椎受伤的后果。   “是啊,脊椎手术的几个专家,301医院的王桂福,积水潭医院的吴建康,咱们学校的张广博,这几个教授都在牛棚里,我们想办法将他们弄出来,现在需要找家医院作手术,并作后期看护,黄主任,能帮这个忙吗?”   黄觉明看着楚明秋,这个小孩当年跟在高庆后面,在中医院和中医学院到处乱窜,是高庆有名的关门弟子。   可他为何要找新街口医院呢?做手术的是黑专家黑权威,这是个忌讳,但就这样简单?   黄觉明很敏感也很谨慎:“小秋,你给我说实话,这病人是什么人?”   楚明秋微怔,这家伙很敏锐啊,一下就抓到这套说辞的最大弱点,他迟疑下,决定实话实说:“黄主任,这个病人是燕大的学生,在被批斗时,跳楼了,伤了腰椎,至于其他的,黄主任,您就别问了,他的身份有些特殊,主要是他父亲的身份有点特殊,我没告诉你,是将来若有什么麻烦,你可以推说不知情。”   身份特殊,被批斗,跳楼,黄觉明明白了,燕京人都知道,华清和燕大是高干子弟最多的大学,跳楼的肯定是某个高干子弟。   “他叫什么?”黄觉明立马知道自己错了,他马上改口说:“这样吧,你去挂号,对了,他有学生证或工作证吧。”   “当然。”楚明秋对他的机敏很赞赏,伪造一个学生证或工作证,队他来说压根不是什么难事,况且有黄觉明在,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例行公事。   黄觉明想了想,觉着这事还是按照正常程序走,于是他提议:“这样吧,你们还是走门诊,住院,然后作手术,你们看这样可好?”   “好!”楚明秋满口答应,当天就把方朴送到新街口医院住院,黄觉明也很知趣,让周萍将方朴收了。   按照文革之前的医院制度,周萍是住院医生,没有机会到门诊的,可文革将原有制度全部打碎,周萍到门诊也就不奇怪。   周萍和楚明秋范中行可以说同门,而且她的性格大咧咧的,二话没说就把方朴收了。   楚明秋对周萍照样隐瞒了方朴的真实身份,周萍也没细问,不过,她很为难的是,脊椎手术,她还没这个能力。   楚明秋告诉她,手术由另外的人作,不过术后观察,要在新街口医院作。   周萍松口气,她的心思立刻转到谁作手术上了,楚明秋微微一笑:“京城脊椎三大拿,王桂福,吴建康,张广博,怎么样,这个阵容够强大了吧。”   “够!够!太够了!”周萍喜出望外,注意力立马转向:“小秋,到时候,我去观摩手术,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你当助手都可以。”楚明秋满口答应。   周萍大喜,这样的机会可不常有,高水平手术对一个外科医生弥足珍贵。   将方朴安顿好,他的两个妹妹赶来了,看到方朴躺在床上,知道手术有望了,俩人稍稍安心,又问手术方案和医生。   “待会跟我回家,到家让专家给你解释。”楚明秋说道:“这手术,我解释不清楚,得专家给你们解释。”   方家姐妹没经历过这事,有些慌乱,不知道该作什么。   “到时候,你们要签字,这做手术,无论怎样,都有风险。”楚明秋将手术的基本情况解释了一遍,方家姐妹在这点上很通情理,立马答应签字。   楚明秋将方朴交给周萍,周萍满口答应,他则和方家姐妹一块回家,到家后,将王桂福三人介绍给方家姐妹。   “王老师,吴老师,张老师,麻烦你们给她们介绍下手术方案,我先去吃饭。”   楚明秋一点不客气,将方家姐妹扔给三位教授,自己转身到厨房做饭,对周萍来说,观摩甚至参与这个手术,是个重要机会,可对他来说,意义不大,因为他压根没想走这条路。   楚诚志犹豫不决的看着楚明秋在家里忙碌,他不知道该怎么给楚明秋说。   八一学校上云南支边插队的活动受到越来越多的同学支持,报名的就有三十多人,领头的是高中三年级的郝伟。   郝伟在八一学校算一个不大不小的风云人物,出身红五类,不过,在红八月时,他与主流老兵有意见分歧,就象葛兴国那样,自己拉了一派,没有参与抄家打人,不过,文革风暴很快刮到他家,他也迅速遁入逍遥派。   在串联回来后,他加入了联动,参加了冲击公安部的活动,联动覆灭后,他再度逍遥,组织了一个读书会,四下搜罗禁书看。   可这样不但没让他的名声下降,相反,他的名望却越来越高,现在已经超越了殷红军等八一学校的原风云人物。   楚诚志赞成去云南后,心里很是忐忑,倒是豆包很坚决,一再劝说,他的决心也慢慢坚定,可每次回到家里,看到楚明秋,那决心又动摇了。   “想什么呢?好好练!”   楚诚志被惊醒,没有回头,加紧拍打,他还没过铁砂掌关,每天对着铁砂拍打,然后在药水里泡上半个小时。   虎子盯着楚诚志,眉头微皱,他觉着楚诚志最近情绪有些不正常,不知道在作什么,可问题是最近他好像也没惹事,每天到学校,没有打架没有闯祸,所有的都很正常,可不知为什么,就觉着有什么事。   “虎子哥,虎子哥,那事到底怎么啦?”狗子再次热切的问道。   虎子瞪他一眼,扭头看看,小声呵斥:“你丫小声点,担心他听见。”   “没事,我哥最近忙着手术呢,他那有时间管这事。”狗子笑嘻嘻的扭头看了眼。   大家很默契的瞒着楚明秋,这次出事的是小八,城南冒出个顽主,姓梁,绰号大棍,这小子是从清河出来的。   最近这小子在城南冒起来,凶狠之极,出手不留余地,是个真敢杀人的主。   这家伙回到燕京后,没有工作,偶尔打零工,便开始洗佛爷,在城南洗了好几个佛爷,几个顽主气不过,可这家伙手下也有真功夫,加上凶狠,敢杀人,顽主打不过,便找到老刀。   老刀约了他,俩人打了一场,大棍不是对手,可老刀却拿他没什么办法,无法完全制服他。   可这家伙便盯上老刀了,专门洗老刀手下的佛爷,老刀愤怒了,四下找他,这家伙却躲起来了。   老刀找不到他,便发动城南区的兄弟四下寻找,找到这家伙两次,可两次都被他逃脱。   这大棍在城南立不住,便躲到城西来了,在城西又洗了几个佛爷,于是又惹上了黑皮,黑皮找到了他,与他打了一场,俩人不相上下。   黑皮奈何不了他,便开始群殴,大棍势单力薄,只能落荒而逃,老刀跟踪过来,大棍又只好躲,黑皮老刀在城西召集弟兄,誓要把这家伙挖出来。   虎子勇子也为这事被黑皮老刀找去,那晚上,带着人四下搜寻这大棍,找了一整夜。   “虎子哥,找到那家伙没有?”狗子好奇的问道,这城西区,还有什么勇子虎子摆不平的事,找不到的人,更何况,那小子还是外来户。   “上那找去,这城西这么大,那小子也够狂的,王五手下有两个佛爷被他洗了不说,还插了一刀。”虎子有些沮丧,这大棍不知躲在那,按理他躲不过的,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找不到。   “你们在嘀咕什么呢?”   听到楚明秋的声音,狗子一咧嘴,作了个鬼脸,回头看着楚明秋时,却满脸欢笑:“没啥,哥,啥时候作手术,听说这手术要输血,要不要我们去献血。”   “这是正规医院,作手术,有血库提供血,不过,到时候叫上七八个兄弟,记住啊,要A型血的。”楚明秋提醒道,原来是准备秘密作手术,现在正大光明了,自然不用躲躲藏藏,有血库提供血液,术后恢复也在新街口医院。   回到房间里,招呼方家姐妹吃饭,方家姐妹也没客气,随着他出来吃饭,看到百草园里的情境,方蓉忍不住乍舌。   “公公,你也练过?”   “我四岁开始练这个,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就是锻炼强身,跟跑步练单杠双杠一样,没什么出奇的。”   楚明秋很轻松,带着俩人吃过饭,他看出来了,两姐妹对他都有警惕,要不是方朴的病情实在太重,两姐妹恐怕压根不会让他插手。   这样也好,将来的压力要小些,与这些大人物联系太紧密,不一定是好事。   第二天,手术就在新街口医院进行,楚明秋让虎子找了十个A型血的小兄弟在医院等着,自己则陪着方家姐妹等在手术室外。   方家姐妹有些紧张,楚明秋告诉她们,这三人代表了中国脊椎伤病的最高水平,如果他们出手都治不好,那么中国就没人能治好方朴的伤,要治就只有到国外去了,或者任由病情恶化。   手术进行到一半,两姐妹的大姐也匆匆赶来,大姐方林看上去微胖,神情有些焦急也有些疲惫,方朴在楚家这么长时间,她还是第一次露面。   让楚明秋非常意外的是,方林对他知道还挺多。   “你不是赵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吗,年悲秋年教授的小师弟,你还会医!”   楚明秋微怔,他打量下方林,方林看出他的疑惑,便自我介绍道:“我是中央美院的学生,跟年教授学过,现在是跟着李苦禅教授学国画,我见过你的画,年教授和李教授评价很高。”   楚明秋苦笑下:“师兄还说过我好话,他可经常批评我,你是师兄的学生,那我算得上你的师叔了。”   楚明秋打个哈哈,随即大言不惭的当起师叔来了,方楠方蓉忍不住都乐了,方林也忍不住笑了。   “我跟老师学了几年,老师走得早,主要还是师兄代师授艺,”楚明秋笑道:“不过呢,楚家是医药成名,现在的中药厂,以前便是楚家药房,我父亲是燕京中药名医,我呢,跟着中医院高庆教授学了七年医,所以,这医药方面,我也懂一些。”   方林略微点头,打量着他:“原来你小小年级,还是画医双修,了不起,了不起。”   方楠方蓉听着都感到惊奇,她们还没见过姐姐这样客气,楚明秋为了缓解她们的紧张,故意将话带到国画上,和方林说起中国画的各门各派,特别是她老师李苦禅的画。   正说着,黄觉明来了,看到他,楚明秋松了口气,连忙起身:“黄主任,您怎么来了?”   “正好有空,便过来看看。”黄觉明说道,楚明秋连忙向方家姐妹介绍了黄觉明。   “这次多亏黄主任帮忙,要不是他,我们还不知道到那作手术好,而且术后恢复也方便多了。”   楚明秋狠狠的说了几句黄觉明的好话,方家姐妹听后十分感激,楚明秋看着黄觉明平静的应付着方家姐妹,对此人十分佩服。   左右逢源,八面玲珑,这黄觉明厉害,比孙小川高明十倍,有此一遭,将来至少能屹立不倒。   “小秋,高教授对你楚家的药和针灸十分推崇,这术后恢复,就要看你的了。”黄觉明很识趣,也着实说了些楚明秋的好话,方家姐妹本来对楚明秋还将信将疑,看到黄觉明的态度,对楚明秋的信心不由大增。   楚明秋苦笑下:“黄老师,我只能说尽力,说句老实话,我这还是第一次,要是高老师在就好了,制定的方案肯定更好。”   黄觉明冲他摇头:“你楚家药房,以药立家,五百年,你可别倒了你楚家的牌子。”   楚明秋心里忐忑,手术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术后恢复,这两者难说谁轻谁重。   手术持续了近五个小时,手术室门开后,王桂福首先出来,方家姐妹连忙围上去,王桂福疲倦的告诉她们,手术很成功,方家姐妹顿时放下心来。   楚明秋不放心,想法拖延了几天,药剂学校和护士学校那边配合,举行了几场批判会,规模不大,可宣传的动静却不小,楚明秋提笔捉刀,在燕京日报,造反战报上连续刊登数天,算是有个交代。   这几场批判会,王桂福三人自然没有参加,他们三人都住在楚家,白天到医院检查方朴的伤势,晚上与楚明秋探讨术后恢复方案。   王桂福和吴建康对中医了解不多,倒是张广博懂一些,他和楚明秋讨论出一套中医恢复法,张广博给楚明秋推荐了一个针灸高手,此人是方外之人,在燕京城外的白云观,乃白云观道士,道号悟闲。   “现在天下道观寺庙都封了,这悟闲道人还在白云观吗?”楚明秋苦笑不已,这文化大革命是方外之人的灾难,道观寺庙均被封了,僧人道士大部分还俗,剩下几个不知躲在那个犄角旮旯,找也找不到。   张广博闻言也不由叹口气,他也不知道这悟闲到底在那,要是在公社劳动改造还好,要是进了监狱,上那找去。   “这针灸是中国医术的一大瑰宝,高教授对楚家的针灸推崇备至,小秋,这也是个机会,你好好挖掘下,将这么医术发扬光大。”   尽管楚明秋很希望王桂福他们多留几天,可实在拖不下去了,特别是王桂福,手术后两天,301医院便来电话催了,他不得不装模作样在新街口医院举行了一次批判会,然后才将王桂福送回去。   不过,就这几天,王桂福三人的精神状态明显好转,当然,楚明秋也悄悄将他们的家人接来,与他们见面。   至于张广博和吴建康,楚明秋就多留了几天,有市卫生局文件在,他能多拖两天便拖两天。   楚明秋对黄觉明更加佩服,一边,他暗地里警告楚明秋,方朴要尽快出院;另一边,对方朴则大开方便之门,要什么给什么,医院一时没有的,也想方设法从其他医院调;每天还特地到病房来转上一圈,询问病情,叮嘱名义上的主治医生周萍,看上去很是尽心尽力。   “看看人家这人作的,”楚明秋佩服不已,方朴住在新街口外科部,最好的病房,有专门的护士护工照顾,除了黄觉明外,连周萍都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她只知道这是楚明秋的朋友。   楚明秋蹬车出了医院大门,快到新街口转盘时,又看到金刚和赵铁,俩人蹲在一处宣传栏下聊天。   “聊什么呢?金刚,你丫不在工厂好好干活,整天跑新街口来作什么?”   金刚赵铁抬头看是他,赵铁将烟屁股扔掉。   “公公,你丫整天神出鬼没的,今儿怎么又来了?”赵铁勉强笑道。   楚明秋眉头微皱,觉着俩人神情有异:“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能有什么事,”金刚咧嘴一笑:“倒是你,这段忙啥呢,那手术也作了,那家伙还在你家?”   “手术是作,不过术后恢复还有很长时间,这个比手术更麻烦。”楚明秋叹口气,方朴手术很成功,大腿有了知觉,可能不能稳定还不知道,所以,后期恢复比起手术来,重要性丝毫不差。   不过,从某种程度来说,方朴也是幸运的,三个中国目前最优秀的脊椎专家会诊作手术,这是前所未有的,今后也不会有,就算他们三个会诊,可要让他们同时作手术,那就不可能了。   金刚和赵铁都乐了,俩人荤素不禁的开着玩笑,楚明秋和他们聊了会便告辞回家,这段时间,他最大的事便是方朴的手术,对兄弟们的关注少了些,不过,他不认为有什么自己的这些兄弟摆不平,大院的老兵,核心大部分关在学习班,剩下几个游兵散勇,还不至于带来什么麻烦,至于街面上的顽主,谁敢冒头!   方朴的恢复不错,楚明秋心里很轻松,这事终于做完了,就算这时燕医将他接回去,楚明秋也有办法给他作术后恢复。   至于,方家以后会怎样,他反倒不太在意,他没想过利用方家踏入仕途,当官虽好,可限制太多,风险太大,倒不如经商来得自在,可在中国经商,有个保护伞是很重要的,至少,没人能把他当泥捏。   这才是他帮方朴的最大原因,也是对未来的最大期望。   在六爷留给他的人生经验中,有一条便是,对官家的人不要寄太大的希望,当年反右时,六爷对楚宽元便是如此。   不过,楚明秋还是判断错了,金刚是有了麻烦,这麻烦看上去不大,但很烦人,而且比较危险。   这缘于上次那小佛爷,他姐姐被一个顽主给强奸了,求到金刚身上,金刚替他出头,将那顽主打了一顿,出于愤怒,手脚重了点,一脚将那小子的两个蛋给踢爆了。   现在那小子出院了,整天纠缠他,要报复,这小子拎着一瓶浓硫酸,随时准备偷袭。   金刚已经躲过两次他的袭击,每次过后便狠揍一次,那小子也有股狠劲,挨打也不吭声,打完之后,便爬起来,也不管什么,一瘸一拐的走了,然后第二次又来。   金刚有点烦了,可又拿他没办法,这家伙不是住在新街口吗,便来找赵铁想办法。   赵铁听说过,也没有好办法,这种人是属牛皮膏药的,是最麻烦的,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种办法,让他彻底消失,简单的说,便是杀了他。   可别看他们混街面,好勇斗狠,可真要说杀人,他们谁也没真干过。   “要不这样,”赵铁看着消失在人群中的楚明秋,提议道:“我把他约出来,你们聊聊,多给点叶子,这事就算了。”   金刚摇头,狠狠吸口烟,摇头说:“妈的,这他妈的什么事,老子就不信,下次他再敢来,老子打断他两条腿!”   “他腿好了呢,还不是会再来。”赵铁并不看好这招,迟疑下问:“要不咱们问问公公,这家伙主意多。”   “他现在也烦着呢,啥事都找他,咱们算什么。”金刚有些烦躁,那家伙是挺讨厌,腿好了有什么,再打断,总有那王八蛋受不了的时候。   “这倒也是。”赵铁也觉着这太丢面,啥事都要楚明秋出面,要他们作什么,想了想说:“这样吧,我替你约一下那小子,看看他的态度。”   俩人闲聊着,这段时间,街面上比较平静,他们也闲,放下心事,随意的闲聊着,看看天色,感到肚子饿了,俩人便上路边小饭店吃了顿饺子,要了两瓶酒,喝光了才走。   俩人酒量都不错,可一瓶下去,俩人也有点高了,走路有些歪歪倒倒,说话也结结巴巴,捣腾不清。   “兄弟,放心,那浑不吝再来,你打断他腿,我打断他手,再来,老子挑了他手筋。”   “对,挑他手筋,挑他脚筋,娘的,还跟爷们干上了,不给点厉害,还当爷爷好欺。”   俩人走路偏偏斜斜,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个人影悄悄跟上来,俩人走到胡同口,停顿下,没有进胡同,依旧沿着公路慢慢走。   人影看准时机,快步上前,冲到金刚后面,举起一个玻璃瓶向金刚脑袋砸去。   金刚迷迷糊糊的,忽然从玻璃橱窗上看到一个东西砸下来,他下意识的推了赵铁一把,自己的身体猛地向后缩进半尺。   “哗啦!”   瓶子砸在橱窗上,瓶子当时就碎了,几粒水珠飞溅出来,金刚啊的大叫起来。   水瓶炸裂,里面的硫酸飞溅出来,他的肩膀手臂,还有脸上都溅上了,剧烈的疼痛让他爆烈起来。   那人影转身就跑,赵铁爬起来,甩甩头,飞一般追上去,那人影看得出来,身体不怎么好,跑起来一瘸一拐的。   赵铁追上去,一顿拳打脚踢,将这人拖过来,这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却得意洋洋的大笑着。   金刚还捂着脸,赵铁连忙上去帮忙,硫酸是街面上常用武器,街面上的顽主佛爷对处理硫酸伤害也有经验,赵铁迅速脱下衣服,给金刚擦拭。   金刚的脸上溅了几粒,问题不是很大,衣服几下沾去,关键是肩膀上,肩膀有外套遮挡,但硫酸的腐蚀性太强,迅速将衣服腐蚀穿,随后侵入皮肤,把金刚疼不住倒吸冷气。   “我操你妈!”   金刚暴怒,他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大亏,看到躺在地上,还在大笑的小子,他的火就压不住,冲上去一脚踢出三丈远,随后又冲上去,冲着他脑袋又是一脚。   “别管他了,快上医院!”赵铁拉着金刚要走,金刚还不解气,上去又跺了两脚,赵铁死命拉着他,向医院跑去。   到了医院,挂上急诊,医生用小苏打化水,将伤口清洗了,护士不住摇头,金刚原来虽然不算英俊,可这几滴硫酸算是破相了。   处理了伤势后,医生告诉金刚,明天来换药。   赵铁没有回家,陪着金刚到了工业中学,金刚家住得挺紧,他成了工业中学红卫兵头头后,便在学校弄到一间房,自己搬到这来住了。   “妈的,再看到他,老子非打死他不可!”金刚沿途都骂骂咧咧的,身上依旧火辣辣的,他觉着很窝心。   房间里有两张高低床,还有做饭的火头碗筷,很显然,经常有人在这唰夜,赵铁看着金刚,金刚的脸上贴了两块纱布,肩膀被厚厚的包裹起来。   快到半夜时,俩人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金刚沉声问是谁,外面的人小声回答,来的是他的小弟,小佛爷鼻涕虫。   鼻涕虫的神情慌张,他就是那个姐姐被强奸的小佛爷,也是从另一个顽主那转投金刚的。   “大哥,快走,那王八蛋瞎了,雷子正四下找你。”   金刚摇摇还没清醒的脑袋,不满的嚷道:“啥!啥事!”   赵铁先清醒,脑袋翁的一下炸了,腾地蹦起来:“你咋知道的!那小子怎么瞎了!”   鼻涕虫显然跑得很急,他没管赵铁,抓起桌上的杯子,冷水喝了一大口,然后才说:“今儿我回去,到路上看到一个人躺在那,几个雷子正在边上照相,拉了红线,边上的橱窗被砸烂了,我上去一看,正是那孙子,那孙子翻了白眼,地上一趟血。”   金刚和赵铁这时听出来了,鼻涕虫晚上回家路上,看到警察在检查尸体,同时询问周围的目击者,打听到这人是赵铁和一个年青人打死的,赵铁没动手,还拉了那年青人。   那些人不认识金刚,但认识赵铁,鼻涕虫立刻判断出与赵铁在一起的是金刚,他立刻赶过来。   鼻涕虫投靠金刚不久,还没到过工业中学,问了不少人,才找过来,这大半夜的,也难为他了。   金刚和赵铁傻了,那小子这样不经打,居然就死了。   鼻涕虫有些着急:“大哥,快走啊,雷子上铁爷家去了,很快便能查到这来。”   赵铁醒悟过来,拉着金刚:“快走!”   金刚走了两步,转身回来,钻进床底下,从墙壁上取下一块砖头,从里面掏出一个小木盒,然后钻出来,将木盒往书包里一塞。   “走!”   三人没有走大门,而是翻墙出了工业学校,窜进边上的胡同,刚进胡同,一道雪亮的灯光划破黑暗,吉普车风驰电掣赶来,车顶上的警灯闪烁不停。   三人不敢再停留,抱头鼠窜。   天亮之后,雷子在全市追捕金刚的消息传遍了四九城。   楚明秋还不知道,他到医院去看方朴,中午时,他出来买饭,傻雀才找到他。   楚明秋傻了,昨儿他才看到金刚和赵铁,居然一转眼,就出了这事,傻雀很着急,知道这事后,他便告诉底下的小兄弟,立刻找到金刚,大家伙一起想办法。   “马上找到金刚,”楚明秋低声吩咐:“找到后,立刻将他带到城南,交给小八,在那等我。”   傻雀点头,转身就走。   警方的动作很快,可一击扑空后,警方便找不到人了,在文革前,燕京城有全国最严密的治安防治体系,小脚老太遍布每个胡同,任何外来的陌生人都会被注意,可文革将这个体系砸烂了,警方耳聋目盲。   楚明秋心事重重的回来,方朴见状问道:“怎么啦?”   “没什么,想起点事。”楚明秋笑了下,将馄饨递给方朴,方朴已经有点饿了,接过来便开始吃。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楚明秋笑了:“胃口不错,看来恢复得挺好。”   方朴点头,过上两天,伤口便可以拆线了,等拆了线,便可以出院了,再留在医院没有任何意义。   “你先吃饭,我出去会。”   方朴点头,楚明秋出来,在走廊角落徘徊一会,便到医生休息室,找到周萍,说自己要打个电话,周萍将他带到主任办公室内,这层楼也就这里有电话。   主任并不在办公室内,周萍让他进去后,没有跟着进屋,而是将门关上。   楚明秋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勇子和虎子,勇子告诉他,弟兄们都行动起来了,虎子黑皮王五,他们带人正带人四下找人,雷子还没到大院来。   “让建军去派出所摸摸情况,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   挂了与勇子的电话,又给小八打电话,小八还不知道这边的事,楚明秋也没告诉他详情,只是告诉他,雷子在找金刚,金刚要到他那躲一段时间。   放下电话,想了想,又给楚宽远打电话,将事情大致告诉他,让他派兄弟们出去找一下,看看金刚是不是躲到城北去了。   大半个下午,楚明秋都在心神不宁中渡过,以前他闹过街道办,也闹过派出所,可从来都是占理的状况下,象金刚这样的情况,还从来没处理过。   打死了人,在任何时候都会被处理,那怕是红八月,那些老兵打死了黑五类,将来也会被处理,楚明秋坚信这点。   金刚怎么办,投案自首?还是逃亡!   整个下午,楚明秋都在这两个意见中摇摆不定。   如果犯事的是黑皮,楚明秋会毫不犹豫的让他逃跑,因为警察那,黑皮是惯犯,属于二进宫三进宫什么的,恐怕抓住了,就算不死,也是十几年。   但金刚不一样,别看他收佛爷,经常打架,可在胡同里的风平还不错,街坊邻居没有人认为他是坏孩子。   可警察会怎么看他呢?   楚明秋没把握。   照顾方朴吃过饭后,楚明秋给周萍吩咐了注意事项,便匆匆告辞。   回到家里,院子里空荡荡的,赵叔看到他的神情凝重,便问出了什么事,楚明秋摇头,勉强笑了下说没事。   街面上,所有人都撒出去了,四下找金刚,金刚却杳无踪影,楚明秋守在电话前等了会,想了想,起身到后院,找到邓军,告诉她,出了点事,他可能要耽误几天,这段时间,到医院送饭的事,就请她帮忙了。   邓军没有问什么事便点头答应,随后又问要不要帮忙。   楚明秋摇头,没有说话,神情凝重的走了,邓军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口气。   “怎么啦?”罗教授从屋里出来,天气比较热了,但他依旧穿着长袖外套。   邓军再度轻轻叹口气,回头时已变得很温和:“没啥事,小秋让我接替他几天,他要去办点事。”   罗教授轻轻哦了声,没有在意,他拿着本书,这是以前包老爷子要求邓军读的,罗教授对包老爷子一直很好奇而且也很佩服,虽然两人到现在还没见过面。   楚明秋在家里绕了一圈,琴房空虚,娟子上学去了,小平安和小静蕾在房间里念书,小静蕾不安分,扭扭捏捏的,不时去捉弄下小平安,小平安不理她,她却乐此不疲。   排练厅里,小不老独孤的练习着,神情认真专注,心无旁骛。   转身默默的离开小院,他又到楚眉的院子,这个院子很热闹,赵婶在帮着楚眉照顾小孩,小孩在襁褓中哇哇大哭,俩人却不紧不慢的,神情从容。   看到楚明秋进来,楚眉有点意外,问他有什么事,楚明秋笑着接过小孩,抱在怀里逗着说没事。   楚明秋说了两个笑话,将楚眉逗得哈哈大笑,襁褓内的小子也乐了,楚明秋笑眯眯的逗他,小家伙哇哇大笑,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在院子里转悠一圈,楚明秋心情越发沉重,他相信金刚家也这样,平静安宁,可现在那个家毁了。   杨志遇上牛二,便注定两败俱伤,今天这场现代版杨志,遇上个泼皮,那就注定充军发配的结果。   但楚明秋还是要帮金刚,至少结果要让金刚自己选。   等待令人焦心,楚明秋拿了本书守在电话边,不时抬头看看电话,期待那悦耳的铃声,可电话却会始终静静的。   晚上,百草园的训练人数前所未有的少,只剩下楚诚志小平安小诚意在训练,其他人大都不见了,连狗子都没回来吃晚饭。   最先回来的是建军,建军的神情很不好。   “派出所已经接到协查通报了,”建军低声告诉楚明秋,楚明秋忍不住皱眉:“这么快!”   这出乎楚明秋的意料,两年以前,砸烂公检法的响彻中国大地,燕京公安局便被有上千人被隔离审查或被捕,这次金刚出事,楚明秋以为公安局的动作没这么快。   建军沉重的点点头:“史今明还盘问了我一番,估计很快会上你这来,我悄悄问了金刚的弟弟,警察已经到他家去过了。”   楚明秋神情更加凝重,警察的行动很快,如果全燕京的警察都行动起来,金刚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建军看着楚明秋,心里着急:“公公,你快拿个办法,雷子肯定在四下找金刚,要被雷子找到了,可就完了!”   楚明秋长叹口气:“打死了人,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下,那么多人看着,就算找替罪羊都找不到。”   建军也很惶恐,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这事很多人目睹,可以说证据确凿,无法为金刚脱罪。   俩人都沉默着,屋里的气氛压抑,小不老小心的进来,看到他们的样子,默默的提起水瓶给他们倒水,然后站在楚明秋身边。   楚明秋明白她的意思,默默的抚摸她的头发,低声说:“没事,乖,去玩吧。”   小不老摇摇头,搬了把小凳子坐在他身边,双手托着下颌,默默的看着他。   明子和狗子从外面跑进来,狗子也不说话,端起茶杯就猛喝,明子冲楚明秋摇头。   “也没找到?”建军有些沮丧的问道,明子点点头,随后迟疑下说:“金刚的事没打听到,倒打听到另一件事,咱们学校的郝伟正召集人,准备上云南插队,而且,小志报名了。”   明子建军也是八一学校的学生,明子上学校去,同时找淀海的朋友帮忙,没成想,没打听到金刚的消息,倒打听到楚诚志要去云南的消息。     “去云南?”楚明秋微怔,随即皱眉:“这小子想一出是一出,不老,帮哥把小志哥哥叫进来。”   小不老答应声便跑出去,没一会,楚诚志随着她进来。   这两天楚诚志都忐忑不安,报名后,郝伟亲自来与他谈了一次,更坚定了他去云南的决心。   “你要去云南插队?”楚明秋问道,楚诚志立刻看了眼明子建军,这俩人是同校校友,明子是高六六级,建军是高六八级的,他们完全可能知道。   楚诚志点点头,看着楚明秋的目光有点畏惧,楚明秋略微沉凝,他知道不能用强压的方式,这小子犯拧,逆反心重,强压的效果不好。   “小志,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楚诚志答道:“马上满十八了。”   “算你十七岁,”楚明秋没有计较,楚诚志比他小两岁,与狗子的年龄相同,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他们都该念高中二年级了。   “按照年龄,你该读高中了,可你有高中的知识吗?”楚明秋又问。   楚诚志沉默下摇头,随后辩解道:“可叔爷,我已经报名了,我们上云南插队支边,是农场,我们在农场种橡胶树,我们国家缺橡胶,这总比在城里瞎混好吧,还有,农场要转为军垦农场,我们到那边后,一手拿锄头一手拿钢枪,平时种地,战时扛枪。   除了我们,还有从部队来的解放军,都是老革命,穿军装的军人,平时带着我们劳动,休息时,带着我们唱歌,听说,他们还去过越南,支援越南同志抗击美帝国侵略者。”   楚明秋苦笑下,这套骗人的说辞,打动了多少年青的心。   “我不同意,我希望你能完成中学学业,就算要去云南,也要等高中毕业后再去,现在你不过一个初中三年级学生,才十七岁,国家法定成人年龄是十八岁,你连十八岁都没到,去什么云南。”   楚诚志不说话,可神情却显示,他没被说服。   楚明秋也没催,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半响,楚诚志神情坚决:“叔爷,我已经报名了,现在再说不去,那是逃兵!”   “家里不同意,这样的事,不是没有,所以,你这个理由不成立。”楚明秋很坚决,去什么云南。   “我不,”楚诚志依旧在坚持:“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你还没成人呢,简单的说,你现在还不具备独立资格,我是你的监护人,你奶奶也可以为你作决定,我们都不同意你去云南插队,明白没有。”   楚诚志不懂这些,什么独立资格,法定监护人,这些与他有什么关系。   “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明儿到学校,告诉他们,家里不同意。”楚明秋态度十分坚决,口气十分严厉。   楚诚志默默的转身,楚明秋又叫住他:“那个豆包有没有报名?”   “报了。”楚诚志答道,楚明秋二话不说,过去拿起电话,给豆包家里打电话,上次豆包爸爸送楚诚志回来时,留下了电话号码。   电话是豆包接的,豆包在电话里说他父亲出差了,上保定去了。   “豆包,我是楚明秋,是楚诚志的叔爷,他说报名参加去云南插队,我不同意他去云南,明儿告诉你们学校的召集人,那个叫郝伟的,楚诚志不参加这个活动。”   楚诚志没有听见豆包说什么,可他感到深深的羞愧,自己居然当了逃兵,大家说好的,不管家里意见是什么,坚决要去,绝不退缩。   “叔爷!”   楚诚志叫道,楚明秋暴喝道:“少废话!你小子给我安静点,别跟你妈似的,不讲道理,告诉你,想去云南,门都没有!”   楚诚志看到生气的楚明秋,不敢再顶,连忙出去。   明子和建军也吓了一跳,俩人不安的看着楚明秋,那郝伟也来动员过他们,只不过,他们受楚明秋影响,对插队毫无兴趣。   “公公,别生气了,小志也是,不懂事,就算插队,也轮不到他,明子还没去呢。”建军说道,他压根就不觉着会去插队,虽然说,他是六八级的,可问题是,这两年都在停课,他们还有两年学习时间。   “谁爱去谁去,”明子醒悟过来,懒洋洋的说道:“就他们那套忽悠,信的都是傻瓜。”   这话把楚诚志也骂进去了,楚明秋没有反驳,在他眼里,现在的楚诚志就是个傻瓜。   半夜,虎子勇子他们才回来,依旧没有金刚的消息。   第二天,史今明带着个警察上门了,把正准备出门的楚明秋给堵在家里。   “哟,史所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楚明秋笑嘻嘻的,知道事情来了。   “少废话,有话问你。”史今明没给他好脸色,没给他留半点机会,便直接进屋了。   楚明秋跟着进去,然后就是一通忙活,很殷勤的泡茶倒水。   “你别忙活了,我有话问你。”史今明语气严厉,楚明秋点头哈腰,一脸谄媚:“不急,不急这会,来喝茶,喝口茶不算贿赂您吧。”   看着楚明秋的模样,史今明很无奈,十多年了,从大炼钢铁时,一脚踢烂风箱,到现在,小孩子变成少年,也变得更加油滑,让人无处着手。   “你知道金刚在哪吗?”史今明待楚明秋坐下,便严厉的问道。   “金刚?他不是躲起来了吗?好些人在找他,”楚明秋没有装不知道,很直率的承认自己知道:“听说他打死了人,真有这事?”   “当然是真的,”史今明冷冷的说道:“虽然那小子也是个混蛋,可谁给他的权力,把人打死了,你跟他的关系密切,你不知道他在哪?”   “我们关系是不错,可金刚没告诉我,史所长,这几天,我都在医院,他作的事,我可不知道。”楚明秋先将自己撇清,也承认自己与金刚的关系很好。   “我们知道,那天的事,是金刚和赵铁,现在俩人都躲起来了,你们关系这样好,他没有来找你?”史今明问道。   “没有,没有,”楚明秋很诚实:“史所长,您可以查,要是查出金刚来过,您可以枪毙我。”   “少废话!你要没说实话,那就是包庇罪犯,枪毙虽然不可能,但判你个七八年没有问题!”史今明冷冷的说道,他心里非常清楚,这家伙读书多,对法律不陌生。   “那是,那是,我保证实话实说,绝不隐瞒,金刚这样的犯罪分子,我一定与他划清界限,请党和毛主席考验我。”   史今明看着一脸严肃的楚明秋,鼻子差点气歪,冷笑道:“你少给我嬉皮笑脸,你最近什么时候见过金刚?”            “几天以前...”   “具体点,到底那天?”史今明打断他问道。   “嗯,我想想,就是两天前,我从新街口医院出来,半道上遇见他和赵铁在艺术剧院那,我过去打了个招呼,也怪我,阶级斗争意识不强,没想到他们正商量犯罪企图....”   楚明秋一边讲着一边打量史今明的脸色,心中越发不安了,犹豫下,他试探着问道:“史所长,金刚这事要判几年?”   史今明瞪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你要是见到他,要劝他尽快投案自首。”   楚明秋小鸡啄食似的点头:“一定,一定,遇见他,我一定好好教育他,让他尽快到派出所投案自首。”   史今明声色俱厉,可楚明秋滑得跟泥鳅似的,让他抓不到半点把柄,可楚明秋心里也在嘀咕,他再度试探:“史所长,我要劝他投案自首,可他是杀了人啊,这杀人抵命,他投案了,您再把他给枪毙了,这傻子都不干啊,倒不如在外面躲着,好死不如赖活着,您说是吧。”   “躲?他能躲到那去!楚明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街面上的那些顽主佛爷都叫你公公,打架斗殴的事你也干得不少,飞帽子,扒衣服,少了你,上次地坛公园打群架,是不是你干的!”   “冤枉!”楚明秋叫起屈来,心中却暗自警惕起来,没等他分辩,勇子和虎子急匆匆跑进来,看到屋里的警察,俩人顿时就想退出去,史今明已经看到他们了。   “勇子,虎子,都进来!”史今明喝道。   勇子虎子只好进来,他们向前一走,也就露出跟在他们身后的林百顺,林百顺迟疑下要退出去,史今明又叫道:“你也进来!”   林百顺只好跟着进来,楚明秋冲他们丢个眼色,三人心领神会,却故意露出畏怯的样子。   “你们知道金刚在那吗?”史今明也不废话,径直问道。   三人都摇头,史今明严肃的说:“你们不要包庇他,如果我们知道你们知情不报,你们将受到严肃处理!”   “我真不知道,”勇子哭丧着脸:“我整天在学校,今儿还送了批货到部队,生产任务这样紧,那有时间关心别的。”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与金刚经常混在一起,还有瘦猴傻雀,他卖的皮箱是从那来的?还有,工业中学校办工厂是你们帮着弄的吧,这些情况,我们派出所都掌握了!”   楚明秋面带微笑,心中却越来越沉重,他渐渐明白了,史今明今天是过来敲打他们的,借金刚的事,警告他们。   史今明看着他们,心里很有几分惋惜,他对金刚的印象不坏,可万万没想到这孩子居然作出这种事来,这两年社会治安越来越差,打架斗殴层出不穷,老百姓的反映越来越强烈,中央已经流露出要严厉整治的苗头,金刚杀人案,或许会成为一个导火索或突破口。   送走史今明,楚明秋转身就将勇子三人叫进房里。   “找到金刚了。”虎子没等楚明秋开口便说道,楚明秋眉毛微扬,虎子说:“他躲在城东,猴子那。”   楚明秋点点头,迟疑下问:“你们说,他是投案自首好,还是逃亡好?”   “投案自首?别想,”虎子神情严肃:“我让史文则回去打听了,金刚这案子,上面很重视,金刚被抓住了,最少也是无期。”   楚明秋有些意外,这次史今明给出了暗示,他两次试探,史今明都没正面回答,这就很隐晦的给出了答案。   史文则是史今明的大儿子,是四十五中高六七级学生,是红星纵队的骨干,也是楚明秋的粉丝,昨天虎子知道金刚的事后,便让他回去问情况。   “岳小红也是这样说的。”勇子神情严肃又悲凉,岳小红也是四十五中高六六级的女生,与大丫很要好,虎子在找了史文则的同时,也让大丫找岳小红帮忙,岳小红的父亲在城西公安分局工作,也是治安科,是肖科长的下级。   “死刑,无期,”楚明秋摇摇头,那这样就不能让金刚去投案自首了,只能躲起来,可又能躲多久呢?现在可不是解放前,解放前国家混乱,北京犯案,往上海或东北一跑,恐怕就没事了,现在就算文化大革命,可社会管理依旧有效,户口粮票,就将人限制得死死的,外出需要介绍信,住旅馆招待所全需要介绍信,所以,作为逃犯,几乎寸步难行。   黑皮楚宽远石头曾经逃亡过,可他们那是短期逃亡,而且是在没有通缉令的情况下,若有通缉令,估计他们连一个月都躲不过去。   “金刚在那?”楚明秋问道,林百顺说:“他和赵铁躲在猴子灰鹞哪,在东三的四姑娘胡同灰鹞的婆子哪,我昨晚找到他了,让他不要回家。”   楚明秋点头:“好,他是不能回家,以后恐怕也不能回家了。”   屋里的气氛顿时沉闷下来,金刚不擅言辞,也不喜人际往来,但朋友却很多,他出事了,大家伙都不好受。   “还有谁知道?”楚明秋看着林百顺问道,林百顺摇头:“我直接上四十五中,找的虎子勇子,没有告诉任何人。”   楚明秋微微皱眉,林百顺解释道:“金刚不让告诉你,他怕连累你,楚家现在离不开你。”   楚明秋心头一热,更加为金刚惋惜,屋里再度沉默下来,勇子有些着急:“公公,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我们没有什么办法,金刚打死了人,雷子四下找他,找到就是个死,要不然就要上青海去个十几二十年,就算活着回来,人也毁了。”   “你们来之前,我试探了史今明,听他的语气,这个案子很可能会当作典型,当然是反面典型。”   虎子勇子不由倒吸口凉气,谁都知道,只要当上典型,就没好果子吃,难怪打听来的都是坏消息。   “咱们不能不管啊!”勇子听到没办法,不由着急了,大手不住搓揉:“公公,咱们不能不仗义!”   “怎么管?”楚明秋反问道:“你们说怎么管?要想金刚没事,就得帮金刚脱罪,可金刚打死人,有那么多证人看着,怎么帮他脱罪?”   勇子干着急,虎子沉默的点点头:“只能跑了,问问黑皮,他以前在山西混过,那边能不能藏人,要不问问石头,他不是说在内蒙有几个朋友吗。”   “不用了,”楚明秋说:“从现在开始,除了林百顺,你们谁都不能去见金刚。”   “为什么?”勇子愣了,要不是楚明秋,恐怕他已经跳起来了。   “雷子已经找到我了,他们知道我们和金刚的关系,所以,在找不到金刚的时候,他们会盯着我们,顺着我们找到金刚,另外,找到金刚的消息,也不能外传,就限制在我们四个中间。”   虎子点点头:“公公说得对,金刚的消息就只能咱们四个知道。”   “还有,金刚出事了,工业中学要交给谁?傻雀行不行?”   众人又沉默了,半响,勇子说:“就交给傻雀,这小子名声不好,可也找不到旁人了,就他吧。”   “好,就交给他,勇子,明儿你去找傻雀,告诉他,工业中学就交给他了,看看他是什么意见,如果他愿意,那就是他,如果谁要咋刺,咱们替他收拾!”   “好!”勇子很爽快,楚明秋又说:“还有便是金刚家里,你们暂时都不要去,我会让咸鱼干送五百块钱给他弟弟,应该暂时可以救急。”   三人松口气,楚明秋不是不管金刚,可就是管不了,安排了后,楚明秋让勇子和虎子立刻上工业中学。   虎子勇子走了,楚明秋压低嗓门对林百顺说:“君不密失其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百顺,从现在起,金刚的事,就我们俩人来办,虎子勇子都不能告诉。”   林百顺郑重的点头:“我明白,你说吧,怎么办?”   “晚上,你准备辆自行车,我去找你。”楚明秋没说怎么办,林百顺点头,楚明秋又补充道:“我一个人去,你也不要跟着,我去只是和他聊聊,看看他的意思。”   林百顺微怔,眉头慢慢皱起:“你不相信我?”   “说什么呢,百顺,从中学咱们就开始要好,可这事要抖露出来,就进局子,没有五六年出不来,能少折一个算一个,明白吗。” 楚明秋很郑重。   “公公,你不能这样小瞧我,我....”   楚明秋摇头:“我没半点小瞧你的意思,如果,我小瞧你,就不会与你说这些了,老话说,未料胜先料败,金刚最后作出什么决定,还不知道,就算跑,也不一定能跑出这四九城,万一失手,被雷子抓到了,咱们兄弟也不至于全陷进去。”   林百顺沉默半响,内心里承认楚明秋说得不错,可要答应下来,又觉着没了义气。   楚明秋拍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咱们没白交你这朋友。”   林百顺沉重的点点头:“好吧。”   “现在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就象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另外,注意下,看看我家还有你家附近有没有人盯着,如果有,就给我打电话,但电话里不要说金刚的事,要防止雷子窃听,就说学校有人在私下组织插队,找到你,问你要不要参加。”   林百顺忍不住笑了:“娘的,这跟地下党似的。”   “以后,咱们就得跟老前辈学了。”楚明秋也笑了。   当晚,训练结束后,楚明秋照例在院子里巡逻走了一圈,看到院子里的灯都熄了,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件灰色衬衣。   将门关上,他没有走大门,而是从东院悄悄出来,四下看看,两盏路灯孤独的照着空旷安静的胡同,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人影。    借着昏暗的灯光,楚明秋快速跑过街道,他的动作很迅速,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很快赶到三岔口,他停下来,在阴暗处发出声鸟叫,林百顺推出自行车从阴暗处出来,楚明秋过去,俩人没有说话。   楚明秋骑上自行车便走,林百顺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会,才转身慢慢向学校走去,今晚,他出来的借口是学校有事。   赶到四姑娘胡同时,时间已经过了半夜,楚明秋没有急着进去,他在胡同口待了会,神识释放出来,胡同里静静的,同样没有人影。   楚明秋跳下车,推着车慢慢向前走,边走边留意门牌号,到了十七号门前,他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向前走。   在角落停下,小心的将自行车放好,转身回到十七号门牌前。   这十七号院子是个独立小院,楚明秋没有看了院墙,后退几步,助跑后,纵身上墙。趴在墙头向里面看了看,院子不大,有两间房,后面还有棵树,树叶茂盛,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轻轻跳入院子,他没有去正房,而是走到厢房门口。   贴着门板听了会,他双手贴在门上,内息慢慢吐出,门栓慢慢滑动,没一会,门开了。   轻轻推门进去,里面有两道呼吸声,其中一道悠长且很有节奏,另一道则比较杂乱。   楚明秋走到床边,借着月色,看到金刚和赵铁的脸,金刚睡在外面,宽厚的身体将床占了一半,俩人睡得很香。   楚明秋轻轻拍了下金刚,金刚猛然惊醒,睁眼看到一个黑影站在床边,不由一惊,下意识便要动手。   “是我。”楚明秋低声在他耳边说道,金刚依旧没有听出是谁,但大略知道,来人对他没有恶意。   他睁大死盯着,楚明秋背对月光,看不清面容。   “轻点,不要惊动他。”楚明秋低声说完后便退后一步,走到月光下,金刚咧嘴乐了。   习武之人,眼力都超过常人,楚明秋往那一站,金刚立刻认出了他。   金刚悄悄下床,赵铁呢喃两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第四十九章 逃亡准备   楚明秋迟疑下,又伸手将赵铁拍醒,赵铁睁眼,同样没看清楚明秋的样貌,他伸手便向枕头底下摸刀。   楚明秋退了两步,低声说:“是我,公公。”   赵铁松口气,翻身起床,张嘴便说:“你咋来了?不是让土匪不告诉你吗。”   金刚要开灯,楚明秋连忙阻拦:“别开灯,说话声音低点。”   接着月光,三人坐下,赵铁摸出香烟,自己点上,又扔给金刚,很快烟头在黑暗中闪亮。   “伤口怎么样?有没有大碍?”楚明秋问道。   金刚摇头,闷闷的说:“没事,怎么样?我家里还好吧?”   “你家里没事,不过,事情很麻烦,雷子在全城抓你。”楚明秋说着将情况详细介绍了,包括史今明到家里来,从派出所和区公安局打探到的消息,金刚和赵铁的脸色越来越沉重。   “我们商量后得出的结论很坏,你如果投案自首,要么死刑,要么无期,”楚明秋语气平静,金刚和赵铁的呼吸沉重:“相反,铁子,你的问题不大,当时很多人证明,你没有动手,还劝阻金刚,你回去投案自首,问题不大,最多也就是拘留两月,铁子,我建议你明天就回去投案自首,而且,动作要快。”   “动作要快?”赵铁和金刚都不明白。   楚明秋点头:“对,动作快,你们还记得六五年的严打吗?”   赵铁和金刚都点头,六五年,金刚被叫到派出所敲打了一番,赵铁虽然还是好孩子,可也听说了不少,街面上的大哥不是去了清河就是去了青海新疆,街面上的顽主被一扫而空。   “从六六年到现在,街面上的顽主越来越多,打架斗殴的事层出不穷,从政府来说,这是社会治安变坏的表现,政府是不能容忍的,从各方面打探到的消息表明,政府正在酝酿一次比六五还严厉的严打,一旦严打来临,处置便比平时严厉数倍,铁子,你现在投案,可能就是拘留几天,等到严打,可能就是判几年。”   赵铁倒吸口凉气,金刚点头,瓮声瓮气的说:“公公说得有道理,铁子,你回去,投案自首。”   “我要走了,你怎么办?”赵铁反问道。   “他,你就不要管了。”楚明秋说:“你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对付雷子,你要投案自首,雷子一定会问金刚的下落。”   “不知道啊,这有什么。”赵铁说道。   楚明秋摇头:“不行,你这样说过不了关,雷子会认为你在包庇金刚,对你的处置便可能升级,所以,你得提供他的行踪。”   赵铁愣了,楚明秋说:“待会,你们去和灰鹞告辞,不要告诉他,你们要去哪。”   “然后呢?”赵铁问道。   “咱们上淀海,在淀海有一个预制件厂,现在停工,我们在那布置个窝点,这几天,你们就住在那。”   “雷子肯定会上那去找,找不到啊。”   “当然找不到,这是为你脱罪,”楚明秋淡淡的说,心里对赵铁更加满意:“你要告诉雷子,你回去投案自首,但金刚不愿意,他去口外了,你不想去,便回家了。”     赵铁思索片刻,又问道:“雷子肯定会问,我为什么不去?”   “当然,你告诉他们,你要先回家,将家里的安排下再走,可回家后,家里人劝,于是你决定自首。”   赵铁点点头,楚明秋又补充:“这时,雷子肯定要问金刚的下落,既然你们决定逃亡,金刚肯定会在那等你。”   “对啊,雷子肯定会问。”赵铁心情很不好,大口大口的抽烟。   “雷子问,你就如实告诉他们,我们会在那留下一封信,信里会劝你去投案自首,金刚会独自逃亡。”楚明秋解释道。   一切都很圆满,都解释得清,警方找不到半点破绽。   赵铁没再问了,低头抽烟,半响嘟囔着骂了一句娘,屋子里烟雾萦绕,楚明秋叹口气:“接下来便金刚你了,你有两个选择,投案自首,亡命天涯。”   “都他娘的死刑了,还投案自首!”赵铁气哼哼的骂道。   金刚垂头不语,楚明秋也叹口气:“选择是最难的,逃亡,今后,你就是一条丧家之犬,没有人可以依靠,全靠你自己,能不能活下来,能活成什么样,全看你自己。   投案自首,如果很快判了,我估计是死缓,死刑可能不会,毕竟那家伙首先用浓硫酸伤害了你,你算过失杀人,可若拖上几个月,一旦严打开始,那就麻烦了。”   金刚沉默的抽烟,一根接一根,房间里烟雾萦绕,楚明秋迟疑下,看看时间。   “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我们现在都必须走了,”楚明秋说道:“我和金刚先走,赵铁,等我们走后,你去告诉灰鹞,你们要走,至于其他,什么都不要说,然后你来追我们,那地方你知道吗?”   赵铁点头,那预制件厂距离淀海华清大学不远,工厂的场地上散乱的堆着不少钢筋管,这地方是盲流和躲事的顽主佛爷的天然宿舍。   楚明秋不再说什么起身悄悄开门,看看正房,正房没有动静,他闪身出门,金刚也放轻手脚,俩人蹑手蹑脚的出了大门。   “娘的,我说你丫怎么这么沉!”   楚明秋没蹬多远,便忍不住抱怨起来,金刚坐在后座上,忍不住咧嘴直乐,俩人不敢走大道,只敢在小巷子里穿梭。   “你丫下来,我来带你!”金刚在他后背上拍了下,楚明秋二话不说,便与金刚换了位置。     很是幸运,一路上没有被发现,俩人到了淀海的预制件厂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金刚蹬了一路车,却丝毫没有感到疲惫,下车后,四下看看,四周很安静。   “接下来该做什么?”金刚随意的问道。   楚明秋打出声口哨,很快林百顺跑来,手里还抱着床薄被,另外还拿来床草席。   “公公,拿这些东西作什么?”林百顺很不理解,昨天,楚明秋便让他准备这些东西,而且明确告诉他,不能是家里的,要去偷,还不能偷学校的,大街上,随便那家都行。   林百顺按照他的吩咐,让两个小佛爷分别去办,昨晚送到九中门口交给他,然后他再送到这来。   楚明秋没解释:“你回去吧,记住,不管是谁,都不能提,立刻回学校。”   “公公,金刚,你们,”林百顺说不下去,叹口气,掏出一叠钱,摁在金刚手里:“小心了。”   说完掉头便走,金刚要追上去:“土匪,你丫这是做啥,拿回去。”   楚明秋拉住他:“这是兄弟的心意,拿着吧。”   金刚呆呆的看着林百顺的背影,林百顺泪流满面,边走还在边擦眼泪。   “勇子虎子傻雀他们都想来,可我没答应,”楚明秋低声说道:“金刚,刚才我问你了,投案自首还是逃亡,现在你必须作个决定了。”   “我去山西,要不去新疆。”金刚显然不想去清河或青海,试探着问道。   楚明秋摇头:“你要跑的话,不能留在国内,唉,我们的刑罚没有追诉期,如果你要跑的话,最好是逃往香港。”   “香港?”金刚愣了下,他不是不知道香港,与楚宽远他们混熟之后,也知道黄诗诗逃港的事,受到他们的影响,对香港并不排斥。   这是不容易的。   这个时期,移民出国,在绝大多数普通人意识中,等同叛国,与汉奸同罪。   “对,如果,你仅仅是跑到山西或新疆,你可能能躲上几年,但最终还是会被抓住的,永远不要小看警察的力量,在我们国家,户口介绍信,粮票,少了这些,连活下去都难。”   楚明秋说着,金刚脸色沉郁,想到要逃到香港,在楚宽远那闲聊时,黄诗诗说过逃港的过程,几千人扑网,场面何其壮观,可能逃出去的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但据说现在广东那边管得更紧,进入边境的封锁线都有好几道,每一道都要介绍信和边境通行证。   “你,公公,让我想想。”金刚坐下来,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从何着手。   楚明秋没有打搅他,坐在他对面,心里也不住叹息,如何逃港,他也不知道。   俩人就这样干坐着,楚明秋将起草的信交给金刚,让金刚抄一遍,金刚写得乱七八糟,楚明秋也不在意。   天色大明,赵铁终于赶到了,他过来化了下妆,头上多了顶草帽,身上还多了件褂子,衬衣被扔在车上。   赵铁到了后,也没说话,坐到楚明秋身边。   “等到十点你再走,你回去要悄悄的,不要张扬,我估计你到家时,该在下午一点到两点左右,然后在五点左右去派出所投案,记住,一定要过了五点,为什么要过五点,天黑大约在七点,八点就全黑了,简单的说,给我们争取点时间,同时也给你脱罪。”   赵铁没说什么,只是狠狠的抽烟,嘟囔着骂了句脏话。   三人就这样坐着,时间慢慢过去,楚明秋出去买了些馒头和水,三人就着水壶,草草打发了早餐和午餐。   金刚还没拿定主意,显然十分为难,可不管是谁,要作出这样的决定,都会为难。   “听说华清这段时间挺热闹?”赵铁觉着闷,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华清大学的教学楼。   “他们在找死。”楚明秋说道,四月时,华清大学的武斗忽然变得激烈了,先是数十人,后发展到上千人互相武斗,武器更是从木棍这类冷兵器发展到燃烧弹手榴弹等热兵器。   华清大学是中国最好的工科院校,学校有各种实验室,学生又是中国最聪明学习最好的学生,他们很快利用学校的设备,加工出各种武器装备,从古代的投石机到现代化的步枪手榴弹,甚至破甲弹,要是有材料,甚至连迫击炮都能加工出来。   这场激烈的武斗,迅速从华清蔓延到燕京的其他院校,华清大学的两派红卫兵与各大学红卫兵都有联系都有支持者,他们纷纷向华清派出援兵,随后又在本校战斗起来。   但在楚明秋看来,这是他们在找死,中央本就有解决红卫兵的设想,经此一役,势必加快中央对红卫兵的处理。   远处隐隐传来高音喇叭的叫声,楚明秋看了眼:“中央现在对武斗的态度越来越严厉,全国都在平息武斗,外地听说都在交枪了,他们还干这个,这不是找死是什么,这蒯大富是不是脑子发晕了。”   看看时间,楚明秋叹口气,对赵铁说:“铁子,你该走了。”   赵铁坐着没动,沉默的抽着烟,金刚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回吧,咱们还是好兄弟。”   赵铁起身,将烟头扔在地上,抱了金刚一下:“放心吧,家里有我们。”   金刚使劲点头,这方面,他压根没担心过,家里有兄弟们,不管是楚明秋还是勇子虎子,都会照顾到他家的,可反倒是傻雀,他没那么放心。   赵铁推着车走了,金刚叫住他,让他照顾点小鼻涕,那小家伙挺可怜,赵铁点头答应。   赵铁走了,楚明秋看着金刚,金刚叹口气,依旧没有言语,楚明秋也不说话,将信仔细擦了下,很注意的毁去自己的指纹,又把布置的狗窝,清理了一遍,擦去了所有痕迹,然后让金刚去抓了一番。   “这是作什么?”金刚边作边问,神情很是迷惑不解。   “雷子要来了,说不定要查,这要查出我和林百顺的指纹,我们怎么解释?”楚明秋叹口气:“你呀,也怪我,要知道这事,就没这么麻烦了。”   “那家伙就属狗皮膏药的,我收拾他好几次了,”金刚闷闷的说,心情依旧非常郁闷。   楚明秋四下看看,低声说:“收拾这家伙其实很简单,要么杀了他,要么不惹他;可既然你惹了他,就只有斩草除根。”   金刚奇怪的看着他:“那雷子不插手?”   “很简单,这家伙肯定在跟踪你,你只需将他引到偏僻处,比如水塘,然后将他丢进水塘里,记住要活着丢进去,然后淹死他。”   金刚呆呆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看着他:“怎么啦?”   “你从那学的?”金刚好奇的问道:“够狠的。”   “电影上。”楚明秋说道:“你没看电影啊,虎穴追踪,跟踪追击,雷子怎么破案的?先查痕迹,什么脚印指纹血迹,头发丝纽扣什么的,所有痕迹,都是雷子破案的线索。   杀人,看上去很难,可只要没留下线索,雷子也没办法,更何况在这个混乱的时代。   红八月,这燕京的水塘里,有多少人跳水上吊,要灭了他,很简单的,最简单的,找个理由,把这小子抓到你们学校,半夜三更,把这小子从楼上扔下来,伪造成跳楼自杀;也可以把这小子弄晕,然后挂在门框上,伪装成上吊自杀;还有,把他扔到水里,伪装成跳水自杀,这些都是法子。   当然,这都要活着,比如跳水吧,由于死者入水后要挣扎,要喝水,嘴巴里便有泥沙,肚子里会有水,因此会臌胀,只要把这几条弄好了,雷子压根就找不到凶手。   更何况,这小子的名声很坏,雷子巴不得少个祸患,而社会治安混乱,警方内部也混乱,有经验的雷子大部分都在牛棚里,所以,这个暗自多半稀里糊涂的结了。”   金刚听后,半响才深深的叹口气,当初真该找楚明秋商议,那会闹成这样。   所以的事都布置好了,楚明秋忽然感到有问题,或者说有破绽,这痕迹少了赵铁的,雷子如果找不到赵铁的痕迹,那就只能证明,有人清理过这痕迹。   这是个破绽,很小,也不知道雷子会不会发现。不过,现在也没法弥补了。   楚明秋和金刚随后也走了,俩人混在下班的车流中到了楚宽远的工厂,楚宽远还没下班,看到俩人来,有点意外,他知道金刚的事,连忙将俩人拉进厂里。   厂里已经下班,最近这段时间,厂里的生产进度并不快,而是故意放慢,反正钱够了。   “去把顾三阳和黄诗诗找来。”楚明秋进门便吩咐,楚宽远点头,但却没动:“这里不好,跟我来。”   楚明秋和金刚随着楚宽远出来,楚宽远将自己的自行车给了楚明秋,自己先出去,很快便弄来辆自行车,三人出了工厂的大门。   半道上,楚宽远在公公电话给顾三阳打了个电话,让他带着黄诗诗到容家胡同来。   容家胡同在淀海的边沿,再出去便是彻底的农村了,楚宽远的院子在容家胡同十六号,楚宽远进了院子便知道这院子买得好。   这院子不大,只有两间房,一间是卧室,另一间则是厨房,关键不在这两间房,而是后院,后院的墙塌了一截,从这里翻出去,是条河,这河沟宽有五米左右,对面便是一遍稻田,此刻水稻即将成熟,金黄稻穗沉甸甸的。   “这个地方只有我石头和顾三阳知道,”楚宽远进门之后便说道:“金刚,事,咱们都知道了,你先躲这,其他的,咱们再商量。”   金刚点头,楚宽远又说:“小叔,你们歇歇,我去买点吃的,这里我们很很少来,啥没有,你们先升火烧水。”   “你去吧,我们会处理。”楚明秋说道,楚宽远到厨房拿了口锅便出去了,楚明秋到厨房烧水。   火光照在楚明秋的脸上,头上冒出一层汗珠,金刚推门进来,坐在楚明秋身边。   “你想好了吗?究竟要去哪?”楚明秋问道,金刚依旧没说话,楚明秋叹口气:“随你吧,想清楚再决定,至于,家里,你就别担心了,有我呢。”   金刚从怀里拿出个小木盒递给楚明秋:“这是我平时攒下的一点钱,你替我交给我妈,别给我爹,这老小子不是个东西。”   金刚的爹脾气火爆,是家里一霸,在区搬运队工作,简单的说吧,就是个扛大件的搬运工,脾气火爆,在家里稍不如意,便拿老婆孩子撒气,他妈妈是家庭妇女没有工作,偶尔在街道拿点零活,现在主要是给工业中学和四十五中制野外背包。   金刚打小便被丢在河南老家,在老家跟着师傅习武,师傅死才到燕京随了父母,每次他爸打他妈时,他便出手阻拦,以前呢,他爸爸还能收拾得了他,现在金刚年岁大了,力气和武艺更加精熟,他爸便不是他对手了,在家里便不敢撒野了。   金刚以前卖皮箱,现在经营工业中学校办工厂,手下还有七八个佛爷,每月的收入有三百多,小木盒里,就是他这一年多的积蓄。   楚明秋没数,顺手揣进怀里:“你不留点。”   金刚没吭声,望着灶膛里的火,楚明秋说道:“这事,我们可以给你建议,但不能替你作决定,这个决定只能你自己作。”   金刚点头,他心里十分矛盾,不知道该怎么作。   楚宽远端了锅饺子回来,三人沉默的吃着饺子,一顿饭下来,谁也没说话。   将锅碗收拾之后,楚明秋便走了,他告诉楚宽远和金刚,他今天必须回去,要是雷子盯着他的话,他若突然消失,会让雷子产生怀疑。   金刚自然没说什么,楚宽远让他放心,金刚在他这里,没有任何问题。   楚明秋走后,楚宽远扔给金刚一包烟,俩人在房间里抽烟。   “怎么样,想好没有,打算上哪?”楚宽远问道,出了这样的事,楚宽远凭经验都知道,只能逃亡了。   金刚没吭声,楚宽远叹口气:“走吧,这四九城已经待不住了,我在张家口和大同都有几个朋友,要不你上那去,躲上几年。”   说到这里,楚宽远就觉着不对了,他骂了一句娘:“不行,躲上几年恐怕不行,要是运气,恐怕要躲上一辈子,妈的,你早吭声啊,你不方便动手,我们可以帮你办啊。”   他们与金刚认识也几年,楚宽远和石头都挺喜欢这小伙子,看着粗,实际挺细,为人仗义,做事大气,几年下来,大家都成好朋友了。   “公公说最好逃到香港去。”金刚低声说道,楚宽远一愣,随即点头:“这个主意不错,香港,我二叔还在香港,可,难怪了,他让黄诗诗过来。”   “你想清楚了吗?”楚宽远问道,这逃港可不是小事,是一辈子的大事,当然,楚宽远想不到,楚明秋是知道的,他让金刚逃港,等到太宗上台,改革开放,金刚还可以回来,爱国人士,港商,社会地位还挺高。   当然,这事现在不能说,只能让金刚自己选。   顾三阳和黄诗诗到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们俩人现在已经结婚了,住在楚宽远提供的一套小四合院里。   “当然去香港!”   黄诗诗听说了金刚的金刚的几个选择,差点就跳起来支持去香港,她在金刚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巴掌。   “去香港,香港多好,咱们在这,只能是黑五类,低等国民,到了香港,至少可以直起腰,堂堂正正做人。”   顾三阳冲她挥手,让她安静点,然后对金刚说:“我也认为去香港是最好的选择,不过,这个决定只能你自己作,我们没办法帮你下这个决定,但不管什么决定,我们都会帮你,还有家里呢,你不要担心,公公肯定会帮你,我们也会帮你。”   “我就不说谢了。”金刚低头抽烟,去香港,还是...,唉,一想起这事,他脑子就一团乱麻,不知道该怎么选。   “这还用想,”黄诗诗大咧咧的说:“你呀,看着挺大个子,怎么磨磨叽叽的。”   “这事不磨叽不行,”楚宽远劝阻了下,黄诗诗摇头说:“金刚,你必须尽快作决定,雷子可不是吃素的,你留在燕京的时间越长越危险,金刚,不是姐说你,这事出了,就要尽快决定,磨磨叽叽的只会害了你。”   “不就是香港吗,也是中国领土,还是中国人,”黄诗诗继续说道:“你丫要留在国内,我敢说,最多三年,就得被雷子挖出来。”   “你们以前不也跑过吗,雷子也没抓着你们。”金刚说道。   “你这事跟我们一样吗!”顾三阳明白了,原来金刚想的是这个,不由摇头:“我们是雷子没有证据,而且,我们作了什么,雷子只是耳闻,所以没用心,你这事是杀人案,雷子不抓到你不算完。”   金刚其实都明白,可就是下不了决心,黄诗诗也不劝了,三人陪着金刚聊天,说了些笑话,快十点时,顾三阳和黄诗诗走了。   当晚,楚明秋睡在外面,听到里屋的床不住晃动,金刚显然辗转反侧,依旧难以作决定。   半夜,金刚穿着条裤衩出来,也没和他招呼,搬了把椅子在院子里坐着。   楚宽远抬头看看,想了想没有打搅他,而是继续睡觉。   第二天,睁开眼,金刚已经不在院子里了,楚宽远跑出去买了早餐,回来时,金刚已经起床。   “吃饭吧。”   金刚随意的含了口水,在嘴里糊弄两下便吐了,随便擦把脸,便过来吃饭。   楚宽远打量下他,问道:“想明白了?”   金刚点点头,瓮声瓮气的说:“去香港。”   楚宽远点点头:“这个选择,至少我赞同,你的案子与我们不一样,我们顶多是打打闹闹,普通治安案子,你这是杀人案,雷子一定要找着你,燕京找不到,就会发全国通缉令,通缉令上会有你的照片,不管你躲在那,雷子都会查到你,你只能逃到香港。”   金刚叹口气:“我真她妈的该早点动手!这王八羔子!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以后就是你一个人在外面,作什么要多想想。”楚宽远也叹道,就算逃到香港,那不过是第一步,将来怎么生存,还很难说。   金刚点点头,没有说话。   楚明秋来得比较晚,快中午才到,他蹬着三轮车,沿途收破烂过来的。   “你丫还化妆了,搞得跟地下工作者似的。”黄诗诗看到忍不住调侃起来。   “小心为妙。”楚明秋丝毫不敢小瞧警方的力量,他将车拉进院子,现在他收破烂不像以前,每天都出来,而是隔三岔五的出来,胡同里的人都知道,所以,丝毫不会引起怀疑。   “有决定了吗?”楚明秋扯下毛巾,擦了把汗,抬头问金刚。   金刚点头:“香港。”   楚明秋点头说:“好,那咱们商量下,该怎么走。”   扭头问楚宽远:“书生和黄诗诗在吗?”   “都在,就等你了。”黄诗诗在屋里叫道。   楚明秋推门进去,屋里就俩人,顾三阳和黄诗诗,楚宽远和金刚跟着进来。   楚明秋再度看着金刚:“决定了?”   金刚点点头,楚明秋松口气:“好,三嫂,我们中只有你跑过,你说说。”   黄诗诗苦笑下:“扑港可不是那样容易的,首先到广州便要开证明,从广州向南,到深圳,全部要边境证,要办边境证,需要单位证明,还需要派出所证明。”   “这么多证明,当时你怎么去的?”顾三阳都有些惊讶了,他也没问过,这还是首次听说。   “我当时能去,是香港传出说英国女王寿诞,开放边境三天,只要跑过去便有身份证,广东整个震动了,几十万人跑港,”黄诗诗说着便兴奋起来,双手比划着:“你们没看到那场面,几十万人,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涌向边境,从宝安向南,大路小路全是人,走在前面的是青壮年,每个人手里一根木棍,谁挡打谁,广东南面的宝安县,几乎跑空了,那场面,啧啧,比毛主席接见红卫兵丝毫不差。”   众人都听呆了,楚明秋还好点,这也是他首次听说有如此规模的逃港,至于楚宽远顾三阳金刚三人,更是闻所未闻,在他们受的教育是,社会主义好,资本主义邪恶,人人向往社会主义,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民,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中,那里的人民恨不得爬到中国,过上社会主义的幸福生活。   “那你怎么没跑过去?”楚明秋含笑问道,心里却在说难怪改革开放从南方开始,就凭这,中央也必须改变政策。   黄诗诗苦笑下:“我得道消息晚了,等我决定走时,中央已经下令了,从宝安向南,要过几条河,每条河都有关卡,走小路还有民兵,抓到一个逃港的,民兵可以奖三十斤粮食,我好容易才摸到边境,你们知道我们扑网那天有多少人吗?几千人,黑压压的挤在树林里,结果被解放军发现了,几千解放军和民兵围住了我们,我们拼命向边境跑,我随大流冲到铁丝网前。”   “铁丝网?”顾三阳有点意外,黄诗诗点头:“对,边境上修了铁丝网,有三个我这么高,而且还是两层,你爬过了第一层,走上两米左右,还有第二道铁丝网。”       金刚一下有兴趣了:“那怎么爬过去?”   “爬过去?不行,”黄诗诗摇头:“铁丝网上有倒刺,压根就不可能爬过去。”   “那你们怎么过去?”楚宽远也很好奇。   “怎么过去?事先要作准备,我们准备了梯子,准备了棉被,梯子搭在铁丝网上,将被子盖在上面,另外还准备了铁钳,抢在巡逻队来之前,打开一个缺口,只要跑出这两层铁丝网,外面便是香港地界,大陆公安便管不了,所以,大家都拼了一条命冲铁丝网,只要冲过去就是胜利。”   “解放军不会开枪吗?”楚明秋问了个关键问题。   黄诗诗摇头:“原来我也担心,可后来听说,原来是要开枪的,可后来中央下令,不准开枪,解放军便没再开枪,要不然,那有这么多人敢去扑网。”   “除了扑网,还有那些方式?”楚明秋问道。   “是啊,”楚宽远唏嘘之余,也问道:“金刚可不是你,他要被抓到了,可不是劳教半年,而是数罪并罚。”   “另外的便是下水了。”黄诗诗说:“下水,究竟怎么个走法,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在海边下水,游过去。”   “游过去!”楚宽远有些惊讶,顾三阳也难以置信。   黄诗诗点头:“我听说最近的地方只有几公里,可这地方在那,我也不知道,而且,这条路更危险,海里有鲨鱼,如果运气不好,碰上巡逻艇,跑都没地方跑。”   “除了这两条路,第三条路便是通过蛇头,到广东找到当地人,给一笔钱,他帮你找船,带你到香港。   这条路相对安全,不过,若是碰上坏心眼的蛇头,半道上,把你丢水里,那你也完了。”   黄诗诗说完后,坐到边上,房间里陷入沉默,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她描述的惊心动魄中,想象着几十万人扑网的壮观场景。   半响,顾三阳首先问金刚:“你是怎么想的?”   金刚摇头,他完全没想法,楚明秋说:“边境证,肯定搞不到,从广州到宝安,这一路,恐怕很难。嗯,我有个想法,大家琢磨下,你们看我们走天津如何?”   “天津?”黄诗诗愣住了,顾三阳反应很快:“你的意思是到天津上船。”   楚明秋点头:“天津是港口,那么多船,总有到香港的吧,咱们花点钱,你们看这条路怎么样?”   黄诗诗眼前一亮,不住点头:“公公倒底是公公,别出蹊径。”   “这主意不错,可怎么才能联系上可靠的人,不会出卖我们?”楚宽远问道。   “这个就只能到天津再说了,”楚明秋也没把握,本来他的想法是让黄诗诗护送金刚到广州,以探亲的名义过去,到广州再联系个蛇头,把金刚送出大陆,至于钱,压根不是问题。   可听黄诗诗这么说,恐怕金刚连宝安都走不到,在路上就可能被拦下来。   去年,音乐学院的院长马思聪逃到国外,中外震动,这事只在小范围内知情,不过,楚明秋是知道的,音乐学院,他也有不少熟人。   昨晚,金刚辗转难眠,楚明秋同样难以入眠,辗转反侧中,南下的种种困难,特别是那边境证,就金刚那样子,身材样貌,再加上口音,恐怕还没走到宝安便被抓起来了。   后来,他忽然想起天津,天津是港口,肯定有外轮,这些外轮,总有一条会在香港停靠,只要买通船员让金刚上船,到香港时,金刚就算跳船也行。   这个思路打开,想法就更多了,天津不行,还有上海,那边外轮更多,只要能上船,剩下的就看运气,看老天爷!   “如果天津不行,我们就到上海去,那边恐怕也管得不严。”楚明秋说道。   “对啊!”黄诗诗拍拍脑门:“我怎么没想到,书生,到时候,这四九城咱们要混不下去了,也这样,干嘛要扑网走水的。”   楚宽远和顾三阳都忍不住笑了,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也会走,这在以前,他们就商量过。   “最后一个问题,”顾三阳郑重的说道:“钱!人家可不会要人民币!”   “这个,我已经准备好了。”楚明秋说着拿出个手帕,打开手帕,里面有十根金条,楚宽远微微皱眉,黄诗诗拿起金条,好奇的仔细端详:“哟,公公,不愧是京城楚家,就这,还拿得出十根金条,公公,抄家的时候,你藏在那的。”   楚明秋微微一笑,本来他只打算拿三根金条,可后来一想,倒不如重金买路,十根金条买路,就算船长也会动心。   “公公,这,这,..,”金刚有点不安:“我这贱命,不值得。”   “屁话,”楚明秋笑了笑,摇头说:“我老爸从小就告诉我,这钱就是个物件,赚钱的目的是花钱,只要花得值,就值得。别说十根金条了,就算一百根,只要能买下你金刚的命,那就值。”   顾三阳悚然动容,黄诗诗若有所思,楚宽远平静点头,显然,六爷在世时,也给他说过同样的话。   “人家说,家学渊源,世家子弟,”顾三阳看着楚明秋和楚宽远,叹息道:“什么是家学渊源,世家子弟,这就是,那些住在大院的新贵们,岂不汗颜!”   “得了,书生,别这样长吁短叹,”楚明秋岔开话题:“十根金条,八根买路,剩下两根,金刚你带在身上,到香港换成钱,可以过上几天。”   金刚看看金条,欲言又止,楚宽远抓起来:“让你拿着就拿着,磨叽啥。”   “这个,这个,还是公公收着吧,我拿着怕走不动路。”金刚很老实,将金条又扔给楚明秋。   众人大笑不止,房间里满是欢乐,冲淡了逃亡的悲伤。   众人又开始商量细节,楚明秋要先去弄介绍信,这介绍信是以备万一,楚宽远要用他们的介绍信,楚明秋不同意。   “这一路上,万一那里出了问题,雷子势必追查,你们要是正规工厂倒也罢了,可你们这偏偏是黑工厂地下工厂,雷子追到你们这,你们也就完了。”   楚宽远没有说话,顾三阳点头:“你说得对,要弄就弄真的,林百顺不是在九中吗,让他从九中开介绍信。”   “介绍信的事,你们就别管了,你们帮忙弄点全国粮票,这次去天津,还不知道要待多久,多弄点。”   “这个没问题。”顾三阳很豪爽:“我家里就有几十斤,远子,你家里还有没有?”   “不清楚,要回去看了才知道,应该还有不少。”楚宽远说道,他们时不时就要出差,全国粮票是家里常备物资。   此外,顾三阳又提供了在天津的两个朋友的地址,让楚明秋到天津后去找他们,或许他们可以提供点帮助。   从藏身处出来,楚明秋没有去找林百顺,而是上市委宣传部,找到纪思平,让他开张介绍信。   纪思平没往心里去,知道楚明秋肯定要做事,随口笑道:“怎么想起到天津去了?有什么要紧事吗?”   “嗯,纪哥,你对天津港口熟吗?”楚明秋问道。   “天津港?你要去天津港?去做什么?”纪思平警惕起来。   “别问了,纪哥,是有事。”   纪思平沉凝片刻:“小秋,去年,马思聪跑了,中央震怒,上下追查,抓了好些人。”   “马思聪是大人物,广东那边,跑过去的小角色多如牛毛,也没见那个中央领导震怒。”楚明秋神情淡然,心里却很紧张,他对纪思平有点拿不准。   纪思平放下笔,思索片刻打开抽屉,拿出一枚印章,在介绍信上盖了大印。   “这是宣传部下属战斗报的印章,你们的身份是记者。”纪思平说道:“不过,你以这个去港口,恐怕难以接近调度室,我在天津有几个朋友,其中有个叫曾弘光,他是天津宣传部的,上个月我们还见了一次,你到天津后,去找这个人,他可能有办法让你进到港口。”  楚明秋松口气,接过介绍信:“好,你给写个条子。”   纪思平写了张条子,楚明秋看,这家伙写得很圆滑:“老曾,楚明秋同志到天津采访,希望给予帮助。”   “行啊!谢了!纪哥。”楚明秋笑呵呵的将两张介绍信收起来。   纪思平叹口气:“小秋,这事,你要小心,一旦暴露,你跑都没地跑。”   “放心吧。”楚明秋信心十足:“介绍信不止你这一张,我准备了两份,放心吧,任何时候,都不可能把你牵扯进来。”   纪思平摇摇头:“我是担心这个,我不担心你,我担心你的同伴,这个时代,出卖实在是太容易了。”   楚明秋笑了下:“放心吧,到目前为止,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有你我知道,你要不到我家来,就连狗子都不知道。”   纪思平笑了,楚明秋出了门,此刻已经比较晚了,宣传部大楼已经空了,楼里很安静,走廊两边依旧是大字报,激烈的言词很是抢眼。   回到家里,时间已经比较晚了,百草园里,热闹非凡,楚明秋将车停下,拉着小不老的手进来,这小丫头坐在门口等他,让他又是心疼又是担心。   “不老,哥哥明天要出差,要去好几天。”   小不老使劲点头,仰头说道:“放心吧哥哥,我会照顾好平安,照顾好赵爷爷和赵奶奶。”   楚明秋很无语,低头看着她,认真的说:“最重要的是照顾好你自己,明白吗。”   小不老眨巴下眼睛,似乎在问,我好好的,那用照顾,但最后还是点点头。   “去玩吧。”   “还没检查作业呢。”小不老说,楚明秋笑了带着她进屋,桌上已经有一堆作业本,平时他在的话,就由他来检查,他不在时,便是邓军或楚眉负责检查。   检查了作业后,楚明秋到百草园看了会,狗子憋不住,跑来低声问是不是找到金刚了。   找到金刚的事,被严密封锁在虎子勇子林百顺和楚明秋四人之中,狗子到现在还在悄悄找,之所以是悄悄找,一方面是楚明秋不准,另一方面是警方加强了对金刚的追捕。   “没有,他的事,我们插不上手了,对了,明天我要进山,五七学校的事,恐怕有些波折,我要到山里去几天,你回去吗?”   狗子想都没想便摇头,堆出个笑脸:“额,哥,学校,学校很忙,阶级斗争形势很严峻!”   “滚你的!”楚明秋又气又好笑,一巴掌将他拍出去,狗子作出抱头鼠窜的样,很高兴的逃出院子。   楚明秋看了会训练,将楚诚志叫来,问他插队的事去说了没有,楚诚志低着头不言声。   “小志,你还不满十八岁,按照法律,你还没成年,家里不同意,你就不能去插队。”   楚诚志不敢与他硬顶,低着头掘犟的不开口,这段时间,他备受煎熬,郝伟联系的人越来越多,现在已经有一百多人了,按照郝伟的意思,只要凑足两百人,便在天安门广场举行誓师大会,然后便开拔去云南。   楚明秋也很无奈,这楚诚志太叛逆了,让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用力大点,怕把这家伙彻底逼反了,用力小点,又完全不起作用,真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就是,你丫怎么想起去云南插队,是不是豆包那家伙窜缀的,公公,要不,咱们先收拾这豆包。”虎子在边上插话道。   楚诚志急了,他可知道院子里这些兄长,真要收拾谁,那是真收拾的。   “这事与豆包无关,是郝伟找我的,再说了,我自己愿意去,与旁人有什么关系。”   “豆包是豆包,他是他,去不去插队,是他的原因,与豆包无关。”楚明秋也不赞成,问题的关键还在楚诚志身上,他要不愿去,豆包还能把他绑着去不成。   “我有事要去山里,家里就交给你们了,把小志看好。”   虎子点头,迟疑下:“你要走几天?”   楚明秋给他使个眼色,虎子立刻明白,不是山里,是为金刚的事。   “这事,你悄悄告诉勇子,其他人,一个都别说,”楚明秋迟疑下:“另外,告诉兄弟们,这段时间安静点,别惹事,我感觉很不好,雷子恐怕在策划什么大动作,嗯,让人盯着派出所,还有街道治保主任,还有各厂的民兵。”   楚明秋感觉如果严打展开,警方必然要象六五年那样,出动民兵,警方办事的程序也肯定不会变,首先是摸情况,然后制定计划,调动人员,执行抓捕。   前一个阶段,主要是派出所和街道治保人员,中间则在警方内部,第三个阶段便要通知治保人员和民兵。   这其中,第一个和第三个阶段是最容易泄密的,可第一个阶段,稍微早了点,第三个阶段又晚了点,稍不留意,便可能被警方抓住。   虎子有些意外,低声问怎么啦,楚明秋摇头:“我的感觉很不好,虎子,你一定要告诉弟兄们,最近要小心,少惹事,有些事,能忍则忍。”   “好吧,我告诉黑皮王五。”虎子没有继续追问,点头答应下来。   随后,楚明秋又到楚眉邓军那,告诉她们,自己要出去几天,山里的五七学校有些事,需要他去处理。   楚眉和邓军都没多想,只是让他快去快回,楚明秋又提到楚诚志,将楚诚志想去云南插队的事告诉了俩人。   “这孩子,跟他爸一样掘,”楚眉叹口气,随后又立刻补充道:“和他妈妈一样蠢!”   楚明秋扑哧笑出声来,自从听说楚诚志跑到外地参加武斗,真枪实弹的干仗,楚眉对他的看法便是这样。   邓军也摇头:“这孩子,不知道怎么想的,才多大点,初中还没毕业,插队,还走那么远!”   “那小子就是猪油蒙了心,”楚眉没好气的骂道,一边将儿子抱起来,小家伙挺着小鸡鸡,睁大眼珠子,好奇的看着四周。   “臭小子,以后要跟他似的,看老娘怎么收拾你!”楚眉凶巴巴的瞪着儿子,儿子却忽然手舞足蹈起来,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笑。   楚明秋哈哈大笑:“看来你这儿子,将来也不是什么省事的主。”   楚眉冲他怒目而视,邓军也忍不住乐了,伸手将小家伙接过来,放在摇篮里,小家伙并不安分,躺在摇篮里,小短腿不住蹬踏。   “唉,难为他了。”邓军在楚明秋走后,轻轻叹口气:“家里家外,那都要靠他。”   “所以嘛,他就是我们楚家的妖孽,”楚眉也叹口气,语气却有些随意,带着些调侃:“当年我爷爷选他主掌楚家,我还有些纳闷,为什么没选大哥,现在看来,爷爷老奸巨猾,眼光贼准。”   邓军又乐了,这楚家人说话,现在多带上了楚明秋的风格。   夜风吹过,带上了一丝凉意,吹散了空气中的燥热,满天的繁星,预示着明天又是一个艳阳天。   第五十章 逃亡天津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楚明秋三人出了火车站。   在这一世,楚明秋是第一次到天津,前世则经常到天津,高铁一个多小时便到了,一天一个来回都没问题。   可现在却不是,没有高铁,绿皮火车吭哧吭哧的跑了四个小时,车上到处是人,过道上全是人,闹得楚明秋以为串联还没结束。     楚明秋三人下了车,金刚有几分紧张,楚明秋却很放心,四下张望,跟刚进城的农民似的,要不是顾三阳拉着他,他恐怕都走不动路。   “不用那样紧张,你的名声还没到天津卫。”楚明秋回头看着火车站,边调侃金刚,这天津火车站古色古香的,很有异域风味。   金刚扭头四下看看,没有吭声,依旧将草帽压低,脖子上还搭着条毛巾,穿着件农夫褂子,脚下是双手工老布鞋,布鞋还有点毛边。   这次出逃,楚明秋没敢走火车站,而是让林百顺将九中的吉普车开出来,将他们送到廊坊,在廊坊上的火车。   沿途金刚都小心翼翼的,跟小媳妇似的,丝毫不敢乱动。   除了火车站,金刚长长出口气,好像卸下几百斤重担似的,毫不掩饰的轻松了。   “娘的!”   金刚也回头看看火车站,将手里的包袱提了提,咕哝了几句,随后看到个警察,他立刻低下头,躲过在人群中,可他的身形实在太突出了,依旧是鹤立鸡群,很是显眼,不过,警察只是看了他一眼,也没过来。   顾三阳看着忍不住乐了,楚明秋也笑呵呵的,这次到天津,顾三阳也跟着过来,一来他对那两个天津朋友不是很放心,二来他打算将皮箱卖到天津,现在工厂的产量太高,他们又不肯降价,燕京市场已经不能满足需要,他想看看天津能不能找到销路。   天津的公交车与燕京一样拥挤,可对三人不是问题,很轻松的挤上公交,车开动没多久,楚明秋就觉着不对,几个小子在乘客中挤来挤去。   楚明秋赶紧低声提醒金刚和顾三阳,金刚睁大眼睛四下张望,手下意识的护住包袱,他一身农民打扮,手里自然是包袱,提不起拉杆箱这样贵重的东西。   楚明秋觉着他们的动作已经很明显了,在燕京的话,佛爷就会放弃对他们下手,可没想到,没一会,他就抓住了一支手。   扭头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屁孩,小家伙目光凶狠的瞪着他,楚明秋冲他摇摇头,然后松开。   这时另一条身影从另一侧靠过来,楚明秋眉头微皱,左肘猛地后捣,那人闷哼一声,顾三阳和金刚迅速转身,金刚一把抓住那小子的脖子,大眼圆瞪。   “小子,活腻味了!”   顾三阳则拔出蒙古刀,顶在另一个靠过来的家伙的肚子上,狞笑道:“小子,小心点,否则把你心肝肺拉出来晾晾。”   “成啊!兄弟,今儿天气好,我正想拉出来晾晾!”那小子面不改色,满不在乎的叫道。   “成!”楚明秋乐了,冲前面叫道:“师傅,停车,开门!我们和这几位朋友下去聊聊!”   周围的乘客都害怕的退后,在拥挤的空间中,给他们腾出地方来。   司机靠边停车,楚明秋他们下车,随着下来的天津混混不是三个,而是五个,这五人与燕京的顽主佛爷差不多,都是胸前挂着书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显然有菜刀之类的凶器。   下车后,三人自然而然便形成了楚明秋为首,金刚在楚明秋左后,顾三阳在右后。   为首的混混身材粗壮,剃了个板寸,穿着件灰色衬衣,他盯着楚明秋:“挺葛啊!那的,上咱天津卫撒野啦!”   “四海为家,到贵宝地找口饭吃。”楚明秋笑眯眯的答道。   为首的混混一听便知道是道上的,神情变得慎重起来,他们在火车站这一带混,见过很多来自各地的人,这些人要么在天津留下,多数过段时间便走,还有些则是逃到天津来,这后一类人,多数都是亡命之徒。   “天津卫的饭可不好吃,”为首的混混又问道:“你们打算作什么?”   楚明秋平静的说:“天津卫是块好地方,以前来过,有朋友在。”   混混眉头微皱,楚明秋笑道:“这位朋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江湖上多个朋友多条路,有机会到燕京来,报公公的名号,咱们交给朋友。”   楚明秋不想与他们发生冲突,能在火车站这样复杂的地方称王称霸的家伙,都是些狠人,再说了,他们这次过来并不是为了争强斗狠,平安将金刚送去就好。   混混头想了想:“我叫缸子,不是炼钢的钢,是水缸的缸,火车站这片,你报我的名号,平趟。”   “多谢!”楚明秋抱拳,这个时代就这样简单,没有多少利益之争,而且这缸子显然也是老江湖,知道眼前三人不好惹,交给朋友   一段小插曲,楚明秋没放在心上,重新上车时,楚明秋发现缸子跟着他们一块上车,缸子冲他咧嘴一笑,楚明秋会意的点头。   过了几站,楚明秋招呼顾三阳金刚下车,俩人也没言语便跟着下车了。   “娘的,这天津的佛爷比咱们燕京还多。”金刚下车便嘀咕起来,一脸的无奈,刚才在车上,金刚就看到了两个佛爷,这缸子随他们上车倒是好意,他至少制止了两个准备向他们下手的佛爷。   “三哥,你到过天津的,上次来也这样?”楚明秋问道。   顾三阳摇头:“上次来是六五年,这都过了三年了,上次严打刚过,大街上清净得很。”   “停课三年,游手好闲,闲得无聊的多了,街面上的兄弟自然就多了。”楚明秋笑道:“不说这天津卫了,就咱们燕京,不就是这样,这三年街面上多了多少兄弟,就连顺子那小子都差点上街了。”   顺子被他狠狠收拾了一顿后,不敢再到街面混,娟子没有告诉父母,但自己对他管得更紧了,每天放学便把他抓到后院来念书。   “是这个理。”顾三阳点头,这一路上,他算见识了楚明秋的谨慎,难怪当初楚宽远带他到楚家大院时,楚明秋那样不高兴。   刚才从车上下来,那辆车被佛爷洗过了,但凡有人发现,这车便会直接开到警察局,以他们现在的身份,到警察局就是麻烦。   “找到地方,把衣服换了。”楚明秋说着四下张望,旁边有条小胡同,三人窜进去,在角落里,楚明秋拿出衣服,顾三阳望风,金刚飞快的换了衣服。   换了衣服的金刚出来,楚明秋又给他戴上副平光眼镜,这让他看上去多了两分斯文少了三分凶悍。   楚明秋打量下,又将他的头发弄了弄,然后才满意的点头。   顾三阳过来看看,金刚现在看上去就象个干部,他点头:“除了黑点,其他都行。”   “那没办法,”楚明秋笑道:“造反起家的工人干部。”   金刚将眼镜取下来,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这玩意,真不方便,书生,你整天戴这玩意,累不累。”   顾三阳推推眼镜:“习惯了就好,走吧,别在这待了。”   三人这才匆忙离开,金刚边走还将脱下来的褂子卷起来,准备收起来,楚明秋一把夺过来扔进垃圾堆中。   “你丫想什么呢,这玩意配得上你现在这身份吗,人家一看,能不起疑。”   金刚很是舍不得:“这个上好的布料,扔了怪可惜的。”   “可惜也得扔。”楚明秋骂道:“你丫这守财奴性格要改,今后怎么样还不知道,你丫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保命最重要,知道吗!”   “知道,知道。”金刚有点不耐烦,迈开大步,想把楚明秋甩掉。   楚明秋追上去,还要教训,顾三阳追上来:“算了,这大街上,别说这些。”   楚明秋这才住嘴,金刚呵呵笑起来,三人重新回到车站等车。   这时的天津是华北第二重镇,城市的规模丝毫不比燕京差,与燕京的传统古味相比,天津多了租界,建筑多了些西方风格。   顾三阳带着俩人找到一个叫小珠儿胡同的,这胡同一看就是劳动人民居住地,进胡同便是脏乱差,胡同口的水沟散发着整整臭气,人走过,苍蝇横飞,越往里走,里面的建筑也就越杂乱,到处是私自搭建的房间,自己拉的电线。   “大娘,窦三炮住在这吗?”顾三阳问道,坐在街边纳鞋底的老太太抬眼看了看,下巴微扬:“那边第三个门洞,也不知道在不在家。”   三人过去,快到门口时,楚明秋和金刚停下来,顾三阳一人过去,毕竟这窦三炮是在三年前认识的,那时顾三阳在天津待了近一个月,窦三炮就是那时认识的。   “这窦三炮家庭出身也不好,从爷爷那辈起便是天津卫的混混,他爹也是混混,解放后被政府劳改了两年,放出来后,便在澡堂烧锅炉,当然,有了那么一段经历,这阶级烙印便打下了,他也就成了黑五类,这家伙几次进工读学校,不过,为人仗义,为朋友两肋插刀,值得交往。”   顾三阳在路上将窦三炮的基本情况作了介绍,让楚明秋对他有个基本了解。   楚明秋和金刚在外面等了没多久,顾三阳和一个小个子出来,那小个子看上去十三四岁的样子,身材有些矮小,额头很高。   “这是三炮的弟弟,三炮现在没住家里,他带我们上学校去找他。”顾三阳解释道。   楚明秋点头,与三炮弟弟打个招呼,三炮弟弟说:“我哥在学校住,离这不远。”   三炮弟弟领着他们走了几条胡同,转上一条马路,这马路比较宽敞,过了两个路口,看到一所学校。   “我哥就住在那。”三炮弟弟指着学校说道,说着便跑起来,到了校门口,两个戴着红袖章的青年守在校门口,三炮弟弟过去,指着楚明秋他们说着。   三人紧走几步,就听三炮弟弟说:“他们是我哥的朋友。”   红袖章青年打量下三人,然后说:“你们进去吧,三炮可能在宿舍里。”   三炮弟弟领着三人进校,学校看上去并不大,不过,味道挺熟,金刚看着咧嘴直笑,刚才进校时,便在门口的牌子上看到学校的名字,盐市口工业中学。   “工业中学,金刚,这可算到你的地头了。”楚明秋调侃道。   金刚咧着嘴大笑,引得周围的学生不住往这边看。   窦三炮果然在宿舍里,楚明秋他们没有进宿舍,而是他弟弟进去把他叫出来的。   不过,窦三炮显然忘记了顾三阳,看着顾三阳不住打量,经顾三阳提醒才想起来。   “原来是你啊,燕京的书生。”   “是我,你丫把我忘了吧。”顾三阳笑呵呵的盯着他,窦三炮毫不在意的点头:“那是,你丫走后,这都多长时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那大美妞没来吗?”   “现在是你嫂子了。”顾三阳笑眯眯,窦三炮笑了:“结婚了,嗯,当初我就看出来了,我说啥时候的事。”   “就春节,还问你好呢,对了,你丫到燕京串联没有,怎么都没找我。”   “怎么没去,你家里人说你串联去了。”窦三炮边聊边打量楚明秋和金刚,顾三阳便将楚明秋金刚介绍他。   “这一路上,就听三哥说起三炮大哥,做事大气,为人仗义。”楚明秋笑眯眯上前说道。   窦三炮看上去并不强壮,身材也不高,比楚明秋还低一个头,穿着草绿色的军单衣,单衣扎在军裤里,全身收拾得挺利落,看着很是精神。   窦三炮呵呵一笑,眼珠转了转,突兀的问道:“吃饭没有?有落脚的地方了吗?”   “都没有,”楚明秋笑呵呵的说:“正准备请三炮大哥吃饭,这落脚的地,还想请三炮大哥帮忙一二。”   “到了我的地头,自然该我尽地主之谊,”窦三炮爽快的笑道:“走,我带你们去吃咱天津的狗不理包子。”   “成啊!”楚明秋大笑:“早就听说天津的狗不理包子,今儿就见识见识。”   几个人说笑着出了学校的大门,楚明秋问起学校的事,窦三炮告诉他们,这学校是工业中学,算是所技校,学校正在搞复课闹革命,只不过,大家都觉着没意思。   “你们学校有人去插队当知青吗?”楚明秋问道。   “插队?现在插队的知青都在往回跑,谁他娘的那样傻。”窦三炮神情诧异,随即又纳闷的说:“嗯,也有几个傻瓜,十六中和育红中学,有几个傻帽招呼上内蒙插队呢。”   窦三炮心里清楚,顾三阳这个时候跑来,多半是燕京出事了,但他没有多问。   这狗不理包子是天津有名的小吃,前世楚明秋来吃过,几十年后的狗不理包子店,古色古香却少了几分历史沉淀,不过现在这店铺,也同样让楚明秋很不以为然,店铺里没有名人字画,只有革命标语,店员的态度比前世差得更远。   大概唯一让楚明秋满意的是,这包子比前世的好吃,前世他吃得直摇头,感觉并不比街边小摊上的小笼包子好吃。   吃过包子后,窦三炮带着三人便向南走,一直快出城了,才拐进一个小胡同,在一处小院前停下,窦三炮四下看看才上前打开门。   “这里本是给我准备的,万一有事,可以在这躲两天,这里除了我,谁也不知道。”   到了屋里,四人坐下,顾三阳很识趣的起身烧水去了,金刚也随即跟着他到厨房去了。   窦三炮立刻明白此举的意思,这是告诉他,这次他们三人以楚明秋为首,有什么事,由楚明秋与他商议。   “三炮大哥,实不相瞒,这次我们到天津来是有事,金刚,在燕京犯了点事,失手了,打死个人,雷子正满城找他,通缉令可能在半个月到一个月后以后发到天津,我们考虑了很久,只有逃到国外,香港。”   窦三炮沉默了会,楚明秋注意到,他并不感到惊讶,窦三炮点了根烟,然后才说:“你能来找我,是看得起我,不过,你们要在这躲多久都行,可要走香港,实不相瞒,我没有路。”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爆了句粗话:“娘的,这要有路,爷都想跑香港,总比在这当孙子要强。”   夹着尾巴当孙子,是这个时代黑五类最真实的写照,任何好点事都轮不到他们。   楚明秋沉凝下:“我想找条路。”   “上那找?”窦三炮很是好奇,这天津还有他不知道的路。   “天津港,港口有这么多船,总有一条会在香港停靠吧,只要上去就行。”楚明秋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这个时代不是前世,象窦三炮这样的人,讲义气,如果对他隐瞒,被他察觉,以后花再多的钱,也无法修补关系。   窦三炮恍然大悟,不由点头:“这是条道,不过,...,你打算怎么办?”   “海员上岸,总要休息吧,上海,我知道有个海员俱乐部,天津有没有这样的地方,你帮我查查,记住,我们到这的事,就你知道就行了。”   说着,楚明秋摸出一包钱放在窦三炮面前,窦三炮皱眉,神情有些不好看,楚明秋解释道:“三炮大哥,这事要麻烦你,这是给兄弟们的辛苦费。”   “敞亮!这事包在我身上。”窦三炮很欣赏的看着楚明秋,话说得漂亮,事作得漂亮,那叠钱,厚厚的,看着就不少。   “另外,麻烦你给我们找三辆自行车,”楚明秋又拿出一叠钱:“这是费用,越干净越好,最好买新的,但我们不能用新的。”   窦三炮先是有点意外,随即明白了,点头:“放心,这钱够了。”   “三炮大哥,你能收留我们,还帮我们跑腿,已经担了很大风险,这钱无论如何都得我们出。”楚明秋态度诚恳。   窦三炮很生气:“骂我,是不!你要这样,那我就没你这朋友。”   楚明秋沉凝下,将钱收起来:“那就多谢三炮大哥了。”   窦三炮松口气,可想了想,又感到为难,他试探着问:“公公,你说我该怎么作?”   “分两条线,”楚明秋心中已经有个方案:“港口方面应该有兄弟或子弟,你若有交情,便去找他们,先把海员俱乐部找出来,剩下的交给我。   第二,帮忙查一下,港口的造反派有那些派系,头头都是谁,另外,负责指挥船只进港出港的调度室都在那?都有那些人,负责的头头是谁?”   窦三炮不明白,满是疑惑,楚明秋也不解释,将桌上的小叠钱收起来,再度告诉窦三炮,自行车要半新不旧的,最好不要是偷的,要买的。   “我不知道燕京的通缉令有没有到天津,如果我们骑偷的车,万一被查到,我和三哥没什么事,金刚就麻烦了。”   窦三炮这才明白,楚明秋为何如此慎重,对他的谨慎,三炮不由摇头,觉着小题大做了。   “成,自行车明天就给你们送来。”窦三炮笑道,这时,顾三阳将水烧好了,提着水瓶进来。   “你们慢慢忙,我去办事了。”窦三炮没有多停留,正要出门,又转身:“这附近的都是老实人家,不过呢,这房子很少有人来,你们出入时,小心点。”   楚明秋点头,他首次觉着住在这里有些不妥,这种常年没住人的房间,突然住进几个人,难免引起周围邻居的好奇和猜测。   “放心吧,我们会注意的。”   送走窦三炮,楚明秋将顾三阳和金刚叫进来。   “三炮帮我们打探消息去了,”楚明秋说:“金刚,这段时间,你少出门,三哥,我们俩明天去天津宣传部,咱们现在是燕京工人战报的记者。”   工人战报是张新报纸,隶属燕京市委宣传部,是从前工人日报分裂出来的,这工人日报是总工会办的,在六六停刊,去年,燕京市委觉着还是该办个属于工人的报纸,便在宣传部下办起了工人战报。   所以,这是张新报纸,纪思平便给他弄了三张记者证,但金刚看上去实在不象记者。   “金刚,你在家要老实点,千万别惹事,”楚明秋提醒道:“刚才三炮说了,这房子很长时间没人住了,咱们住进来,势必引起周围邻居的注意,也不知道街道会不会上门来查,金刚,如果有人来,你的态度一定要和蔼可亲,千万别与他们发生冲突。”   “拉倒吧,他,我可信不过,”顾三阳摇头说,金刚咧嘴笑道:“放心吧,我一定比灰孙子还灰孙子。”   “不行,”顾三阳依旧摇头:“他装不像,就他这样的,口音是燕京的,人家问几句便能问出破绽来,”   说着他站起来,四下看看:“公公,咱们是不是画蛇添足了,找个招待所不是更好吗。”   楚明秋想了想,也觉着自己可能多虑了,如果通缉令还没到天津,他们住招待所完全没问题,就算通缉令到了,也不该住这里,住学校是最好的。   “要不,明天和三炮说说,咱们还是找家招待所住下。”楚明秋说道。   金刚却说:“算了,住都住下了,现在搬走,三炮那边不好交代,人家费心费力,给咱们找了个最安全的地方,咱们转身就走了,这让三炮怎么想。”   楚明秋和顾三阳没有说话,老实说,他们俩人都不是真正混街面的,对街面交往的细微处还掌握不好,要是楚宽远和石头在,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金刚说得对,”楚明秋立刻接受:“我们以调整下安排,明天,我去宣传部联系,争取让他们帮忙,三哥,你带金刚去考察市场,争取晚点回来。”   “好,就这样。”顾三阳点头,金刚问:“那你呢?你干什么?”   “我上市委宣传部联系下工作,嗯,对了,”楚明秋想起来了:“看来还是得弄个招待所,上市委宣传部联系,他们肯定要问住那。”   “弄就弄吧,大不了过去住两宿。”顾三阳无所谓,他注意到楚明秋的办事特点,在大方向确定后,特别注意细节,将所有可能性都估计到了,相反,大的方略有时候还比较模糊。      第五十一章 燕京的街头   高音喇叭在燕京街头宣泄,声嘶力竭的宣布中央文革小组的决定,要求各级厂矿,党委要行动起来,服从中央领导,坚决制止武斗。   燕京警方的行动远比楚明秋想的慢,从新中国建立起,杀人案便是重案,这案子发生后便交区公安分局刑事科侦办,案子的经过很简单,作案人也很清楚,从案犯赵铁在躲了几天后,投案自首,他的交代让案件更加清晰,办案人员走访了小鼻涕,小鼻涕也如实交代了请金刚给他姐姐出气的经过。   所以,案件经过在几天之内便查清了,剩下的便是抓捕金刚,但金刚跑了,找不到了,区公安分局先是给本区的派出所和治保发出了协查通报,随后向全市的区县发出协查通报,连通缉令都没发出。   警方办案的速度奇慢,这与警方现在的情况有关,文革以来,治安崩坏,偷盗抢甚至强奸,各种案件层出不穷,而警方内部的文革斗争极大的削弱了警方的办案能力。   以城西区公安分局刑事科而言,原来刑事科的警察几乎被整肃一空,新来的警察经验不足,办案能力不足,就说金刚这案子,在赵铁将金刚留给他的信转告警察后,有经验的警察就知道,金刚肯定逃出了燕京,就应该立刻发出全市通缉令,并向公安部申请发出全国通缉令,可现在却只发出了全市协查通报。   新街口派出所是第一个接案派出所,案件交给上级后便没再管了,可这天,派出所却来十几个红卫兵,领头的居然是个女生。   “我们听说派出所正在抓捕绰号金刚的流氓,我们想协助派出所抓捕这个流氓,为纯净我们伟大的首都尽一分力量。”   所长是老警察,看到这些红卫兵便大略知道他们的身份,便笑了笑说:“红卫兵小将要协助我们警方抓捕凌浩歌,那当然好了,不过,你们只能抓捕,不能把他打死了,你们若把他打死了,那也触犯了法律。”   “放心吧,这金刚声名狼藉,罪行昭彰,只有发动人民群众,才能将他捉拿归案,”林红兵站起来大声说道。   派出所所长眉头微皱,作为基层派出所所长,对这些红卫兵很熟悉,但今天,他却有点迷惑不解,不知道这些红卫兵的目的是什么。   于是所长同志便再度提醒道:“警民合作,共同维护首都治安,是我们公安的一向政策,不过,红卫兵小将,你们是协助我们办案,所以,你们没有执法权,若抓住金刚,将其扭送派出所,或者通知我们,我们派人将他抓住,千万不要擅自行动,以造成不必要的意外。”   “放心吧,金刚休想逃出人民的汪洋大海!”林红兵信心十足。   地坛事件后,老兵几乎被一网打尽,林红兵侥幸逃脱,此后她整天躲在大院里,不敢迈出大院一步,学校几次通知她到学校参加学习班,她都没理会。   随着时间推移,气氛慢慢松懈下来,林红兵自我禁闭在大院中,慢慢的她总结出了些经验教训,这时,一些老兵被放回来,林红兵又开始重新拉人马。   这一次,林红兵抛弃红色铁血,而是将新拉起的队伍取名为青年铁血团,她为铁血团制定了纪律和章程,对人员的挑选却比红色铁血要宽松。   林红兵的人马又起来了,就在这时,传来金刚打死人,警方在四下抓捕金刚,林红兵立刻意识到此事的意义。   金刚是什么人,从红八月到现在,与老兵多次作战,凶悍无匹,很多平时牛哄哄的老兵看到他便害怕,甚至比楚明秋还甚。   金刚这一跑,小流氓小地痞的气势顿衰,若趁此机会,取得一两次胜利,老兵的士气便起来了。   林红兵决定抓住这个机会,但与王勤商议时,王勤表示反对。段毅被抓去关学习班,王勤却是逃脱了,地坛时,他保着林红兵跑了,而后就象林红兵那样,把自己关在总参大院,不过学校来的通知,他倒是去了。   王勤在育红中学念书,这所中学是老兵的另一个大本营,他又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自然不会有什么为难。   育红中学和八一中学也办了学习班,不过,学习对象却是胡同里的造反兵团成员。   王勤认为,老兵的人心已经散了,只有打赢一仗才能凝聚人心,鼓动士气,但要打赢这一仗,首先要师出有名,要擒贼先擒王,首先将精力集中到金刚身上,这样作的好处是将金刚孤立出来。   打掉金刚之后,街面上的顽主势必士气大沮,然后再乘胜追击,先打掉城东的猴子流氓团伙,再打掉城北的流氓团伙。   王勤勾勒出了老兵的战略构想,这个构想图很清晰,也很容易理解,立刻被林红兵采纳,于是这才有了今天的新街口派出所之行。   从派出所出来,铁血团的老兵们很兴奋,他们回到总参大院,林红兵王勤召开作战会议,部署抓捕金刚之事。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金刚是城西工业中学的学生,六六年以来,在工业中学造反,组建工业中学的造反兵团,此人凶残狠毒,在历次武斗中,打伤我红五类老兵多人,不过,此人得意忘形,打死了人,被公安机关通缉,我们的任务便是协助公安机关抓捕金刚。”   王勤说着在黑板上挂上地图,拿起指挥杆指点着地图说:“我估计,金刚不敢留在城西,城西的派出所都有金刚的照片,他的躲藏点多半在城南城北城东。”   “也有可能外逃。”林红兵补充道,王勤点头:“不排出这种可能,但目前还没确切消息证实这点,所以,我们首先还是要在燕京将他找出来。”   “我拟定的方案是,首先排查城东,城东的流氓团伙头子叫猴子,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此人与金刚过从甚密,咱们盯着他,就可能找到金刚的下落。”   林红兵起身鼓动道:“战友们,金刚这流氓,为祸燕京许久,咱们抓住他,为首都人民立功!”   ---------------- 猴子蹲在地上,瘦猴叼着根烟,面前堆着十几口箱子,两个小兄弟正殷勤的招呼着几个中年人。   “你真没有金刚的消息?”猴子问道,金刚那天从灰鹞那走了,此后便再无消息,猴子心里很不安。   瘦猴笑了下,喷出个烟圈:“放心吧,雷子抓不住金刚,他要走投无路,肯定要找咱们兄弟,你说是不,放心吧,没事。”   猴子看着瘦猴那没心没肺的样,气不打一处出来,这些天,他一直担心金刚,可这家伙却好像一点不担心。   瘦猴心里有底,这几天楚明秋忽然进山了,说是五七学校出事了,要去处理,可他心里清楚,五七学校多半没什么大事,很可能是处理金刚的事去了。   楚家大院很平静,虎子勇子狗子都很平静,工业中学由傻雀管起来了,一切无悄然无声,十分平静,好像金刚的事就这样过去了似的。   但瘦猴也发现,黑皮王五这段时间安静了很多,俩人每天没事就喝茶,这王五还有个婆子,黑皮在这方面挺奇怪的,以前还泡了个婆子,后来便断了,再没拍过。   “你回学校了吗?”瘦猴不想谈金刚,虎子已经提醒过他,在外面不要说金刚的事。   “回去干嘛,我想办个转学,”猴子说道:“转到城东来,唉,说来还是公公聪明,早早的就不上学了,你说这学有什么意思,我看迟早,咱们都得去修地球去。”   猴子自己知道自己事,现在他深深理解楚明秋当年的艰难,前途?黑五类还有什么前途!除了下乡当知青外,还有其他的路吗?!   楚明秋是看透了,所以干脆不上学了,自己找个收破烂的活,养活自己,可谓一竿子倒底,再无可退之处。   可现在自己呢?还有家里的弟弟妹妹呢?   猴子很无奈,对前途很还是茫然,他预感到,这样的日子可能不会太久了。   “咱们学校都在宣传毕业分配了,你们学校呢?”   中央下达了作好毕业分配的工作,燕京各校便开始作毕业宣传工作,每个班都在讨论。   “谁知道,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去学校了。”猴子将烟屁股弹出去,吐出烟圈,然后问:“你有什么打算?按说你们在六六年就该毕业了。”   “能有什么打算,进工厂吧,当个工人也不错。”瘦猴笑眯眯的说道,其实他更喜欢现在的生活,比当工人赚得多,现在他每月有百多块钱的收入,当工人每月才几个钱。   “你呢?”瘦猴问道,猴子笑了笑,没有答话,瘦猴回头看他,猴子随意的说:“我还能怎样,这不是只念了高一吗,还有两年书呢,到时候再说吧。”   瘦猴想了想也对,按说猴子他们今年该毕业了,可停课两年了,他们实际也不过高一的水平。   俩人闲聊着,几个中年人买了皮箱走了,两个小子喜滋滋的将钱交给瘦猴,他们都是这样,瘦猴是头,负责拿货和管钱,并选择销售地点,这俩人负责具体卖。   “这玩意,一个月能赚多少?”猴子神情有些无聊,猴子笑眯眯的:“没有收佛爷多,你丫手下有几个佛爷?”   瘦猴手下没有佛爷,楚明秋不管这些,但勇子不准他收佛爷,收佛爷就意味着上街。   今天的运气不错,带来的皮箱卖出去八口,每口赚二十,今天便赚了一百六十,他们三人的分配方式是瘦猴占五,剩下的他们俩人平分。   猴子早就察觉他们似乎都在隐瞒皮箱的来源,他知道林百顺也在卖皮箱,自己也曾问过,林百顺同样避而不谈。   两小子又在冲行人卖货,他们都没注意到,远处有两个穿着旧工作服的小个子盯着他们。   “听说中央芭蕾舞团正演白毛女呢,你去看没有?”猴子问道,这可是最近四九城最大的事,好多老兵和顽主都去了,这与懂不懂芭蕾没半毛钱关系,这是面。   “那玩意有啥意思,白花钱。”瘦猴对什么芭蕾舞没丝毫兴趣,楚家大院就娟子去看了,回来不住说好,楚明秋便带着狗子小不老和几个女孩去看了,狗子回来说一点不好看,这家伙好像永远没有艺术细胞。   瘦猴他们也不是没看过芭蕾舞,六五年,中央芭蕾舞团演出红色娘子军时,他们也去看过,瘦猴直接在剧场里睡着了,回来几个家伙的话题就集中在演员的大腿上,楚明秋发誓,下辈子也不与他们看芭蕾舞了。   又过来几个年青人在他们的摊位前停下,两个小子连忙介绍,卖力的推销产品。   “就这几个了,要就拿去,不要就算了。”瘦猴很大气,剩下的五个皮箱。   “你们这也太贵了。”   “百货商店也是这个价,你去看看,咱们还不要票,这都是出口转内销的。”瘦猴大咧咧的介绍着,心里却希望这几个年青人将剩下的皮箱全买走。   年青人说着话,瘦猴慢慢知道了,这几个年青都是大学生,报名去了新疆,准备在边疆扎根一辈子,拿了安置费,只是行礼比较多,准备买口箱子。   “百货公司的可比你这便宜。”   “不可能!百货公司卖五十五,我们才卖五十。”   年青人不说话了,迟疑半响,五十块钱的确很贵,这都要赶上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可要远走边疆,今后什么时候能回来还不知道,再说安置费给得也算丰厚,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可能没听说过安置费,以前大学生毕业,学校会给一笔钱,这笔钱就叫派遣费或安置费,这个费用到九十年代初期还有。   “成!”   年青人咬牙掏钱,几个人将剩下的皮箱都买了,瘦猴收了钱,吹了声口哨,将钞票弹了弹,揣进兜里。   “你们把车骑回去。”瘦猴吩咐两个小子,两小子笑呵呵的骑车走了,瘦猴转身冲猴子叫道:“走吧,找地方乐呵乐呵。”   俩人勾肩搭背的走了,原本聚在附近的顽主们也一哄而散,只有几个小个子依旧遥遥跟着他们。                  “听说你丫在拍德胜三虎雷彪的妹妹,怎么样?得手没有?”猴子问道。   “爷们出手,那还不马到成功,一个小娘们,还不手到擒来。”瘦猴大言不惭的吹牛,实际上,雷蕾对他的态度也就稍微好了些,雷彪依旧不赞成雷蕾与他交往。   猴子呵呵笑起来,瘦猴有点心虚,悄悄打量下他,发现他没有意外,便也傻笑起来。   “哥们可提醒你,这雷蕾心气可高,与那些圈子可不一样,仅靠钱砸是不行的。”猴子笑眯眯的说,这雷蕾他也见过,老实说,街面好些顽主都眼馋,可敢采取行动的不多,主要是大舅哥雷彪不好惹,敢采取行动的主都是不好惹的主,可谁也没把雷蕾给拍下来。   “放心吧,上周我还请她看了电影,智取威虎山。”瘦猴吹牛。   “娘的,这有什么好看的,”猴子嘲笑道:“台词都能背了,我说你丫就不能弄点新鲜的。”   瘦猴苦笑,心说新鲜的,当然好了,爬香山,可这也得雷蕾愿意去呀。   “啥时候,约上人家去看看花,这时节正好花开,对了,还可以约她上北海划船,懂吗!”   猴子教训着,瘦猴很老实的听着,这里面的道道,他不懂,这划船有什么意思,就那么大点湖面,走来走去,有什么意思。   胡同里的这些顽主,文化底子还是差了点,在追女人上,也同样从实际出发,跟几十年后的暴发户有一比,就知道拿钱砸,几十年后,是金项链金耳环,再过十多年,是房子车子包包,什么的。   这个时代,没这么多讲究,也就是衣服,扯几身好的料子,作几身衣服,什么毛衣军大衣,在这个物资短缺时代,只要能搞到,就是有本事。   俩人聊着天到了人民剧场,人民剧场原来是演话剧,文革之后,话剧基本停演,这剧场就成了批斗专用场,其他大部分时间都空着,这里也就成了城东区顽主的基地。   他们俩人到的时候,已经有好些顽主在这吹牛侃大山,大家都很无聊。俩人都是有面的人,一到这就被围上,顽主们纷纷过来打招呼,瘦猴很大套的散了一圈烟,然后便与那些家伙吹牛聊天。   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无趣和有趣,年青人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泄,就会去寻找出路。   拍婆子是条路,打架是另一条路,当然还有挑战。   灰鹞也来了,看到瘦猴,脸色微变,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问金刚的情况。   瘦猴按照勇子的提醒,摇头说不知道,压根就没找到他。   “铁子投案自首了,金刚跑了,妈的,那天铁子说要走,我还劝来说,他们不听,就走了。”   灰鹞忧心忡忡,瘦猴心里更有底了,楚明秋消失不见了,赵铁投案自首,这后面肯定是楚明秋安排的。   “我听说金刚跑口外去了。”瘦猴低声说,这也是勇子交代的,如果实在躲不过,就这样说。   “口外?妈的,早点说啊,口外我还有几个朋友。”灰鹞叹息着。   “金刚没找你们是不想连累你们,”猴子在边上说:“雷子肯定在全市范围通缉他。”   几个人都忧心忡忡,担心金刚,瘦猴的担心则是装出来的。   没有多久,这个担心便被抛到脑后,街上,出现几个女孩,几个顽主开始行动了,追上去嬉皮笑脸的搭讪,女生压根不理会。   “这多半是大院的,没戏!”猴子带着几分看戏的心情看着。   猴子笑了笑,这种事与他绝缘了,现在除了雷蕾,其他女人在他眼中都是庸脂俗粉。   灰鹞也没动,他这样的顽主早就有主了,女朋友都换了好几个。   瘦猴坐了会,起身说:“回了,改天见。”   猴子和灰鹞屁股都没动下,举手摇动两下。   瘦猴心情很愉快,骑车穿过大街,想了想,决定上西单去,给雷蕾买条裙子,刚才路过的那大院女生中,有个女生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很漂亮。   从大道去西单有点绕,瘦猴决定穿过一条胡同,可没想到刚进胡同便被截住了。   “林红兵,你丫有完没完!”瘦猴看到拦在面前的女生就火冒三丈,语气很不客气。   林红兵冷冷的盯着他,这小地痞小流氓,她们已经盯了好几天,这家伙除了卖皮箱就是去追那个叫雷蕾的女圈子,没有发现金刚的踪迹。   除了盯瘦猴,她们还盯住了傻雀,在她们获得的情报中,瘦猴傻雀与金刚的关系最近,盯住这俩人,就能找到金刚。   可几天下来,负责跟踪的人不耐烦了,这俩人每天的活动都很正常,压根就没金刚的影子。   林红兵很尽心,每天都将收集到的情报进行汇总,然后再分析讨论。   连续几天都没动静,林红兵和王勤商议,决定打草惊蛇,先拿瘦猴开刀。   之所以选择瘦猴,是因为瘦猴的活动范围最广,而且大部分时候是孤身一人。   而傻雀则不同,活动很少出城西区,身边经常性有几个顽主跟着,要对付他,比较困难。   瘦猴跳下车,手自然而然的伸进胸前的书包里,握住刀把。   “瘦猴,我问你,金刚哪去了?”林红兵没理会瘦猴的质问,而是直接问道。   瘦猴有些纳闷的看着他们,老兵们自然而然的散开,将他围在中间。瘦猴毫不畏惧,轻蔑的反问道:“呵,林红兵,你们啥时候成了雷子的狗腿子。”   “金刚杀人,畏罪潜逃,”林红兵义正词严:“你经常与金刚混在一起,我问你,金刚跑那去了?”   “呵,嗑瓜子,嗑出个臭虫来!你算那根葱!”瘦猴满不在乎的嘲讽道。   “呵,瘦猴,胆气见涨啊!”关从容在边上嘲讽道:“被咱们围着还这样横!”   “关从容,你丫有胆量就直接来,躲在女人后面算个屁!”瘦猴鄙夷的看着关从容,作对两年多,彼此都比较熟悉了,可瘦猴这话太刻薄,关从容脸腾地红了,恼羞成怒的冲动起来。   “瘦猴,你丫少咧咧,今儿咱们单挑!”关从容举起刀冲瘦猴嚷嚷道。   瘦猴冷笑着拔出刀,指着关从容:“爷今儿成全你!”   当瘦猴拔出刀时,围着他的老兵齐齐向后退了一步,在楚明秋团伙中,瘦猴不是最凶悍的,但对老兵们来说,他们都是亡命之徒,金刚敢杀人,瘦猴难道就不敢!   林红兵伸手拦住关从容,昂首挺胸,直视瘦猴:“不要以为你这样就能吓倒我们,金刚杀人潜逃,你是他的同伙,知情不报,就是包庇,与金刚同罪。”   瘦猴冷笑一声,这话在以前可能能吓住他,可现在....。   “少他娘的放屁!老子要有罪,雷子自然会找老子,你算个屁,扯根鸡巴毛当令牌,起开!”   听着瘦猴的粗话,林红兵脸色绯红,心中恼怒不已,她冷冷的盯着瘦猴,一字一句的说:“你,记好了,今儿,你不交出金刚,那,就别想走了!”   瘦猴提刀在手,天下我有,满不在乎的叫道:“成啊!那咱们就耗着,看谁怕谁!”   瘦猴满不在乎,这是在胡同里,不是在大街上,更主要的是,这里是城西区的胡同,西单,西单,为什么叫西单,就是城西区的牌楼,城东区的牌楼,那就东单了。   在城西区,而且是在胡同里,瘦猴不怕任何人,别看现在他们人多,再等上十分钟,最多二十分钟,胡同里的朋友就来了。   瘦猴冥顽不灵,林红兵一时还拿他没办法,关从容使个眼色,四周的老兵齐齐上前,冲瘦猴举起武器。   瘦猴心里有几分紧张了,他将自行车横打,左手扶着自行车,右手举刀指着四周的老兵。   “咋啦!想靠人多!林红兵,关从容,林红兵,你一女的,就算了,关从容,怎么样,咱们单挑,我要输了,你别客气,你要输了,就她妈的滚出燕京城!”   瘦猴刀指关从容,关从容冷冷一笑:“怎么,怕了!爷就是人多,怎么地,不服!”   “难怪你丫今儿人腰杆听起来了,原来是狗仗人势!”瘦猴继续嘲讽,言语也越来越刻薄,一句一句,跟刀子似的在剜关从容的心。   关从容大怒,就要上前,林红兵一把抓住他:“不要中了他的激将法。”   正说着,从胡同里冲过来一群小伙子,领头的老远便冲瘦猴叫道:“猴爷,啥事!妈的,要不要干了他们!”   瘦猴一看,认识,混西单这一带的顽主,名叫周大民,因为长得黑,绰号煤球儿。   煤球儿往瘦猴身边一站,拿眼瞪照林红兵和关从容,双方交手次数太多,都认识了。   煤球儿带了十几个人,双方的兵力差距一下拉平了,老兵的气势顿时落下。   林红兵冷冷的盯着瘦猴,略微沉凝才开口道:“瘦猴,你听清楚,金刚的事没完,你要见着金刚,就告诉他,三天后,我们在北海公园等他,他要是不敢来,今后就别在四九城混!”   “首先,金刚什么样,轮不到你丫说三道四;其次,爷凭什么给你带信,你丫算个屁!”瘦猴得意洋洋,煤球儿跟着起哄。   林红兵狠狠的瞪了瘦猴一眼,带着人走了,瘦猴十分得意,与煤球儿他们又是一通闹,才上西单去了。   第二天,瘦猴上城北去了,到了厂里,楚宽远告诉他,这次只能给他五口,林百顺拉走了一百五十口皮箱,其他人拉走了一百多口,现在能给他的只有七口。   瘦猴大为惊讶,林百顺居然一次拉走了一百五十口皮箱,这可是大手笔,一般他们每次也就拿十多口。   “这家伙疯了?”瘦猴怪叫道:“你没问问,他拉到哪去?”   “问了,头沟煤矿。”   瘦猴有些傻了,头沟煤矿,这块市场从未被开发过,原因很简单,太远,去一次要一天时间,拉着这么多皮箱,累都要累死。   “林百顺把你们四十五中的卡车开去了,”楚宽远又解开他心中的一个疑惑,瘦猴一拍脑门大为后悔,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妈的,一百五十口,这头沟吃得下吗,”瘦猴忍不住开始在心里希望林百顺狠狠摔个跟头,一百五十口全砸手上。   “远哥,我看就别限产量了吧,”瘦猴又开始抱怨:“你看现在卖得挺好,还不多生产点。”   这半年多,楚宽远一直在执行收缩限产政策,只要保证每个人的收入在一百多元便行了,赵子轩走后,产量进一步减少,现在几乎每天就开工半天,每周开工五天,工作生活两不误。   “小叔没提醒你们吗,雷子可能在策划严打,最近最好收敛点,你挣的那些钱要收好了,别给雷子给抄了。”   楚明秋走之前,专门给楚宽远打电话,提醒他要注意警方的动作,最近这两年,社会治安太乱了,警方很可能会发动一场类似六五年那样的严打。   历来楚明秋的话对楚宽远和石头都有决定性的影响,俩人立刻部署对警方和街道进行监视,最主要的便是街道,好些治保主任和街道主任的孩子都在他们团伙或他们控制的学校,同时开始销毁一些账目,加强对员工的培训,这种培训几乎每个月都要进行一次,以提高员工的反侦察能力,而挣来的钱,则每两周发一次工资,其他的都交给黄诗诗管理。   “砸烂公检法,雷子现在忙着呢,还顾不上小爷。”瘦猴笑呵呵的不以为意,他自认没有收佛爷,没有上街,雷子拿他没办法。   “瘦猴,你还是小心点,别撞到枪口上,雷子真要拿你,你丫还躲得了。”黄诗诗端着茶杯,慢悠悠的教训道。   瘦猴嘿嘿干笑两声:“是,是,黄姐没说错,嘿嘿,嘿嘿。”   瘦猴打着哈哈走了,他没有拿那几口皮箱,让楚宽远给他留着,过两天他来拿,这次他要拿三十口皮箱,娘的,林百顺能拉到头沟,他就敢拉到廊坊唐山。   “....,这个世界谁怕谁,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   瘦猴蹬车走了,楚宽远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摇头。   “这家伙。”黄诗诗也同样摇头,楚宽远微微皱眉:“怎么啦?”   “我觉着这瘦猴挺莽撞,没有林百顺稳重,做事毛躁。”黄诗诗说道,语气中隐隐有两分劝谏的味道。   瘦猴是楚明秋的兄弟,是楚宽远引入工厂的,也是最先开始卖皮箱的,比黄诗诗还先到工厂来,所以,黄诗诗有些话不好直说。   楚宽远微微摇头:“瘦猴这人是有些莽撞,不过,他讲义气,不管出什么事,他不会出卖我们。”   黄诗诗沉默点头,这个时候,这个品质非常重要。   --------------------------------------   推开房门,金刚躺在炕上,看到他进来,立刻爬起来,兴奋问道:“带什么好吃的了?”   楚明秋扬了扬手中的纸包:“诺,扒鸡,三哥呢?”   “出去买烟了。”金刚接过来,将纸包打开,一股香气在房间里散开。   “没酒吗?”金刚看看,略微有些不满。   楚明秋看着他,很无奈的摇头,这家伙心真大,换个人在这个时候,恐怕心里惶恐不安,需要别人安慰,可这家伙却满不在乎,跟没事人似的。   “靠,这没酒多没意思。”金刚说着撕下一条腿,狠狠的咬了一口,大口大口的咀嚼起来。   “给三哥留点。”楚明秋连忙叫道,金刚鼓着腮帮子,来不及说话,点头示意桌上,纸包里还有半只扒鸡。   楚明秋提起水瓶给他倒了杯水:“你丫慢点,跟饿死鬼似的。”   “这要走了,这东西以后还吃不吃得上,还不知道呢。”金刚费力的咽下口中的食物,分辩道。   “放心吧,香港美食不少,”楚明秋笑道,金刚瞪眼反问:“你咋知道。”   “你不知道,楚家好些人住在香港,我二哥一家子都在香港。”楚明秋笑道:“他来过信,说过香港的生活,比大陆宽松,只要努力工作,能吃苦,就能生活下来。”   说到这里,楚明秋拉了张凳子在他边上坐下:“你到香港后,肯定有段适应阶段,记住,多跟当地人学,不要与人发生冲突,等有钱了,把那工兵铲生产出来,肯定有销路。”   金刚笑了:“放心吧,饿不死我。”   楚明秋看着他,金刚抹了抹嘴,郑重的说:“放心吧,我一定记住你的话,在香港好好的,乖乖的,满意了吧。”   楚明秋忍不住乐了:“你丫要能变乖宝宝,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唉,你好自为之吧。”   金刚咧嘴大笑,楚明秋想了想,低声说:“其实,你出去了,以后也不是不能回来,在那边赚钱成名,将来国内政策若有变化,你还是可以回来的。”   “能有什么变化,我杀了人呢。”金刚神情顿时变得阴郁起来。   楚明秋摇头:“记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出去后,把名字改了,换个名字,这样不会连累你家里人,警方不知道你跑国外了,只会在国内找,将来,政策变了,我们在国内疏通下,你回来还是可能的。”   金刚有些惊讶,楚明秋接着说:“你别不相信,政策变化谁也说不清楚,但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所以,你在外面要好好的,将来还可能回来的。”   金刚这下相信了,思索着点头,外面的门开了,楚明秋起身到门口,顾三阳从外面进来,随手抛给金刚一包烟。   “怎么样,联系上了吗?”顾三阳问道。   楚明秋点头,到市委宣传部联系,比他想象的容易多了,大概这个时代的骗子很少,也可能没人想到,有人会有这样大的胆子,敢骗到市委宣传部来,当然,这里面还有这个时期特有的混乱,什么样的人都有。   市委宣传部的人给港务局打了电话,告诉他们,燕京来了个记者,要到他们那采访,让他们好好接待。   不过,楚明秋却没去,而是找了两家工厂采访,而且很快写了稿子,还拿给宣传部的人看,然后寄给纪思平,让他安排在《工人战报》上发表。   到天津已经五六天了,可窦三炮却自那天后,便没再出现,这让楚明秋有些担心,顾三阳却不在意,他不认为窦三炮会出卖他们。   “港务局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他们告诉我,随时可以过去,”楚明秋思索着说:“现在就差窦三炮了,三哥,这窦三炮靠谱不?”   “应该是靠谱的。”顾三阳心里也有点动摇了,语气有几分游移,目光不由自主的向门外看了眼。   “没事,”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大不了,我们自己去查,先吃饭。”   三人坐下吃饭,金刚真是个心大的,风卷残云般,看不出有丝毫心思,楚明秋吃饭是楚家大院训练出来的,讲究养生,讲究细嚼慢咽,顾三阳也几乎同样的,俩人都吃得慢,金刚吃完放下碗,还等了好长时间,俩人才吃完。   “我说你们这吃法,娘们似的。”金刚坐到边上,看着俩人,有些恨铁不成钢,觉着这俩人太磨叽。   楚明秋和顾三阳都懒得再说他了,俩人按照自己的速度吃完饭,顾三阳收拾洗碗,金刚在这上面是大爷,在学校有小弟洗,在家有弟妹,自己从来不做。   吃过晚饭,金刚躺在炕上,哼着小曲,顾三阳收拾完后进来,端了把凳子坐在楚明秋对面。   “还要等多久?”金刚忽然问道。   “明儿上码头,”楚明秋沉凝下:“这事急不得,到现在为止,咱们还很幸运,一切都很顺利,希望运气还在咱们这边吧。”   顾三阳不由自主的叹口气,金刚却无所谓:“我看码头有不少船,都是外国字,随便上一条就行了。”   “你丫想什么呢!”楚明秋气急而笑:“这些船去那的,这船要是到日本,满大街鬼子话,一句不懂,你丫怎么活!要不然,去了阿尔巴尼亚,人家再给你遣送回来,你丫要能上青海,还得托你家老祖宗坟头埋得好!”   金刚咧咧嘴,楚明秋接着说:“你丫就这么着急逃离祖国,国家白培养你了。”   金刚沉默了,顾三阳踢了他一脚,楚明秋没有在意,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说:“咱们得先查看船,一般一条船在一个码头下货后,要去下一个码头下货,一般船员都知道,所以,我们要打听到他们下一个码头是哪,然后才能上船,要打听码头就得找到海员俱乐部,...。”   “那地方恐怕有便衣。”顾三阳提醒道,楚明秋点头:“所以,我让窦三炮去打听,可,...,如果窦三炮靠不住,我就只能靠这个记者身份了。”   顾三阳皱眉,很是担心,这种涉外场合,谁知道有没有便衣盯着,再加上人民群众雪亮的目光,...,稍微出点差错,就是万劫不复。   楚明秋没听见金刚开口,回头看了看,金刚躺在炕上,没有动静,楚明秋想了想,起身过去,推推他:“想什么呢?不高兴了。”   金刚沉默半响,顾三阳笑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离家时,伤心了吧,金刚。”   金刚沉闷的嗯了声,半响才幽幽的问:“公公,以后我真的还能回来?”   “你能不能回来取决于两个条件,”楚明秋认真的看着他:“首先是国家政策,目前这个政策是封闭似的,可以称为闭关锁国,这种情况的形成我们就不管了,但这种情况是不可能永远下去,国家到一定阶段,这种政策就会改变,所以,你要回来的第一个要件便是国家政策改变。   第二条件便是,你要的具体情况,老共有个统战政策,你要成为国家被统战的对象,简单的说吧,你丫要努力挣钱,成为一个有钱人士,国家就会统战你,你这点事,到时候,花点钱就能摆平这事,然后你就可以回来了。”   金刚翻身坐起来,看着他:“就这样简单!”   “这还简单!”顾三阳睁大眼睛,目瞪口呆的盯着他。   “这有什么难的,”金刚大咧咧的,神情很是不屑:“不就是出人头地,然后等国家政策变化。”   顾三阳忍不住乐了,楚明秋郑重的点头:“放心,二十年内,你肯定可以回来。”   “你这么有把握?”顾三阳有点意外,以他们的年龄,二十年后也不过四十多岁,完全没问题。   楚明秋点头,顾三阳忍不住钻牛角尖了:“你有什么依据吗?”   楚明秋撅了下嘴,沉凝片刻,然后压低声音:“中国的历史上看,每次朝代变化,都有个巩固过程,汉高祖刘邦,明太祖朱元璋,在建国之后,都采取大杀功臣,来巩固刘家和朱家的统治,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当外敌消失后,功臣便是江山的最大威胁。   这种巩固过程,有多长时间呢?一般要持续开国君主一代人,刘邦之后,便文景之治,明成祖朱棣之后的明仁宗朱高炽和明宣宗朱瞻基都是有名的宽厚仁慈的君主。”   说到这里,楚明秋看着金刚:“现在你明白了吗?”   金刚迷迷糊糊的好像明白了点,又好像不明白,还是顾三阳先醒悟:“你的意思是,毛主席之后?”   楚明秋点头:“对,就是这意思,三哥,这话谁都不要说,你们清楚就行了,说到底,这只是我的一个判断,是不是准,还不清楚。”   让楚明秋意外的是,顾三阳居然有些失望,张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金刚又躺下了。   “金刚,别躺了,起来聊聊。”   “聊吧,非要坐着,瞧你们那资产阶级生活。”金刚没有挪身,依旧躺着。   顾三阳神情凝重,楚明秋问他今天情况如何,顾三阳这几天跑遍了天津的百货公司和商场,就只在最大的劝业商场找到了拉杆箱,不但要票,价格还高达六十元。   这些拉杆箱的产地都是燕京,从劝业场的售货员口中顾三阳知道,这种皮箱非常好卖,而且这里的拉杆箱是出口转内销,卖得最好的是友谊商店,那些外国船员非常喜欢这种拉杆箱。   “外国船员!?”楚明秋意外又糊涂,在他看来,这种拉杆箱不难仿制,为什么外国船员还喜欢在中国买拉杆箱?   这个时候的人民币汇率是固定的,至于怎么定的,他不知道,但十多年了,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都是2.46,所以买个拉杆箱现在也需要二十多美元,在这个时候,这个价格即便在西方,也不便宜。   难道这种拉杆箱在国外还没有仿制的?楚明秋冒出了一个念头。   “对,他们是这样说的,”顾三阳说道:“我去友谊商店了,可惜进不去。”   在这个时代,友谊商店是涉外商店,普通中国人是不准进去的,里面的商品比普通的百货商店要多,质量要好。   “这有什么,明儿,我们一块去。”楚明秋立刻作出决定。   顾三阳忍不住笑了:“我说小秋,你对做生意这么很有兴趣。”  “那当然,这是钱,”楚明秋也笑道:“钱是什么?是经济基础,有了经济基础,小到个人,个人有了经济基础,才能人格独立;国家有了经济基础,国家才能发展,所以,说一千道一万,这钱是非常重要的。”   楚明秋笑呵呵,顺手拍了下金刚:“我最好奇的是,这些外国船员为什么会喜欢买咱们的拉杆箱,三哥,你说这拉杆箱技术含量高吗?”   顾三阳摇摇头,楚明秋说:“着啊!技术含量不高,为什么他们会对拉杆箱这样感兴趣,那就说明一件事,国外,要么价格很高,要么没有生产,金刚,这拉杆箱怎么生产的,你还知道吗?”   金刚抬头,瓮声瓮气的说:“知道啊!”   顾三阳一下就明白了,也拍了下金刚:“你丫还傻什么呢,小秋给你了找了条发财路,到香港之后....”   刚说到这里,楚明秋腾地站起来,冲他作个手势,然后快步走到门边,顾三阳这才听见外面的院子有动静,有人进来了。   他也连忙起身,金刚的动作比他更快,悄无声的翻身就起,迅速跳到地上,眨眼就窜到门边,与楚明秋一左一右的站在门边。   顾三阳当然不知道这里面的奥妙,楚明秋和金刚都是习武之人,六识的敏锐超过普通人,楚明秋更厉害,来人还在院子外的胡同里,他就已经察觉,当来人在门口站住时,他就断定了这人是来这间院子的;而金刚则要慢一步,当来人开门时,他才听到。   门被推开了,窦三炮进来了,金刚松口气,楚明秋将门关上。   “嘛呢?”窦三炮进屋便感觉到屋里的气氛有几分紧张,狐疑的四下看看。   “没事,这几天你上那去了,怎么没见你的人影。”楚明秋说着拉他坐下,顾三阳提起水瓶给他倒水。   金刚扔给他一根恒大,坐到他边上,顾三阳则坐在另一边,四个人将桌子坐满。   “这几天不是忙海员俱乐部吗,娘的,那海河蛟又找麻烦,”窦三炮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满不在乎的说道:“这事成了,海员俱乐部找到了,海员挺多,在天津码头靠岸的海员,都上那地方玩。”   “那海河蛟麻烦吗?需要我们帮忙吗?”楚明秋先问道。   窦三炮轻蔑的笑了下:“没事,这海河蛟啊,就是嘴硬,其实就是个怂包蛋!没事。”   “那就好,要有事,说话。”楚明秋说道。   短短两句话,却让顾三阳非常佩服,他非常清楚,楚明秋心里非常着急,想要了解海员俱乐部,却仍然摁奈焦急,先从海河蛟说起,难怪有那么多朋友,就这样的处事方式,没朋友都难。   顾三阳在心里问了自己遇上会怎么样?心里很快便知道,自己肯定先问海员俱乐部的事,最后才会问海河蛟的事。   “够朋友!”窦三炮很爽快:“海员俱乐部不在天津城内,在城东的老码头一百六十三号,距离码头不远,本来城里有一个,现在废了。”   窦三炮介绍他了解的海员俱乐部,这海员俱乐部原来在城内,前些年,迁移到城东,靠近码头的地方,占地不大,只有一栋楼,里面有吃饭住宿的地方。   “原来这还有舞会,现在没了,只能吃饭睡觉,工作人员都是港务局的,除了工作人员外,其他中国人没有允许不许入内。”   窦三炮还是很尽心,想方设法找到里面一个服务员,从她那了解到一些情况。   “海员是不少,可那是那,都不知道,人家说的都是外国话,她们也听不懂。”窦三炮很无奈。   “不懂外国话?那她们怎么工作呢?”楚明秋很是纳闷。   “也有懂的,她只能听懂简单的。”窦三炮苦笑着摇头,随后他说了个情况:“最近来了几个中国人,口音有点怪。”   “这些海员都是什么人?”楚明秋随即觉着自己的话含混不清,又补充道:“都是些什么人?船长大副二副还是水手?这个从制服上可以看出来。”   “这个,我问了,都有,”窦三炮显然功夫做到家了的:“主要是大副二副,肩膀上都有杠杠,水手倒比较少,船长也很少。”   楚明秋点点头,思索片刻,冲窦三炮笑道:“多谢三炮哥,剩下的事,我们自己来办了。”   “行嘛?”窦三炮有些担心:“要不要我给你们带路?”   “这就不麻烦了,把俱乐部的地址帮忙标在地图上。”楚明秋说着拿出张天津市地图,让窦三炮将俱乐部的地址标在地图上。   这事之后,事情就完了,顾三阳问起友谊商店,没成想,窦三炮更熟悉。   天津与燕京,两个城市太近了,年青人玩的也大同小异,同样收佛爷拍婆子打架,同样无所事事,同样精力过剩。   同样有各种各样的小弟!   无论自己生活还是拍婆子,都需要物资,所以,顽主也好,混混也好,都绞尽脑汁打通门道,百货商店售货员在现在是让人羡慕的工作,而友谊商店的售货员则又在他们之上。   窦三炮便认识好几个友谊商店的售货员,对友谊商店很熟悉。   “这样,明儿,三哥,你和三炮哥上友谊商店看看,我和金刚去海员俱乐部看看。”楚明秋立刻分派了工作。   窦三炮纳闷的看看他,又看看顾三阳,似乎有点明白了:“三哥,你们是不是还有事?”   顾三阳点头:“这此来,除了送金刚外,另外,我和远子在燕京办了个工厂,生产拉杆箱,我想将拉杆箱卖到天津来,看看有没有机会。”   窦三炮惊讶之极:“你们办了个工厂?啥工厂?”   顾三阳一笑,正要开口,楚明秋给他使个眼色,他略微沉凝下,有些歉意的给楚明秋使个眼色。   “是这样的,我们偷偷办了个地下工厂,是个小作坊,有七个兄弟,生产拉杆箱,我们想卖到天津来,这天津不是有码头,有外国船员吗,他们购买力强,我想天津能不能找到法子。”   窦三炮皱眉,思索着,有些好奇的问:“你们怎么卖的?”   顾三阳就将如何卖皮箱的方式详细告诉了他,最后说道:“现在我们卖了一年的皮箱了,实话说吧,挣得不少,无论工人还是销售,每月都能挣上百,多的时候,有两三百都有。”   窦三炮想了想:“成,这事有点意思,明儿咱们上友谊商店看看,嗨,三哥,行啊,比我可强多了,居然作出这等大事来。”   顾三阳笑了,楚明秋给他使个眼色,顾三阳看在眼里,便说:“这没什么,其实这事不难,你也可以办到。”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把货发到天津,我组织销售,你们给什么价格?”   “我们的出厂价是二十八,加上运费,算三十,你们卖多少是你的事,我建议你的批发价定在三十二到三十五,剩下的给你的小兄弟,他们卖多少,归他们。”   窦三炮想了想:“这事可以干。”   楚明秋看着他们,听他们说话,他一直在评估,这窦三炮是不是可以合作的对象,到现在,他觉着可以这窦三炮还不错。   “三炮哥,这事要好好计划,三哥他们是地下工厂,如果被抓住了,恐怕就是十年以上,所以,拉杆箱从那来的,你一定要保密,所以,对货从那来,不能透露给下面的人,还有,下面的销售人员,也要挑选,一定要找那些嘴巴紧的,那怕进了局子也不会出卖你的人,记住,只要有一个人向雷子交代了,你们就全完了。”   窦三炮点头:“知道,放心吧,雷子最多查到我这,人,我一定好好选。”   “明儿,三哥,咱们上友谊商店转转,你们进不去,咱爷们平趟!”   窦三炮走了,楚明秋拉着顾三阳,再度提醒他,一定要选择可靠的人,而且拉杆箱在那生产,一定不能告诉窦三炮,还有运输上的事,最好能帮窦三炮弄个合法的东西作掩护,要从燕京发这么多皮箱过来,而且不是一次,要经常这样,没有合法的掩护身份很可能会出事。   顾三阳点头,心里开始琢磨,如何协助窦三炮将销售体系建立起来。   金刚一直没开口,就在边上抽烟听着,他也卖过一段时间的皮箱,知道这里面有多大利润。   顾三阳睡觉去了,金刚却端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海河的风徐徐吹来,他闷头抽烟。楚明秋了解他的心思,拍拍他的宽厚的后背,无言的坐在边上。   “你去睡吧,我不会作傻事的。”金刚瓮声瓮气的说。   “没事,反正睡不着,”楚明秋叹口气:“放心吧,只要能平安到香港,今后一定有回来的机会。”   话虽如此,楚明秋心里却没有把握,他的判断肯定没问题,二十年后,就算金刚回来投案自首,处罚也比现在轻得多,可问题是,金刚那性格还有学识,能不能在香港站稳脚跟,完全没把握。   月光皎洁,满天繁星,洒在安静的胡同,沉默的俩人,各怀心事,不得不背井离乡的萧索,对未知的命运的迷茫,年青的冲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第二天,楚明秋和金刚找到海员俱乐部,俩人没有进去,而是在外面转悠,天津与燕京差不多,到处是大字报,宣传车满大街都是,高音喇叭整天都在释放喧嚣。   天津的武斗也没完全平息,不过,天津的武斗不像楚诚志经历过的保定武斗,那是枪炮齐上,天津主要是冷兵器。   大街上没有街垒,楚明秋和金刚骑车穿过天津,经过一些工厂门口时,还看得到门口的街垒。   足足骑了一个多钟头,才到了海员俱乐部外,俱乐部的门口有门卫守着,这一带比较安静,俱乐部内绿树成荫,整条大街上,除了常见的标语外,居然没有高音喇叭的喧嚣,也看不到什么街垒。   在俱乐部大门对面,楚明秋和金刚进了个小商店,守在商店的是个中年妇女,楚明秋买了两瓶汽水,边喝边与有点无聊的中年女售货员聊天。   中年女人从口音中听出他们不是本地人,便有意无意的打听他们的来意,楚明秋则随意的说是来采访的,随行的金刚是他朋友的孩子,在燕京无所事事,跟着来天津玩玩。   中年女人很理解的点头,说学校不上课,学生都在搞武斗,楚明秋则哈哈笑道,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要流血和牺牲,现在武斗就是练兵,将来好打击美帝和苏修。   喝了汽水,楚明秋和金刚出了小商店,楚明秋上车便走,金刚有些纳闷。   “那小商店有问题,”楚明秋低声解释:“你看商店的位置,从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所有进出俱乐部的人。”   金刚想了想,的确,商店的中年妇女几乎不用挪动,只需抬头便能看到俱乐部出入的人员,可他还是不明白。   “这有啥?”   “你丫怎么还不明白,”楚明秋哭笑不得:“这里出入的都是外国人,万一有特务,雷子设个点,..,明白了吗?”   金刚这下明白了,倒底是新中国长大的孩子,警惕心强,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商店,门帘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可接下来,金刚有点慌了,走那看谁都象是便衣,让楚明秋哭笑不得。   到了街口,楚明秋停下来,将自行车停在边上,走到树荫下,金刚跟在他身后,金刚跑去买了两根冰棍,与楚明秋一块坐在道边,就象两个疲惫的路人,无聊的坐在那看着街面的情境。   “这下怎么办?”   “等。”楚明秋神情自若,金刚左右看看,这个位置距离俱乐部也就五十米不到,眼力好的话,可以清楚的看到俱乐部的大门,还有进出的人。   俱乐部看上去并不热闹,他们就在那坐了四个小时,进出的海员并不多,也就十来人,其中有七个就从他们眼前经过。   金刚好奇的打量着这些外国人,在这些人看上去并不高大,也不是很强壮,皮肤黝黑,说话的语音有些怪异。   每次这些船员过去,金刚都看看楚明秋,楚明秋却不为所动,一直到下午四点左右,俩人就这样回去了。   金刚有些纳闷,回到家里便忍不住问起来,楚明秋给他解释,这些船员都是小角色,了解的情况不多,而且他们都是成群结队的,不会单独行动,难以采取行动。   “采取行动之前,要挑选并看清目标,今天那些路过的人都是普通水手,上面还有轮机长,水手长,就算买通这些人,也不靠谱。”   顾三阳回来得比较晚,是和窦三炮一块回来的,俩人都喝得醉醺醺的,顾三阳咕咕的喝了一大杯水,放下杯子,重重的拍着金刚的肩膀:   “公公,没问题了,咱们可以卖到天津了,友谊商店,没有问题。”   楚明秋很奇怪,顾三阳怎么把东西卖友谊商店了,还有这窦三炮怎么办呢?他想问,可俩人都喝了不少,都有些醉了,叽叽咕咕的说了不少,但都杂乱无章,说完之后,俩人便倒在炕上睡了。   金刚和楚明秋便坐在院子里纳凉,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金刚靠在门框上睡着了,楚明秋去抱了床凉席出来,铺在院子里,又点上两盘蚊香,然后才睡了。   第二天,楚明秋和金刚继续去俱乐部,这次俩人换了身衣服,换成红卫兵的服装,全身军绿,背了个挎包,楚明秋同样准备了学生证和介绍信,那是伪造的燕京地院的学生证和介绍信。   俩人又在那守了一天,依旧没找到目标。   第三天,楚明秋不去了,让金刚留在家里,与窦三炮在家里待着,自己与顾三阳一块到码头去了。   码头工人与其他地方一样,同样分成两派,但主要是保皇派,天津的群众组织也和其他地方一样,各种各样,码头工人组成的造反派是市委组织的。   属于反市委的码头工人已经被赶走了,码头上有不少手持钢钎,头戴藤帽的工人,楚明秋和顾三阳大模大样的在码头转悠,胸前还挂着架照相机,偶尔停下来给工人照相。   “现在船多吗?”   “很多,你看,那是从阿尔巴尼亚来的,那是从日本来的,...”   “那旗帜不是膏药旗啊?”楚明秋装傻,看着上面挂的旗帜问道。   “那是巴拿马的旗,这船,先到日本,然后才到我们这。”   “你怎么知道?”   “有航行记录啊。”   一个中年工人很快过来,在看了楚明秋的证件和介绍信后,立刻变得热情起来,告诉楚明秋他们已经接到市委宣传部的通知,知道他要来采访。   三人边走边说,顾三阳看着楚明秋神情自若的与中年人说着话,慢慢的将想要的东西从老工人嘴里套出来。   “这船下一个码头是那,你们知道吗?”   “这个不知道,不过,港务局的管理处知道。”   “为什么?”楚明秋很好奇,他对这港口运作也不清楚,原来只是猜测,现在才明白。   “每条船都有航行计划,什么时候到那个港口,什么时候离开港口,都是有计划的,而且要通报下一个港口,这样下一个港口才知道安排泊位。”   “原来是这样,”楚明秋点头:“这才是隔行如隔山,长知识了,还是毛主席说得好,知识分子要深入群众,要到群众中去,你看看,我要不到天津来,还不知道这些。”   顾三阳在心里暗笑不已,中年人频频点头称赞,也不知道说是毛主席说得对,还是楚明秋说得对。   楚明秋还一本正经的在小本上记着,俩人聊着,中年人张师傅完全没有防范心,将港口的运转情况和盘托出,当楚明秋提出上港口管理处去看看时,他立刻满口答应。   俩人到了管理处,顾三阳一看,就跟车辆调度室似的,正面一块黑板,上面画着格子,最左边是船名,然后是吨位,运载的货物,停靠的码头,泊位,到港时间,离港时间,下一个港口,等等信息,只要在这黑板前,所有船只的信息一目了然。   管理处有值班人员,楚明秋又开始采访他们,国家进出口的形势,今年与去年相比,出口增加多少,为国家创造多少外汇,还更重要的是,文化大革命对港口的影响,等等,顾三阳则四下里照相,悄悄将黑板全拍下来。   其实,楚明秋已经选择了一条船,这条船挂的是巴拿马的旗帜,名叫欧根号,是五千吨的货船,下一站就停靠香港。   “那些船员不能下船吗?”楚明秋看着窗外,从这里可以看到停泊在码头的船,这条船正在上货,还有几个船员悠闲的站在船上。   “可以啊。”   “你说,他们当中有没有特务?”   顾三阳差点喷出来,中年人一本正经的点头:“这个倒没发现,放心吧,咱们码头工人警惕性高着呢,到处是人民群众的眼睛。”   楚明秋郑重的点头:“要警惕,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楚明秋继续问那些水手,中年人知道得更多,中年人介绍说,这些水手是不是下船,要看船的停泊时间,一般开船前的一天,所有船员都要回船。   在码头待到下午,楚明秋和顾三阳才出来,中年人还热情的将他们送到港口外。   走出去几里后,俩人忽然哈哈大笑,四周的人都意外的看着他们。   “现在就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楚明秋回到家便大声宣布:“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欧根号的大副二副水手长轮机长,都行!”   金刚和窦三炮坐在桌边,一脸呆懵的看着他,好像事情与自己毫无关系。   俩人面前摆着两瓶酒,几样小菜,喝得满脸通红,显然喝的时间比较长了。   “欧根号是昨天到天津的,经过今天,明天那些船员便会下船,他们可以在俱乐部待三天,五天后,船就出港,下一站,香港。”   金刚和窦三炮转身,碰了一杯,扬脖喝下,顾三阳忍不住摇头,坐过去,给自己倒酒。   楚明秋的酒量很高,这是楚家的遗传,不过,在十八岁前,他都不喝酒,十八岁以后才好好喝过几次。   “我操,你们喝了多少?”楚明秋很快发现,桌边还有两个空瓶子,桌下还有几瓶高粱酒,金刚抬头看他,咧嘴大笑,窦三炮舌头有些打卷:“没,没多少,我和金刚兄弟,都是海量!”   楚明秋从桌下提起一瓶酒,用牙咬开瓶盖,就着瓶口长饮一口,酒瓶立刻少了三分之一,随后将酒瓶重重搁在桌上。   “好酒量!”窦三炮竖起大拇指,顾三阳眼睛都直了,金刚也瞪圆了眼珠子,从来没见过楚明秋喝酒,居然一下就喝成这样。   楚明秋微微一笑,拿了个碗倒满,对金刚说:“少喝点,明儿,咱们还去俱乐部外面蹲着。”   金刚没说话,嘿嘿笑着喝了一杯,迷茫依旧,但没有其他办法了,他必须活下去,既然还能回来,那就要活下去。   畅饮,当晚,他们将八瓶海河高粱酒喝了个精光,金刚窦三炮顾三阳都喝醉了,楚明秋一个人干了三瓶,依旧清醒得跟没喝过似的。   喝到最后时,金刚这条汉子,在武斗时,从未退过半步,面对刀枪剑戟都不会皱眉的汉子,嚎啕大哭。   在哭声中,他拿出了那小盒子,那是他积蓄,交给楚明秋,让他带给自己的妈妈,他爸爸不是个东西,可他妈妈却很可怜,他在,他爸爸还不敢怎么样,他走了,他妈妈便要吃苦。   “放心吧,有我呢,你爸敢动你妈一个指头,我打断他手。”楚明秋安慰他,拍着胸脯向他保证,照顾他妈妈和弟妹。   将金刚三人弄到炕上,楚明秋自己睡在门口,现在就看明天,欧根号上的船员会不会到俱乐部来了。   依旧有太多不确定因素。   明天依旧要靠运气。   酒精刺激了神经,楚明秋睡不着,他想到了母亲岳秀秀,他首次想到该如何让岳秀秀早点离开监狱,从文革到现在,国家机关受到很大冲击,文革前的社会运转规则被打乱了,而新的规则还没来得及建立,简单的说,混乱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警察系统也同样混乱,这才是阻拦楚明秋的最大困扰。   想到了岳秀秀,便不由自主的想到楚家大院,楚诚志这小东西要上云南插队,这家伙脑子秀逗了,居然想到插队,真是蠢到家了,只要老子在,这小子就别想如愿。   天色朦胧亮时,他才眯了会。   昨夜的宿醉让金刚三人都有些头疼,三人都有些木讷,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窦三炮要跟着去,楚明秋迟疑下同意了,顾三阳要接着去考察市场,到市商业局和外贸局看看,还能发展点什么,他忽然觉着,他们办的校办工厂实际是有正式身份的。   校办工厂有官方的批文,有银行户头,各种证件都是正式的,只不过除了银行户头,其他的在官方都没有记录。   在友谊商店时,他灵机一动,问了友谊商店的经理,能不能销售他们的皮箱,经理毫不迟疑告诉他,他们当然可以,不过,要友谊商店进货,必须得到市外贸局和商业局的批准。   顾三阳故作为难,告诉经理,他们的校办工厂是去年才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学生要学工学农学兵,建立起来的,工厂小,只是工人全是学生,别说外贸局,就连教育局都不管,属于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后妈养的,自生自灭,否则也不会让他出来跑了。   经理听说后,很是同情,但他没办法,这是上级的规定,不过,他给顾三阳出了两个主意,一个是找上级领导,不过,他估计上级领导不会理会他;另一个是去找小商店,让小商店代卖;那些小商店管得松,基本只有两三个人在经营,甚至只有一个人在经营,可以托他们卖。   这第二个主意,立刻打开了顾三阳的思路,对啊,这种杂货铺似的小商店遍布各个胡同,只要许给商店售货员一些利益,比如卖出一个拉杆箱给他们提成,他想绝大多数售货员会答应的。   随即,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这些小杂货铺面向的对象都是胡同邻居,拉杆箱的价格不菲,敢于问津的恐怕是极少数,但这是细节问题,只要朝这个方向走,肯定能找到合作者。   天津也一样,人,总是贪婪的,那怕这个时代。   楚明秋对他的想法非常赞赏,同时告诉他,用这个方法,可以到上海,广州,武汉,可以推销到全国。   楚明秋和金刚窦三炮遥遥跟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这中年人在人群中显得非常显眼,一眼便能看出他不是国内的人。   西装中年人边走边看,显得很是随意逍遥,很显然,他不是第一次到天津,没问任何人便找到狗不理包子铺,在这吃了午饭,下午便转悠到天后宫。   可惜天后宫与国内的其他庙宇一样,红色的大门禁闭,上面贴着红色告示,四周显得萧瑟无比,西装中年人在门口站了很久,叹息着冲主殿方向拜了三拜。   西装中年人没有就此离开,而是绕着天后宫的墙走,转到一个小胡同,楚明秋一看机会来了,让窦三炮望风,自己和金刚一左一右迅速靠过去。   西装中年人察觉不利,已经被楚明秋和金刚两把匕首顶住腰腹。西装中年人有点慌乱,以前在国内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事,国内的治安一向很好。   楚明秋有点意外,这西装中年人说的居然是天津话,虽然有点生涩,但还是有那个味。   “别紧张,先生,”楚明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让对方感觉到自己没有敌意:“我们是想请先生帮个忙,当然这个忙不是白帮,我们会付给你报酬。”   西装中年人没有说话,楚明秋接着说:“我们有位朋友,遇上些事,不得不离开这个国家,想搭你们的船,不知先生能不能行个方便。”   “不行。”西装中年人毫不迟疑的答道,楚明秋微怔,金刚脸色阴沉,威胁的哼了声,西装中年人反问道:“你们怎么证明,你们不是公安的便衣。”   楚明秋愣了,这点,他完全没想到,苦笑下,他收起匕首,金刚也随着收起匕首,楚明秋叹口气:“对不起,先生,我们是燕京人,我这位朋友受到燕京公安局的追捕,不得不逃,可..,您说得对,我们无法证明我们不是便衣,嗯,对了,你是欧根号的吗?”   西装中年人略感意外,迟疑下才点头,楚明秋又问:“您是?”   “二副,欧根号,二副。”   “你们是六月十六号离开天津?”楚明秋再问。   西装中年人再度点头,疑惑不解的看着他,楚明秋叹口气:“金刚,我们走。”   金刚收起匕首,俩人垂头丧气的朝胡同口走去,西装中年人这才注意到,胡同口还有个小年青在望风。   “等等。”   在楚明秋他们走出几十米后,西装中年人突然叫道,楚明秋和金刚转身看着他。   “你们真要走?”   “不是,我,是他。”楚明秋指指金刚,西装中年人打量下金刚,犹豫下问道:“干嘛不走南边呢?码头这边实际监视很严。”   “你可能不知道,马思聪走后,南边管得很严,我们也没路子,实不相瞒,我们是从南方回来的。”   西装中年人犹豫片刻,楚明秋从怀里拿出五根金条:“如果你能安全把他送到香港,我们出五根金条。”   西装中年人看都没看那五根金条,而是说:“这样吧,我明天晚上回船,你们到码头附近等我。”   “好,”楚明秋迟疑下:“你可别卖了我们。”   西装中年人笑了,饶有兴趣的打量下楚明秋:“你不相信我,干嘛找我,放心,你这五根金条还是要花出去的,船长,水手长,都是要钞票的。”   楚明秋松口气:“好,明天晚上见。”   说完,他没有丝毫停留,与金刚窦三炮快步离开,西装中年人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转身,依旧不紧不慢的绕着天后宫走,似乎在进行某种仪式。   回到家里,四人坐下来商量,楚明秋提出顾三阳和窦三炮明天都不去,他和金刚俩人去,顾三阳和窦三炮躲在附近观察,要是不对,立刻放鞭炮,通知他们撤退。   这个部署得到俩人同意,金刚再度将他带出来的钱交给楚明秋,楚明秋则将金条交给金刚,告诉金刚,这些金条分三部分,五根,三根,两根,最后这两根是到香港的生活费,到香港后,找银行或金店把金条卖了。   “我跟你说过,我二哥在香港,”楚明秋犹豫下,还是解释下:“他的具体地址,我不知道,不过,他在香港开了家楚家药房,但,金刚,我对他拿不准,我建议你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找他。”   金刚点点头,盯着金条,三人都以为这是楚家的金条,可实际上,这金条是楚明秋顺手牵羊从抄家物资中弄来的,当初那些抄家物资胡乱堆放,看守也不严密,楚明秋摸了几块表,顺手又拿了些金条,他不人为这是偷,而是赔偿,楚家被抄走的东西,价值远超这点东西。   作好部署后,第二天,窦三炮和顾三阳带着几个小弟一大早便到了码头,他们散布在附近的胡同中,商店门口,观察着每个在附近流连的人,他们悄悄控制了这条到码头的必经之路。   楚明秋和金刚则是下午才到,俩人找了个角落,悄悄的等着。   夕阳西下时,西装中年人才姗姗来迟,他神情有几分紧张,进入胡同后,便东张西望,看到楚明秋和金刚,神情顿时轻松下来。   楚明秋冲他使个眼色,与金刚骑上车,三人一前一后,出了胡同,窦三炮和顾三阳带着小弟离开了胡同。   出了胡同后,码头就在眼前,楚明秋和金刚拐进一个僻静的胡同,西装中年人也跟着进来,此刻他手上提着个皮箱。   西装中年人将皮箱打开,拿出套衣服扔给金刚,急促的说:“快换上。”   金刚拿起衣服,三下五除二的换上,稍稍有点大,不过远看还看不出来。   在金刚换衣服的时候,西装中年人低声说道:“待会,若是有人来问,你不要说话,一切都由我来交涉。”   金刚点头,楚明秋却拿了张海员证交给中年人:“你看看,这个可以吗?”   西装中年人看了看,微微一笑:“仿得挺象,对付一般人行,对付公安。。。”   西装中年人摇摇头,楚明秋苦笑下,这张证件是这几天匆忙制作的,连钢印都比较模糊。   “我先进去。”楚明秋说着看了金刚一眼,金刚毫不迟疑的将五根金条交给西装中年人,西装中年人一声不吭的揣进兜里。   “你..,这是?”西装中年人有点意外。   楚明秋淡淡一笑:“放心吧,我还有个职业,记者,几天前,来采访过。”   西装中年人不明白,有些忐忑不安的看着楚明秋,金刚咧嘴笑道:“他办事,你放心吧。”   楚明秋进了码头,码头上有几个工人,楚明秋直接向他们走去,打听那张姓工人,工人们热情指给他看,楚明秋和工人们聊着,远远的看着西装中年人和金刚过来。   楚明秋指着远处的船问三问四,将工人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西装中年人和金刚加快了脚步,很快上了舷梯。   楚明秋悄悄松口气,继续和工人们瞎扯,张姓中年人工人很快赶来,楚明秋又和他聊了一会,然后拿出写好的文章,请他看看。   张姓中年人又带着他到港务局的宣传室,宣传处长接待了他,宣传处长告诉楚明秋,他在工人战报上发表的文章,已经刊载了,市宣传部的同志还问,港务局的报道什么时候有。   楚明秋心里明白,是纪思平发挥作用了,他很谦虚的告诉处长,这几天都在写文章,现在文章写好了,特地来请工人师傅们看看,如果没有意见,就寄回报社。   处长看过后很满意,高兴得连声称好,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请客吃饭的事,那是资产阶级腐败。   在码头待到天色黑下来,楚明秋才离开,临走时,深深的看了眼欧根号。   船头上空无一人。   欧根号,离开了,带走了金刚。   又过了三天,楚明秋和顾三阳才风尘仆仆的回到燕京。   还没踏进楚家胡同,楚明秋便感到一丝不寻常,气氛有紧张,有悲伤,这种感觉很奇妙。   “公公,你咋才回来,瘦猴给那帮肉蛋给弄死了!”                                                    第五十二章 瘦猴之死   骄阳下,瘦猴和水泡小德三人蹲在路边,看着进进出出的绿军装,这些绿军装并不是什么解放军,而是大学生。   燕京的大学在全国来说都是最多的,自从四月开始,大学生分配便开始了,那些逍遥派早就厌烦了学校无休止的派性斗争,他们是最早离校的,剩下的那些多数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留在学校。   进入六月后,学校加强了分配工作,慢慢的离开学校的学生多了。离开学校,自然要携带行李,不管是衣服被子还是水杯水瓶,总是大包小包的,瘦猴就是看准了这个市场,跑到淀海民族学院对面摆摊。   可让他有点意外的是,蹲了半天,没有卖出几个,三人都有点灰心。   “猴哥,这帮大学生都是些穷鬼,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吧。”水泡无聊的看着那些大学生,虽然他们的成绩不好,可对大学还是非常羡慕,都是读书人,那象他们这些大老粗。   从某种程度来说,现在的大学生是幸福的,生活费不高,学校提供各种补助,有奖学金,有助学金,有困难补助,毕业后,国家包分配,比起几十年后,他们至少在生活上没有什么担忧。   但困难依旧困难,现在大学里没有什么富二代,官二代倒不少,不过他们的生活费,与其他同学相比也差不多。   “还是去部队大院吧,”小德提议道:“我听说部队又要支左,这解放军有钱。”   “拉倒吧,上次咱们不是去过吗,也没卖出去几个。”水泡摇头不赞成:“还是去长城饭店,听说长城饭店住着不少来开会的代表。”   俩人低声抱怨着,瘦猴神色寥寥,心思重重的样子,水泡和小德交换个眼色,水泡凑到瘦猴跟前:“猴哥,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瘦猴抬头看看,眉头微皱,意兴阑珊的点头:“成,上火车站去。”   “火车站?!”水泡愣了下,连忙劝道:“火车站管得停严的,我看还是去...”   “怕个球!”瘦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爷就上火车站,那里人多,都是有钱的主。”   火车站人是多,但各种监管也严,除了雷子还有小脚老太,万一出点纰漏,损失就大了去了。   “火车站雷子挺多,”小德试探着劝道:“要不咱们还是去新侨饭店吧,听说那在开什么会,来了不少人。”   水泡也不想去火车站,那风险太高,听小德一说,连忙支持:“猴哥,这火车站太复杂了,要不,咱们还是去饭店吧。”   “就是,猴哥,这嫂子,她不是对你没意思,人家刚上班,正热乎着呢。”小德小心翼翼的看了下瘦猴的神情,感觉好像没生起便大胆起来:“嫂子上次不是说要去看什么红色娘子军吗,猴哥,要不咱们也弄两张票,听说这跳芭蕾的,女的都不穿衣服。”   “拉倒吧,”瘦猴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我去看过,没什么意思。”   瘦猴最近有点烦,雷蕾自从分配工作后,便很少与他约会,前两天,他约她去划船,雷蕾便没出来,他感觉到雷蕾好像又冷淡下来了,这让他无比烦恼困惑。   身边的朋友,小八有了叶冰雪,勇子有大丫,楚明秋有林晚,除了虎子外,其他人几乎有女朋友了,就他还单着。   别人拍个婆子怎么就那么顺利,轮到自己就这样不顺利,他有种感觉,感觉自己要抓不住雷蕾了。   水泡知道他的心事,将小德赶去蹬车,自己则走在瘦猴边上:“猴哥,没事,嫂子不过刚上班,正新鲜着呢。”   “去,去,你个小屁孩,知道个啥。”瘦猴心烦意乱的骂道,飞身上车,水泡也跟着追上来。   三人穿过胡同向永定门走去,从淀海到永定门,几乎要穿过整个燕京城,走到玉渊潭公园附近时,他们被一群老兵给拦住了。   水泡和小德都有些紧张,两人跳下车,抓住藏在车上的刀,瘦猴满不在乎的上前。   “我说林红兵关从容,你们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走那都有你们!”瘦猴大咧咧的骂道,丝毫没有将林红兵和她身后的十几个老兵放在眼里。   林红兵没有理会瘦猴的嘲讽,漂亮的脸上满是寒酸,盯着瘦猴问道:“时间到了,瘦猴,金刚呢?”   “不知道,哎,我说,你们给雷子当眼线还真象那么回事。”瘦猴继续嘲讽道:“林红兵,有本事自己找他去,没本事就回家猫着去。”   “少他娘的废话,将金刚交出来!”一个壮实的小伙子举起车链威胁的叫道,这小伙子绰号猎犬,是铁道兵大院的,他是林红兵新发展成员。   “毛主席教导我们,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人群边上的韩锋大声叫道:“瘦猴,今天,要么交出金刚,要么你自己留下!”   “对!”   老兵们齐声应和,同时威胁的举起手中武器。   瘦猴冷笑一声,反手抽出两把刀来,自从上次与林红兵碰面后,他便知道这些人不会善了,便准备了这两把刀剔骨刀。   “你们这帮丫挺的,”瘦猴举刀指点着老兵:“有本事,咱们单挑,少在这胡咧咧!”   林红兵冷冷看着他:“毛主席教导我们,要集中兵力打歼灭战,今儿,咱们不跟你玩什么单挑,你要怕了,就交出金刚的去向。”   “怕!爷会怕你!”瘦猴压根就瞧不上林红兵,更瞧不上她身边的那些虾兵蟹将。   水泡和小德却比较紧张,双方兵力差距太大,是他们的五六倍,俩人站在瘦猴的左右侧后,持刀盯着老兵。   瘦猴嘿嘿笑了笑,对老兵多次胜利,让他看不起这些老兵,尽管现在老兵比他们多几倍,还是在淀海。   淀海是老兵势力最强的地区,之所以这样,有历史的原因,十九年前,大军入城,新朝鼎力,各个新机关纷纷落地,老城四区压根就装不下,大批新机关在淀海落脚,那时,沿着复兴路便是一溜大院,满大街都是穿着军装的军人或他们的孩子。   所以,淀海始终是老兵占优势,那怕是去年,联动覆灭,老兵势力衰落到极致时,这个区依旧是老兵占优势。   “行啊!”林红兵冷冷的说:“倒底是公公的兄弟,被咱们围着还这样嚣张,瘦猴,你不就是仗着公公勇子虎子他们吗,你自己又有几分本事。”   瘦猴冷漠的盯着林红兵:“爷有没有本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林红兵,爷看你是女人,几次放过你,你丫别不知好歹。”   “还有你,王勤,你是毅哥的兄弟,看在毅哥的面上,别不知道好歹!”   瘦猴没给老兵的这些头面人物丝毫面子,一痛数落,让老兵面上无光,韩锋恼羞成怒。   “去你妈的!”   韩锋挥动菜刀冲上来,瘦猴身形闪开,正要反击,背上被重重砸了一下,他禁不住向前跌去。   老兵一拥而上,瘦猴下意识的挥刀乱砍,老兵吓得倒退数步,韩锋喝道:“小心!”   在瘦猴侧后的一个年青小伙满脸狠辣,手里拎着根凳腿,他木噔噔的瞪着瘦猴,忽然便冲上来,冲着瘦猴的脑袋便狠狠打下。   瘦猴正盯着韩锋和王勤,这两人手上都是刀,水泡大急,冲过来挡在瘦猴身前。   “哎哟!”   水泡疼得大叫,瘦猴回头看,水泡抱着手臂,咬牙切齿的,不住倒吸凉气。   瘦猴血腾地冲上脑门,大吼一声便冲过去,刀光闪烁,连续砍出数刀,那小伙子两眼透着股疯狂,半步不退,凳腿左右遮挡,居然硬生生将瘦猴这一轮攻势给接下来。   老兵士气顿时高涨起来,冲过来一痛乱打,年龄最小的小德最先被打倒,随后水泡也被打倒,瘦猴疯了似的一通乱打,将众人逼开。   瘦猴喘口气,身上有数处都在疼,他咬牙指着韩锋叫道:“丫挺的,今儿爷认栽,你们划下道来!”   “交出金刚!”林红兵心中兴奋,不但她很兴奋,周围的老兵都很兴奋,这是他们对公公团伙的第一次胜利。   “金刚上那去了,我不知道,”瘦猴吐出口唾沫,唾沫中带着丝血痕,水泡和小德都挣扎着站起来,俩人的武器都被打落了,赤手空拳的站在瘦猴边上。   林红兵脸拉下来,心中非常兴奋,这找金刚本就是借口,林红兵正要下令,从玉渊潭公园里出来一群人,为首的看到这边的事,先没在意,忽然看到边上的三轮车和车上的皮相,脸色顿时变了。   “跟我来!”   一群人骑车向这边杀过来,车在半路,为首的人便掏出了蒙古刀,与他并排的人冲他说了几句,这人又将刀收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三节棍,抖开后便冲来。   瘦猴三人被围在角落,没有看见外面的情景,他神情有点紧张,水泡和小德赤手空拳的站在他身后。   “给我...”林红兵的上还没出口,忽然听到身后有自行车的声音,她禁不住扭头,看到一群自行车杀到,她得意的声音立时变成惊叫:“小心!”   韩锋猎犬等人回头,自行车已经杀到,他们连忙闪开,瘦猴一看,领头的是黑皮和王五,后面还有野骆驼。   瘦猴乐了,冲水泡和小德笑道:“看见没有,咱们的朋友遍天下。”   说完,瘦猴便朝林红兵冲去,韩锋和王勤冲过来,将他挡住,另外的人则冲将黑皮王五挡住,双方混战在一起。   胡同里顿时鸡飞狗跳,槐树下的小脚老太们赶紧回家,将门关上,商店的店员也关上房门,神色十分紧张,唯恐这些小子冲进店里,将店里砸得稀烂。   林红兵的老兵挡不住,向后面溃退,韩锋猎犬在后面拼死抵挡,黑皮王五要追,瘦猴连忙拦住。   “算了,别追了,我还有一车货呢。”   以前就出过这样的事,两边打起来了,结果雷子来了,人进了局子,货给丢了,花了好大的精力才找回来。   与追打林红兵相比,瘦猴更看重自己的一车货。   “咋回事,这帮丫挺的!”王五单脚撑地,气息还有些粗,黑皮和野骆驼也停下来,黑皮喘口气,将三节棍收起来,顺手又拿出一支烟,随手又散了一圈。   “没事,就林红兵那疯子,”瘦猴点起烟,深吸一口,然后才说:“妈的,这疯婆子,咱们得找个机会把她给治了。”   黑皮没有言声,瘦猴猛吸两口:“她在找金刚,对了,你们知道金刚去哪了吗?”   黑皮他们都摇头,黑皮想了想说:“公公不让插手金刚的事,对了,公公还说了,雷子最近可能有动作,你们小心点。”   “听说公公进山了。”王五若有所思的看着瘦猴,瘦猴点头:“山里出了点事,他进山去了,过几天就...”   瘦猴忽然明白了,他苦笑摇头,没有点透,王五苦笑下,叹口气:“公公这人,够朋友。”   黑皮猛抽两口,将烟头扔到地上:“行了,这事就别说了,也别出去说,瘦猴,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哼,林红兵,对这种人,公公没法子,这事,咱们来办。”   说完之后,丢下句走了,带着一群人风驰而去。   经过这一通乱战,瘦猴现在也没心情再去什么火车站,就在刚才,他们提到了金刚,他们都知道了一件事,楚明秋进山,肯定是假的,肯定是帮金刚去了,只是不知道他怎么帮的。   金刚,这个名字是兄弟们的禁忌,都不提。   都不好受!   “走吧。”   瘦猴兴趣寥寥,水泡上了三轮车,小德将刀棍拣起来,收拾好后,跟在后面。   气氛很沉闷,三人再没走胡同,顺着公路向家走,公路上,有不少红卫兵和工人,这个时候的燕京,中学校园内还比较平静,复课闹革命和学习班,将大部分刺头给摁住了。   与中学相反的是,大学校园内却气氛紧张,华清大学和燕大相继展开武斗,特别是华清大学,双方已经激战几场,伤亡都很惨重,中央文革小组数次派人调解,结果都无疾而终,双方依旧对峙,激斗不休。   一群红卫兵扛着长枪,唱着战歌,从边上呼啸而过,瘦猴撇了眼,颇不以为然,楚家大院这帮小子,现在深受楚明秋影响,埋头赚钱就好,这些事,只要不惹到他们,就不会关心。   勇子虎子,现在一心扑在校办工厂,金刚没走之前,与傻雀也一样扑在工厂上,每个月赚上百块钱,比父母加起来的工资都高,比与什么劳什子的斗争强多了。   今儿一天没什么收入,皮箱仅仅卖出三个,大大低于预期,一车的皮箱没有拉到家里,而是拉到了校办工厂的库房放着。   “怎么还剩这么多?”   瘦猴抬头看却是林百顺,他没好气的骂道:“你丫少在装大爷,要不是你把我们的车开出去了,爷就上头沟了。”   林百顺在头沟,一百五十多口皮箱,两天便卖光了,按照最低的每口皮箱赚十块钱,这两天便赚钱一千五百块,每人可以分五百块,比毛主席工资都高。   去了趟头沟,林百顺的心便大了,楚宽远那的不是没有,还有七八口,但他看不上,让楚宽远存下一百口以后,他再去拿,然后上唐山。   头沟是煤矿,唐山则是更大的煤矿,那些煤矿工人工资高,出手阔绰,另外,还有,天津,保定,都是好市场。   林百顺想着便心痒痒,此刻他看着瘦猴的三轮车,车上装满了皮箱,显然今天成绩不佳。   “你怎么不去...”林百顺忽然皱起眉头,显然,他看出瘦猴今天出事了:“出什么事了,有事说话。”   “能有啥事,这四九城,还有啥事,你猴爷摆不平。”瘦猴大咧咧的挥手,他不想把今天的事告诉林百顺,他觉着这小子不太地道,现在翅膀硬了,居然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再说上这事,咱猴爷的脸往那放。   林百顺哈哈一笑,瘦猴这话口气有点大,不过呢,也是实话,只要不惹上雷子,啥事摆不平。   瘦猴迟疑下,凑上前,在林百顺耳边低声问道:“你知道金刚上那去了吗?”   林百顺一愣,现在四九城除了赵铁外,恐怕就他最清楚金刚的去向,就算赵铁也不知道金刚去了那。   但,...,林百顺摇头:“不清楚,对了,赵铁出来没有?”   “还没呢,”瘦猴叹口气,赵铁投案自首,派出所将他扣押,先是关在派出所,后来移交看守所,瘦猴和林百顺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楚宽远和石头听说后,都说不妙。   “雷子抓不到金刚,不会拿他顶罪吧?”瘦猴低声问道。   林百顺也很担心,金刚已经跑了,这雷子若真拿赵铁顶罪,那他们还真没办法,不过,他转念又想,楚明秋既然让赵铁去投案自首,应该有几分把握。   “应该不会,赵铁没动手,有很多人作证。”   金刚之事,在城西区都传遍了,被打死的那小子声名狼藉,劣迹般般,随便查一下,都够上青海的了,金刚打死了他,等于给老百姓除了一害。   “是啊,可已经关了半个月了,怎么还不放。”瘦猴叹口气,有些不安,楚明秋走之前留下话,让他们最近这段时间安静点,不要惹事,可架不住人家惹他们。   “你知道吗,傻雀去了那家,给了那家三百块钱,”林百顺低声说,其实这三百块是工业中学的兄弟们凑的,林百顺也凑了二十块。   那家人收了三百块钱后,便到派出所去承认了儿子的劣迹,希望不要追究金刚和赵铁。   此举让警察哭笑不得!   林百顺又看了下那满车的皮箱,建议道:“其实你可以上火车站或城东民族饭店去,听说民族饭店正在召开什么会议,那些代表都有边疆补助,老有钱了。”   瘦猴依旧提不起兴趣,懒洋洋的,林百顺过去数了下,足有四十二口。   “我说你是狮子大开口啊,这次拿了这么多。”林百顺摇头,以往他们每次拿货也就十来口,二十口算多了,他拉一百五十口,可那是上头沟,在之前,他也一样心中揣揣,害怕卖不出去。   俩人说着话出来,迎面撞上大丫,大丫不用看便知道他们来干什么,问他们要上那去?瘦猴勉强堆出个笑脸,反问勇子在哪?   大丫秀眉微蹙,她很敏感的感到瘦猴今天有点不一样,仔细看了下,脸色便有点变了。   “瘦猴,是不是又打架了?”   瘦猴面不改色依旧笑嘻嘻的:“说什么呢,打架,小屁孩干的事,没意思,大丫,别拿老眼光看人。”   大丫又仔细端详下瘦猴,瘦猴笑嘻嘻的摇头:“唉,哥们是苦命,这大日头还要在外面奔忙,能跟你们比吗,瞧瞧,这还有风扇,够爽的,比资产阶级还资产阶级,那懂我们无产阶级的苦,你说是吧,土匪。”   瘦猴在林百顺的肩上拍了巴掌,林百顺立刻跟上:“就是,大丫,咱们是无产阶级,怎么跟你们比。”     “就你们还无产阶级,混进去的吧。”大丫对他们这一套现在已经十分熟悉,撇下嘴,也不管瘦猴身上的异常了,甩辫子就走了。   瘦猴和林百顺在她后面挤眉弄眼的,边上的四十五中同学看到他们只是笑了笑。   校办工厂从上到下都是四十五中学生,除了一个党委书记由书痴叶校长兼任外,其他全是学生,而且还是勇子瘦猴他们的小兄弟,里面每一个人,瘦猴都认识,而且还很熟。   “去,去,笑什么笑,”瘦猴拉下脸,小弟们立刻挪开目光,瘦猴继续训斥着:“知道么,那是你们嫂子!非礼勿视!”   小弟们绷不住了,哄堂大笑,一个圆脸的姑娘冲瘦猴叫道:“瘦猴,待会我告诉大丫。”   瘦猴嘿嘿一笑:“你就算告诉小炉匠也没事。”   圆脸姑娘一下被噎回去,冲瘦猴瞪眼:“少胡咧咧啊!小心老娘揍你!”   “我可不是小炉匠....”瘦猴还没说完,圆脸姑娘便撸袖子,提起扳手,瘦猴拉着林百顺就跑。   这里都是同学,大家的底细都知道,这圆脸姑娘的对象便小炉匠,这小炉匠大名宗国庆,因为长得象电影林海雪原里的那个演员小炉匠,便被大家取了个绰号小炉匠。   俩人不是没有看到勇子的办公室,可俩人都没有进去,不是与勇子虎子有嫌隙,而是知道俩人都不在,如果俩人在厂子里,知道瘦猴林百顺来了,肯定要出来看看,没有出来,自然就是不在。   果然,俩人刚到门口,就看见咸鱼干蹬车过来,咸鱼干是少数进了校办工厂的非六六级学生,这是楚明秋特别打了招呼的,而且经过他这两年的努力,大家也接受了他,把他看作兄弟。   “你们上哪去?勇哥和虎哥就快回来了。”咸鱼干擦了把汗珠,三轮车上堆满了各种部件。   “自然是玩了,勇子他们上那去了?”瘦猴问道,咸鱼干说:“到市里开会去了,这几天市里的会特别多,所有中学的红卫兵头头都要参加,土匪,你不知道?”   林百顺已经有半个多月没去学校了,现在复课闹革命越来越水,还不如学习班,学习班是强制性的,不准回家不准外出,跟看守所差不了多少,而正常上课的学生压根就管不住,老师也不敢管,真要把这些学生惹急了,就敢贴你大字报,然后实行专政。   简单的说,老师们都怕了!   林百顺毫不在意的笑了下,没有回答,瘦猴知道他,也笑了笑:“上课有什么意思,土匪,要不什么时候,咱们哥俩上唐山走一遭。”   “行啊!”林百顺以为瘦猴已经看破他的心思,便乐呵呵的承认:“我早就有这样的打算。”   “啊!你还真要去!”瘦猴很是惊讶,林百顺这才明白自己被套话了,他不由在瘦猴肩上拍了巴掌:“你小子,够奸的!”   俩人勾肩搭背的走了,咸鱼干看着俩人的背影,苦笑下,将车推进厂内,招呼众人赶紧来卸车,自己走进办公室,对着风扇一顿狂吹。   大丫在看报表,这段时间,她努力学习,已经掌握了会计,也学会了看报表,还有生产计划表,简单的说吧,她现在就是厂子的大管家,比勇子更象厂长,厂里可以没有勇子虎子,但不能没有她。   咸鱼干熟门熟路的倒水喝水,然后站在大丫边上看着,过了会,进来两个人,大家在一块吹牛。   生产任务并不紧,部队将设计图拿走后,这边的生产任务便不紧张了,工作比较轻松,在下班前,不少人便跑到办公室吹风,毕竟这里是唯一有风扇的地方。   没聊多久,下班铃便响了,着急回家作饭买菜的同学便走了,他们现在也老大不小了,开始分担家里的负担。   老实说,他们上班的纪律比现在燕京绝大多数厂矿都要正规,也就是临下班前那些厂矿恐怕一个小时前工人便开溜了。   咸鱼干倒不着急,他在家什么都不干,属大爷的,上面有两个姐姐,廖八婆什么都不让他干。   吹了会牛,众人散去,咸鱼干到生产区逛了一圈,正准备走,勇子和虎子推着车进来,俩人低声说着什么,没有注意到他。   “勇哥,虎哥,回来了。”   咸鱼干打个招呼,勇子虎子这才看到他,胡乱的回应一句便进屋了,咸鱼干迟疑下也跟着进屋了。   大丫正洗脸洗手,看到俩人进来,便问道:“今儿开了一天会,市里又有啥精神。”   “还有啥,毕业分配呗。”勇子没好气的说,虎子笑道:“上级很重视,毕业分配说了一天。”   大丫松口气:“这次分配的精神是啥?”   “明儿全校大会,传达上级精神,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勇子说道。   “说说又怎么了,瞧你那官僚主义的样!”大丫很是不满,如果是其他事倒也罢了,这毕业分配,关系每个人的切身利益,由不得她不关心。   勇子有些不耐烦了,虎子连忙解释,他叹口气:“这次麻烦了,唉,当初我们听公公的就好了,唉。”   大丫不由放下手中的活,抬头看着俩人:“怎么啦?”   虎子迟疑下还是说:“这次分配与以往不同,六六级和六七级,还有初六六级的,同时分配。”   “这有什么,六六级六七级,按时间也该毕业了。”大丫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神情轻松了不少。   虎子苦笑下,解释说:“不但六六级六七级,还要作六八级的工作,他们的分配将在六六六七级之后进行。”   “初六八级也要分配?”大丫觉着有点不妙了,她家孩子不少,兄弟姐妹四个,她是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弟妹,大妹是初六六级,大弟是初六八级,小弟还在念小学五年级,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的话,该上初中二年级了。   如果是这样,她家便有三个人要分配工作,可..,大丫心里怎么就觉着怪怪的。   果然,虎子又说道:“这次分配主要是面向农村,要鼓励上山下乡,而且,现在暂时停止了自己联系地区。”   大丫脸色顿时变了,这下她明白了,为何俩人脸色不好了,按照惯例,能留一个在城里就大幸了,其他两个都要下乡。   而勇子家的情况与她差不多,或许虎子家的情况要好点,只有他最小的两个弟妹还在念小学,等待分配工作的也就是他和翠儿。   大丫忽略了暂时停止自己联系插队地区这句话,虎子和勇子却清楚这话的厉害,再想象林晚那样,联系个近的地方插队,那是不可能了。   勇子和虎子互相看了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的无奈,怎么办?自己这些兄弟恐怕大部分都要下乡插队。   咸鱼干听明白了,不由乍舌,他家三个,这不都得下乡插队去,我的那个娘也!   可随后,他又把心放下了,老妈是街道办主任,大小算个官,总有办法的。   四十五中这帮家伙,受楚明秋的影响,对下乡插队没有丝毫兴趣,相反视为畏途,这与其他学校有根本区别。   会上,领导的报告依旧热情洋溢,满是激情,兄弟学校的同学也是兴高采烈,八中的一个同学还登台发言,宣布自己要率先报名,到边疆去,到农村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在他的带动下,四中,华清附中,燕航附中,师大附中,等等,一堆名校代表上台发言,最后朱洪还作了总结性发言。   整个大会是热烈的,充满了年青人的热情,可对勇子虎子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接下来便要在全校展开毕业分配宣传,每个班每个人都要表态,俩人同时意识到这个宣传不好办。   其实很简单的一件事,要是有人不愿意去,你去作他们的工作,人家一句反问,你们去吗?该怎么回答?   他们俩人都感到非常为难,不知道该怎么作。   咸鱼干觉着没什么,不就是让各班讨论吗,到时候讨论就行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大丫毕竟年龄大些,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问题,她想了想,张嘴欲言,忽然想到咸鱼干在场,便改口说:“看你们,有什么愁的,又不是明天就要分配,赶明儿,找大家伙来商量下,总能办好的。”   “对,”咸鱼干没有察觉,立刻赞同道:“咱们先拖着,等公公回来,他主意多。”   “对啊,对了,这公公好长时间没看到了,他进山多久了?”大丫问道。   勇子避开她的目光,虎子笑了下:“看来山里的事挺麻烦,过段时间就回来。”   大丫没有多想,几个人又说了会话,这才离厂回家。   晚上,瘦猴到楚家大院,勇子悄悄将他和虎子小八召集到一块,将事情给他们说了。   “大家伙给出个主意,这事咱们该怎么办?”   众人都沉默着,都意识到这事不好办,小八想了会说:“先干吧,宣传鼓动嘛,先写几篇文章,政治学习,讨论,该怎么走怎么走,不过,勇子虎子,你们不要轻易表态,如果迫不得已要表态,也要说赞成的话,具体怎么说,到时候再说。”   “对,就这样。”瘦猴无所谓,痞赖的说道:“我就不信了,咱们不是还有厂吗,总不能让厂子废了吧。”   “这是个问题,”小八说道:“不过,这个问题不大,到最后才能发挥作用。”   小八平时很少回来,多数时间在城南与刀疤他们混在一起,但楚明秋一走,他一定回来,楚明秋认为他和虎子是有脑子的,勇子太莽撞,瘦猴太懒散,自己不在,有这两人商量着,就不会出大事。   “倒是有件事可以放心了,”小八笑道:“小志的事解决了。”   众人闻言不由全乐了,楚诚志要去云南支边插队,楚明秋不放心,临走之前叮嘱虎子,一定要将楚诚志盯紧,这段时间,大家伙将楚诚志的户口什么的,全收起来了,现在,上级下了这么个规定,楚诚志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你们不知道,他呀,这几天悄悄在家找户口本呢。”虎子嘿嘿笑道,楚诚志的户口本在常欣岚那,楚明秋走之前将他那一页抽出来了,交给了虎子,让虎子藏到他家了,楚诚志就算将楚家大院翻个底朝上,也找不到。   “这段时间,大家都低调点,在外面别惹事,就算有事,也忍口气。”小八缓缓说道:“公公的判断是对的,这么大的事,之前,上面多半要进行一番清理,大家都小心点。”   上山下乡,这么多人,上面怕出事,一边作宣传,一边将其中的刺头给清理掉。   勇子瘦猴还没反应,虎子沉默的点头,看勇子瘦猴还不明白,便解释了一番,俩人这才明白。   “可..,”瘦猴迟疑了下,不满的问道:“那要是他们惹我呢?”   小八皱眉想了想,没等他回答,勇子就开口了:“这不废话,挨打不还手,这是咱们作的事吗!”   小八犹豫下没有反对,挨打不还手,楚家大院的兄弟们什么时候这样窝囊过,楚家大院的不欺负别人就已经够好了,还要被别人欺负!门都没有!   瘦猴这下安心了,但他没有将林红兵的事告诉大家,他觉着这事自己能解决。   第二天,瘦猴叫上水泡小德,三人蹬到新侨饭店,经过昨晚的讨论,他放弃了去火车站,新侨饭店外,没有那么显眼。   今天他的运气比较好,很快便卖了八口箱子,加上昨天的,现在还剩下七口,瘦猴的精神稍微起来点。   水泡和小德知道瘦猴的心结在那,俩人也不提雷蕾的事,不过,昨天的事却让俩人心中不平。   “猴哥,昨儿的事就算了?”水泡很是不满,昨儿回去后,他便联络了几个兄弟,准备报复。   “算了?!”瘦猴想了想说:“这事先不忙,咱们也没吃亏,今儿要是能把货清了,爷请你们上新侨饭店吃饭。”   “新侨饭店?猴哥,要不,咱们上老莫吧。”小德舔着脸说道,他还没去过老莫,老听大哥们说老莫老莫的,可从来没去过,今儿,瘦猴一提,他心里顿时痒痒了。   “去你的,老子请客,你嘴还刁。”瘦猴笑骂起来,小德嘿嘿笑着低下头,瘦猴解释道:“新侨饭店其实也有西餐厅,这四九城啊,老莫称第一,这新侨饭店算第二,今儿,咱们先吃新侨饭店,等那天挣钱了,就上老莫去。”   这话一点不错,在燕京顽主和老兵眼中,老莫是第一,新侨饭店第二,这两个地方是老兵顽主聚会最多的地方。   三人也不吆喝,等了一会,从饭店里出来一群人,里面居然还有几个红头发的外国人,这群人很快看见瘦猴他们的摊子,立时围过来,问了价格,二话不说,立马掏钱,将剩下的七口皮箱全买了。   瘦猴抖抖手上的钞票,冲水泡小德得瑟的笑道:“看到没,哼,土匪那家伙,挣钱还要走头沟,咱们在这不也一样。”   说完冲俩人一扬脖子:“走,爷请客。”   带着俩人大摇大摆的上新侨饭店走去,到了饭店大厅,水泡和小德便被大厅里的金碧辉煌给震住了,连走路都缩手缩脚的,几个老兵正吃饭,看到他们的样,冲他们哈哈大笑。   水泡脸色一红,更加不知所措,连手脚都不知道放哪。   瘦猴冲俩人微微摇头,俩人怯生生的坐下,瘦猴让服务员拿来菜单,很潇洒的点了菜。   服务员传菜去了,瘦猴对俩人说:“你们啊,没出息,记着,以后多上这里来几次,习惯就好。”   水泡嘿嘿干笑,四下张望,小德低声说:“乖乖,这都是啥,你看这灯,啥作的?”   瘦猴抬头看看大吊灯,水晶制成的吊灯,金黄色的色彩,显得漂亮又豪华。   “屁啊!”瘦猴嗤笑着摇头:“你们啊,没文化,就这水晶灯,虚有其表。”   “就这,能跟紫禁城比了吧。”水泡低声说道,小德连连点头,瘦猴摇头:“没文化就是没文化,你们啊,没见过世面。”   三人说着闲话,瘦猴趁闲教俩人怎么吃牛排,什么左叉右刀,还有那小圆饼,罗宋汤,水果杂拌,什么的,水泡和小德听得云遮雾绕,兴趣盎然。   很快,服务员将菜送上来,满满的一大桌子,瘦猴挑衅的冲那几个老兵举起杯子,几个老兵差点气炸了,威胁的盯着他们。   瘦猴压根无所谓,冲他们露出得意的微笑,水泡和小德小心翼翼的拿着刀叉,小心的切着牛排,牛排是六分熟,浇上浓浓的汁,吃下去很有嚼头。   水泡小德边吃边小声议论,觉着也不过如此,瘦猴笑了,他第一次吃西餐时,也是这样。   几个老兵已经吃完,坐在那聊天,边盯着瘦猴他们,瘦猴看见了,可他压根不在乎。   “这里的小肉饼不错,还有这个,芝士焗面,很有味道。”瘦猴边吃边介绍,他介绍一款,俩人便抢一样。   “猴哥,你第一次来这里是跟着公公来的吧。”水泡嘴里含着一叉焗面,声音有点含混不清。   瘦猴点头,这类场合,都是楚明秋带着他们兄弟来的,不过,其他人,勇子虎子他们从未单独来过,倒是黑皮傻雀王五他们时常来此。   慢慢的,水泡小德也放开了,说话开始大声了,瘦猴连忙提醒,让俩人小声点,这些西餐礼仪,自然全是楚明秋教他们的。   这餐饭,花费了瘦猴十六块钱,这在这个时代是笔重金,普通下馆子五六块钱便可以吃得很满意,十多块钱可以过一个月。   瘦猴吃饱了便没再吃了,水泡和小德则舍不得,拼命往肚子里塞,剩下几个面包,俩人说什么都吃不下,瘦猴笑呵呵的让服务员拿来个纸袋,将面包装起来,扔给俩人。   出了饭店大门,水泡小德俩人觉着都走不动路了,三人在饭店外面坐了一会,抽了几根烟,感觉舒服了,才起身。   蹬上车,三人沿着长安街走,瘦猴招呼俩人一声,便溜走了,俩人知道这家伙肯定去找雷蕾去了。   瘦猴打算先去买两张《红色娘子军》的芭蕾舞票,先绕到实验剧场,他刚进胡同,便被七八个老兵拦住了。   看看面前的老兵,有几个熟悉的面孔,但不认识,叫不出名字来,他皱眉看着几个老兵。   “咋啦!好狗不挡路啊!”   为首的老兵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小子,你挺冲啊!”   瘦猴忽然想起来,这家伙就是刚才在新侨饭店的那群老兵中的一个。   “有事说事,没事让路,爷还有事呢。”瘦猴不耐烦了,最近不知怎么啦,他很容易便急躁起来。   “小子,我知道你,瘦猴,城西区的,你老大叫公公,对吧。”那家伙冷冷的说道,瘦猴没有答话,只是冷冷的盯着他,手揣进书包里,握住刀把。   “呵,盘过底的,说吧,要怎么地?”瘦猴两眼眯缝着,他心里还盘算着戏票,算着怎么才能把雷蕾约出来。   那老兵看着他,冷静的说:“不错,不愧是公公的朋友,有胆色,被咱们围着还这样嚣张,瘦猴,你丫狂什么!”   “爷就这脾气,你丫想怎么地,”瘦猴眼一翻,差点就鼻孔朝天:“你丫那的,报个名号,这四九城有你这一号没有。”   那老兵冷冷的盯着瘦猴,瘦猴毫不示弱的盯着他,老兵慢慢的说:“听好了,爷叫刘宣珲。”   瘦猴低头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有次小八在四中被人欺负了,其中有个家伙好像就叫这名。   瘦猴眯眼看着他,冷冷的说:“原来是你,你丫上次怎么跑掉的。”     上次地坛之战,刘宣珲没有参加,不是他不想,而是在前期与德胜三虎的拼斗中负伤,被插了一刀,地坛之战时,他正躺在医院里,等他伤好出院,红色铁血已经散了,老兵骨干大部分都在学习班里。   今天他和几个朋友在新侨饭店吃饭,正好看到瘦猴三人来吃饭,看到水泡小德束手束脚的样子,便忍不住嘲笑起来,而瘦猴则毫不退缩的反击。   刘宣珲是认识瘦猴的,这种认识当然不是朋友似的,而是敌人似的,饭店里的挑衅,过往的仇恨,一下全涌上心头,他们出了饭店便召集了几个人,准备找机会教训下瘦猴。   跟了瘦猴一段路,发现他居然落单了,刘宣辉顿时大喜,带着人便追上来,此刻,他盯着瘦猴,就象盯着一只落单的兔子。     正要下令动手,边上的小伙子捅捅他,朝边上示意下,刘宣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两个警察出现在胡同里。   “瘦猴,今儿的事没完,你丫要是个站着撒尿的主,明儿到北海后面的小树林,爷在那等你。”   “成啊!”瘦猴毫不在意:“明儿咱们单挑。”   “成!”刘宣辉满口答应,那两个警察已经发现这边有问题,正向这边奔来,便冲瘦猴叫道:“瘦猴,明儿,爷等你。”   刘宣辉转身就走,一群人立刻作鸟兽散,瘦猴也不想与警察打交道,他身上还有卖皮箱的钱,在这个时代,这可是一笔巨款。   瘦猴迅速离开,赶到实验剧场,买了两张票,然后便去找雷蕾,到了幼儿园门外,他没有进去,将车停下,蹲在对面,看着幼儿园里的小朋友,院子里,雷蕾穿着碎花连衣裙,带着小朋友在跳舞。   阳光下,她欢快的跳着,一个小朋友跌跌撞撞的跑过去,她急忙迎上去,将小孩抱在怀里,拍拍他的衣服,笑眯眯的牵着他的手,拉着他转圈。   另外几个小朋友涌上去,冲着雷蕾七嘴八舌的叫嚷着,雷蕾一一安抚,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瘦猴看着,同样微笑着,觉着很舒服。   看着,等着,不知不觉,有家长来接小孩,雷蕾领着一个个小孩出来,交给家长,小孩们欢快的冲她挥手告辞。   瘦猴忽然觉着时间过得太快了,这就下班了,他很遗憾的叹口气,起身向雷蕾走去。   “瞧,你那位。”   雷蕾刚和同事出来,同事一眼便看见瘦猴,便笑着示意下,雷蕾抬头看见瘦猴,脸色顿变,秀眉微蹙。   瘦猴跑上去,先冲那同事谄媚的笑道:“纪姐,下班了。”   纪姐扑哧一笑:“不下班还能怎么地,我看你在外面等了好一会了。”                      瘦猴嘿嘿笑起来,纪姐看看他又看看雷蕾,雷蕾的脸色有些阴,便笑着说:“行了,我就不打搅你们了,你们玩去吧。”   年青人谈恋爱在任何时期都是正常的,即便在这个时期,当然,这尺度与几十年后没法比。   纪姐走远了,瘦猴才小心的拿出两张票,在雷蕾面前挥舞,笑道:“猜猜,这是什么?”   雷蕾毫无兴趣,神情不悦:“又是电影票,智取威虎山,还是地雷战地道战,都老八股了,有什么意思。”   瘦猴得瑟的笑起来,弹弹剧票:“猜错了吧,这可不是电影票,是芭蕾舞。”   “红色娘子军?”雷蕾有些喜色,神情中有了些许期待,瘦猴打了个响指:“猜对了!今晚七点半的,有兴趣没有?高兴不!”   雷蕾这才露出笑容,其实这票价并不贵,不过两毛钱,最主要的是没人陪她去看,她家里人没人喜欢看这玩意,他哥哥不会欣赏,看后议论最多的是女演员的大腿。   周围的同学也没几个去,剩下她一个人又不敢去,因为每天演一场,都是晚上,看完后都九点多了,再走上一个多小时,回到家里都快十一点了,在这个时代,她父母绝不放心。   看着雷蕾惊喜的模样,瘦猴开心极了,他现在有点明白楚明秋,为何那么在意林晚,她的一颦一笑都那么牵动他的心。   那是幸福!   俩人并肩走着,瘦猴给她吹嘘最近卖皮箱的事,雷蕾对这个却不在意,只是追问怎么买到票的,她听说这票挺紧张。   瘦猴趁机卖弄,为了买这票,他花了多少精力,天不亮就来排队,足足排了五个小时,将雷蕾忽悠得感激涕零。   半道上,瘦猴请雷蕾吃饭,不经意中,他拿出了一大叠钞票,雷蕾吓得,连忙让他收好。   “这都是今天的货款?”雷蕾低声问道,她知道他在卖皮箱,瘦猴点头,很得瑟的告诉她,今天自己卖了十多口皮箱,今天一天,他们就挣了五十多块。   雷蕾不由大为惊讶,以前听说他买皮箱,但并不知道能有多少收入,要知道,她参加工作,中专生,现在每月才二十四块钱,瘦猴一天就赚了她两个多月的工资。   饭店里人不多,瘦猴也没敢大声宣扬,这方面,他已经训练出来了,楚宽远的厂子要没了,大家都没饭吃。   俩人吃过饭菜,雷蕾依旧忧心忡忡:“你们干这个要小心点,万一给人抓住,那可是投机倒把。”   “说什么呢,我们这可是正规厂商生产的,”瘦猴一本正经的说:“只不过是校办工厂,你知道,这拉杆箱是谁发明的?”   “谁发明的?”雷蕾好奇的问。   “公公发明的,”瘦猴很有几分得意,靠近雷蕾小声说:“当初搞这个,本来是为解决豆蔻姐和田婶的工作问题,可没想到最后被皮箱厂拿去了,田婶好没能跟过去,豆蔻姐也只弄到个临时工,真他娘的亏。”   对他的粗话,雷蕾并没有在意,她父亲和哥哥雷彪说得更粗,她早已习惯了。   不过,瘦猴介绍的拉杆箱居然是楚明秋发明的,而且是为田婶和豆蔻发明的,她不由十分好奇,瘦猴也就讲了当年的事,从豆蔻失业到田婶卖冰糕,楚明秋弄出了拉杆箱,豆蔻和田婶开了个皮箱修理铺,然后生产皮箱,自己如何拿皮箱去卖,皮箱如何被皮箱厂看中,双方怎么达成协议的。   “到最后,田婶和豆蔻姐都没落到什么好处,皮箱厂毁约,这帮王八蛋。”瘦猴提起就气哼哼的,田婶离开皮箱厂后,孙家再度陷入困境,直到去年四十五中办起校办工厂,生活才慢慢好起来。   雷蕾这才明白,为何瘦猴能四下卖皮箱,敢情他是这方面的老手,从初中便开始干这个。   俩人一路闲聊,瘦猴总算开始问起她工作的事情,说起这个事,雷蕾兴奋之极,眉飞色舞的讲述着自己的工作。   到了实验剧院,还没开始进场,外面黑压压的满是人,瘦猴怕挤着雷蕾,将雷蕾带到外面,买了两根雪糕,俩人站在边上看着。   瘦猴一眼便瞧出来,其中不少是老兵顽主,不由嘿嘿笑起来,其中有不少都是熟人,城北城东的都有。   不时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瘦猴很得瑟,有雷蕾在边上,这个劲,得瑟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猴子也来了,带着他的女朋友,他的女朋友看上去也挺漂亮,皮肤比较白,条顺,但胸前的波涛要小些。   “这是猴子。”瘦猴好心介绍,雷蕾白了他一眼,冲猴子笑道:“猴子,瘦猴,你们是两猴子。”   猴子身边的女孩扑哧笑出声来,瘦猴和猴子也乐了,猴子看着雷蕾说:“雷蕾,分配了?”   雷蕾点头:“在城北甜酱胡同幼儿园,猴子,听说你没回学校?”   猴子点头,熟练的弹出一支烟,又扔给瘦猴一支,点上以后才说:“对,没意思。”   “不是复课闹革命吗?你不回去怎么行?”雷蕾很好奇,也有点担心,在学校时,她与猴子的接触并不多,但彼此都知道对方,雷蕾漂亮,是学校的一道风景,猴子也算风云人物,所以俩人都知道对方,但从未交往过。   猴子笑了笑,没有回答,瘦猴却插话:“你是得回校去一趟。”   猴子不解的看着他,瘦猴说:“勇子虎子昨儿上市里开了一天会,据说是要作毕业分配,这一次毕业分配,而且大部分学生要下乡插队。”   猴子眉头微变,他没想到会有这事,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瘦猴想了想,这事也瞒不了多久,估计这两天各校便要展开宣传教育,于是他便将昨天勇子透露的分配原则大致说了一遍。   “再具体的,我便不知道了,不过,六六级六七级肯定要分配,不但高中,初中也要分配。”   “初中都要分配!”猴子脸色大变,他家有四个孩子,只有最小的妹妹在上小学,如果按照这种方式分配,就剩下最小的妹妹和奶奶还留在燕京,其他的都只能下乡插队。   猴子就如同楚明秋一样,他父亲出事后便明白,他们一家人的命运便定了,现在他完全明白当初楚明秋为何选择不读了,那是对未来的绝望,他们这样的黑五类,只有一条路,下乡插队。   猴子完全无法想象,几个大的离开后,家里就剩下一小一老,她们怎么生活。   “怎么啦?”瘦猴看猴子的脸色变了,便关心的问道。   猴子阴沉着脸:“没事。”   瘦猴忽然想起一事,将猴子拉到边上,将刘宣辉的事说了,然后问:“怎么样,明儿帮哥们助拳去。”   “成!”猴子没有丝毫犹豫便点头答应,刘宣辉算个屁,架势一拉,这家伙就得求饶。   剧场里响起铃声,人群开始向剧场内走去,黑压压的一大遍,瘦猴和猴子都不着急,反正离开演还有段时间。   猴子忽然碰了瘦猴一下,让他看那边,瘦猴看过去,正好看见刘宣辉和一群老兵说笑着向里面走。   “明儿让他跪着求饶。”瘦猴低声嘀咕道,他和猴子一样,压根就瞧不上刘宣辉,这家伙当年在四中校门口,让葛兴国出面给他扛雷,自己却溜了,这样一个人,能有什么担待!   街面上的事,瘦猴很精,可这芭蕾舞,他实在不懂,这红色娘子军又不是西方传统芭蕾,连大腿都没得瞧,看了没多久,他便眼皮打架,睡着了。   一阵掌声将他惊醒,睁眼四下看看,舞台上演员正在谢幕,他连忙鼓掌,雷蕾兴奋的站起来,两眼放光,手掌拍得通红。   他赶紧站起来,剧院里面有不少人都起立鼓掌,但更多的依旧坐着,这种西方艺术,在中国,普通百姓还不熟悉,包括其中的礼仪。   随着人流出了剧场,雷蕾在兴奋后,有点不高兴,瘦猴莫名其妙,不知那惹她不高兴,陪着小心送她回去。   “以后,要不喜欢,就不用去。”雷蕾忽然说道,瘦猴微怔,随即明白,便陪笑道:“哪里,我只是有点累了,我挺喜欢这芭蕾舞的。”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转:“你知道这中央芭蕾舞团是啥时候成立的?”   “这谁不知道,五九年,”雷蕾上当了,没有意识到这是瘦猴在转移注意力。   “那你知道天鹅湖吗?”瘦猴又问,雷蕾不以为然:“当然知道。”   “那你听过天鹅湖吗?”   雷蕾摇摇头,她听说过天鹅湖,但从未听过天鹅湖的音乐,这是个没有mp3,没有录音机的时代,所有音乐传播都通过收音机,而收音机还没普及,雷蕾家里便没有。   “这样,过两天,我送你个唱机,外带十张唱片。”瘦猴又得瑟起来,唱机很简单,旧货商店就有,更难弄是唱片,这类唱片都被归为四旧和资产阶级封建主义等等,反正谁要放这类音乐,立马有人上门问罪。   “真的?”雷蕾疑窦的看着他,瘦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只要你喜欢,天上的星星都给你摘下来。”   “得瑟!”雷蕾白了他一眼,心中却很甜蜜,走了一段路,她小声的提醒道:“你挣了那么些钱,不要乱花,将来路还长着呢。”   瘦猴就象吃了蜜一样满,醉得就想手舞足蹈,雷蕾看他的样子,又忍不住泼他一桶冷水:“刚才你说要分配了,你会不会下乡插队?”   “不会!”瘦猴想都没想便答道:“咱们学校是勇子虎子在掌权,谁下乡,也轮不到我们兄弟。”   雷蕾迟疑下没有说什么,瘦猴的判断没错,四十五中是勇子虎子在掌权,谁下乡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兄弟下乡,再说了,瘦猴家庭出身是妥妥的工人阶级,政治上没有问题。   瘦猴很笃定,他并不觉着有什么问题,而雷蕾也认可他的判断。   将雷蕾到家时,时间已经到了十点半,瘦猴转身回家,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悄悄将钱收起来,不过,这个家已经没有他的地了,他住宿的地方在楚家大院。   可今晚不知怎么的,他不想去楚家大院,或许是因为时间实在太晚,他没有上炕,炕上是三个妹妹的地方。   瘦猴家的孩子很多,足有五个,三女两男,他是老大,大妹也在四十五中,念高中一年级,二妹的成绩好,在十一中,念初中三年级,四弟和五妹在三十九小念书。   “干啥呢?”里屋传来母亲的声音,瘦猴咕哝一声,母亲听出是他的声音,不满说了几句,他没听清,估计是说他回来太晚。   他没有理会,将凉板放在院子里,胡乱抓了个枕头,点了两盘蚊香,便在院子里躺下睡着了。   第二天,他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了,他父亲看了他一眼便默不作声的走了,自从瘦猴开始挣钱后,他在家的地位明显升高,他一个月挣的是父亲好几倍。   他母亲没有工作,是家庭妇女,以前就靠父亲每月五十来块钱的工资生活,现在他母亲靠给校办工厂外包挣钱,每月也能挣六七十,家里的生活大为好转。   瘦猴慢慢起身,凝聚大爷看到他,给他打个招呼,瘦猴嬉皮笑脸的说着话,小妹披头散发的出来,瘦猴眼珠子冲她招手,小妹乖巧的跑过来,瘦猴摸出五块钱递给她,小妹高兴极了,拿着钱小心的揣进兜里。   “还不快点,吃饭了!上学该迟到了!”   瘦猴冲小妹妹眨巴下眼睛,小妹笑嘻嘻的进屋了,瘦猴将凉板扛进屋,二妹看到他,有点意外,问他啥时候回来的,瘦猴说昨晚。   端着杯子在院子里漱口,不时有邻居和他说话,院子比较嘈杂,但邻里间的关系很好,没有多久,四弟回来了,看得出来,他今天的精神很好。   瘦猴的弟弟现在每天都在楚家大院锻炼,早晨跑步,晚上练拳,他比瘦猴要认真得多。   瘦猴喝着粥,从兜里拿出钱放在桌上:“妈,这钱收着。”   “哥,行啊,这么多。”二妹伸手要拿,瘦猴一巴掌拍去,二妹连忙缩手,瘦猴拿出五块给她,低声吩咐:“快收起来。”   家里的经济一直比较紧张,瘦猴挣的钱大部分都交给家里,剩下的除了自己留下部分,还不定时给几个弟妹一点,就象今天。   “哥,我呢。”四弟张口问道,瘦猴一笑,也给了他和大妹一人五块。   除了昨天请客吃饭看戏剧,瘦猴身上就剩下不到十块钱了。   他妈妈出来,看到桌上的钱,兴高采烈的将钱收起来,这钱不仅仅是昨天的收入,是这半个月来的总收入,足有上百块。   吃过早饭,瘦猴又出门了,在胡同口遇见水泡和小德,水泡问要不要多叫几个人。   “没事,咱们先去叫猴子,刘宣辉算个屁,没事。”瘦猴大咧咧的说道,为个刘宣辉,就叫上勇子虎子,太不合算。   三人骑车到了城东,猴子带着六个小兄弟已经等在那了,两边会合后,便向北海公园驶去。   绕过北海公园,在小树林边,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刘宣辉。   两边人正面相对,瘦猴看着刘宣辉,嘲讽笑道:“怎么,想怎么练?单挑还是一块上!”   猴子在边上点上根烟头,刘宣辉看着他们,冲左右笑道:“瞧,够狂!”转头冲瘦猴叫道:“今儿,我就不给你这面子,单挑?门都没有。”   话音刚落,从四周驶出大批自行车,大批老兵冲出来,猴子一看将香烟扔掉,抽出短刀,冲瘦猴叫道:“上当了,我开路!”   猴子说着便转身带着人向冲来的老兵冲去,瘦猴脸色也变了,同样抽出短棍,另一只手则握住了书包里的刀把,水泡和小德则举起菜刀,与他并排站在一起,杀气腾腾的盯着刘宣辉他们。   “走啊!”   猴子着急的叫道,刘宣辉们也拿出了武器,一群人小心的向瘦猴三人逼过来。   瘦猴很是紧张,刚才回头看了眼,围过来的老兵足有上百人。   猴子开道,冲过去,一群老兵迎面冲来,猴子挥刀迎上去,两个老兵吓得赶紧向两边闪开,猴子也不理会,继续向里面冲,身后的顽主冲过去。   经过几年的街面厮杀,老兵的战斗经验上来了,今天来的老兵中有很大部分是新兵,他们参加过街面战斗,可从未真正面对生死,所以,当猴子他们真的冲过来拼命时,这些还略显稚嫩的老兵胆怯了,让开了一条路。   疯虎,老兵中的新兵,自从去年,父母被隔离审查后,他便一个人留在家里,很快学会抽烟拍婆子,一个月十五块的生活费,二十天便用完了,然后他便上食堂吃饭,不给钱,不准他吃饭,他便动手抢,大院的领导生气了,便开他的批斗会,可会后,他依旧如此,谁拿他都没办法。   此刻他很兴奋,盯着猴子他们就象盯着猎物,血往上涌,他从人群中冲出来,槐头正挡开一把车链子,眼角看到一条黑影冲来,他急忙闪身,一把菜刀带着风声擦肩而过,把他吓了一跳。   即便他们这样的顽主,也不敢这样使刀,他们是顽主,不是杀人犯。   丑熊从后面冲上来,冲疯虎心窝便是一脚,疯虎躲过去,丑熊追过去,瘦猴在后面叫:“别恋战,快走!”   疯虎带动了老兵,第二个小伙子冲出来了,庄长庆,他仇恨的盯着瘦猴,当初便是瘦猴要灌他大粪。   庄长庆的武士刀被缴了,现在还在狗子手上,他又找了把三棱刺刀,看到瘦猴过来,他挥舞着三棱刺刀便冲过来。   瘦猴正挡着刘宣辉一伙的攻击,没有注意到庄长庆,水泡和小德也被各自的对手缠住,水泡只来得及叫了声小心,瘦猴没有听见,庄长庆一刀便砍在他左肩。   瘦猴疼得叫出声来,这一刀如此之深,以至于卡在肩胛骨上,瘦猴转身盯着庄长庆,大怒:“爷宰了你!”   说着便扑上去,刀光闪闪,庄长庆吓得连连倒退。   眼看着庄长庆便要伤在瘦猴手上,从侧面冲上来第三个人影,这人动作凶狠,刀光一闪便在瘦猴后背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血涌出来,迅速将汗衫浸,瘦猴疼得脸都变形了,回手一刀,这一刀歪歪扭扭,完全不成样子,那人灵巧的躲过去。   没等瘦猴站稳,刘宣辉他们又冲过来,一下将三人冲散,三人都混在人群中。   猴子带着人冲出去了,转身一看,瘦猴三人被围住了,赶紧带着人又要冲回来。   “猴哥,不行,他们人太多!”槐头拦住他,大声叫道。   一路冲过来,槐头也受了点伤,手臂上被划了一刀,丑熊要好点,只是被打了几棍。   “放屁!今儿不冲回去,把他们抢出来,今后这四九城就没咱们兄弟的立足之地!”猴子咬牙切齿的吼道:“跟着我!冲回去!”   猴子就觉着血在烧,他什么都忘记了,就盯着人群中,还在挣扎的三个身影。   父亲的刀,在手里发烫,后背的疼痛更让他斗志昂扬。   猴子一副拼命的架势,肋差挥舞,眨眼间便砍伤两个,槐头丑熊也红着眼睛跟在边上,身后的小弟也各自挥动刀棍。   一群人杀进战场。   瘦猴又中了两刀,剧烈的疼痛,力量大量流失,他勉强站着,睁着血糊糊的眼睛,盯着刘宣辉。   “今儿爷栽了,你看着办!”   说完,瘦猴将刀扔下,刘宣辉这时打红眼了,毫不迟疑,上前便一刀,捅进瘦猴的肚子。   瘦猴捂着肚子躺在地上,疯虎冲过来,在他腿上又是一刀,此刻瘦猴还没死,他躺在地上,眼前浮现出雷蕾娇媚的笑容,他笑了,一串血泡从嘴里冒出来。   “宰了他!”   庄长庆冲上,带着愤怒,挥刀砍断了他的手。   四五个小伙子冲上去,一通乱刀。   他们惊讶的看着,瘦猴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笑容,满脸的血迹,带上诡异的笑容。   刀口舔血的老兵们,吓得倒退了数步。   “死人了!”   随着一声惨叫,刘宣辉忽然发现,事情已经彻底超过自己的预料,超过可以接受的范围。   看着瘦猴血淋淋的尸体,他害怕了,他呆呆的看着,身边的几个小伙子都看着尸体,瘦猴浑身是血,脸上还有诡异的笑容。   “啊!”   刘宣辉抬头看去,猴子疯狂的冲来,身上全是血,他砍翻一个老兵,那老兵脸上被砍了一刀,捂住脸色向后倒退。   猴子看到了瘦猴的尸体,顿时疯了,到目前为止,他还存有理智,可现在,他疯了,手下再不留情。   他眼中没有任何人,只有刘宣辉,他大吼一声便朝刘宣辉扑来,刘宣辉完全没有意识,大叫一声,转身便跑。   猴子不管不顾,眼中就一个刘宣辉,疯虎斜刺里冲上来,猴子毫不客气,当当挡下两刀后,一刀从他肩上削去一块肉,疯虎半身是血,落荒而退。   庄长庆要冲过来,丑熊将他拦住,猴子就盯着刘宣辉,撒腿就追,就这一会,刘宣辉已经跑出好长一段距离,跳上道边的自行车,飞一般跑了。   猴子冲他的背影吐出口血沫,转身又杀回来。   .......   北海之战,一死七重伤轻伤二十多人,这是六五年以来,燕京最严重的治安案件!   燕京大震!      第五十三章 暴风雨前   楚明秋听着勇子虎子他们的讲述,拳头握得紧紧的,狗子愤怒异常,瘦猴死后,狗子便要采取行动,准备报复,但被虎子强行压下来,不准他采取任何行动,为了防备他冲动,虎子甚至不惜将他带在身边。   “事后,雷子将所有人都抓了,”虎子语气低沉:“最先抓的是刘宣辉,这王八蛋进去就全撂了,一个不落,全撂了。”   “人,我们都查清了,”虎子说着拿出张名单:“这上面都是杀瘦猴的凶手。”   楚明秋看了眼,名单最前面的便是刘宣辉,第二个便是庄长庆,第三个是疯虎。   勇子虎子心情沉重,他们得到消息是在一天之后,小德从医院打来电话,他们才知道。   这场战斗是顽主老兵之间最惨烈的战斗,水泡被砍了六刀,侥幸保下一条命,小德也被砍了两刀,手臂被打折了,猴子槐头丑熊几乎人人带伤。   而老兵方面,同样损失惨重,重伤的便有五个,轻伤的有十几个,而领头的刘宣辉在浑身浴血的猴子面前,落荒而逃。   他的逃走,让整个燕京的老兵无比耻辱,而猴子浴血奋战,虽然没抢出瘦猴,但却救了水泡和小德。   猴子声名大振!直接涨停板!   “你们!”楚明秋不想责备虎子勇子,他们并不知道瘦猴的行动,但俩人还是羞愧的低下头。   “哥,瘦猴不能这样白死!”狗子咬牙切齿的叫道:“必须血债血还!”   “放屁!”楚明秋暴怒,腾地起身,冲狗子怒喝道,狗子从未见楚明秋这样愤怒,吓得脸都白了,楚明秋呵斥道:“还要死多少人!把他们都杀了!”   楚明秋将名单重重的拍在石桌上,冲大家伙吼道:“杀了他们,雷子会袖手旁观!下半辈子就住监狱里!?啊!你们说!”   楚明秋没想到刚送走金刚,瘦猴便出事了,他压根就没想到这些,他很少这样失态,就算岳秀秀被捕那次,他也没这样失态发火,因此更让人胆怯。   狗子气呼呼的喷着粗气,四下张望,心头那股气不知该向谁出。   没有人说话,除了黑皮楚宽远,其他人虎子勇子,小八老刀,明子建军,当他们听到下半辈子在监狱渡过,都不禁变了脸色。     沉默半响,楚明秋慢慢平复心情:“猴子呢?他也被雷子抓了?”   虎子点头又摇头:“他被砍了两刀,正在医院里,不过,雷子已经录了口供。”   “那家医院?”   “城东区第一人民医院。”虎子答道。   楚明秋目视楚宽远:“派两个人去看看,如果没有雷子在,今晚我们过去看看。”   楚宽远点头,起身进屋,给厂里去电话,今儿就他一个人过来,石头守在厂里,手下的兄弟全部集结待命,他们知道,这事太大了,楚明秋要有所动作,他们就要立刻出动。   “瘦猴家里怎么样了?叔和婶还好吧?”楚明秋看着勇子。   瘦猴出事后,家里都惊呆了,在弟妹眼中,哥哥是个好哥哥,在父母眼中,儿子虽然顽皮,可还是好儿子,看着二十多了,成人了,忽然没了,这让父母如何接受得了。   “婶病倒了,在医院里,叔还好。”勇子觉着楚明秋说得虽然对,可总觉着那不舒服,心里跟堵了块石头似的。   瘦猴出事后,不但震惊了他们,也震动了大人们,这段时间,家里大人对孩子们的管束都严了,虎子妈很严肃的跟他谈了一次,告诉他,他不能出事,家里这么多弟妹,就指望他这个大哥能扛起家里的担子。   其他,大渣子等人,家里都管得严了,这些孩子,其实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孩子大了,家里就指望他们为家里分担负担。   “虎子,找人调查下,派出所都抓了那些人?”楚明秋想得更多,这些人都是二代,以刘宣辉为例,他应当是首犯,可他父母都是官,活动活动,或许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虎子点头,但没有动,大渣子很少参加这样的会,或许是在郊区上学的原因,他这一年多很少参加他们的聚会,连到楚家大院的时间都少。   “公公,我,我,”大渣子很难受:“我心里堵得慌!”   楚明秋坐下来,看看大家伙,从众人的目光中,看出一股情绪,这让他有点不安。   “我堵得慌!”楚明秋沉重的说:“可,我们不仅仅要想到报仇,雷子正盯着咱们呢,我走之前,不是告诉大家吗,这段时间低调点,为什么?就是因为这个。”   说着他微微摇头:“这次事件的地点在哪里?北海公园后院,我们看看地图,北海公园与中南海有多远!在距离中南海这么近的地方,居然发生这样大的恶性事件,你们说上面会不震动,恐怕这事的报告已经到了公安部。”   除了楚宽远,其他人对他忽然提到这个,都有点茫然,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刘宣辉庄长庆,他们不算什么,只要还在燕京,咱们随时可以找他们,”楚明秋的语气平静,可这种平静,代表了他的决心。   “雷子找过你们没有?”楚明秋又问勇子,勇子点头,实际上,就在小德打来电话不久,警察便到四十五中和瘦猴家里,史今明又分别找到勇子家里,也找到虎子家里,明里是调查,实际上是警告和提醒,让俩人不要走错了路,而后者的因素更多。   “史所到家来过。”虎子简单的一句话,便告诉楚明秋,史今明到楚家大院来过了。   楚明秋点头:“所以,雷子已经注意到咱们了,咱们这段时间宜静不宜动,大家沉住气,先看雷子如何处理。”   “雷子如何处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还有假了!”大渣子疑惑不解的叫起来。   楚明秋微微摇头:“别忘了,他们都有个好父亲好母亲,别看他们现在有些人在牛棚,可故旧亲朋,老部下老上级,还有一大堆在台上。”   “啊!”狗子炸了,气呼呼的挥动拳头:“那不成!就这样放了,那不成!”   楚明秋对现在的法律没有信心,可以这样说,现在是个没有法律的时代,权贵阶层可以轻易超越法律。   “我们想一想,”楚明秋思索着慢慢的说道:“如果,他们杀的是个普通人,无关的普通人,那可能没有问题,就算没有死刑,十年以上没跑。   可,我们换个角度想,如果你要替他们脱罪,你们会从那入手?怎么为他们脱罪或减轻罪责?”   楚明秋说完便看着楚宽远,楚宽远想了想说:“很简单,可以说成是双方斗殴。”   “双方斗殴?”勇子纳闷的看着他,楚宽远点头:“对,双方斗殴,就是打群架,这样一来,责任就是双方的,与普通的谋杀有区别,简单的说吧,谋杀,肯定是死刑,但斗殴中致死,特别是这样一场,涉及上百人的斗殴,绝对判不了死刑,而且,可以肯定,他们那边一定会向这边引。”   楚明秋点头:“宽远说得没错,肯定会这样,而且要素都存在,你们看两边都有不少人,都带得有武器,双方都死伤不少人,所以,雷子一定会定性为双方斗殴!”   “这斗殴打死人也要追究法律责任的吧。”虎子小心的问道。   “当然要追究法律责任,黑皮,你混街面久了,你说说,以前那些大哥,杀人没有?”   黑皮摇头,今天王五没来,他带着手下的兄弟也在备战,楚明秋接着说:“街面上打伤人,重伤,也是要进局子的,但具体到这事,如果,严惩的话,十年,没跑,不过,我担心,对方要疏通下,可能判几年就行了,所以,咱们要施加压力。”   “施加压力?怎么施加?”虎子追问道,这上面,没有一个人懂。   “咱们这样,两手同时下,第一面,让四十五中出面,勇子,这事最好你不要出面,让叶校长出面,到公安局,别找派出所,直接找市公安局,就说瘦猴是四十五中红星纵队干部,被联动漏网分子谋杀,要求严惩凶手!   另一方面,让瘦猴的父母出面,也上市公安局,要求严惩凶手,如果公安局敷衍他们,就写血书,上国务院信访办申冤。”   楚明秋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不是有信访办或者叫信访办,但却知道这个时候是可以去国务院上告的,岳秀秀出事后,他便到西直门外的信访办公室去过,递过申诉书。   “好!这次一定要将这些兔崽子给灭了。”勇子心情稍稍安慰点,握着拳头狠狠的在桌上锤了下。   “另外,回去后,要盯紧雷子,千万不能放松。”楚明秋再度提醒大家。   众人胡乱点头,楚明秋再问:“瘦猴下葬了没有?”   勇子摇头:“婶病了,雷子也说要留着,就没下葬,现在还在医院的停尸间的冷库里。”   楚明秋想了想:“还是入土为安吧,让叔去问问,能不能下葬了,能的话,咱们找时间给他下葬了。”   安排定了后,众人纷纷离去,楚明秋带着明子建军等人到医院去看瘦猴妈妈,瘦猴妈妈看到楚明秋,忍不住悲从中来,瘦猴大妹芳芳在医院里照顾妈妈,在边上陪着落泪。   在医院里没有待多久,他们便离开了,离开前,楚明秋将芳芳叫出来,告诉她以后有什么困难,就到楚家大院来找他,另外又给了两百块钱。   瘦猴妈妈没有工作,她的医疗费只能自己掏,这里必须再次说说医疗费。   几十年后,那些在网上说这个时代是公费医疗,那是瞎说,这个时代,职工生病,那是公费医疗,可不是职工的,就象瘦猴妈妈这样,还有田婶豆蔻这样的临时工,医疗费只能自己承担,能报账的极少。   至于广大农民,名义上可以到公社或生产队报销部分,可实际上,压根不可能,因为,无论公社还是生产队,都没钱,拿什么报销,而这个时代,中国人口主要是农村人口,城市人口最多一亿,而其中还有瘦猴妈妈田婶豆蔻这样的人,还有楚明秋勇子这样的孩子,他们的医疗费可以在父母单位报销少许,所以,这个时代,能享受公费医疗的,只有几千万人,那些称颂毛时代全民免费医疗的,要么是道听途闻,要么是傻子,也不想想,以那时中国的贫穷,怎么可能为全民提供免费公费医疗。   在医院里,楚明秋给石头打了电话,石头在电话里告诉他,猴子还没有被扣押,但雷子已经告诉猴子,伤好后到派出所听候处理。   “你们先回去,我和勇子虎子上城东去,看看猴子,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楚明秋对明子建军说道,他不希望俩人掺和到街面的事来。   明子建军俩人离去,楚明秋又让大渣子留在医院,帮着照顾瘦猴妈妈,自己带着狗子虎子勇子,四人一块上城东第一人民医院。   沿途,楚明秋很敏锐的发现,街面上的老兵少了,相反胡同里的顽主多了,这些顽主三五成群的在街面上晃荡,胸口挂着书包,书包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装了不少东西。   在第一人民医院附近,楚明秋还看到一群顽主正暴打两个小子,这两个小子看着就象大院的。   “我们那边怎么样?”楚明秋问勇子。   “好一些,不过,也仅限楚家胡同附近,象新街口西单,这些地方,都有街面的兄弟,小肉蛋基本不敢去。”虎子抢在前面答道。   楚明秋没有说话,神情阴郁,这不是好事,他心中的危机感越来越强,这简直是授人以柄,为将来的严打提供目标和证据。   到了医院,楚明秋很谨慎,让三人在下面等着,自己先上楼,要是没有警察,再招呼他们进去。   住院部是一栋三层小楼,猴子住在二楼,医院也逗,估计也嫌弃他们麻烦,将水泡小德还有槐头等人都安排这个八人间的房子里。   楚明秋在门口晃了两圈,看到里面除了两个小佛爷外,没有雷子,这才推门进去。   这个病房,就算护士也很少进来,除非换药和查房,平时就几个裹成粽子似的病人和两个小佛爷,没有其他人来。   所以当楚明秋推门进来时,猴子一下就叫起来:“公公!”   楚明秋勉强堆出个笑脸,点下头:“昨儿才回来,听说你负伤了,便过来看看,噢,对了,勇子虎子狗子他们还在下面等着,我去叫去。”   说着,楚明秋也没下楼,就走到窗前,探出头去,冲下面打了个口哨,然后挥挥手,便缩回来了。   “怎么样?”   靠窗的床位被水泡占着,水泡胸口头上,都裹着纱布,小德还吊着手臂,俩人看着楚明秋都有些羞愧。   “公公,猴爷.....”   “别说了,这事不怪你们,”楚明秋说道:“这段时间,咱们太顺了,觉着什么事好办,瘦猴要是给勇子虎子说一下,事情也不会到这个程度,你们安心养伤,钱的事不要担心。”   这也是规矩,小弟自己惹了事,自然是自己扛,可跟着大哥出了事,大哥要拿医药费,否则谁跟你混。   瘦猴死了,楚明秋很自然的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又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水泡和小德都没告诉家里,家里自然也就没人来看他们。               这次住院的钱,最初全是猴子掏的,勇子知道后,送来三百块,放在账上,反正多退少补,后来楚宽远又送了五百块来。   瘦猴出事,楚宽远的损失也不小,瘦猴没有将货款交回去,那几百块货款估计是藏在家里,楚宽远也不好意思让他家还回来,反正现在的他,财大气粗,损失几百块也没事。   “唉,瘦猴,”猴子也觉着惭愧,没有把瘦猴抢出来,觉着挺对不住楚明秋。   “没事,”楚明秋看着一屋子的伤员,重重的叹口气:“雷子来过了?”   猴子点点头,没等楚明秋问,便说起情况来,雷子找来时,他们已经掌握不少情况,猴子他们没有隐瞒,将事情如实相告。   这时,狗子推门进来,这家伙到那都嚣张,推开门大步流星,就象奔赴战场的战士。   楚明秋皱眉瞪了他一眼,狗子的脚步立时慢下来,轻轻的抬起来,轻轻的落下。   跟在后面的是勇子虎子,他们三人进来,给病房里带来些许活跃气氛。   楚明秋没有管这些,而是接着与猴子说话:“你判断下,雷子会怎么定性?”   若换别人,或许还会考虑下,猴子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他立刻答道:“斗殴,打群架。”   这个问题,其实从警察第一次来找他们,他就在考虑了,从警察盘问的过程来看,他估计警察有很大程度是定为斗殴打群架。   打架斗殴,还打死了人,这个刑该怎么判,他也不知道。   迟疑片刻,楚明秋问猴子:“可以起床吗?咱们换个地方聊聊。”   猴子微怔,扭头看看,勇子虎子已经和槐头聊在一块了,房间里很热闹。   他微微点头,楚明秋将他扶起来,虎子问他们要去那,猴子说去解手,楚明秋扶着他出来。   到卫生间转了一圈,楚明秋扶着他到走廊的尽头,猴子摸出根烟,正要将烟盒收起来,楚明秋忽然伸手接过去,抽出根烟,猴子很意外的看着他。   点燃香烟,狠狠的吸了口,烟雾滑进喉咙,进了肺里,热辣辣,他猛烈的咳嗽。   猴子没有笑,而是怜惜的看着他:“不会抽就不抽吧。”   楚明秋咳得眼泪鼻涕齐流,半响才止住,慢慢的抽了口,熟悉的尼古丁味道,一下子就回来了。   迟疑下,将烟扔掉,鞋底狠狠的碾动,猴子轻轻叹口气,楚明秋看着他:“我只能先顾活人了。”   猴子愣了下,楚明秋拉着他走了两步,低声说:“我感觉很不好,这事得尽快解决,不能拖,那怕吃点亏,也得快速解决,必须在一个月内解决,如果一个月解决不了,你就得走。”   猴子神情严肃起来,死盯着他:“走?上哪去?你不是刚送走金刚吗?”   楚明秋摇头:“金刚去了哪,我不知道,不过,你现在很危险。”   猴子皱眉,沉默不语,楚明秋微微摇头:“你错了,如果雷子按斗殴处理,那么双方都有责任,无非是谁责任大的问题,大势不对。”   猴子更加不解,楚明秋叹口气:“你很长时间没到学校去了吧,知道学校在作什么,在作毕业分配的动员,你知道今年六六级六七级,还有接下来的六八级分配,高中初中,全部分配,知道去向去哪吗?农村,下乡插队。”   猴子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这事他知道,但与这个事有什么关系呢?   楚明秋看出他没明白,只好将话说得更明白:“你还没想明白,你想想,倒底有多少人要下乡插队,全国范围内,有多少人?这四九城有多少人要下乡?”   猴子沉默不语,楚明秋叹口气:“你还是没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这事要弄不好,你丫上青海去定了。”   “我...”   “唉,你呀,就盯着眼前,”楚明秋有些着急了:“你想想,谁愿意下乡插队?你愿意?谁都不愿意,怎么办?只能动员,甚至是强制下户口,可你想过没有,要是有人借机闹事怎么办?”   “谁敢闹事?”猴子依旧不解,疑惑的反问道。   楚明秋微微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上面的人的思路可不是这样,上面的人要的是绝对平静,大家都顺着,所以,上面肯定会在执行之前进行一番清理,清理什么人,就是那些刺头。”   猴子开始有点明白了,但还是没完全明白。   “六五年,燕京公安局全市统一行动,进行了一次严打,六六年五月就开始文化大革命,两年下来,社会治安严重倒退,打架斗殴事件不断,前段时间居然发生了西单爆炸,这次北海,死伤几十人,各大学校园还在武斗,换成你是领导理会怎么处理?”   不等猴子回答,楚明秋断然说道:“来一次严打,一方面整顿燕京的社会治安,另一方面将那些可能影响分配的不安因素,全数清扫。   猴子,一旦到严打,那就是严判,三年的可能判十年,十年的,可能判无期甚至死刑。”   猴子这下全明白了,顿时脸色发白,他现在完全明白楚明秋的意思了,这个案子不能拖,一旦拖到严打,他们都可能被判重罪。   “这怎么办?”猴子额头冒出一层细汗,想到有可能上青海,他顿时着急了。   这事完全不在掌握中,猴子很茫然不知所措。   楚明秋心里也没底,这事的主动权在警方手中,完全不在他们的掌控中。   “那边的父母来看过你们没有?”楚明秋问道。   猴子摇头,刘宣辉家里好像也出事了,另外几个家里怎么样,还不知道。   “对了,警察还问了金刚的事,我说不知道,可警察说,他们声称找瘦猴是为了了解金刚的去向。”猴子想起一事,有些疑惑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冷笑一声:“这是他们开始为自己脱罪作努力,找金刚,关瘦猴什么事,他们这样无非是给自己找个可以脱罪的理由,找金刚,却把瘦猴杀了,这有理由吗!”   猴子明白了,楚明秋想了想:“但这是好迹象,他们都是一帮太子,就算家里倒霉了,还有些亲朋故旧,可以为他们活动,不过呢,这对你们是好事,猴子,这事你们得见机行事,我估计雷子还会来找你们,到时候你们要见机行事。”   猴子明白的点头,抽了两口烟,他抬头看着楚明秋,担忧的说:“公公,这事我没底。”   “我也没底,你要有关系,就找人,让他们尽快处理,另外,我估计,上面会先解决华清大学武斗的事,这事影响太坏,到七月底最迟八月中旬,你们就要警惕了,那时,你们首先要出院,不管伤好没好,一定要出院,另外吩咐外面的兄弟,盯死居委会和治保委员,如果有关系,盯住区公安局。”   “另外还要准备几个临时落脚点,钱全国粮票准备好,要随时准备开溜!”   楚明秋以结论性的一句话结束,猴子沉重的点头,心中却感慨万分,今天他是彻底服了。   回到病房,勇子虎子他们还在和几个躺在床上的伤员吹牛,狗子发泄一通后,也在水泡床边,与他说着话。   楚明秋待了会,便向猴子他们告辞,半道上,楚明秋将车停下,扭头对勇子虎子说:“事情要变一下,我们得先顾活人。”   说完,楚明秋将自己与猴子谈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所以,这事的尽快处理,不能拖,一旦拖到八月底,猴子他们便危险了。”   勇子和虎子听后,都有点难受,可又不好说什么,狗子可没那么多顾忌,嘟哝道:“那就这样放过他们?!!!”   “放过他们!?”楚明秋冷笑道:“这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你们听好了,杀瘦猴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勇子这才稍稍安心,狗子叫道:“哥,你说怎么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楚明秋瞪他一眼:“咱们必须先管活人,所以,现在我们要协助警方,尽快定案,尽快判刑,不过,不管怎样,刘宣辉肯定跑不了,咱们先不给警方施压,等婶出院,就让叔上派出所问问,是不是可以下葬了,瘦猴不能老待在那地方。”   “好,这不用叔去,我去就行。”勇子说道:“我去找史今明。”   楚明秋想了想,点头:“好,你以四十五中校革委会的名义去,让校革委会出个证明,你拿这个证明去找史今明。”   勇子点头答应,虎子若有所思,狗子耷拉着脑袋,半道上,勇子虎子去了四十五中,楚明秋带着狗子去了九中。   去了天津有大半个月,再回到这里,九中变了很多,楼房没变,主要是学校的大字报,宣传标语变了,全是服从分配,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你们学校开始没有?”楚明秋看着一篇大字报,问道。   狗子撇撇嘴:“也一样,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人人都热血沸腾的。”   狗子也学了点楚式嘲讽,楚明秋撇了他一眼:“你也贴大字报了?”   “没有,没那闲心。”狗子就看了一会大字报,觉着这些人好无聊,居然想到农村去,吃了那苦吗,村子里的人谁不愿意到城里来,这些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哥,你说我会去插队吗?”狗子觉着无聊,不知道楚明秋到九中来作什么,但肯定有目的,哥不会作没目的的事。   “你,不会。”   狗子扭头看着他,点头,认真的说:“我想也不会,凭啥说,我也是红五类,还是十一中校卫队副队长....”   “屁话,”楚明秋打断他,狗子有点困惑,楚明秋冲笑了下:“真正的原因是,....,你本来就是农村户口,这插队是城市毕业生到农村去,你呢,本来就是农村户口,严格的说,将来你就该回农村,你插什么队!”   “啊!”狗子傻了,可不是这样,他的户口本就是农村户口,插队!插什么队,回农村是他必然的出路。   楚明秋揉揉他的脑袋,笑眯眯的说:“如果学校要你表态,你就把这话说出去,告诉他们,你想插队,可你的户口是农村户口,生下来就是插队的命,唉,这空有插队之志,没有插队之路。”   “去你的!”狗子开始还有些好笑,随即立马察觉他的调侃之意,他们之间实在太熟悉了,他立刻表示不满。   楚明秋打个哈哈,俩人继续看大字报,九中毕竟是九中,学生的大字报就写得精彩,有诗歌有散文,个个壮怀激烈,要把热血洒在广阔天地中。   教室里,老师正在组织班会,戴眼镜的老师正在读报,而学习班中,老兵们正襟危坐,同样听着报告。   段毅和殷红军都看见了楚明秋,俩人交换下眼色,其实他们都知道楚明秋来作什么。   “公公。”   楚明秋回头看,却是葛兴国和殷柔柔,葛兴国上前:“瘦猴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楚明秋沉凝片刻,说道:“没事,我今天过来是想请你们帮忙。”   “帮忙?啥事?”葛兴国有几分警惕。   楚明秋沉凝下:“走,我们那边说去。”   葛兴国点头,四人一块走到老地方,就是体育场的角落。   “你们在公安局有关系吗?”楚明秋开门见山的问道。   葛兴国微怔,随即摇头,他家在部队大院,接触的都是军人,他父母若在,可能还能找到关系,现在嘛.......   “你是为瘦猴吗?”殷柔柔也摇头,她那有公安局的朋友,再说,现在那些朋友,躲他们还来不及,那会为她办事。   “哪些人里面没有吗?”楚明秋不死心,继续问道。   “难,我说公公,你倒底想作什么?”葛兴国问道。   “我想加快瘦猴案件的处理,瘦猴还在医院的停尸间,这事处理不好,瘦猴能安心吗?”   殷柔柔迟疑下点头,葛兴国叹口气,这事已经传遍整个燕京大院,参与此事的主要是城东区的大院子弟。   刘宣辉联络了城东区的好几个大院,他没有和林红兵联系,也没和原来的老兵领袖联系,但也联系七八十人,他的目的并不是杀了瘦猴,而是要教训下瘦猴,让瘦猴下跪求饶。   事情发生后,城东区老兵损失惨重,七八十人全数被捕,警察到各大院抓人,一向傲骄的大院子弟们,这才明白,自己犯法也是会被抓的。   刘宣辉等人的被捕,让老兵们集体沉默,而相反,整个四九城的顽主都疯狂了,纷纷带刀上街,看到大院的装束的就打,敢反抗就上刀。   短短几天时间,燕京市暴力案件就增加几十件,受伤的就有十几号人,没有报案的就更多。   “找人问问吧。”殷柔柔叹息着,楚明秋没有说话,狗子眨巴下眼睛,想要开口,又看看楚明秋,殷柔柔在他脑袋拍了下:“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看,要不咱们直接上公安局去,就以造反兵团的名义,要求从速从重处理,不就成了。”狗子说道。   葛兴国苦笑下,殷柔柔却点头:“嗯,狗子这建议不错,你可以让朱洪,或者,可以让勇子和林百顺或者韦兴财一块去。”   “我看对方也可能希望加快进度,”葛兴国低声说道:“公公,我看你着急了,被抓的人中,我听说还有几个中将少将的儿子,他们可还在台上。”   楚明秋眼前一亮,对啊,自己在担心猴子他们,对方岂不更担心自己的儿子,如果严打开始,那些太子们岂不更重。   操!自己这是怎么啦!   楚明秋暗骂自己,怎么就看到自己这边,对方应该更着急,那就让对方努力,自己这边不设置障碍就行了,而且还要让警方卖自己的情。   楚明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上警方的黑名单,这两年,自己也参加了几场斗殴,而且城西区的顽主,谁不知道公公的大名,谁敢不卖公公的面子。   这一桩桩,都是隐患,趁着这个时间,与史今明拉拉关系,把底账消了。   殷柔柔看着他,时而皱眉,时而轻松,便忍不住嘀咕道:“你这家伙,又在想什么阴谋诡计?”   “去,哥这是想折呢,”狗子不满的瞪着她:“瘦猴这事没那么简单,爷还没吃过这么大亏!”   楚明秋这时想明白了,皱眉回头:“少胡说,对了,葛兴国,你们学校这毕业分配,搞得怎么样了?听说初中生也要分配,是这样吗?”   葛兴国沉重的点头:“对,朱洪传达了市里的精神,这次分配力度很大,我估计八月底,最迟十月初,高六六级六七级就要分配出去,然后在十二月之前,高六八级和初六六级六七级就要分出去,剩下的初六八级是不是分配,我不太清楚。”             葛兴国和殷柔柔的脸色阴沉,俩人都不约而同的想起楚明秋以前的忠告,殷柔柔苦笑下:“公公,你是不是早就想到这点了,所以,才让林晚她们进山插队,好歹离燕京近点。”   楚明秋同样报以苦笑:“我承认,想到一点,但没想到力度这么大,连初中生都要去插队,否则,我会让楚箐楚诚志他们一块到山里去。”   这话是真的,楚明秋想到了下乡插队,但没想到这么大力度,否则,楚家大院的一半人要被他弄到山里。   说着,他重重叹口气:“这可怎么得了!”   殷柔柔撇下嘴:“怎么怕了,不就是上山下乡嘛,上面说了,三年就可以回城。”   楚明秋摇摇头:“你们想过没有,六年,高中三年,初中三年,你们走了,初中学生连高中教育都没有,接下来,便是小学五六年级的,他们不能直接升高中吧,怎么也要等上一两年吧,结果是什么,全国,整个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八亿人口,没有一个高中生,你们不觉着这很可怕吗!”   葛兴国和殷柔柔相对苦笑,楚明秋还没说完,俩人便头皮发麻,整个国家没有高中学生,相应的便没有了大学生!   这是个多么疯狂的事!   这是个多么疯狂的时代!   ---------------   从九中出来,楚明秋轻松了许多,相当狗子倒是神情凝重,吃过晚饭,百草园里就往常一样在开始热闹起来。   楚明秋来到方朴的房间,这段时间他不在时,方朴出院了,他的手术比较成功,现在瘫痪控制在大腿下面。   楚明秋依旧没有完整的治疗方案,只进行普通的恢复疗养,这段时间,方朴胖了些。   “瘦猴的事处理完了?”方朴趴在床上,现在他可以自己翻身,自己起床,自己下床,还可以自己解手。   楚明秋早就给他准备了一个简易马桶,其实这也是从前世盗窃来的,很简单,一把椅子,中间作成马桶口的形状,两边有扶手,下面放上个木马桶,这东西对小便很方面,大便就比较麻烦,他必须撑着才自己清理,所以这凳子的造型比较奇怪,四四方方的,下面还有个可以撂膝盖的东西。   这东西让方朴非常满意,至少可以不用再麻烦别人,可以自己生活,这让他感觉自己与普通人区别不是那么大。   楚明秋沿着脊柱迅速点了几下,内息灌注进去,方朴觉着后背上有几点震动了下,随后便觉着舒服多了。   吐出一口浊气,楚明秋才答道:“那有那么简单,警方可能定性为斗殴,现在问题的麻烦就在,我想快点结案,别拖,可不知道警方是怎么想的。”   方朴轻轻嗯了声,楚明秋拿出几根银针,认准穴道,几根针先后插进去,每根针上都留了气。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边上,身上冒出一层细汗,似乎比训练还累,方朴扭头看着他。   “这其实很简单,去问问就知道了。”   “上那去问?区公安分局?还是市里?”   “就你们这事,估计是在区公安分局,北海?估计是城东区公安分局。”   楚明秋叹口气,今天忙了一整天,老实说,他真的有点疲惫,不是身体疲惫,而是心累,瘦猴之死,上山下乡,有可能的严打,乱糟糟的,每一件都很重要,每一件都必须打起精神去处理。   相反,方朴的调理倒是最不紧要的。   方朴的手术完成后,吴建康留下了术后调理方案,楚明秋不在这段时间,就按照这个方案调理的。   俩人闲聊着,楚明秋又提到上山下乡,忍不住摇头:“国家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大学不招生也就罢了,现在连高中也空了,将来就靠一帮初中生来建设?靠一帮初中生搞原子弹氢弹,搞卫星,这不瞎搞吗!”   就在楚明秋到天津不久,中国爆炸了第一颗氢弹,引起举国欢腾,各地群众纷纷上街游行,楚明秋和金刚在天津目睹了这场盛大的游行。   “这文化大革命这样搞下去,国家就完了。”楚明秋叹息着。   “是啊,”方朴也叹息道,他在学校便是这个观点,然后就被批斗,就跳楼,就成了这个样子。   “其实啊,咱们老百姓,就是开门七样,柴米油盐酱醋茶,什么主义,那是肉食者谋之,你问过你爸爸没有,当初他们干革命,倒底为什么?”楚明秋问道。   方朴依旧趴着,脑袋拧过来,看着他:“还用说,就是救国救民。”   “是啊,救国救民,”楚明秋点头:“我现在相信你了,这文化大革命,毛主席是犯错了。”   方朴沉默了会,眨巴下眼睛,表示同意,但他没有出声附和。   楚明秋也没继续谈这个话题,就这样沉默着,一个小脑袋怯生生的探进来,楚明秋脸上顿时浮现笑容,冲她招手。   不老高兴的跑出来,靠在他身边,眨巴着眼睛盯着方朴。   他回来,最高兴的便是不老,从昨晚开始,便缠在他身边,拿着这段时间的功课让他检查,然后又给他讲了家里发生的大事小事,其实,除了瘦猴,家里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方朴从小不老笑了笑,这段时间,楚明秋不在家,照顾他的主要是赵婶和赵叔,另外邓军和教授也过来,其他的便是小不老来得最多,甚至还帮他倒过马桶夜壶。   “哥哥回来了,你放心吧,能把你治好的,等你好了,我们上北海滑冰去。”小不老安慰着方朴。   楚明秋露出笑容,方朴也笑了,冲她眨巴下眼睛:“好,到时候,你教我。”   “好!”小不老很高兴,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又等了一会,楚明秋觉着差不多了,将银针取下来,拍拍方朴的屁股:“别趴着了。”   方朴翻身坐起来,小不老立刻将轮椅推过来,楚明秋要过去帮忙,方朴摆摆手,自己挪动身体,坐了上去。   楚明秋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看来这房间得改改,得给你准备点建身器材,至少要锻炼你的上肢力量。”   方朴看看床头,又看看房间,这房间并不是很大,放了一张床,剩下的空间就不大了,这要怎么改。   楚明秋没解释,小不老抢在他前面抓住轮椅的把手,楚明秋没去争,任由小不老将方朴推到院子里。   三人到了百草园,方朴看着小家伙们训练,这个场景已经看过多次,很熟悉了,狗子现在越来越像教官了,盯着几个小家伙,稍有疏漏便被他呵斥。   楚明秋没有停留,他和方朴沿着石板路向后院走去,明子建军还有少见的大渣子正在沙包中折腾,这些人中,明子到了2.0版的六个沙包,建军则只是打1.0版的九个,大渣子就只能打五个。   心里叹口气,这些孩子要是到部队,都是好兵,也不知道今年招不招兵,要是招兵,能把他们都送到部队就好了。   但这可能吗?勇子虎子狗子,甚至明子建军大渣子,都能到部队,可下面呢,猛子翠儿他们呢,还有明子的弟弟,大武小武,他们呢?这么多人,到时候,恐怕还是得有不少人下乡插队。   与明子闲聊两句,便与方朴到后院,后院比较清净,娟子也没弹琴,与楚箐在排练厅听音乐。   方朴每次到这排练厅都感到几分惊艳,娟子起身,协助小不老将方朴推进来。   唱机里放的贵妃醉酒,这是凤霞的经典曲目,楚明秋百听不厌,楚箐自然更爱。   方朴进来,楚箐依旧抱膝而坐,脑袋搁在膝盖上,目不转睛的盯着唱机。   “娟子,你们学校搞毕业分配没有?”楚明秋坐下来,靠着楚箐,小不老坐到楚箐身边,半个身子靠在她肩上。   娟子将方朴的轮椅固定好,又给他拿了个软垫让他靠着,然后说:“怎么没有,现在每天都政治学习,都在讨论分配,响应国家号召,一颗红心两手准备。”   娟子说着自嘲的笑了笑,方朴觉着有些纳闷,楚明秋不在的这段时间,他的三个妹妹都来看过他,从她们的口中,他也知道毕业分配的事,他的这几个妹妹对上山下乡却很积极,态度鲜明。   可楚家大院这些家伙,没一个愿意下乡插队,都在想方设法的躲避,提起这个便语带嘲讽。   “你们怎么就那么怕下乡插队?”方朴摁奈不住好奇,不由自主的问道。   “不是怕插队,而是...”娟子说到这里,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笑了下说:“插队不可怕,可问题是为什么要插队?你说说,为什么要插队?”   “知识青年到农村锻炼下,也没什么吧?”方朴的语气没有那么坚定。   “首先,插队,是逆经济发展规律的,”楚明秋说道:“一个国家,要发展,实际上是要发展工业,你是大学生,应该明白这点,工业国才是强国,毛主席说,落后就要挨打,而工业国的一个重要标志便是,从事工业生产的人口,要超过从事农业生产的人口,城市人口要超过农村人口。   其次,农村的土地有限,这些知识青年到农村后,势必占用农民的口粮,农民不会欢迎他们,别看报纸上的报道,在报纸上,谁敢说真话。   第三,他们说是知识青年,其实没多少知识,最高的也就是高中毕业,在我看来,大学生才算得知识分子,初中生只是扫盲了,但他们毕竟算是上过学的,这些人学习能力强,进工厂,稍加培训便能成熟练工人,让他们下地干活,就象让机枪手去扛弹药,大材小用。   最后一点,这对国家没有半点好处,我真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国家落不到好处,个人也落不到好处。   所以,对上山下乡,我.....”   楚明秋说着直摇头,显然对这个政策压根不赞成。   方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最后才勉强说:“让这些生活在城里的年青人到农村去了解下农业生产也是好的。”   “这个代价太大,就好比拿一百块换一块钱,”楚明秋笑着嘲讽道:“其实,中央用这法子,就一个目的,解决就业,这么多人,城市装不下,就只好放到农村去。”   这个解释比较勉强,方朴苦笑不已,楚明秋摸摸楚箐的头:“你们学校呢?”   “不知道。”楚箐闷声闷气的答道,楚明秋回来后还没好好与她谈谈,此刻闻言不由皱眉。   “你怎么还没去学校?小箐,你这可不对。”   “学校都撤销了,我能上那!”楚箐不满的嘟起嘴,戏剧学校撤销后,他们这些学生上那去,上级就没给个说法,不过学校撤销倒是肯定的,有些学生就自己联系了学校,转学了,可楚箐总希望学校再恢复起来,迟迟不肯去办转学。   楚明秋简直无语,待了半响,试探着说:“要不这样,我去给你办转学,就转到四十五中,你看好不好。”             “行,随你。”楚箐神情萧索,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那行,过两天就给你办。”   真是楚宽元的种,这两孩子一个不比一个省心,倔起来,就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听了会贵妃醉酒,楚明秋起身出来,将方朴丢给小不老照顾,自己到楚眉那。   楚眉正和邓军坐在院子里纳凉,小家伙躺在襁褓中,穿着一件开衩裤,正手舞足蹈的。   “高兴啥呢!”   楚明秋俯身看着他,很是纳闷,邓军笑嘻嘻的说:“看到你来了吧,这家伙从下午就这样,不知道笑啥。”   “来,让叔爷抱抱。”楚明秋伸手将他抱起来,抱孩子,他可有一套,小家伙在他手上没有丝毫不适。   “取名没有?”楚明秋抱着他转悠了两圈后,问道。   “还没呢,等老赵出来后再说。”楚眉说道。   “呵,有点贤妻良母的味道了。”楚明秋笑眯眯的调侃,楚眉瞪眼:“滚蛋,我那点不贤妻良母了。”   “哎,哎,说话客气点,我可是长辈。”楚明秋继续调侃。   楚眉眉头一展,故作惊讶:“哦,你是长辈啊!我都差点忘了。”   楚明秋不以为意,依旧笑嘻嘻的:“赵立新他家里人来过吗?”   “没有,老赵写信去了,不过,路上不安全,不让他们来。”楚眉解释道,她心里有些不安,赵立新的处境有所好转,可她生孩子是大事,他父母说什么都该来看看,万一她婆婆坚持要来,这一路上的安全也是个大问题。   “嗯,这事做得对,让老赵写信,不是你写,这事做得好。”楚明秋点头,将孩子放下,可没想到一脱手,孩子哇哇大叫,他只好又把他抱起来。   “军姐,你们分配有变化没有?”楚明秋又问邓军。   “没有。”邓军答道:“我还要继续留在学校学习,主要原因是没有单位肯要我这老牌右派。”   楚明秋顿时乐了,抱着小子转圈,念叨着:“这世界有些人就是蠢蛋,有眼无珠啊!”   楚眉乐了,邓军直摇头,楚明秋抱着孩子玩了一会,打算放回去,可没想到这孩子一离开他手便哇哇大叫,只好继续抱在怀里。   楚明秋很纳闷,自己怎么这么有孩子缘,琼瑶是这样,国荣小时候也这样,还有小静蕾也这样,一上手就放不下。   哄着孩子睡着了,才悄悄放下,再继续在院子里巡查,半道上遇见小赵总管,老人家还是那样,每天晚上都要绕着大院走一圈。   楚明秋陪着小赵走,一路上闲聊,小赵总管年龄大了,嘴巴也变得有点碎,边走边唠叨,楚明秋安静的听着,偶尔插上一句,小赵总管也听着。   第二天,楚明秋将家里的事处理之后,到四十五中叫上勇子,俩人一块到派出所。   派出所很忙,俩人在院子里等了一会才被史今明叫进办公室。   “史所长,我们今天来问问,瘦猴的事,这案子啥时候能结案,瘦猴能下葬了吗?”楚明秋也不寒暄,开口便直接问道。   史今明看着他,轻轻叹口气:“瘦猴的案子是城东区公安分局在办,这事,唉,楚明秋,陈少勇,我知道你们是瘦猴的朋友,你们不要乱来,要知道,什么事,都有我们警察,有公安局,什么事都要通过政府解决,不要私下里乱来。”   “是,是,史所说得对,什么事都要通过政府,不过,史所,这瘦猴已经死了,总不能老放在医院吧,他妈妈病了,他爸爸在照顾他妈妈,我们是他的朋友,所以,我们来问问,能不能安葬了。”   “这个事,我打电话给你问问。”史今明说着拿起电话,电话通了:“张科长,那北海那案子结了吗?”   “哦,结了,已经上报了,那就好,那死者的家里人来问,死者可以下葬了吗?”   “哦,明白了,明白了。”     史今明放下电话,抬头说道:“那边已经结案了,你上城东区公安分局开个死亡证明,瘦猴就可以下葬了。”   “多谢史所,我们这就回去安排,”楚明秋说道:“对了,史所,这案子怎么结的?如果这不是秘密的话,能说说吗?”   “这不是什么秘密,按打架斗殴,伤人致死处理。”史今明说道。   勇子面色不愉,楚明秋拉了他一下,问道:“那刘宣辉会怎么判?”   史今明摇头:“这我不清楚。”   “史所,咱们都是老街坊了,这样吧,以您几十年的经验,这凶手该怎么判?”楚明秋问道。   “怎么判,是我们公安机关的事,”史今明拉下脸来,训斥道:“楚明秋,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外面的人都叫你公公,几次群架都有你,地坛公园那次,有没有你,还有,金刚打死人的事,事后金刚找过你没有!我们都清楚,别以为我们公安机关查不出来,都给你记着呢!楚明秋,你是聪明人,有句话不是,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回去以后....”   刚说到这里,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有哭泣,有吵闹,史今明转身看去,外面来了一群人,有老头,有小孩,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他不由皱起眉头。   “你们等我会。”           说着,史今明便匆忙出去,他身影刚在门口消失,楚明秋闪身到桌前,迅速看了几眼桌上的文件,勇子也靠过来。   楚明秋迅速翻了几本文件,上面的文件是加强治安治理,最下面的文件,标题赫然写着《关于治安整顿的通知》         楚明秋一目十行,迅速看过,将其中一行指给勇子看,上面赫然是:“...,鉴于治安混乱,人民群众的安全受到极大威胁,各分局各派出所,要抓紧时间,尽快摸清辖区内的地痞流氓团伙情况,上报市公安局,....”   勇子还没看完,楚明秋迅速将文件原样放好,转身拉着勇子站好,史今明进来了。   看了眼俩人,史今明走到办公桌后,顺手将文件整理下,然后才继续训斥道:“你们要吸取瘦猴的教训,继续这样下去,你们就危险了!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史叔教育得对,我们一定吸取教训,不管什么事,都找政府。”   勇子沉闷的点头,可抬起头来却说:“史所,瘦猴的案子倒底是怎么判,我回去总得给学校一个交代,也给瘦猴家一个交代,是不,不然,同学老师问起,我怎么回答。”   史今明哼了声,严厉的说:“怎么回答,告诉他们,我们公安局会秉公处理!”   楚明秋连忙劝解:“史所,史所!是这样,我们当然相信公安局会秉公处理,可,你也知道,瘦猴交游广阔,你刚才也说了,让我们相信政府,可,这么多人,保不定谁有什么想法,万一闯出祸来,这也给政府给党和人民添麻烦,是不。”   史今明神情稍缓,楚明秋又说:“其实,史所,咱们可以变坏事为好事。”   “什么意思?”史今明瞪着他,楚明秋连忙说:“是这样,史所,咱们可以借这个案子,在各校展开一次普法教育。”   史今明神情稍缓,若有所思,楚明秋进一步发挥:“史所,您看啊,这街面上,有不少小子惹是生非,什么扒衣服,飞帽子,打架,什么的,这些行为有没有触犯法律,那些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你去教育教育他们,比如,告诉他们,飞帽子,是属于抢劫,抢劫该怎么处理,还有拍婆子,属于调戏妇女,调戏妇女,该怎么处理!您把他们的这些行为都详细说说,他们知道了,自然不会再犯了,您说是不是。”   史今明缓缓坐下,慢慢的点头:“这个建议挺好,不过,这事得上报局里,得局里批准。”   楚明秋和勇子出了派出所,俩人的神情都变了,左右看看,派出所外面还挺热闹,廖八婆带着几个红袖章,抓了几个进城卖菜的农民,大声呵斥着。   “这廖八婆,老毛病又犯了。”勇子低声咕哝道。   “这事呢,得两方面看,”楚明秋为廖八婆辩解:“这街道办主任就有这样的任务,换个张八婆王八婆,都一样,他们都必须干,关键在什么呢,在那个度,就说,史今明吧,你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别说他穿着警服啊,穿着警服的坏人多了。”   勇子没有回答,楚明秋说的道理他懂,可他就是看廖八婆不顺眼,觉着她就犯贱。   勇子要去四十五中,可到了岔路口,楚明秋一把拉住他,向楚家大院驶去。   “不回学校?”勇子纳闷的问,楚明秋神情沉重:“暂时不急,先去瘦猴家看看,瘦猴要下葬,叔和婶都要在,婶子身子骨好没有,都得看看。”   勇子低沉的嗯了声,楚明秋又说:“还有,得通知兄弟们,愿意来的,都来,还有墓地,这也得买好,是八宝山还是万安,这不都得商议。”   勇子也不答话,将自行车骑得飞快,楚明秋纳闷的追上去。   “跑这么快干嘛。”   俩人在瘦猴家院子外停下,到屋里,家里没有人,这就意味着,瘦猴妈还在医院。   “上医院去看看吧。”楚明秋叹口气,瘦猴的死,对家里是个巨大的打击,在楚明秋他们眼中,瘦猴有点不着调,可在家人眼中,他却是个好孩子好兄长。   勇子迟疑下点头,楚明秋拉着勇子先回了趟家,将炖好的鸡汤装了一罐,这倒不是为瘦猴妈特意准备的,而是为方朴准备的。   俩人到了医院,瘦猴的大妹正在病房照顾,看到俩人进来,连忙招呼他们坐下。   “婶子,这是鸡汤,还温着,您趁热喝。”   楚明秋说着拿起碗,给她倒了一碗,送到瘦猴妈手上。   看着瘦猴妈妈喝汤,楚明秋迟疑半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用眼色看着勇子,勇子张张嘴,又闭上,然后看着楚明秋。   俩人苦着脸,这话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瘦猴妈喝了汤,楚明秋将碗接过去。   “你们和瘦猴从小一块长大,有什么事不好给婶子说的,说吧,婶子受得了。”   楚明秋犹豫下,尽量放缓语气:“婶子,今儿我和勇子上派出所去了,史所说可以下葬了,我想过段时间给他安葬了,婶子,您说,这墓地是在八宝山还是万安?”   “行,都行,”瘦猴妈说:“就在八宝山吧,婶子就拜托你们了,回头,婶给你们拿钱。”   “婶子,瘦猴是我们兄弟,这钱,我们出。”楚明秋说道,瘦猴妈摇头:“小秋,你是好孩子,这些年,都是你在照顾大家伙,婶子都记着呢,饥荒那会,瘦猴都是上你家吃饭,卖皮箱也是你找的活,婶子信得过你,可这钱,你还得拿着。”   楚明秋点头:“成,婶子,就照您说的办,等您身子骨好了,我们就办葬礼。”   瘦猴妈妈点头,她疲倦的靠在床上,瘦猴的大妹月儿,大名辛月,在四十五中念初三。   楚明秋和勇子又陪着瘦猴妈妈说了会话,然后才告辞,临走时,悄悄问月儿,钱还够不够,说着便要拿钱,月儿连声说够了,坚决不让拿钱。   从医院出来,勇子也不想再去厂子里了,俩人骑车往回走,勇子要回自己家,楚明秋却拉着他到楚家大院来。   “事还多着呢,咱们回去商议下。”   勇子也没问啥事,便跟着他回到大院。   回到家里,方朴正在树荫下纳凉,现在他可以活动了,那小屋便关不住他了,只要不是治疗,便要溜出来,小静蕾和平安在他边上玩耍,看到楚明秋和勇子进来,小静蕾便跑来。   “舅舅,我是在照顾方哥哥,不是在玩。”小静蕾连忙将事情推到方朴身上,方朴无奈的冲他苦笑。   如果不是停课,小静蕾该上二年级了,可现在只能在家,楚明秋给她和小平安都布置了功课,可这小丫头太贪玩,经常找借口逃学。   小平安则与她不同,看到楚明秋便撒腿就跑,楚明秋也不叫他,就让他这样跑了。   “行了,现在方哥哥有我照顾,你该回去看书了吧。”楚明秋俯身冲小静蕾说道,小静蕾眼珠子转悠,楚明秋拍拍她脑袋:“别想了,你的那些招,我以前用过。”   方朴扑哧笑起来,小静蕾很是无奈,依旧嘟囔骂着臭舅舅,无精打采的走了。   方朴与很多刚进楚家大院的人一样,很快感觉到楚家大院的不同,而且感觉是一样的,这里很轻松,并进而喜欢上这里。   楚明秋也不避开方朴,将方朴推进小院里,坐在花架下,勇子坐下后,拿出烟来,给了方朴,却被楚明秋拦住。   “今后,你最好远离烟酒。”楚明秋说道,方朴讪讪将烟还回去,勇子自己点上烟。   “明儿,我去八宝山买墓地,你上城东区公安分局,开死亡证明。”楚明秋对勇子说道。   勇子点头,然后瓮声瓮气的说:“那事怎么办?”   “嗯,那事咱们暂时还有时间,公安局现在还在摸底,但要给黑皮赵铁他们悄悄打招呼。”   “你估计他们什么时候动手?”勇子又问。   楚明秋沉凝片刻,摇头说:“这个我不清楚,不过,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放在八月底或九月初,不过,这事我们在这里猜是猜不出来的,不过,可以根据一些迹象判断。   首先,华清大学的武斗,这次严打,应该放在华清大学和各大学的武斗平息后,再进行。   其次,毕业分配现在还不明朗,有多少人要下乡,总的方针政策还不明朗,所以,在这个明朗之前,应该还有点时间。   第三,从公安局办事流程来看,摸底,统计,这需要一段时间,我估计在一半个月或一个月的时间。”   方朴最初听不明白,后来慢慢明白了,心里不由纳闷,感觉很不安,此刻插话道:“公公,你们这是作什么?”   楚明秋笑了下:“方哥,你来不久,好些事还不明白,以后我慢慢给你讲。”   沉凝下,楚明秋对勇子说:“还有件事,你现在必须考虑了。”   勇子有点意外:“啥事?”   “厂子的事。”楚明秋解释道:“我昨晚又想了想,我们要从最坏的角度出发,预先作出安排。”   “最坏的角度?什么意思?”勇子有点紧张,这些年,楚明秋一直充当众人的大脑,大家都习惯由他定策,大家执行的方式,现在他突然提出要从最坏的角度考虑问题,这让他有些紧张。   “最坏的程度,就是....,”楚明秋沉凝,语气沉重的说:“一刀切,你们全部下乡插队,你先别急,听我说。”   略微思索,他才分析道:“这次分配分成了两步,第一批,六六六七级,然后六八级,最要命的是,这两次分配的间隔时间不长,勇子,你想想,就算要留人,我也放在后面这批,而前面这批,就一刀切,全数下乡插队。”   方朴想了想,微微点头,勇子反应没那么快,想了一会,也想明白,神情顿时变了。   这事很好解释,这次下乡插队,涉及初中高中六个年级,全国估计上千万人,其中不理解不愿去的不知有多少,就算有十分之一,那就是上百万人,就算要震慑这些人,那么第一批也会十分强硬,简单的说,凡是不愿下乡的,都会受到严惩!   如此这样,第一批下乡插队的,全数下乡,剩下的应该是初六七六八级的,这批孩子更小,无论家长还是孩子自己,反弹会更大,所以,上面的手段有可能温和,但前一批的强硬,会影响这些人,所以,反弹的力度不会很大,这就给国家作工作有了施展的空间。   勇子想明白后,脸色黑下来:“你说吧,该怎么办?”   “这事不好办,”楚明秋说道:“我们要保留这家工厂,而且要控制这家工厂,为什么呢?这是给大家伙留条后路,如果在农村待不下去了,可以回城,就算没有正常的途径,私下里回来,也可以在厂里拿原料,挣加工费。”   勇子豁然开朗,他明白楚明秋的用意了,现在的退是为了将来的进,简单的说,楚明秋的目的是现在将厂里干活的人全数换了,现在换人,比将来不得不换人,更主动,甚至还可以将厂子控制自己人手里。   “只有叶书记恐怕还不行。”勇子开始动脑筋了,叶书记的事情太多,而且他的位置还不稳,万一那天又给揪出来,他们谋划的一切都成泡影。   楚明秋点头,目光中透着忧虑和为难,校办工厂,按道理,里面的成员要么学生要么老师,总不能是外人吧,特别是管理人员。   “校办工厂可以请外人吗?”楚明秋忽然问道,勇子一怔,他也不知道,方朴皱眉:“怎么不行,凡事总有人首开先例。”   楚明秋眼前一亮,拍手道:“方哥说得好,凡事总要有人开先例。”   倒底是太宗的儿子,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家学渊源,可见一般。   “想办法说服叶书记,让田婶到校办工厂去,并且要担任负责人。”楚明秋决断的说道。   “田婶?!”勇子愣了下:“田婶能去当然好,可..,她不是学校的。”   “不但田婶要去,瘦猴妈妈也要去,查一下,咱们兄弟中,有哪些人家里有人没工作,这些人通通去校办工厂。”   “这能行?!”勇子很惊讶,他觉着能安排一两个就差不多了,没想到楚明秋气魄这么大,居然要一锅端。   方朴觉着奇怪,听着这俩人的语气,这校办工厂好像就在他们掌握中,想安插谁就安插谁,于是他纳闷又好奇的提出了问题。   楚明秋将校办工厂的来历,以及勇子在学校的权力,还有运作方式,详细给他讲了一遍,方朴这才明白,为何俩人有这样的信心,在这里讨论安排校办工厂的人事。   随后他也明白了楚明秋的意图,楚明秋要将这个厂控制在手中,很简单便是要解决工作问题,或者,简单直接点,就是解决如何挣钱的问题。   勇子他们下乡插队,如果在农村待不住了,私下里跑回来,这家工厂可以为他们提供生存下去的金钱。   “我看完全可行。”方朴来了兴趣,他是老实人,从小就在正统教育下长大,但凡知道点社会的黑暗,他也不会跳楼了,此刻他心中满是干坏事的快感。   “你们可以充分利用勇子的权力,首先对校革委会进行改组,除了勇子,其他同学都逐步退出校革委会,把支持你们的老师选进校革委会,这样组成新的校革委会。”   这话刚说完,楚明秋就知道是正确的,校办工厂,校办工厂,自然属于学校,校革委会便是他的上级。   倒底是长期在权力中心滋润的家伙,一出手便直奔中心。   方朴的建议很简单,由重组的校革委会作决定,让田婶负责校办工厂的日常工作,田婶的丈夫虽然是右倾分子,但她是三八年的党员,是老同志一员,本人也没犯过政治错误,完全可以进校办工厂。   另外一个问题,方朴也给他们解决了,就是,田婶和瘦猴妈妈都不是学校的人,这个时期可不是几十年后,单位可没有人事权,要用人就要向上级报计划,上级批准后,再报市人事局,如果是外地招人,还要报经济计划处,经济计划处要给这些人造粮食计划...   等等,招人非常麻烦,特别是外地招工。   “很简单,就以准备毕业分配的理由,向上级要工,校办工厂不能停,因为军队需要,而且,这是文化大革命胜利的象征,上面一定会保护,而且,招人不是从外地招,而是在本地,招收又是工人阶级的家属,所以,一定行。”   楚明秋立刻知道,方朴虽然语气肯定,但心里还是拿不定主意,但他明白,这事成了,因为自己还有一枚棋子,纪思平。   有纪思平,就能把吴副书记牵进来,谁让他来参观呢,不但他参观过,当初有不少市领导都来参观过。   四十五中的校办工厂在燕京赫赫有名。   三颗脑袋凑在一起,很快一个完整细致的方案出台。                                                  第五十四章 提前布局   当晚,虎子过来后,他又把这个事告诉了虎子,虎子想了想,提出了一点补充意见,四个人凑一块,将整个事情梳理了一番,这才罢休。   方朴就象偷吃了腥的猫,兴奋得不行,当了二十多年好孩子,终于干了件阴谋诡计,那种成就感,满足得不行。   “哎,公公,你说这事,我怎么就这样高兴呢!我这人是不是真的适合干坏事?”   “你丫要真这样,那你爸就该被打倒。”   “去你丫的,这我自己的事,与我爸无关,这就算有什么,也是你这黑五类欺骗引诱的。”   “哟,还惦记着红五类呢,现在中国还有比你更黑的黑五类吗!”   “怎么没有,我爸可是二号,这不还有一号吗!”   俩人几乎同时大笑,如果换个人或者换个场景,方朴会很生气很愤怒,可在楚家大院楚明秋面前,他却只觉着可乐。   黑五类,有什么了不起,被贴上标签,也没什么了不起。   心有多大,天地有多宽!   第二天,勇子和虎子一块来找叶书记,俩人将学生退出校革委会的意思告诉他。   叶书记听后,心顿时放下来,这事其实在上级传达毕业分配的文件时,他便想到了,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提,现在勇子主动提出来,他自然乐意。   “对于改组,我的想法还是要坚持毛主席的群众路线,由群众评议,叶书记,你看这样可好?”虎子问道。   叶书记想了想,点头:“这样吧,我和勇子向区教育局打个报告,区教育局若同意,咱们就这样干。”   这个在昨天的讨论中已经料到,勇子和虎子自然同意,当即由叶书记提笔,给区教育局起草了个报告,勇子在后面署名。   学校毕竟是一级组织,改组校革委会是件大事,叶书记和勇子虎子分别找人谈话,虎子能说会道,他除了与现任革委会成员谈话外,还与挑选的准革委会成员谈话。   楚明秋不知道这事能不能顺利,他打算加个保险,便去约纪思平见面,他当然不会直接去办公室,而是在宣传部外面的杂货铺打电话,约在老地方见面。   约在中午,并不是要请客吃饭,而是没办法,不知不觉中,纪思平的地位在宣传部上升了,现在已经是科级干部了,燕京的几家报纸都在他管辖下。   “老弟,我可算服了你了。”   还是那个废弃的炼钢窟,纪思平见面便笑呵呵的夸奖楚明秋,他在天津写的那几篇报道,产生了不小的影响,《造反战报》刊登后,燕京日报还转载了,虽然只是第三版,可考虑到这是第一次,便能取得这样的成绩,非常不俗。   楚明秋自然谦虚了下,然后说起四十五中要改组校革委会的事,让他想办法促成此事。   没想到纪思平只是略微思索便笑道:“这事,我看你不用担心,现在毕业分配动员,是重中之重,我们宣传部已经传达了上级指示,要加强毕业分配宣传,中心就一个,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话题一下就偏了,连楚明秋也被带偏了,毕业分配是他最关心的事,他禁不住想到,对啊,按照政府的习惯,不管什么都是宣传先上:“我听说这次分配绝大部分要去插队,是这样吗?”   纪思平点头:“没错,你消息还挺灵通的,是这样,这一阶段,宣传的主要方向是服从分配,强调响应国家号召,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下一阶段,便是不在城里吃闲饭,到农村去,到广阔天地去,我估计,这批学生中的大部分要去插队。”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心中非常惋惜,当初他们要听自己的,全部到山里去,这多好,现在就不知道上那了。   现在热热闹闹下乡,十年之后,再轰轰烈烈回来。   一个轮回,可作为普通人有什么办法呢!   “你没事,”纪思平笑呵呵的:“还是你聪明,这往届生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我那么多兄弟,他们要下去,”楚明秋叹道:“而且,我听说这次不但高中要下去,初中也要下去,整个国家,高中就没有学生,大学呢,这批分配了,也没有了学生,你说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纪思平闻言,也禁不住叹口气,感觉背脊发凉,全国的高中校园都空荡荡的,没有学生,那情景,让人绝望。   半响,纪思平手指一烫,连忙将烟头扔掉,然后说:“主席不是说过吗,不破不立,大破大立;这算是破吧,总会立起来的。”   楚明秋无声的点点头,不错,不破不立,大破大立,这场文化大革命会教训中国人,这场革命之后,所有人都意识到,左倾路线的危害,从此之后,中国再没有发生过政治运动,中国人一门心思赚钱,那怕官方锣鼓喧天,我依旧挣我的小钱钱!!!   “对了,刚才你说不用担心,这是为什么?”楚明秋问道。   纪思平禁不住乐了,不住摇头:“你呀,是关心则乱,你想想,整个教育系统,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就是毕业分配,现在各校的校革委会都是学生老师参半,甚至还要多些,学生要毕业分配,他们势必要离开学校,现在他们走,学校可以实现平稳过度。”   说到这里,纪思平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知道吗,上面有意派工人进驻学校和宣传机构。”   楚明秋一怔,忽然想起昨晚看到的一篇文章《工人阶级要成为文化大革命的主力军》,这篇文章刊登在燕京日报上,文章没什么新意,将马克思论断的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的意思延伸了下,结合现在的形势,提出让工人阶级发挥更大的作用。   当时他并没有在意,因为这篇文章没什么新意,满篇口号式的语言,没有提出具体办法。   现在,他知道自己疏忽了,从天津回来,事情便接踵而来,瘦猴的死,毕业分配,严打阴影,家里还有事,楚箐小不老转学,方朴的后期治疗,特别是前两件,让劳心费力,以至于忽略了这篇文章传递出的意思。   文章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发表的地方,是在燕京日报的头版,这个地方可不是随便什么文章可以放的,都是有重要意义传递。   “如此说来,我们得加快行动。”楚明秋没有对纪思平隐瞒,他改组校革委会的最主要原因便是要掌握校办工厂,只有掌握了校办工厂,他才能挣钱,才能养活一大家子人。   纪思平听后,沉凝半响,点头:“成,这事,我留心下,不过,我能产生的影响很小。”   “如果这事对你有不好的影响的话,你就不要参与。”楚明秋对纪思平的期望很高,如果折在这里,那就太不值得了。   “放心吧,这事不会有多大波折,区教育局的那些老家伙,巴不得学生退出校革委会,而且,毕业分配,上山下乡是大局,改组后的校革委会,更有利推进这场运动。”   楚明秋点头,承认纪思平的判断有道理,看来自己多心了,红卫兵主动退出校革委会,是一个表态,支持毕业分配工作。   果然,第二天,区教育局革委会主任便主动到四十五中了解情况,勇子代表所有校革委会的学生成员向主任汇报。   “我考虑的是让校革委会平稳过度,按照分配,我们校革委会成员大部分是六六级和六七级的,按照上级的意思,我们很快便要毕业分配,所以,我们商议后,决定为了四十五中的文化大革命不受影响,我们将毕业分配的革委会成员,除我之外,其他人全部退出校革委会,留下的位置,由群众评议推荐,补充到校革委会,在新的校革委会成员当选后,我也退出校革委会。”   勇子将改组校革委会的目的意义和方法详细给主任作了汇报,叶书记随后又补充道:“高主任,四十五中的革命形势很好,要保持这个革命形势,更好的开展毕业分配宣传,所以,我们才作出现在就改组校革委会的决定,这也是陈少勇同学主动提出的,经校革委会讨论通过,这才向上级报告。”   高主任在与校革委会的成员分别谈话后,对情况已经了解,他点头说:“文化大革命以来,四十五中的革命形势一天比一天好,很多举措都走在时代的前列,这与校革委会的领导是分不开的。   原来我一直闹不清,为什么四十五中能取得这样好的成绩,现在我总算明白了,有陈少勇这样的同学,一心为公,不争权夺利,有这样的领导,四十五中的革命形势能不好吗!”   勇子还没反应过来,虎子在后面捅了他一下,他回头看了眼,马上醒悟,连忙谦虚的说:“那里,那里,是上级领导和叶书记教导得好。”   看着勇子窘迫的样,高主任忍不住笑了,这小伙子是颗好苗子, 有能力,有冲劲,还不争权。   老实说,这四十五中在城西区算不上什么,城西区名声在外的好学校多了,什么四中八中九中师范附中,等等,可文革这几年来,四十五中不声不响的却作出很多事。   第一个成立造反红卫兵,第一个采取群众评议,第一个办校办工厂,第一个反对五一六兵团,等等,数次领导潮流,渐渐引起上级的注意来,成为城西区教育局的一面旗帜。   而四十五中能取得这样的成绩的关键,便是陈少勇,陈少勇有冲劲,要说冲劲,所有学校的红卫兵都有冲劲,可那些学校的红卫兵是乱冲,让人头痛,而陈少勇也冲,有目的有计划,而且他看得很准,他每一次冲出来的路,最后证明都是正确的,得到中央的肯定。   “创业难,守成更难,新的校革委会成立后,希望你们能再接再厉,取得新的成绩。”   高主任一席话算是给四十五中革委会改组开了绿灯,送走高主任,勇子虎子便与叶书记讨论起革委会人选来了。   其实人选很好定,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楚明秋提出的要求就一点,老实,那种擅长钻营的,喜欢背后告状的,一律不要。   按照这个原则,他们挑选了七个人,七个人都是教师,这七个人有个共同点,家庭条件比较好,简单的说吧,都是双职工,第二个,都老实,不挑事,但每个人都能找到污点,文革初期都被收拾过。   人选的条件,是楚明秋提的,楚明秋的意思很简单,他的目的是保住校办工厂,而且,校办工厂必须交到田婶手中,若四十五中校革委会中有人家里有人家里有家庭妇女没有工作,或者生活条件比较差,势必会把主意打到校办工厂来,所以,他在一开始便要斩断这种可能。   叶书记对他们提出的人选感到很纳闷,因为这七个人是学校有名的老实人。   “正是因为他们都是老实人,这才选他们,否则不要了。”虎子笑嘻嘻的解释道:“叶书记,您不想将来有人在校革委会里给您找麻烦吧!”   叶书记苦笑下,他心里清楚,勇子是个老实人,这虎子可滑多了,而且,他们背后还有个公公楚明秋,这家伙更精明。   别看叶书记极少过问,可实际上,他已经模模糊糊猜到,楚明秋对四十五中的影响,这些年,四十五中每一次取得的成绩,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这次改组,说不定又是他在背后鼓捣的。   叶书记想了想,故意叹口气:“一转眼,你们就要离开学校了,这两年,咱们搭班子,还是很愉快,你们有什么要求吗?”   虎子看了勇子一眼,在楚家的讨论中,叶书记是个非常关键的角色,所以,事情迟早要告诉他,早说要比晚说要强。   虎子笑嘻嘻的说:“是这样的,改组校革委会是第一步,下一步,就要动校办工厂,学生要逐步退出校办工厂,但校办工厂还得继续办,学校没有这么多职工,所以,我们想的是招收临时工,而且学校的管理也交给田婶。”   “田婶?”叶书记不认识,心里大致明白了,虎子说:“田婶就是原区委副书记孙满屯的爱人,三八年入党的老同志,因为受到孙满屯的牵连,至今没有工作,我们想将她招到校办工厂,并且由她来主管校办工厂。”   叶书记总算明白了,可还是有一点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费这么大劲,将田婶弄到厂里来?   “我...,说清楚,你们这么作倒底是什么目的?”叶书记问道。   勇子和虎子都嘿嘿笑起来,虎子解释道:“其实,这是公公的主意,叶书记,您也知道,这校办工厂,要没有公公,压根就办不起来,公公之所以愿意帮我们,原因就一个,这家工厂必须作外包,之所以,必须作外包,因为只有这样,公公和那些家庭困难同学的家里,才能挣到钱,才能养家。”   叶书记总算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楚明秋在背后主使,他有些生气,你楚明秋在干什么,把我们都当傀儡,跟着你的指挥棒转!   如果在以前,他恐怕已经大声反对,坚决刹住这股歪风邪气,可现在他,谨慎了。   虎子很精明,看出他的犹豫和生气,便低声说:“叶书记,我知道,这不好,可,这工厂是我们的心血,厂子需要工人,学校无法提供足够的工人,而我们的产品,解放军很喜欢,越南战场上战斗的越南人民也很喜欢,咱们的工兵铲和野战背包,是军用物资,生产绝不能停。”   楚明秋将说服叶书记的重任交给了虎子,虎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服他,他没有信心,可现在他必须装出有信心的样。   这家工厂很重要,将来,他们要在农村熬不下去,会到成立,这家工厂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叶书记,既然学校没有足够的工人,为什么不能招收附近那些没有工作的家庭妇女呢,如果招正式工,需要区教育科和人事科的同意,时间拖得很长,而且,还不一定闹出什么事来。”   “闹出什么事?”叶书记疑惑不已。   虎子慎重点头:“你想,现在正是毕业分配,大部分同学要下乡插队,我们的校办工厂不招本校学生,却上社会上招人,同学们能没意见,一旦闹起来,叶书记,咱们如何向同学们解释!”   叶书记想了想说:“这事,我还要考虑下。”   勇子和虎子没办法,能说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   要说这个时代,虽然政治运动一个接一个,但整个党和政府的干部腐败极少,腐败是后面的事,或者说,在农村比较普遍,城里的还少。   对叶书记来说,如果拿钱去,那绝对会被轰出来,但,其他就不同了,比如,楚明秋曾经给他送过字画。   “这叶书记,唉,脑筋就转不过弯来。”虎子出了门,便叹口气冲勇子抱怨道,勇子嘿嘿笑着,推着自行车向校外走去,到校办工厂去,在那里,他和虎子还必须说服校办工厂的同学们。   能不能掌握校办工厂,除了叶书记外,还有田婶,楚明秋知道,别看田婶乐呵呵的,好像跟他沆瀣一气,可实际上,她是非常有底线的,出格的事,绝不会作。所以,他还必须花时间去和田婶聊了聊。   与纪思平分手后,他又上医院,给瘦猴妈妈送去点水果,陪着说了会话,然后才回家,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小不老依旧带着小平安和小静蕾在百草园玩,看到他进来,小平安立刻叫道:“我已经作完功课了,姐姐检查过了!”   楚明秋弯下腰,笑眯眯的说:“功课做完了,就玩玩吧,小静蕾,你呢?”   小静蕾讨好的堆出个笑容:“我也作...差不多了,大部分做完了。”   楚明秋摇摇头:“大部分不行,先作功课,功课做完了,再玩。”   他的话刚说完,小平安一把将篮球抢过去:“对,做完再玩!”   “不许耍赖,还给我!”小静蕾大怒,反天了,居然敢抢我的东西,拔腿要追,楚明秋一把抓住她:“你先作功课!功课做完了才准玩。”   小静蕾没有挣扎,她知道没用,而是可怜兮兮的望着楚明秋:“舅舅,功课好累的。”   “累也得先做完。”楚明秋毫不让步,小静蕾是后院最不爱读书学习的家伙,一提到作功课,不脑袋疼就是肚子不舒服,任何荒唐的理由都找得出来。   小不老拉着小静蕾:“静蕾,我陪你作,走。”   小静蕾看看楚明秋,楚明秋神情坚定,她叹口气:“舅舅,你就是大灰狼!”                    楚明秋噗嗤笑出声来,小不老也乐了,这那跟那,她拉着小静蕾走了。   楚明秋回屋,方朴坐在凉棚下,与钱教授说着话,要说后院最逍遥的便是钱教授,他几乎没事,每天早晨起床练太极,楚明秋观察过,他的太极还似模似样,早饭后,在附近散布一圈,然后回家读书,午饭后,睡午觉,醒来后,继续读书。   方朴学的是物理,而且核物理,钱教授研究的是地质,是地质力学方面的专家,两者有互通性,不过,方朴最近的兴趣转变了,开始钻研无线电。   “说什么呢?这样热闹?”楚明秋坐下,顺便给自己倒了杯水。   “随便聊聊,”方朴说道:“公公,你对未来的科学的发展,有什么看法?”   楚明秋毫不迟疑的答道:“数学和大规模集成电路,特别是计算机科学,未来将获得快速发展。”   “哦,你对计算机感兴趣。”方朴立刻抓到重点,大感兴趣的问道。   楚明秋点头:“计算机出现在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经过十多年发展,现在还在初级阶段,我们应该抓住机会,在这方面赶上超过西方。”   经过这些年,他对国内的科技发展比较了解了,简单的说吧,非常落后,举个例子,电话,前世老美为了华为,把国家弄到紧急状态了,华为搞什么的,不是手机,而是电讯设备,改革开放四十年后,一个华为公司,可以逼得老美进入紧急状态,可现在呢!电讯设备还落在二三十年代,就说程控交换机吧,国内没有生产,转台全靠人工,以至于几乎每个单位都有电话员。   “大规模集成电路?”方朴对电子技术的兴趣也不小,其实核物理不是他的最爱,当初考大学时,正好赶上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脑袋一热,便报了核物理专业。   而钱教授对电子学的研究不多,他的研究方向是地质力学,这地质力学研究的是地壳运动中,对地质构造形成的影响,对矿藏形成和地震的研究,有很大指导意义。   所以,主要谈话便在楚明秋和方朴之间展开。   楚明秋点头:“对,大规模集成电路,现在,集成电路,只能集成几百上千个晶体管,将来可以集成几百万上千万晶体管,北大应该有计算机吧,现在的计算机,我估计有这个院子这么大,将来计算机恐怕只有这么大。”   楚明秋在石桌上随意画了个笔记本大小的方块,方朴一下乐了,压根不信,这么大小的计算机,怎么可能!!!   “你见过计算吗?”方朴笑呵呵的问道。   楚明秋摇头:“不过,我在资料上看到过,《电子学》杂志上刊登一篇美国一个工程师写的文章,好像叫...,叫什么忘记了,他说按照目前这个驱使,大规模集成电路,每十八个月,翻一倍,什么意思呢,每十八个月,集成电路集成的晶体管要翻一倍,你算算,现在几千几万,十八个月是一年半,十五年后,也就是你三十多岁的时候,大规模集成电路能集成多少晶体管!如果,那个时候,这个趋势还是这样,再过十五年,能集成多少,那是个令人恐怖的天文数字。”   方朴噗嗤笑出声来:“你在那看到的这个,美国人危言耸听,怎么可能,这么大,”他画了个小方块,然后嘲弄道:“集成数百万上千万电子元器件,怎么可能!”   楚明秋笑眯眯的看着他:“我是在我们的电子杂志上看到的,我觉着这是可能的,你想想,原来是一个个的晶体管,现在可以集成了,将来是不是可以集成更多,而且,大规模集成电路对国家的科技和军事装备,至关重要,最简单的,导弹,导弹需要导航吧,需要抗干扰吧,还有雷达,也是电子产品,最要命的是计算机,对了,你们学校有计算机吗?”   方朴点头:“有,不过很少用,因为很不好用,不过,我记得,中科院计算所研制出了计算机,性能很好。”   楚明秋大感兴趣,他很想见见现在的计算机,倒底长什么样。   可惜,他位卑人小,尽管知道问题,可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现在所具备的思想,绝对是创世纪的。   图形界面操作系统,主板,硬盘,图形加速器,等等,绝对是石破天惊的构想。   计算机,现在中美的差距不大,顶破天有半代差距,可中国在动乱,各行业都陷入混乱和停滞,而西方却持续不断的发展,差距也就越拉越大。   这的确是中国赶超的最好机会,图形界面操作系统,要二十年后才出现,微软还没成立,苹果还没有,比尔盖茨现在还在念初中,同样大的乔布斯还是叛逆少年。   如果现在国家重点扶持电子行业,加快集成电路发展,以中国人的才智,相信绝对能发展出苹果微软英特这样的大公司。   可惜了!!!   等十年以后再慢慢追吧。   “有机会,咱们上计算所,看看他们的计算机。”楚明秋兴趣大增,跃跃欲试的冲方朴提议道。   方朴摇头:“这计算是专供原子弹研究和导弹测试的,没有所领导的批准,压根别想动,再说,以你那出身,再打你个特务,没跑了!”   楚明秋不由苦笑,这话没说错,象原子弹导弹这样的专业,黑五类压根就没接触的资格。   “对了,我正研究电动三轮车,快成功了,”楚明秋对方朴说道:“还有,单人自动耕收机,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你还在搞这个,电动三轮车,自动耕地机?成啊,你拿来,我反正没事。”方朴本就觉着无聊,整天要么躺在床上,要么就在这院子,最多也就到百草园里,实在无聊,有件事作作,也挺好。   “好,你等着,”楚明秋笑道,却没有起身,而是扭头对钱教授说:“老钱,你是教授,虽然是教地质力学的,可教授嘛,一理通百理通,帮忙看看,查遗补缺,做点贡献,就当邓姐的聘礼。”   方朴再度笑出声来,钱教授不住摇头,他对电子学和机械学都不太懂,这隔行如隔山,很难说会能什么贡献,不过,看看也无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抓了两个长工,楚明秋很得意,又与方朴说了会电子技术,这次他说了点实在的,就是数字交换机,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很久,只是电动三轮车和单人耕收机耗费了他很多时间,所以,才没有具体施行。   “人家国外都开始搞程控交换机了,咱们连数字交换机还没有,还是人工连接,费工,效果还差,方朴,咱们若能把数字交换机搞出来,就能为国家填补空白,说不定还能出口赚取外汇。”   楚明秋很擅长给方朴这样的好孩子作鼓动工作,方朴若有所思,钱教授对国内外科技水平的差距了解更多,想到现在学校的混乱,他忍不住叹口气。   后世很多人不了解,其实,在文革之前,中国在很多科技领域都作了探索性的研究,就说计算机,六五年,科学院计算所就设计并制造出中国第一台大型晶体管计算机109乙计算机,这台计算机的性能与国外的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计算速度达到每秒90000次,能进行浮点运算60000次/每秒,这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   可惜,一场文革把什么都搞乱了。   除了文革的影响,另外还有发展模式,中国的计算机搞出来后,并不是投入商用或办公,主要是用在军事和科研上,这种发展方式,也就难以催生出微软苹果这样的公司。   楚明秋没想搞程控交换机,这玩意太高级,他连这个时期的计算机还没见过,就想着搞程控交换机,那是做梦,还是先搞数字交换机吧。   方朴沉凝下点头:“这个想法可行,教授,咱们就从这方面入手。”   钱教授已经想好了,与其这样浪费时间,不如找点事来作,便点头答应,不过,他要楚明秋去找点资料,邮电学院和华清大学应该有这方面的资料。   楚明秋心里苦笑,现在的大学绝不安全,各大学武斗成风,两派旗帜鲜明,从冷兵器打到热兵器,死伤上百人。   “成,资料和配件由我负责找,时间不限,速度取决于,”楚明秋冲俩人眨巴下眼睛,然后才慢慢说道:“取决于我能挣多少钱。”   这下连钱教授都没能忍住,哈哈大笑!   田婶不出意外的在工房,大柱和燕行宽进山后,这工房的使用者便是田婶,豆蔻和水生在空闲时也来。   “婶子,歇息下,有事和你商量。”   田婶头都没抬,嗓门依旧那么大:“等会,马上就好。”   田婶盯着切割机,看着一块铁从铁板上切割下来,然后将机器关上,将切割好的铲子放在边上,边上已经有十多块已经切割好的。   “啥事,说吧,婶子去办。”田婶过来说道,和楚明秋合作快十年了,对他也十分了解,知道他做事有分寸,不会作什么糊涂事。   楚明秋笑了,田婶是典型的西北人性格,直爽干脆,只要认准了,便毫不迟疑。   “是这样的......。”   他没有瞒田婶,将勇子他们面临毕业分配,学生要退出校办工厂,他想让她去掌握校办工厂的事,一一详细告诉了她。   田婶听着有些发呆,忍不住打断他:“这行吗?小球,我当然没问题,可....,小秋,你知道,我家老孙,可是右倾分子,现在还在山里劳动改造。”   “老孙是老孙,婶子,你可是三八年的老党员,没有背叛过党,历史上没有任何污点,学校有什么理由不用你!”楚明秋给她打气。   田婶一拍大腿:“着啊!三八年,我就入党了,那时候,我才十八岁!”   田婶自己从来没意识到,自己还是三八年的老党员老同志,特别是后一个称呼,在某种程度上是有特权的,可以向组织上提要求。   “我们正在作叶校长的工作,如果他同意了,您就先到厂里去,过渡一下,短则十天,长则一个月,学生便要全部退出校办工厂,而后从街道招一批临时工,以后厂子里,叶书记挂名,你负责实际工作,你负责实际工作,田婶,最关键的是,外包,....”   田婶大乐,裂开嘴直笑:“知道,知道,这外包不能停,对吧,这样你才能挣钱,是不是!”   “知我者,田婶也!”楚明秋大笑,俩人合作多年,十分了解。   “小秋,我家二柱也说分配来着,你说他们会分到哪去?”田婶问道,毕业分配牵动千家万户,田婶已经算是后知后觉的了,她从未关心这类事。   “二柱没说?”楚明秋纳闷的问道。   “那小兔崽子,问他什么都不说。”田婶抱怨道,随着年龄的增长,田婶对两个孩子的管束越来越困难,好在两个孩子都懂事,主动为家里分担,就说大柱去插队吧,他的心思是,自己到山里,一方面可以照顾父亲,另一方面,按照政策,父母身边可以留下一个孩子,他去插队了,二柱便能留在城里。   “现在情况还不明了,只是在作动员,”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觉着还是个她打个预防针:“不过,据说这次分配以插队为主,大部分学生要下乡插队,婶子,按照政策,您身边可以留一个,到时候,您去跑跑。”                          “跑啥跑,”田婶不以为意,挥手说:“下乡就下乡,我和他大都是乡下人,农村也挺好。”   楚明秋闻言不由苦笑连连,他费尽心思想让兄弟们留在城里,可这田婶,倒底是老共产党员,觉悟,真没说的。   共产党就是有这样一批党员,才能打下天下,换成数十年后的,还行吗?   “婶子,这段时间,你做点准备,到时候,就上厂子里去。”   “有啥准备的,没事,婶子知道该怎么作!”   与田婶交谈,楚明秋就觉着爽快,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用不着讨价还价。   叶书记还是很慎重,他当然知道田婶,只是没与她打过交道,考虑两天后,他亲自上门与楚明秋和田婶见面。   楚明秋没有将他带到工房,而是带到前院田婶家,看着田婶家清贫的样,叶书记不由深深叹口气。   田婶倒没觉着有什么,现在家里的情况比十年前强多了,孩子们大了,她挣的钱也多了,足够家里的开销。   “田婶,这是叶书记,他可是从延安回来的老干部。”楚明秋故意夸大叶书记的资历,其实他没上延安去过,而是在晋察冀的抗大分校受训。   “那敢情好,当年,我本来也要去延安上抗大的,可小鬼子扫荡,没去得了,”田婶很热情,听说叶书记也是抗战干部,立马招呼他坐下,又忙着给他倒水泡茶。   叶书记打量着这个没几样家具的家,他有些心酸,孙满屯和田婶,都是老革命了,可建国二十年了,他们居然还如此清贫。   田婶看到他的神情,便笑了笑:“叶同志,当年你在晋察冀,我和老孙都在晋西北,与那时候相比,现在的日子可安生多了。”   “是,是,要说党龄,您可以说老大姐了。”叶书记很谦虚,田婶的资历摆出来,不管是参加革命还是党龄都比他长,叶书记其实算不上老同志,他是四一年才到根据地参加革命。   “什么老大姐,我年龄还没你大,毛主席说了,革命不分先后,我这人,我知道,没什么文化,干不了大事,不像你们文化人,是干大事的。”田婶乐呵呵的。   文化人,这个熟悉的称呼,让叶书记很是舒服,这是部队才有的,现在都称知识分子,战争年代,文化人可是部队的宝贝,每个部队都很重视,都受到培养。   “大姐,”叶书记自然而然的用上了以前的称呼:“你对到工厂,是怎么想的。”   “我听组织安排,”田婶的回答堪称满分,可在她看来,这很正常,工作嘛,当然是听组织安排,革命需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叶书记看了楚明秋一眼,楚明秋说道:“田婶现在没工作,其实不是她没能力,是受孙书记的牵连,你恐怕也知道,她爱人就是前区委副书记孙满屯,五九年被打成右倾,唉,可叶书记,田婶可是老同志,您也看到了,革命觉悟没得说,完全可以没有问题。”   叶书记其实在心里已经接受了田婶,可他还有点顾虑:“我也不说假话,孙书记的事不解决,这事不好办。”   楚明秋摇头:“其实,这事一点不复杂,田婶的身份是临时工,校办工厂的厂长由您兼任,叶书记,校办工厂可是四十五中的一面旗帜,在区里和市里都有很大影响,连人民日报都报道过,您有责任保住这面旗帜。”   这话点中了叶书记的死穴,四十五中的校办工厂上过内参,最高领袖作过批示,大大小小的领导都来参观学习过,那时四十五中风头一时无两,那时,他叶书记也跟着风光无限,可现在不能说学生一分配,校办工厂就垮了吧,到时候,最高领袖要是问起来,谁来担责。   “叶书记,你把工厂的后续计划,上报给区教育科,他们若不是傻子,就会同意。”   叶书记眼前一亮,若有所思,然后问:“那其他人呢?”   “从家庭困难的同学家里招,”楚明秋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同时将这段时间走访的困难同学家庭的名单交给叶书记,本来这份名单是让勇子交给他的,今天既然把话说到这里,就当面交给他。   楚明秋心里明白,叶书记将他也叫过来,是已经明白此事是他在背后主导推动,既然已经知道,还没有拒绝,至少在叶书记心里,已经接受此事。   叶书记仔细看着这份名单,这份名单不单单是人名年龄,还包括家庭状况,人均收入等等,所有人都是四十五中学生家长,大部分是现在校办工厂学生的家长。   “这份名单,你不要上交区里,向区里报告,只报告一个招工原则,等区里同意了,你再以配合毕业分配的名义,招收学生家长来工厂工作。”   叶书记略微想想便知道,这个方案可行,毕业分配是重中之重,只要沾上边,区里绝对会同意。   抬头看着楚明秋,感觉就大不一样,原来觉着他就只是书画好,现在看来,他的才干绝不止这点。   “这事得通过校革委会讨论通过。”叶书记缓缓说道。   楚明秋笑了,这事也在他们讨论中预料到过,叶书记忽然明白了,为何勇子要先改组校革委会,为什么选那些人,一帮老实人,有他和勇子,这个名单会很顺利通过。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没有丝毫破绽,只要自己点头,可自己能不点头吗?   如果自己不点头,他还有什么后手?叶书记带着恶意的猜测,自己说不定就会被他们搞掉。   送走叶书记,楚明秋立刻去了方朴的院子,将这事告诉了他。   “成了!叶书记答应马上给区里写报告。”   方朴也同样兴奋,那种成功的满足感盈满胸口。   “现在就看区教育局了,哪里不能出错。”   方朴点头:“对,这里不能有意外,要不要找人去疏通下。”   楚明秋迟疑半响,他有这个想法,但想起纪思平的话,又犹豫了,半响才说:“先看叶书记的报告,这个报告要通过校革委会讨论,方案,勇子会带回来,到时候我们讨论。”   在设计方案时,楚明秋胆子很大,什么都敢想,可在施行阶段,他却很谨慎,唯恐画蛇添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叶书记的动作很快,勇子在两天后便带着报告回来,这报告是校革委会已经通过的,叶书记交给勇子保存,勇子自然而然便带回来了。   四颗脑袋又聚在一起,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讨论,针对区里可能的提问,设计了很多问题,以及如何回答。   “抓住一个重点,就是配合毕业分配,只要祭出这杆大旗,区里投鼠忌器,会同意的。”楚明秋语气很坚定,勇子和虎子都点头。   方朴又补充道:“另外,时机很重要,这份报告先不要提交,我估计,毕业分配最少也要在八月之后再进行,你们在八月中旬再提交,那个时候,分配在即,区就更紧张了。”   楚明秋心里大呼完美,有了方朴的这个补充,这个计划就更加完美。   纪思平说了,宣传分几个阶段,这才第一个阶段,等到第二个阶段,也就是上山下乡开始后,再提交报告,那时,区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学生就敢到区里去造反,指控区里破坏上山下乡。         第五十五章 七月的故事   七月初,八宝山,火葬场。   这一天,几辆卡车拉着数十红卫兵,这些红卫兵手脚麻利的将殡仪馆布置起来,整个大厅布满白色的花朵,上百张椅子摆在大厅两侧。   殡仪馆的工人们都很诧异,这样的布置一般都是有身份的老干部或社会名流才有,这马上要举办仪式的是什么人?   没有多久,大批自行车便陆续上山,四九城有点身份的顽主全部赶来,瘦猴生前满四九城跑,结交认识了不少人,楚明秋的名气大,但结交街面的朋友却不多。   楚宽远石头带着城北的兄弟来了。   黑皮王五,德胜三虎,新街口赵铁带着九金刚。   猴子灰鹞带着城东的兄弟。   老刀刀疤和城南的兄弟。   四九城有头有脸的都来了。   楚明秋自然没有眼泪,勇子小八和大渣子的眼睛都红了,林百顺感情要脆弱些,背着人流泪了。   雷蕾也来了,是和她哥哥雷彪一块来的,她的心情很复杂,对瘦猴的感情她说不清楚,要说没有感情,那是假话,瘦猴对她是真好,可要说是爱情,那又有点不满足。   见到她的人都叫嫂子,雷彪眼珠子瞪圆了,换个场合,他早一巴掌扇过去了,可在这里,他不能这样干,只能瞪着眼珠子瞧那些人。   雷蕾在人群中很显眼,因为除了勇子的妹妹,大丫,还有大渣子的姐妹,楚家大院的几个女孩,便没有其他女孩。   “此仇必报!”黑皮狠狠的叫道。   楚明秋瞪他一眼,大声吼道:“都听好了,凶手已经进局子了,现在是微妙时间,都给我收着点,谁也不许惹是生非!”   他的声音很大,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厅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楚明秋也不催,挨个看过去,目光凶狠!   “放心吧!我们不会惹事的!”楚宽远先回答。   有人带头,剩下的就有能跟上,老刀扭头看了眼刀疤和城南兄弟,便跟着答应。   “冤冤相报何时了,”楚明秋严厉的看着大家伙:“打打杀杀,还要多少兄弟把命填进去!”   瘦猴妈妈也哽咽着说:“小秋说得对,不要这样!相信政府不会饶了杀人犯!”   众人这才稀稀落落的答应,满心的不情愿,楚明秋也没强求,只是在心里叹息,他的兄弟们都接到警告,警方的打击在即,现阶段不要惹事。   按照老理,老辈不送晚辈,瘦猴爸妈没有送最后一程,楚明秋和兄弟们送了他最后一程,负责烧炉的工人告诉他们,要两瓶酒,一条烟,否则就不烧。   楚明秋大为惊讶,问他们为什么?   工人一点不客气:“这是规矩,以前砍头还要给红包,现在两瓶酒一条烟,已经很便宜了。”   看着工人顽固的模样,楚明秋没有再争执,告诉工人找个干净的炉子,至少今天还没用过的,给他们四瓶酒两条烟。   酒和烟,自然没带,勇子和林百顺火速下山,买了烟酒,又火速赶上山,将烟酒交给火炉工人,工人也没客气,收了烟酒就开了个新炉子。   葬礼结束后,楚明秋有好一段时间心情都不好,每天要么工房要么给方朴治疗,很少出大院。   天气越来越热,方朴有点发胖,比较怕热,每次从床上下来,都是满头大汗,楚明秋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怀念起空调来了。   方朴告诉他,上海的一家工厂能生产空调,不过产量很少,只供某些部门使用。   “你家有没有?中南海是不是都装了?”楚明秋很好奇,八卦心大起。   方朴摇头:“没装,只有会议室装了,毛主席和周总理都没装,谁敢装,再说了,不要钱啊。”   “你们不是国家供应吗,还给钱!!”楚明秋不相信。   “谁说的,国家只管房子,普通家具,其他的要添,还是自己出钱,”方朴介绍起中南海的生活。   他家的生活其实很简朴,父亲的工资虽然高,可家里的开销不少,上有老下有少,孩子还多,老祖没有工资,生病还是自己负担,而且中南海的房租和家具的租金还挺贵,父亲的工资一半多都要花在这上面。   其实他家还不是最穷的,最穷的是刘少奇家,刘少奇虽然是国家主席,工资高,可他夫人参加革命的时间短,工资比较低,家里的孩子多,因而家里生活比较困难,当然,他们的困难比起瘦猴黑皮之类的,完全不同。   “其实,中南海最有钱的是毛主席,毛主席的稿费特多,”方朴说道:“可毛主席生活很简朴,除了必要的生活开支,其他的几乎没有,一周吃一次红烧肉,他就很满足了。”   楚明秋听着不由万分感慨,这个时期的中央领导在经济上,绝对称得上清正廉洁,以他们权力,装个空调,玩似的,可却没有任何人装。   “毛主席都没装空调,那家有那个闲钱去装空调。”方朴摇头说,随即想起来,又补充说:“听说毛家湾装了的,只是我没去过。”   毛家湾挺大,可在方朴这类人嘴里就特指副统帅林彪的住处,林彪身体差,几乎什么都怕,怕光怕水怕风,胃口也不好,吃饭都只能吃一点,别说大鱼大肉了,就连青菜也不能多吃,他家安装空调,还是中央特批的。   楚明秋愣了半天:“要不咱们自己作一台空调吧。”   方朴愣了下,他有点赶不上楚明秋的思维,怎么一下又想到弄空调了,对了,他家还有冰箱,这冰箱,连中南海的家庭都还没有。   “怎么?这空调很难吗?”楚明秋有些意外,比划着说:“那有什么难的,一个压缩机,一个冷凝器,还有一个调节器,对了,再加上蒸发器,外面套上个盒子,不就完了。”   其实,说起这么多家电,楚明秋最熟悉的便是空调,他有一高中同学,考了个三流大学,毕业后成了某品牌空调的售后服务,俩人喝酒时,给他吹嘘过空调的结构。   不过呢,他只知道结构,具体什么的,还需要研究。   看着他轻描淡写的样,方朴目瞪口呆,就这么简单!是这么简单的吗!真要简单了,国家不早就弄出来了。   “真正的麻烦是找不到氟利昂,只要找到氟利昂,半年,最多一年,保证弄出个空调来。”楚明秋夸下海口。   可方朴还真信了,这几天,他和钱教授将电动三轮车的资料仔细研究了一番,不得不承认,楚明秋的研究已经进入很深的层次,至少在电子和机械方面,他丝毫不弱了一个专业的大学本科毕业生,甚至更强。   空调看上去复杂,可在专业人士眼中,一点不复杂,特别是早期的机械式空调,压根就不复杂,楚明秋以前是没向这方面想,因为他知道,就算作出来,也没市场。   现在这个时代,空调是绝对的奢侈品,别说普通市民了,就算有点钱的大小官员,也买不起,一台空调至少也得上千,以这个时代的工资收入,特别是只有工资收入,连奖金都没有的时代,要存够上千甚至几千块钱,那是非常困难的,所以,空调就算研究出来,也没市场。   所以,他要研究的就是市场价格几块钱或十几块钱的东西,拉杆皮箱已经算贵的了,小小一个地下工厂,就满足了这么大一个燕京市,再贵点,恐怕就真卖不出去了。   现在老百姓的购买力不强,这是楚明秋最无奈的地方,这事压根就没办法解决,只能去适应。   “看你脸色都白了,亏还是北大的,算了,不难为你了。”    楚明秋说着起身就走,方朴大为不满,冲他的背影叫道:“成,这事,我应下了!”   楚明秋没回头,流扭动下屁股,算是知道了。   ---------------------------------------   躲在树荫下,知了藏在枝叶中,兴奋的高歌,灼热的胡同里,看不到半个人影。   黑皮王五无聊的坐在树荫下,呆呆的看着有些刺眼的地面,两个手下也在边上。   “妈的,这鬼天气!”王五不满的嘟囔着,也不知怎么的,今年的天气特热,连续几十天没下过一滴雨,农村都在宣传抗旱保收。   黑皮懒洋洋的抽烟,他霸占着两张凳子,准确的说是一张凳子一张椅子,他靠在椅子上,双腿撂在凳子上。   一顽主实在受不了,跑去买了几瓶汽水回来,黑皮没要,在最初喝这玩意,是为了身份炫耀,实际上,他不喜欢喝这东西,觉着还不如老阴茶解渴。   他还是没动,叫过一个小弟,让他去胡同口的茶馆弄一壶老阴茶,小弟提着水壶便去了。   大哥吩咐,小弟跑腿,很自然。   小弟很快回来,将水壶递给黑皮,这水壶是黑皮的怪癖,夏天时,到那都带着一个水壶,里面装的有时候是啤酒,有时候是白开水。   “黑爷,你猜怎么着,我看到林红兵那娘们了。”小弟说道:“和两个老兵,就在胡同外。”       黑皮撑起来,王五已经赶在前面:“那娘们在作什么?”   “好像在等人。”   “这娘们就是祸根!走会会她去。”   黑皮跳下来,林红兵在顽主中的名声很差,本来,顽主与老兵之间的争斗已经被楚明秋和葛兴国联手压下来,就是这个女人,顽固的将战争继续下来,也是导致瘦猴身死的最根本原因。   顽主一直想收拾林红兵,可林红兵一直很谨慎,极少出大院的门,要是出来身边总有一大群人。   今天撞上了,黑皮就要去看看。   几个人飞快赶到胡同外,林红兵们已经走了,远远的看到他们的背影,王五一推自行车便要追,黑皮拦住他,凝神看了看,带着他们向边上的胡同驶去。   连续穿过数道胡同,黑皮他们出现在一个胡同口,这胡同就在三岔路口不远,在三岔路口前,林红兵和两个老兵正停下来,三个人说着话,没一会,两个老兵拨转车头,从边上的路走了,林红兵独自一人向前驶来。   黑皮心中一喜,这娘们终于落单了!   林红兵并没有意识到危险,她挺胸抬头,专注的盯着前面,这段时间,燕京很平静,顽主们受到沉重打击,都躲回老巢了,不敢再出来耀武扬威,共和国红色首都,终于干净少许。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已经跟上了几个尾巴,转过一道弯,黑皮和王五猛然加快速度,一左一右夹住,一个顽主则冲到前面,然后放慢速度,迫使林红兵也不得不跟着放慢速度。   “姐们,一块玩去!”黑皮笑嘻嘻的招呼道。   林红兵眉头微皱,她没有认出黑皮王五,心中恼怒,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天鹅被土拨鼠冒犯!   “滚开!”林红兵呵斥道,她没有意识到危险的程度,依旧以为是街面上常见的拍婆子游戏。   “姐们,别这样,咱们都是阶级兄弟,亲人见亲人,两眼泪汪汪,咱们是胜利重逢,革命友谊地久天长!”黑皮依旧笑嘻嘻的,他心里有数,这一段路比较空旷,人比较少,更何况这样热的天气,没必要,没有人会出来。   林红兵不再理会,她清楚这类把戏,越是搭理他们,他们纠缠得越欢,骂,压根不管用。   黑皮王五继续嬉皮笑脸的纠缠,前面的顽主压低车速,林红兵想走,左右又被黑皮王五给钳制着,走也走不了。   “你们!”林红兵气急,这个时候她还是没意识到,否则,她大声呼救,黑皮王五立刻就会落荒而逃。   “姐姐,别这样,要不这样,我请你看电影,阿尔巴尼亚的,新电影。”王五唾着脸,他和黑皮配合多年,其实,要论出手,王五比黑皮更黑更狠。   林红兵又气又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隐隐有些后悔,应该多带几个人。今天,她出来是上淀海去,顺便也看看街面上的动静。   瘦猴的葬礼之后,老兵很是紧张了一段时间,没人敢单独出大院,可随后发现,顽主也收敛了很多,街面上清净了很多,随后,楚明秋在瘦猴葬礼上的话传出来,老兵们顿时弹冠相庆,觉着胜利了,楚明秋认怂了,有些大胆的老兵出门,在街面上遇见顽主,顽主也没招惹他们,甚至还很克制,于是老兵更加相信,他们已经摧毁了这些小流氓小地痞的意志。   也正是有这种底气,林红兵才敢带着两个人出门,才敢单独行动,在气氛紧张阶段,她不敢单独出大院的门。   黑皮和王五交换个眼色,黑皮继续搔扰林红兵,这样作的目的是不给林红兵思考的时间,让她继续保持错误的判断。   拍婆子,只是嘴花花,不会有其他举动。   所以,林红兵不会惊动其他人,会按照他们的想法走。   黑皮他们都知道,前面有一个小胡同,穿过这条住家不多的小胡同便一块树林,树林的外面是护城河,这块地,偏僻荒凉,平时压根不会有人来,于是,这里便成了城北区顽主解决矛盾的场所之一。   转眼便到了胡同口,黑皮猛地向右一拐,与林红兵撞倒一起,林红兵跳下车,横眉怒喝:“你干什么!好好的道!”   “对不起!对不起!”黑皮连连道歉,神情却没丝毫歉意,笑嘻嘻的说:“姐姐,摔到没有,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姐姐,您怎么称呼,您放心,要受伤了,我照顾你!”   “姐姐,别上当!”王五在边上点炮:“你看他,歪瓜裂枣的,那会照顾人,还我来!你看看,他这毛手毛脚的样,我送你去吧。”   林红兵气得,没等她开骂,王五已经将自行车扶起来,随意看看,便说:“你看,这车圈都歪了,我帮你弄弄。”   说着便推车进了小胡同,这是关键的一步,现在他们还在大马路上,行人虽少,可还是有,到目前为止,这些人还没干预,那是因为黑皮他们还没什么出格的举动。   王五推车进了胡同,林红兵不假思索的追进去,黑皮和几个小弟在边上笑呵呵的劝说。   “姐姐放心,我们一定将姐姐的车修好,修不好,我每天背你上街!”黑皮嬉皮笑脸的,一脸正气。   “姐姐,他不行,你看他瘦得,竹竿似的,我来!我背,姐姐想上那去!”边上的小弟笑嘻嘻的。   黑皮不满的推了他一把:“去,去,去,少打混啊!我对姐们可是赤胆忠心,一颗红心,一腔热血!”   林红兵气得说不出话来,她完全被干扰了,没有注意到,王五推着车已经越走越远,走到小胡同的深处。   王五还在向前走,林红兵左右看看,停下脚步,胡同里很安静,看不到其他人影,狭小的街道上只有他们这几个人,她终于醒悟过来,不再打算要自行车了,转身便要走。   黑皮拦住她:“姐姐,这是要上那去,车还没修好呢,放心吧,我修车的手艺,呱呱叫,不信,你问他们,他们的车都是我修好的!”   小弟们轰然大笑,那个叫赛时迁的小子怪叫道:“姐姐,别信他,他那手艺,你那车就别想修好,还是我来。”   林红兵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黑皮笑嘻嘻的上前,他的步子比较大,一下就跨到林红兵的面前,俩人几乎脸对脸,林红兵禁不住退了一步。   “姐姐,别害怕,我们都是无产阶级,是阶级兄弟....”   黑皮说着又上前一步,林红兵左右看看,除了黑皮和他的兄弟,就没看到其他人,她依旧没怕,强作镇定说:“你们是什么人?我可是海陆空的!”   “哟,海陆空的!我好害怕,”黑皮带着几分嘲弄的调侃道:“大名鼎鼎的海陆空,姐姐,你可得保护我,他们都是坏人!”   “你丫才是坏人!”赛时迁大笑着骂道,现在他们很放心,林红兵已经入网的鱼,怎么折腾也折腾不出事来。   林红兵见势不妙,向侧面冲去,赛时迁迎面挡住她:“姐姐,别这样,我们好好聊聊,别忙嘛。”   黑皮也过去,笑呵呵的将她拦下,林红兵左冲右突,全被黑皮拦下来,黑皮不想再拖延了,一把抓住林红兵的胳膊,赛时迁抓住她的另一支胳膊,俩人夹住林红兵,拖着她向前走。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救民啊!”   黑皮半点不客气,捂住她的嘴,吩咐一个顽主将汗衫脱下来,塞进林红兵的嘴里。   一群人挟持林红兵到小树林,将林红兵松开,黑皮站在她面前,冷笑道:“林红兵,没想到吧,今儿,你落我手上了。”   林红兵大吃一惊,这帮小地痞小流氓居然认识自己,她注意看着黑皮,恍惚记起在几次老兵与顽主的交战中,有这样一个人。   “你是....”   黑皮冷笑着,正要报号,王五打断他:“我们都是胡同里的苦哈哈,你这样的大小姐看不上我们,你不是在找我们吗,现在我们来了,说吧,你想怎么样!”   林红兵冷冷的盯着他,反问:“你想怎样?”   王五轻佻的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林红兵一巴掌拍开,王五反手一耳光,林红兵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这些垃圾居然敢打她。   王五一巴掌还不解恨,顺手又是耳光,冷冷的说:“你不是红色铁血吗,不是号称最纯的血统吗,今儿,爷就教训教训你们这纯正血统。”   林红兵绝望了,她声嘶力竭的叫道:“救命啊!救命啊!”   黑皮他们无动于衷,压根没有阻止的意思,这块地偏僻,人迹稀少,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   王五不耐烦了,左右开弓,连续不断的扇耳光,林红兵的一张脸很快红肿起来。   “你不是铁血吗!”   “你不是铁娘子吗!”   “你不是要坚持战斗吗!”   “你不是要打吗!”   “臭娘们!”   ....   林红兵已经麻木了,就觉着脸上已经没有感觉了,她又气又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五打累了,黑皮过去,林红兵的嘴角流出血迹,黑皮拎着她的后衣领,象拖条死狗那样将她拖到树边,将她捆在树上。   黑皮没有打脸,打的肚子,第一拳便让林红兵干呕不已。   “一般情况下,我们都不打女人!”黑皮好整以暇的活动着手腕:“但你不是女人,你不过是个小婊子!”   就象打沙袋一样,连续数拳,林红兵就觉着一股股钻心的疼,她忍不住呻呤起来。   “别驾!这才刚开始!”黑皮嘲讽道:“看来你的血统也不纯正,妈的!”   重重一拳,打得林红兵肚里翻江倒海,不住呕吐。   “娘的!不行啊!人家江姐在中美合作所,一百零八套刑罚都没哼一声,你怎么能叫出来呢!”       边说边打,林红兵就象个沙袋一样,被打神智迷糊,整个人都麻木了,连疼痛都感受不到,只能忍受一轮又一轮的殴打。   黑皮足足打了半个小时,又换上赛时迁,然后又轮换。   林红兵在顽主中可是大名鼎鼎,很多顽主都想收拾她,所以,今天黑皮他们打得特狠,到后面,林红兵已经没有呻呤了,她的声音嘶哑,听不出。   黑皮让赛时迁去弄点吃喝来,赛时迁很快弄来,黑皮他们就在林红兵面前坐下,喝酒聊天啃馒头,林红兵睁开眼,无力的看着他们。   “水!水!”   黑皮笑了笑,拿起水壶冲她扬了扬:“行啊,你说你是个贱货!骚娘们!”   林红兵仅有的神志,努力抬头看着他们,现在她又饥又饿又渴又疲倦。   “呸!”   一口血水吐出来,她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可血水依旧没有吐出多远。   “哟,还挺有力的。”   黑皮吃饱喝足,起身开始新一轮的殴打。   黑皮他们不是专业特务,中美合作所的一百零八套刑罚就算告诉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办,他们所拥有的也就是二十来岁,街面上获得的经验。   林红兵不知道这种折磨什么时候结束,她的喉咙里火辣辣的,嘴唇干裂。   王五四下找找,没有找到东西,想了想将她解开,狞笑道:“你不是想喝水吗,爷给你喝啤酒!”   黑皮大笑,同时解开皮带,赛时迁等人也围过来,众人围着林红兵,将一股股尿液浇到她脸上。   “你说大院的女人与咱们胡同的有什么不一样的?”       赛时迁异想天开的问题,让黑皮不由笑了:“你丫啥脑子,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看看!”   随着赛时迁的话,新一轮,让林红兵感到更加屈辱的折磨开始。   赛时迁解开林红兵的裤子,林红兵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时,拼命挣扎,王五恼了,一脚踢过去,林红兵只发出一声惨叫。   又是一通拳打脚踢后,赛时迁扒下林红兵的裤子,又解开她的衣服,林红兵完全赤裸的展现在他们面前。   林红兵已经没有力气去挣扎了,她完全麻木的任由他们摆布,她的身体上满是污秽,与青春美丽没有丝毫联系。   黑皮他们没有强奸她,但却给了她最大的羞辱,他们就这样生生将她的阴毛拔下来,用火烧她的头发,压根不理会她的惨叫,用树枝拨弄她的下体。   天色渐黑,林红兵燃起希望,可没想到黑皮他们没有走,而是继续向里面走,在一块空旷的地方,点起了篝火,让林红兵倍感屈辱的是,这期间,她一直光着。   黑皮他们没有强奸林红兵,最主要的是,黑皮不许。   黑皮这些年在楚明秋影响下,学习了些法律,他很清楚,这事是犯罪,可犯罪有程度大小,到目前为止,他们的行为最多算故意伤害加猥亵,抓住了也就两三年时间。   猥亵,不是什么重罪,故意伤害也分轻重大小,别看林红兵现在浑身污浊,实际伤害不大,也就是皮外伤,甚至不用去医院,最大的伤害恐怕也就是烧了她的头发。   但强奸就不一样了,特别是轮奸,这个时期判得很重,首犯基本都是枪毙,从犯也是十年起步。   导致林红兵没被强奸甚至轮奸的最后一个原因是,街面上的顽主一般都不强奸女人,看不起甚至很鄙夷这些行为。   玩圈子,用钱砸,根子上还是你情我愿。   黑皮他们,包括赛时迁他们,都不缺女人,他们想的是尽情的羞辱林红兵。   夜色下,林红兵被强迫跪在地上,她已经好几个小时没穿衣服了,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每当她想喝水时,必定有个人强迫她喝尿。   到最后,他们也疲倦了,王五拿出一副扑克牌,让林红兵四肢着地,以她的后背为桌,几个人围着打牌。   “这小娘们奶子还挺俏!”赛时迁没打牌,可他边抚摸林红兵的屁股,现在又伸到下面,抓住奶子,使劲的揉弄。   林红兵哭了,眼泪刷刷的流下来。   “跟小红不是一样。”黑皮甩出一张牌。   王五嘴里叼着烟:“有屁的不一样。”说着看了眼,厌恶的骂道:“妈的,跟猪一样脏,你丫还硬得起,真是服了你!一对K。”   啪!   两张牌重重的甩在裸背上,不是很痛,可很屈辱。   这场牌一直打到黎民,天已经大亮,黑皮才说散了吧,林红兵听到这句话,如逢大赦,可没想到,黑皮将她的衣服裤子拿走了。   “呵呵,你就这样回去,肯定会引人注目!”   黑皮他们大笑着走了,林红兵无助的躺在地上,跪趴半夜,她的四肢都麻木了,身上到处是痕迹。   躺在地上,她已经顾不得了,卷曲着身体,眼泪早已没了,她干枯麻木的望着天空,今天的天气与以往一样好。   她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不会再糟了,黑皮也是这样看的,可事情并不是这样发展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从林子外进来个拾荒老头,老头黑黑的,穿着件肮脏的外套,背着背篓,手里拎着根棍子,边走边拨弄草丛。   到了林子深处,猛然间看到地上躺着个裸女,老头先是吓了一跳,以为是女尸,随即发现,这只是个年青女子,脸上,身上都有被殴打的痕迹,老头蹲在她边上,林红兵卷曲着身子,含混不清的嘟囔着。   老头取出水壶喂了她几口水,又拿出块帕子,沾了水,给她擦擦脸和身子。   大量失水和饥饿,让林红兵的反应迟钝,没有注意到老头的动作正变得越来越大,当擦到她胸部时,她条件反射的松开手,不敢有丝毫阻拦。   老头双眼放光,立时扑上去。   ........   ........   林红兵失踪了!   消息迅速传遍了各大院,老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四下寻找,甚至惊动了还在学习班的殷红军段毅,还有葛兴国和殷柔柔。   四人找到楚明秋,楚明秋很意外,他连忙问林红兵最后出现在那?殷红军告诉他在城北蔡家街道。   “你们不会以为是我绑架了她吧?”楚明秋看着四人怀疑的目光,忍不住皱眉问道。   “你还没那么下作,”殷柔柔摇头,她偷偷打量方朴,楚明秋为了这个人动员很大力量,方朴察觉了,冲她笑了笑。   “不过,我们怀疑,是街面上的顽主干的!”葛兴国说道。   楚明秋认可他的判断,想了想:“对林红兵,我没有丝毫好感,她失踪了,你们该上派出所报案。”   “公公,这就不瓷实了。”段毅冷冷的质问,殷柔柔打断他:“我们知道,这林红兵做事偏激,可,她失踪了,生死不知,大院的群情激昂,公公,你一向不主张两边打斗,现在,双方刚刚和缓下来,因为这事,说不定又要打起来,你就帮帮忙。”   楚明秋想了想,按照他的本意,林红兵的死活与他有什么关系,可殷柔柔说得对,好容易因为瘦猴的死,才算安静下来,若是因这个事再度冲突起来,那就危险了。   他并不怕冲突,但他怕警察,警方的行动迫在眉睫,不知道什么就发生,这个时候发生大规模冲突,非常不理智。   “好,你们等会,我去打电话。”   楚明秋说完也不理他们,转身进屋,方朴好奇的看着他们,四人也看着方朴,目光中都有警惕之色。   “你就是方朴?”殷柔柔最自然,率先坐在凉棚下,看着方朴问道,方朴点点头,殷柔柔打量着他的腿:“还是站不起来?”   方朴苦笑下,再度点头,殷柔柔很大方,直接了当的说:“你可得感谢我们,当初为了三零一医院那...,叫什么来着,段毅,我知道,最后还是你爸出面,才让他出来的。”   方朴一愣,随即苦笑:“多谢大家,唉,或许可能连累大家了,你们这是?”   殷柔柔叹口气,葛兴国和段毅殷红军也过来,殷柔柔介绍了三人,方朴再度问:“你们找公公就为那个叫林红兵的?”   殷柔柔点点头,方朴摇头说:“我可以保证,公公这几天都没出门,每天都在家里。”   “我们当然没有怀疑他,不过,他的消息灵通,让他去查,保证能查到。”殷柔柔说道。   “为什么?”方朴纳闷的问:“为什么你们认定是他们干的?”   “不是他们还是谁!”殷柔柔他们觉着理所当然,双方是死对头,林红兵失踪,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林红兵失踪得十分蹊跷,事先没有半点迹象,就这样消失了。   “你们为什么不报警?”方朴问道,段毅迟疑下答道:“她父母已经报警了,唉,已经失踪三天了,警方说已经立案。”   在方朴面前,段毅和殷红军都有些局促不安,这人的来头可比他们大多了。   一时间,凉棚里陷入沉默,过了会,楚明秋从屋里出来,殷柔柔站起来,满是期待的看着他。   “你们先回去吧,我找了几个朋友,帮着找一下。”楚明秋说道。   “远子也没消息吗?”殷柔柔担忧的问道,她知道楚宽远在城北,楚明秋应该是打给他了。   楚明秋点点头,殷柔柔的判断没错,他就是打给了楚宽远,楚宽远告诉他,林红兵的事出了后,他问过手下,没人见过她,估计是其他人干的,不过,楚宽远提到黑皮那两天曾经出现在城北,建议他问问黑皮。   楚明秋打定主意,那怕真是黑皮他们干的,这事也只能打死不认,黑皮和王五恐怕也只能外逃了。   “你们先回吧,唉。”楚明秋深深叹口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林红兵恰恰在这个时候出事了,不知道会不会让警方的严打行动提前。   “这就赶我们走,”殷柔柔端坐不动,笑嘻嘻的说道:“好长时间没来这了,最近没看你上学校去,在忙什么呢?”   “还能忙啥,挣钱养活自己。”楚明秋白了她一眼,拉了根椅子坐在边上,没好气的说:“你们不是在作毕业分配宣传吗,怎么还有空到这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毅哥,你爸是军中高级将领,能不能开个后面?”   “开后门?”段毅纳闷道,殷柔柔笑眯眯的,眼睛都弯成月牙形了:“是想送狗子还是虎子当兵?”   楚明秋皱眉:“小狐狸,你就不能别那么聪明,太聪明的女生可没那么容易找到男朋友!”   正在喝水的段毅噗嗤一口茶喷出来,葛兴国愣了下,随即大笑,殷红军完全没有生气,嘿嘿,嘿嘿的,浑身都在抖。   方朴本就是乐天派,笑得前仰后合。   殷柔柔杏眼圆睁,先是咬牙切齿,慢慢的露出笑容。   “我说公公,被我说破了,恼羞成怒了吧!”   楚明秋耸耸肩:“是又怎么样,哎,你说虎子勇子狗子,还有前院的明子建军,那个不是好兵苗子,拉到部队这个大熔炉淬炼下,将来都是将军的材料。”   没等殷柔柔怼回来,段毅点头:“不错,这几个都是好兵苗子,放到部队,恐怕各部队都要抢着要,不过,这事,我爸那走不通。”   “有没有别的法子?”楚明秋问道,这事他想了好久,主要是为狗子虎子勇子着想,这几个最好是到部队,特别是狗子,他是农村户口,本来高中毕业后,若考不上大学,就得回乡参加农业建设,上山下乡,没他的份,他要有所发展,只能太宗上台,进城当农民工。   “首先,你得确定今年部队是不是要招兵,这事,我可以帮你去打听,然后你找到招兵的军官,让他们露一手,我想就没问题了。”段毅说道。   “露一手?怎么露一手?”殷柔柔好奇的问,段毅笑了下,正色道:“简单,有什么特长就表演什么特长,只要打动了招兵干部,以他们出身,完全没问题。”   楚明秋想了想,觉着暂时只能这样,便点头:“那就拜托你了,我估摸着,几年没招兵了,今年既然毕业分配,有可能要招兵。”   “那你担啥心,以他们几个,完全没问题。”葛兴国说道。   楚明秋摇头:“这次毕业生太多,大学又不招生,千军万马都挤上入伍参军这一条路。”   “你就那么反感下乡插队?”葛兴国很是不解,楚明秋耸耸肩:“我支持下乡插队,不过,人尽其才,国家安全也需要守卫,我只是觉着虎子勇子狗子他们,在这个岗位上,干得更好。”   准备找茬的殷柔柔顿时哑口无言,冲着楚明秋直摇头,显然不信,方朴倒是很清楚,楚明秋与他谈过,对上山下乡很不以为然,压根就持反对态度。   “我看你是托辞!”殷柔柔悻悻的说道。   “那照你这样说,段毅要去部队当兵,就是逃避上山下乡,反对上山下乡!”楚明秋毫不客气反击道,殷柔柔再度哑口无言。   葛兴国笑眯眯的看着俩人斗口,他早就发现了,殷柔柔特别爱与楚明秋斗口,每次都是她看上去气势汹汹,可每次楚明秋平平淡淡一句话就让她哑口无言。   段毅连忙插话:“别牵扯到我啊,你们说你们的。”   “兴国,你有什么打算?”楚明秋扭头问葛兴国。   “我爸的问题不解决,我估计要去插队。”葛兴国神情淡然,他也想到部队去,可问题是,他爸爸的问题不解决,他过不了政审这一关。   “毅哥,你什么时候走?”楚明秋问,他还记得上次段毅说过,他要到部队去。   “估计快了,不是这个月就是下月。”段毅其实很想马上就走,这燕京城待着越来越没意思。   众人说着话,他们都有意识将话题集中在毕业分配上,避免涉及方朴和他家庭,方朴也没干预,偶尔插话,也是点到为止。   渐渐的,双方都感到别扭,殷柔柔率先起身告辞,楚明秋也没挽留,送他们到门口,临别时,向他们保证,三天之内,给他们准信。   “那个林红兵失踪,他们为什么会来找你?”   还没坐下,方朴便问道,楚明秋微微一笑:“因为我朋友多。”   方朴凝视着他,微微摇头,那意思很明显,你小子没说实话。   楚明秋没有解释,相反却说起大院和胡同的矛盾,仔细分析大院和胡同之间矛盾的形成,直到造反兵团和老兵。   “没想到,这里面有这么多道道,长见识了,长见识了。”方朴听后忍不住感慨道。   “社会主义说是消灭阶层,可实际上,阶层始终存在,旧的消灭了,新的又出现了,大院和胡同,就是两个阶层,而胡同和农村,又是两个阶层,其划分,就是经济。”   “是啊,马克思说得好,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方朴完全没想到,看上去很简单的造反兵团和老兵,背地里有这么多东西。   按照楚明秋的描述,造反兵团其实并不支持中央文革小组,他们没什么政治野心,可若是针对大院的老红卫兵,那他们肯定支持,老兵支持的,他们肯定反对。   “胡同里称大院子弟为肉蛋,知道这个称呼的来历吗?”楚明秋笑嘻嘻的调侃道:“其实就是困难时期,国家给干部家庭补贴,每月几斤肉几斤鸡蛋,东西不多,可你知道胡同里的小子们有多羡慕,唉,那时候,勇子虎子他们,死了的瘦猴,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饱,每天跑我家来打秋风,我知道,每天都多作些饭。”   “那你的粮食又从那来呢?”方朴首次知道燕京底层民众的生活,十分感兴趣,但他没有深想,楚明秋为何要给他说这些。   楚明秋当然有目的,未来太宗要改革开放,如果方朴能进一言,在某些程度上,肯定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那时候,这百草园就是两亩水田,种了水稻又种麦子,另外,我还搞了些黑市买卖,也幸亏我家是资本家,还有些积蓄,说不好听点,是靠老祖宗才渡过饥荒。”楚明秋长吁短叹,很是感慨。   方朴对胡同和大院的矛盾依旧很感兴趣,继续问这方面的问题,楚明秋也不厌其烦的回答,而且给出的答案十分深刻。   “其实,最深层的原因是特权,新中国建立后,消灭了剥削,说是实现了平等,可实际上又产生了新的不平等,你看看国营职工和集体企业的职工,还有农民的差距有多大。   燕京部委多,每个部委都圈在院子里,形成一个个大院,这些大院里,有幼儿园,甚至还有小学,各种福利条件,都远超胡同里。   在学校,说好像是凭表现,可实际上呢,干部子弟优先,普通平民子弟,我这样出身的,就不说了,普通工人子弟,从入少先队,到入团入党,那样不是干部子女优先,我在九中时,每周都有两三次,干部子女留下开会,现在造反兵团的朱洪,和我葛兴国是同班同学,在学校,他和葛兴国的表现相差无几,可整个初中,他都没能入团,直到高中才入团,我们班入团的,前十个人全是干部子弟。   入团入党之外,还有参军入伍,升学,全部都是干部子弟优先,学校有什么活动,也干部子弟优先,九中是重点中学,经常有外事任务,学校表演队经常有表演机会,可你去看看,表演队里有几个不是干部子弟。   所有这些种种,胡同子弟都看在眼里,心里门清,就说经常来的林百顺吧,初中他的表现比起葛兴国朱洪来说稍微差点,可也是第二批和第三批入团对象,可整个初中,他没写一篇入团申请,为什么?因为看透了,干部子弟没全部入团之前,压根就不会有他。”   “所有这些,胡同里的平民子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文革一起,胡同子弟为主的造反兵团与老兵组成的红卫兵便是天敌,老兵最大的仰仗其实是他们父辈的权力,可造反兵团获得中央文革小组的支持,权力比老兵父辈还大。   老兵彻底失势后,并不甘心,可他们的失败是注定了的,他们采取了多种方式,什么联动,什么红色铁血,都逃不了失败的命运。”   楚明秋将老兵与造反兵团和胡同顽主的矛盾一一告诉方朴,他说得条理清楚,分析深刻,方朴不得不服。   同时,楚明秋又介绍顽主的来历,他举了几个典型例子,比如金刚瘦猴,这些人在文革前其实都好孩子,经济压力和文革的混乱,让他们走上顽主之路。   但,顽主并不意味着就是坏人,只是有些愤世嫉俗,现在的很多老兵也加入了顽主行列。   楚明秋答应殷柔柔,三天之内给她答复,可实际上没用三天,林红兵便有消息了。   林红兵疯了!   谁也不知道这几天,她倒底上那去了,倒底经历了什么。   警察是在城北和淀海交界处发现她的,那时,她几乎赤身裸体,身上污秽不堪,明显受到很大刺激,目光呆滞,警察上去时,她就自动将一块遮羞的破布片解开,然后躺在地上,张开双腿。   这块地方,鱼龙混杂,警方查了附近的人家,谁也不知道,她从何而来,为什么会这样。   但楚明秋已经查出来了,他找到黑皮,将黑皮单独叫到小树林里,问他倒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们是打了她,但我们没有干她,不信,你可以王五和赛时迁他们,我以爷爷的名义发誓,我们走时,她还是好好的。”   楚明秋盯着黑皮的眼睛,黑皮毫不退缩,他相信了黑皮,黑皮什么都没有,只有爷爷。   楚明秋松开他,黑皮整理下衣服,看着他:“如果是我们干的,你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刚送走一个,...,”楚明秋收口,黑皮一笑:“我就知道,金刚是你送走的。”   “让你走,你走吗?”楚明秋反问。   黑皮想都没想便摇头:“上那去?爷爷还在呢,我走了,他怎么办,不走!”   “你要想着你爷爷,就把嘴巴闭紧点,还有王五赛时迁他们,嘴巴都闭严点!”   黑皮点头,这事大了,警察若是抓到他们,他黑皮王五绝对是死刑!跑不了!   林红兵疯了,警方立案了,可现在事情那么多,警方实在没力量组织破案,案件就这样挂起来了。   林红兵疯了的另一个后果,红色铁血散了,随着最后这股老兵力量的解散,街面上安静了很多。   两个月后,林红兵居然大了肚子,她父母带着她到医院打胎,打胎之后,林红兵出走了,失踪了整整七天,最后才被在一个僻静的湖边找到,那时候,她身上又是污秽不堪。     七月底,中央对大学无休止的武斗终于不耐烦了,下令对教育部施行军管,组成工人宣传队,进驻华清大学等燕京各大学校!   七月二十七日,三万工人组成的宣传队,进驻华清大学,在武斗中渐渐陷入困境的四一四派迅速宣布,接受工宣队的领导,交出大批武器。   可优势一方的井冈山红卫兵拒绝接受工宣队领导,同时派兵袭击工宣队,工宣队被打死打伤数百人。   燕京震惊!中央文革小组震惊!   当晚,燕京红卫兵六大司令,被连夜召到人民大会堂,最高领袖和中央文革小组,联合接见了这六大司令。   最高领袖震怒,直接告诉六大司令,他是工宣队的后台,如果要抓,就来抓他。   威风凛凛的红卫兵领袖们在最高领袖面前就象小孩子,朱洪率先表态,支持中央,支持工宣队,无条件接受工宣队领导。   从这一晚开始,军队和工宣队行动起来,全国各地武力平息武斗,凡是坚持不缴枪的,军队即以武力强行镇压。   在中国各地,响了快一年的枪声,终于平息了。   武斗平息的第一个后果,邓军和钱教授接到学校通知,到学校参加批判大会。   邓军和钱教授双双赶回学校,方朴很是为他们担心,不过,楚明秋倒不担心,在他看来,平息武斗后,滞留校内的大学红卫兵就将被分配,然后便是中学红卫兵分配——下乡插队去,红卫兵运动寿终正寝!   “这其实是好事!”楚明秋给方朴说:“什么最可怕,不是运动,而是暴民政治,这个,曾经在法国大革命中发生过,这方面,你可以看看狄更斯的《双城记》和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这两本书都是在讲法国大革命中的暴民政治。”   “你觉着文化大革命就是暴民政治?”方朴敏锐的问道。   楚明秋毫不客气的反问道:“难道不是!我们国家是有法律的,可你看看这些年,以革命的名义,打死了多少无辜的人,红八月时,每个学校都有老师被打死,被羞辱的更多!他们凭什么可以这样做,凭什么敢这样作,而警察还不管!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何在?刑罚何在!这些可是自己定的!”   方朴哑口无言,他所在的燕大是文革重灾区,不少老师同学被殴打,被打死或不堪受辱而自杀。   暴民政治,他以前从未听说过,不过,狄更斯的《双城记》倒是听说过,有机会找来看看。   这些书,在这个时候,都是禁书!      第五十六章 落网   进入八月,随着武斗平息,燕京的气氛缓和多了,市民的脸上也轻松多了。   当宣布工宣队进驻各大学后,楚明秋立刻意识到,四十五中也会有工宣队进驻,他亲自出马到叶书记家拜访,几乎是开诚布公的与叶书记商议,让本来就已经动摇的叶书记终于同意。   报告递交到区里,没等区里同意,叶书记便将田婶招入校办工厂,同时招入的还有瘦猴妈妈等十多个临时工,除了瘦猴妈妈,其他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学生家长;而且大部分是正在校办工厂工作的学生家长。   田婶很快被任命为勇子的副手,开始熟悉管理工厂的流程,特别是与部队联系的部门,虎子和叶书记则每天跑区教委,不但他们跑,还让十一中和工业中学都跑,逼得区教委不得不同意他们的提议,让他们自主招工,当然是临时工。   工宣队是个新东西,现在的工宣队主要是进驻各大学和文教组织,由于太快,下面的来不及组织足够多的队伍,现在的目标还是那些大学和文化戏剧出版等单位,还顾不上庞大的中小学校。   楚明秋要抢的便是这个时间差,老实说,他有点后悔,他完全没想到,在军宣队之后,又出现一个工宣队,这个疏忽很可能是致命的,这让他不得不加快速度。   其实,进入八月之后,事态正向好的方向发展,老兵和顽主都承受了巨大损失,顽主折损了瘦猴,老兵损失了林红兵,而且刘宣辉等人还关在局子里,等待宣判,刘宣辉的父母正四下活动,试图将这次事件定性为双方武斗。   与他们一样,林红兵的父母也在四下活动,甚至以军人的身份到国务院上访,要求抓捕并严惩迫害林红兵的凶手。   惨重的损失,让老兵和顽主都安分了少许,而学校展开的毕业分配宣传,让他们都开始考虑自己的未来,而且,老兵消息灵通,今年军队将招兵,这个时候犯事,招兵资格势必被取消,这是他们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局势缓和了,楚明秋却比较紧张,按照时间推算,严打的报告已经起草,说不定已经摆在市公安局的案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便要展开执行,所以,他悄悄让手下兄弟严密监控各个治保主任和派出所的动静。   尽管作了防备,他还是没有信心躲开警方的打击。   方朴察觉了楚明秋的不安,他试探的问了下,楚明秋顾左右而言他。   邓军和钱教授回校了,工宣队进校后,要求所有牛鬼蛇神都回校参加批判运动,邓军和钱教授自然无法逃脱,俩人回校参加新一轮运动。   楚眉同样也只能回校参加运动,她的产假早就过了,只是趁着学校混乱在家带孩子。但回校参加运动依旧给她带来很大麻烦,她不得不给刚三个月大的孩子断奶,将孩子放在家里,让赵婶和常欣岚照顾。   方朴的情况倒是越来越好,瘫痪控制在膝盖之下,不过,他的精神越来越好,每天看书,坐着轮椅在院子里转悠,楚明秋干脆给他弄了个手摇轮椅,这轮椅类似三轮车,不过不是用脚蹬的,而是用手操纵。这个轮椅不好弄,楚明秋花了番力气才弄到。   在八月七号,勇子虎子告诉他,今天接到市里的文件,关于毕业分配的宣传,要侧重在下乡插队,到广阔天地锻炼。   楚明秋一面点头,心里却提起来,按照纪思平的说法,这就进入第二阶段了。   当晚,他失眠了,辗转反侧,他睡眠一向很好,极少失眠,可今晚他怎么都睡不着,警察的身影老在眼前晃悠。   第二天,他给兄弟们打电话,告诉他们,他估计警方快要展开行动了,赶紧躲出去,时间最好在一个月以上。   “我感觉很不好,这次雷子注意了保密,咱们打探不到消息,大家伙赶紧出去躲躲,一个月内,不要回来。”   楚明秋也不解释,放下电话,便将勇子虎子狗子他们叫在一起,告诉他们,自己要出去躲躲,问他们需不需要出去躲躲。   “哥,要不我陪你去山里,待上一个月,你也该去看看林姐了。”狗子提议道。   “我和勇子留下来看家,我们应该没事,”虎子缓缓说道:“再说,家里也需要一个通消息的人。”   “你们的问题主要是地坛那件事,记住如果雷子要问这件事,你们一定要咬死,是针对联动余孽,这样就可以往武斗上靠,政治上获得主动,虎子,这事,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把勇子牵扯进来;勇子,如果虎子他们出事,你就去找叶书记和朱洪,造反兵团并没有解散,以组织的力量,营救他们。”   虎子和勇子都点头,这话不仅仅是告诉他们,也是要他们告诉下面的兄弟,勇子没有参加地坛之事。   这也是楚明秋一贯行事做法,在造反兵团初起时,不惜代价要保住的是朱洪,现在要保的是勇子。   在家里作了安排后,楚明秋和狗子便进山了。   接到电话的兄弟们采取的行动不一样,黑皮和王五随后便去唐山,老刀和刀疤去了大同,有资格得到楚明秋亲自通知的还有傻雀和楚宽远,这俩人没走。   傻雀主要是学校的事,金刚走后,工业中学主要有他来负责,傻雀能力和威望都不足,只能勉强维持,校办工厂和学校让他焦头烂额,又赶上毕业分配。   工业中学有点类似职业技校,学生的分配,按照原来的意思,应该是分配到厂里,可在这大气候下,这所学校的学生也免不了下乡插队。   这种结果,让学生们很是不满,学生公然在学校骂娘,在课堂上与老师对着干。   傻雀已经被搞得焦头烂额,顾不上关心雷子的行动。   楚宽远也没走,不是不走,楚明秋的话,他和手下兄弟向来高度重视。   他和石头顾三阳等人商议,他和石头带一票上天津,黄诗诗留守看家,其他人一律放假,送货行动暂停,最重要的是,销毁所有账目。   所有人都在准备离开燕京,花豹却忽然遇上了曾经抢劫他们的那几个家伙,他立刻向楚宽远报告,楚宽远石头随即发动城北的兄弟,在整个城北布下天罗地网,       这帮人是什么来历,楚宽远已经不想去深究,只要找到他们就行。   除了城北,楚宽远还试图联系城西和城东,但很快发现,其他人都联系不上,黑皮王五猴子等人全数消失,他立刻明白,这是避祸了。   顾三阳心里着急,提醒楚宽远石头,这些人不足为虑,说不定在随后的严打中,雷子就将他们打掉。   楚宽远和石头都不同意,如果没发现他们还罢了,可既然发现了,那就没理由放过,否则,他们在街面就没有立足之地。   楚宽远和石头耐心的守株待兔,足足等了七八天,那伙子人才再度出现在城北区,被楚宽远和石头当街拦下。   一场打斗就在街上展开,楚宽远和石头大获全胜,那伙子人被砍翻三个,剩下两个被生擒活捉。   严格的说,这帮人并不是城区的,而是怀柔下马口镇的,其中一个的姐姐嫁到燕京,就在城北区,他到他姐姐家玩耍时,与街面的一些顽主有了交情,从而知道茶壶他们在搞投机倒把,于是便盯上了茶壶他们。   这事在街面上,只有一个结果,赔钱和流血,那伙子人没有钱,就只有流血了。   石头割了为首那家伙的一只耳朵,剩下四人全部三刀六洞,警告他们不准再到燕京来,再来燕京,见一次砍一只手。   与燕京街面上的斗殴不同,在四九城的顽主们看来,这些家伙是外地人,跑到燕京来作案,是挑衅,在收拾了他们之后,便将他们赶出了燕京。   收拾了这帮家伙,楚宽远和石头就准备出走。   当天晚上,首都十万民兵配合五万经常,在燕京发动规模空前的严打。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打门声,将楚宽远惊醒,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打门,心中闪过一丝不妙,他腾身而起,没敢开灯,摸黑将枕头下的刀抓在手上。   “谁?”   “远哥,开门!”   外面传来茶壶压抑着的急促叫声,楚宽远心情顿时放松,他立刻开灯,打开门,闪身进来的是两个小佛爷,黑豆和四儿,这两小子才十五六岁,是新近被来旺吸收,经过石头考察后吸收到团伙的,这两小子现在归来旺带领。   “出什么事了?你们怎么来了?”楚宽远很是意外,自从接到楚明秋的通知后,他和石头便没有在家过夜,而是躲在砖塔胡同的这间院子里,石头今晚不在,明天他们便要离开燕京,到外地躲上一个月,石头今晚上他婆子那去了。   “远哥,雷子今晚行动!”黑豆紧张之极,他妈妈是胡同的治保主任,今晚被叫去参加行动去了。   楚明远大惊,他立刻想到石头茶壶来旺,他们今晚都在家里。   “你们通知石头没有?”楚宽远有些着急,黑豆摇头:“不知道石爷在那!所以,我们急着来找你。”   “马上!”楚宽远推出自行车就要走,黑豆急忙拦住他:“不行,胡同里到处都是雷子和民兵!”   楚宽远知道自己大意了,警方的行动这么快就展开,自己的兄弟们这次要遭难了。   全市统一行动,民兵警察一起出动,按照事先调查获得情报,每个街道每个胡同的顽主都在掌握中。   石头没有跑掉,当晚他与他婆子还在睡觉,听到敲门声,他婆子起床开门,石头意识到不对时,警察和民兵已经蜂拥而入,将他摁在床上。   验明正身后,警察押着他就走,到门口时,石头奋身扭头对婆子叫道:“找个老实人嫁了!别等我!”   --------------   花豹同样是在家里被捕的,警察敲门时,花豹一下就醒了,他妈要去开门,花豹制止了,自己悄悄到门口看,门外站着的是治保主任,他立刻意识到出事了,转身悄悄向屋后摸去,后墙边有架梯子,花豹搭上梯子便翻墙而出,这时才听见他妈妈冲外面叫道:“来了!来了!啥事啊!这大半夜的!”   花豹刚刚跳下墙,从左右扑出三四道身影,将他牢牢摁在地上,花豹奋力挣扎,可后背上的几只手强劲有力,就象钢铸似的,丝毫不动。   警察押着花豹从门前经过,花豹妈妈看见了,立时跟疯了似的扑上来,街道两个工作人员将她拦在外面。   ----------------   楚宽远此刻带着黑豆和四儿在胡同里狂奔,黑豆在前面探路,这小家伙机灵,几次遇见民兵和雷子,都被他提前发现。   “远哥,不行了,这样下去,太危险!”黑豆有点怕了,虽然避开了民兵雷子,可每次都只不过差那么一点,反应稍微慢点就被发现了。   楚宽远坚定的摇头:“必须找到石头,你们先回去,我一个人去。”   黑豆和四儿那会让楚宽远独自前往,跟着楚宽远,战战兢兢的向前摸去。   石头的女人在城北区马栏胡同,距离比较远,楚宽远小心翼翼的向前摸去,穿过两条胡同,前面走不通了,胡同里满是警察和民兵,楚宽远知道这是在抓谁,这条胡同住着三个顽主,不过这三个顽主不是他们团伙的,叫北门三狼,这三个家伙是文革开始后才冒出来的,参加过数次械斗,打伤过七八个人,在街面上算是狠角色。   不能闯过去,只能绕过去,可没走两步,外面又出现一伙民兵,三人连忙躲到暗处。   黑暗中,十多个民兵从胡同里走过,三人躲在暗处大气不敢喘,没走多远,又有几个治保小组的女人们打着电筒过来,三人赶紧溜进小胡同里。   一路上心惊胆颤,摸到马栏胡同口,在胡同口看了半响,楚宽远的心就往下沉,胡同里很安静,石头婆子家灯火通明,里面隐隐传来吵闹声。   “远哥,你在这待着,我去看看。”   黑豆就窜出去了,过了会,他带着个女孩过来,那女孩正是石头的女人,女人一看见楚宽远便直抹眼泪,告诉他石头已经被雷子带走了,让他赶紧想办法。   想办法,有什么办法可想!   楚宽远心若死灰,惆怅的待着黑豆四儿走了。   当天晚上,楚宽远团伙几乎全军覆灭,毛豆等人也在家被捕。   这天晚上,楚宽远在胡同里晃荡了一整夜,他不敢去常去的任何地点,包括刚刚离开的院子。   黑豆和四儿陪着他,楚宽远让俩人走,俩人不肯,这个时候是讲义气的时候。   快到天明时,三人溜到二拐子胡同,躲在胡同外的废弃炼钢窑里,幸好,现在是夏天,要是洞天,这个晚上将是非常难熬的晚上。   第二天,麻豆出去打探消息,四儿买来早餐,楚宽远几口便吞下去,快到中午时,麻豆回来报告,街面上有名有姓的顽主佛爷全数进了局子。   “沈麻子和满贵还在,我没敢联系他们,大哥,雷子在满世界找你,你得赶紧走。”黑豆气喘吁吁的,他提回来一只烧鸡。   楚宽远撕下半只烧鸡,剩下半只递给四儿,俩人就狼吞虎咽起来,黑豆在边上直咽口水,楚宽远皱眉:“你没吃?”   黑豆摇头,楚宽远看看手里的烧鸡,忍不住骂道:“早说嘛。”   四儿也愣住了,看看沾满口水的烧鸡,想要递给黑豆,可又觉着不好意思。   “家里怎么样?”楚宽远问道,他想起来楚明秋的做事手法,这个时候一定要先注意身边人,要拢住他们的心。   “还行,这几天,我妈不让我出来,我是偷跑出来的。”黑豆说道,他妈妈让他姐看着他,他给了他姐十块钱才溜出来。   楚宽远从兜里摸出一把钱,也没数便交给黑豆:“去看看,还有那些兄弟在,路上买只烧鸡。”   “没事。”黑豆裂开嘴笑起来,转身就走,楚宽远叫住他,告诉他,晚上到城外的小树林找他。   楚宽远不敢在白天出去,躲在这废弃的炼钢窑,天色渐渐黑下来,他带着四儿出来,俩人悄悄向小树林摸去。   这小树林在城北区的河岸边,是他们的传统根据地,以往在这解决了很多街面上的矛盾。   四儿先到树林里看看,然后才出来,楚宽远和他一块进去。   “四儿,你先回家,你年龄还小,雷子不会拿你怎么样,跟着我,很危险。”   “大哥,就让我陪着你吧,”四儿说道,楚明秋叹口气:“我是你着想,现在很危险。”   “大哥,既然危险,干嘛不进山?”四儿纳闷的问道,今儿要进山,还是可以的,以楚宽远的能力完全可以避开路上那些障碍。   “我得看看,还有那些兄弟侥幸幸免。”楚宽远喃喃道,石头落网,让他心如刀绞,这么多年,俩人从未分开过,无论什么事都一起面对,可今天,他要独自上路了。   “这样,你去看看三哥他们有没有出事?”楚宽远决定将他支走,四儿点点头,楚宽远是个好大哥,从未亏待过手下,能投靠到楚宽远手下,等于头上多了顶保护伞。   四儿走了,他小心的出了小树林,四下看看,没有发现意外,才撒腿跑开。   楚宽远待他走后,悄悄布了个痕迹,然后离开,躲在后面的树丛中,树丛后面便是护城河,如果有意外,他跳进河里,便可以躲开。   夕阳西下,天边红成一遍,树叶上洒满红点,就象染上一层胭脂,很是美丽。   红光下,两个人影悄悄走进小树林,站在刚才的位置,前面那人压低嗓门叫道:“远哥!远哥!”   楚宽远从树丛后面起身:“我在这。”   俩人赶紧过去,楚宽远看着黑豆身后的人,有点意外:“茶壶,你还在!”   “远爷,我在,昨儿,我妈让我给姥姥送点东西,就在姥姥家住下了,雷子不知道。”茶壶解释道。   楚宽远点点头,然后问道:“还有那些人?”   茶壶摇头:“不清楚,我知道的毛豆,来旺,水汞儿,他们都进局子了。”   “三爷那,你去了吗?”   茶壶摇头:“没去,我不敢去。”   之所以一再问顾三阳。   楚宽远最担心的是那家工厂,那个厂聚集了他太多的心血,也是众兄弟未来的退路。   楚宽远将黑豆赶走,让黑豆赶紧去顾三阳那看看,如果见到顾三阳,就告诉他,自己将离开燕京一段时间,石头已经被捕,然后就回家。   黑豆走后,楚宽远带着茶壶离开了小树林,俩人并没有立刻出城,而是悄悄向城外摸去。   严打的风暴在全城持续,抓捕行动依旧,俩人没走出多远,便遇见几个青工民兵组成的小组,看到楚宽远和茶壶,几个民兵交换下眼色,便招呼俩人过去。   茶壶很是紧张,听到招呼,转身便跑,楚宽远无奈,也跟着转身便跑,几个青工拔腿便追。   跑出不到百米,斜刺里冲出两个警察,将俩人摁住,楚宽远没有挣扎,他就觉着好累,好累,他不想跑了,也不想躲了。   楚宽远是城北区重点抓捕目标,他与其他顽主不一样,他是毕业生,而且还是黑五类。                      警察审讯他时,楚宽远一言不发,负责审问他的警察很生气,这样顽固的罪犯很少见,那些罪犯无论在外有多嚣张,进了公安局,谁不老老实实的。   “你这样顽固,是没有好下场的!”   楚宽远靠在椅子上,冷漠的看着那年青的警察,淡淡的说:“死刑,判我死刑吧,算我求你了。”   年青的警察愣住,他盯着楚宽远,半响,大怒,拍案而起。   楚宽远没有听清他在怒吼什么,他不想管了,随便吧,跑了这么多年,够了!   谁不向往光明呢!谁不愿意在阳光下,堂堂正正的生活呢!   可谁又给了他希望呢!   随便吧!   --------------------------------   黑皮觉着风暴已经过去了,他和王五带着几个小兄弟悄悄潜回燕京,他没敢直接回家,先去了骡马市街,王五的相好的家里,这相好的男人在六五年被捕了,现在在青海劳动改造。   女人婚前便是街面上的圈子,老公去青海后,她也没离婚,就这样一个人过,不知什么时候与王五混在一块了。   女人的家并不大,黑皮与几个兄弟躲在厢房,半夜,黑皮忽然惊醒了,感觉外面好像有动静,他刚起身,门忽然炸裂开,几条黑影冲进来,黑皮反应极快,腾身而起,撞开窗户,刚落地,便被几个人摁在地上。   院子内外,满是警察和民兵,整个院子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一进这条胡同,就被胡同里的治保员发现,当晚警察就包围了这里。   --------------------   夕阳下,楚明秋陪着林晚从山上下来,林晚的工作并不累,村里给他们几个知青划了块地,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应付上级检查,他们实际与村里的其他人一块劳动,林晚的具体工作是在酿酒作坊。   酿酒作坊是村里最赚钱的项目,不过,产量比较低,村里已经决定扩大葡萄种植面积,将山里的空闲地全拿来种葡萄,同时改善了葡萄品种,引进了新疆吐鲁番的葡萄品种。   从农学院来的几个右派发挥了大作用,村里的养殖场被全面改建,农学院的一个姓梅的讲师还研究出一种新猪饲料,食用这种饲料的猪可以提前三个月出栏。   除了猪场,还有养鸡场,村里现在养的主要是蛋鸡,规模已经达到五千只,每天可产鸡蛋五千枚,另外还有三千多只小鸡正在成长。   山里的一切都欣欣向荣,但也不是没有问题,现在最大的问题便是出货。   山里出货,一直是楚宽远在负责,但山里的产量越来越大,楚宽远也越来越吃力,最近,城里严打,山里的出货渠道断了。   出货渠道断了,小山村的人倒没慌,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就象六五年六六年,都出现过,最后还不是好好的。   楚明秋进山了,林晚很快乐,小村的人都看出来了,三叔专门给她放假,让她陪着楚明秋四下逛逛。   在六个知青中,最受照顾的便林晚,拜狗子所言,村里人都将她看着楚明秋的媳妇,既然是楚明秋的媳妇,那就是小李村的媳妇,就是自己人,自己人还有不照顾的。   林晚在村子里过得很快乐,精神状态明显比以前好,楚明秋好久没见着她这样快活的,无忧无虑的笑了。   “回来了!”   进了村子,沿途遇见的人纷纷招呼,楚明秋随意的回应,就象在楚家大院一样。   “哟,小两口回来了,又上那去卿卿我我了。”   “怎么,妒忌了!”楚明秋笑嘻嘻的回应道,林晚则羞怯的过去,拉着苏子青的手,好像在求饶似的。   “我说母,...,”   苏子青的眼珠子立时瞪得溜圆,楚明秋立马改口:“嘿嘿,瞧你这醋味,我说啥时候你也带个男人给我瞧瞧,别在边上流口水,我可是有主的人了。”   左雁和菁子在边上呵呵直乐,这六个人很是奇特,两个男生,大柱和宽子都是三脚踢不出个屁来的老实人,苏子青爽直好强,菁子低调多计,林晚和左雁则天真柔弱,所以,进山不久就形成了苏子青为核心,菁子出谋划策,大柱和宽子实践,林晚和左雁为随从的局面。   不过,楚明秋认为,这不过是表象,实际上,大柱和宽子都有心胸和远大目标的,不和这几个小丫头计较,用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来形容,大柱和宽子都是鸿鹄,几个小丫头不过是蜗牛头上争琐事。   大柱和宽子都是不善言语的闷葫芦,看到楚明秋进来,俩人也就抬头憨厚的笑了笑,然后低头作自己的事。   宽子看书,就象在城里一样,大柱则是弄个东西,楚明秋也没问过,反正这家伙手巧。   和苏子青互相嘲讽几句后,楚明秋告辞了,他不在知青点吃饭,山里的口粮是分配的,知青们的口粮并不宽裕,每次楚明秋进山都是在狗子家吃饭,他父母也不让楚明秋到别处吃去。   回到家里,狗子拿出两封信给他,一封是虎子写来的,一封是顾三阳写来的。   “怎么啦?”狗子很罕见的没有溜走,而是在边上有些紧张的关注他的脸色。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左右看看,老爷子和吴锋都不在,他压低声音说:“远子和石头进去了,黑皮和王五也进去了,唉!”   重重的叹口气,楚明秋心情很是惆怅,他早就警告了众人,可没想到事情还是这样糟。   信里也不都是坏消息,顾三阳告诉他,他和黄诗诗都没事,杨满堂和柳长林也没事,住在大院的基本都没事,胡同里的兄弟损失惨重,除了少数几个漏网的,其他人全部被捕。   虎子在信里除了告诉黑皮王五外,也说其他事,傻雀被捕了,不过,楚家大院的人多数没事,包括他楚明秋,派出所将他和勇子叫去教训了顿,从史今明那打听了,公安局并没有楚明秋的犯罪证据,不过,虎子建议他暂时还不要回去,再过段时间再回去。   此外,虎子还提到,他从各种渠道打听到,公安局的这次行动,战果很大,抓了不少人,可大多数都是在校学生,所以,公安局的处理意见有分歧,倒底怎么处理,他再打听。   “啊!”狗子很意外,他知道楚明秋已经发出警报了,没想到还这样:“他们怎么没走!不是让他们到外地避一避吗!”   楚明秋再度叹口气,以他对楚宽远的了解,除非有什么要紧事,否则绝不会滞留燕京。   “这就是因小失大,唉,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要去追问原因了,想想有什么办法补救吧。”楚明秋说道。   “补救?怎么补救,难不成还去劫法场?”狗子丧气的嘟囔道,他当然清楚,这不是小说,拎着两把板斧就去法场救人。   “你丫想什么呢!”楚明秋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狗子撅起嘴,不高兴的叫道:“哥,你老打我,打笨了,你可要负责。”   “负责!我就是在对你负责!”楚明秋伸手又要打,狗子闪身避开,随后开始还击,两兄弟就在院子里打闹起来。   狗子爸妈看到了也只是笑笑,俩人闹腾了一会后,并排坐在石凳上,看着村子里袅袅升起的炊烟。   小村庄是如此安静,与世隔绝,就象世外桃源,没有俗世的纷扰。   “最麻烦的是,村子里如何出货,远子石头进去了,他的那些兄弟估计也剩不下几个,就算能剩下,也躲不过上山下乡,所以,这条线不能用了,必须开辟新的渠道。”   楚明秋又象是给狗子讲又象是在喃喃自语,狗子眨巴下眼睛,茫然的望着他,在楚明秋面前,他压根不想动脑,在他的潜意识中,哥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去也白搭。   楚明秋扭头看着他,微微皱眉:“你说说该怎么办?”   “不知道。”狗子的回答迅速干脆。   “想想!”   “哥,”狗子准备耍赖,忽然想起:“书生不是在吗,干脆交给书生!”   楚明秋微微摇头:“不行,楚宽远能作这一行,顾三阳不行,他作不了。”   这一行是黑色的,有一多半是建立在拳头和刀子上,剩下的部分,建立在贿赂上。   楚明秋很清楚,楚宽远之所以能拿到这么多食堂和饭店的供应权,那是给了采购的贿赂,这个时代的贿赂很简单,几斤猪肉,二三十块钱,就够了,这些家伙都不贪心,或者说心还没那么大。   不够狠,不是顾三阳的致命缺陷,他的最大的软肋是那家工厂,楚宽远和石头进去后,顾三阳是唯一能担起那家工厂的人,他不能出事。   其实,无论顾三阳还是杨满堂柳长林,他们都是大院成长起来的生物,从骨子里缺少了胡同里的那种狂野和不羁。   所以,他们干不了这个。   另外,楚明秋还觉着,小山村的发展已经到了一个瓶颈,如果再维持原来的方式,小山村的发展很可能停滞,甚至出现倒退。   晚饭时,穗儿姐看出楚明秋有心事,对这个她抱大的孩子,她是越来越看不懂,可看不懂归看不懂,信任依旧信任。   小丫头今年已经两岁了,吃饭很不老实,吴锋很小心的给她喂饭,这要穗儿姐喂饭,这小丫头能满村子跑。   “师傅,还是我来吧。”楚明秋很快吃完,放下碗对吴锋说。   小国荣悄悄看了眼吴锋,又冲狗子使个眼色,放下碗筷,跳下凳子就往外跑,狗子随即也向外溜。   “不要走远了,早点回来。”楚明秋冲他们背影吩咐道,狗子远远的答应着。   小丫头依旧不安分,边吃边四下张望,漆黑的眼珠好奇的打量着楚明秋,似乎觉着这人好像见过。   “很给面子嘛。”楚明秋成功喂了两口饭,乐了。   穗儿姐忍不住摇头,吴锋简单的笑了笑。   楚明秋兴致勃勃的继续喂饭,可小丫头却左顾右盼,不安分起来,对递到嘴边的饭看都不看。   楚明秋开始哄骗,可小丫头压根不理会,最后没办法,将碗放下。   “不吃是不是!不吃就没得吃了。”   小丫头对这明显的威胁却视而不见,笑嘻嘻的冲他伸出手,楚明秋将她抱起来,小丫头咯咯直笑。   抱着丫头转圈,三叔和三爷爷过来了,三爷爷须发皆白,精神头挺好,看到楚明秋正逗孩子,俩人便站在边上。   穗儿姐赶紧将孩子接过来,楚明秋也没坚持,转身向三爷爷三叔告歉,三人到了院子里,照样点起衰草驱蚊。   刚坐下没多久,包老爷子孙满屯和古震联袂而来,他们平时并不在狗子家而是在五七学校吃住,凤霞她们回去后,五七学校空了不少。   几个人就象以往一样,围坐在火堆边,喝着清泉烧制的茶水。   气氛比较沉闷,这段时间,山外的情况,三叔多少知道点,而这段时间山里出货渠道受阻,已经快一个月没能出货了,这让他忧心忡忡,今晚他就是来找楚明秋商议的。   看着三叔忧虑的神情,楚明秋迟疑下说:“三叔,有个消息,我刚知道,楚宽远和石头都被捕,罪名可能是投机倒把。”   三叔脸色顿变,这话就意味着,楚宽远这条路彻底走不通了。   古震和孙满屯也感到惊讶,倒是包老爷子没有感到丝毫奇怪,他早就料到今天。    孙满屯的想法很复杂,在山村这两年,对山村的运作方式已经很了解,从最初的反感到现在的暗暗支持,这其中有三爷爷和古震的影响,进而变得比较急进,转变为支持包产到户,而这是被已经定性了的走资本主义道路。   “如果是这样,小秋,你打算怎么办?”古震抢在三叔前面问道。   “远子这个法子,在我看来是黑色地带,所以,我想转为灰色地带。”楚明秋缓缓说道,他对村子里的产品销售的考虑已经有段时间了,不过,这涉及到楚宽远的利益,所以,他一直没提出来,当然,这其中还有想法不够成熟的原因。   “灰色地带?”古震皱眉,老爷子却露出了笑容,他倒是听懂了,这也是楚明秋的思考方式,简单的说,黑色地带便是彻底违法,白色地带是法律许可的,可这条路村子赚钱不到钱或者说没法赚钱,只有灰色地带,村子的收入可能减少,但一样比白色地带赚得多。   “对,”楚明秋点头:“销售网络,不能掌握在别人手中,三叔,咱们的生产规模已经很大了,如果还是将销售网络交给别人,那无疑是将饭碗交给别人。”   三叔点头:“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   “所以,我觉着销售网络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我建议村里组成一个销售小组,销售目标为大厂矿的食堂,比如,头沟煤矿,燕京钢铁厂,另外,最重要的是,部队,我特别建议联系部队,部队的需求大,就算将村子里的所有产品全部包了,也不够满足部队的需求。”   “对啊!”孙满屯拍腿道:“部队,对部队来说,这点东西压根就不算事。”   三叔苦涩不已,能卖给部队当然好,可...,上那找去,他是抱着香烛都找不到庙门。   “部队可以随意在农村采购吗?”包老爷子问道。   这是个问题,不过,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勇子的校办工厂与卫戍区后勤部有联系,楚明秋便让虎子去问过,按照规定,部队不能随意向市场采购,但野战部队不在此列,特别是时效性很强的蔬菜瓜果,好些野外部队一周才能送一次粮食,蔬菜肉之类的全靠部队就地购买。   听了楚明秋的回答,包老爷子又问:“可这些野战部队的驻地是机密,你从那知道?”   楚明秋叹口气,这才是最要命的,他不敢问,就算问了,别人也不敢说,泄露军事机密,是要被送上军事法庭的。   “我想了个招,”楚明秋看着三叔说:“三叔,你亲自出面,与部队的后勤部联系,或许不会有结果,但总能找到点什么。”     “是这个理,”孙满屯点头:“我有一老战友现在北京军区后勤部,姓关,可以去联系下。”   楚明秋点头:“这是条道,三叔,你亲自去跑军队的事,另外派两个人去跑头沟煤矿和燕京钢铁厂。”   三叔点头应下,孙满屯很有些感慨,错误的政策,让下面的普通百姓不得不走上对抗的道路。   “红卫兵过段时间恐怕就要解散了,”楚明秋缓缓说道:“五七学校还能不能办下去,我不知道。”   众人又沉默了,这些人都喜欢上山里的生活,没有那么喧闹,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   五七学校解散,那意味着他们又要回到从前那种喧闹没有丝毫尊严的生活中。   “红卫兵运动的结束,其实也就是暴民政治的结束,”楚明秋缓缓说道:“今后,运动肯定还有,不过是有序的,既然是有序的,那就不会有红八月那样的事发生。”   楚明秋觉着自己说得比较勉强,但包老爷子却点头赞成:“运动,什么时候都有,短不了,这文化大革命有意思!”   “逑!”三爷爷咕哝着,骂了句脏话,老爷子却无所谓的笑了笑,两年的时间,足以让他们互相了解。   “瞎鸡巴乱搞!运动,运动,天天运动,我看,饿他们十天半月,啥毛病都治了!”   包老爷子噗嗤笑出声来,楚明秋也无声的笑了,觉着三爷爷太可爱了,孙满屯则深深的叹息,他愈发肯定这些年的政策是错误的,多年的革命实践告诉他,老百姓不支持的政策,绝对无法获得成功。   对老百姓而言,什么最重要,吃饭最重要!   民以食为天!   老祖宗早有明言!   “这学校就没办法保留吗?”三叔的语气中很是遗憾,如果最初还有那么点不情愿,现在他已经恨不得这些人永远留在村子里。   有了这些人的帮助,村里搞的养猪养鸡养鸭酿酒,种的木耳银耳蘑菇黄花,还有果树,村里种了几十亩苹果,又种下数百亩新品种葡萄,还有老师,村子里的学生娃总算有老师了。   这五七学校要解散了,或者这些先生都回城了,将来村子里要有啥事,那找谁去?   “我估计难。”楚明秋叹口气,他也不愿意,特别是看到夏云他们还在紧锣密鼓的搞科研,心中那份惋惜就更强烈了。   红卫兵都下乡插队去了,他本想让五七学校浑水摸鱼,给留下来,至少多留一段时间,现在看来,希望渺茫。   最直接的因素便是工宣队,依照楚明秋的判断,这工宣队登场后,肯定要抓点政绩,这个时期的政绩是什么,批判啊!批判就要有对象,五七学校的这些牛鬼蛇神不就是最好的对象吗!   “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包老爷子弹弹烟灰,满不在意的说道:“既然知道了,那就先作准备,村子里,近期最主要的工作便是成立销售小组,组建自己的销售渠道。   至于,其他就更好说了,各个小组都成立了,就算回城,照样可以搞研究,倒是,这些设备,小秋,到时候你可以拉回家里,在家里建个实验室。”   老爷子的小调侃,没有引起众人的笑意,每个人都比较沉重,没想到一个毕业分配,就让几年来的心血灰飞烟灭。   闲聊了一会,吴锋也出来了,大家很悠闲的聊天,夜色渐浓,三叔和三爷爷先告辞了,随后不久,孙满屯和古震也告辞了。   火堆边就剩下楚明秋老爷子和吴锋三人,楚明秋往火里添了几把蒿草,火堆散发出一阵浓烟,这浓烟带着股气味,不是很好闻,但对防治蚊虫很有效。   “红卫兵消失后,能不能清净两年?”包老爷子先开口,神情中有几分希望。   楚明秋想了想,摇头:“我觉着不会,性格使然,太好斗,权力欲,两点合在一起,事情完不了。”   老爷子和吴锋沉默无语,楚明秋觉着自己这番话要在城内说的话,恐怕就该枪毙了。   “是啊,”包老爷子也深深叹口气:“权力,嘿嘿,真是个好东西啊!”   老爷子的嘲讽模式又开启了,楚明秋露出一丝笑意。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还要当一段时间的缩头乌龟。”   楚明秋这是为了保险,虽然虎子信誓旦旦,但他还是觉着不保险,所以,他决定给纪思平写封信,托他打听下。   另外,山里的事,还需要他留一段时间。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楚明秋躲在山里,燕京城内已经大变,街面上的顽主几乎一扫而空,政府的办事效率很高,九月初,在工人体育场对这次严打进行宣判。   楚宽远,流氓团伙主犯,投机倒把,故意伤害,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石头,流氓团伙主犯,流氓罪,投机倒把,故意伤害,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黑皮,流氓团伙主犯,流氓罪,故意伤害,抢劫,无期徒刑。   王五,流氓团伙主犯,流氓罪,故意伤害,抢劫,十五年。   刘宣辉,杀人,故意伤害,无期徒刑。   ..............   ..............   叱咤风云的顽主大哥,骄傲不羁的老兵,通通五花大绑,背插标签,在主席台下,在数万群众的怒吼中,低头认罪。   怒吼的人群中,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生死死的看着楚宽远,泪水盈满秀气的眼眶。   还记得青春少艾,还记得一夜风流,还记得男人的绝望!   ..........   就在她不远的地方,一个穿着朴素的少妇,同样望着审判台下,被五花大绑的人群。   她的儿子,不,唯一可以称得上亲人,审判员义正词严的声音在体育场飘荡,正念到他的名字,八年!   一个老人,穿着陈旧,却不邋遢,有点脏,却不给人肮脏的感觉,站在体育场外,努力直起佝偻的腰,浑浊的目光望着里面,他没有资格进去,耳朵已经不太好了,听不太清楚里面在说什么,只知道山呼海啸。   .............   文化大革命,又取得一次大胜利!         第五十七章 上山下乡与参军的那些事   “同学们,我们即将投入伟大祖国的建设中,投入到各行各业的建设中,我们当中有人入伍参军,有人当工人,也有人下乡插队,但不管怎样,我们都将离开学校,投入到国家建设中,在这个命运转折时期,我们....”   播音员激动的宣读着造反兵团发布的文告,九中校园很热闹,特别是男生,聚在一块议论纷纷。   公告栏前,委员得意洋洋,他身上穿着崭新的军装,葛兴国王少钦他们围着他。   告示上写着《参加招兵体检名单》,一群群学生站在公告栏前紧张的抬头望着,寻找自己的名字,大多数学生失望离开,临走时,恨恨不平的瞪了眼依旧得意的委员。   严打结束不久,学习班就解散了,严打对学习班的影响不大,甚至对大院的子弟影响都不大,最主要的是街面上的顽主,几乎被一扫而空。   但老兵同样高兴不起来,刘宣辉一案,震动了燕京各大院,警察深入到大院内,对在街面混的老兵都进行了严厉警告。   随后,公开宣判中,刘宣辉庄长庆等人的情景,将他们吓坏了,这些老兵与胡同的顽主倒底不一样,后者几乎是社会最底层的,前者不过一时的玩世不恭,所以缺少那丝狠辣,因而前者对社会的破坏性要大得多。   温室的花朵,即便移栽到花园,依旧无法与山崖上顽强生长的小草相比。   “全是他们造反兵团的!”   “就是,朱洪以权谋私!”   “韦兴财,林百顺,朱洪都在上面,咱们学校总共才五十个名额,...”   “就是,凭什么!咱们找校革委会说理去!”   “对!下乡插队,要去大家一块去,否则,我也不报名!”   “放屁!你丫不是在动员会上保证了吗!”   .........   议论声越来越大,葛兴国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上榜的五十人,全部是造反兵团成员,没有一个老兵。   “葛兴国,你也是校革委会的,朱洪都在上面,怎么没你。”王少钦叹息道,葛兴国淡淡一笑,他早就料到了,他父亲的问题不解决,他就不可能穿上那身绿军装。   殷柔柔同样也是这样想的,她父亲要不出秦城,她和她哥哥同样没戏。   “这朱洪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殷柔柔眨巴下眼睛,葛兴国苦笑下:“政审,除了家庭出身,还有政治表现,所有参加过联动的,都没过。”   委员笑嘻嘻的,这家伙就算得瑟,看着也有点嗑碜。   “哥几个,将来我会到乡下看你们的,到时候,咱给你们带军用罐头。”   “你丫少得瑟,小心老子收拾你。”猴子忍不住想抽他丫的。   猴子是最近才回到燕京的,他躲到大同去了,直到楚宽远他们宣判后,才回来。   这次回来,猴子上街的时间少了,到学校倒多了。   猴子心里很烦,他估计自己躲不过下乡插队了,可家里怎么办?   他家四个孩子,最小的妹妹才念小学二年级,奶奶已经七十多了,他和大妹将下乡插队,二弟有可能留下,如果留不下,也只能下乡插队。   当初楚明秋和他们讨论下乡问题时,他们还不以为意,或者说,还心存侥幸,现在情况渐渐明了,没有侥幸,如果不能参军,便只能插队下乡。   “不过,葛兴国,这朱洪也太得瑟了吧,九中就他说了算!”委员连忙转移视线,开始挑唆起来,这要没穿上这身,他也不敢这样放肆。   “你少装啊,”猴子实在不想看他那副嘴脸,毫不客气的打断他,不过,他也在问:“这校革委会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葛兴国苦涩的叹口气:“没办法,造反兵团本来就占多数,而且,朱洪认为,凡是参加过联动的,政治上都不合格。”       猴子冷笑两声:“江青就是朱洪他祖宗。”   也只有这些老兵敢拿江青作祟,他们压根就没将这个女人放在眼里。   可朱洪拿联动说事,至少在台面上,没人说得出什么,联动是中央文革小组点名的右派组织,几乎所有成员都进过看守所,这在政治上是个污点,至少在这个时期是这样。   “其实,你们可以找找人,葛兴国,你爸的老部下这么多,总有几个在位的。”猴子小声提醒道,他就是这样参军的,他父亲找了老部队的同事,很顺利的就把他送进部队了,而且还是走特招的路,去的就是他父亲老部队。   不少老兵都是这样进部队的,好些父母还在位的,在学习班还没结束便将孩子接走了,段毅就是这样,严打刚开始,他父亲便将他送到部队,压根没办手续,现在档案还在学校。   委员的建议,葛兴国不是没想过,可想了想还是算了,这万一要牵连到别人,反倒不好,可实际上,他内心的高傲,让他不想开这个口。   再说了,老部下,多少老帅的老部下倒戈,批判起来,一个比一个狠,唯恐自己被划入集团之中。   九中是个老兵比较多的学校,不少老兵很不服气,纠集在一起到校革委会讨说法,也有几个跑到葛兴国面前,追问校革委会的决定。   “校革委会的决定是经过全面考察的,”葛兴国还不得不为朱洪解释:“再说了,不是都表态了,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不参军就不能为祖国作贡献了!”   几句话让前来讨说法的学生很是羞赧,软弱的反问道:“可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全是他们造反兵团的。”   葛兴国冷笑两声:“怎么,就那么怕下乡插队,农村是艰苦了点,可也是锻炼人的好地方。”   “葛兴国,你打算去那插队?”殷柔柔笑眯眯的问道。   “还没定,”葛兴国略微沉凝:“先看看吧,到时候看那要人。”   葛兴国已经打定主意,下乡插队,不就是到农村吗,看这些家伙,平时张嘴闭嘴便是毛主席教导,无产阶级,调子比谁都高,一到见真章的时候,就怂了。   他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些家伙。   不过,更多的学生一块去校革委会了,告示栏前一下便空了。   “土匪,你还来看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林百顺耷拉着脑袋过来,闻言抬头,看到委员,勉强笑了笑,便冲猴子说道:“有事没有,没有的话,咱们出去。”   在初中时,林百顺和猴子可谓一对冤家,可这一年多,俩人交情明显好了。   猴子点头,也没跟葛兴国他们招呼便与林百顺一块走了。   出了校门,俩人便点上了烟,林百顺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猴子说回来三天了。   俩人的情绪都不高,这次严打将整个生活节奏彻底打乱了,林百顺也躲出去了,不过,他回来得早,但也不敢回家,而是跑到学校住下,史今明知道后,便上学校找他,将他教训了一顿,然后便放过了他,这事全校都知道。   猴子自己虽然没事了,可手下小弟损失惨重,几乎被一扫而空,他的两个邻居谷家兄弟,现在也在局子里。   俩人默契的走到街边,茫然的看着街道上,觉着挺陌生,又觉着干净了不少。   “妈的!”   林百顺突然骂了句脏话,猴子板着脸猛吸几口烟屁股,然后将烟头弹出去。   坐在熟悉的街边,呆了半响,林百顺突然开口:“你打算去哪?”   刚才虽然很多人,可猴子却觉着此刻更舒服,他觉着自己与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此刻听到林百顺的话,他散漫的回答道:“还能前去哪,到农村插队。”   九中绝大多数学生都报名参军了,但猴子没有,他很清楚,那不过是自找其辱。   “过两天,便要开始报名下乡了。”   林百顺的消息要灵通多了,他与朱洪的关系至少表面上还挺好,再说还有个韦兴财,而且朱洪也不愿拉破与他的关系,所以,这次参加招兵体检也把他写上,尽管,林百顺压根就没报希望。   猴子嗯了声,林百顺接着说:“这次下乡插队的地点有延安,榆林,山西北部,朔州和大同,另外还有东北黑龙江,吉林,主要是北大荒,嗯,还有新疆和云南。”   从林百顺话里的地点便知道,这次的规模极大,涉及的省份就有七八个。   “朱洪告诉你的?”猴子的语气中有几分嘲讽。   林百顺没有反击,只是轻轻的嗯了声,这些情况都是朱洪悄悄告诉他的,连校革委会都不知道,朱洪给他的感觉有些奇怪,这段时间的姿态低了不少。   “公公回来没有?”猴子忽然问道。   受楚明秋楚宽远等人影响,林百顺对下乡插队没有丝毫兴趣,学校要求表态时,他也没说过所以,只说自己想参军或当工人,老师在边上问如果下乡插队呢,他的回答是家里不让他走远了,让老师很无奈。   “走,上公公那去。”   猴子起身,拍拍屁股,林百顺也顺势起来,他也想找个人聊聊,猴子绝对不是好对象。   --------------------   校革委会被涌来的同学包围,革委会的成员紧张的阻拦,韦兴财急忙带着校卫队赶来。   “同学们!同学们!”章新民带着几个人在门口拼命阻拦,不住挥手,试图平息学生们的喧闹。   “让朱洪出来!让朱洪出来!”   几十个学生大声高叫,章新民连忙说:“朱洪同学正在开会,马上就出来,请大家安静!有什么事先跟我说!”   何浚上前两步,人群里的喧嚣顿时消失。   “章校长,我们来问问,为何参加征兵体检的,全是造反兵团成员,校革委会是什么时候讨论的,为何我不知道。”   何浚也是校革委会成员,不过,他这个校革委会成员在军代表撤离后,渐渐靠边站了。   “昨天你不在,是校革委会和工宣队共同作出的决定。”章新民严肃的说道。   工宣队是个新事物,七月时,工宣队开始进驻各大学和文艺单位,八月中旬,燕京各大重点中学也进驻了,九中就是第一批进驻工宣队的学校。   九中工宣队是来自燕京晨光机械厂的工人师傅组成,队长姓罗,是个四十来岁的工人,另一个姓项,三十来岁,别看只有两个人,权力却大得惊人,九中的所有人和事都归他们管。   “为什么上榜的名单都是造反兵团的人!”何浚问道,昨天红代会开会,他是红代会的成员,故而开会去了,现在章新民一说,他觉着自己上当了,朱洪的阴谋。   “吵什么吵!”   随着这声大嗓门,门口出现一个黑脸膛的胡子拉碴的中年人,这人穿着一件陈旧的工作服,蓝色的制服已经洗得发白,头发留得很短,工作服没系扣子,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汗衫,汗衫同样陈旧,还有点脏。   这中年人很有威势,他一出现在门口,所有学生都不敢闹嚷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挑衅掌握他们命运的工宣队,绝对是不理智行为。   “罗队长,我们想问问,为何参加招兵体检的全是造反兵团的成员,没有其他人?”何浚豁出去了,大声问道。   “参加招兵体检的名单是工宣队和校革委会共同讨论决定的,怎么,你们要反对工宣队和校革委会!”罗队长厉声说道,一顶大帽子随即抛出来。   工宣队是毛主席制定的部署,代表着毛主席的战略部署,谁也不敢反对,连大名鼎鼎的燕京六大造反司令都只能乖乖听话。   “我们没有反对工宣队和校革委会,但我们也有知情权!为什么把我们刷下来了?”何浚质问道。   “对,我们也有知情权!为什么把我们刷下来了!”   同学中响起一串附和声。   这时,朱洪从后面出来,走到罗队长身边,看着何浚平静的说:“工宣队和校革委会对每个人都进行了评议,按照文化大革命以来,每个人的表现,拟定的名单。”   “罗队长刚来,并不了解情况,还不是你说了算!”何浚冷冷的看着朱洪:“朱洪,你得给大家说清楚,标准是什么!”   朱洪平静的说:“标准是文化大革命这开始以来的政治表现,就说你吧,何浚,你与五一六反革命组织有联系,虽然没有上贼船,但阶级烙印已经印上,所以,政审不合格。   还有,你,沙立国,你们参加过联动,联动是什么组织,中央文革点名的右派组织。”   朱洪记忆力很好,在场的无论男女,挨个点名,说明他们在这两年中犯过什么错误,为什么不合格。   所有联动的,参加过西纠的,参加过街面上的武斗的,这些人全数定为政治不合格。   就这两条,九中几乎所有干部子弟都被淘汰了,何浚一派又因为与五一六反革命组织说不清道不明,也被排除在外,剩下的自然只剩下造反兵团的人。   “哼,整天说下乡插队,原来都是让别人去下乡插队,自己躲到一边了。”   人群中有人不满的嘲讽着,朱洪脸色一沉,罗队长的态度反倒缓和下来,温和的笑了笑:“同学们,不管是入伍参军还是下乡插队,都是为了咱们社会主义,大家都回去吧。”   何浚很不服气,当初张建军和他都卷入了五一六组织事件,这事虽然过去了,可还留下个尾巴,朱洪在这个时候将此事提出来,不但让他参军的美梦破灭,还在暗暗提醒他,不要闹事,否则这事就可以提出来,再作处理,那就不是插队的事了,而是要不要进去的问题。   但还是有人不服,向卫红又站出来了,她其实心里清楚,自己压根没机会,但她就是不服,凭什么你朱洪在九中一手遮天。   “朱洪,你在会上口口声声要到广阔天地锻炼,怎么现在就当逃兵了!”   朱洪脸色阴沉,入伍参军是最时髦的,几乎每个青年都渴望穿上那身绿军装,就连委员那样的人都穿上了绿军装,凭什么他不可以。   “入伍参军也同样是为了咱们社会主义,与下乡插队一样,只是分工不同。”   这话太软弱,周围的同学立时起哄,向卫红冷笑一声:“成,我就在这放句话,你朱洪不下乡插队,我向卫红就不报名下乡!”   “对,你朱洪不下乡,我们凭什么下乡插队!”何浚立刻跟上,同学们顿时大哗,纷纷附和。   “对,还有你的狗腿子韦兴财,你们要校革委会成员不下乡,我们也不报名!”   向卫红不等罗队长发火,转身便走了,反正都是下乡插队,还能怎么样。   何浚跟着向卫红走了,同学们陆续散去,朱洪两眼喷火,罗队长是粗豪汉子,可不是张建军那样的解放军,还能做点思想工作。   “娘卖x,老子就不信了,把这几个领头的都记下来,开他们的批斗会!”   可朱洪和章新民都没接这个口,罗队长有点意外,自从到九中后,朱洪和章新民对他很是尊敬,几乎事事都与他商量,充分尊重他的意见,这让他非常满足,毕竟在晨光厂,他不过是个普通工人,文化大革命后,他在车间起来造反,成为厂里造反派的小头目,这才有了被派到九中来当工宣队队长的机会。   朱洪和章新民没开口,是因为他们了解向卫红和这帮老兵,这些落难太子公主,个个心高气傲,家里背景惊人,不说别人,就说委员,在这些太子公主很不起眼的一个,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压根就没经过学校,就穿上了人人向往的绿军装。   再过几天,便要开始下乡插队报名了,如果这个时候,出了问题,九中造反兵团,特别是他朱洪的声望会受到极大影响。   而且,在七月底的晚上,朱洪参加了毛主席接见之后,他明显感到红卫兵已经衰落了,大学的几个红卫兵司令已经被发配出燕京了,据说还有人在追查他们。   或许不去部队,也是件好事。   “这样吧,”朱洪迅速作出决定,先退让一步:“我就不参加招兵体检了,我退出这次招兵,带头下乡插队。”   罗队长没有微皱:“这就向歪风邪气低头了?”   朱洪摇头:“不是低头,毛主席教导我们,农村是广阔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我们应该响应毛主席号召,到农村去;从另一方面说,我是造反兵团一号勤务员,造反兵团很多同学都下乡插队了,我应该带领他们一块,不能成为上山下乡运动的逃兵。”   罗队长想了想便笑道:“朱同学这个想法也对,响应毛主席号召,到广阔天地锻炼,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   韦兴财在得知朱洪放弃招兵体检后,找到校革委会,同样宣布放弃招兵,到农村去插队。   林百顺还不知道学校发生的事,他和猴子跑到楚家大院,还好,楚明秋在家。   “我说你们俩怎么有时间过来,不在学校争取招兵,跑我这来浪费时间。”   楚明秋也是回来不久,最主要的是,家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处理。   家里要上山下乡的人太多,他还是放心不下。   回来之后,他立刻受到派出所邀请,史今明严厉警告他,如果再被抓住打架斗殴,决不轻饶。   他的态度自然是感恩戴德。   可出了派出所,他便将此事抛到脑后,注意力转到招兵上了,他很想送狗子去部队,四下打听,怎么才能弄到当兵的名额。   参军入伍,十一中同样争得厉害,叶青山没有朱洪的手段,压不住反对意见,仅仅一个政审便在校革委会闹得不可开交。   狗子很想参军入伍,这几天就在学校里忙活这事,楚明秋觉着他是白忙,很简单,他的户口在不在这里,不管参军还是插队,压根都没他啥事。   不过,他还是想走个后门,让狗子参军去,这两天就在想办法,猴子和林百顺上门时,他正想辙。   老实话,他的路子不多,胡自强他们走得太可惜了,要是能留在现在,怎么也能给狗子弄个名额。   虎子和勇子在学校都报名了,也通过了政审,四十五中不是九中,早被俩人捋顺了,有人说怪话,虎子直接放话,谁要是不服,到操场上较量,只要能把他撂倒,他的那个名额就让了。   楚明秋在花架下摆上茶,三人坐下聊天,楚明秋先问俩人准备上哪。   “还能上哪,插队呗!”猴子神情懒散,可语气中却有很多无奈和担心。   林百顺将茶杯放下,随意的说:“我报名参军了,以我的体格,体检没问题,剩下的就等着上部队了。”   楚明秋笑了,对猴子说:“瞧他那得瑟,是欠收拾!”   猴子勉强笑了笑,楚明秋心里略微想了想,便笑道:“下乡也没什么,5...,这人生的还长着呢,只有到盖棺定论时,才知道,最后是谁笑到最后。”   “理是这个理,唉。”猴子叹口气,他并不害怕下乡插队,可问题是家里,他实在不放心,一个老的,一个小的,聊谁身上也担心。   “怎么?家里有困难?”楚明秋很敏锐,刚才他差点说漏嘴了,586就下乡插队过,人家最后不也成才了。   猴子迟疑下点头,便将家里的情况说了,最后很是不满的骂起父亲来:“我爸,革命了一辈子,最后却是个软蛋,他这一走,倒是痛快了,可丢下一家子,全撂我身上了,你说,我要走了,我奶奶,我小妹怎么办!”     楚明秋点头:“是这个理,你爸的单位不管吗?”、       “人走茶凉,再说了,我爸爸是自绝于人民,人家躲还来不及呢,你没见着,我妹每月去领生活费时,那张脸,看着就呕!”   猴子没有因为自己每月能挣几百块就放弃每月的生活费,只是,他自己不去,都是让妹妹去。   “要不这样,我这还有几个空院子,你让你妹妹和奶奶都搬过来,大家一块,有个照应。”   这倒不是他一时起念,也不仅仅看得起猴子,一方面,他觉着猴子是个值得投资的对象,另一方面,当初之所以让虎子勇子他们搬进来,就是为了填满这个院子,免得让有心人惦记。   现在勇子虎子他们要参军,建军他们要下乡插队,大院要空下来,倒不如主动让人搬进来,把这院子填满。   好在满院的四旧已经搬进山里,就剩下自己房间地下室里的东西,这个很隐秘,就算警察来查都不一定查得到,老妈不是说,当初小鬼子不就没查到吗。   猴子愣了下,左右看看,随即大喜:“如此就不说谢了,等事定了,我就让他们搬过来。”   “你妹妹念几年级?恐怕你还得给她办个转学。”   猴子点头,这是小事,林百顺说道:“公公,你去看过远哥他们吗?”   楚明秋摇头:“看不到了,他们都是十年以上的重刑犯,都送到青海去了。”   这次严打的处理极快,半个多月就处理下来了。   “其他人呢?”林百顺又问。   “在办学习班呢。”猴子没好气的说道,这也是文革的一大特色,这次严打抓了不少人,本着首恶必办,胁从就进学习班,楚宽远石头黑皮这样的首恶,送青海去了,剩下的大部分都进了学习班。   三人闲聊着,时间慢慢过去,狗子耷拉着脑袋进来,看到猴子和林百顺也不言声,径直进了房间,林百顺跟他打招呼,他也没理。   “他怎么啦?”林百顺很纳闷。   “他在生气呢,估计是因为参军的事。”楚明秋笑了笑答到。   猴子微怔,楚明秋给他们倒上茶,解释道:“他是农村户口,能在十一中读书已经是老天开眼了,十一中的招兵名额,自然不会落在他身上。”   楚明秋给狗子解释过,可狗子不甘心,觉着以自己的身手都不能参军,那招兵的都瞎了眼。   猴子和林百顺也不由轻轻叹口气,猴子皱眉问道:“你就没想想办法?”   楚明秋苦笑下:“我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等,看招兵的军官来了再说,到时候,我就带着狗子找那军官,让狗子表演个单手劈砖,要不与他打一场也行。”   猴子点点头,林百顺笑道:“干脆来个擂台赛,你在那竖块牌子,饶四九城三招!”   楚明秋大笑,冲屋里叫道:“狗子,有办法了!”   狗子腾地冲出来,边跑还边叫:“啥办法!啥办法!”   “土匪给你出了个主意,”楚明秋一本正经的将林百顺出卖了:“到时候,你就举块牌子,饶四九城三招!”   狗子皱眉,看着楚明秋,半响,才说:“哥,我现在心情不好,就不要逗我了。”   林百顺和猴子大笑,楚明秋也微笑着,让他坐下,然后问他:“这也不是馊主意,狗子,我问你,到时候,你敢不敢在解放军面前露一手?”   狗子一仰脖:“有啥不敢的!”   “这就对了,到时候,你在解放军面前露一手,来个单手劈砖,再来个上房揭瓦!怎么样,敢不敢!”   “对啊,要是有枪,咱们再来个百步穿杨!”狗子一下激动起来,两眼直冒星星!   楚明秋又正色道:“不过,这一切可能都没用。”   “为啥!”狗子瞪眼道,情绪随即又落下去。   “因为,....。”楚明秋叹口气这事掌握在别人手中,他们完全没有主动权,赌的便是来招兵的解放军是个爱才之人。   猴子忽然发现,这狗子其实很单纯,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林百顺搂住狗子:“你呀,至少不用担心,要下乡插队。”   狗子点头:“没错,我本来就是农民。”   现在狗子算是知道这户口的厉害了,就这薄薄一张纸,让他周围的所有同学都不一样。   小不老推着方朴进来,武斗平息后,工宣队进入地质学院,第一道命令便是让所有躲出去的牛鬼蛇神回校参加大批判。   邓军钱教授走后,每天推着方朴活动的活便落在小不老身上,小学现在还在放暑假,其实就算上课,学校也不正常。   小不老一向很安静,将方朴推过来后,便笑嘻嘻的站在楚明秋身边,楚明秋让她坐在身边,低声问了功课和小平安,小不老说小平安和小静蕾在玩。   “对了,不老,去拿点瓜子花生出来。”   小不老也乖巧的答应下来,然后便跑进屋,这些瓜子花生还有地瓜干都是山里带回来的。   “猴子,你要搬过来的话,最好赶在开学之前,早点给你妹妹转学。”   猴子点头,随即又说:“我奶奶的身体不好,到时候还得你多照应。”   “呵呵,”楚明秋笑道:“我可是中医世家,中医最擅长的便调养身体。”   猴子这下是彻底放心了,不说别的,就说方朴,这么重的伤,在楚家调养了几个月,整个人都变了。   随后,大家又说起下乡插队的事来,猴子问上那好点,楚明秋没有什么好建议,不过,他建议猴子要么早点,第一批就报名,要么晚点,等到最后几批再决定。   “要么早点,要么晚点,至于去那,我觉着那都一样。”楚明秋随意说道。   小不老安静的坐在边上,方朴没有轻易发表意见,他的两个妹妹来的次数不多,看到他的身体和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心里非常满意,但也告诉他,她们要分开了,大妹要去部队锻炼,二妹还是读大学,不过,也要分配下去,小妹妹要去延安插队。   林百顺的心情最好,他自信可以通过体检,然后便可以到部队去,他的长跑能力很强,体能充沛,在九中恐怕是唯一可以与葛兴国较量下的。   可没想到,他回到家里就听弟弟说朱洪和韦兴财都退出了征兵体检,林百顺家是三兄弟,两个弟弟的成绩都不好,一个在四十五中念初二,另一个还小,才念小学二年级。   林百顺连忙跑去朱洪家,朱洪将学校发生的事告诉了他,然后说:“同学们的反映也有道理,谁都知道插队很艰苦,我在号召同学们去插队,可我自己却跑去参军,虽然参军也没错,但总感觉自己从艰苦中逃跑了,我考虑了下,决定还是去插队。”   林百顺不知道该说什么,朱洪就这样放弃了参军的机会,韦兴财也放弃了,这让他心里很不好受。   郁闷的回到家里,林百顺决定放弃招兵体检,下乡插队。   他的这个决定让楚明秋非常意外,却让朱洪非常高兴,他觉着以前那个熟悉的兄弟般的林百顺又回来了。   “唉,天真,真是天真!”楚明秋不由叹息,不住摇头:“朱洪的结果不会好,这林百顺干嘛要去陪葬。”   “哦,为何你认为朱洪的结果不会好?”方朴很感兴趣,含笑看着他。   楚明秋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然后对虎子说:“你们可千万别这样天真,该去当兵就当兵。”   虎子苦笑下:“能不能入伍,这八字才画一撇,这次全市就招一千人,广州军区,这四九城,小肉蛋就不止两千,还不知道轮不轮得上我们。”   “才一千人!”楚明秋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数字,两年没招兵了,这次才招两千人,这个数字有点低,他不由为狗子担心起来。   虎子也不知道从那打听到的消息,他沉重的点头:“参加体检的,全市有八千人,你想想,八个里面选一个,这不是八字才划一撇吗。”   “狗子,你丫作好准备,继续读书。”楚明秋扭头冲狗子笑道。   狗子更加愁眉苦脸,他当然知道楚明秋的意思,楚明秋不止一次告诉他,现在他实际只有初中水平,至少要念到高中,至少要精通一门外语,这不是要了他的小命吗,别人参军的参军,下乡的下乡,到时候,就剩下自己还在学校,与那些小家伙们混,爷们这张脸挂不住啊。   “这也是个办法,”虎子却点头:“今年没机会,不代表明年没机会,狗子大不了再读一年,明年还要招兵,那时就有机会了。”   狗子又高兴起来,可随后想到自己还要在枯燥的学校待上一年,又有些愁眉苦脸。   楚明秋看着狗子忍不住摇头,要让这家伙变得老成点,还需要走一段不短的路。   招兵和下乡,是最近楚家大院最热闹的话题,不但小子们在议论,就连大人也关心,也在私下里议论。   “公公,公公,我姐要参军了!”   所有人都看着兴高采烈的顺子,随即又看到有些局促不安的娟子,娟子今天打扮一新,头发剪短了,辫子不见了,依旧穿着连衣裙。   众人纷纷过去,将娟子围在中间。面对乱纷纷问话的后院中人,娟子有点不好意思,楚明秋让大家安静,让娟子自己说。   娟子不知道该从那说起,就在今天,两个军人来到学校,他们是燕京军区战友文工团的,她去报名,军人得知她便是娟子时,当场决定要她,连体检都不用。   “我们学校招了六个,都是女生,两个跳舞的,一个拉手风琴的,两个拉二胡的,还有便是我。”娟子觉着有些不好意思。   周围一遍感叹声,几乎所有人看着她的目光都是羡慕,但没有人嫉妒,这个善良的小姑娘,在院子里有极好的人缘,大家都为她的幸运高兴。   这个结果其实在楚明秋意料中,开玩笑,娟子是受过毛主席接见的人,大幅照片登在报纸上,这要瞧不见,那不是眼瞎。   所以,娟子虽然是黑五类,但她这个黑五类是假黑五类,有毛主席的光环加持,简直比红五类还红,连政审都免了。   “好!娟子,祝贺你,到文工团后,好好干!”楚明秋很高兴,要不是众兄弟都在,他可能表现得更感性。   娟子用力的点点头,狗子羡慕极了,激动得浑身发抖,楚明秋看出来了,拍拍他的肩膀。   “唉,我们要有你的运气就好了。”明子长叹口气,他和建军在八一学校,八一学校的校革委会始终掌握在老兵手中,就象朱洪在九中那样,他们毫不客气的将名额给了老兵,他和建军自然没有机会。   “这得怪你爸,”楚明秋笑道:“你要在四十五中,怎么都有你的名额,至少体检有。”   这话倒不假,不说建军,建军是完全没机会,他老子还在隔离审查呢,明子的父亲已经解放,还被结合进了厂革委会,担任副主任一职,所以,政治上,明子没有问题,另外,明子常年习武,后院这么多人中,除了狗子虎子和勇子,论战斗力,便要数他。   明子在八一中学也不是善茬,在学校也打过几架,展现过武力后,才没有人敢再惹他了。   虎子忽然开口:“你爸不是部队专业干部吗,他就没一点办法?”   明子苦笑下,没有吭声,他回家给父亲抱怨过,他父亲没说话,不过,他母亲悄悄告诉他,他父亲正在想办法。   “还有你,建军,你爸的老战友不是在区武装部吗,可以找他想想办法。”   建军苦笑摇头:“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少,算了,不就是下乡插队,有什么了不起。”   大家伙没心思训练,干脆到楚明秋的小院里聊天,楚明秋也没坚持,楚诚志坐在人群中,他同样羡慕娟子,可惜他知道自己绝对没机会穿上那身军装,除非他爸爸从秦城出来了。   对如何才能参军,大家乱七八糟说了一通,方朴听着差点笑出声来,楚明秋看着他:“方朴,你给出个主意。”   方朴摇头:“我没这个经历,以前也没注意过,说不好,不过,有些东西是注定的。比如,武装部,武装部的人都是从部队下来的,另外,来招兵的解放军,他们有一定的权力,但有一点,他们也不能越过地方同志,简单的说吧,如果没通过政审,除非是军官高官,否则谁也不敢带你们走。”   方朴知道,这伙子人中,能通过政审不少,虎子勇子都是红五类,楚明秋点头:“听到了么,政审通不过的,就别忙活了,安心准备下乡插队,建军,楚诚志,你们打算上那?还有,虎子,你别顾自己,翠儿来子,你也要想想,谁让你是哥哥呢。”   虎子愣了下,他倒没想过这茬,这些年里,家里的几个弟弟妹妹,楚明秋照顾得比他多,特别是最小的琼瑶,比他这亲哥还亲热。   湘婶家里挺倒霉,这次有三个孩子可能下乡,来子特别冤,本来按照年龄,他应该在念小学,可湘婶和段叔提前一年,六岁就上学,现在正好念初中一年级,翠儿念初二,按照勇子得到的消息,这次是六个年级,一刀切,全数下乡。   来子和翠儿都挺小,湘婶和段叔都很担心,不知道该怎么好,两个孩子这样小,跑这么远的地方,两人实在放心不下。   虎子深深叹口气,楚明秋想了想,还是没办法:“我觉着纳闷,这六个年级全数下乡插队,这中学不就空了。”   “谁知道上面怎么想的,反正定了,一刀切,来子才十三岁,就算满十四岁,下去插队,那不是童工吗!”   娟子发现楚明秋居然罕见的抱怨起来,以往楚明秋也抱怨过,可那更多的是玩笑调侃,心中其实有定见有主意,可现在,他完全没有办法。   楚明秋确实没办法了,大势面前,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重重的拦在他面前。   不幸中的万幸是,四十五中和工业中学的校办工厂都保住了,可惜的是,九中校办工厂没保住。   这点上,楚明秋对朱洪有意见,觉着这小子崽卖爷田不心疼。   “建军,你打算去那?把这小子带上!”   楚明秋拍拍楚诚志的肩膀,虎子眼前一亮:“对,把翠儿和来子也带上。”   “啊!”建军一脸懵逼,翠儿来子还好说,这楚诚志,那可是个小魔头,这四九城有几个真参加武斗真杀过人的,这小子就干了,连楚明秋都管不了的小魔头,他管得了!!!   “啊什么啊,都是兄弟,这些小的,下去总得有个大的盯着点吧,不然被人欺负了,找个做主的都没有,建军,是条汉子,就担起来。”楚明秋拉下脸来,几个兄弟都盯着建军,建军苦着脸点头。   “叔爷,我已经报名了。”楚诚志突然开口说,楚明秋皱眉:“报名了?你报名上那?”   “我和豆包都报名上云南,参加农垦。”楚诚志小心的说道。   楚明秋眉头拧成一团,心里很不高兴,这楚诚志叛逆得没边了,自作主张,上云南,跑这么远!   “你们学校有去云南的名额吗?”楚明秋没理会楚诚志,扭头问建军和明子。   建军点头:“那的都有,延安大同,这是去插队的,还有农场的,黑龙江北大荒,内蒙建设兵团,新疆农垦师,都来人招知青,可去边疆的都要政审,小志,你能通过政审?”   楚诚志摇头:“不知道,反正我们报名,我们班有十一个男生五个女生都报名上云南,云南滇西西双版纳,风景又美....”   “风景又美,傣族姑娘又漂亮,到时候再嗅一个回来,”楚明秋嘲讽道,楚诚志脸涨得通红,他知道楚明秋不高兴了,可他觉着没错,上云南,说不定有机会能打美国鬼子。   “去云南还不如去内蒙,将来苏修要打过来,内蒙就是第一线。”明子说道。   楚明秋轻蔑的笑了笑,明子讪讪的笑了笑,楚明秋叹口气:“你们这些战争贩子,连一点国际战略常识都没有,唉,跟你们这帮文盲,真没话说!”   楚明秋摇头叹息,明子建军虎子他们交换个眼色,突然起身,将楚明秋摁住。   “这黑五类,三天不收拾就上房揭瓦,弟兄们,说,今儿怎么拾缀!”   “这还用说,飞机!”狗子在边上起劲叫道,好像发泄似的。   “狗子,你丫这叛徒!”楚明秋笑呵呵的叫道。   “爷是红五类,就收拾你这臭知识分子!”狗子叫道。   ................   方朴笑呵呵的看着他们闹腾,很是羡慕他们这种亲密无间,这里没有身份,只有兄弟,不管什么都在一起的兄弟。   娟子也没劝,同样笑呵呵的看着,这样的事,打小就在后院发生,每次都是一大帮子收拾楚明秋,因为一两个人压根就收拾不了他。   明子和虎子将楚明秋押着,建军当上审判官,一拍石桌,厉声喝问:“楚明秋,你给我们老实交代!”   楚明秋扭动下,笑道:“你们啊,不读书不看报,不懂国际形势,两眼一抹黑,还在什么内蒙大草原上迎战苏修坦克,笑话。”   “老实交代!”建军厉声呵斥,明子和虎子手上用劲。   正在这时,勇子和小八进来了,看到这个情景,俩人忍不住乐了,勇子笑道:“又在收拾黑五类了,他作了什么!”   “哼,这小子就是躲在社会主义角落,射暗箭。”建军嘴角带笑,勇子点头:“那是得好好教训!”   “还不老实交代。”勇子在楚明秋屁股上拍了巴掌。   “我交代,我交代,红卫兵小将,我交代。”楚明秋求饶,众人这才笑嘻嘻的放开他。   楚明秋略微整理下,然后才说:“说你们不读书不看报,你们还不服,待本君给你讲解讲解。”   “还不够!”虎子一本政经的对勇子说,勇子点头:“还是欠收拾。”   俩人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动手,楚明秋连忙举手:“投降!投降!”   “这就投降了,”方朴调侃道:“你这家伙,将来准是叛徒。”   “那是,中美合作所,一百零八套刑具,得共产党员才受得了,我这不还没入党吗。”   众人大笑不已,楚明秋笑呵呵的补充道:“我最受不了的便是美人计,以后,你们直接上美人计,我立马投降。”   “美得你!”勇子一下将他摁在桌上,明子在边上笑道:“煽了他,煽了他!”   “对!对!”   众人起哄叫着,楚明秋连声求饶,又是一阵闹腾。   “你们这帮家伙,”楚明秋喘口气,冲众人说道:“算了,爷不与你们计较。”   “小心咱们人民群众,要斗资批修!”   楚明秋举起双手:“好,好,咱们不闹腾了。”   勇子在他脑袋上扇了巴掌:“快交代吧!少废话。”   楚明秋收敛笑容,正色道:“好,我就给你们说说,省的你们这帮战争贩子,老想着扛枪打仗。”   “中苏关系现在比较紧张,可要论大规模战争,还真差得远,为什么呢?这要从国际局势说起,当前的国际局势,以美苏争霸为主轴,欧洲才是美苏争夺的中心。   有这个基本认识,再说中苏关系,无论美国还是苏联,都不可能大规模侵略中国,甚至不可能与咱们进入长期战争,为什么呢?   首先,咱们中国并不弱,不是那种小国,要侵略咱们,没有三百万军队,绝对办不到,而且还不一定赢,战争势必长期下去。   你们看,美国在越南,越南不过一小国,美国人已经打了几年,还没打下来,你们知道美国人已经投入了多少兵力吗?差不多快一百万了,一个蕞尔小国,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几乎投入了一百万人还没打下来,咱们中国要多少兵力?最少也得四百万人。   苏联有多少兵力?最多也就五百万人,他把四百万兵力,投入到中国战场,欧洲他不要了?   其次,战争打的是什么,是经济,是钱,士兵枪膛里的子弹,大炮里的炮弹,坦克步枪飞机,都可以折算成钱,我看过一本资料,抗战时,日本每年的战争经费占国家财政收入多少?九成。   最后,战争还会带来两国人民之间的长期仇恨,你看看,抗战结束多久了,可咱们中国人还是仇恨日本人,而日本人呢,也害怕咱们,为什么呢?害怕咱们强大了,会报仇!”   说完后,楚明秋得意洋洋的扫了众人一眼:“怎么样,别看苏修在咱们边境屯兵几十万,可这点人,要进攻咱们,还不够,差得远了,你们想与苏修坦克较量的梦想,永远不会实现。”   “可报上说,中苏关系恶化,边境上不时有冲突。”方朴忽然插话道。   “边境冲突是为了政治外交上施压,小冲突没事,咱们有毛主席周总理这样的伟人领导,有骁勇善战的解放军,苏修也就搞点小动作,没什么了不起。”   “瞧瞧,瞧瞧,这得瑟得。”   没等勇子动手,楚明秋扭头对楚诚志说:“同样的道理,你到云南也没机会与美帝交手,而且,如果我们与苏修的关系继续恶化下去,我们和美帝的关系就可能改善。”   “和美帝改善关系?!!!”   这个论断,让众人都很惊讶,楚明秋耸耸肩:“看看,说你们不读书,还不服,看过三国演义没有,魏蜀吴,刘备孙权曹操,孙刘联合抗曹,可在荆州一事上,孙权曹操就联合起来对付刘备,所以,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   大家伙都没说话,半响,建军才苦笑着问:“那我们上那插队去?”   “上那插队?你问我,我问谁去,”楚明秋报以同样的苦笑,心里却在叹息,当初联系山里,这几个家伙都不肯去,现在抓瞎了,不管是延安还是山西,除了距离遥远,关键在最后回城,在山里,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可在其他地方,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明天回校,将去云南的报名给撤了,就说家里不同意。”楚明秋扭头对楚诚志说。   楚诚志却低头说:“我们已经说好了,再说了,咱们班还有上新疆的。”   “我给你说过多少遍了,这样重要的决定一定要和家里商量,你为什么不听?云南到燕京,有多远,你知道吗?来回一趟,要跑半个月,滇西,连铁路都没有,你们那农场,有公路没有,都不知道,要有个什么事,山西陕西,我抬腿就过去了,云南呢,我都找不到北,你要有个什么事,家里都帮不上忙?”   “叔爷,能有什么事,人家都说了,咱们先去农场,半年后,农场转为军垦,有解放军和我们一块种橡胶树,叔爷,你不知道,咱们国家没有橡胶树,每年都要花很多外汇。”   “花再多的外汇都与你无关,”楚明秋打断他:“明儿去给我退了。”   “叔爷!”楚诚志急了,脸涨得通红:“我们都商量好了,你这不是让我当逃兵吗!”   楚明秋还没说话,外面传来一阵歌声,准确的说是唱腔,声调拉得长长的。   一道俏丽的身影闪进来,楚箐闪进院子,随即摆了个亮相,然后笑面如花的冲楚明秋叫道:“叔爷,大家都在啊,正好,我说件事,我报名上北大荒了。”   楚明秋傻了,虎子也傻了,勇子目瞪口呆,在众人眼中,楚箐就是小妹妹,今年不过十六岁,这就要上北大荒。   “你,你!”楚明秋气得,这楚宽元的两孩子都是不让人省心的主,今天楚箐上学校去了,戏剧学校解散了,楚明秋本来打算给她办转学,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这事就耽误下来了,没成想,今天楚箐回了次学校,居然就报名上北大荒了。   “公公,别着急,先问清楚。”虎子看出楚箐其实很高兴,赶紧将开口,将准备发火的楚明秋给拦下。   “小箐,你说说,怎么就报名了,北大荒。”虎子扭头问楚箐。   楚箐蹦过来:“今儿北大荒农垦兵团到学校来了,他们要成立个宣传队,到我们学校挑人,我们大家一听,就争着报名,哼,本姑娘的功底,谁是对手,你们知道吗,只六个,本姑娘就选上了。”   “你们学校不是解散了吗!”楚明秋皱眉问道,心里却在骂娘。   “这不是还没撤销吗,咱们这么多学生,来的首长可和蔼了,说我们都是宝贝,只要我们去,戏剧队就成立了。”楚箐笑得跟朵花似的。   谁都看得出来,楚箐非常高兴,楚明秋很无奈,这小丫头要是有地方唱戏,那跟蜜蜂闻到花香,飞蛾看到火光似的,绝对扑上去,谁都没法拉开。   “北大荒不是边疆吗,你能过得了政审?”楚明秋压住火气,瞪着她问道。   “首长说了,不需要政审,我们算特招。”楚箐很得意,摇头晃脑的。   “北大荒,北大荒,”楚明秋想起神仙姐姐和邓军她们从北大荒回来的样子,心里就憷得慌,他忍不住起身:“你知道北大荒啥样吗!啊,军姐和庄老师,她们回来时什么样,你没看见!”   楚箐当然没看见,可楚家大院的小子们都看见了,特别是虎子,三个人在楚家大院疗养,养了几个月,邓军更是养了快一年才好,到现在,邓军的身体还受影响。   “就是,北大荒太冷了,小箐,就别去了。”虎子也劝道。   楚箐却倔强的摇头:“我不,我要去戏剧队!你们谁都别劝我,我去定了!”   楚箐转身就跑了,楚明秋无奈之极,娟子见状:“你别生气,小箐喜欢唱戏,再说了,她们去和军姐她们不一样,是去插队。”   楚明秋微怔,娟子的爸爸也是从北大荒回来的,那副样子也仅仅比邓军她们稍好。   “就是,你也别着急,楚箐是去插队,再说了,她们是去军垦,是兵团,不是右派劳教。”虎子也劝道。   楚明秋长叹一声,忽然想起,扭头冲楚诚志说道:“你妹妹要去北大荒,北大荒是什么,蛮荒之地,冬天零下几十度,你就放心让她一个人去!”   楚诚志低着头,一声不吭,楚明秋又气又急,忍不住想动手,小八忽然插话:“就让他去吧,这么多人都去了,能有什么事,再说了,我们迟早是要分开的,公公,这么多年,你一直在照顾兄弟们,可我们都长大了,小志也有十八岁了,让他自己作决定吧。”   小八平时不怎么说话,可一旦他开口,无论楚明秋还是勇子虎子都会认真对待,这家伙现在越来越阴沉了。   方朴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的,他现在已经深深意识到,这个院子远没看上去那样简单,这帮小孩看着象是在胡闹,可实际上非常团结,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友谊。   楚明秋阴沉着脸,也不开口,起身进屋了,小不老眨巴下眼睛,跟着跑出去。   “都散了吧。”小八说道,楚诚志沉默起身,率先离开,狗子看着他的背影,沉重的叹口气:“哥这下可伤心了。”   虎子同样心事重重,半响才叹口气,低头出去了,人们渐渐散去,狗子摇头晃脑的,看着房间的大门,重重的叹口气,背着手,心事重重的走了。   小八看了方朴一眼,起身过去,推着轮椅,方朴靠在椅背上,看着狗子说:“他好像从来没发愁过。”   “他是个很简单的人,”小八淡淡的说:“自从到这个家后,他一直在他哥的关爱下成长,不管什么事,公公都替他考虑到了,这样长期下来,他干脆就不动脑子,什么事都丢给他哥,若他哥想不出办法来,他就很干脆的放下。”   “你刚才说,这些年,公公一直照顾大家....?”方朴语气缓慢的问道,他对这个一直很疑惑。   小八点头:“这话一点不假,弟兄们心里都清楚,可长久下来,弟兄们都养成了习惯,事事都靠他拿主意,可以这样说,他是我们的大脑,关心照顾每一个兄弟,不但每个兄弟,还有兄弟们的家里,虎子勇子瘦猴的弟弟妹妹,跟他比跟他们哥亲。”   “这样作有好处,可也有坏处,这坏处便是,兄弟们都习惯了,什么事都问他,让他拿主意,所以,都长不大,这次下乡插队其实是个机会,兄弟们分开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那照你这样说,公公照顾大家伙,其实是害了他们?”方朴故意说道。   “我父亲生前说,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所以,什么事都为他们考虑,你说父母是爱孩子呢,还是在害孩子。”小八反问道。   方朴哈哈一笑,承认小八说得对,其实,小八点出了他们这伙子人的最大问题,每个人都依靠楚明秋,可总有一天,楚明秋无法照顾每个人。   雏鹰只有离开巢穴,才能飞翔天空;孩子只有离开父母才能真正成人。   楚明秋生了一晚上闷气,第二天起来,迎头撞见虎子,虎子也同样顶着两个黑眼圈,显然这一夜也没睡好。   或许是分开在即,众人的心情都不好,跑步都有气没力,脚步邋遢,跑了一半,没人下令,大家几乎同时将将脚步放慢。   “虎子哥,你们参军去了,我们怎么办呢?”   最先开口的是咸鱼干,他也报名参军了,可群众评议时,被刷下来了,四十五中可不是九中,分到的名额就二十个,这二十个几乎全给了六六级六七级,虎子是六八级,就这样,还有人说怪话,虎子也不得不放话,谁要能撂倒他,他就将名额让给他,咸鱼干还是初中生,压根就没机会。   虎子叹口气,没有说话,楚明秋皱眉,他觉着虎子有心事。   一群人低头往回走,胡同里的老街坊都看着,下乡插队,整个燕京都知道,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人要下乡。   “袁叔,早好!”   “小少爷,回来了。”   理发棚的袁师傅坐在理发棚外的小凳上,烟杆吧唧着,笑呵呵的看着小子们,他是现在唯一还坚持叫小少爷的。   袁师傅已经退休了,现在理发棚是他大徒弟潘安当上经理,不过,他依旧每天到理发棚里来坐坐,而且还是第一个到的。   街道两边的墙上,还有新刷的标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咸鱼干,你妈的动作挺快的,这就刷上了。”   “娘的,都是工宣队的那姓郑的,昨儿一到便让刷标语。”咸鱼干提起这工宣队队长便不舒服。   “工宣队队长叫郑宝,是中药厂的,对了,公公,他爷爷好像解放前在你家干过。”虎子说道。   “行啊!这工宣队昨天才进街道,今儿你就把队长的底细查清了。”楚明秋笑道,这虎子绝对是天生干特工的料,大概,他也是这群小子中,除了小八外,最少依赖楚明秋的人。   “这有什么难查的,”虎子笑道:“他就是中药厂的,老底一问我爸妈就知道了。”   中药厂原来就是楚家药房的一部分,工人大部分是原楚家药房的人,都是老人,谁家的根底都清楚。   大喇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随后雄壮的进行曲,在胡同里响起,几个挂着牌子的牛鬼蛇神开始打扫大街,原来这是孙满屯和古震的活,俩人进山后,现在换人,反正牛鬼蛇神多的是。   文化大革命不产别的,就产牛鬼蛇神!一波接一波。   早饭过后,虎子到学校去,找到勇子。   “我不去了!”   勇子摸不着头脑:“不去哪?”   “我打算报名去北大荒。”虎子缓缓说道。   “你,”勇子惊呆了,瞪眼看着他:“你.....”   虎子叹口气:“下乡插队,公公去不了,你看看,翠儿,来子,都这样小,家里人放心?还有,这些年,都是公公在照顾弟兄们,现在,小箐要去北大荒,她才十六岁,没个大点的跟着,谁能放心。”   勇子听到这,呆了半响,才长长叹口气:“行吧,你要去,就去吧,唉,我爸妈昨晚也在说,大妹和二弟也要去插队。”   勇子现在是左右为难,大妹陈叶儿和二弟陈小猛也要下乡插队,湘婶和段叔愁坏了,猛子现在才念初一,今年十六岁,叶儿也不过念到初三,今年也不过十八岁。   除了他家,瘦猴的弟妹也要去插队,这两个更小,瘦猴妈可是急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初一初二的真要走?”虎子还是不死心,自从拿到文件后,他便发愁。   勇子苦笑下,市里开会时,便有人在问过这个问题,上级领导很明确的回答,所有人都要毕业分配,按照顺序,先走高六六级六七级,然后是高六八级初六六级,最后分配初六七级六八级。   不过,在最后,领导补充了一句,具体执行可以零活变通,如果后面分配的愿意,也可以在前面一块分配。   看勇子的样子,虎子便没再说,勇子叹口气,兄弟们中,小八是肯定要下乡的,叶儿和猛子看来就只有交给他了,可问题是,各区的去向不同,虽然都在山西陕西,下面还有县。   就算分到同一个地区,下面还有县,公社,各区分的都不一样,而且,这也是他们无法掌控的。   所以,勇子也烦心,一方面不愿放弃参军的可能,另一方面又担心弟妹们,真是让他左右为难。   虎子的决定在楚家大院引起不小的震动,狗子连声追问为什么,虎子也不解释,只说自己想上北大荒插队,当然,他会带上翠儿和来子。   “为什么?”楚明秋也不理解,参军的机会多难得,虽然说体检不等于就参军,最多只有八分之一的人能去,可他觉着虎子和勇子是九成把握的,这俩人其实已经是半成品士兵,进了部队,可以很快成为优秀战士。   “不为什么,翠儿来子都要下乡插队,爸妈很担心,若我不去参军,我们就可以一块去,这样到北大荒也有个照应。”虎子说道。   楚明秋盯着他,虎子神情自若,可他的目光却没有与楚明秋对视,半响,楚明秋才叹口气:“虎子哥,你要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很可能是你未来的人生,你明白吗!”   虎子一笑:“未来谁说得清楚,再说了,不参军,未来就一定不好!我看不一定。”   楚明秋沉凝半响:“成,你要决定了,那就这样吧,问问兄弟们,还有谁要去北大荒,虎子哥,北大荒这一拨,就交给你了。”   虎子笑了,用力点头,楚明秋上前拥抱他,在他耳边低声说:“委屈你了,虎子哥,我无法离开燕京,...”   “别说了,我知道,干妈那,你要去,家里这老的老,小的小,都要你照顾,你的负担比我重。”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两世为人,前世孤身一人,拉着行李箱,满世界晃悠,没有半点负担,这一世却早早的扛起了生活的担子,年青的肩膀上扛着楚家大院。   除了楚明秋,另外一个没有问的是小八,他听说后,只是沉默的拍拍虎子的肩膀。   招兵体检很快开始,城西区的体检都在城西区第一工人医院进行,医院里满是前来体检的学生。   “那里,那里。”狗子指着一个穿着军装的年青人叫道,尽管他压低了嗓门,还是吸引周围数人的注目。   楚明秋没有说话,狗子看到的那人不过是个士兵,他在找能做主的人。   他知道这波兵都是去广州军区的,广州军区是个好地方,至少比西北军区或沈阳军区要强,不知道什么时候,与北方邻居还要在边境上打一仗,狗子要去了那,这要上战场,万一出点什么事,那可怎么好,他家可就这么一颗独苗。   “那,那,又来两个。”狗子完全安静不下来,四下张望,不时指点着。   “你就不能安静点,”楚明秋苦笑下,在他屁股上拍了巴掌,这家伙不知道该说他心理素质过硬,还是不知天高地厚,一点不紧张,反而很兴奋,就差冲上去了。   “哥,哥,你看那,四个兜的。”狗子压根没听进去,将楚明秋的脑袋用力向边上掰,从外面进来三个军人,这三个军人都是军官,这个时代没有军衔,区别军官和士兵的唯一法子便是军装,军官四个兜,士兵两个。   楚明秋看着过来的三人,忽然觉着其中有个人有点眼熟,他对自己的记忆力一向很有信心,那怕小时候见过的人,现在都能想起来。   那三人边走边说着什么,楚明秋盯着那人看,那人似乎有感觉,扭头朝他看来,俩人目光相遇,楚明秋猛然想起来,咧嘴冲他笑了。   那人先是愣了下,随后也想起来,转头对同伴说了几句,然后便朝楚明秋走来。   “军哥,没想到在这遇见你。”楚明秋笑呵呵的迎上去,心里却高兴异常。   “公公,你也来体检。”军子和他拥抱下,同样高兴。   “我听胡自强说,你不是在成都军区吗。”楚明秋没有回答,而是反客为主。   军子左右看看,笑了笑,拍拍楚明秋,楚明秋会意,俩人同时转身向外走。   “去年调到广州军区,他那是老皇历了,你和他还有联系?”军子随意的答到,他有点有意外,楚明秋居然和胡自强有联系。   “胡自强不是在四十五中当过一段时间的军代表吗,和他喝酒时,聊到你。”   军子这才知道,他不由乐了:“强哥还在干过军代表,我去年便调到广州军区了。”   “你是来接兵的?”楚明秋又问道。   军子点头:“我现在是副连长,这次上级派我来接兵,顺便回家一趟。”   军子很得意,他在广州更是如鱼得水,装甲兵司令部是从四野的特种纵队发展来的,司令员许光达大将虽然是一野的,可下面的主要还是四野的,军子的父亲便是四野出来的。   解放战争中,四大野战军横扫天下,四野从冰天雪地打到天涯海角,广州军区便是以四野部队为核心组建的,军子他父亲在这个军区有大批老战友,军子到了这,那自然是如鱼得水。   “这次是你负责吗?”楚明秋又问。   军子摇头:“那倒不是,负责的是政治部高主任。”   楚明秋沉凝,军子察觉了,便笑道:“怎么啦,你要参军?”   楚明秋摆手:“你知道我家的,政审过不了,不过,你要有权力的话,帮我弄两个名额,诺,我这弟弟,他可以参军。”   军子回头看看狗子,狗子依旧笑嘻嘻的,人畜无害,楚明秋说:“他叫李怀韬,八代贫农,响当当的红五类,家里是猎人,从小跟着他爹爬山,翻山越野如履平地,射箭放枪,神了,打兔子,从不放第二枪,若是论格斗,当年的你,不是他对手。”   军子乐了,扭头看着狗子,调侃道:“哦,小家伙,你有这么厉害吗!”   狗子吭气,只是嘿嘿傻笑,楚明秋笑了:“这小子是闷葫芦,三脚踢不出个屁来,可也别惹他,一旦惹翻了,亮出獠牙就要咬人。”   “哦,是这样,你有这么厉害吗,小家伙!”军子大笑,经历了战火的人,现在想起当年,就觉着幼稚可笑,现在又有两个家伙在玩当年他玩剩下的,如何让他不觉着可笑。   “除了队列什么的,你按照你们新兵训练结束的样子,考考他,我可真没跟你开玩笑,十二年,每天早晚两次十公里,每天习武,你摸摸他的手,现在一拳下去,八块砖。”   “行啊,八块砖,够得上侦察营了。”军子上下打量着狗子,狗子却跃跃欲试:“咋了,不信,要不,我给你练练。”   狗子说着便跑开了,军子想要叫住他,楚明秋将他拦住,然后说:“让他去吧,这家伙今天特兴奋。”   “我要两个名额。”楚明秋缓缓说道,看着军子,他知道大院子弟的习性,找你帮忙是瞧得上你,这忙,你帮得了得帮,帮不了,想办法也得帮,而且,完事了,还不用说谢。   “两个名额,你丫狮子大开口,”军子苦笑,楚明秋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们招兵的,手上都掌握着机动名额,而且,以你爸的权力,送两个兵到部队,一点问题都没有,再说了,我给你的可是优质兵员,当初胡自强可说了,给我八个名额,咱们院的,只要能过政审,他全要。”   军子压根不信,胡自强敢夸这个海口,招兵干部手中是掌握着机动名额,可这名额也不是随便给的,八个,机动名额总共也就十来个,八个,你当部队是他家的。   “怎么,不行,军哥,你要说不行,我转身就走,就当不认识你丫的。”楚明秋也一点不更给他退路。   军子闻言,忍不住气愤的骂道:“公公,你丫要脸不要,求人还这样横!”   楚明秋嘿嘿笑了笑:“怎么,你军子都没办法,我还找谁,这里面,我就认识你李拥军,你要办不了,我还找谁!”   军子微微得瑟的点头:“这话倒不假,两个名额,还有一个给谁?”   “我们大院的,叫何跃明,八一中学,父亲是转业干部,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现在是向阳机械厂副厂长,应该是革委会副主任。”   明子的父亲在想办法,不过,楚明秋觉着他找不到办法,自己顺手帮一把,把明子送到部队去。   “放心吧,政审,我帮你审了,都是红五类,红彤彤的,我都差点被染红了。”   军子笑了笑,没接这玩笑,现在的政治气氛很浓,那怕他这样背景的,有些玩笑也只敢在私下里开。   狗子抱着一摞砖头过来,数数看没有八块,转身又要去,军子叫住他。   “就五块,只打一拳,五块砖破了,我负责带你走。”军子说道。   “说话算数!”狗子扬着头问道,楚明秋笑骂道:“人家解放军,还有说话不算的,动作快点,打完收工。”   “好咧!”狗子大喜,五块砖算个屁,小菜一碟。   也没见他怎么着,屏气提拳,一拳下去,狗子没事人似的,将拳头拍拍,弯腰一块一块的将砖头拣开,五块砖头整整齐齐,从中间断裂,从上到下,断裂处,就是一根直线。   军子看着断裂处,又看看狗子,后者正满心渴望的看着他,他微微点头,问道:“多大了。”   “十七。”楚明秋答到,军子头也没回:“十七?说实话。”   “他是看着脸嫩,五一年的。”楚明秋说道,狗子活得很简单,依旧留下一脸稚气,看着比真实年龄要小一两岁。   “你住在楚家大院,今天没时间,明天,我到你家来,你把手续准备好。”军子很爽快,压根没废话,狗子这样的士兵,部队绝对喜欢。   “还有那个何跃明,明天我要见。”   “没有问题。”楚明秋满口答应:“不过,要准备那些东西?他的户口可不在我这。”   军子皱眉,楚明秋解释道:“他是山里人,农村户口,在我家只是在城里读书,要户口的话,得回山里拿,还有,若要公社介绍信什么的,都得回去办。”   军子听后,略微沉凝:“没事,我要的人,手续部队来办。”   “成,就这样说好。”楚明秋满口答应,军子很客气的送了他一段路。   看着楚明秋的背影,军子深深叹口气,他回京已经好几天了,看到布告上楚宽远的名字,这个曾经的同学居然落得如此下场,这让他很是意外,这个当初在学校老实得连还手都不敢,成绩在班上数一数二的同学居然成了流氓团伙大哥,究竟是什么让他走上这条路?军子不知道。   今天遇上楚明秋,还真的让他很高兴,至少楚明秋没事。   动用机动名额,这事还得与高主任商议,不过,这没什么问题。   楚明秋和狗子回到家里,立刻到西院去找明子,明子与薇子是邻居,经过薇子家门时,楚明秋瞟了眼,大门上着锁。   薇子现在被完全孤立了,没有人搭理她,不但孩子们不搭理她,连街坊邻居都不搭理她。   明子不在家,他弟弟在家,楚明秋让他告诉明子,回来后赶紧到后院来,自己有急事找他。   “哥,说了,今晚他可能不回来。”   “那就打电话,让他立刻回来,告诉他,我弄到参军名额了,让他赶紧回来。”   “真的!”明子弟弟叫出声来,明子家有三个孩子,他是老大,下面有个妹妹和弟弟,妹妹何小美,今年读初三,也要下乡插队;小弟何跃进,听名字就知道出生于大跃进时期,今年念小学四年级,也在后院训练,是楚明秋的铁杆粉丝。   “公公,你太牛了,我爸找了好多人,没一个管用的,哥已经灰心了,准备报名上北大荒,要不就去延安。”何跃进小嘴挺快,一下将家里的困境都给抖露了。   何跃进兴高采烈的跑去打电话,他正处于无忧无虑的时期,整天在胡同里玩闹,享受着美好的假期,那知道哥哥姐姐的烦恼。   回到家里,楚明秋将狗子的东西细致整理出来,除了户口,包括毕业证学生证等,狗子的房间有点乱,当然这是相对楚明秋而言,比起楚诚志的房间来,要好多了。   “到部队,你床还这样乱,看班长不收拾你丫的。”   楚明秋帮狗子整理床铺,床上其实并不乱,比起前世楚明秋的床要好多了,前世楚明秋的那张床,铺盖重来就没叠过。   狗子笑呵呵的,今天不管楚明秋说什么,他都不会生气反驳。   将房间整理一番后,楚明秋坐下来,看着狗子,狗子趴在床上,也望着他。   “哥,那家伙能行吗?”狗子犹疑的问道。   “如果,他都不行,那哥就只能去找你们公社书记了。”   这是楚明秋想到的另一个法子,如果这次行不通,就找到狗子他们的公社书记,当然是行贿,他的钱不多了,不过这点还是拿得出来。   “啊!”狗子很意外,脸色顿时灰暗,楚明秋笑了笑:“怎么,没信心了,别乱想,明天就知道了。”   狗子有气无力的翻个身,长叹一声,楚明秋笑了:“就你这样,一点耐心都没有,还想当狙击手,这点耐心都没有,怎么当狙击手,行了,好好休息,行不行,明天就知道了。”   明子回来的速度比预想的快,还不到中午就回来了,他压根没回家,直接到后院。   楚明秋将事情告诉了他,让他明天留在家里,作好准备,政审材料,还有可能要表演下才干。   明子大喜过望,搂着楚明秋直跳。   下午,虎子他们回来了,虎子告诉楚明秋他已经报名上北大荒了,翠儿也报名了,来子则没有,湘婶和段叔实在不放心,才念初一的来子,在他们眼中还是孩子,再说了,家里走了两个,留下一个,应该没问题。   勇子参加了体检,很顺利的过了,叶儿和猛子都报名下乡了,他们和瘦猴的弟弟妹妹一块下乡插队。   听说楚明秋搞到参军名额,后院都快炸了,楚明秋心里感到不妥,连忙警告大家,不要外传了,小心人家去告状,最后明子和狗子都走不了。   “现在多少人想参军,你们这样一传,有人要妒忌,一张油票,八分钱,明子和狗子可就惨了。”   狗子和明子一听,心都提起来了,眼睛瞪得溜圆,连忙威胁小家伙们,谁要敢到外面胡说八道,他威胁的扬起拳头。   “这名额来得可不容易,狗子当着解放军的面,劈了五块砖。”楚明秋笑眯眯的说:“你们谁要能劈五块砖,明儿也在解放军面前露一手。”   五块砖,在场的除了狗子虎子勇子外,其他人都办不到,明子练了多少年,现在也只能勉强,状态不好时,还不一定。   至于咸鱼干猛子他们还差得远呢。   大武小武长叹一声,除了咸鱼干猛子来子他们,他们与明子是一块习武的,可他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别说劈砖了,砖劈还差不多。   晚上,后院照例热闹起来,而且比以前更加热闹。   “我很好奇,你居然还认识军队的人,而且居然给狗子和明子弄到参军名额,你是怎么办到的?”方朴坐在轮椅上,慢悠悠的对楚明秋说道。   “明儿,你得回避,我让赵婶推你出去,回来之前,打个电话,我说能回来才能回来。”楚明秋的回答也同样慢悠悠的。   “呵呵,怕我坏你的事。”方朴反问道,他没有丝毫感到不舒服。   “你的身份摆在那,我是光脚的,不怕湿脚,人家不一样,穿的是皮鞋,万一心有顾虑,这好事可就泡汤了。”楚明秋笑道。   方朴哈哈一笑,不以为意。   第二天,除了楚明秋和明子狗子外,院子里再没有其他人,连小不老和小静蕾小平安都躲到排练厅,小不老守在门口,不准俩人出来。   军子很守信,九点准时到楚家大院,和他一块来的是一个中年军人,这人看上去比较文气,身上少了点彪悍。   “这就是我们高主任。”军子给楚明秋介绍,楚明秋很殷勤伸出手:“高主任,你好,你好。”   高主任打量着楚明秋,然后才握住楚明秋的手,说道:“是你要参军?”   “不是,不是,我不行,是他们俩。”楚明秋将狗子和明子推出来:“他叫李怀韬,他叫何跃明,李怀韬是农村户口,家里,八代贫农,响当当的红五类,何跃明,父亲当过八路军解放军志愿军,转业到机械厂,现在是机械厂革委会副主任,也是红五类。”   “他们可以在学校报名嘛。”高主任打起了官腔,楚明秋连忙解释:“李怀韬是农村户口,在城里是来读书的,现在在十一中读书,成绩还不错,今年十七岁,他的户口不在城里,十一中的名额没他的份,明子在八一中学读书,您听听,八一中学,几乎全是军人后代,象军子这样的,一抓一大把,也轮不到他,唉,谁让他爸转业了呢,要还在部队,怎么也该有他的份。”   高主任是湖南人,说话带着点湖南口音,军子瞪了楚明秋一眼,他心里清楚,楚明秋说的是实话,特别是八一中学,可以说高干子弟云集,别说五十个名额了,就算五百个名额,也轮不到小小机械厂副主任的儿子。   高主任到楚明秋的院子看看,微微皱眉,楚明秋心里有些忐忑,赶紧请他坐下。   狗子飞快跑进屋,提着水瓶就出来,然后又拿出茶叶,想了想又拿出珍藏的地瓜干。   楚明秋冲他笑了笑,狗子也不理会,将东西放好后,很乖巧的坐在那,明子有些紧张,坐在那双手直搓。   高主任打量下俩人,特别注意了狗子,老实说,部队不是很喜欢城市兵,城市兵多数很懒散,不好管理,不如农村的老实。   狗子的一番动作,不但没引起高主任反感,反倒让高主任多了几分好感。   “说说吧,你们为什么要参军?”高主任问狗子。   狗子张嘴就来:“参军可以打枪。”   楚明秋忍不住笑出声来,狗子顿时住嘴,有些紧张,楚明秋后悔了,昨晚忘记了培训了,这家伙怎么能胡说呢。   “参军是为了保卫祖国,保卫我们红色政权。”   明子的答案中规中矩,绝对标准答案。   狗子连忙补充:“对,对,参军是为了保卫祖国,保卫红色政权,不是为了打枪。”   高主任忍不住大笑,对狗子好感更强,然后继续问:“嗯,保卫祖国,保卫红色政权,很好,那你们有什么特长。”   狗子顿时兴奋,转身跑到院子里,将准备的砖头抱进来,整齐垒好,然后也不言语,挥拳下去,八块砖齐断。   高主任目光一下变了,他是师政治部主任,在文革前的大比武中,见过士兵演练的硬气功,八块砖,就算特务营的精锐也只有少数人可以办到。   “我还能攀岩,徒手攀岩。”狗子四下看看,找不到可以攀爬的地方,这让他有些发愁。   “他家在山里,从小就生活在山林里,跟父亲采药,攀岩爬树,就是生活本能,这算不得什么,部队压根不需要这个。”楚明秋笑着解释道。   军子摇头:“你这可错了,攀岩是一项很重要的军事技能,在越南战场上,就是丛林战和山地战.....。”   没等他说完,狗子惊喜的插话:“军子哥,我们可以上越南跟美国鬼子干,太好了,你放心,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我枪法可准了,我哥的枪法都没我好,你要到山里,我给你打兔子。”   军子目瞪口呆,高主任也有点震了,狗子就象变了个人似的,两眼放光,兴奋不已。   “天生的战士!这完全是天生的战士!”高主任心里忍不住叫道,至于狗子提到的枪法,他完全明白,那是家里的猎枪。   军子也乐了,不过,到越南和老挝,也不是不可能,他们兄弟都去过,昆明军区就有这方面的任务。   高主任扭头看着明子,明子有些羞赧:“我不如他,我最多能劈五块,还没这么有把握,四块肯定行。”   明子说着起身,搬来五块砖头,他先垒好五块砖,军子笑了下说:“就四块吧。”   明子倔强摇头,垒好五块砖头,准备了一下后,大吼一声,一拳下去,五块砖断开了,不过,这断口却不像狗子那样整齐,最上面一块有些粉末,最下面一块则断了一半。   高主任点点头,相信了军子的眼光,这两个都是好苗子,到部队淬炼一番后,绝对是各部队抢着要的好兵。   又了解下狗子的情况,高主任还是很谨慎,让军子进山到狗子家去了解下情况,狗子立刻自告奋勇,给军子带路。   随后高主任又到明子家了解情况,看到明子父亲的照片,还有军功章,立刻做主,答应明子入伍。   快吃午饭时,高主任和军子告辞,楚明秋要留俩人吃饭,俩人坚决不肯。   “这顿饭不能吃,这要吃了,我们不是谋私也变成谋私了。”   听军子这一解释,楚明秋立刻作罢,将俩人送到胡同口,这才分手,等离开之后,高主任才告诉军子,他对这两个兵很满意,特别还是狗子,将来准是个好兵。   高主任为此一身都在得意,他亲自拍板,为解放军招收了一个将军,几十年后,他已经转业退休了,在电视上看到狗子的画面,还得瑟的告诉子孙,这是他招的兵。   还没回到家里,狗子便忍不住了,在胡同里蹦蹦跳跳的,明子也笑逐颜开,与狗子打闹起来。   明子没有回家,在后院与狗子玩闹,俩人先是打沙包,后来互相格斗,楚明秋则到排练厅将小不老她们解放了。   方朴在外面打了电话回来后,赵婶推着他回来,方朴回来时,手上还抱着楚眉的儿子小丑蛋,楚眉也回校参加运动了,儿子就丢给赵婶照看,她每天来回跑。   除了狗子明子参军外,这段时间,在楚明秋看来几乎都是坏消息,当然也有好消息,楚眉打听到,赵立新的问题快解决了。   在楚明秋看来,赵立新压根就不可能有问题,出身没问题,工作学习经历也没问题,没有被捕的事,将他隔离审查,就因为他在战争中曾经当秘书的领导出事了。   赵立新若能解放,楚眉就好受多了,另外对楚明秋也有帮助,比如这次下乡插队。   后院的小子们似乎都迫不及待,很早便赶回来,这一天,后院热闹非凡,大多数人都兴高采烈,只有楚诚志咸鱼干略微有些失落。   两天后,军子和狗子一块进山,这次楚明秋没去,家里的事太多,实在分不开身。   军队办事,雷厉风行,加上军子的背景,所有关隘很快打通,等他们回来时,军子带回了全部手续,连公社的手续都办好了。   “现在放心了吧,新兵在一周后集合,狗子,明子,到时候,你们直接来报道。”   狗子兴奋得不知说什么好,傻乎乎的直乐,明子还保持理智,但也兴奋不已,眉飞色舞的与大家伙说着。   “勇子也不去了。”   虎子忽然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他的神情比较平静,可眼中也掩饰不住的失落。   楚明秋开始没明白,随即反应过来,很是意外的问道:“为什么?”   “婶子不放心,他打算和叶儿猛子一块插队去。”   “不是有建军和大渣子他们吗,还有大小武。”楚明秋心里有些生气,在他看来这不是选择插队还是参军,而是选择未来的人生道路。   “大小武报名去内蒙兵团了。”   “建军呢,他什么都不管?!”楚明秋是真生气了。   “建军倒是愿意,可婶子不放心,觉着建军办事不牢靠,而且,这里面还有大丫,瘦猴的弟弟和妹妹,唉!”   虎子深深的叹口气,小八在边上听见,便淡淡的说:“公公,你就别操心了,参军并不意味着今后就好了,下乡插队就差了,公公,我倒是担心你,我们都走了,家里就都丢给你了,谁家有个什么事,都得靠你张罗,这往后,你还有得忙。”   楚明秋没说话,想了一会,小八说得没错,不管是插队还是参军,对这一代人来说,区别不是很大,参军最多也就是待遇上要好些,插队太苦,都吃不饱,但对整体人生来说,还得看最后几年,恢复高考,改革开放;那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也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接下来的时间里,楚明秋就象个旁观者,看着兄弟们忙活,他带着狗子上监狱探监,将狗子参军的消息告诉了岳秀秀,岳秀秀反应倒是很平静,好像觉着这没什么要紧的。   狗子参军,在小山村可引起了轰动,整个村子的人都到他家,围观军子,楚明秋可以想象军子那一身不自在。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狗子要走了,他晚上跑到楚明秋的房间里,非要和他挤在一张床上。俩人都睡不着,躺在床上说话。   “到部队,可不是在家里,别使小性子,多听领导的话。”   “嗯,哥,我要不在家,你可怎么好,要有事,谁帮你出头?”   “傻样,别看你们走了,也一样没人敢咋刺。”   “那倒是,哥忽悠人的本事,天下第一。”   “找抽啊!对了,到部队后,不管谁问起,师傅的事都不能说,明白吗?”   “嗯,我明白,师傅有国民党背景。”   “你不傻呀!还有一事,也不能说,就是咱们藏在山洞里的东西,谁也不能告诉。”   “山洞?哦,你说的那个,那是哥的东西,与我无关。”   狗子早把那山洞忘了,楚明秋要不提,他压根就没想起来。   “还有,在部队,别老把哥挂在嘴上,少给哥写信。”   “为啥?哥,别老想着你那身份,谁家没个黑五类在后面撑着。”   楚明秋哈笑出声来,谁说狗子笨,自己刚开口,他便知道自己顾虑什么。   “话虽如此,可哥是资本家家庭,虽然是民族资本家,毕竟沾了资本家三个字,如果有小人暗中作祟,会影响你提干的。”   “谁敢,小爷干翻了他,哥,你放心,快的话,一年,慢的话,两年,我就能穿上四个兜。”   “一年!你丫太乐观了!”楚明秋忍不住又笑了,虽然没当过兵,可也知道,一年才过新兵期,就算优秀士兵,也不可能提干。   俩人聊着,天色蒙蒙亮,狗子才睡着,楚明秋却睡不着了,他悄悄起床,狗子这家伙睡觉依旧不老实,四肢大张,霸占了几乎整张床。   到院子里,呼吸着新鲜空气,楚明秋却觉着心情沉重,虽然知道狗子肯定要离开自己,可这一天来到时,他依旧觉着不好受。   站在百草园中,心情郁闷,他干脆练起了楚家密戏,一招一式,缓慢而准确,心情慢慢沉静下来,动作愈加圆满,内息自动流出,自丹田而出,循奇经八脉流动,速度不快,没有丝毫迟滞。   一遍练毕,感觉意犹未尽,他再度拉开架势,这一次气机感觉更好,晨曦中,阳光普照,无数看不见的晨光,乱纷纷,欢快的扑入他的体内,内息依旧平静,从小溪到大江,一路斩关夺隘,汇入大海。   大道所在,宁静如水。   第二遍练完,他依旧感觉还有余意,于是来到沙包前,将2.0的沙包挂了十八个。   站在沙包中间,他深吸口气,双目微闭,身形晃动,犹若鬼魅,以往风雷激荡,罡风阵阵,今日却是悄无声息,沙包晃动微弱,犹若威风拂动树叶。   闪身出了沙包阵,沙包依旧还在晃动,幅度都不大,韵律却一致,就象有人同时向同一个方向推动沙包。   “噗!”   沉闷的响声后,十八个沙包齐齐炸开,沙土哗哗淌下。   狗子明子胸前带着大红花,穿着崭新的军装,明子的爸爸也来送行,叮嘱的话都差不多,军子看到楚明秋,特意过来和他聊了几句。   “上车!”   随着一声哨响,传来带队军官的命令,鼓乐声大起,新兵们集合排队,整齐上车。   “在部队,好好干!”   无数家长在车下叮嘱着,火车拉响汽笛,狗子和明子探出头冲明子爸爸和楚明秋挥手,俩人都兴高采烈。   火车远去,狗子终于走上了他想要走的路,当年的那个脏兮兮的小屁孩,天真烂漫,现在成了解放军战士。   “他终于长大了。”   楚明秋依旧站在月台上,看着已经消失不见的火车,感觉自己送走的不是弟弟,而是孩子,他费了无数心血才调教成人的孩子。   “回吧,已经走远了。”   明子爸爸一直在楚明秋身边,俩人并肩而立,明子爸爸心中很是感慨,自己费尽心力也没搞到参军名额,可楚明秋出去一趟,便送走了两个,这家伙这些年倒底在做什么,怎么连军队的人都结交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子爸爸有些艰难,这些年其实他一直不待见楚明秋,最初是因为资本家黑五类的原因,后来则是因为楚明秋在街面上厮混,其实,楚明秋在街面上的作为,压根就瞒不过周围的街坊邻居。   “何叔,明子是我朋友,他能参军,我也很高兴。”楚明秋打断他的话,明子爸爸松口气,摇头说:“还是要多谢你,没有你,他穿不上这身军装。”   “回吧,”楚明秋叹口气:“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他们自己的人生,让他们自己走吧。”   “孩子长大了,不就是这个结果吗,”明子爸爸笑道:“走吧,说来这狗子,对了,他爸妈今天没来。”   “他爸身子骨弱,当年一场重病,差点就过去了,从此留下病根,从山里出来,不方便。”楚明秋解释道,狗子爸这些年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干不了重活,在村子里也干轻活。   明子爸爸一笑,街坊邻居人人心里明白,自从狗子进了楚家,就象楚明秋的孩子,能有今天这成色,全靠楚明秋,没有楚明秋的精心照顾教育,狗子就象山村里大多数孩子那样,泯然世间。   “我听说那工兵铲是你搞出来的,”明子爸爸说道,楚明秋点点头,这事瞒不过人,明子爸爸说:“那东西我看过,设计很巧妙,没想到,你还有这才干,有机会的话,到我们机械厂来上班吧。”   “谢谢,何叔。”楚明秋知道这是个远期承诺,现在各校都在上山下乡,工厂连临时工都不敢招,更别说让他这黑五类去上班了。   知道不说破,这是楚家的传统,除非到了必要的时候。   狗子明子参军走后几天,葛兴国和殷柔柔联袂来到楚家大院,告诉楚明秋,他们要上北大荒插队,这让楚明秋有些意外。   “北大荒不是要政审吗,你们是怎么通过政审的?”楚明秋给俩人倒水,好奇的问道。   “凡事有特例,我们告诉学校,如果不让我们去北大荒,我们就不去插队了。”殷柔柔笑道:“反正我们爸妈都在秦城,他们也管不了我们。”   葛兴国倒是稳重些,笑了笑说:“其实我们算是搭配,我们学校黑九类太多,报名上北大荒的并不多,黑龙江建设兵团来招人,学校便强行将我们搭配进去了。”   楚明秋笑了笑:“拉倒吧,还是占了你们父母身份的便宜,否则,你去查一下,搭配的是不是都是干部子弟,象我这样的资本家子弟,压根就不可能。”   葛兴国笑了,没有说话,殷柔柔微微摇头:“公公,你还是这样深刻,有时候,你要是笨点,那会更可爱。”   “对男人来说,可爱是贬义词。”楚明秋笑道:“我听说兵团管得挺严,回城挺麻烦,葛兴国,你爸爸那些老部下,掌握着军权的,就不能把你招到部队去。”   葛兴国笑了下,没有接这话茬,殷柔柔插话道:“看你操心得,我说公公,倒是你,六五年就不读书了,我们呢,傻乎乎的读了三年,可实际呢,也就多读一年,结果还只能下乡插队,倒不如当初跟你一块收破烂。”   楚明秋噗嗤笑出声来:“我那是走投无路了,当初还不是一样逼着我下乡,街道都上门好几次。”   殷柔柔轻蔑的一笑:“你以为咱们这次不一样,一样的,部里成立了下乡指导小组,我们大院有几个坚持不报名的,街道,单位的,都上门作工作。”   “单位?那个单位?”楚明秋愣住了,殷柔柔摇头:“瞧你这,真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父母单位都要派人作工作。”   “哇塞,这么厉害。”楚明秋的惊讶有几分做作,其实这个消息他已经知道,他周围的小兄弟没有不自愿下乡的,可咸鱼干早就告诉他了,街道已经接到上级指示,要求积极作好上山下乡工作,不过,倒没听说单位开始行动了。   “虎子他们也上北大荒,好像也是去兵团,你们可以一块,互相也有个照应。”楚明秋说道。   “行啊,虎子也一块!”殷柔柔很高兴:“这家伙挺能打的,这要有什么事,咱们也有个打手。”   葛兴国大笑,楚明秋也笑呵呵的点头:“这个,他肯定行,听说这北大荒的田,那是一望无垠,一眼望不到边,到时候,我到北大荒找你玩。”   “成啊,欢迎之至。”葛兴国笑眯眯的答道。   随后三人又说起熟悉的同学,葛兴国告诉他,监工已经在内蒙建设兵团插队,委员已经当兵走了,也是去的广州军区,孟晓丹和向卫红去向则不一样,孟晓丹报名上延安插队,向卫红的父亲突然解放了,她在她爸爸运作下,到海军去当兵了。   楚明秋闻言忍不住挖苦:“瞧瞧,瞧瞧,这就是特权,这海军就没在咱燕京招兵,人家就能为向卫红开绿色通道,轻轻松松就能入伍参军。”   “绿色通道?”殷柔柔疑惑不解,楚明秋一下就明白了,这个时期还不流行这个,他便解释了下,殷柔柔和葛兴国这才明白,俩人都禁不住摇头。   “你也太尖刻了。”殷柔柔叹息道,可心底里也承认,楚明秋说得不错,她的父母若是解放了,安排她们兄妹参军,也是小菜一碟。   “这不是尖刻,是社会现实,无论那个国家,都一样,掌握社会资源多的人,总能生活得比别人好些。”楚明秋加重语气说:“这是普遍真理,就象人生来不平等一样,在任何社会都是真理。”   这是楚明秋故意挑起的话题,与现在社会宣扬的人人平等,特别是社会主义平等观,不一样。   可葛兴国和殷柔柔都没反驳,楚明秋也就一笑了之,三人闲聊了一会,葛兴国她们告辞,楚明秋将俩人送到胡同口。   楚箐很高兴,小丫头只关心有没有地方唱戏,至于其他,压根就不关心,她早早的就把东西收拾好了,盼着上火车,盼着到北大荒,盼着登上戏台。   一路唱着戏奔进来,看到楚明秋和方朴,冲俩人服了服,便要跑开,楚明秋将她叫住,问她准备得怎么样了,楚箐说都准备好了,楚明秋随她到她的房间,将皮箱打开,仔细清点。   “你这衣服还不够,东北冬天可冷了,还有,军姐说过,北大荒的蚊子特厉害,夏天倒不怎么热,比咱们燕京要凉快。”   这小丫头带的东西特多,除了衣服外,还有一部电唱机,这是她自己悄悄从旧货商店买的,还有几十张唱片,全是京剧,传统京剧。   “这些东西不要带,就算带去了,也不让听,留在家里吧。”楚明秋将唱片全拿出来,楚箐连忙阻拦。   “叔爷,我们是京剧队,人家都说,京剧队,不演这些曲目演什么!”   “京剧队,还可以演红色娘子军,威虎山,沙家浜,红灯记,这是革命新剧,这些传统剧目是什么,封资修的代表,你不是不知道。”    楚明秋没有理会楚箐的哀求,将这些唱片全拿出来,选了将红灯记和红色娘子军,威虎山放进去了。   看楚箐嘟囔着嘴,楚明秋叹口气:“我也知道这些是好东西,我也喜欢,可现在,政府都说了,这些都是宣扬才子佳人的封资修,别说演了,连听都不准听,你真要带去了,人家说你思想有问题,本来你可以去演出队的,结果去不了,这不冤枉吗!”   楚箐神情稍微缓和,耷拉着脑袋不说话,楚明秋叹口气,挨着她坐下:“到了北大荒,可不比家里,叔爷再也帮不了你,自己多长个心眼,你虎子哥也要去,如果有什么为难的,就去找虎子哥。”   楚箐点点头,轻轻嗯了声,楚明秋重重叹口气,这段时间,他叹气超过了过去十年。   重新将楚箐的皮箱归整好,又将被子给打好,楚明秋给她准备了三床被子,两床盖的,一床垫的,剩下的还有水杯水瓶什么的,楚明秋都怕她拿不了。   常欣岚带着楚诚意进来,常欣岚听说楚诚志和楚箐要去插队,一个去云南,一个去北大荒,顿时着急了,劝了两兄妹半天,才无奈放弃。   常欣岚给楚箐拿来一百块钱,又将赶制的短大衣给她送来,这短大衣是用她的裘皮大衣改的。   楚明秋抚摸着这裘皮短大衣,常欣岚这段时间的表现,让他对她的印象彻底改观,这才象个奶奶。   但这裘皮大衣,楚明秋却准备收起来:“嫂子,我知道,这是你的好意,可这东西太贵重了,楚箐穿不合适,倒不如将他爸爸那件军大衣改一下。”   常欣岚不懂,纳闷的拿起短大衣:“这有那不合适的,大小刚好合适啊!”   “不是合不合适的问题,是太资产阶级了,现在啊,穿得差,没人说什么,还夸奖你,够无产阶级,这穿得好,就象这裘皮大衣,人家会说你资产阶级,资本家,那就是黑五类了。”   常欣岚这才明白,这些年,她也知道点什么资产阶级资本家,这不是什么好词。   楚箐也觉着这短大衣太华丽,拿起自己的红色小花棉袄:“奶奶,我有这件就行了。”   常欣岚抚摸着楚箐的头,轻轻叹口气:“祖宗没给你留下个好来,唉,让你们受苦了,唉,他小叔,宽光和宽捷的孩子也要去插队,宽光媳妇正发愁呢。”   楚明秋知道这事,宽光媳妇找过他了,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给了点钱,常欣岚应该没见过宽光媳妇,她怎么知道这事的?   “我知道,唉,我给了一百块钱。”楚明秋解释道,常欣岚微微点头:“他小叔,家里钱还凑手吗?”   “大嫂,你那点私房钱就收好吧,家里还有我呢。”楚明秋说道。   常欣岚深深叹口气,目光落在楚诚意身上,小诚意还不懂插队是什么意思,正缠着姐姐问三问四。   楚明秋知道常欣岚的担忧,可楚诚意还小,楚诚志和楚箐插队后,按照政策,他可以留在城里。   尽管不舍,可离开的时间还是到了,两天后,楚明秋再次到火车站,这趟火车是知青专列,全是上黑龙江建设兵团的知青。   “这帮孩子就交给你了。”楚明秋看着四周的孩子,这些孩子中有楚箐,有翠儿,来子,另外还有胡同里的五六个。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虎子很有信心,楚明秋微微点头:“听说到哈尔滨后,还要再次分组,你们一定要分在一起。”   “放心吧,别再婆婆妈妈的了。”虎子很无奈,他忽然发现楚明秋很啰嗦。   “虎子,这里面,你年岁最大,这些孩子可都交给你了,一定要将他们全须全尾的带回来。”湘婶也叮嘱道。   来送行的人很多,知青家长,挤满了月台,广播里传来雄壮的乐曲,家长们都在反复叮嘱,提醒这提醒那。   准备登车的知青们的情绪各不相同,大多数很兴奋,恨不得爹妈马上就走,火车赶快开,一睁眼就到了北大荒,一个男生还兴奋的指挥几个知青唱歌。   少部分则神情悲苦,几个女生抽抽搭搭的流眼泪,父母在边上一遍又一遍的叮嘱。   虎子看着不远处的一个小个子男生在流眼泪,他忍不住露出轻蔑的神情,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北大荒吗,男子汉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当时!   何必学女人那样,流眼泪,没出息!   “知青同学们,火车就要出发了,请赶快上车。”   “爸,妈,公公,我们上车了。”虎子说着,提起行李,招呼小子们上车。   楚箐跑来笑盈盈的冲楚明秋说:“叔爷,我们走了,别担心,北大荒没那么可怕,你看,这么多人都上北大荒,走了!”   小丫头很干脆的转身,提起箱子就上车。   不管是喜悦,还是悲伤,火车拉着上千知青奔向了北大荒,一路上,歌声飘扬,欢腾一遍。   不过,让楚明秋纳闷的是,他没有看到葛兴国和殷柔柔他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下一批。   下乡是一波接一波,几天后,勇子大丫带着叶儿等一波四十五中的兄弟姐妹登上去山西的列车,楚明秋再度上火车站送人,勇子告诉他,这批上山西,下一批上陕西,最差的去甘肃。   “他娘的,都是穷山恶水,以前全是发配充军的地方。”   勇子在发泄嘲弄,楚明秋则很无奈,这一批知青比起上北大荒那批就差多了,多数是悲悲戚戚的,剩下的也沉默不语,家长也多了更多的担心。   “这一波就交给你了,到那边小心些,凡事不要强出头,多动脑子,大丫多提醒他。”   大丫郑重的点头,相比虎子,楚明秋更担心勇子,虎子比较阴,说白了,就是会用脑子,没那么莽撞,勇子则比较莽撞,做事不过脑子,也不知道这一年多管理校办工厂,有没有点长进。   勇子呵呵笑了,浑不在意,楚明秋低声告诉他:“如果熬不住了,就回来,咱们不是留了后手的吗。”   “知道。”勇子会意的点头。   勇子妈和大丫爸妈也来了,这次下乡,大丫家也走两个,大丫和她弟弟,一块走。   同样的叮咛嘱托,不过,这次最多的是勇子,几乎所有家长都来和勇子说话,关系好的,直接告诉,将孩子交给他,关系差点的,便拜托他照顾,勇子都一一应下。   火车又带走了勇子,楚明秋这次走得很快,他拉着勇子妈快步出了火车站。   “您别担心了,勇子知道该怎么办,我给他说了,实在受不了,就回来,咱从校办工厂拿活,每月照样可以挣钱,养活自己。”   楚明秋边走还边安慰勇子妈,勇子妈苦笑道:“唉,你不懂,儿行千里,那有当妈的不担心的,唉,走了也好,家里就少了张嘴。”   楚明秋这下明白了,下乡很苦,可胡同里的草根与大院的贵族毕竟不一样,勇子这类家庭,家里孩子多,生活贫困,长大一个算一个,少一张嘴吃饭,便是对家里最大的帮助,不是当爹妈的心狠,而是生活所迫。   一列列火车,带走了楚明秋的兄弟们,建军没有上陕西,他妈做主,让他和哥哥一块去了内蒙建设兵团。   楚诚志如愿去了云南,可豆包没去,在最后关头,豆包爸将他送到部队去了,这让楚明秋很是腹诽不已,但也没再说什么,对楚诚志,他已经无话可说,只能准备给他擦屁股。   楚诚志却不觉着有什么,当初一块报名的,大多数都去了云南,这列火车,不但有八一中学的,还有燕京其他中学,这些上云南插队的,与那些去山西山西的又不一样,可以说士气高昂,月台上欢声笑语一遍,歌声高扬,甚至压住了高音喇叭的乐曲。   此时的中国,到处都在上演同样的剧目,各大城市,各个火车站,一列列知青专列,在大地上奔驰,数百万乃至上千万年青人,从城市到农村,演出了这个时代,规模最大的人口迁徙。   走了几批,学校里的红卫兵依旧没有走完,甚至连一半都没有,不但六八级的没有走,连六六级和六七级的也还有人没走。   这个时候,街道开始出面了,工宣队队长郑宝和廖八婆整天带着人,敲锣打鼓的上学生家去,到了家里就不走,七八个大妈围着,不管你吃饭还是睡觉,她们的嘴就不停。   这一次,廖八婆有底气,她家也走了好几个,咸鱼干本来想跟勇子上山西的,可最后,跟着姐姐一块去了北大荒。   按照规定,家里可以留下一个,可这次廖八婆发狠了,一个没留,三个孩子全部都走了,所以,她给别人作工作,口气特别硬。    这招很有效,绝大多数都顶不住,在同意下乡插队的分配书上签字,街道立马以最快的速度办好一切手续,包括下户口。   这招可厉害,户口是什么,是这个时代生存必须的身份证明,没有了户口,就没有粮票,没有了购粮证,没有布票,没有油票,没有这些东西,在城市,你寸步难行。   经过这一番动员,国庆前,绝大部分六六级和六七级的学生都分配下去了。   过了国庆,高六八级和初六六级开始分配,分配的程序是一样的,先是自愿报名,人人表态,然后便是分配。   月台上再度热闹起来,这次楚明秋没有去,胡同里不少小兄弟来告别,楚明秋也就送到胡同口。   陆陆续续,楚明秋收到很多信,有狗子明子的,也有虎子勇子楚箐的,小八也走了,城南知青的去向是陕西,小八和刀疤都去了陕北的榆林,而老刀则留在了燕京,原因也很简单,与狗子一样,他的户口在沧州农村。   留下的人还有水生,在考虑参军的人选中,楚明秋没有考虑他,因为水生的户口在河南,那已经超越了这次招兵的范围,在狗子明子走后,楚明秋特地和牛黄豆蔻水生商议,要不要让水生回去,设法活动出一个参军名额,他可以提供三百块活动经费。   牛黄有些犹豫,这可是一笔巨款,完全有可能打动当地公社书记,可豆蔻坚决不同意,在她看来,能不能参军无所谓,现在这样也可以,水生自己没有主意,觉着参军也行,不参军也行。   “笑什么?”楚眉抱着孩子,看楚明秋在看信。   楚明秋乐呵呵的将信递给她,伸手将小家伙接过来:“老赵啥时候解放?”   楚眉边看信边说:“我打听了,说是快了。”   “他没出卖谁吧。”楚明秋调侃着,逗弄小家伙,小家伙现在是吃了睡,睡了吃的时间,啥都不愁。   “胡说啥!真要当叛徒,这不早出来了。”楚眉没有生气,在赵立新还没出事前,楚明秋便提醒过,不管什么事,自己兜着,绝对不能牵连别人。   “呵呵,这广西和咱们燕京就是不一样,语言生活习惯都不一样,在部队闹笑话了。”楚眉也看笑了,狗子部队的驻地在广西,新兵训练也在广西,紧靠越南,倒是有机会到越南参战,他在信里抱怨,说广西话听不懂,闹了不少笑话。   “我倒不担心他听不懂,我担心这小子在部队惹祸,这小子遇事不过脑子,整个一战争贩子,这些年,要不是我压着,他不知闯了多少祸。”   楚眉点头,这话倒不假,这些年,楚明秋就象护犊子一样保护着狗子,现在狗子离开了他,能不让他担心。   “小箐呢?那天我没去送她,她没怪我吧?”楚眉看过信后,目光落在那一摞信上,这些都是写给楚明秋的,没有他的允许,她不会去翻。   “自己去找去,小志这小子,也不知道到没有,按说应该到了,也不知道写封信回来,这臭小子!”   几乎所有人都有信来,除了楚诚志,这小子到云南也不知怎么样了,连一封信都没有,这让楚明秋十分担心。   “不是说是去京剧队吗?怎么到连队去了?”楚眉看着很是纳闷,楚箐当初信誓旦旦,说是去京剧队,可信上却说是到了连队,而且还参加了秋收,说她的手都磨出泡来了。   “虎子还跟人打了一架,这虎子不是挺稳重的吗,怎么会与人打架,还是哈尔滨的。”楚眉忍不住摇头。   楚箐在信里把什么事都说了,虎子还没到连队,在火车站便与几个哈尔滨知青打了一架,一个人撂倒了七八个,要不是带队的兵团干部制止,便会发展到燕京知青和哈尔滨知青一场大武斗。   楚箐在信里没有说原因,不过,以楚明秋对虎子的了解,他绝对占理,否则不会出手。   小八的信里倒没什么就说陕北实在荒凉,到处是黄沙,据他打听,他们那村子,从满清到现在,粮食从来没自给自足过,每年都要吃国家的救济粮,可就这样依旧不行,这里严重缺水,干旱少雨,距离毛乌素沙漠不远,开车一天半就到,全年有两百天左右有沙尘暴,他们到了没两天,便发生了一场沙尘暴,两米以外便看不清人。   当地村民告诉他们,每年他们都有组织的出去要饭,小八开玩笑的说,估计他们过上几个月就会出去要饭。   “这小八,还要饭,作什么呢,这鬼地方。”楚眉心里忍不住发憷,强言玩笑道:“两百天沙尘暴,这可怎么活。”   “这还算好的,你看看勇子的信,他们那更穷。”楚明秋说道,勇子来信说他们插队的地方在山西东部,吕梁山区,算得上革命老区,山区同样缺水,打桶水要走五里地,村里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平均每个家庭只有两条裤子。   “真的假的?”楚眉惊讶之极,勇子在信里说,他们进村后,看到几个老人坐在稻草堆里,与他们打招呼,他们也坐着不动,他们上工都经过那,后来还看到几个大姑娘也坐在草堆里,这让他们很奇怪,最后才知道,他们坐那是因为没有裤子,家里只有两条裤子,谁外出谁穿,谁上工谁穿。   楚明秋苦笑下,勇子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这应该是真的。   “虎子他们在北大荒,每月还有几十块钱的工资,勇子和小八以后恐怕很艰难,能吃饱就算谢天谢地了。”   楚眉深深叹口气,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居然还有这样穷的地方,她自认也去过农村,见识过贫困的家庭,可也绝没有贫困到连裤子都没有的程度。   叹息着摇头,楚眉不知道该说什么,楚明秋拿起勇子和小八的信,划了根火柴烧掉,这样的信可不敢留。   虎子的信倒是报平安,说了很多,可实际啥都没说,不过解释了为何楚箐与他们分到一个连队。   原来,楚箐本是要去京剧队的,可喜欢京剧的那个领导前段时间突然被调走,新领导对京剧没什么兴趣,成立京剧队便放后面,而秋收在即,所有人都下放到连队,参加抢收。   虎子能在这种意外情况下,将楚箐拉到一起,说明他已经尽力了。另外,虎子还说,他们在哈尔滨分配时,遇见葛兴国和殷柔柔他们,现在他们分在同一个连队,他们这批知青中,来自各个不同地方,其中燕京的最多,有十几个,剩下的便是来自哈尔滨上海济南,总共有六十多人,编成了一个知青排。   楚箐则比较生气,字里行间中毫不掩饰,抱怨领导说话不算话,骗了她,早知道就不来北大荒了。   除了这些,楚箐还抱怨割麦子任务太重,她就说了几句,结果被同班的知青给批评了,晚上还开班委会,翠儿姐姐与她们又吵了一架,可翠儿姐姐不会说话,指导员也偏心,把这事上纲上线,提升到阶级觉悟的程度,自己不过是抱怨了几句,有这么严重吗!   楚眉放下信,担心的说:“这小箐,跟在家一样口无遮拦,那怎么行,外面多复杂,唉,这丫头。”   楚明秋也深深叹口气:“吃一堑,长一智;人总是在吃亏中长大的。”   “你呀!唉。”楚眉摇头,可她也知道,自从离开燕京,楚明秋和她便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靠他们自己。   弟兄们走后,楚家大院变得空荡荡的,一下子空出来五六个院子,晚上再没这么热闹,只有小树林和顺子在孤独的训练。   为了让楚家后院变得丰满点,楚明秋给方朴另外安置了个院子,不再与他同住一个院中,另外,将黑皮爷爷接到家里来了。   黑皮被捕后,黑皮爷爷就病了,楚明秋在大街上没有看到他的摊子,到他家一看,老爷子已经病倒在床上几天了。   邻居中,没人敢接触这个逃亡地主,老人躺在床上,身边连碗热水都没有。   楚明秋将他接到家中,他知道老人的心事,哀莫大于心死,只有解开老人的心结,老人才能活下来。   “老爷子,您现在也就六十三四,过上十三四年,您也就八十来岁,还有机会见到您孙子。”   这番话没有完全解除老人的心结,但勉强鼓起了老人活下去的意愿,老人住进了楚家大院。   由于有前面皮箱店的合作,田婶和豆蔻都了解这老头子,知道这是实际上是个老实人,什么逃亡地主,若地主都他这样,地主也没那么可怕。   为了活得更长些,见到孙子,甚至还隐隐有希望的儿子,这个愿望埋在内心深处,他甚至不敢对任何人露出任何口风。   后院的空房间,让楚明秋发愁,黑皮爷爷和方朴各占一个院子,可依旧空了不少,剩下的上那找人填补,万一有人眼红,那就又是一场麻烦。   前世燕京房价高不可攀,价格让人眼晕,有不少愤青左派,说这个时代住房都是分配制,在这个待了快二十年,才知道,这他妈的都是鬼扯。   不说了胡同了,就算大院也没那么多住房分给职工,年青职工多半只能住集体宿舍,没有集体宿舍的只能与父母住在一块,七八口人挤在三四十平米的房间里,胡同里多了去了。   任何时候,住房都是一个大问题,楚明秋现在手握这么多住房,这要传出去,街道甚至可以直接上门没收。   当然楚明秋留了后手,无论前面借给区里的,还是后院的地契等各种证件,他都藏着呢,等太宗上台,改革开放,这些文件可以帮他将楚家大院拿回来。   上山下乡还在持续,第二批下乡的知青动员并不顺利,那些充满热情的学生,在六六六七级时便走了,剩下的很大部分是不愿的,学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动员了一批下乡,剩下的就交给社会了。   廖八婆又开始收集仇恨了,整天带着人上各家各户,送喜报送匾额,各种手段层出不穷,目的就一个,动员学生下乡插队。   “我有什么法子,上面下文件了,不让一个落伍,”廖八婆借到楚家大院检查卫生的机会,向楚明秋抱怨:“今年一个留城名额都没有,全得下乡,区上有指示,别说这高六八级了,就算初六八级,也不能留下,我家三个,不都下乡插队了吗!”   “你呀,廖婶,这事....,呵呵。”楚明秋笑了笑。   廖八婆苦笑下:“公公,我知道,这招人不待见,公公,我家咸鱼干常说你主意多,你给大婶出个主意。”   经过文革,廖八婆算是明白了,当年的工作组怎么样,文革一来,不就被红卫兵揪出来游街示众吗!   咸鱼干悄悄告诉她,要不是公公,红卫兵也要揪斗她,是公公保了她,临走之前还告诉她,若有什么为难的事,就去找公公。   “上级的指示必须执行,可招人..那个,也不好,婶子,现在街道不是有工宣队了吗,让工宣队冲在前面,您躲在后面。。”     廖八婆眼前一亮,一拍大腿:“着啊!难怪我家那小子说你主意多。”   廖八婆左右看看,低声说:“公公,你要小心了,咱们那工宣队队长郑宝不是中药厂出来的吗,他好像盯上你这大院了,你可要小心了。”   “盯上我家了?”楚明秋心里一惊,连忙追问:“婶子,你说清楚,他是个什么意思?”   “这郑宝吧,家里人口多,他们家住的那院子,还是六爷给他买的,最近这家伙老打听你这后院还有没有空房,我说没有了,虎子勇子他们不是住进来了吗,可这家伙说,你是黑五类,资本家,还住这样好的房子,他这个工人阶级还住在大杂院里,他想给你调换房子,我看他就是要打你这房子的主意。”   楚明秋最担心的事发生了,他略微沉凝便笑了笑说:“婶子,多谢你了,我不知道就罢了,既然知道了,这事就好办,哼,我楚家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廖八婆松口气,自从察觉郑宝想要楚明秋的房子后,廖八婆便觉着不妙,楚明秋什么人,别看是资本家黑五类,跺跺脚,半个燕京城都要震震的主,楚家又是什么人家,别看六爷死了,岳秀秀进了局子,指不定从那冒出个亲朋好友,到时候,谁收拾了谁,还指不定呢!   楚明秋心里冷笑,这墙倒众人推,谁都想到楚家头上踩一脚,郑宝是个什么东西,他心里门清。   楚明秋从来不打无把握的仗,为了保住这大院,他是费尽心思,当初虎子勇子要收拾廖八婆,楚明秋给摁下来,而后又力主将廖八婆重新推上街道主任的位置,为的什么,就为了这楚家大院。   根据廖八婆的介绍的情况,这郑宝现在暂时还处在了解情况的阶段,还顾不上弄房子,这就给他了他时间。   盘算下手上的筹码,楚明秋觉着还是要先了解这郑宝,看看这家伙有什么背景。   了解郑宝很容易,牛黄便在中药厂,中药厂的老人,大半个厂的工人,他都知道根底。   楚明秋没有告诉牛黄实情,牛黄这人藏不住话,他要知道了,敢上厂里骂娘去,事情可能就此失控。   而楚明秋现在想控制事情发展,郑宝现在有了这心,得震住他,最好让事情在无形中消失。   牛黄倒底是老人,楚明秋一问,郑宝家里的事,他如数家珍给抖露出来。   郑宝的爷爷脾气不好,可偏偏与六爷对脾气,用岳秀秀的话,俩人都是臭脾气,一对臭脾气,郑宝爷爷能吃,力气大,府里有什么力气活都用他,当年六爷出去给八路军送药,每次都是郑宝爷爷负责保驾。   当然六爷也没亏待郑宝家,每年的红包,郑宝爷爷都是独一份,仅仅比小赵总管差点,后来郑宝爷爷想家,便回去了,可家里待不住,没办法,六爷给的钱多,架不住郑宝爷爷手松,家里人口又多,留不住,郑宝爷爷在家待不住,又上燕京来了,不但自己来了,还把孙子郑宝给带来了,六爷便将他安排到药房。   后来郑宝结婚,六爷便送了套房子,让郑宝爷爷在燕京有个家,可在解放后,郑宝爷爷听说老家分了地,便回去了。   郑宝老婆是家庭妇女,家里有五个孩子,老大比楚明秋大几个月,这次下乡插队,郑宝家也要走三个,老大和老二已经走了,老三是初六八级,在四十五中读书,剩下两个小的,还在念小学。   郑宝这人呢,看上去挺老实,解放后很工作很积极,迅速靠拢组织,成为工人积极分子,公私合营后,便提拔他为生产小组长,现在在厂里是车间副主任。   “不过,这小子不地道,文化大革命后,他便起来造反,将一手提拔他的老书记给打倒了,还无中生有,说老书记当年与六爷合谋,欺骗国家,给楚家的股份多了。”   牛黄提起郑宝在文革中的表现,便气不打一处出来,直骂这小子就是白眼狼,郑老实一生老实巴交的,怎么生出这么个脑后有反骨的东西。   让楚明秋很失望的是,郑宝没有什么明显的缺点,如果说有的话,那就是权欲熏心,急切的想要往上爬,有点象红与黑里的于连,不过于连是靠女人上位,这郑宝恐怕是想靠造反上位,解放后,他迅速靠拢组织,算是造了一次楚家药房的反,从一个不算出色的工人变成了干部,现在应该是想从普通干部更上一级。   可惜这不是昙花一现,等太宗一上台,这些家伙恐怕都没好下场。   而郑宝呢,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楚家大院来,他的美梦就提前结束吧。   方朴很快察觉他有事,但他没直接问,而是借着楚明秋给他作理疗时,才问:“看你最近有点不对,是不是有什么事?”   “有事,你也帮不上忙,还是老实点,好好养着吧。”楚明秋笑道。   “看来是有事。”方朴很舒服的展开眉目,楚明秋拿捏得很好,那股内息在身体里游走,暖烘烘的,特舒服。   楚明秋迟疑下,还是说道:“有人把主意打到咱们楚家大院来了,打算把我这黑五类赶到一边去。”   方朴眉头一皱,没想到是这事,想了想说:“这违反国家政策。”   “拉倒吧,这个时候,那还有什么国家政策,工宣队队长,这官牛逼吧。”   “工宣队队长?街道工宣队?操,我还以为是多大的官,连芝麻绿豆都算不上的官,你就紧张成这样!”   “呵呵,那是,你可是落难公子,不知咱平头老百姓的难处。”   “少拿我开涮啊,怎么,为难了?”方朴很敏锐。   “你是刚当黑五类不久,不知道我们这些黑五类在社会中的地位,谁都可以踩上一脚,文革前,至少还有个法律,现在呢,什么都没有,打着社会主义的旗号,就可以对我们为所欲为,所以,这人的行为不过是这些年政治逻辑的具体施行罢了。”   方朴沉默好一会,他听出了些东西,楚明秋心里有怨气,他轻轻叹口气,然后问:“你打算怎么办?”   “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是我左右为难的地方,”楚明秋叹口气。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话怎么讲?”   “这好不好理解,”楚明秋在他屁股上拍了巴掌:“这事要办,我可以将他弄到阴沟底下,让他吃足苦头,可这样一来,事情必然闹大,本来没人注意我这小院子,可这闹大后,势必引人注意,后果便是,郑宝完蛋,我这小院子也危险了。”   这下方朴明白了,楚明秋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而是非常可能,楚明秋要收拾郑宝,结果便是,将郑宝收拾了,也提醒了某些人,他们照样会打楚家后院的主意,这些人恐怕比郑宝更麻烦。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呵呵,应该是麻杆打狼两头怕。”方朴笑道。   “都一样,所以,这事最后悄悄消除,让郑宝自行打消主意,兵法上不是说攻心为上,咱也玩这么一出。”   “呵呵,那这郑宝得聪明,若是个傻瓜的话,那你就麻烦了。”方朴也笑道,其实,他很想提供帮助,他父亲毕竟是中南海的人,有多少部下散布在军政各界,这些人就算被清理,也不可能清理干净,可问题是,这样是不是好,他拿不准。   “你呢,就好好调养,其他啥事都不要管,不过呢,你有这个心,我很感激。”楚明秋很机敏,察觉到他的心情,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今天的理疗结束。   方朴翻身坐起来,几个月前,这个动作还很艰难,现在已经轻松自如。   略微休息后,方朴开始锻炼,他的双膝以下没有知觉,楚明秋给他制定了一个锻炼方案,主要锻炼他上肢力量,同时尽可能保护他的腰椎。   拍拍手,收拾好东西,楚明秋看看方朴,留下句我先走了。   方朴当然明白,他现在比刚来那会好多了,他家的情况比起楚家来说更糟,大妹到部队去了,说是去锻炼,实际怎么样天知道;二妹又被关进牛棚,新来的工宣队要对牛鬼蛇神重新审查,二妹本该毕业分配了,可没有单位敢要,小妹妹也一样,本来报名去内蒙建设兵团的,可人家不要,现在不知道干什么好。   楚明秋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去了工作间,水生在房间里忙活着,身边堆着几十件加工好的工兵铲,跟小山似的,这些工兵铲实际早就超过一个月的定量。   “作这么多?几家的?”楚明秋随口问道。   “三家的。”水生盯着刀具,小心的操纵车床。   楚明秋点头,三家是四十五中校办工厂,工业中学校办工厂,和十一中校办工厂。   叶青山去了内蒙,他觉着骑马很威风,叶冰雪随小八去了陕西,但十一中的校办工厂成功保存下来,另外,傻雀进了学习班,工业中学的学生也在下乡行列中,但校办工厂也保存下来了。   过了国庆节,这次整治燕京治安活动的行动就结束了,处理结果很意外,除了楚宽远石头这样的成年罪犯,其他学生,绝大多数都送到学习班,只是这个学习班可不是九中那种,而是强制性的,由警察看守,不准回家,傻雀就这个学校接受教育。   对楚明秋来说,工业中学和十一中的校办工厂能保下来,纯属意外,当然他是去下过指导棋,可他对十一中和工业中学的情况不是很了解,具体的让他们自己执行,可没想到,他们干得很漂亮,就象四十五中一样,全交给了自己人。   能有这样一个挣钱的地方,不管是谁,都不会轻易放弃,特别是这个贫穷的时代。   楚明秋没有打搅水生,按照现在的标准,水生挣钱的路子不少,除了加工工兵铲和野外背包,他还在私下里与师傅一块接宴席,他已经从伙夫学校毕业,学了不少菜肴,另外,楚明秋又教了他几样这个时代没有的菜肴,比如酸菜鱼水煮鱼,还有火锅什么的。   这必须解释下,火锅是楚明秋自己研究出来的,这个时代会配火锅底料的很少,楚明秋前世很喜欢吃火锅,每周都要吃一次,所以,他花了些时间,将火锅底料配出来了,只是虎子勇子狗子这些年青人好像挺喜欢,而赵叔赵婶牛黄豆蔻这样的老人不喜欢。   暂时没有想好如何对付郑宝,他将注意力放在单人收割机上,现在这单人收割机已经基本成型,与最初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   这收割机其实不仅仅只是收割,还可以耕地,外形大变,跟手推车似的,四把割刀放在前面,电机马达和电池放在中间,后面有两根扶手,开关就在手柄上。   若是在手推车后面挂上两根犁,就变成了耕地机,而且这两根犁的相对位置还是可调的。   如果是用汽油或柴油,这台单人农机便已经可以用了,可楚明秋想用电,他用的是车用蓄电池,转业术语称为铅酸蓄电池,这种电池充电速度很快,但使用寿命短,两三年便不行了,这还是说明书上的,真正能用多长时间,还要经过试验。   而且这种老式蓄电池工作起来还很麻烦,需要添加电解液和蒸馏水,这让他无比怀念前世的锂电池,妈的,电动车都能跑几百公里了,驱动这点东西,还不是小菜一碟。   马达声响起,楚明秋看着扫动的割刀,轻轻叹口气,这是他研制的第二台,是靠汽油驱动的,之所以研制这样一台,原因很简单,现在广大中国农村,能接上电灯的少之又少,恐怕还是用汽油或柴油的市场大点。   “你整天弄这个,花了多少钱?”水生将车床关上,摸了摸刃口才放下,还差最后一道工序,打磨。   “没有投入,哪来产出,”楚明秋说道:“你想想,这样一台机器,一天可耕多少地,这玩意价格也不贵,我算了下,一台也就七八十。”   “七八十还不贵!”水生苦笑摇头,在楚明秋看来还真不贵,这些年,他花出去的钱,在水生看来就是个天文数字。   “你呀,真是个少爷!”水生感慨的叹息道,农村很多生产队全队的资金,别说七八十了,就算十块钱恐怕都没有。   楚明秋皱眉,在设计时,他便已经考虑到售价问题,七八十块,已经是压得最低的了,这个时期的工业品都贵,钢铁橡胶马达电子产品等等,按照现在的收入来说,贵死人,而且,如果用电的话,价格还要到一百以上,因为电还要加上个充电器。   可水生的话还是提醒了他,七八十还贵,看着设计图,想着那还能降成本呢?   马达,不可能减少了,割刀可以少,从四具减少为三具,这样可以降低三块左右,其他的,扶手,可以部分改为木料,四个轮子可以换成三个,这样可以减少十块左右的成本。   汽油发动机需要点火装置,柴油发动机无须点火装置,可柴油发动机笨重,比起汽油发动机的成本要高,还是得用汽油发动机。   .......   一时间,各种念头涌进他脑子里,想了半天,也拿不定主意。   水生看他盯着图纸,没有打搅他,悄悄出去,轻轻带上门。   随着上山下乡走向高潮,生活翻开了新的一页,对于楚明秋来说,变化很大,他花费了十几年功夫建立的生存保护体系土崩瓦解,他的保护者要么进了监狱,要么去了边疆农村,在他的四周,出现了一个真空,让他完全赤裸的暴露在别人面前。   这对他来说,是个非常危险的事。                             第五十八章 楚明秋的兄弟们,知青众生相   来子抬头看看前方,前面金黄的麦浪连成一遍,一眼望不到头,他禁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妈呀!这啥时候是个头!”   旁边正弯腰割麦的知青也抬头看着远方,同样一屁股坐下,叫道:“我的妈呀!”   来子看着手,手上血糊糊的,裹了两层的手帕都渗出血来了。   眼眶不由自主的便红了,他那吃过这样的苦,在家里,大哥虎子,姐姐翠儿,特别是干哥哥公公,从来不让他吃苦,要什么都给,爸妈不给,哥哥姐姐;哥哥姐姐不给,干哥哥给;吃的用的,从来不缺,除了在楚家大院训练苦点,其他便没受过什么苦,这种体力活,他那干过。   “坐着干嘛!你看看别人都跑前面去了。”殷柔柔过来,收麦子是几个人一组,有人负责割,有人负责收,她和来子金扬武是一组,也就是刚才坐到在来子身边的那家伙。   金扬武是上海人,一口上海方言,说起普通话来很不利索。   金扬武方头大耳,看着就是一脸福相,体格不算强壮,嘴巴却比较利索,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柔柔姐,怎么还有这么多!”来子的话里都带着哭腔,下火车到连队,只休息了一天,便到地头收麦子,名曰抢收。   “指导员不是说了,别抬头,抬头就是绝望!”殷柔柔也看看远方,金晃晃的麦田,真的让人很绝望!   来子和金扬武很快影响到其他人,好几个坐下,唉声叹气的。   “怎么都坐下来了!”连长叫王三更,是个山东汉子,打过小鬼子,也打过国民党,还打过美国人,五八年志愿军回国,他们这个师成建制整体转为北大荒农垦师,从此扎根北大荒。   来子等人赶紧站起来,连长走过来:“这北大荒天气多变,今儿还日头高照,明儿可能便是大暴雨,北大荒的暴雨,你们还没见过,一下雨,这些麦子就保不住,咱们辛苦一年的劳动成果便泡汤了,所以,咱们就要抓紧时间,抢收劳动果实。”   “到北大荒要过几关,这第一关便是抢收。”连长说道:“你们刚到北大荒就参加抢收,这对你们是个极好的锻炼,可以让你们迅速溶入北大荒。”   来子和金扬武又开始割麦了,两人也不追求速度,只想把事情作好,不出岔子。   中午吃饭时,来子照例和虎子翠儿楚箐坐在一起,楚箐的手上也裹着布帕,她更没有干过这样的农活,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她解开布帕,看着血糊糊的手掌,差点就落泪。   虎子将碗放下,拿出一块手绢给楚箐换上,轻声问还疼不,楚箐苦恼的摇头:“不疼,我就怕以后上不了台了。”   这是她最大的担心,以后站在台上,一亮相,手掌成这样,那观众还不笑死。   “没事,过上两天便结痂了,以前,我和公公也结痂过,好了就没事了,你看我这手,没有问题吧。”虎子笑眯眯的将手掌亮出来,手掌上一层老茧,这两天的劳动强度很大,连他都有点吃不消,更何况这些从来没干过这个的女生。   楚箐看着他手上的老茧,又仔细端详了会,这才放心的松口气,不细看压根看不出来,如果再加上舞台与观众的距离,压根就不可能看见。   “怎么啦?”殷柔柔端着碗过来,看到楚箐的手,便笑道:“哟,小箐,这样下去,兰花指可就变成镰刀手了。”   “瞎说!”楚箐皱眉,虎子皱眉:“你别吓她。”   殷柔柔笑了,坐在楚箐身边,葛兴国坐到虎子身边,看着金晃晃的麦田。   “不到北大荒,不知天地之阔,”葛兴国感慨道:“当年我们支农,我以为那已经够广阔了,可到北大荒才知道天之大,地之阔。”   虎子笑了笑,他觉着葛兴国这帮肉蛋挺可笑的,这北大荒有什么,是,天地广阔,用楚明秋的话来说,这里以前就是他娘的发配充军的地方,清代发配宁古塔,就是发配到这一带,不,甚至比发配宁古塔还糟糕,宁古塔还在南边一点,这里更北,跨过二十多公里外的黑龙江就到苏联了。   就算到现在,也是犯罪份子云集之地,庄老师,军姐,她们从北大荒回来时是啥样,大院里谁没看见。     “同志们,抢收,是我们每年最重要的工作,这几天天气好,可根据天气预报,几天后就要下雨,北大荒的雨,你们是没见过,一下起来就,咱们辛苦种下的麦子就完了,所以,我们要抢在暴雨前,将所有麦子都收了,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正在吃饭的知青们回答得软绵绵的,连长不满意:“看来没什么信心啊!有没有信心!”   “有!”这次要整齐有力些。   “有没有信心!”连长看来还是不满意。   “有!!!”   回答雄壮有力,这次连长满意的点头,指导员又站出来,指导员同样有三十来岁,不过,这个指导员与连长搭班子时间也只有六年,原来的指导员上调团部,当了政治部副主任。   三十来岁的指导员看上去有四十多,脸色黑黝黝的,脸腮凹陷,一看就知道,这指导员不是吃干饭的。   “知青同志们,我知道,大家以前没干过这样的农活,可是,你们知道吗,咱们三连,从五八年到这里,十年里,开垦出一千二百顷土地,实现小麦产量两千四百万公斤,同学们,你们知道这可以养活多少人吗?如果按一个人每月三十六斤粮食计算,我们一个连就可以养活十万人,咱们北大荒农垦兵团有多少个连,咱们北大荒现在的产量可以养活全国一亿人,同学们,这是个了不起的成就!”   指导员激情昂扬的讲述着三连的历史,北大荒的成绩,给大家打气,他说完之后,副指导员也出来了。   副指导员是沈阳人,叫萧建北,也是来北大荒的知青,不过他来得比较早,六五年便来北大荒。   “同学们,你们是知识青年,是经受过文化大革命洗礼的革命小将,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支援边疆,建设边疆,咱们北大荒,对内,是农业生产基地,对外,是与苏修战斗的第一线,我们生产战斗两不误,当年,毛主席在延安发起大生产运动,三五九旅到南泥湾开荒种地,打破了国民党对我们的封锁,今天,美帝和苏修都封锁我们,我们要么饿死,要么投降,我们怎么办?!!!”   这番话立刻这些前红卫兵小将们嗷嗷叫,轰然大叫:“打倒美帝!打倒苏修!”   一阵口号后,副指导员接着说:“对,毛主席说得好,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知青同志们,我们要坚定信心,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将麦子抢回来!你们说,好不好!”   “好!”   回答整齐且热烈,几个连领导的鼓动,让本来有些低沉的知青们,情绪又高涨起来。   连长蹲在边上吃饭,抢收是重体力活,这段时间炊事班的伙食搞得好,大块的白菜炒猪肉,手里拿的也是猪肉包子。   连队工作和生活都实行半军事化,每个战士和知青每月都有工资,食堂吃饭每顿一角钱,每月就是九元,不管吃什么,都收九元,每个月多少工资呢,知青都是二十四元,交了九块饭钱后,还能剩下十一块。   这个待遇让不少知青喜滋滋的,虎子和翠儿却无动于衷,上海来的那个咋咋呼呼的女知青马小红就很纳闷,翠儿只好把姿态放高,说不是为钱到北大荒的,殷柔柔心知肚明,四十五中和九中的校办工厂每月至少可以多挣一倍。   “看看,这才几天,就蔫了。”连长对这些城市知青很不以为然,要不是上级有指示,毛主席有号召,他才不想要这些知青,要增加人手,上山东老家招人,全是些精通农活的精壮汉子。   “他们刚来嘛,谁都要过这关,”指导员替知青们辩解:“你看看,张建设他们,刚来时不一样吗,现在个个都是好小伙。”   说着,指导员看到葛兴国和殷柔柔,眉头不由微皱,这批知青中,有几个黑五类,按理黑五类是无法通过政审,到建设兵团。   这里要解释下,黑龙江建设兵团是六八年六月才成立,原来叫农垦总局,他们叫农垦师,是各部队成建制转业到北大荒,武器封存,全部官兵转向农业生产,开荒种地。   这里靠近边境,按照规定,一般不收黑五类,可这次上燕京招知青,燕京的学校非要塞几个黑五类刺头进来。   “连长,指导员,”萧建北端着碗说道:“咱们这离边境这么近,冬天,这江面一封冻,人就能跑过去。”   “有话就直说,你们这些知识分子。”连长不耐,打断他说道。   “我的意思是,咱们连这几个黑五类子女,咱们得小心点。”萧建北说道。   “你说的是葛兴国和殷柔柔吧,”指导员说道:“我看过他们的档案,葛兴国和殷柔柔都是一个学校的,在学校表现还不错,俩人都是团员,应该不会有问题。”   “指导员,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萧建北说道:“这万一要出事了,六六年,地方上不是跑过去一个,去年,咱们这县也跑过去一个,咱们还是要防着点。”   在前些年,两国关系还可以时,逃亡苏联,就是找死,苏联都遣送回来,被遣送回来,那还有个好,一个叛国的罪名跑不了。   可这两年局势变了,苏联也不再遣送了,国内的文革搞得挺火,有些人受不了,便跑过去了,但兵团跑过去的还没有。   听到副指导员的话,指导员点点头:“这话不错,防还是要防,这样,这俩人尽量不让他们单独行动,靠近边境的活,就不让他们参加了。”   连长没吭声,他看过葛兴国和殷柔柔的档案,这俩人都是受父母牵连,父母都是党内高级干部,葛兴国父亲还是军中大名鼎鼎的将领,连他这个小连长都听说过。   这俩人会跑?他不这样认为,可现在党内军内便是这个气氛,有什么办法呢!   下午抢收继续进行,知青们被鼓起的劲头很快便消散在茫茫麦田中,来子很羡慕的看着几个老职工和老知青挥动钐刀,这种刀就象放大的镰刀,长柄,大刀片,一扫就一大片,比他手中的小镰刀快多了。   “金哥,咱们啥时候也弄把钐刀来玩玩,你看人家那个,一扫一大片,咱们要用那个,不就快多了。”   金扬武抬头看看,也禁不住点头:“是啊,咱们怎么不用钐刀呢?”   殷柔柔这时也换来割麦,负责捆麦子的是个上海女知青,这女知青白白净净的,看上去有点柔弱,名叫宋小芸。   宋小芸留着辫子,笨手笨脚的捆着麦子,这些麦子要收进仓库,待抢收结束后,再打麦粒,再晒干,这才算完。   “是啊,咱们干嘛不用钐刀呢?”宋小芸也抬头看着那边,这块地是知青排的,旁边的是老职工的,连里照顾他们新来,分给他们的地要小些。   到三连的知青总共六十人,三十二个男生,二十八个女生,编成两个排,男知青排和女知青排,三十二个男生编成三个班,二十八个女生也编成三个班。   八个男生中掺进三个老知青,便组成一个十一人的班,七个女生却没有掺人,不是不想掺,而是老知青中没有女生。   团里并不是现在才有知青,早在五八年,部队到北大荒不久,便招来一批支边青年,那时候,整个三连就两排草棚子,全连百多号人全窝在草棚子里。   从六一年开始,陆续便有知青到团里,三连地处偏远,直到六二年才有知青到来,最早的那批知青到现在只剩下两个还在连里,其他陆续调到团里甚至师里。   这些知青有文化,特别是康拜因来了后,这些知青上手是最快的,连里以知青为主组建了机械排。   这康拜因可是好东西,一台康拜因一天干的活,抵得上一个连的人干的,可惜这玩意是个吃油的家伙,吃油太厉害了。   “就是,咱们找连长,也要钐刀。”来子在边上鼓动,他年岁小,但胆子不小,在家时,不管闯什么祸,都有两个哥哥给顶着,父母要管,他就跑到楚家大院,然后啥事不管,又干哥哥给去抹平,虽然最后干哥哥也要教育他,可总是好事。   正说着呢,连长过来了,看到他们停下来,忍不住问道:“咋啦,这就歇火了!”   “连长,能不能也给我们一把钐刀,您看,那钐刀,一扫一大遍,比这小镰刀可快多了。”金扬武说道。   连长脸色陡变,严厉的说道:“钐刀!我告诉你,你们知青,任何人,没有经过允许,严禁使用钐刀!”   说完,他转头大声命令道:“所有知青都听着,任何人,没有经过允许,严禁使用钐刀!听清楚没有!!!”             “是!”   声音中带着浓浓的迷惑和不解,金扬武不解的问道:“为啥?连长,为啥?”   “走还没学会呢,就想跑!扯蛋!”连长没解释,丢下句粗话,转身走了。   排长过了,男兵排的排长是个老知青,六五年到的北大荒,不过,他是天津人,在北大荒这几年,身上那股天津味已经消磨得差不多。   “苏排长,连长这是怎么啦?”金扬武纳闷的问,不就是钐刀吗,提着长柄挥动,谁不会似的,就算不会!很难学吗!   苏排长叫苏大同,取意世界大同,六五年到北大荒,身材瘦长,看着挺瘦,可力气实际很大,在来的路上,他帮知青扛行李,一个人就拿了五个知青的行李。   说起行李,虎子葛兴国殷柔柔这两帮人可扬眉吐气了,每人一个拉杆箱,背上背着被子褥子,手里还拎着个包,虎子更是夸张的拉着两个拉杆箱。   这一路上,拉杆箱经受了严格考验,这里的路可不是城里的,水泥路或沥青马路,而是坑坑洼洼的乡村路,稍不留意能把脚崴了,可这一路上,拉杆箱就没出过纰漏,看得上海和哈尔滨的知青直流口水。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有个哈尔滨的男知青就说他们好逸恶劳,怕苦怕累,属于严重的资产阶级作风。   这个论断差点把葛兴国和殷柔柔笑喷了,俩人没有反驳,可同行的燕京知青反对,就在路上与那人辩论了一番。   苏大同笑了笑说:“那钐刀使得不好,能把自己伤了,你们刚来,千万别碰那钐刀,先把小镰刀用好。”   来子很失望,只能羡慕的看了看那些老职工,地头继续挥动小镰刀。   晚饭依旧在地头吃的,几乎所有知青都快累趴下了,连虎子葛兴国这样体能超强的人都有点吃不消,指导员发现情况不对,提醒连长,先让知青回去,可没想到这个提议受到全体知青的反对,知青们坚持要继续。   朦胧月色下,知青们背着今天割下的麦子,踏上回家的路。   按照估计,他们已经割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麦田,机械排的老职工今晚还要挑灯夜战,他们要轮流休息,采取人歇机器不歇的策略,继续抢收。   队伍有些沉闷,所有人几乎都累得不想说话,虎子走在楚箐身后,楚箐比来子还不如,来子毕竟还经过训练,这两年每天跑十公里,她可没这样过,走了一段路后,便坐在路边歇息。   “累了?”虎子问道,楚箐点头,后面经过的一个女知青不满的嘀咕道:“哼,一看就是娇小姐!”   虎子和楚箐都没理会她,那女生背上同样背着一大捆麦子,虎子想了下,将楚箐边上的麦子解开,将大部分与自己的麦子捆在一起,剩下一小部分又重新捆好。   “喝口水吧。”虎子将水壶递给楚箐,楚箐的水早就喝干了,楚箐接过去便喝了一大口,然后愁眉苦脸的看着陆续过去的知青们。   虎子就在边上陪着她,过了会,殷柔柔和翠儿也来了,葛兴国背了一大捆麦子:“别歇了,越歇越走不动。”   虎子皱眉,这话是对的,跑步时,一堆人跑,比一个人跑要轻松得多。   可看着楚箐疲劳的样子,他又不忍心,正在迟疑间,楚箐已经站起来,他连忙帮她将麦子扛上,俩人顺着人流往回走。   “你们说,咱们能赶在暴雨前将麦子都收割了吗?”金扬武边走边问。   “应该能吧。”边上同班的知青答到,这知青来自哈尔滨,叫项卫东,年岁不大,仅仅比来子大一岁,比较活泼。   “肯定能。”后面的知青语气满满,这知青也是来自哈尔滨的,名叫程卫红,听着象是个女生的名字,这人长得方头大耳,看上去有些魁梧,不过,这人给金扬武的印象不好,就是他在路上与葛兴国辩论来着,说拉杆箱是资产阶级享受。   “副指导员说得对,咱们只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就一定能完成抢收任务。”   说完他扭头喊道:“同志们!我们是很累,可这仅仅只是考验,咱们加把劲,一定完成抢收任务,向伟大祖国十九周年献礼!大家说,好不好!”   “好!”   回答参差不齐,每个人都艰难的迈动脚步,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   回到连队,几乎所有人都躺下了,没人愿意起身,连衣服都不想脱便躺在炕上。   “我去挑水!葛兴国,你来烧火!”虎子进屋后,看着横七竖八的同伴,很是无奈的转身拿起水桶,没办法,谁让他是班长呢。   男兵排分成三个班,他们是一班,也不知道连长怎么啦,就看上他了,让他担任一班长,三连的知青主要来自燕京上海和哈尔滨,可连里并没有按照地域分配,而是彻底打乱,每个班混编,不过,虎子特地向连里申请,将弟弟来子分到他的班,而葛兴国则是上面分进来的。   虎子其实压根不想干这个班长,他到北大荒的目的就看着翠儿来子和楚箐,至于其他人,爱怎么就怎么着吧。   班长自然就得作全班的表率,现在大家伙都累倒了,这挑水的活自然只有他来干。   挑水,并不远,就在营地五十米外的河流里,这条河应该称小溪更合适,河水并不深,最深的地方也只到腰间。   挑水并不复杂,虎子很轻松打了两桶水,正要往回走,女生二班的班长魏兰欣也担着水桶过来。   魏兰欣是上海人,有江南姑娘的水灵,也有上海姑娘的精明,她放下水桶,提了水桶在水里来回荡了两下,提起来却只有半桶水。   “哎,你怎么能装满的?”魏兰欣纳闷的问道。   虎子笑了下,这打水其实并不麻烦,只是需要点技巧,魏兰欣这样的城市姑娘,没有掌握好技巧,自然只能有半桶水。   虎子教了下魏兰欣,顺便将她的两桶水都装满,正要走,方慧芸和殷柔柔也提着桶来了。   “你们也来了?”   “没办法,咱们班长累趴下了,只好我们代劳了。”方慧芸玩笑道,她们是女一班的,女一班班长也就是她们学习小组的薛清清,她们学习小组全体人员都到北大荒来了,包括沈玲玲,现在她又不是黑五类了,她父亲在下乡前被解放了,只是靠边站,但这对她依旧有很大影响,至少她又是红五类了。   薛清清能当上班长,其实全靠她们几个在下面推,二十八个女生分成三个班,每个班也就七个人,她们四个就超过一半,想推谁不行,本来她们四个是以殷柔柔为核心,但殷柔柔的身份让她不可能出任班长,方慧芸又不愿干,便推了薛清清。   虎子又给她们打了水,殷柔柔始终没搞懂,为何虎子会到北大荒来,按照她对楚明秋的认识,楚明秋是不可能同意虎子和楚箐到北大荒来的,可无论她如何试探,翠儿和楚箐都没解释,殷柔柔很想与翠儿楚箐分到一个班,可连里分班时,也是打乱了分,这个班插进了三个上海女知青,翠儿和楚箐则分到了二班,她们和薛清清沈玲玲能分到一个班,纯属运气。   殷柔柔和方慧芸将水提回班里,薛清清已经将火烧好,方慧芸将水倒进锅里,冲里面叫道:“要洗漱的,作好准备。”   “干脆,咱们上河里洗吧,现在我浑身上下都难受。”沈玲玲毫无形象的躺在炕上,这房间分里外两间,里面就是个大通炕,正好住下她们七个,殷柔柔甚至猜测,连里之所以将女生分成三个班,就因为这张炕只能住下七个人。   “我去了,男生正在河边打水呢,你要去了,正好便宜了他们。”方慧芸笑道。   沈玲玲发出长长的呻呤,边上的一个上海女知青笑道:“沈玲玲,这河水很冷,下河洗澡,是连里坚决禁止的。”   “唉,我就想吃夜宵,也不知道夜宵吃啥,这连里怎么顿顿都吃玉米面,就不能吃一次大米!”正在整理床铺的上海知青朱明月也说道,她们南方人,主食是大米,现在每天窝窝头,有些受不了。   “就是,啥时候吃次米饭,咱们北大荒不是也产水稻吗!”刚才开口的乔晚晴也赞同道,乔晚晴身材硕长,用燕京话说,条顺,瓜子脸,颇有点古典美。   薛清清正要开口,门外传来排长的招呼大家吃夜宵的叫声,这夜宵并不是每天都有,只有抢收这样的农忙季节才有。   其实,晚饭才过不到两个小时,可这劳动量太大,连里便都要安排加餐。   这叫声犹如给女生们加了兴奋剂,几个女生立刻抓起饭盒就跑出去了,等殷柔柔方慧芸回来,宿舍里已经空无一人,殷柔柔看着灶上的火,忍不住摇头。   食堂不远,俩人到食堂时,食堂里已经挤满了知青,在食堂吃饭的绝大部分都是知青,老职工基本成家,都在家里吃饭。   “又是面条。”   刚踏进食堂的门,殷柔柔便听见有人在抱怨,马上就有人附和。   “就是,能不能吃米饭呀!”   “有面条,你还有意见,”程卫红批评道:“面条有什么不好,楚箐,你身上的资产阶级娇小姐习性要好好改改!”   楚箐秀眉微蹙:“米饭与资产阶级有什么关系,中国有这么多人吃米饭,都是资产阶级!”   程卫红大声说:“食堂的同志辛辛苦苦为我们准备夜宵,你却在这挑三拣四,哼,我看就是资产阶级本性作祟!”   楚箐眉头皱得更紧,正要反唇相讥,虎子大步流星走到程卫红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就是个嘴上革命派,这两天,大家都在拼命抢收,你干了多少!楚箐一个小姑娘都快赶上你了,你还好意思在这说三道四,你这张脸真挺厚!”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朱明月笑得尤其大声,程卫红脸色涨得通红,大声叫道:“我觉着我们连风气不正常!你们燕京知青拉帮结派!哎哟!”   肩膀传来一阵巨痛,虎子的目光冰冷,他知道这种人,莫顾澹便有这类人,楚明秋就曾经说过这种人,干啥事都不行,最大的爱好便是咬人,跟疯狗似的,为了点狗屎也要咬人,对付这种人,很麻烦,如果敬而远之,他们会更得意,气焰会更嚣张,所以,对这种人,要针锋相对,要硬中带软。   “哼,你才来几天,咱们连风气就不正了!”虎子冷笑道,松开抓住他的肩膀,改为握住他的手:“我看你们班该开班务会,对偷奸耍滑的,好好批判批判!”   “对,”葛兴国立刻支持:“程卫红,这两天抢收,咱们排,就数你干得最少。”   “我干得最少,我比陈春来要多吧!”程卫红话刚出口,便见周围所有人都露出鄙夷之色,他不是笨蛋,心念一动便明白了,暗叫糟糕。   来子看着就比他小多了,身板小,年岁小,他是老高二,六七级的,算来有二十岁了,还好意思与一个小五岁的小孩比!   “你这张脸真厚!”虎子语气鄙夷,目光冰冷,这又犯了他的逆鳞,自从带着翠儿来子楚箐到北大荒后,虎子更深切理解楚明秋所承担的责任,照顾人真的很累很繁杂。   若是在燕京或是在学校,虎子一只手可以打得这家伙生活不能自理,可这是在兵团,在连队,他还刚到,还不了解连长和指导员的性情爱好,敌情不明,友情不明,这架打不得。   殷柔柔也淡淡的补上一刀:“就冲这点,你程卫红就该开帮助会!”   “你们!”程卫红脸涨得通红,有些恼羞成怒,他的班长,二班班长卢觉民皱眉喝道:“行了,程卫红,少胡咧咧,挺大个爷们,吃饭!”   卢觉民是哈尔滨人,铁厂工人子弟,长得五大三粗,很有东北大汉的气势,他的性格也跟铁似的,直来直去,他身边很快聚集了一帮哈尔滨知青。   他们争斗时,在场的几个老知青们都没吭气,连里的老知青有十七八个,全是男知青,这些老知青大都是机械排的,只有少数几个在普通排。   “东北人不吃大米,所以,咱们连没有储备大米。”排在边上的一个老男知青解释道:“你们是燕京的吧。”   虎子抬头看了看,认出这个知青,是后勤运输班的一个男知青,胡子拉碴的,身上的衣服有些脏。   所谓后勤运输排,其实就是三辆爬子,五匹马,负责驾马车,来回运输。   知道归知道,可叫不出名字来,那老知青也不在意,回头对身后的另一个老知青说:“闷葫芦,这是你们燕京老乡。”   闷葫芦抬头看了虎子一眼,略微点头,也没开口,虎子也不是擅长交际的人,同样以点头回礼,葛兴国倒是来兴趣了,他打量着闷葫芦。   这闷葫芦同样胡子拉碴,身上的军装陈旧,都洗得快发白了,葛兴国早就注意到了,这闷葫芦是老职工排的,在田里割麦子。   葛兴国与虎子不一样,他们生长环境就不一样,性情开朗多了。   “你是燕京那的?”葛兴国的开场白并不复杂,很随意。   闷葫芦抬头看了他一眼:“城北。”   “我也是城北的,你原来在那个学校?”葛兴国继续聊,反正等面条也需要时间。   闷葫芦迟疑下,似乎不愿提起:“华清附中。”   “华清附中!”葛兴国有点意外,华清附中和四中九中师大附中都是同一水平线上的,是燕京头等重点学校,这些学校培养的都是大学生,甚至是重点大学的学生。   “华清附中?你是华清附中的。”楚箐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她还记得小叔楚宽远是华清附中的学生。   闷葫芦没说话,楚箐却热情的上前一步:“我小叔也是华清附中的,你是那一级的?”   闷葫芦有点意外,打量下楚箐,估计下她年龄,勉强挤出个笑脸:“六二级的。”   “巧了,我小叔也是六二级的,他叫楚宽远,你认识他不?”楚箐笑道,葛兴国和虎子都很诧异,居然在这还有楚宽远的同学。   “楚宽远!”闷葫芦的精神终于有点了,认真的打量下楚箐:“楚箐,楚宽远,原来你们是一家子,我和他是同班同学,他现在怎么样?”   闷葫芦忽然感觉好几双眼睛看过来,他抬头四下看看,除了虎子和葛兴国,还有几双好看的眼睛,薛清清沈玲玲方慧芸,禁不住心里开始嘀咕起来。   楚箐刚要回答,虎子抢在前面问:“那你认识顾三阳和黄...,”   “黄诗诗。”闷葫芦替他说出来了,这三个字出口,虎子确定这家伙没说假话,真是楚宽远的同学,他悄悄捅了下楚箐,然后说:“顾三阳和黄诗诗结婚了,两口子都在燕京。”   闷葫芦哦了声,情绪有些低沉,然后自我介绍说:“我叫朱明,我们都是同学,当年我们班就我们四个落榜,我响应国家号召,就到北大荒来了。”   就在这时,魏兰欣后面的女生低声说:“班长,听说他是黑五类。”   魏兰欣眉头微皱,略微意外的看了朱明一眼,这朱明还真是楚宽远的同学,当初学校动员落榜同学上北大荒,他就来了,在这一待便是六年,而且还要继续待下去。   声音虽小,可楚箐和虎子都听见了,连朱明都听见了,这是他心中的痛,当年来北大荒的知青中,只有他还在毫无技术含量的田里干活,其他知青要么去了机械排,要么去了运输班,要说吃苦,他比其他任何知青都多,要说干活,他干得做多,这六年里,他什么努力都作了,可......,他依旧是黑五类,入党,没有希望,提干,没有希望,除了改造思想,还是改造思想。   “我也是黑五类,他也是,她也是。”楚箐示意下葛兴国和殷柔柔,好像宣示似的。   她丝毫不认为黑五类有什么不好,叔爷是黑五类,老祖是资本家,拜的师傅,还是右派,黑五类怎么了,本姑娘就是黑五类子女。   闷葫芦朱明很意外,来的知青中有黑五类,他早就知道了,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居然如此爽直,毫不含糊的承认了自己的黑五类身份,看上去没有丝毫负担。   “不知廉耻!”旁边传来程卫红鄙夷的声音。   楚箐冲他淡淡的笑了笑,葛兴国耸耸肩:“好像你多伟光正似的,以后我们就向你学习了,那你就给我们树个榜样,比如割麦子,你要输给我这样的黑五类,你就在班上作检查吧,行吗!”   虎子忍不住笑了,方慧芸补刀:“就是,程卫红,这可是赤裸裸的挑衅,程卫红,你这红五类,可千万不能退缩,你要退缩了,那就是丢了我们所有红五类的脸。”   程卫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有些茫然,他闹不明白,方慧芸显然是红五类,虎子也一样,他们干嘛都向着黑五类的楚箐葛兴国。   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嗨,哥们,这事一定不能当逃兵,这还能忍,这阶级觉悟上那去了,哥们,绝对不能忍!”王少钦突然从后面搂住程卫红,继续补刀,这程卫红无论从那个方面都不是葛兴国的对手,体力,耐力,学识,就是个渣。   程卫红还是不敢迎战,他冷哼道:“我看咱们连资产阶级气焰很嚣张。”   这话就过了,幸亏连长指导员不在,这要在场,后果难以预料。   “行了,都别胡咧咧了!”卢觉民喝道,脸色很是难看:“程卫红,葛兴国都少说两句,吃饭!”   食堂沉默下来,很显然,楚箐葛兴国殷柔柔的态度出乎很多人意料,同时,他们三人是黑五类身份的消息也震惊了其他人。   从燕京来的知青,对楚箐知之甚少,但多少都知道点葛兴国和殷柔柔,俩人毕竟是老兵领袖之一,况且老兵对葛兴国殷柔柔这样的黑五类,压根就不承认,即便俩人现在也不在乎了。   吃过饭,楚箐和翠儿回到房间,水已经烧开同班的女生正在洗漱,班长魏兰欣正帮着一个女生检查她的手,班上所有女生的手都起了血泡。   刚坐下不久,便听见外面有人叫翠儿,翠儿出来见是虎子,虎子交给她一瓶烧酒和药膏,烧酒是他刚买的,药膏则是楚明秋给的。   “这药膏是消炎的,公公按照方子自己配的,你和小箐敷,这是纱布。”   药膏是楚家的老配方,不过药是楚明秋自己配的,他信不过现在的楚家药房,自己动手配的药。   翠儿拿着酒和药纱布进来,将脏兮兮的手帕解开,用烧酒清洗,疼得不住倒吸口冷气,可抹上药膏却带着丝清凉,凉飕飕的很是舒服。   俩人边清洗边低声说着话,说来也怪,女二班就她们俩人是燕京人,另外五个,两个上海的,一个沈阳的,还有两个是哈尔滨的。加上俩人关系本来就好,所以,俩人平时都在一起,丝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   俩人的性格都有点大咧咧的,翠儿只是相对要细心点,俩人小声的说着话,抹着药,却没有注意到,同班的其他五人,都没有过来,只有目光不时瞟过来。   重新裹好纱布,俩人又端盆,舀了水,开始烫脚,其他女生也同样在烫脚,烫脚可以解乏,翠儿边烫边拿起书来看,俩人的床位相邻并排坐着。   “还要热水吗?”魏兰欣提着水壶挨个问,有要的便添上一点,走到楚箐和翠儿面前,顺口问道:“在看什么书呢?”   翠儿将书皮拿给她看,魏兰欣不由笑了:“还看物理,高中物理,翠儿,你不是老初三吗?这高二的,看得懂吗?”   翠儿点头:“有些能懂,看不懂的便写信回去问。”   “写信回去问?”魏兰欣很好奇,翠儿点头,却没有再解释,楚箐也在看书,她看的却是小说,苏联小说《安娜卡列宁娜》。   翠儿点头:“咱们这也没个老师,只能写信回去问,对了,班长,听说你是老高三,要不我问你好吗?”   “行啊,不过,看这个有什么用。”魏兰欣笑呵呵的说,她却没有打搅楚箐。   楚箐没有察觉,她对很多事都不敏感,翠儿却察觉了,自从回到宿舍后,宿舍内的气氛有点微妙变化,只是她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楚箐。”   终于有人打破沉默,楚箐抬头看,是同班的哈尔滨知青陈玉凤,这陈玉凤身材不高,留了两根辫子,看着比较瘦削。   “你是怎么通过政审的?”陈玉凤问道。   楚箐皱眉:“不知道。”   “不知道?到兵团的知青都要政审,你是黑五类子女,按照规定是不能通过政审的!”   看上去陈玉凤对这个程序很熟悉,语气也有些咄咄逼人。   “怎么过政审的,你该去问领导,小箐那知道。”翠儿拔刀相助,魏兰欣感觉不对,连忙和稀泥:“就是,既然到兵团了,那说明楚箐是通过了政审的,政治上是合格的。”   “班长说得对,我看有些人咸吃萝卜淡操心,把自己当领导了,你说是不是。”   刚躺下的上海知青欧海燕插话道,这欧海洋与陈玉凤不对付,刚到连里,俩人便吵了一架,陈玉凤很厉害,这欧海燕也不是省油的灯。   陈玉凤刚上来的气势顿时有些衰,她有些不满:“我觉着她是开后门进来的。”   翠儿笑了:“小箐可是特招进来的。”   “我就说嘛!”陈玉凤觉着自己抓到了,颇为得意。   “小箐是特招的,她是戏剧学校的,兵团准备成立戏剧队宣传队,到戏剧学校招人,小箐报名了,学校和组织上,对她的情况很清楚,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戏剧队又不成立了,小箐便分到这来了。”   原来如此,魏兰欣悄悄松口气,欧海燕有点好奇:“那葛兴国殷柔柔,他们也是戏剧学校的?”   翠儿摇头:“不是,他们是九中的,其实,到兵团插队,都要政审,既然能来,那政审便没有问题。”   陈玉凤无话可说,翠儿却不管,收拾好后,便躺下睡觉了,她从来不理会这些事。   抢收太累了,简单闲聊了会,谁都没了说话兴趣,没多久房间里便响起鼾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虎子便醒来,多年养成的习惯很难改变,而且他也不想改变,他叫醒来子,来子躺在炕上不想起来,连叫数次,虎子恼了,拎着他的胸口,将他拖起来。   “哥,休息两天不行吗。”来子嘟囔着,不情不愿的穿着衣服。   虎子强硬的呵斥:“不行,少磨磨蹭蹭的!动作快点!”   来子无法,穿好鞋,跟着他出来,葛兴国在被窝里睁开眼,看到俩人起床,知道他们又出去跑步了,禁不住有些佩服,到连队仅仅休息了两天,虎子便带着来子,每天晨跑。   这两天抢收,这样累的情况下,他依旧坚持晨跑,这就让人佩服了,想了想,葛兴国也爬起来。   等他出来,虎子正带着来子作准备活动,他们作得很认真和熟练,葛兴国也跟着作,虎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言声。   连队的操场也就是晒谷场,前两天收来的麦子有些就在操场晒,三人就围着操场跑步。   虎子跑在前面,他特意压了步子,这几天的劳动量太大,来子跑了几圈呼吸便沉重起来,脚步有些迈不开。   “注意呼吸,别太紧!”   来子赶紧调整呼吸,可脚步依旧很沉重,手臂,特别是肩膀开始疼痛。   “哥,我跑不动了!”   “坚持!坚持就是胜利!”虎子放慢脚步,与来子并排,边跑边给他打气。   极限,至少提前了一半时间,来子努力调整呼吸,可速度依旧越来越慢,又跑了大约十分钟,葛兴国也觉着不对了,脚步开始慢下来,虎子却没有理会,依旧在给来子打气。   连队部门外,连长站在那,看着操场上的三个人影,这也是他的习惯,虽然不拿枪了,可军人的习惯依旧,每天早操时间,他都是第一个到操场的,现在,他是第一个到连队的。   晨曦下,三条人影还在坚持,中间那个矮小的脚步踉跄,看得出来,体力已经快到极限。   “看什么呢?”   连长没有回头便知道来人是谁:“几个臭小子!”   指导员抬头看去,有点意外:“都是谁啊!”   “段小虎和他弟弟,还有,好像是葛兴国。”   “葛兴国!呵呵,将门虎子啊!”   连队一下来了三个黑五类子女,作为连长指导员,自然知道他们的来历,这三个人可都是高官子女,最小的楚箐的父亲要放在兵团也是师级干部,葛兴国的父亲,五五年就是中将,他们所在的这支部队便是他父亲在红军时期麾下的一个连发展起来的。   殷柔柔也一样,父亲是部长,省级干部,虽然与军中的渊源甚少,但也是长期担任国家高级干部。   这三个人到连里,不是偶然的,是团里经过慎重研究后才决定的,政委还特地与指导员谈过,要求生活上不搞特殊化,政治上不得歧视。   连长和指导员并不清楚,可上面的人知道,这些人别看现在是黑五类,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父母一解放,照样是党和国家的高级干部,在以前不是没有这样的教训,哈军工便是前车之鉴。   “葛兴国是不错,可我更看好段小虎,这一班长选他是选对!”连长黝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虎子和来子第一天晨跑,他便看见了,可他没声张,只是默默的观察,可这些天,他们兄弟每天都在这个时候晨跑,以他的经验,这不是偶然的,是长期坚持造成的。   连长说着又摇头,指导员笑眯眯的问:“怎么啦?”   “这段小虎不知轻重,以为这还是在家呢,再跑下去,今儿段再来便什么都干不了了。”   说着连长便大步向操场走去,到了便叫住三人,虎子有些纳闷:“怎么啦?连长。”   “你们在家也这样跑?”   虎子点头,来子完全说不出话来,葛兴国扶着他,可葛兴国自己也觉着有点脱力。   “有多久了?”连长的问题简单直接。   “你是这样跑步?”虎子问道,连长点头:“五岁开始,现在十四年了,来子要晚些,也有三年了。”   连长微微点头:“别跑了,这几天抢收,大体力活,连老职工都有受不了,你看他,这量有平时的一半没有?”   虎子摇头:“平时,十公里。”   连长真正惊讶了,这等于说,他们每天十公里,坚持长达十四年之久,这等于说在体能上已经完全过关,这要进了部队,还不得各部队抢着要。   连长再度端详下虎子,微微点头:“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减少运动量。”   “是!”虎子挺胸答到,连长背着手走了,虎子看着来子:“看看吧,早就让你训练,你吃不了那个苦,这几年才开始训练,今儿吃瘪了吧,狗子的岁数与你差不多,人家的体力就比你强。”   六岁的时候,虎子就要来子参加训练,可来子练了两天,吃不了那苦,而楚明秋也没强求,于是这一等便等到十多岁,这才开始训练,而真正开始大运动量训练,还是在住进楚家大院后才开始的。   葛兴国心里苦笑,他当然清楚,虎子和楚明秋一样,常年训练,这段时间的抢收,表现最轻松的便是他。   俩人扶着来子在操场转圈,足足走了半个小时,来子才彻底恢复正常,回到宿舍,虎子又上河边挑水,葛兴国开始升火,来子则坐在炕上,开始自我恢复,按摩小腿。   宿舍里的人也陆续醒来,来子跳下来,赶紧先洗漱,然后拿起饭盒就上食堂去了。   葛兴国烧好一锅水后,也赶紧洗漱,宿舍里有十几个人,每天早上都要抢水。   “哥几个,别着急,下一锅马上好。”虎子将水倒进锅里,冲准备舀水的知青叫道:“王少钦,今儿该你值日。”   王少钦嗯了声,虎子提着水桶又出去了,路上遇见翠儿和楚箐,俩人也提着水桶,今天显然是她们值日。   值日生负责挑水烧水,还负责打扫寝室卫生。   其实,楚箐也起得早,她每天早晨都要吊嗓子,还要练功,这些年,她一直坚持不懈。   “手还好吗?”虎子问道,楚箐看看手掌:“挺舒服的,就是有点痒。”   “有点痒就对了。”虎子笑道:“这可是你们楚家的药,是公公按照方子,亲自配的。”   翠儿笑道:“公公就是想得细,他怎么知道我们会起血泡。”   虎子乐了:“你呀,每个人都有,勇子,小八,小志,大渣子,全都有,小志还多了驱蛇虫的药,他这是按照跌打损伤配的。   对了,咱们这蚊虫这么多,我给他写信,让他给我们配点驱蚊药。”   虎子边说边给她们打了两桶水,楚箐上去挑水,翠儿不让,楚箐摇头:“翠儿姐,让我自己来,我不能总让你帮我,要不,其他同志都有意见了。”   “成,那你挑吧。”翠儿觉着有道理,便没再争了,虎子却皱眉:“怎么?谁在难为你?”   “虎子哥,”楚箐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这是兵团,别动不动就动拳头,跟我哥似的。”   虎子脸色阴沉的点头,翠儿也点头:“小箐说得对,哥,你别动不动就动拳头,你那拳头有几个受得了,万一打伤了,那可怎么好。”   虎子嘿嘿笑了笑,陆续有人来提水,三人让开位置,和他们招呼两句,挑着水回去。   早饭之后,略微休息,大队人马又开向麦田,虎子让来子在自己身边干,这次楚箐来给他们捆麦子。   在虎子旁边的是老职工排的,恰好,是朱明在边上干活。   虎子暗地里观察了下,朱明干活很利落,俩人几乎齐头并进,虎子的好胜心起来了,迅速挥刀,一把把麦子割下来,放在身后。   干了一会,朱明居然没落下多少,抬头看看其他人,虎子发现自己居然比班上其他人快了将近一倍。   “喝口水吧。”虎子对朱明说道,朱明抬头看看,点头坐下来,拿出水壶,俩人坐在麦田里。   “每年都这么多吗?”虎子问道,朱明点头:“今年春天开垦了三百顷荒地。”   这意思是,今年的麦子是最多的。   “你看这天,啥时候下雨?那雨有那么大吗?”虎子的语气有些担心,连长可说了,北大荒的雨就是暴雨,一下这里就可能涝,那麦子就全毁了。   朱明点头:“北大荒的雨很厉害,一下就没完,下上两天,这里就全淹了,这些麦子就全完了,唉,这些都是经验,每年都抢收,每年都收不完。”   虎子愣了,抬头看看远处金黄的麦子,收不完!这么多麦子收不完,就这样烂掉!!!   太可惜了!   “别看了,没办法的事。”朱明说着看着远处的康拜因:“咱们连总共才两台康拜因,就算人歇车不歇,也收不完,更何况,这车七八年了,总要闹点毛病。”   “毛病?啥毛病?”虎子禁不住问道,朱明说:“谁知道呢,每年抢收前都要检查,可干几天活,到后面,还是趴窝。”   “不是有说明书吗!”虎子纳闷的问,朱明苦笑下:“谁看得懂,都是俄文。”   “没有中文说明书吗?”虎子好奇了,朱明摇摇头,虎子想了下本想说葛兴国和殷柔柔都会俄文,可不知道他们的俄文到那种程度,万一看不懂呢。   要是公公在就好了,这家伙能修汽车,这康拜因应该没问题。   “对了,楚宽远现在怎样了?”朱明压低声音问道。   “他,判了十二年。”虎子也同样低声说,朱明愣住了,虎子低声说:“他留下了,可没工作,便搞投机倒把,七月时,燕京严打,他被捕了,然后判了十二年。”   朱明深深叹口气,眼神顿时茫然,虎子没有看到他的神情,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   休息哨响起,所有人都停下来,纷纷喝水,知青们就在原地坐下,歇息喝水,指导员过来鼓励大家。   虎子看着,心里琢磨着,好一会才低声问:“这指导员是河北人?”   朱明摇头:“是辽宁人,咱们这个连,连长是山东人,性格直爽,最关心的是生产,只要生产搞好,其他的关心不多;指导员是辽宁人,做事谨慎小心;副指导员是吉林人,阶级斗争警惕性很高。老知青中,你们男知青排的排长是个老好人,你们刚来,这段时间生产任务紧,过了这段时间,等猫冬时,你就知道了。”   停顿半响,朱明迟疑下,最后还小声说:“说话做事,谨慎点,这里不是燕京。”   说完后,朱明起身去倒水,顺便将割下的麦子收拾了。   虎子完全听懂了,这朱明其实一开始便明白,他想要了解什么,可朱明同样谨慎,所以才这样说。   最关键的是,连长指导员和副指导员,连长只关心生产,所以,一般不会整人,指导员是做事谨慎,也就是胆小怕事,只要不过份或明显错误,这个人应该会和稀泥,需要警惕的是副指导员,这家伙阶级斗争警惕性高,换种说法便是,这家伙爱整人,另外,需要注意的是老知青中的某些人,此外,现在工作忙,没有傻瓜要生事,需要注意的是猫冬的时候。   北大荒寒冷,一到冬天,地就会被冻硬,一般农户便会进入猫冬时节,所谓猫冬,其实就是天太冷,躲在家里,啥事不干。   没事干,就要生事。   一声哨响,短暂的休息时间过去,虎子提起镰刀,又开始割麦。      第五十九章 楚明秋的兄弟们,知青众生相(二)   虎子在北大荒为割麦累得象条狗,勇子则早早收割完了,他和叶儿坐在山坡上,他们插队的村子叫红沟村,又叫红沟生产队,隶属双旗公社。   对面的山窝有一排排窑洞,在左边,五十多米的地方,有一个小山丘,那里有两个老窑洞,那就是他们的住所,据生产队长说,这两个窑洞有光荣的历史,当年八路军的伤员便住在这里。   分到这个生产队的知青只有十个,在县里分配时,勇子他们四十五中的有十多个,他们想分在一起,可县里坚决不同意,等他们到了村里,才知道为什么了。     这个村子惊人的穷困,超出了他们的认知,生产队为了他们开了个欢迎大会,可大会只是稀稀拉拉的来了三四十号人,队长简单的说几句,便散会了。   后来,他们才知道,不是那些人不想来,而是压根没办法来,都坐在稻草堆里呢,压根来不了。   简单的说,整个生产队,一百多人,只有三四十条裤子,没有一家有多余的裤子。   村子里的地也不多,分给他们十个知青的地总共才八亩,平摊下来,每个知青还不到一亩,可生产队平均是每人4.2亩。   每人四亩多,听上去不少,可这里是山区,干旱少雨,收成完全看老天爷。   以平均每个队员四亩多的田地还吃不饱,那勇子他们的八分地能吃饱?那才见鬼了。   可勇子他们这些城里娃压根还不知道这个,猛子和叶儿的妹妹兰儿还偷偷高兴,只有八分地,光秃秃的,便宜了。   虎子在挥汗如雨,发愁今年的麦子可能收不了,有部分要烂在地里时,勇子他们却已经将地翻了一遍,种上了些土豆,他们地里的那点麦子在他们来之前,生产队就已经抢收过了。   勇子他们现在吃的粮食是县里知青办发下的,每个人有八十斤,条件是今年他们不参加队的分粮。   这点粮食肯定熬不到明年春天,勇子他们却不管,反正先吃了再说,等没有的时候,再上县里要,实在不行就上县里买。   来之前,勇子妈给了他们二十块钱,楚明秋又塞给他五十块钱和五十斤全国粮票,这也不是专门给他的,小八也有,倒是虎子大渣子和楚诚志没有,这些事都是在走之前,楚明秋将他们叫到一起,当面给的。   楚明秋也解释了,去兵团插队的,至少不愁吃饭,可到农村插队的,恐怕连饭都吃不饱。   但如何用,楚明秋特别叮嘱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这是救命用的。   勇子很干脆的躺下,到这里没几天,他便习惯了这个,大丫开始还埋怨,可没几天也学会了和他一样,就这样躺下。   看着天空,俩人说着闲话,他们到的这个季节不错,种下土豆后,便进入农闲时分,每天最大的事便是走上八里地,挑上几桶水浇到地里,上午下午各挑一次,然后便齐活,爱上那上那。   老乡闲不住,拾粪,拾柴火,养羊,多少都干点什么,为过冬作准备,可勇子他们不懂,完全不做过冬的准备。   这里的冬天冷,这里的山光秃秃的,看不见啥绿色,大风一起,黄濛濛一遍,连天都是黄的,所以,这里没有柴火,只能烧高粱秆或麦秸秆,要么上煤矿,弄点煤。   这里距离大同近,要去也就一百多里,农闲时,村子里的人多去大同打短工,挣点钱养家服口。   “哥,老支书找你!”猛子急匆匆跑来,勇子坐起来:“啥事!”   “不知道。”   猛子跑到他们身边,知青点有十个知青,四个女的,六个男的,除了勇子兄弟大丫姐妹,另外六个也是四十五中的,而且还是四十五中校办工厂的成员,简单的说,都是勇子的兄弟姐们。   勇子起来,拍拍屁股,扬起一阵尘土,叶儿也起来,俩人向知青点走去,猛子刚坐下,也不得不起来,跟着俩人向山下走。   到了知青点,老支书正坐在院子里,几个知青正围着他闲聊。   老支书有六十来岁,满脸的褶子,肤色黝黑,头上裹了圈布帕,胡子黑白相间,拿着烟杆,披着件补疤外套,脚上的裤子也同样补疤叠补疤。   老支书家的条件在村里算是比较好的,每个人都有条裤子。   “老支书,您找我?”   勇子在老支书边上坐下,老支书吧唧下烟杆,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散出来。   “事不大,是这样,”老支书沉闷的说:“这眼瞅着就农闲了,村里打算组织出去要饭,你们去吗?”   勇子大丫,猛子叶儿,一脸黑线,头上唰唰冒汗。   要饭!!!还组织!!!这什么节奏!   老支书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烟杆在鞋底嗑嗑:“第二件事,村里青壮年,准备上大同挖煤去,你们参加吗?一天八毛。”   又是一脸黑线,上大同挖煤,这可以吗!   “老支书,我们,我们还有粮食!”大丫犹疑的说道,他们到这领了八十斤粮食,现在才大半个月,粮食还剩了一大半。   “俺知道,”老支书说:“你们从俺手里拿的粮食,俺怎么不知道,可你们那八十斤粮食熬得到春上吗?”   黑线!!!一路黑线!!!   春上!春节距离现在还有五个月,八十斤粮食,已经消灭了二十斤,还剩下六十斤,五个月,下个月能不能过去,还不知道!   “每年这个时候,村里都要组织女人小孩出去要饭,青壮年就上煤矿找活,到春天再回来。”老支书说道。   无语,彻底心寒!   大丫心都在发抖,每年都要去要饭!!!   老支书走了,知青们都傻了,他们完全想象不出要饭是什么滋味。   “我绝不去!”大丫喃喃道,拳头握得紧紧的。   “要不,粮食吃完,咱们就回燕京。”叶儿说道。   勇子沉默不语,猛子坐在边上,忽然笑了,大丫有些不高兴:“你笑啥!”   “这村里有一半人没裤子,到时候,他们怎么出去?”   噗嗤,众人都乐了!   紧张,沮丧的气氛,顿时消散。   “对啊!他们上那找裤子去!”叶儿边笑边问。   刚说完,老支书又出现在门口,几个人连忙止住笑,老支书推门进来。   “老支书,还有啥事?”   “这个,”老支书迟疑下才说:“你们都是城里人,我看你们的行李不少,能不能借我几条裤子!”   黑线!!!妥妥的黑!   最终,老支书带走了三十条裤子,知青们每人就剩下两条裤子。   十个知青呆呆的坐在院子里,欲哭无泪。   这他娘的什么事。   勇子忍不住有股骂娘的冲动。   老支书早就知道他们肯定不会要饭,来这里的真实目的其实借裤子,可这裤子有借的嘛,出去几个月,还能还回来吗!还回来还能穿吗!   “娘的!什么事!”   勇子最后还是无奈的骂了一句!   其实,上大同挖煤,他倒是没意见,可一想到猛子肯定要跟着去,他便下不了决心。   ----------------------   同样在骂娘的还有小八。   风,凶猛的从背上刮过,叶冰雪趴在他省下,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到这里便听说这里的风沙很厉害,可没想到这么厉害。   铺天盖地,漫天遍野,一米以外就看不见人。   俩人在沙土堆里足足扒了一个多小时,风沙才变小,俩人身上盖了厚厚一层沙。   小八爬起来,连吐几口唾沫,将嘴里的沙子吐出来,叶冰雪也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看到小八的样子,叶冰雪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还笑!这下看到风沙了吧,还看吗!知道厉害了!”   小八没好气的数落着,到这里的第一天,生产队的郭队长便给俩人介绍了这里的风沙,告诉他们,遇上风沙就赶紧回家,若是回不了,就地趴下,等风沙过去,千万别乱跑。   当地人提起风沙色变,叶冰雪很好奇,非要见识下,小八无奈只好陪着她来,结果便是落了这样的下场。   “现在也见识了,回吧!”   “风沙就是这样的啊!”叶冰雪心有余悸,在燕京便见识过风沙,从未觉着它可怕,成心要见识一次,没想到真的这样可怕。    踏着沙子往回走,完全不看到绿色,当他们八个知青在这安置下来后,只在村子里走了一圈,便感到绝望。   贫困,极度贫困!   村里到处是沙子尘土,除了几株大树外,几乎看不到绿色,村民面有菜色,穿着自然也是补疤叠补疤。     这里土地贫瘠,极度缺水,他们村子要水,需要走五六里地,更要命的是,不管种什么,一场风沙下来,严重的,颗粒无收,好些的也损失一半,每年这里的口粮都不足,需要国家提供救济。   俩人回到知青点,刀疤正在院子里大骂,这个知青点有八个人,三女五男,除了叶冰雪外,另外两个女生都是十一中的,也是叶冰雪的好朋友,一个叫何兰,另一个叫莫红缨;男生则分成两部分,城南的只有两个,其他的也是十一中的。     现在插队不是想去那就去那,不准自己联系,燕京人口众多,学生也多,下乡插队分布便广,除了去兵团和边疆,这一期主要便是山西陕西,城南学生主要在陕西,城西的主要在山西和陕西,小八要到陕西,叶冰雪自然申请陕西。   这里太穷,好些学生不愿来,小八和叶冰雪便自己申请,刀疤是因为义气随小八到这的,城南的兄弟中,只有少数躲过了前段时间的燕京严打,但被判刑的却比较少,大部分在学习班待着。   “这他娘的,是啥鬼地方,风沙一起,啥都看不见,小八,这榆林咋这样?”   小八笑了下,拍拍身上的土:“咱们这县,是榆林下属,这榆林其实以前是个军屯,明代才有榆林这个称谓,我记得好像是明永乐年间才有的,叫榆林卫,是历朝历代都是防御塞外游牧民族的前线,汉代的匈奴,唐代的突厥,明代的蒙古,到清代,这里才设府,称为榆林府,康熙年间,为对付蒙古人,康熙皇帝在这设粮库,为大军提供粮食。   所以,这里在古代,是充军发配的地方,刀疤,这里可是民风彪悍之地,知道李自成吧,当年李自成纵横天下,攻城略地,无往不利,可偏偏在这榆林城吃了大亏,损兵折将,自己还丢了只眼睛。”   刀疤咧咧嘴,额头上的疤痕在抽动,啧啧道:“难怪了,这里原来是充军发配的地方,咱爷们被发配来了!”   叶冰雪笑呵呵:“你们啊,这里多好,战天斗地,毛主席说,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   “与人斗其乐无穷!”莫红缨笑着补充,叶冰雪摇头:“这里没有与人斗!”   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活艰难,文化大革命在这里的痕迹很少,小八和叶冰雪本来想组织一次批判活动,将生产队的地主富农弄来开批判会,没成想与队长一聊,队长告诉他们,队上没地主富农,全是贫农。   “咱们这,压根就富不起来,我活了快六十,还没见过白面馍,能吃上莜麦疙瘩,就算过年了,你上那找地主富农去!”   叶冰雪有点傻了,何兰纳闷的问,他们如何开展文化大革命,批斗地富反坏右呢?   “这斗地主富农,要上别的生产队借,每天要给五斤莜麦面,这不划算。”   小八禁不住乐了,原来这里刚开始也搞批斗地主富农,资本家,这里自然没有,只有地主富农,可生产队没有,公社开会时,队长和支书便提出来了,是不是请其他生产队支援下,他们批斗完了,再送回去。   可邻队队长眼珠子一瞪,立刻说要借可以,每天十斤莜麦面,队长自然不干,公社也出面,可邻队队长支书死活不同意。   “其实,那地主也不富裕,家里虽然有百多亩地,可亩产也只有七十多斤,加上风沙损失,一年忙活下来,勉强不饿肚子,就这,土改时硬被工作组挑出来,当了地主,其实,人家也下地干活,家里连短工都雇不起。”   小八想起小李村的三爷爷,因为多去了几次燕京城,结果累及子孙,孩子还背了个富农的名。   他忍不住乐了。   邻村不愿借,其实还有原因,就象小李村一样,这个村子多数人是同姓,现在的村长和支书与地主是同姓,没出五服的亲戚,更要命的是,好几次荒年,都是那地主拿出粮食,帮全村人渡了灾年,有这些因在,自然会有善果。   但文革要开展,公社领导出面做主,出借地主,每个每天五斤莜麦面,还不准打,因为一旦打坏了,下次批斗就没有了。   地主,在这个贫困的地区,是稀罕物。   其实,在县城时,小八就感觉到这里的文化大革命气氛并不热,与燕京天津等内地城市农村相比,差得太远,县领导对他们这些知青也有种敬而远之的味道。   “咱们这可斗不了人,”小八坐在磨台上,这磨台很大,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我看啊,这里,不管有没有干劲,明年咱们都得好好打算!”   “你不打算在这扎根!党中央可是号召我们扎根农村!”说话的是戴眼镜的知青,名叫万桥梁,名字有点怪,人倒是不怪,瘦高个,眼眶有些深。   “扎根?!!!”刀疤怪异的叫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扎根,你丫脑袋发昏吧。”   “我们在学校都宣读过决心书的!”万桥梁扭头对十一中的同学说道:“不是吗,孟岱云,你的决心书还帖在宣传榜上的,还有你,莫红缨,何兰.....。”   叶冰雪笑了下,瞟小八一眼,小八也笑了笑,刀疤冲万桥梁直摇头:“我说四眼,你丫肯定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   万桥梁很是不满,小八笑道:“我肯定不会在这扎根,只要有机会,我就会离开这里回城。”   “我也一样。”叶冰雪立刻举手赞同。   何兰莫红缨跟着点头,孟岱云毫不犹豫的点头同意,另外两个男生,齐子明和庄国华,几乎同时点头。   “你们!”万桥梁气急,一跺脚,蹲在那生闷气。   “你这傻瓜!”小八淡淡的说:“你看看这天,这地,队里分给咱们三十亩地,我打听过了,这里的亩产量很低,咱们这三十亩地,有一半十五亩是坡地,坡地的产量是每年八十斤,剩下的十五亩,每年的产量有两百斤,你算算,每年咱们能收多少粮食?”   万桥梁很快算出来:“1200加上3000,总共4200斤,可这只是一季,还可以种两季,可以种土豆,地瓜,玉米。”   小八点头:“对,可以种两季,春天种春麦,夏天种冬麦,加个倍,一万斤,够了吧。”   万桥梁点头,小八冷冷一笑:“可这只是理论上的,这里风沙大,风沙一起,十五亩坡地,几乎颗粒无收,而那十五亩地,能保住一半算老天爷开恩,过去五年,最高产量不过一百二十斤,你现在再算,一年咱们能收多少粮食。”   万桥梁愣了,何兰笑道:“就算十亩吧,那就是1200斤,咱们每人能分150斤,就算加上什么土豆地瓜,一年大约能分三百斤粮食,够吃了。”   “合着你就不交公粮了?不吃油盐酱醋了!”孟岱云反问道。   “我说万桥梁,你丫想的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啊!”齐子明笑呵呵的调侃道。   “小八早就将这里的情况调查清楚了,”叶冰雪说道,语气中有几分骄傲:“咱们这大梁墩生产队,每年都吃国家返销粮,每家每年分的粮食,最多吃八个月,剩下的日子,要么走西口,到内蒙打工,要么出去要饭,别多心,出去要饭,生产队和公社给开证明。”   “我还知道一件事,县上本来给咱们分的粮食是两百斤,老队长做主,截下四十斤,分给了队里的孤寡老人和烈士遗属。”   小八这段时间除了下地外便在村里走动,这是他从楚明秋身上学到的,不管到那,作什么事,先要了解情况,队里的周围的,啥情况都要了解清楚,这些都是在田间地头与老乡闲聊中知道的,包括队上克扣了他们粮食的事。   “啊!”   “姥姥!”刀疤一下就跳起来,一百六十斤粮食,吃到开春,算下来,每个月也就二十多斤,每天连一斤都没有,勉强能吃个半饱。   “刀疤,”小八叫住气势汹汹,准备去算账的刀疤。   “咋啦!就这样算了不成!”   这些年,小八已经成功的成为老刀刀疤团伙中核心首脑,老刀刀疤已经习惯听他的。   “人家当着我的面承认了,咱们爷们也大气点,这事就这样吧。”小八摆手,然后对众人说:“说这么多,不是因为这里条件艰难,所以,就不在这扎根了,不是,而是让大家作好心理准备,咱们至少要在这待上两三年,说不定那天,咱们就得跟这里的老乡似的,走西口。”   “走西口!挺有意思的,”叶冰雪乐呵呵的,露出向往的神情:“那边就是内蒙大草原,咱们到内蒙大草原骑马。”   “瞧你这小布尔乔亚的样,”小八调侃着:“走西口可一点不浪漫,听村里人说,比这还苦!”   何兰莫红缨忍不住咋舌,这里已经够苦了,走西口还苦!   “走西口,这一路上,黄沙漫天,是从沙漠边缘穿过,走上十里八里,压根就看不见人影,以前,土匪强盗纵横,走西口十个里面有五六个要倒在路上,所以,别以为这很浪漫,其实是苦难。”   小八这段时间,除了种地便没作别的,每天都走村串户,帮别人打扫院子,替人挑桶水,这里的人也爽直,很快便交上朋友,什么事都不隐瞒。   “留在这扎根,还是有机会就走,这人各有志,咱不强求,强扭的瓜不甜,对吧。”小八看着万桥梁说道,万桥梁情绪也恢复来,正思索着小八的话。   “刚才我说了,咱们得在这生活两三年,有门路的,自己找路,能早回去,咱们欢送!”小八笑着挥手,他是知青班班长,上下有事都找他。   “三年!上面是这样说,可三年之后,政策会不会变化,谁知道!”孟岱云叹息道:“我听说留在城里的,最后还是分配了工作的,唉!”   都与家里通信了,城里的情况大致都清楚,不过这个情况却是错误的。   “那有,”叶冰雪摇头:“我爸来信说政策更紧了,第二批下乡的,国庆之后便走,这次是高六八级和初六六级的,全部下乡。”   这个情况出来之前便知道,到这之后,楚明秋来信也说起,这次下乡规模空前,留燕京的名额是一个都没有,而且现在更严格,凡是装病的一律办学习班,而且这个学习班,不但有学生,还有父母;学生在学校,父母在单位。   “唉!”   一阵长吁短叹,众人的情绪低落。   “所以,现在风头正盛!咱们还得在这待上几年。”   “唉,还是公公那家伙精明!”叶冰雪叹道,当初公公再三动员他们到山里插队,他们心存侥幸,现在回头看,不得不佩服公公有先见之明。   现在看来,到山里插队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大家兴趣乏乏,开始忙活各自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忙活的,农村的事就这样,现在进入农闲期,大家都闲着没事。   孟岱云拿出一副扑克牌,招呼大家打牌,这是他们在这唯一的娱乐方式,小八则提起扁担,叶冰雪陪同下,去挑水了。   ------------------------------   “土匪!土匪!”   林百顺抬头看去,是韦兴财急匆匆的跑来,他顺势躺下,裸露的地表上有几棵小草。   他们插队的生产队,靠近雁门关,这一带自古以来都是战场,村子就在半山腰上,距离村子半里的地方有块平地,那里有三孔窑洞,那便是他们知青点。   “你还躺这干啥!”韦兴财气喘吁吁的,神情有几分责备:“燕京来人了。”   林百顺愣了,下意识的反问:“燕京来人?谁来了?不会是公公吧!”   韦兴财撇嘴:“想什么呢?公公跑这来作什么,喝西北风!”   “那谁来了?”林百顺依旧躺着,懒洋洋的。   “拿着的是中央国务院的介绍信,把洪哥叫去了。”韦兴财的神情有几分担忧,朱洪是大名鼎鼎的燕京红卫兵五大司令之一,中学红卫兵司令,造反兵团的司令,一声令下,可以调动燕京十万中学红卫兵。   可自从红卫兵失势后,朱洪听取了林百顺的建议,立刻离开了燕京,到燕京插队。   韦兴财猜测,这是楚明秋给的建议,可林百顺没有承认,朱洪也没承认。   到了这后,朱洪有些意气消沉,每天除了上工,剩下的便是看书,他带了不少书来,毛选四卷,马恩列斯的著作,甚至还有黑格尔的著作,每天都在看书,作读书笔记。   “倒底为什么事?”林百顺神情渐渐冷下来,变得严肃起来。   “不知道。”韦兴财说,林百顺没好气的说:“那你着啥急!”   “我看那样,肯定不是啥好事!”韦兴财很担心,其实来人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可他就是感觉不对劲。   “八戒呢?还有板砖鸡窝他们呢?”林百顺又问,这个知青点的成分比较复杂,九中的同学就五个,其他两个还是女生,剩下的五个分别来自铁附七中和四十五中。   这八戒便是铁附七中的,板砖和鸡窝来自四十五中,鸡窝还是楚明秋的小学同学。   这个知青点也是十个知青,六男四女,女生有两个来自九中,两个来自师大附中。   “他们都在家。”韦兴财说道,林百顺起身,拍拍屁股:“走,回去。”   韦兴财刚坐下又爬起来,跟着林百顺向山下跑去,扬起一路烟尘,距离不远,很快到了知青点小院,男知青占了两个窑洞,女知青占了一个,朱洪被燕京来的人带走,是震动知青点的大事,所有知青都在院子里,悄悄议论这事。   从红卫兵派别来说,这里的知青都是造反兵团的人,没有红卫兵师的人,不过,听说隔壁东方红公社的知青有不少红卫兵师的。   “朱洪是不是犯事了?”说话的是鸡窝,鸡窝还是那样瘦,脖子细长,说话时,脖子不时颤颤的。   “他能有什么事,咱们都是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干的,是中央文革支持的。”一个女知青不满的插话道。   “常红,谁知道他私下里有没有欺男霸女。”八戒圆脑袋左右摇晃着,他们是铁附七中的,其实是属于勇子麾下的人,对朱洪并没有那么尊重!   “你胡说!”女知青非常生气,严厉呵斥道:“你们,你们,不许污蔑朱洪同志,他是受到毛主席接见的,咱们燕京中学红卫兵的一面旗帜。”   “别驾!生什么气,”板砖一脸流氓样:“那你说人家找他做什么?还是燕京来的,肯定是为燕京的事。”   另一个看上去有些娟秀文弱的女知青点点头:“我看是这样,唉,倒底什么事!朱洪是不是在执行毛主席路线时,犯了啥错误吧。”   众人议论纷纷,可都没抓住脉,神情中都有些惶恐不安,那女知青说得不错,朱洪是燕京中学红卫兵的一面旗帜。   “大家都别瞎猜了,”林百顺开口道:“干自己的事,其他的,等洪哥回来,不就知道了。”   众人齐齐叹口气,纷纷散去,林百顺和韦兴财却转身就走,娟秀文弱的女知青追上来。   “你们上那去?”   “赵明明,你来作什么?”林百顺皱眉,这女生是师大附中的,是知青点唯一的黑五类,父亲好像是教授,有历史问题,特嫌。   “我,我想跟你们去看看。”赵明明迟疑,小心的说道。   林百顺皱眉正要拒绝,韦兴财拉了他一下,抢在前面说:“行,走吧。”   生产队队部并不远,就两口窑洞,一个属于会计,一个属于队长和支书,支书和队长都在院子里,俩人蹲在那抽烟。   “支书,这倒底是为啥事?”林百顺过去,熟练的拿出一支烟,在燕京他就学会了抽烟,不过,到这里大半个月,抽烟量少多了。   支书有五十多岁,据说在抗战时便是村支书,当过八路军游击队,队长倒是年青,三十多岁的退伍兵。   老支书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们一眼,抽了两口烟,队长说道:“你们干过什么,你们自己不知道?”   林百顺呵呵干笑两声,长期从事销售工作,让他锻炼出一手与人交流的本事。   “咱们在燕京都是按照毛主席指示干的,老支书,队长,这点,我可以向毛主席保证。”林百顺说着靠近队长:“队长,这俩人拿的是那的介绍信?”   队长看了支书一眼,支书吧唧着长烟杆,队长又看看林百顺,然后才说:“好像是了解武斗的事。”   林百顺顿时犹如一盆冷水泼下来,韦兴财眉头紧皱,武斗。   红八月时,九中发生了三次武斗,随后,造反兵团军兴,城北城东城南都发生了武斗,这些武斗或多或少都与朱洪有关,有些是他亲自坐镇指挥,有的是他背后遥控,如果上面要追究,朱洪的确是有责任的。   林百顺更多了一层担心,这些武斗被后,与楚明秋还有关系,造反兵团最强大的战力来自四十五中和工业中学,可若无楚明秋同意,朱洪压根就调不动。   “武斗?武斗不都是红卫兵师挑衅的吗!”赵明明低声说道。   “就是,”林百顺立刻醒悟,这屎盆子无论如何都要扣在红卫兵师上:“红八月的武斗都是红卫兵师干的,与我们造反兵团有什么关系,自从朱洪接手九中后,九中就再没一个老师被打,没有一个同学被关押,朱洪在九中的所作所为是被毛主席肯定的,这有据可查,上过燕京日报的。”   “好了,你们也别报屈了,”老支书将烟杆磕了两下,面无表情的说:“待会就知道了。”   林百顺给韦兴财使个眼色,俩人退到一边,赵明明一点不知趣的跟着过来。   “你先回去,告诉大家,事情不大,估计是来了解情况的。”林百顺对赵明明说,赵明明这才醒悟,答应着往回走。   “妈的,这是秋后算账。”林百顺冷冷的发泄道,韦兴财点头:“看来,中央的斗争还是很激烈。”   三年文革的洗礼,俩人不再是青涩单纯的学生,朱洪的地位提高,接触的层面更高,韦兴财也随之了解更多,红卫兵运动的瓦解,让他更深刻了解权力的强大;而林百顺在运动后期与朱洪渐渐疏远,可他却被楚明秋这怪胎影响,认识并不比韦兴财少。   其实,刚到这,林百顺便失望了,在他的认识中,山里的小李村便已经非常穷了,可没想到这里更穷,这里与小八和勇子那不一样,这里的水不用走很远,村里便有两口水井,可土地贫瘠,周围的山都是光秃秃的,起风便尘土飞扬,村里人均耕地八分,他们十个人,总共耕地不过五亩。   到这后的当天,朱洪便召开了知青们开会,以他的声望,很自然成为知青班的班长,所以,朱洪号召大家扎根,林百顺毫不客气,当场宣布,只要有机会,他便要离开返城,此举得到了鸡窝和板砖的赞同,朱洪脸色难看之极。   等了约两个小时,队部的门才开,先出来的有三个人,前面两个穿着中山装,胸口戴着毛主席像章,其中一个还戴了副黑框眼镜,第三个则穿着陈旧的工作服,身形瘦削,肤色黝黑。   朱洪是最后才出来的,神情严肃,到了院子里,中山装与队长和老支书简单道谢,随后又对朱洪说:“你好好想想,看看有没有遗漏,如果是隐瞒不报,后果,你是知道的。”   朱洪点头,林百顺蹭的窜出去,几步就到中山装面前,大声问道:“朱洪犯了什么错误?你们要说清楚!”   “你干什么!叫什么名字!”最后那个陈旧工作服抢在前面,对林百顺大声呵斥。   “林百顺!”林百顺压根不害怕,大声质问道:“你们要说清楚,为什么找朱洪?朱洪同志是我们燕京中学红卫兵的一面旗帜,毛主席亲自接见过他,周总理曾经亲口说,他赞同造反兵团的路线,江青同志甚至说过,她是造反兵团的一员。”   面对有些激动的林百顺,为首的中山装神情平静,他上下打量下林百顺:“林百顺,你也是九中造反兵团的,你是?”     他又转向韦兴财。   “我叫韦兴财,也九中造反兵团的。”韦兴财也一点不含糊。   “找朱洪了解情况,是上级的安排,”中山装说道:“造反兵团与红卫兵师多次武斗,造成多人伤亡;其次,造反兵团与五一六兵团的联系。”   “胡说!”林百顺后心发凉,五一六兵团是中央点名的反党反革命派,与这个组织有联系,那就是万劫不复。   “造反兵团是全市最先开始反对五一六兵团的,”林百顺严肃的说:“我们在六七年四月就组织了反对五一六兵团的游行,这全校师生都可以为我们作证。”   中山装没有说话,戴燕京的中山装又说:“还有,九中的校长和党委书记,在六六年被打死,三个老师被打成重伤!这些事,都要朱洪交代清楚。”   林百顺气急,忍不住冷笑:“呵呵,这也算到我们造反兵团头上!你们完全就是颠倒黑白,九中校领导被打死一事,全是老兵干的,我们造反兵团夺权成功后,朱洪立刻停止了批斗,对校领导和老师进行群众评议,解放了一批老师和校领导,我们造反兵团没有打过一个老师和校领导!   呵呵,我明白了,哼,那些老兵都是高干子弟,你们不敢碰他们,就把他们的干的事,强加到我们造反兵团身上!”   “我们正在调查,你别激动,”为首的中山装平静的说:“另外,还有,朱洪个人与戚本禹关锋王力之间有联系,这些都是要查清楚的,朱洪同学和你们都应该向组织上如实反映,这对你们,也是有好处的。”   林百顺正要反唇相讥,朱洪冲他摇摇头:“没事,这位同志说得好,如实反映,我们不说假话,也不怕诬陷。”   “朱洪同志,你不要有抵触情绪,没有人诬陷你,我们到你这来,也是了解情况,这对你也好的,如果真要有什么,来的也不是我们俩了。”   朱洪没有制止了林百顺和韦兴财,这俩人不过是奉命行事,他们不来,也有其他人来,与他们辩论,没有丝毫意义。   “这是上面有人要整我。”   在回去的路上,朱洪这样告诉林百顺和韦兴财,对这点,他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华清大学百日武斗之后,燕京六大红卫兵司令被紧急召集到人民大会堂,毛主席亲临会议。   在这个会上,毛主席批评了六大红卫兵司令,认为他们只知道武斗,忽视了革命大方向,认为红卫兵小将犯了错误,可最后,毛主席还是保了他们红卫兵,特意告诉其他人,不要整他们,要让他们吸取教训,总结经验。   虽然批评了红卫兵,可毛主席还是保了红卫兵,临走前还特意告诉中央文革小组和国务院,不要整他们,都是些年青学生,要允许他们犯错。   朱洪原以为下乡了,插队了,这些事就过去了,再说,不管是中央文革小组还是国务院,他都曾经获得过支持,就算有矛盾,也是小矛盾,他完全没想到,这样快便追来了。   “五一六兵团不是唐刚的问题吗,怎么与咱们牵连到一块了。”林百顺还是不解,这太荒谬了,楚明秋是最先察觉五一六兵团的,所以,立刻让他们作出切割,旗帜鲜明的反对五一六,所以,这事根本与他们无关,没想到,居然有人在说他们与五一六兵团有关。   朱洪脸色阴沉,没有说话,这同样出乎他的意料,来人说是来调查武斗打死人的事,可九中三次武斗,并没有打死人,更主要的是,关于武斗,对方并没有问多少,更多问的是他与高层的联系,还有便是五一六兵团的事。   追查五一六分子,从去年便开始了,可当时已经查了,九中就抓出唐刚俩人,他们与钢铁学院有过接触,在燕京就查出来了。   自己与钢铁学院并没有联系,不过,与钢院附中的铁骨头纵队有联系,铁骨头的头头康得年性格直爽,是他在淀海的有力支持者。   今天的来人说,康得年与五一六兵团骨干分子有联系,可据他所知,康得年没有这样的事,当初自己在反五一六游行后,还特地给各校的下属组织打招呼,要求他们尽快响应,康得年是淀海第一批上街游行的,他怎么可能与五一六兵团骨干有联系?!!   可来人问了很多他与康得年的关系,他也如实说了,可对方似乎并不满意,又接着问了很多他与戚本禹关锋王力的关系,这让他警觉起来,这三人已经被打成反革命,被隔离审查,说不定已经上秦城度假去了。   “五一六是口大锅,什么都可以往里面倒。”林百顺一脸嘲讽。   “闭嘴!”朱洪连忙呵斥,同时警觉的四下张望:“少胡说八道,这不是在楚家大院,也不是在咱们九中,这里人员复杂,管好你的嘴!”   林百顺也四下张望,四周没有人,他松口气,和楚明秋他们这些人待在一起,习惯肆无忌惮,胡说八道。   三人回到知青点,知青们一下全围过来了,七嘴八舌的问情况,朱洪耐心解释,告诉他们是追查打死校长和五一六兵团的事。   “操,这也算你头上!!!”鸡窝惊讶的大声叫道,满城西区红卫兵谁不知道,打死校长老师,都是红八月中,老兵干的事,与朱洪和造反兵团有什么关系,相反正是朱洪和造反兵团的出现,降低了学校批斗的惨烈。   “这是个....”林百顺刚开口,韦兴财急忙打断他:“我们要相信党相信毛主席,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林百顺赶紧住口,朱洪淡淡一笑:“没事,就算有事,也是我的事,大家该干嘛还干嘛!”   众人又议论一阵后,无聊又降临了,韦兴财拉着林百顺去下棋,朱洪照例读书,鸡窝正对那个叫苏晓的女生献殷勤,而板砖和八戒商量着上县里。   这里距离县城有三十里,每天有公交车到公社,癫上两小时,就到县城。   “县城有什么意思,倒不如上雁门关看看,这里是古战场。”赵明明插话道,她的声音比较小,好像是建议。   “雁门关有什么好看的,破破烂烂的,”鸡窝神情不屑,八戒点头,还是去县城。   “县城才没意思,来的时候不是没见过,破破烂烂的,就一条街,从头走到尾,有什么看到。”林百顺头也不回的说道:“我说,鸡窝,你丫该多都读点书,你知道这雁门关是什么时候有的?不知道吧,春秋战国时代就有。   赵武灵王时便修了雁门关,秦代蒙恬率兵三十万,北击匈奴,便从雁门关出塞,汉代,不教胡马度阴山,飞将军李广便驻守雁门关,宋代的杨家将中的杨老令公也是驻守这。   你丫有幸到这插队,是你祖上积德,晚上你丫做梦,说不定便是几百年来守关的将士给你托梦!”   鸡窝胆小,到这后,几乎每天晚上都做梦,不过是梦到回家,想到这,他禁不住脸色发白。   赵明明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林百顺居然随口说出这么多雁门关的历史,这让她不由刮目相看。   “来的路上,你们注意到没有,我们经过那一段段土墙,如果我猜测没错的话,那就是秦长城。”   “秦长城?就那道土堆?”八戒不相信,在他印象中,长城就该象八达岭长城那样,青色厚重的方砖,高大巍峨,那是这种破土堆,那是长城!!!       “几千年过去了,就算是方砖,也能被风化了。”林百顺说道。   韦兴财笑道:“土匪,你在那看到的?”   “书上有,多看两本书就知道了。”林百顺随口说道,目光收回,盯着棋盘,手里拿着吃掉的两颗棋子,不住敲打,看书,是他从楚明秋那学到另一个优点,卖皮箱时,他书包里便揣着本书,不是小说,而是史记,看不懂的,便回去问楚明秋。   “那咱们还是雁门关,就去看秦长城!”赵明明有些兴奋,反正现在农闲,与其每天无所事事,不如到古战场走走。   赵明明的愿望是考中央美术学院,她喜欢西方油画,可惜现在她只能到农村种地,她想带上素描板,在这古战场写生。   没有人接话,赵明明有些尴尬,低头不敢再说,这个时代,作为黑五类子女要有低人一等的自觉性。   “财主,你丫这马怎么在这,我没看见,这步不算!”林百顺本来就是臭棋篓子,走了不瞎棋,将车送到马嘴下,韦兴财自然不客气了,于是连忙悔棋。   韦兴财不同意:“落子不悔,土匪,你丫老这样可就没意思了,你说这盘悔了多少步了。”   “明车暗马偷吃炮,你这犯规了啊!”林百顺振振有词,将车拿回来,韦兴财摁住不让:“眼瞎呗,你就认了吧,双马破单车炮,这是上了书的。”   林百顺不服气,硬将车抢回来,韦兴财抢不过,只能无奈的随他,可没走两步,再度被将死。   “不来了!不来了!”林百顺将棋盘一推,就要起身,韦兴财连忙拉住他:“再来盘!再来盘!”   “还来!找虐啊!”林百顺没兴趣,冲众人问道:“商量好没有?明儿上那?”   农闲,再说了,那三亩地,用得着这么多人吗!   林百顺压根没将这点农事放在眼里,三亩地,他一个人就干了,至于将来如何分粮,他压根没想过,反正没想在这干几年,实在不行,就回燕京,反正后路已经留下了。   “我们去城里!”板砖说道,鸡窝也说:“咱们一块去吧。”   县城,林百顺觉着没意思,这小县城,也就一条大街,灰扑扑的有啥意思,而且也不买东西,他悄悄带了五十块钱,而且邮票信封什么的,公社就有,何必到县城。   “我想去秦长城!”赵明明有些怯生生的,林百顺眉头微皱:“你一个人?”   赵明明迟疑下,看着周围的几个女生,女生们都低下头,她咬咬嘴唇,没有说话。   “成,我陪你去,秦长城,有点意思。”林百顺的直率倒让赵明明有些手足无措,林百顺却说:“这路可不好走,你行不行,别半路叫苦。”   晚饭后,林百顺韦兴财朱洪一块爬上山坡,村里没通电,整个村子黑漆漆的,几乎看不到亮光。   “洪哥,这事得小心,我给公公写信了,让他在燕京打听下消息,倒底是谁要整你。”   朱洪沉默下,点头:“好,就拜托他了。”   朱洪有个感觉,这次的事,来头不小,而且不是来自中央文革小组,是另有其人。   “洪哥,财主,你们真打算在这扎根?”林百顺还是不相信,他了解朱洪,这家伙有时候可以说是一根筋,撞上南墙也不回头,以前可以说是意志坚定,可也可以说是一根筋。   “你不是说这是古战场吗?”韦兴财反问。   “这是一回事吗!”林百顺反问道。   朱洪看着黑黝黝的原野,夜幕下,远处隐约有山峦起伏,这一带在抗战时,是八路军的根据地,有无数英烈将热血洒在这片土地上。   他仿佛听见枪炮声,呐喊声,还有嘹亮的冲锋号。   “我以我血荐轩辕,我们的理想是在中国建设社会主义,可建国二十年了,这里为什么还这样穷,”说着他深深叹口气:“我觉着我们既然来到这里,就该为这里的人民作点事。”   “做点事,我赞同,可,我决不在这扎根。”林百顺说道:“我可以在这一年,两年,三年,但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回燕京,财主,你呢?”   韦兴财想了想:“我还没想好,回城固然好,留在这也没什么,管他呢,过一天算一天吧,再说了,你想回城便能回城,上面说了,三年之后再说。”   林百顺心里冷笑,三年后,楚明秋告诉过他,别说三年了,五年能不能回去还不知道,这中间政策要有个什么变化,天知道待多久,再说了,就算私下里回燕京,也不是找不到活干,顾三阳和楚明秋都有活给他。   朱洪不知道林百顺怎么想的,原以为他已经疏远自己了,可没想到他依旧跟随自己到这插队,这让他很高兴,他依旧是兄弟;而韦兴财在红卫兵解散后,意气消沉,每天得过且过。   对于过往,朱洪没有半点悔意,相反,他十分得意,他不过是个普通工人的子弟,没有家境,却在短短两年里,一飞冲天,可以号令十万中学红卫兵,可以列席燕京市委会议,可以到人民大会堂开会,可以与掌握最高权力的人面对面争论,可与最高领袖开会。   当今中国,有几个人能做到,可他做到了,这有什么可后悔的,那怕今后为此付出极大代价,那怕从此沉沦,依旧不悔!   ------------------   不后悔的还有狗子和明子。   俩人此刻正坐在禁闭室内,明子有些惴惴不安,狗子却满不在乎,俩人被关禁闭,自然不是为其他原因。   打架!   在新兵营打架!   打的还是老兵!   就象楚明秋判断的那样,狗子是天生的战士,从燕京到广西,新兵营在十万大山中。   队列训练结束后,俩人便在新兵中脱颖而出,特别是狗子,紧急集合,匍匐训练,十公里跑,障碍跑,他全列第一,教官们对他很是看好。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出事了,狗子在新兵连为一个新兵出头,与老兵打架,明子随后加入,三个人将六个老兵打得稀里哗啦,新兵连连长指导员震怒。   军人打架,平常事,是军人便有血性,没有血性的军人就豆腐渣,可没有那个新兵敢在新兵连与老兵打架,而且还是以三敌六。   “会不会把我们退回去啊?”明子靠在墙上,随意问道。   “不会吧!”狗子有点紧张,扭头向外看去:“打一架,就要退回去?不会吧,再说了,咱们占理了。”   “打都打了,想那么多作什么。”   声音懒洋洋的,这个兵的军装,上衣敞开两颗扣子,显得很是懒散。   “皮蛋,你丫父亲不是军人吗,咱们这点事,就要退回去!这,这,过份了吧。”狗子心中不安,他也一点不掩饰,赶紧拉进彼此距离。   皮蛋,便是狗子与明子出头的那个新兵,这家伙名叫苏海洋,是广东人,不过,很显然,他是开后门进来的,比狗子明子来得还晚,队列训练都快结束了才到新兵连,与狗子一个班。   不过,这家伙的军人养成很不错,虽然来得晚,可无论是队列还是正步,都比狗子明子要强,但到后面便落在俩人后面。   皮蛋这个绰号是狗子取的,狗子觉着这家伙剃发后,脑袋很像皮蛋,其实,这可以说是眉清目秀。   “老子就这样回去,还不给哥笑话死。”狗子很是发愁。   明子没有说话,他心里有几分后悔,好不容易才穿上军装,就这样完了,这...,成本太高。   皮蛋心机比外表要深沉多了,到连队第一天,他便注意到狗子和明子,从他们的谈话中,狗子很显然是农村人,明子则是城里人。   最初他没把狗子当回事,他是在绿色军营长大的,知道农村兵和城市兵,农村兵吃苦耐劳,老实听话,好管理;城市兵娇贵,多数是来镀金的,过了几年兵役期,便转业回城,所以,部队的领导喜欢农村兵,不喜欢城市兵。   但农村兵也有另一面,老实可以称为蠢笨木讷,吃苦耐劳也可以说是笨蛋,好些农村兵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更不要说其他,更要命的是,农村兵功利十足,由于不愿意回农村,就想入党提干,所以,一点不好玩。   所以,他对狗子没什么兴趣,觉着这家伙就是傻大笨粗的山里傻蛋,相反对明子倒是挺有兴趣,可没多久,便发现这狗子比他还活跃,闯祸的本事比他还强,这让他大有兴趣。   “你哥,你就这样怕你哥?”皮蛋笑眯眯的问,他丝毫不担心,把他送回去,谁敢,这部队是谁的,是他爹带过的,上上下下,谁不是他爹的老部下,敢把他退兵了,老子扒了他军装!   皮蛋的语气带有几分调侃,没成想,狗子很认真的点点头:“我说,你不是说你爸是大干部吗,给你爸打个电话,咱们在新兵连还不横着走。”   皮蛋噗嗤乐了:“拉倒吧!”学着狗子的北方话:“你丫这烂仔,我爸要知道了,咱们三都得回去!”   烂仔什么意思,略微想想便明白了,狗子不以为意,耻笑道:“你丫就不知道扯大旗作虎皮,就你丫这纨绔样,我就不信你没干过。”   皮蛋没有笑,狗子没说错,他是在家闯了祸,才被父亲强行送来当兵,其实,他压根不想当兵,当兵有什么意思,从小就在军营,每天看到的,听到的都绿色,做人就不能换个活法?   他想念大学,当外交官,这样就可以去世界上好多地方。   “看看,我没说错吧。”   狗子得意了,这会他又把退兵的事给忘到脑后,皮蛋非常纳闷,这要换个农村兵,要么敬而远之,要么上前套近乎,可这狗子居然把这当作调侃的信息,压根就没当一回事,燕京来的兵都这样拽?连农村兵都这样拽!!!   “你就不能安静点?”皮蛋无可奈何,看着明子问:“你们以前认识?”   明子迟疑下点头:“我可管不了他?不过,你要想收拾他,我没意见。”   “靠!”狗子学着楚明秋的语气骂道:“明子,你丫也忒不讲义气了。”   皮蛋呵呵一笑,狗子笑眯眯的补充道:“你就这样看着皮蛋变成烂皮蛋,要不,你们俩联手,咱们玩玩。”   皮蛋笑容顿时凝固,明子若无其事的反问:“你觉着我象是找虐的傻B吗?”   说完他便躺下了,皮蛋大为惊讶,明子居然承认不如狗子,而且,居然认为他们联手也不行,这让他在纳闷之余又不由有些不忿。   狗子嘿嘿笑了笑,这皮蛋的实力还不如建军,明子和建军联手都被他收拾了,再和皮蛋联手,有屁用。   无敌好无聊!   狗子也躺下,双脚翘起二郎腿,忽然想起,又将腿放下,随即又自嘲一笑,哥不在,没人管了!!!   太好了!   新兵连,连部。   几位主官正发愁,连长是个二十四五的年青人,看上去英气勃勃,此刻他的面容带着一丝愁绪。   “这李怀韬不是农村的吗?怎么也这样大胆,军子,你接的这是什么兵?”   军子笑道:“他是农村户口,他家我去过,山里的小村子,不通车,不通电,距离燕京七八十里,村里到过燕京城的不超过十个,包括他父母和爷爷。他父母和爷爷是因为他父亲重病,到燕京城里的医院抢救,才活下来,他们村全村一个姓,都是亲戚。不过,他自小在城里亲戚家长大,也自小习武,等闲七八个人不在话下。”   军子很精明,将楚明秋和三爷爷一笔带过,省了不少麻烦,笑嘻嘻的说:“不就是打了一架,连长,这有什么要紧的,当兵的,软趴趴的,有劲吗?”   “那苏海洋,父亲可是咱们军区副司令,这家伙....”连长说着连连摇头,基层军官最烦这种衙内,纨绔有余,还不好管理。   “呵呵,副司令又怎么样,把这小子交给我,三天就让他顺溜了。”军子压根不在乎,一个军区副司令算什么,大院里见得多了。   “你那可是师侦察营,也对,刺头都扔你们师侦察营去,你们那从营长到士兵都是刺头,让刺头管刺头。”   军子乐了,他所在的是师部侦察营,这个营的每个士兵都是营长挑出来的,每次有新兵,营长都会亲自到新兵连看,挑选士兵,当年军子就是这样被营长挑走的。   这次营长也要来,军子申请打前站,没想到一到新兵连就得知,他特招的两个士兵打架被关禁闭。   新兵连连长是他的老排长,师侦察营其实也是军官培训基地,这个营的士兵提干最多,每过一段时间,这个营的军官便会被调走几个,然后再从军教导队将侦察营送去的士兵调回,军教导队是正式的军官培训学校。   文革以前,军官是要军校毕业生,可文革开始以来,大学停办,军校也同样停止招生,可部队需要军官,需要新基层军官,于是战争年代的老办法又拿出来了,部队自己培养,从士兵中培养,各军自己办教导队,培养基层军官。   这个师选送到军教导队的士兵,一半都是从师侦察营出来的。   新兵连的连长倒不是从士兵中出来的,而是文革前从正规军校毕业的。   “你们倒是臭味相同。”连长冲军子直摇头,他们是同学,在军校是一个班的,彼此深知对方底细,军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安分,到学校不久就与同学打架,差点被开除,毕业分配时,本来他是北方人,学校打算将他分到北方部队,他直接找到他父亲,让他父亲将他分到广西部队中,点名要进一个神秘部队。   他是军队大院长大的军人后代,知道很多普通人不知道的内幕,这支部队大概是唯一一支还在作战的陆军部队。   在那支部队中干了一年多,部队的作战任务取消,整支部队解散,所有士兵军官分到各部队,他便到这个师的侦察营。   “臭味就臭味吧,我可是给营长打前站,这三个兵给我留着,特别是那李怀韬,这小子,我喜欢。”军子笑眯眯的送上一盒没皮的白壳烟,这是他借回家的机会,从父亲的抽屉里拿的。   “这什么玩意?”连长拿着烟翻来覆去看,没有商标,比普通的烟短了点。   “这可是内部特供,有钱有票都买不到。”军子得瑟的说:“老关,咱们就说定了,这三个兵,给我留着。”   “成!”连长笑眯眯的将烟撕开,扔给军子和指导员。   指导员一直没说话,这个军子的底细,他也知道,家中背景深厚,在那支神秘部队中立过一次二等功一次三等功,倒不是什么纨绔。   皮蛋很快知道为何明子不搭理那小家伙了,这家伙精力太旺盛,一会没事干就耐不住寂寞,在禁闭室内练习打拳,看他的步法还有那么回事。   练了一会拳击后,还不过瘾,他又开始练俯卧撑,明子则躺在床上,很无奈的看着他。   “他一直这样?”皮蛋用目光问明子,明子眨巴下眼睛,默认了。   皮蛋饶有兴趣的看着狗子,狗子的俯卧撑作出了花样,双臂改单臂,先右后左,一百个以后,又改为三根手指,五十个以后,又改为两根手指,而且不包括大拇指。   “两根手指?二指禅?”皮蛋忍不住问道,随即就知道自己错了。   狗子从地上一跃而起:“这样可以锻炼指力,手指有力,对爬岩有很大帮助,有些地方手掌根本去不了,只能靠手指的力量,对了,你没练过,这玩意没有七八年功夫,千万别练,手指头给你撅了。”   也不管皮蛋是不是在听,狗子很热心蹦过来:“我告诉你,练这个其实也简单,等出去了,我教你,先从五根手指开始,就这样!”   狗子边说边练,皮蛋无可奈何,真要打的话,他压根不是对手,他们三个打了六个老兵,实际上,狗子一个人对付了三个,明子对付了另外两个。   一个打三个,新兵连的连长被军子好好嘲笑了一番,连长将那三个老兵狠狠收拾了一顿,这几年,军事训练少了,政治学习多了,上级原来要求军事政治七三开,可实际执行却是倒过来的,部队现在的训练越来越稀松了。   禁闭并没有关多久,第二天,三人就放出来了,连长将他们训斥了一番,指导员又作了一番教育,三人便回到班上。   回到班上,皮蛋和明子就感到,所有新兵看他们的目光都变了,狗子却没这种感觉,看到班长的时候,依旧象刚来那样,哈巴狗似的跑过去,让皮蛋觉着很是无耻。   “你们三,行啊!咱们班,这下出名了!”班长对他们没有丝毫好脸色,这场架一打,他被连长指导员狠狠批了半个小时。   “嘿嘿,嘿嘿,班长,这个,嘿嘿,嘿嘿,这个,嘿嘿,不怪我们,是他们欺负人。”狗子连忙辩解,新兵那敢挑衅老兵,要不是被欺负了,谁敢打老兵,而且还发展到群斗的规模。   “你小子行啊,新兵打班长,我当兵这么多年,就没见过。”班长显然很生气。   狗子觉着班长挺好,再说了,哥说过,到部队后,要听班长和连长的话。   “班长,你别生气,我们,我们下次就不打了,要不这样,下次障碍越野,我拿个第一。”狗子笑眯眯的。   没成想,班长更生气了:“拿第一就了不起了!你们三这次给我惹了多大祸!啊!李怀韬,我告诉你!别以为训练强就行,训练再强,也不能违反军纪!”   从训练的角度,班长对狗子极为满意,没有比他再好的兵了,十公里越野,好多老兵都受不了,可这家伙跑回来跟没事人似的;翻越障碍,这家伙跑出了全师最好成绩,可以这样说,除了还没开始的射击训练,其他的科目,在新兵连几乎全是第一。   “是,是,班长说得对,我以后一定改正。”狗子连连点头,明子差点就笑出声来,在家时,每次狗子闯祸,都这样,但保证下次再犯,属于那种累教不改的货。   班长见过的可比楚明秋多,经验丰富,冲狗子点点头:“好,以后就看你的表现了,记住,这是部队,不是你家里,也不是你家那小村子。”   狗子唯唯诺诺,连连点头,班长有训斥了明子和皮蛋两句,然后才走,等他一走,狗子顿时轻松了,乐呵呵的拉过一条小板凳,坐在边上。   “这家伙要有记性,那才见鬼了。”明子低声给皮蛋说,皮蛋呵呵一笑。   经过这次共同战斗,三个人算是成了班上最好的朋友,皮蛋渐渐也发现,这狗子别看手底下硬,军事技术也过硬,而且文化知识也不凡,唐诗宋词张嘴就来,就是引用的场景稍差,而且还会英文,还不错,至少他听不懂。   到了射击训练时,皮蛋算是开眼了,无论卧姿跪姿立姿,狗子全是第一,十发子弹打出了九十八环的成绩,当时就轰动了新兵连。   当时,师长正好来看新兵训练,当场下令,让狗子再打十发,狗子以跪姿射击,打出了满分的成绩。   “不错啊!”师长对连长说:“除了射击外,其他科目怎么样?”   “这个兵叫李怀韬,今年十七岁,各项训练成绩都是第一,全部达到优秀,此外,徒手搏击也很厉害。”   师长不由大感兴趣,走到狗子面前:“你以前打过枪?”   狗子打量下他,虽然不知道名字,可看连长毕恭毕敬的样,知道是个大官,挺胸答到:“打过!在山里,我打过猎,这比打猎容易多了。”   师长乐了,他是走过长征,参加过抗战的老兵,看到狗子稚嫩的模样,便禁不住喜欢。   “成,我今儿给破例,给你上移动靶,敢不敢试试!”   “有什么不敢的,”狗子跃跃欲试,也有两分好奇:“怎么移动?”   他没见过移动靶,不知道怎么个移动,师长亲自解释:“就是靶子从左边跑到右边,或者从右边跑到左边。”   “就这,容易。”   “口气挺大!”师长笑了,于是下令准备移动靶。   没一会,移动靶准备好了,一声令下,靶子开始移动,狗子这次以立姿射击,师长注意到,狗子端起枪后,整个人都变了,那种稚嫩跳脱,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就象山一般沉稳。   “啪!”“啪!”“啪!”   枪响,靶倒!   无一落空。   新兵们自不消说,连老兵都惊呆了,这可是在百米以外打移动靶,没有几个老兵能达到这个成绩。   “嗯,”师长满意之极,拍拍狗子的肩膀:“不错,不错,愿不愿意来给我当警卫员?”   “啊!”狗子愣住了,不但他懵了,连长,还有旁边的几个干部都懵了,师长看着他,有些纳闷:“怎么不愿意?”   给领导当警卫员,还是师长,无论是转志愿兵还是提干,一条金光大道就在狗子脚下。   可狗子,毫不迟疑地摇头:“没劲,”随即醒悟,连忙解释:“不是说警卫员没劲,我,我,我听说可以上越南,跟美国鬼子干,我,我想去那个部队。”   师长忍不住大笑,心中越发喜欢,扭头问军子:“这就是你特招的兵?”   军子赶紧立正:“是,师长,怎么样,我眼光还行吧!”   “不错,不错!这次算你立了一功!”师长很满意,多少年了,没见着这样的好兵,现在的兵,吹牛一个比一个行,军事却一个比一个差,这政治学习是必须的,可军事训练也不能放松啊!   “报告师长,这个兵,我们营已经定下了,您的警卫员,另外找人吧!”   “好小子,跟我抢人!”师长笑骂道,迟疑一会,又看看狗子,好半天才勉强点头:“成,就放你们这,张烈云,这个兵,我可交给你了,你可得给我带好了!”   军子边上一个黑瘦汉子,沉稳的回答:“放心吧,咱们师侦察营,不好的不要,来了就要脱三层皮。”   师长一直看着狗子,当听到脱三层皮时,狗子的神情有些微变化,作为老兵,作为老兵,完全看懂了那意思,那不是害怕,而是欣喜,临战前的欣喜。   天生的战士!   当警卫员,委屈了!   第六十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楚明秋觉着自己的适应能力挺强了,可还是花了挺长时间才适应下来,大院的院子又空了一多半。   除了将黑皮爷爷接到大院来,他又让老刀搬过来,老刀没有去插队,原因和水生一样,他的户口没有在燕京,本来就是农村人。   几年了,吴锋虽然认下老刀这师侄孙,可一直没怎么教他功夫,楚明秋本有代师授艺的责任,可是他也没什么时间,或者说,老刀也没什么时间,于是事情便这样耽误下来,现在,他将老刀叫过来,打算指点他功夫。   能搬到楚家大院,老刀自然很高兴,楚明秋能指点他功夫,他自然更高兴。   楚明秋用了一个月时间,摸清了老刀的底子,老刀的底子打得还不错,至少不需要重新修炼下盘,他的下盘很稳,不过,他的问题也严重,这主要从他师傅那说起,他的师傅本身就学艺不全,又没教全,他自己根据记忆,胡乱练了些,养成了一些不好的习惯,楚明秋不得不给他纠正过来。   老刀过来后,每天习武,也每天在工房作工,楚明秋可以从三个校办工厂拿货,所以,每月收入还不少,每个月都有一百多,负担却少了很多,于是他每个月给狗子家寄去二十块钱,这笔钱,在这个时代,已经算丰厚了。   十一月时,顾三阳和黄诗诗来过一次,顾三阳告诉他,他已经将皮箱厂重新建立起来,不过工人少了,产量自然也下跌了。   楚明秋告诉他,产量下跌不可怕,相反更安全了,现在不是要招工,而是建立起可靠的销售渠道,以皮箱现在的价格,普通工人和农民压根买不起,而且继续在燕京摆地摊,很容易引起街道小脚老太的注意,只要被抓住一次,就全完了。   “安全,要摆在第一位,要放弃摆地摊的销售方式,你上次说的,委托代销,这个法子很好,另外,我建议你走一次上海和广州,黄诗诗不是在广州有亲戚吗,就当走亲戚,看看能不能卖到国营商店去。”   顾三阳点头,不过,楚明秋也提醒他,卖到国营商店,风险很大,只要有一次露馅,也是一切全完,所以,要预作安排。   顾三阳和黄诗诗还没明白,楚明秋叹口气,就把问题摆到了明处。   “所谓预作安排,便无论上海还是天津广州,你们都只能有一个露面,不能有两个人,将来要是露馅了,只有一个人被捕。”   这下俩人明白了,几乎同时点头,顾三阳没再问什么,楚明秋也没再说什么,这家工厂就此转到顾三阳手上。   任何破坏都比建设容易,费心耗力数年数十年的东西,破坏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国庆过后,山里来人了,三叔亲自带着三个年青小伙进城,这三个按辈分算,全是狗子的堂兄。   李金钟,李金田,李金堡,三兄弟都十九二十岁的样子,这还是首次进城到燕京,对城里的一切都好奇得不行,走一路看一路,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三叔告诉楚明秋,他联系了头沟的两个煤矿,打算进一步联系军队,孙满屯给了两个人选,也不知道行不行。   楚明秋清楚三叔的意思,便带着三叔去找豆包的父亲。   运气不错,很顺利找到豆包的父亲,豆包的父亲是政治部的,无权管后勤之事,于是又将楚明秋和三叔介绍给主管后勤的后勤部领导。   后勤部领导听三叔介绍了情况后,顿时大喜。   这卫戍区与燕京军区是一套班子,两个机构,卫戍区后勤部也就是军区后勤部,卫戍区后勤比较好,可军区的后勤便比较困难,好些部队驻扎地偏远,粮食肉类很难供应,所以,地方上都有采购权。   不过,这事也得经过一定程序,楚明秋给领导出了个主意,将小李村定为军队粮食供应基地,小李村负责给部队供应猪肉鸡鸭和鸡蛋,另外还有木耳银耳蘑菇黄花等等山货,部队付现金结账。   如此既扶持了山区公社,也解决了部队的后勤供应。   领导略微盘算便接受了,这法子不但解决了小李村和部队的问题,也解决了驻地偏远的部队的问题,他们也可以照此办理。   几天功夫,此事便顺利解决了,三叔自己回山了,却把三个侄儿留下了,三叔告诉楚明秋,请他教教三个侄儿,这个三个侄儿是村里选出来的,都念过初中,最大的李金钟还读过一年高中,这两年又在五七学校的老师教导下,学了不少本事,不过,他们还是稚嫩,所以,三爷爷说了,请楚明秋教教这三个子侄,只要能教得狗子一半好,就行了。   楚明秋一听,头都大了,教得狗子一半,狗子有那么好吗?这小子要不是他压着,不知道要闯多少祸,四岁就跟着自己,学习上奇懒无比,要不是自己强迫,恐怕连字都认不了几个。   十几年下来,才勉强学了些东西,这就算好了?能背几首唐诗宋词,说几句英语,就算好了?     看着眼前三个小伙,他有心拒绝,可三叔的目光让他心软,教他们?这个可能不大,给他们在城里找份活,还是有可能的。   留下李金钟三人,楚明秋让李金钟去了田婶那,李金田去了工业中学校办工厂,李金堡去十一中校办工厂。   “到工厂做工也是一种学习,除了学习技术外,还要学习管理,如何管好一家工厂,这也需要本事。”   三人自然没有拒绝,不过,楚明秋又根据三人的知识基础,又布置了文化学习。   李金钟六五年高中毕业,李金田和李金堡有高中二年级的教育,勉强算是有完整的高中教育。   楚明秋让三人自己选,李金钟对电子技术感兴趣,很显然,他在山里受到燕行宽的影响;李金田选了财会,他很坦然,羡慕村里的会计,觉着打算盘的样子很威风;李金堡则选读书,他觉着包老爷子很厉害,懂好多东西,老爷子告诉他,这些书上都有。   人,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有看到外面的风景后,才恍惚觉着发现追逐其实是件美好的事,然后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就是这个道理。   这三人的到来,解决了一个问题,楚家后院的院子又被占了三间,但依旧没占满。   黑皮爷爷是个闲不住的人,看到工房,他也在工房内工作,而水生没事才来工房。   水生对烹调的兴趣越来越大,他拜了个老厨师为师,每天都要去那,这老师傅的祖上是宫廷御厨,精通江淮菜。这老师傅在六国饭店作过,解放后在人民大会堂作过国宴,六十年代初退休。   楚明秋很惊讶的发现,黑皮爷爷居然还懂些机械,那些机床,没用他教便会用了。   楚明秋慢慢套他的话,终于知道,这黑皮爷爷居然学过机械,年青时曾经在天津洋人开的学堂念过书,早年信奉实业救国,在天津办过工厂,只是经营不善,又受到外国产品冲击,厂子破产。   厂子破产之后,他回到家乡,他家是当地大户,其实也就是地主,他回到家中后,意气消沉,对政府失望透顶,有了避世之意,每日在家中不是种花便是读书,反正不问世事。   抗战爆发,他这才惊觉,便有心想做点事,恰好这时,他的独子从燕京回到家中,告诉他,决心投笔从戎,他当然支持,卖了几百亩地,买了些武器和药品交给他儿子,唯一的要求是,让他儿子成婚后再走,以便给家中留下个根。   儿子一走便是八年,再回来已经是国军军官,只有一样,当年留下的媳妇并没有怀孕。   彼时,家乡已经是八路军根据地,儿子便将他和媳妇接到燕京,也就是这段时间,媳妇怀孕了,生下了黑皮,但媳妇难产死亡。   时局变化太快,没有两年,儿子先是调往南京,后逃亡台湾,临走之前,也没能回燕京一趟,将他们祖孙带走。   楚明秋听候唏嘘不已,再度感到命运不可捉摸,他们这样的小人物只能随命运浮沉,而自己呢?天知道是谁在玩他,把他放到这个时代来了。   缺少管束的黑皮背着地主狗崽子的名头,在胡同孩子的欺负中长大,自然变得好勇斗狠,以至于到了今天。   黑皮爷爷提起黑皮便唉声叹气,自感对不住列祖列宗,对不住儿子和死去的儿媳,当年儿子为国出生入死,儿媳苦守八年,可自己却没能照顾好孙子,解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楚明秋也想不出其他办法安慰,只好提醒他,黑皮判的无期徒刑,不是死刑,过上十多年,还是能出来的,到时候,老爷子也还不到八十,放宽心,好好活着,说不定还能抱上重孙子。   黑皮爷爷决心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一定要看着黑皮出来,所以,他每天早起,重新练起太极拳,每天努力挣钱,因为黑皮出狱后,需要钱。   说起钱,黑皮还有一笔巨款在楚明秋手中,楚明秋想了想还是没给黑皮爷爷,倒不是怕老爷子不要,而是还不到时候。   楚宽远也放了不少钱在他手中,而且顾三阳重开的厂,依旧每月给他和石头分红,这钱也让楚明秋收起来。   除了后院,前院和东西院也发生变化,明子参军后,建军建国两兄弟和大小武一块上内蒙兵团去了,几个家伙想着跃马奔驰的滋味。   薇子也插队去了,好像是去陕北了,至于具体在那,楚明秋不关心,这个儿时的朋友,他已经彻底放弃了。   前院王家的几个孩子也走了,四个孩子走了两,剩下两个,一个还太小,另一个则还在犹豫,不知道该上那。   十二月初,燕京迎来第一场雪,傻雀这帮顽主和老兵们都从学习班毕业了,不过,这些祸害在出来之前都写了自愿申请下乡插队,而且去向还是很艰苦的甘肃和太行山区。   十二月二十二日,人民日报在头版再次刊登毛主席语录: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       随着社论的刊出,更大规模的下乡插队开始了,街道厂矿机关,全民总动员,所有迟疑不去的,全数进了街道学习班,而他们的父母则进了单位的学习班。   汹涌而来的大势,廖八婆依旧坚持让郑宝领头,她却躲在后面敲边鼓,她更进了一步,任何场合都首先推崇郑宝,将郑宝抬得高高的,而郑宝并没有意识到她的用心,相反很得意,更加干劲十足。   这天,他带人刚刚说服了一家不想下乡插队的学生,得意洋洋的出来,一股寒风扑面而来,郑宝抖抖身,好像要将寒意驱走。   “小宝。”   郑宝微微皱眉,多少年没听见有人叫这个名字了,这是他的小名,只有府里的老人才知道这名字。   他转身,随即勉强堆出个笑脸:“是三七哥啊,好久不见了。”   宋三七神情自若:“听说你在打楚家大院的主意?”   郑宝微怔,这不是什么秘密,街道的人都知道,他早就宣布,要将楚明秋这个资本家的狗崽子赶出楚家大院,将楚家大院这个资本家的堡垒彻底扫除。   可话放出去了,他迟迟没有行动,不是他不想,而是没时间,这段时间,先是秋季招兵,三年没招新兵了,这次招兵上级很重视,所有力量都在保证这次招兵顺利。   招兵结束后,紧接着又是一拨又一拨的下乡插队,他的两个儿女也下乡了,一个去了塞北,一个去了北大荒。   如果是普通的资本家黑五类,倒也罢了,可这是楚家,这是楚明秋。这楚家楚家大院是他心中的一道坎,他还记得爷爷第一次领他进楚家大院的场景,这楚家大院漂亮得跟天堂似的,家乡那土财主的院子与之相比,就是一土坷垃。   院子漂亮,院子里的人也不凡,不说那些少爷小姐,就连下人穿得体体面面漂漂亮亮的,跟天上神仙似的。   那时候,他还没有胆量去想住进楚家大院去,那怕解放后,他也没有这个念头,一直到前些天,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权力好像不小,可以轻易住进楚家大院去。   这个念头一起,就想毒蛇在噬咬他的心,看着楚家大院的高墙,他便忍不住想进去。   “楚家大院是楚家历代剥削工人所得,理当收回来,分给广大工人阶级!”郑宝一脸正气。   宋三七冷笑下:“别的我不知道,当年,你爷爷饿得晕倒在前门大街,是六爷救了你爷爷,1942年,你家乡旱灾,还是六爷出钱,救了你全家,1948年,你父亲重病,要不是六爷,你爹骨头都烂了,郑宝,做人要讲点良心,楚家没有对不起你郑家。”   “哼,”郑宝也同样冷笑:“那是他剥削工人阶级,假惺惺充好人,三七哥,你立场到那去了!”   “郑宝,看在你爷爷的份上,我今儿提醒你,就一次,树大根深,楚家在燕京五百年,六爷交游广阔,身前每年都能接到国庆请帖,我告诉你,现在楚家低落,可楚宽元还可能出来,楚眉还在,楚家的女婿还是处级干部,还有,六爷交下这么多朋友,说不定从拿个犄角旮旯里出来一个,就你,扛得住吗!”   郑宝脸色变幻不定,宋三七冷笑下:“还有,小秋,小秋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他现在年龄小,可郑宝,记住一句话,莫欺少年穷,你现在还没动,还有机会,你若真的动了,哼,小秋现在就能收拾了你!”   宋三七说完,也不等郑宝开口,转身便走。当他听说郑宝在打楚家大院的主意后,气得大骂白眼狼。郑家的底细,大院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谁不知道。   想了几天,宋三七决定警告下郑宝,是警告,也是提醒,当年,郑宝刚进城,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     郑宝站在那呆了半响,才恨恨的骂了几句。   让他意料之外的是,第二天,牛黄又在街上拦住他,将他臭骂一顿,随后,赤豆和芍药又找到,将他狠狠数落顿。   但也仅限于此,楚家老人在燕京不少,中药厂的大部分老工人都是楚家出来的,可出面的也就这几个人。   赤豆芍药和宋三七悄悄到楚家大院,楚明秋却反而安慰他们,告诉他们没事,他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郑宝这样的家伙,事还没作便闹得满城风雨,能成什么大事,不过,宋三七的到来,让他想起一事,让宋三七搬到楚家大院来,反正还有空房间。   宋三七开始还没意识到,觉着这是乘人之危,楚明秋毫不含糊的告诉他,这是借给他住的,这后院院子多,有人盯上了,倒不如借给他。   宋三七这下明白了,立刻答应,当天便收拾东西搬过来,他家的房子也紧张,一大家子人挤在一间平房里,他和水莲还有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院子里添了新伙伴,小树林和小静蕾很高兴,小平安没感觉,小不老则有些担心,她性格比较孤僻,对不熟悉的人都比较紧张。   宋三七的孩子是一儿一女,大的是男孩,叫宋武,女孩叫宋静,宋武念小学三年级,宋静还没上学,今年才五岁。   上山下乡,不但大孩子的生活改变了,小屁孩们的生活也改变了。小静蕾和小平安都上学念书了,小静蕾入校便去了二年级,由于三年没招生,造成生员断层,所以,新生入校后,学校按照上级指示,将部分年龄大的,简单的说吧,超过九岁的孩子,就直接编入二年级,当然课本还是一年级的课本,这在后世看来比较滑稽,可这个时候,便是现实。   小不老也跳级了,直接从三年级跳到五年级,课本还是四年级的。   燕京教育局宣布,落实最高领袖的指示,教育要缩短,宣布小学从今年开始由六年缩短为五年,初中和高中从明年开始,缩短为两年,这后者有些废话,高中学生还没有呢,现在在高中念书的全部都要下乡插队。   轰轰烈烈的下乡运动还在继续,报上充斥着自愿下乡插队的报道,在楚明秋看来都是假的,愿意下乡的已经走了,不愿下乡的正在动员。   没有例外,上面的什么政策都不管了,所有学生一刀切,全数下乡插队,六八级高中和六六级初中学生走后,立刻又启动了六七级初中和六八级初中生的下乡插队。   一九六九年的春节就在上山下乡运动中到来,红卫兵运动彻底消散,不管老兵还是顽主通通都被赶出城去。   春节时,后院热闹了几天,除了楚诚志外,其他人都回来了,农村插队的比较好说,农闲嘛,跟公社打声招呼就走,反倒是兵团比较困难,好在不管是北大荒还是内蒙,领导都体恤这些知青,很慷慨的给他们放了一个月探亲假。   虎子不是最先回来的,最先回来的是建军建国和大小武,俩人插队的地方便在张家口附近的一个连队,隶属内蒙建设兵团。   他们回来不久,虎子带着一大堆人回来了,不但有他和楚箐翠儿来子还有兵团战友,其实也就是上海山东的几个知青。   上海知青们小心的打量着楚家大院,对这个资本家大院很有几分警惕。   楚明秋不管他们,拉着楚箐翠儿仔细端详,黑了点,但结实了。   楚箐高兴了一会便开始抱怨,说招兵的领导骗了她,原来说是去京剧队的,现在却下了连队。   楚明秋笑了:“行了,反正你都要下乡,你看看,毛主席都说了,知识青年要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所以,你就老老实实在麦田里锻炼,只是要记住,每天要练功,对了,你凤霞老师到江西去了,他们京剧团在江西办了个五七干校。”   楚箐闻言非常失望,原以为回来后,可以借这个月的假期,可以好好跟着老师学点东西,没成想又落空了。   宋小芸很好奇,从北大荒到上海,路途遥远,要从农场到火车站,在火车站等上一天,才等到哈尔滨的火车,到哈尔滨又买票,光买票就足足等了三天,才买到燕京的票。   由于回去的知青非常多,票十分紧张,要不是虎子勇猛,在火车站就很难买到去哈尔滨的票,到哈尔滨后,去上海的票压根就没有,最后,虎子学着楚明秋串联时的法子,买通了火车站的工人,从后门上车,到车上再补票,这样一路站到燕京。   到了楚家大院,楚明秋赶紧给她们收拾出两间院子,几个人扔下行李就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吃过早饭后,几个人开始在院子里晃悠,不过,几个人没敢乱闯,每个院子都只在门口看看,不敢进去,她们压根不知道,这院子都属于楚家属于楚明秋。   早饭之后,楚明秋问她们的打算,几个人都希望尽快买到票,跑腿买票自然是他的事,这个时代还没有进入代购时期,只能自己上购票窗口排队去。   那怕是这个时期,燕京也是全国流动人口最多的城市,出差的,开会的,等等,各种人都到燕京来,售票窗口前,永远排着长队。   让几个上海知青意外的是,楚明秋当天下午便将票买回来了,上海知青还以为燕京的票好买,其实,这是楚明秋通过内部去拿的票,这也是混街面的好处之一。   上海知青们可以在燕京待上一个晚上,下午虎子和翠儿来子就过来了,来子回来后便溜回家里,在家里待了一整天,看他的样子,把湘婶给心疼坏了。   “不错,不错!结实了!”楚明秋笑呵呵的拍拍小来子的肩膀,几个月不见,来子长高了一点,结实了许多,变得英俊许多,段家的几个小子丫头都随湘婶,男的英俊,女的美貌,翠儿还继承了那对凶器,小小年纪便看得出汹涌澎湃。   来子咧咧嘴,然后便开始吐槽,楚明秋连忙打断他,那几个上海知青还在,要让她们听见了,回去一反映,连里再开他的批判会,那问题就大了。   “少胡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毛主席确定的,你丫要胡说,让人听见了,小心开你的批斗会。”楚明秋提醒道。   “这不是在家嘛!”来子辩解道。   “家里不是有外人吗。”   虎子很快发现,他们的院子没了,院子里有了新人,他纳闷的问,楚明秋低声告诉了他。   “他娘的,郑大屁股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虎子大怒,郑宝的爷爷绰号郑大胆,郑宝以前便叫郑大屁股。   “我想了几招,都不稳妥,”楚明秋慢悠悠的说道:“有一个办法,可以暂时缓解,但有后遗症。”   “啥办法?”虎子问道,虽然愤怒生气,他也知道现在工宣队的权力很大,郑宝真要硬来,还真不好对付。   “最稳妥的是,把他的工宣队队长给撸了,找个人换他。”楚明秋说着压低声音,左右看看,来子已经不见了,被建军和大小武拉走了:“不过,这个法子有后遗症,一旦将来时局有变,他可能就要受点苦。”   这个法子是和方朴商量出来的,这家伙对这种事兴趣越来越大,比他还着急。   虎子微怔,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当然清楚楚明秋的判断,楚明秋一直认为,文化大革命出问题了,现在在台上闹得欢的,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要不,让我爸来干。”虎子试探着说道,楚明秋摇头:“我可舍不得,将来你们会受影响的,虎子哥,这事让我再想想。”   “这有什么嘛,将来的事,将来再说。”虎子不以为然,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工宣队队长,能有什么事。   “不是,你爸太老实。”楚明秋慢慢说道,这个人选不好找,太老实太厉害都不行,而且时机不对:“这人,我再想想,再说,郑宝现在整天带着人,满胡同乱窜,逼人下乡插队呢。”   “等他腾出手来,就来不及了。”虎子摇头说,楚明秋的身份是最大的麻烦,好多事都不能直接出面,以前有兄弟们帮衬着,还不太显,现在兄弟们都走了,他一个还真不好办。   “嗨,公公。”   门外传来老刀的大嗓门,楚明秋和虎子扭头,老刀风风火火的从外面进来,看他的样子,不知道又上浪去了。   老刀住进来后,楚明秋才发现,这家伙与刀疤在一起混了几年,染上一些坏毛病,不过,好在还有救。   楚明秋给他定了几个规矩,让他必须遵守,观察了两月,他基本上还是遵守了这些规矩。   “嗨,虎子,你啥时候回来的?”老刀进门才看到虎子,连忙打招呼,对虎子,他可不敢不敬,从辈分上,虎子和楚明秋平辈,都是他的师叔,从战斗力来说,虎子的战斗力比他只强不弱。   “昨天回来的,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吗?”楚明秋没好气的说,这家伙的嗓门与金刚有一比,以前怎么就没发现。   “能有啥事,我妈不想让我弟下乡,街道不断动员,我爸给办了学习班,在单位上,不准回家,街道主任带着人坐在家不走,非要我妈答应下乡。”   “你动手了?”楚明秋眉头不由拧成一团。   “哪能呢,你不是不让我动手吗。”老刀说道,这是楚明秋给他定下的一个规矩,不准对非街面顽主动手,至于其他,还有不准拍婆子,不准调息女人,不准盗窃抢劫等等。   “怎么处理的?”楚明秋坚持问道,老刀叹口气:“还能怎么样,我妈扛不住了,只能答应,不过,不是去甘肃,是去河北,到什么地....,说是大同附近,离家还算近。”   老刀本来就是从农村来的,知道农村的苦,他妈妈不愿意儿子下乡,那是自然的。   “大势所趋,现在千万别与下乡动员组发生冲突。”楚明秋叹口气,放下心来,他非常担心老刀与他们冲突,现在是上山下乡的高潮期,现在明着对抗,那正好撞到枪口上,上面正憋着劲找典型呢。   “家里怎么来了这么多大美妞?这可是送上门来的。”老刀笑眯眯的问道,他一回来就发现家里多了不少女生,而且个个身段苗条。   虎子露出一丝笑意,楚明秋也笑了:“你要打得过他,就没问题,这些大美妞都是他的兵团战友。”   老刀稍稍愣了下,没有丝毫尴尬惭愧,上前便搂住虎子:“虎子,你丫真好运气,我要不是没户口,我也上北大荒去。”   虎子双肩一摆,一个脱靴摆尾,就将老刀撞出三尺去,老刀睁大眼睛:“师叔,你这招,还能这样使!”   “招术是死的,人是活的。”虎子微笑道:“她们都是上海知青,咱们一个连的,明儿她们就要上火车,要不你到上海去拍。”   论辈分,虎子和楚明秋都是老刀师叔,论年龄,老刀比俩人都大。在吴锋面前,他们还是摆摆资格辈分的,可私下里,三人压根没将这当回事,该怎么闹腾还怎么闹腾。   “唉,可惜了!”老刀叹息着,随即又问:“你们在说啥事?”   “没事,就郑宝那家伙。”楚明秋没有瞒他,他就住在这,早就知道这事了,按照老刀的主意,直接动手,将郑宝收拾一顿。   “按我说,直接收拾算了,我城南还有几个弟兄,...”   “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得动脑子。”楚明秋皱起眉头,老刀微微摇头,楚明秋神情严厉:“没有我的话,你不准乱动,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老刀很是无奈,楚明秋更加无奈,虎子也摇摇头。   老刀待了会,便借故溜出去了,虎子看他的背影,笑道:“比狗子还好斗。”   “那是好斗,是莽撞,这小八不是调教了两年多吗,怎么还是这样。”楚明秋叹息着,这混街面也需要脑子的,没脑子的,死得更快,希望金刚在香港能多动动脑子。、   楚明秋忽然想起一事,眉头微皱,虎子连忙问怎么啦?   “糟了,小箐肯定带她们上排练厅了。”   虎子略微想想,脸色微变,有点着急:“那怎么办?”   楚明秋摇摇头:“不急,既然发生,那就想办法补救。”     魏兰欣宋小芸等人正在排练厅里,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干净漂亮的排练厅,跟电影里演的一样,那怕在上海也很少见。   “这是你叔爷给你建的?”宋小芸羡慕之极,好奇的问道。   楚箐摇头:“叔爷才不会呢,这是小不老的,小不老在练花样滑冰,叔爷便给她建了一个。”   小不老坐在地板上,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这房间有壁炉,几块煤炭在炉子里燃烧,将房间烘得暖烘烘的。   “哼,倒底是资本家。”马小红语气中有股酸味,话中便带上了刺。   楚箐没有察觉,不过感觉不好,微微皱眉,魏兰欣闻出味来了,可不知该怎么宽解,金扬武笑道:“那倒是,要不没这么多钱,楚箐,这一片院子都是你们家的?”   楚箐摇头:“是叔爷的,”她忽然想起楚明秋的叮嘱,便又改口说:“后来交给国家了,不过家里留下了几间,我大姑嫁到苏州去了,这院子原来是她的,现在改建了,等大姑回来,还不知怎么办呢。”   金扬武松口气:“我说嘛,破私立公,上海的私房全部上交了,你们燕京也应该这样。”   “对,破私立公,咱们这院子也一样,红八月时,房契就让抄家的红卫兵抄走了,这后院都是公房。”楚明秋推门进来。   听到音乐,稍稍松口气,放的是红色娘子军,不是什么四旧,还好。   他看了装唱片的小柜子,下面几个抽屉关得好好的,这时,小不老看了他一眼,眼中有几分得意。   楚明秋心里宽慰,这小丫头机敏,比楚箐强,就知道唱戏。   “周围这些邻居,都是房管所安排进来的。”楚明秋笑眯眯的说道,楚箐目光疑惑,虎子给她使个眼色,她只好暂时压下满腹疑惑,知道楚明秋肯定发现了什么,就象在上海时,就算在赵哥家,也满嘴跑火车。   马小红好像松口气:“我说嘛,现在那有私房,不过,你们这房子也够多的了。”   马小红一直以工人的女儿自豪,她父亲原来是区政府的一个小科员,文革后起来造反,现在已经是科长了,她也算干部子弟了。   “那是,我们黑五类子女,一直都是夹着尾巴过活,不过,小箐不一样,她父亲三八年就参加八路军,她母亲出生没多久就随姥姥一块坐牢,十二岁跑到武汉八路军办事处参加八路军,周总理亲自将她送到延安,后来组织又被组织上送到莫斯科学习,她姥爷现在还是中组部高级干部,不过呢,她父亲在文革初期犯了错误,正接受组织审查,所以,她呢,随父亲,算黑五类,随母亲呢,就得算红五类,我也不知道她倒底该算什么,半红半黑子女吧。”   宋小芸噗嗤乐出声来,金扬武则放声大笑,马小红眉头微皱,疑惑不定的看看虎子又看看楚明秋,目光游移不定,魏兰欣则想得更多点,觉着这楚明秋好像压根没拿黑五类子女当回事,她见过不少黑五类子女,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活着,对自己的黑五类子女身份,深恶痛绝。   “票买回来了,”楚明秋说着将火车票递给金扬武,金扬武大喜:“嗨,哥们,行啊,这么快。”   虎子闻言不由微微一笑,这点事难得住大名鼎鼎的公公吗。   “太好了!”宋小芸归心似箭,忍不住喜笑颜开,这一路上,多亏了这些兵团战友,除了火车票,还有一路的食宿,全都没让她们操心。   “谢谢,”魏兰欣先道谢,然后拿出粮票和钱:“这是我们这两天的饭钱和粮票。”   楚明秋微微一笑:“怎么看不起我们黑五类,怕吃了我们的饭,玷污了你们红五类的纯洁性。”   魏兰欣哭笑不得,金扬武笑道:“得了,魏兰欣,收起来,省得以后我们都不好登门了。”   金扬武以前到多燕京,知道燕京的火车票很难买,经常要排很久的队,以后,他们若不得已必须在燕京停留,这里也就有了一个吃住的地方。   魏兰欣迟疑下只好收起来,楚明秋微微点头:“这就对了,你们好好休息,小箐,不老,你们出来一下。”   说完,也不管其他人,转身出来,楚箐和不老随着他出来,到了院子里,楚明秋低声吩咐她们,不要将府里的事给她们说,另外,放唱片时,不要拿四旧出来。   “老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这些兵团战友,倒底是些什么人,你也不清楚,小箐,自己要小心。”   楚箐撅起嘴,但还是低低的嗯了声,算是答应了,小不老小大人似的拉着她的手,安慰她。   楚明秋很担心楚箐,所以,刚才在屋里,将楚箐家庭情况以半开玩笑的方式说了出来,目的是警告其中的某些人,不要动楚箐的心思,别看楚箐的父亲被审查,可她的妈妈和姥爷,依旧是政府高级官员。   那个时代都有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人,这个时代,这类人最多,告密者层出不穷,防不胜防,今天是好朋友,一起滚被窝,和你说心里话,转身就把你卖了,这种事,太多了。   楚箐又是个只关心唱戏,对社会上的这套,压根不懂,甚至不想懂,所以,楚明秋很担心她。   也不知道她的那些兵团战友有没有听懂,楚明秋能作的也只有这些,不过,后院的其他地方就不让她们去了,最多也就是这里了。   小不老第二天一大早便起来了,锻炼之后便套上冰鞋,在池塘练习,现在她也只能自己训练了,黄立忠也到五七干校去了,市体委的五七干校设在河南。   大规模上山下乡的同时,五七干校也遍地开花,人民日报在八月一日的社论中指出,全国都应该成为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这篇明显有上级意图的社论,在全国得到迅速响应,各地都在建五七干校,朱洪在离开燕京前,还特地到几个部门介绍了五七学校的经验。   这场五七学校中,山里暂时还没受到冲击,不过,楚明秋非常担心,朱洪勇子已经下乡插队了,第一步浑水摸鱼已经成功,可接下来的第二步,让人遗忘,真能办到?楚明秋是一点信心都没有。   他给老爷子去信,说了自己的担忧,老爷子回信告诉他,山里不是世外桃源,学校不可能游离世界之外,学校被废是迟早之事,当初设立学校的目的是保护这些人不受殴打和侮辱,现在最爆烈的混乱已经过去,运动渐渐走上轨道,虽然还有部分暴力举动,但那也只是有计划有组织的,所以,学校的使命已经结束,现在能拖多久算多久,拖不下去,解散也无妨。   小不老轻盈的跳跃,旋转,就象只娇小的精灵,在清晨起舞,宋小芸都看呆了,她一向早起,今天也一样,在院子里四下转转,没成想在这居然看到这样惊人的一幕,难怪昨天楚箐说小不老在练花样滑冰。   花样滑冰,以前,她只在电影上见过,今天居然在这里,这个有些破烂的小院子里,看到真人秀。   小不老刚刚收势,宋小芸就拼命鼓掌,手掌都拍红了,小不老一惊,抬头看见宋小芸,认出她是随楚箐回来的兵团知青,才不好意思的冲她笑了笑。   “这里还可以滑冰啊。”宋小芸欢喜的跑到岸边,对冰面上的小不老说道,小不老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你每天都在这滑冰吗?”   小不老再度点头,随即想了想又说:“再过一个月左右就不行了,冰面变薄了,就不安全。”   小不老滑过去,宋小芸看她穿得淡薄,连忙脱下外衣给她披上:“还滑吗?”   小不老摇头:“今儿就到这,上午该力量训练。”   “力量训练?你是花样滑冰队的?”宋小芸很好奇。   小不老再度摇头:“老师布置的,我老师是市花样滑冰队的,现在他上五七干校去了,不在燕京。”   宋小芸皱眉:“他不教你了?上干校?他是走资派?”   小不老摇头,没作声,宋小芸很遗憾,可越看这小姑娘,越是喜欢,伸手将围巾摘下,给小不老系上,然后端详下,满意的点头:“好,很漂亮。”   小不老有些不安,宋小芸给她的感觉还不错,没有威胁,可这围巾,..,是贵重东西。   “不行,...”   “带上,我那还有。”宋小芸佯装生气,小不老还是有些不安,可也不好将围巾解下,俩人就在这聊天。   可这聊天,基本上是宋小芸占主动,她问一句,小不老答一句,这让她有些郁闷。   “你们在这瞎聊啥,不老,赶紧回去换衣服,当心着凉。”楚箐忽然过来,楚箐的房间也没了,这两天她和小不老住一块,早晨起来,没看到小不老,知道她上这来了,便赶紧过来。   小不老赶紧将外套脱给宋小芸,跑着离开,宋小芸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皱,感觉她身上有故事。   “不老,不老,永远不老!”宋小芸喃喃道:“她父母取的好名字。”   楚箐点头:“赶紧去吃饭,你们是十点的火车,吃完就得上火车站。”   宋小芸搂着她,笑眯眯的问:“好,这就去。”   楚明秋并不希望她们留在家的时间太长,有点送瘟神,早点送走早点完事的味道,只是他做得巧妙,知青们都没感觉出来,只有虎子察觉了那么点意思。   “你不喜欢她们?”虎子问道,楚明秋摇头:“谈不上喜欢或讨厌,只是家里,这样说吧,我不喜欢家里有不了解的外人进来。”   虎子苦笑下,微微摇头,觉着楚明秋太谨慎了,在他看来,这后院的秘密几乎都消除了,特别是那些四旧,已经全部送到山里,其他便是排练厅,还有什么?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慢悠悠的说:“这后院的存在便是最大的秘密。”   虎子想了半天有点明白了,以前,楚明秋将空院子都分给他们了,他们走后,又让其他人住进来,非要把这空院子给填满了。   上海知青们走了两天后,勇子和小八先后回来,大家伙后院又是一番热闹,大家伙聚在一起交换在各地的见闻,勇子说起村子里每年要出去要饭,穷得连裤子都没有,让大家伙惊讶不已。   “要不是公公给的五十斤粮票和一百块钱,我们恐怕也只能去要饭了。”勇子说着连连摇头,猛子笑嘻嘻的,跃跃欲试的说:“我倒是很想提会下,要不是哥拦着,我就跟他们去了,要饭,多好玩。”   “去,去,去,”勇子瞪眼:“你丫要敢去,打断你的腿!”   楚箐睁大两眼,先是满脸不信,然后不住摇头,虎子叹口气,小八则笑了笑:“我们那也苦,可也没到没裤子穿的程度,我们那每年都吃国家的救济粮,这粮食要晚到一天,全县都断粮。”   楚明秋微微笑道:“看来上山下乡也个好处,整天待在城里,想象着天下大同,丝毫不清楚国家的实际情况,还是毛主席英明,把你们这帮家伙都赶到农村去,了解下中国的实际情况,别整天在城里吃饱饭,无所事事。”   “去你的!”虎子最先反应过来,当胸给他一拳,小八马上从后面保住他,勇子随后也反应过来,同样上去,几个人闹成一团。   猛子楚箐翠儿等人在边上乐呵呵的看着,不住叫嚣要将楚明秋拉出去批斗,小不老笑眯眯的坐在边上,为楚明秋加油。   这个春节很热闹,临近春节前,林晚和菁子也回来了,后院更加热闹,山里的六个知青中,只有燕行宽留在山里,菁子说这燕行宽中邪了,每天就是看书,要不就是摆弄那些电子元件,他那房间比狗窝强不了多少。   林晚自从进山插队后,便没回来过,倒是楚明秋进山好几次,山里人多眼杂,俩人没有机会相聚。   楚明秋高兴得不知所以,俩人是小别胜新婚,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整天形影不离。不过,楚明秋还说不敢太嚣张,俩人只在深更半夜,众人都睡下后才相会,温存缠绵之后,楚明秋又悄悄离开。   被浇灌之后的林晚变得更加娇艳,原本就非常美丽的容颜上,又多加了一层成熟的魅力,更加有吸引力。   所有人中,大概只有小八有点察觉,楚明秋每天晚上都在院子里巡查,是最后睡下的,所以,他的行动,没有惊动院子里的任何人。   所有的一切都心知肚明的只有赵叔,可赵叔巴不得楚明秋早结婚早生孩子,他看着林晚的目光多了层亲近,背地里提醒楚明秋,早点结婚。   楚明秋知道赵叔的意思,可结婚,他还是有点犹豫,婚前觉着刺激,可真要结婚,好像还早点,他们俩人都不到二十,而且林晚还在山里插队,按照中央规定,知青三年内不许结婚。   晚上,楚明秋搂着林晚软绵绵的身子,低声将事情告诉她,林晚满脸红霞,浑身好像没有力气。   “现在就结婚?可按照中央规定,知青下乡插队,三年不准结婚,你去了还不到一年,我们也还不到二十,再等上两年,我们也才二十二,还来得及。”   林晚伏在他怀里,娇嫩的身子紧紧的贴着,楚明秋说的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就象永远躺在他怀里,永远就这样。   楚明秋说着话,没听见林晚的回应,再仔细看,她已经睡熟了,他不由苦笑下,这丫头.....   可惜,欢乐的日子很短,春节过后,林晚菁子她们又回山里了,楚明秋觉着晚点回去没什么,反正三叔不会说什么,可苏子青说开春便是农忙,村里毕竟还是给了她们一些地,不能让地荒了。   春节期间,家里的客人并不多,也就是葛兴国殷柔柔和殷红军他们,让人有点意外的是,猴子跑来了,大家伙又闹腾了一晚上。   二月底,众人陆续离开燕京返回各自的插队点,楚明秋也只能依依不舍的送走林晚。   谁知道,刚进入三月二日,珍宝岛冲突爆发,三月三日人民日报头条报道,苏联边防军侵入我国领土,打死打伤我边防战士,三月四日,人民日报和解放军军报,同日发表社论,反击苏修。   整个中国沸腾了,燕京连续数天举行大规模群众游行,首都上百万群众上街游行,到苏联大使馆门前抗议。   楚明秋破例参加了这几天的游行,他对游行很好奇,不知道这有什么意思,不过,中苏关系紧张,虎子楚箐的插队点距离边境线不远,他买了张全国地图,可也没查到珍宝岛在哪,倒是找到了虎林县,看看距离虎子他们还挺远,他们在哈尔滨的正北面,虎林则在东北偏南,距离还是挺远。   可他还是给虎子去信,告诉他一切要谨慎小心。在信里,他的话说得很隐秘,不知道这信会不会受到检查,所以不敢写明,只能以隐晦的字眼告诉虎子,重要的是自身的安全。   可他不知道虎子能不能看懂,也担心,在那个环境下,虎子身不由己。      第六十一章 珍宝岛的影响   正如楚明秋担心的那样,虎子他们是在三月一日回到连队的,第二天半夜,连队紧急传达上级通知,中苏两国在珍宝岛发生冲突,全连进入战备状态。   “各连封存的武器立刻启封,各排长带队去领武器,家属全部后撤到师部,由师部安置。”   连长在全连大会宣布师部决定,黑龙江建设兵团本就是办军半农,放下武器是农民,拿起武器是战士。   全连进入临战状态。   老职工们神情庄严的列队离开,轻武器就封存在连库房,重武器全数封存在团部。   当晚,连队家属便分乘马车离开了。   “知青同志们,奉团部命令,所有知青编成两个排,女知青全部后撤到团部,由团部统一安排。”   “男知青排,随你们排长去领武器,另外,葛兴国留下。”   葛兴国愕然看着连长,连长沉着脸继续宣布命令:“女知青,立刻在你们排长带领下,到团部报道,现在立刻行动。”   全连就此转入战时状态,可女知青们却没动,连长继续宣布:“殷柔柔,楚箐,留下,其他的,立刻行动!”   等了会,女知青排没有动,连长忍不住皱眉:“怎么啦?有意见!”   “是,连长,我有意见!”魏兰欣在队列中大声说道,连长看着她,魏兰欣深吸口气,大声说道:“我们要和男知青一样,参加战备值班!我们也是知青,也是连的战士!连长!我代表全体女知青,要求参战!”   “对!我们要求参战!”女知青们齐声叫道。   连长的脸顿时黑下来:“乱弹琴!”   指导员上前,举起双手安抚:“同志们,女知青同志们,你们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是,这只是分工不同,在战争年代,女同志也是负责后勤卫生和宣传鼓动,所以,团部对你们的工作有安排,男女分工不同,没有其他的意思。”   马小红振臂高呼:“指导员!我们也是战士,我们要和男知青一样,上前线,打苏修。”   连长大怒,将桌子拍得直响:“你们是兵团战士!战士!明白吗!战士就要服从命令!三大纪律第一条便一切行动听指挥!服从命令!”   女知青们看着快要暴走的连长,只能不舍的离开会议室,套车上团部,团部在二十里外的小镇上。   “你们三个过来。”指导员将葛兴国三人叫过来,葛兴国很是不解:“指导员,把我们留下是为什么?”   “师部指示,你们三个,直接到师部报道。”指导员说着拿出三张介绍信,交给三人。   “为什么?”殷柔柔不解,质问道:“为什么?我们要去师部!”   “为什么?”指导员不好回答,连长淡淡的说:“为什么?这还不明白!”   连长转身走到三人面前:“按照政审要求,你们是不能到兵团,这里是边境,随时可能发生意外,但是,咱们去招兵时,怎么说呢,一筐好地瓜,非要塞上几个烂的,现在战事临近,师部决定将你们这些黑五类子女,一律集中到师部,由师部统一安排工作。”      葛兴国沉默不语,楚箐大为不满:“我们就是烂地瓜!”   殷柔柔深深的看着连长,然后才转身,连长冲他们背影叫道:“带上你们的行李!”   葛兴国三人都没理会,径直回宿舍,翠儿在宿舍里担心不已,看到楚箐回来,连忙问啥事,楚箐没好气的回道:“没事,就烂地瓜的事。”   说着径直打背包,女知青们都在打背包,楚箐没一会便打好,其他东西塞了两口拉杆箱。   “烂地瓜!?”翠儿不懂,纳闷半天,回过神来,楚箐的背包已经打好。   “让你们去哪?”翠儿追问道,楚箐依旧气哼哼的:“师部!”   女生都不明白,魏兰欣叹口气,宋小芸不解:“师部?你们去师部干嘛?”   楚箐没作声,手脚麻利的收拾东西,很显然带着一股气,翠儿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外面传来虎子的叫声:“楚箐在吗?”   翠儿连忙出去,过了会,又进来,将楚箐拉出去,宋小芸她们知道虎子和楚箐关系不一样,看到楚箐低着头站在虎子面前,虎子背着把五六半自动冲锋枪,在安慰她。   翠儿搂着楚箐也不住的说着什么,宋小芸迷惑不解:“究竟怎么啦?”   “这还用问,”马小红语气轻蔑:“你没见留下的三个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宋小芸还是没明白。   “黑五类子女,他们三都是黑五类子女。”马小红说道:“肯定是上面不放心他们。”   “也是啊,”陈玉凤也附和道:“他们黑五类子女本就没资格到兵团来,现在情况紧张,他们自然会被清理。”   “都少说两句,动作快点,马上要出发!”魏兰欣不想管这事,随着中苏关系紧张,阶级斗争这根弦肯定又要绷紧了。   楚箐和翠儿回来了,翠儿帮楚箐提着行李,连里的马车已经套好,赶车的便是朱明。   翠儿将行李放在车上,殷柔柔和葛兴国早就等在车边,楚箐一到,三人便上车,车上堆了不少行李,楚箐开始还没注意,走出连队后,她忽然发现,行李是四套。   抬头看看朱明,心知这是他的行李,他也是黑五类。   一路上,四人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楚箐听见殷柔柔在哼歌,她不由有些纳闷,这会,她居然还有心情唱歌。   “生气没有用,倒不如开心点,你叔爷说过,生气是一天,快乐也是一天,为什么不快乐点呢。”殷柔柔说道。   楚箐不由苦笑,与殷柔柔坐在一起,看着漆黑的夜空:“你们说苏修会打过来吗?”   “打过来?咱们有几百万解放军,没他们的好!”葛兴国说道。   “就是,有什么好担心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伟大领袖毛主席领导,什么修正主义都得趴下!”殷柔柔带着三分玩笑一分调侃。   楚箐没开口,原来她对黑五类子女这个身份无感,家里的黑五类多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今天,她感到深深的屈辱,作为黑五类子女的屈辱。   马车飞快的奔驰,漆黑寂静的夜里,只有马车的叮当声。   中苏上万里边境,在今夜全都高度戒备,数百万士兵紧急归队,边境上所有军民都接到通知,民兵封锁了边境,士兵枕戈待旦。   虎子不得不佩服,在他们离京之前,楚明秋给他们作的“形势报告”,现在已经部分验证了,至于最后会不会发生大规模战争,还有待验证。   不过,虎子相信楚明秋的判断,所以,在其他人都很紧张的情况下,他却有条不紊的作着准备,他的情况落在连长眼中,连长心里很是欣赏,觉着这个一班长选对了,绝对是个好兵。   紧张的一夜过去,黎民时,上级的情况通报来了,珍宝岛冲突还在继续,兵团各驻扎地要提高警惕,加强边境巡逻,但禁止开枪,除非发现对方有越境企图。   连长很有经验,巡逻任务又一个老职工班带上一个知青班。他们的巡逻地段并不长,只有五里地,东边是六连的,西边则是西沟公社民兵团的区域。   第一次巡逻是连长亲自带队,沿着江边走一圈,对岸很安静,白茫茫一遍,江面没有解冻,人可以过来。但连长不知道坦克能不能过来,连里现在没有重武器,如果坦克过来,连里完全没办法。   老职工班很安静,他们大部分都是有过战场洗礼的老兵,知道什么情况该怎样应付,知青班就不一样了,这些年青人很兴奋,沿途都在唧唧喳喳的低声议论。   “你们说,敌人有没有可能躲在那遍树林里?”   “打坦克容易,咱们用烧酒作莫洛托夫鸡尾酒,等坦克开过来,扔到坦克上。”   “你们看,就这地形,光秃秃的,无遮无拦,苏修要是从这里渡河,正好是咱们的靶子。”   ..............   知青们斗志高昂,可在老兵听来,十分幼稚,现在是冬天,北大荒的土地冻得梆硬,完全没办法挖战壕,他们同样只能在无遮无拦的旷野上抵抗敌人的坦克,用军事术语来说,他们的任务是阻击敌人的第一波攻击,为后方赢得时间。   阻击,意味着牺牲,他们这个连能挡多久,连长没有一点信心。   虎子背着枪走在全班前面,他的话很少,金扬武和王少钦跟在他身后,俩人开始还和虎子说上几句,后来便自己低声聊起来。   来子身材矮小,走在队伍最后,他也背了一支五六式半自动冲锋枪,边走边和一个来自哈尔滨的知青罗大宇说着话。   “我哥说了,苏修不敢侵犯我们。”   “你哥说了,苏修听你哥的?”罗大宇调侃道。   “我哥说过,苏修要侵犯我们,需要至少三百万人,苏修没这么多兵力。”   来子还小,心里没什么城府,有什么便说什么。   罗大宇年岁也不大,是老初二,闻言不由嗤笑:“苏修可有好几百万兵力。”   来子说不清,有点着急:“他就是没这么多兵,我哥说,苏修最多也就在边境上挑衅,真要大规模入侵,他没怎么多人。”   罗大宇哈哈一笑,他前面的哈尔滨知青黄公来也笑呵呵的插话:“来子,苏修可不听你哥的。”   声音有点大,整个队伍听得清清楚楚,王少钦回头望去:“你们说什么呢?”   “虎子,你弟在说,苏修不会大规模入侵!”   虎子没有开口,沉默的跟着前面的步子。         连长越听心里越烦,低声下令:“向后传,不许说话。”   命令一个一个向后传,队伍瞬间安静下来,他们在雪地里艰难的跋涉,在空旷雪白的大地上,他们的身影是如此渺小。   紧张的气氛一直持续了十多天,珍宝岛的战斗渐渐平息下来,师部传来命令,保持战备,取消常备巡逻,每个连组成一个战备排,轮流驻守警备点。   连长指导员商议后,决定从男知青中抽调三十六人作为战备排,分为三个班,轮流守在江边。   三十六人从全部男知青中挑选,来子自然没有被选上,他有些沮丧,因为选上的除了要去江边守着外,另外两个班还要到团里训练,可以打枪,而且还可以不参加辛苦的春耕,这对他很有吸引力。   一班中有七个知青选上了,在走之前,他们要接受基本战斗训练,否则连枪都不会打,在他们走后,战备值班先由老职工承担起来,在春耕前,他们再回来。   来子一边帮虎子整理行装,一边低声抱怨连长没眼光,自己在家训练多久,论打架,班上一半人不是他的对手。   “得了,在家好好的,别乱说话。”虎子低声吩咐道,上次巡逻时,来子说什么苏修不会入侵,回来后,虎子狠狠的训斥了他一顿。   “我记住了。”来子有气无力的歪在炕上,虎子整理好自己的,又去看王少钦金扬武他们的,他们也被选上了,也在准备行李。   “呵,都在作准备啊。”   虎子回头看,葛兴国提着行李回来了,他一笑:“好巧,你回来了,楚箐,殷柔柔也回来了?”   “都回来了,放心,都没事。”葛兴国笑着将被子扔到炕上,然后开始铺床。   虎子和来子立刻出来,跑到女生二班,女生们早两天便回来了,珍宝岛方向的局势依旧紧张,双方都在调兵遣将,但其他方向却没有动静,上级因此判断,苏方还没有大规模入侵的准备,兵团各连撤到后方的家属和女知青全数返回连队,葛兴国三人算是最后归队的。   楚箐正在铺床,翠儿和宋小芸在边上帮忙,马小红嘀嘀咕咕的,楚箐听到虎子在外面叫,连忙和翠儿出来。   虎子有些担心,可看到楚箐出来时的神情,好像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他这才稍稍放心。   “在师里有什么事没有?”虎子将楚箐拉到一边,低声问道。   楚箐摇头:“没什么,就是组织我们学习,政治学习。”   虎子笑了,来子有些羡慕:“还是你们舒服,我们每天训练巡逻,累得要死。”   楚箐没有说话,翠儿冲他摇头,这可不是好事,集中在师部的,全是各连的黑五类,或者说可教育好子女,足有几十号只多,其中有葛兴国殷柔柔楚箐这样新来的知青,也有朱明这样的老知青和支边青年,他们也没的别的事,每天就是学习,毛主席著作,两报一刊社论,然后便是分组讨论,每个人都要谈,就这样过了五六天,才让他们回来。   但对这些黑五类子女而言,这是严重的歧视,他们心里很不好受,师部每个人看他们的目光都带着异样,好像他们就是一批异类。   殷柔柔和葛兴国都看出楚箐的不忿,俩人很担心她,私下里提醒她,千万要注意言语,小组讨论时,也尽量帮她圆场。   楚箐现在总算明白了,一个黑五类子女的身份倒底意味着什么,各种无形的歧视就象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她不知道该给什么人说,只好写信告诉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叔爷。   虎子也是她哥哥之一,趁着这个时候,她把自己的忧虑困惑和委屈都告诉了他。   虎子叹口气,在大院里,他虽然知道楚明秋的难处,可那时的生活单纯,除了家里大院和学校,他们没有接触社会,现在,他们踏入社会,虽然时间还不长,可也明白了,黑五类子女这个标签,真正意味着什么,也更理解楚明秋的艰难。   空有一身本事,却是无处施展!!!奈何!!!奈何!!!   这只是一件小事,可后面还有,看看朱明,他在这里六年了,可依旧是另类。   “你要学你叔爷,小心祸从口出,翠儿,以后要警惕小心,你们班上的那马小红和陈玉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要小心她们。”   这半年里,虎子不动声色的观察了所有知青,特别是女二班,对她们班上的几个人说不上了如指掌,但性情大致都清楚,最危险的是两个人,马小红和陈玉凤。   按照楚明秋的说法,这俩人都是那种急切的想往上爬的人,只要有点利益,那怕仅仅是个口头表扬,便不惜将他人踩踏在灾难中。   宋小芸比较单纯,心地也善良,对她不用作多的提防,也不用多示好;另一个需要注意的是班长魏兰欣,这人性格看似直率,实则淡漠,对很多事看似关心,实则不以为然,她应该不像外表那样。   剩下两个女生,哈尔滨的施慧和戴玉瑶,则无所谓,俩人没什么心机,属于那种不会害人,也不会雪中送炭,胆小怕事的人。   楚箐默默点头,虎子又安慰了一会,然后才离开,翠儿拉着她回到房间,房间里暖烘烘的,俩人很快铺好床,收拾好东西。   “楚箐,你们在师部都作些什么?”马小红靠过来,魏兰欣眉头微皱,陈玉凤也插话道:“我们在团部每天训练,她们在师部,更安全,更舒服。”   楚箐觉着心里不舒服没有回答,翠儿皱眉:“说什么呢,到师部去,又不是她们自愿的,是上级的命令,哦,看你们当时说得挺英雄的,原来也不过是胆小鬼,我看苏修要打过来,你们多半当逃兵。”   陈玉凤被怼得哑口无言,马小红故作轻松笑了笑说:“我倒是忘了,你的身份与我们不同。”   楚箐涨红了脸,以往与哥哥斗嘴,往往把楚诚志说得哑口无言,可今儿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了,都少说两句,马小红,人家楚箐也是革命后代。”魏兰欣皱眉插话,她是班长,一个班不团结,她这个班长能力便受到质疑。   “班长,你没搞错吧,楚箐会是革命后代?那是组织上搞错了,她不是黑五类子女。”陈玉凤故作惊讶的叫道。   翠儿冷笑一声:“组织上还要跟你汇报,瞧你那模样,够格吗!”   “你!”陈玉凤急了,别看她名字中又是玉又是凤的,可跟羞花闭月没半点关系,黑黑的,一张东北大饼脸,身材微胖,她也是官宦人家子女,父亲原是副科长,文革后造反成功,成为局长。   平日里,陈玉凤便觉着楚箐娇娇怯怯的,跟个大小姐似的,每次都要刺她几句,可每次都被翠儿给顶了回去,早就对翠儿不满了,此刻翠儿刺到她的痛楚,顿时恼羞成怒。   “陈小翠,你倒底是什么立场!”   “你算什么东西,我什么立场要你管!”翠儿才不管那么多,半点不让步,言语越来越不客气。   “你!”陈玉凤气急。   “都住嘴!”魏兰欣终于发火了,大声呵斥道:“我们是一个班的战友,什么是战友!连长说了,就是能将后背交给你的人!你们这样,能放心将后背交给她吗!”   翠儿很聪明的没有开口,陈玉凤不满的说:“班长,你在和稀泥,我们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   “够了!”魏兰欣毫不客气的打断她:“这里都是人民,可教育好子女属于人民内部矛盾,组织上既然同意她们到兵团来,自然已经考虑过相关问题,也通过了政审,陈玉凤,你纠缠这个,倒是是什么居心?”   陈玉凤愣住了,她没想到魏兰欣居然冲她来了,她不满的反驳:“我能有什么居心,我就是想纯洁我们连队。”   “那你跟连长指导员反映去,别在班上胡咧咧,连长指导员要是同意调她们走,我没有意见。”   魏兰欣是真生气了,陈玉凤明显在挑事,楚箐她们三人是奉命到师部的,又不是自己要求去的,陈玉凤先是抓这点,抓不着又转到出身这个原罪上了,这不是挑事是什么。   陈玉凤自然不敢到连长指导员那去,只能低头生闷气,马小红嘴角撇了撇,她刚才没冒头,只是挑了个话头,她还记得,在楚家大院中,楚明秋对楚箐的介绍。   其实,她借这次到团部集训的机会,私下里打听了,连里这三个黑五类子女出身很不平凡,在文革前都是高干子弟,楚箐父母还不算高的,真正厉害的好事葛兴国和殷柔柔,葛兴国的父亲是中将,殷柔柔的父亲是副部长,这些职务,在她这个文革前的工人子女看来,都是高不可攀的,如果在文革前遇上他们,自己最多是跟在屁股后面的份。   可惜,现在是文化大革命,这些走资派纷纷被揪出来,被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要不是顾忌他们的战友什么的,自己也不用这样缩手缩脚,还是文革刚开始那会好,亮明观点,相同就是战友,反之便是敌人。   马小红暗暗拉了下陈玉凤,陈玉凤顺势闭嘴,魏兰欣见状也没再说什么,楚箐和翠儿将床铺好,便出去了。   虎子和抽调出来的知青在连部前集合,连长和指导员鼓励他们到团部好好训练,虽然只有两个星期,但也要认真训练,掌握好杀敌本领,准备迎击苏修。   虎子代表全体抽调战备排知青表示,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认真训练,练好本领,保卫祖国。   虎子他们走后,连里每天开会,一方面介绍上级传达的形势,另一方面则部署开春后的生产。   “现在,美帝苏修都封锁我们,企图将我们困死饿死,所以,我们要一手拿枪一手拿锄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我们要发扬延安大生产运动精神!多开荒多生产粮食,坚决打破美帝苏修的封锁!”   “发扬延安精神!”“打破美帝苏修封锁!”   几个骨干带头振臂高呼,知青们老职工和家属们一块振臂高呼,口号声响彻会场。   会后,连长指导员和各排排长以及党支部开会,决定今年将北大洼的三百亩开垦出来,为了达到这个目标,现在就要作准备。   “我决定组织突击队,老职工要组建巡逻排,已经抽调不出人手了,所以,突击队员全部在知青中挑选,你们看怎么样?”   指导员想了想点头:“我同意,老职工除了要抽调人手组织战备排,要加强巡逻和训练,另外还要准备春耕,不能再抽调人手了,否则就会影响战备和春耕。同志们,十多年没摸枪,这手艺有没有生锈啊?”   指导员的调侃,连长顿时不乐意了:“指导员,你这说的啥话,别看十多年没摸枪了,拿起枪,照样杀得苏修找不着北。”   “连长这话没说错,指导员,别小瞧俺们,俺们是老兵,知道老兵是啥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些东西已经到咱们骨子里了。”   “放心吧,指导员,到时候,就看咱们的!”   老兵们一个个毫不在意,提起战斗,个个都胸有成竹,其实他们又何尝不知,如果苏修真打过来,他们这一连人,压根就挡不了几个小时。   会议很快通过了连长的提议,从知青排中抽调人手组成突击队,队员不分男女,突击队成立后,就开赴北大洼。   突击队很快组成,这次剩下的男生全部入选,女生大部分入选,剩下的少数几个要么生病要么有其他任务。   突击队在第二天便开赴北大洼,北大洼在连队东北方,是这片平原中相对较低的地方,是一遍沼泽地,要开垦这片地区,首先便是排水,趁着冬季,挖出水沟,开春后,水便顺着水沟排出,然后再挖开淤泥,以后便可以开荒。   工程量很大,这条水沟要挖七里长,关键是要烧地,将地烧开烧松,这才能挖得动,否则就算用牙啃也啃不动。   一堆堆麦秸秆堆在规划的水沟线路上,汽油浇上去,一路火光,一路浓烟,这一天的劳动量并不大,知青们在茫茫白原上欢快的笑着乐和着。   来子紧了大衣,虽然有火,可依旧感觉冷飕飕的,北大荒的风,刺骨。   葛兴国站在他身边,在这群男知青中,他虽然不是年龄最大的,可却是看上去最强壮的。   楚箐将手合在嘴边,哈着热气,跺着脚,殷柔柔和宋小芸也同样如此,俩人笑呵呵的看着燃烧起来的麦秸秆。   烧过之后,要赶紧动手挖,否则要不了一刻钟又得冻上,葛兴国奋力挥动镐头,虽然烧过,土地上面是有些松,可下面依旧比较结实,一镐头下去,只能敲下一点。   干了一会,浑身发热,他脱下棉衣扔在一边,在手掌心吐了两口唾沫,又奋力挥动镐头。   挖了一会,哨声响起,连长脸色阴沉,工程进展不大,尽管大家都很卖力,可这地冻得太结实。   “必须再烧一会。”连长下令再拉一些麦秸秆来,葛兴国带着十几个男女知青扛来一堆堆麦秸秆,堆在水沟上。   “停下!”“停下!”“停下!”   指导员气喘吁吁的跑来,边跑边喊,众人都愣住了,连长眉头微皱,挥手叫大家停下。   指导员跑到跟前,喘了几口气后,才说:“团里来电话,让我们停止烧地挖沟。”   连长不解,这个工程已经上报团部,并得到团部的批准,怎么忽然发生变化了。   指导员叹口气:“现在两边局势紧张,上级要保持稳定,咱们烧地,动静太大了,团部让我们暂时停下。”   连长这下明白了,对他们而言,这是烧地,可无论黑烟还是动静,都会传到对岸去,对岸的想法恐怕就不一样了。   大家伙垂头丧气的往回走,来子很高兴,这活太累了,比抢收还累,他敞开棉袄,乐呵呵的享受冷风。   “呵呵,咱们这一烧,苏修肯定害怕了,还以为咱们要打过去了。”项卫东说道。   来子摇头:“现在是敌强我弱,我们不可能打过去。”   项卫东点头:“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不会侵略别人,只有苏修美帝,才侵略成性。”   来子迟疑下,最终还是没将苏修兵力不足,不会打进来的判断说出来,只是低低的嗯了声,走了一段路,他跑向堆枯草,拉开裤裆畅快的释放着。   忽然他看到一条狗在不远处望着他,这条狗看上去瘦骨嶙峋,便冲它笑了笑,那狗仰头冲天长啸,几条狗影从草丛中飞快蹿出,。   狼!不是狗!   来子下意识的转身就跑,他的心砰砰直跳,拼尽全力,跑!   “救命!”   一声撕裂原野的,长长的归家队伍陡然停下   “狼群!”   连长大惊失色,大声下令:“女生在内,男生在外!”   说着拿出五六半自动步枪,要射击,可几条狼奔跑轨迹很诡异,恰好挡住了他的射击角度,而来子拼命奔跑,他也没有把握不会误伤他。   葛兴国看着来子,他清楚,来子是慌了,否则以他在几年在楚家后院所受训练,即便不能杀掉几头狼,至少也能坚持到大家赶过去。   “来子,小心!”   没等葛兴国作出决定,楚箐已经向来子冲过去了,她的体力可就要比来子差多了,惊慌中,脚步踉跄,手里紧紧抓着一根铁铲。   “回来!”连长大急,赶紧追上去,葛兴国也跟着冲出来。   “都别动!都别动!”指导员赶紧大声叫道,制止有些混乱的知青们。   “女知青在内,男知青在外!”指导员重复连长刚才的命令,狼群是北大荒最危险的动物,每到冬天,狼群便会出现在雪原上,或在中国境内,或在苏联境内,江面结冻,狼群可以随时随地越境。   现在出现在眼前的狼不过三五头,可狼是群是群居动物,也是狡诈的动物,出现的只有三五头,隐藏着的有几头?他紧张的四下张望。   “注意四面!注意四面!”指导员大声命令着,一面紧张的看着连长和来子,他很担心,枪声一响,对面的苏联人会有什么反应。   “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指导员的叫声顺风吹到连长耳中,连长紧盯着来子,来子脚下拌蒜,摔倒在雪地上,一头狼凶狠的扑到他身上,厚厚的棉衣挡住了狼牙。   饥饿的狼狠命的将来子往回拖,来子完全慌了,手中的镐头无意识的乱挥。   “嗷!”   饿狼一声厉叫,竟然松口,楚箐赶到,她没有去打饿狼,而是战战兢兢的抓住来子。   “起来!”“快起来!”   楚箐的脸色雪白,恐惧的盯着饿狼,在她心中,来子就是她弟弟,两头饿狼也赶到,死盯着他们。   葛兴国赶到了,双手持镐,紧盯着饿狼,冲来子楚箐叫道:“快走!”   话音刚落,连长挥舞五六式半自动冲锋枪过来,他的保险打开着,枪刺闪着寒光,却没有开枪。   “盯着它,不要怕,你越害怕,狼就越会扑过来!”连长沉着的说道,两眼紧盯着对面的狼。   远处传来一声狼吼,从草丛又窜来几只狼,狼群没有理会不远处的人群,只是盯着两个敢面对它们獠牙的人类,发出低低的怒吼。   冬天快过去了,可它们的粮食也没了,眼前的人类就是它们新找到的粮食,有了这几个人,这个冬天,它们就过去了。   葛兴国非常紧张,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握着镐头的手指关节发白。   “大家点燃秸秆!快,狼怕火,点燃秸秆!”指导员大叫着,知青们连忙点燃秸秆,火光大盛。   指导员又带着大家伙慢慢向这边过来,队形保持不乱,很快与连长葛兴国会和,狼群看到火光,果然露出畏惧之色,又是两声长长的狼吼,狼群转身就跑,远处一头强壮的狼,它傲然的站在那,就象一位统帅。   狼群居然在白天出现这里,这引起了连长的警惕,回到连里,他立刻下令加强戒备,提防狼群袭击连队营地,在到北大荒之初,曾经就发生过这样的事。   接下来几天,连队都在紧张中渡过,不是紧张苏修打过来,而是警惕狼群。   三月十五和十七日,珍宝岛再度发生激烈冲突,双方都动用了远程重炮。   珍宝岛的炮火,在燕京引发持续的怒火,从三月二日的冲突开始,燕京便爆发持续不断的游行示威,数百万群众走上街头,怒吼着要还击苏修的挑衅。   “呵呵,你这炮怎么跑我马口来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楚明秋笑呵呵的将马跳过去,顺手将炮拿走。   “别,别,我没看见。”方朴有点着急了,伸手便要去抢,楚明秋手缩到身后,摇头说:“说好了的,落子不悔。”   院子外面的高音喇叭高叫着,人民日报连日发表社论,高调宣称,坚决反击苏修的进攻,捍卫国家领土。   俩人都没参加游行,在三月初时,楚明秋参加了几次街道组织的游行,可随后,上级传来指示,黑五类及其子女要老老实实,不准乱说乱动,派出所还派了个警察到家来,告诉楚明秋,不准离开燕京,家里来人,要到派出所登记,楚明秋一一答应。   这本来就一直执行,狗子的三个堂兄过来,他就到派出所和街道登记了。   “你说,苏联真会打进来?”方朴抢不过来,便没有坚持,俩人都没将棋放在心上,下棋不过是为了消磨时间。   “怎么可能,不是给你说过吗,最多也就是边境上一点小冲突,”楚明秋面带笑意,这已经是方朴第三次问起这事了:“不过呢,你父亲,我不知道,可对其他老干部,特别是军中将领,这是一件好事。”   方朴微怔,楚明秋笑道:“国难思良将嘛!”   方朴苦笑下,他父亲虽然也是战争年代过来,可...,毕竟是国家点名的二号走资派,要想出来,恐怕没那么容易。   “这个事件很严重,”楚明秋说道:“对我国的内政外交均产生巨大影响,从此,我们将与苏联领导的华约阵营彻底决裂,而且,也不会投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世界将正式形成美苏中的三角局面。   这个局面下,我们的实力最弱,世界以美苏争霸为主轴,我们要是操作好了,可以获得巨大利益。”   “巨大利益?”方朴抬头看着他,楚明秋微微一笑:“两强相争,谁都想与我们作朋友。”   方朴乐了,看着棋盘想了想,拿起车走了一步,开学以后,家里很安静,几个小屁孩都上学去了,估计现在正在游行示威呢。   上山下乡还在继续,高六八级和初六六级除了少数几个还在坚持,其他的在春节前,全部下乡插队去了,燕京的火车站开出几十列知青专列。   不过,初六七级和初六八级的动员又开始,这批人下乡就分两步走了,一部分年龄大点的,要在五一之前下乡,剩下继续读书,充着初三年纪学生。   整个中国,数十上万所高中,没有一个学生。   大学,自然是停止招生了。   老师,全数参加政治学习。   不过,这与楚明秋和楚家大院无关,大院里该下乡的都下乡了,走得很彻底,适龄的也就剩下楚明秋和水生,可他们是不用下乡的。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楚明秋和方朴几乎同时皱起眉,从外面进来几个陌生人,为首的是个中年人。   中年人穿着整套旧工作服,戴了顶棉帽子,进来之后,他先打量下小院子,又看看楚明秋和方朴。   “你是方朴?”   中年人没有理会楚明秋,直接问方朴,方朴点头,他看到中年人身后的人,其中有一个比较熟悉,好像是燕大的。   “我是燕大物理系工宣队队长尚财年,现在,我正式通知你,从下周一开始,回校参加运动。”   楚明秋微微皱眉,起身,迟疑下,将方朴推到尚财年跟前。   “队长同志。”   “别叫我同志,我听说你们楚家是资产阶级,属黑五类分子,我们之间不是同志关系。”   “嗯,我们楚家是民族资本家。”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解释道:“不过,算了吧,可,队长,我不称你为同志,那怎么称呼您呢?”   尚财年顿时不知该怎么解释,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楚明秋小小的顶了他一下,马上收兵:“队长,您让方朴回去参加运动,是对他的爱护,这点,我非常理解,可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需要进一步治疗,而且,他现在是残疾人,上下床铺,还有拉屎拉尿,都需要人帮忙。”   队长看着方朴红光满面的样子,有些怀疑,又上下打量下楚明秋。   “残疾?”   “对,”楚明秋点头:“他伤了脊椎,此生再无站起来的可能,经过手术后,控制在小腿以下。”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队长身后一个穿着旧军装的年青人厉声喝问。   “医生和患者的关系。”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他住在我这,是为了给他治病。”   “你是医生?”队长怀疑的打量他,楚明秋点头:“以前贵校的人来过,贵校的医院有他的伤情记录,你们要不信,可以调阅病历,我相信,贵校肯定有详细的记录。”   方朴跳楼事件在燕大影响很大,甚至可以说直达天听,在方朴刚到楚家时,燕大革委会也派人来看过,那时方朴躺在床上,一脸死相。   队长再度端详方朴,方朴现在精神和身体都很好,除了起不来,其他看上去都不像是病人。   “我们接到上级通知,方朴必须回校。”   楚明秋心里咯噔下:“他还是个病人,作了大手术,还需要后续治疗。”   “这个后续治疗还有多久?”   “这个,我不知道,这样吧,我给你们介绍下他的病情,你们稍等。”楚明秋说着转身进屋,拿出方朴的病历和各种检查结果,放在队长等人面前:“方朴伤在腰椎,腰椎是神经非常密集的地方,这导致他的下半身失去知觉,简单的说便是瘫痪。   腰椎的治疗非常复杂,手术只是一个方面,他的手术非常成功,但也只是将伤势控制在膝盖以下,也就是说,原来他的瘫痪在腰部以下,现在已经控制在膝盖以下。   现在的问题是,方朴的伤势并没有痊愈,手术只是控制了伤势发展,如果没有后续治疗,他的伤势又会重新发展,慢慢的从小腿发展到大腿,如果,有什么别的事,甚至可能继续向上,一直到胸口。”   队长眨巴下眼睛,看着病历,楚明秋深刻怀疑他压根就没看懂。   一个年青人拿起X光照片对着日光看,楚明秋立刻注意到他,这人看上去好像懂点医。   不过,楚明秋没有指点他的打算,只是静静的等待。   队长明显不懂医,可能文化也不高,连看病历都很费劲。   队长抬头看着两个年青人,这俩人都在看病历和X光照片,神情很是专注。   “你学过医?”一个年青人将病历放下,这些病历从燕大附三院到中医院,全部主治医生的医嘱,开过的药,全部记录在案,自然也包括了楚明秋的。   楚明秋留下的自然是中药药方和针灸方案,此刻闻言,便点头:“家传的,另外,跟着高庆老师学了六年。”   年青人不由惊讶,不是什么家传,而是因为高庆两字,他是医学院毕业,自然听说过高庆的大名。   医学是一门实践科学,老百姓上医院,并不关心医生是黑五类还是红五类,他们只找能看病的那一类。   队长眉头微皱,年青人有些犹豫,毕竟是医生,不好昧着良心说话,楚明秋笑了笑,拍拍轮椅说:“其实,你们把他带走也行,我每天除了给他治疗外,还要伺候他拉屎拉尿,早就想让你们学校派个人来,你们来了,正好,派个人来吧。”   “想得美,”队长冷冷的说道:“他是什么人,他父亲是二号走资派,自己还跳楼,试图自绝于人民,属于死不改悔的花岗岩脑袋,这种人还想让我们无产阶级伺候!做梦!”   “那你要把他接回去,他怎么吃饭,怎么睡觉,怎么拉屎拉尿?”楚明秋顺势反问道。   方朴忍住笑,他当然清楚楚明秋在干什么,这不就是他娘的在挖坑吗,那工宣队队长傻不拉唧的就往里跳,掉坑里还不知道。   不过,回校肯定是一大问题,上卫生间是最主要的,其他的还没那么严重,他已经可以自己干了。   队长愣了会,然后才蛮横的叫道:“这我不管,上级的命令是让方朴回校参加运动。”   楚明秋愣住了,方朴眉头紧皱,随即又松开,点头说:“队长,我是个残疾人,行动不方便,要搬回学校需要做点准备,要不这样,你们给我点时间,我收拾收拾。”   楚明秋却摇头:“你的治疗还要一段时间,别看你现在情况不错,如果没有持续治疗和完善的照顾,他的伤势会恶化,到时候,是你把他弄回去的,你就要负责。”   尚财年别看文化不高,却十分敏锐,一手叉腰,瞪着楚明秋:“你在威胁我。”   楚明秋微微摇头:“不是威胁,是事实,你是燕大物理系工宣队队长,他是物理系学生,回校后,也应该由物理系管,也应该是物理系派人照顾,他出了任何意外,首先第一个有责任的便是物理系的领导。”   尚财年冷笑下:“你还别威胁我,我们工人阶级不怕你威胁,方朴,我正式通知你,三天以后回校参加运动,另外,还有,燕大的学生大部分都分配工作了,你也不能吃闲饭,也要分配工作。”   “队长,他这个样子,怎么工作?”楚明秋连忙叫道。   尚财年勃然大怒:“楚明秋,我警告你,如果你再干扰我们的工作,就开你的批斗会!”   方朴连忙开口:“好,好,三天后,我到学校报道,您是在系党办吗?”   尚财年点头:“对,地方,你找得到。”   楚明秋无奈的叹口气,尚财年带着人走了,方朴叫他坐下,俩人继续下棋。   “没有用的,”方朴说道:“恐怕他也无法做主。”   楚明秋点头,这尚财年不是笨蛋,楚明秋试探了下,这家伙很快便反应过来,可他依旧坚持要方朴回去,说明他今天来本就是负有使命,方朴必须回去了。   “你的伤势,暂时稳住了,不过,不能劳累,行动的时候,必须小心,千万不要触动伤势。唉,如果,...,或许,还可以进一步减轻。”   楚明秋很遗憾,方朴不但是将来的护身符,也是极好的试验材料,这段时间,为给治病,他研究中医配方和药材,医学能力大幅提高,甚至还研究出两种保健药来。   方朴四下看看,然后才低声说:“你不懂,现在中苏局势紧张,上面肯定要清理,像我们这样的人,一定会被看起来,能不能留在燕京都不知道,你也要做点准备。”   楚明秋悚然一惊,他立刻意识到,方朴是对的,今天这事不是孤立的,方朴是因为他父亲的原因,他虽然是黑五类,但没有什么影响力,也没有什么权力,威胁不大,不过,山里的人就不一样了,古震孙满屯,他们恐怕要回来了,还有,吴锋,这个前军统成员,一直被监控,他恐怕也得离开山里。   方朴不得不走了,楚明秋骑着三轮车,将他送到燕京大学,这一路上都是标语和游行队伍,可十七号之后,围绕珍宝岛的冲突渐渐平息,中国实际控制珍宝岛,简单的说,中国打赢了。   燕京大学很安静也很热闹,安静是指没有多少学生,以前到燕京大学,沿途都是荷尔蒙飞扬的年青小将,现在则很少看见他们,热闹是燕大还是那样,到处是大字报,除了内容改变了,其他没有什么变化,高音喇叭依旧铿锵有力,播音员的嗓音充满战斗力。   到物理系党委办公室,尚财年不在,工作人员告诉他,尚队长在参加物理系反修誓师大会。   楚明秋只能出来,陪着方朴在楼外等着,方朴看着熟悉的环境,以前常来,一年多没来了,这里变化不大,物理系的三层小楼被大字报给覆盖了,楼外的柏树吐出了绿芽。   俩人没有多说话,就这样面无表情的坐在边上,偶尔路过的人看到方朴也不敢与他打招呼,脚步匆匆的走了。   “你看,你这面目可憎,把美女都吓跑了。”   楚明秋看着一个漂亮的女生脚步匆匆跑过去,方朴笑了笑:“怎么看上了?这要文革前,我可以帮你介绍,现在嘛。”   “老子有女朋友,这美女,...,她是学生还是老师?怎么没分配?”   “她,..,呵呵,算老师吧,六五级的,中文系学生,应该是留校了。”方朴的微笑里带着丝深意。   “猥琐,极度猥琐,就算有什么,那也是物质交换,文革怎么没揪出来,我记得,生活作风问题,可是大问题。”   “谁敢!那人现在可是中央文革的红人。”   “他们干嘛不结婚?”   “那人有老婆。”   楚明秋大为惊讶,原以为这个时期的人很纯洁,至少高等学府里该纯洁,可没想到依旧有潜规则这种东西。   这个时期,大学生可没有双向选择,自主择业这样的事,全部按照国家需要分配,至于去那,就看你的能力了,毫无疑问,留在燕京是最好的选择之一。   为了这个,这所高等学府内,每年到分配时,都有一番暗地里的厮杀较量。   那个漂亮的女人不过利用了上苍给她的天赋,没有什么好指责的。   “这事,你怎么知道的?”楚明秋忽然有些好奇,这种生活作风问题,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攻击武器。   方朴一笑:“文革前,我是校学生会的,有权参加学生分配会议,本来定的是另一个男生。”   楚明秋明白了,他说的是这个时期的另一大特色,群众评议,方朴自然是学生代表,了解的内情更多。   会上定了一个,最后结果变成了另一个,这里面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那你为什么不伸张正义?”楚明秋很好奇,质问方朴,文革前的教育都是正面教育,灌输的都是高大上的东西,方朴身为高干子弟,学生中的党员干部,没有站出来主持正义,这才是令人奇怪的。   “我当然问了,”方朴苦笑下:“那家伙很不幸,追求过这个女生,所以,在名单还没最后确定的时候,这女生揭发了他,说他曾经说过,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农村饿死过人,这是有意给社会主义抹黑。”   说到这里,方朴双手摊开,很自然这种言行的人怎么可能留校,而那个女生便自然留下了,那个男生则被分到甘肃去了。   “有个哲人说过,女人,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楚明秋叹息道,方朴皱眉:“那个哲人?我怎么不知道?”   楚明秋一笑,方朴也乐了,在扔了个纸团砸在他身上。   又等了一会,陆续有人来回,他们就象躲瘟疫一样,绕过方朴和楚明秋,进楼了。   楚明秋看到被几个文质彬彬的人簇拥着过来,他嘴角滑过一丝嘲讽,心中忍不住闪过四个字,斯文扫地。   “尚队长!”楚明秋起身叫道,尚财年看到他们,带着几个老师过来,打量下楚明秋和方朴,方朴坐在轮椅上,衣服穿得厚厚的,旁边的三轮车上有几个包裹。   “我送他回来报道了。”   “嗯,”尚队长威严的点点头,然后说:“他的事,我回来后,已经报告了校革委会,校革委会指示,方朴交给校革委会安置。”   “那校革委会怎么走?”楚明秋听明白了,尚财年说:“还是在原来的地方,方朴知道该怎么走。”   说完就不再理会俩人,带着人进楼了,楚明秋转身,将方朴推到三轮车前,将他抱上车,又把轮椅收起来放上去。   方朴指路,俩人很快到了校办公楼,这办公楼是五十年代修的,有五层楼高。   楚明秋上楼找到革委会办公室,刚说完来意,办公室内的一个中年妇女便将他领到一个办公室门前。   “方朴的事,你找办公室柳主任。”   柳主任四十多岁,戴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很文气,楚明秋告诉他,方朴就在楼下,如果要他上来,就派两个人将他抬上来,自己一个搬不动。   柳主任很理解,下楼见过方朴,就在楼下为方朴办了手续。   看着方朴将一张表格填满,柳主任才说:“方朴的住处还是在学生宿舍,原来他住二楼,现在要调整下,这样吧,你们等着,我到学生处和后勤处跑一趟。”   楚明秋自然不会反对,俩人便又在办公楼前等着,学生处就在办公楼里,后勤处则要远点,这位柳主任看上去挺殷勤。   没多久,柳主任便办好了,给方朴拿来新宿舍的钥匙。   “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来找我,哦,给我打电话也行,生活上有什么事,也找我,你的事,现在归校革委会直接管,明白吗?”   方朴点头,这意思很清楚,物理系不管他了。   柳主任叫来两个人帮着楚明秋将方朴送到宿舍,帮他将床铺好,蚊帐挂上,把房间打扫干净,等等。   做完这些事,时间已经到中午了,楚明秋和方朴在燕大食堂吃了他回校的第一顿午餐。   午饭后,楚明秋便没再动一根手指头,所有事都是方朴自己动手,洗碗,上床午睡,下床解手,楚明秋给他作了木马桶,燕大学生宿舍用的是公共卫生间,而且是蹲式的,这样的卫生间,方朴是没办法用的。   排泄,是方朴最大的困难,看着他艰难的倒掉马桶,再将马桶清洗了,楚明秋叹口气,将他推回房间,现在这个房间只有他一个人住,整个宿舍楼也没两个人。   “我走了,以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了,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照顾好自己吧,嗯,每周我会来一次,有事打电话写信都行。”   方朴笑了下,微微点头,然后将楚明秋送到大楼门口,方朴判断,他在燕大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年,学校现在拿他当烫手山芋,批也不是,保也不是,那是左右为难,所以他们会很快将自己分配出去。   方朴走了,在楚家大院并没有引起多大波澜,这段时间离开的人太多,大家过了几天也就适应了。   珍宝岛的冲突引起的社会震动,在三月底渐渐降温,枪声消失了,人民日报上的文章也就没了,生活好像恢复到从前,可楚明秋却感到,有些东西在悄然变化。   春寒过去,绿树新芽,躺在暖暖的春日里,喝着茶,看着会书,小丫头偶尔发出几句含混不清的音符。   这日子惬意!   街道上安静了,红卫兵小将们都接受再教育去了,楚明秋终于可以安静下来了,每天除了在工房加工工兵铲和野外背包外,便没有其他事,所以,他制定了个计划,继续学习电子技术,将那本淘换来的数字电子彻底吃透,再将机械工艺这本书吃透,剩下的就看看微观经济学原理。   说起经济学,每次进山,古震都要抽时间考察他的学习状况,问题是,能找到的经济类书籍,他都看过了,现在国内的经济学书籍主要是五十年代从苏联传来的,楚明秋没看完几本,他认为苏联没有真正的经济学,未来是市场经济为主,政府调解为辅的经济模式。   前世,他作为选秀歌手,对经济学不是很关心,可经济贯穿了整个社会生活,就算不关心也多少了解了些。   中国未来不会走苏联的老路,太宗上台后,推行改革开放,走市场经济的路,同时保留了社会主义特色,经过四十年发展,走出一条中国特色的经济发展道路,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   想着几十年后,楚明秋觉着那就是天堂,苏联模式最后解体,导致这个国家都没了,所以,他对苏联的经济学论述不感兴趣。   但这个观点被古震批驳了,古震认为苏联的经济体制有问题,但如果不了解苏联的经济体制,就无法说清这个体制的弊端,所以,要求他同样要研究苏联的经济学说。   楚明秋不以为然,中国现在的经济体制便是苏联的翻版,压根不用看,他的问题和弊端,早就被古震们给研究出来了,只是没有找到治疗方法,或者说,政治领导人不愿采用这种法子。   所以,出山之后,他只是简单的看了苏联的计划经济,把精力放在西方经济学著作上,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能找到的西方经济学著作太少了,而且最新的研究成果,压根找不到。   文革打断了很多,文革前,国家还能从国外买一些专业书籍回来,可文革开始后,这样的事便再没有了。   “嗨,你倒是挺逍遥的,”楚眉笑盈盈的进来,看到他便忍不住叫起来,楚明秋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冲外面叫道:“侄女婿,进来吧,别躲了。”   赵立新笑眯眯的从外面进来,什么话都不说便到了儿子身边,小子咿咿呀呀的,冲着他直笑。   “儿子,儿子!我儿子!”赵立新高兴得忘乎所以,伸手便抱起来,举到半空中。   小家伙胖乎乎的小腿乱踢,小嘴一撇,就开始哇哇大哭,楚眉连忙过来,责备道:“瞧你,怎么弄的,别把他吓着了。”   赵立新不给,将儿子抱在怀里,就在院子里晃悠,楚眉笑嘻嘻的问:“你怎么知道是他?他昨天才出来。”   “这有什么难的,你看这,”楚明秋顺手拿起一张报纸,递给楚眉,楚眉看是三月二十八日的人民日报,这期人民日报用了三篇文章来讲干部问题,不消说,上面对被审查的干部,有了新想法。     “这些天,每隔一两天,便有一篇这样的文章,这还不明白,一部分干部会被解放,结合到领导班子中。”楚明秋依旧躺着没动,懒洋洋的说道:“老赵历史清白,有知识,有战功,是党培养出来的干部,他若不能解放,谁能解放。还有,你笑得那样,这不是老赵出来了,就是你红杏出墙了。”   “我就说你属狗的,”楚眉脸都没红一下,也不生气,笑眯眯的在楚明秋的脑袋上拍了巴掌,赵立新则无声的笑了,好长时间没听到楚明秋胡说八道了,此刻听见,到觉着挺舒服。   “你回来就好,啥时候,把你们部里的上海轿车开出来溜溜。”楚明秋对赵立新说道。   楚眉眉头微皱:“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说清楚!”   “也没什么,就是有个家伙在咱们楚家的主意,卑鄙之人,只能以威镇之。”   郑宝的事,楚明秋一直挂在心上,咸鱼干插队去后,廖八婆悄悄给了他几次消息,郑宝的心思还是没放下,宋三七和赤豆他们警告了郑宝,这又让他有些犹豫,所以,楚明秋决定再泼上一桶凉水,彻底浇熄他这个念头。   郑宝这种人,只会畏威不怀德,所以,赵立新的上海轿车停在楚家大院门口,他的心思恐怕就会得打消一大半,如果,纪思平再到街道来这一趟,然后再到楚家大院来看看,恐怕他就再不敢想楚家大院的事了。   赵立新解放,给沉闷的楚家带来一段欢乐,赵婶张罗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楚明秋拿出一坛珍藏了二十多年的女儿红,几个人热热闹闹喝了一通。   小不老好像知道他们要说事,吃过饭后便带着小平安小诚意和小静蕾到屋里作作业去了,同样的,李金钟三人吃过饭后也各自回房读书去了,他们的学习任务也很重,楚明秋开始并不明白该如何教他们,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他才算有了点法子。他给三人布置了书单,让三人按照书单读书,但他不上课,有问题可以随时问他,另外,每三天有一次固定时间的解疑。   饭桌上没说什么,饭后,几个人到了楚明秋的小院,楚明秋泡上茶水,三人就在院子里说话。   赵立新一直抱着儿子,小家伙的适应性挺强,很快便与他玩得热闹,楚眉一直看着他们父子玩闹,神情中满是温柔。   牛黄豆蔻和宋三七水莲都过来了,牛黄才知道郑宝的事,气得破口大骂,直说饶不了这小子。   “这小混蛋当上了街道工宣队队长,就觉着自己了不起了,那尾巴翘得,小秋,你等着,哼,当年,就算郑老实也不敢在我面前横。”   楚明秋笑了笑:“牛黄叔,放心吧,这后院,他住不进来。不过,您也别发火,这工宣队队长说大不大,可现在正在风头上,咱们暂时退避三舍。”   “退避三舍?”牛黄不懂什么,可意思还是知道,忍不住叫道:“这都骑到脖子上了,小秋,你....,你不敢出面,我来!我就不信了,收拾不了这小兔崽子!”   虽然过去快二十年了,牛黄对楚家的感情依旧还有,特别是楚明秋,感情是越来越深。   豆蔻很担心,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牛黄要冲出去,可自己和水生树林的每月的票据还在街道手中,这要得罪了街道工宣队队长,这票据要停了,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宋三七瓮声瓮气的说:“我看,只有把这小子的工宣队队长拿下,街道工宣队是中药厂派出来的,牛黄,你看你们厂有没有人可以取代这小子。”   “着啊!”牛黄一拍大腿:“这事我来办,娘的,我就不信了,治不了他。”   牛黄说办就办,起身就走,楚明秋冲豆蔻说:“去把他拦住,让他别冲动,这事,我已经想好了,”           豆蔻赶紧追出去,宋三七连忙问:“小秋,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其实,你说的法子很好,”楚明秋沉凝道:“拿掉他的工宣队队长职务,釜底抽薪,是个好法子,不过,牛黄叔不是合适的人选,....”   “那你看段哥如何?”宋三七下决心要将郑宝拉下马,楚明秋想了下,再度摇头,湘婶两口子都太老实。   “中药厂现在的头头是谁?”楚眉问道,她听说这郑宝的事,心里一阵恼怒,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欺负上门了,真当楚家没人了。   “现在是张立平,也是药房老人。”宋三七说。   楚明秋略微想想说:“三七哥,帮我打听下这人的为人。”   “好,你放心,两天就给你回信。”宋三七说着起身,水莲也跟着起身告辞了。   赵立新一直在逗儿子,除了吃饭,他便抱着儿子,小家伙除了在最初有点认生外,很快与他熟悉了,父子俩玩得不亦乐乎。   楚明秋看着他们父子,边与楚眉闲聊,赵立新这个时候能出来,无疑为他添了一大臂助。   随着上山下乡运动展开,红卫兵组织烟消云散,社会秩序开始走上正轨,至少那种肆无忌惮的武斗,弥漫全国的紧张气氛开始慢慢消除了。   楚眉问起楚箐虎子,他们就在中苏边境上,珍宝岛冲突对他们有没有影响,这段时间,她很少回家,工宣队进来后,学校加强了政治学习,加上毕业生分配,她的工作很忙,每天就打电话。   “小秋,你说苏联人会不会打进来?”赵立新问道。   “不会,边境上有冲突,大规模战争不会。”楚明秋的口气很肯定,赵立新轻轻哦了声,然后问:“为什么呢?”   “很简单,苏联没这么大力量,”楚明秋说道:“中苏争端,苏联会不会大规模入侵,这要放在世界格局上看,这不仅仅是中苏的问题。   当前世界主旋律是美苏争霸,苏联的主要力量压在欧洲,而入侵中国,至少需要兵力三百万到四百万,否则压根就没效果。   其次,中国有毛主席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领导,有一批经历红军抗战和解放战争的解放军将领,这批将领战斗经验丰富,骁勇善战。   第三,中国人民,人民支持中国政府,与政府同仇敌忾,我们有八亿人民,按照十个人一个兵员,中国至少有八千万兵员,苏联呢,两千万了不起,咱们兵力对比占优。     第四,中国拥有核武器,决不可小看这个因素,中国是拥核国家,一旦打起来,谁也无法控制战争的规模,万一打成核大战,中苏两国势必两败俱伤,获利的便是美国。   其他的就不说了,就这四条,就够苏修喝一壶的了,他们不敢入侵,最多在边境搞点事,逼我们签城下之盟,可惜,勃列日涅夫打错算盘,毛主席岂会如他所愿。”   楚眉从赵立新怀里接过儿子,儿子玩了一阵后,有点累了,小嘴吧唧着,楚眉抱着他进屋拿出温好的牛奶。   赵立新开口道:“中药厂是归轻工局还是卫生局管?”   楚明秋微怔,这个问题,他还从未考虑过,想了想说:“这事得打听下,怎么,你有关系?”   赵立新点头:“当年华北干部学校培养了大批干部,有不少随部队进了燕京,有好几个在市轻工局,以前我在部委,这次审查时,遇上几个在市委的同学,彼此了解了下。”   “你们不是冶金部的吗?怎么和市府的人关一块了。”楚明秋有点好奇。   赵立新苦笑下:“你呀,这个时候好奇心还那样重,我们这次是牵连到华北干部学校叛徒案中去了,康生说华北干部学校是特务窝,这所学校的所有学生和老师都要受到审查,其实,这是冲老帅去的,当年他是校长兼书记。”   楚明秋点点头,赵立新拿起报纸,扫了一眼便落在头条上,楚明秋说:“两天内给你准确消息。”   赵立新点头,随口道:“九大要开了。”   “自然之事,文革搞了几年了,好些事该有个结论了。”   要是包老爷子在,楚明秋还会说得更刻薄也更深刻,这九大在他看来就是个分赃大会,这么多人闹腾了几年,整个国家闹得乱七八糟,无数阴谋家正眼巴巴的盼着这次大会,好将这几年捞到的好处落到实处,简单的说是得到承认。   九大,就是这样的大会。   “你现在出来了,接下来有什么安排?”楚明秋不想谈九大,这与他无关。   “组织上已经与我谈过了,让我先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再谈工作。”赵立新的语气中没有丝毫失落,似乎觉着这是好事。   “工作还是要干的,”楚明秋笑眯眯的说道:“我建议你还是按照以前的规划,到基层去干一段时间,另外,有机会,多读点书,你在华北干部学校学的那点东西,将来是不够的。”   赵立新抬头看着他,孩子吃瓶牛奶,两眼一闭就开始睡觉,楚眉将他放在童车里,然后坐过来。   “睡着了,咱们说话小声点。”楚眉话声刚落,门口便传来老刀的叫声:“公公!今天开始吗?”   楚明秋连忙到院子里,老刀带着几个孩子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楚明秋告诉他们训练内容后,老刀带着几个孩子开始训练,他主要是监督。   “你还在训练他们?”赵立新问道,楚明秋点头:“反正他们也没事干。”   “学校不是已经恢复上课了吗。”赵立新反问道。   “拉倒吧,教育系统没有一年以上的时间,压根不可能会恢复正常,你看看现在的教师,还有课本,小不老本来该念四年级,现在直接提到六年级,连升三级,小树林本该念三年级,现在直接升入四年级,小静蕾刚刚入学,就到二年级,年级虽然升了,可课本还是得照一年级的来。”   这是中国教育史上的一大奇观,全国高中空无一人,初中只有一个年级,小学生则三连跳,管你念没念,一切都按年岁走。   除了这个,还有课本问题,原来的课本不能用,那是封资修的课本,临时充满赶出来的课本,充满粗制滥造,内容更是惨不忍睹,楚明秋没办法只能四下找来文革前的课本,每人一套,让他们照着学。   赵立新闻言只能深深叹口气,楚眉也叹口气,中小学总算开课了,可大学就遥遥无期了,在校学生大部分分配了,但没有新生入学,全国所有大学的老师都政治学习。   “我们学校正筹建五七干校,山西陕西河南湖北江西,都派人去选点了。”楚眉神情中有几分担忧,儿子还不到一周岁,如果她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她简直不敢想。   “老赵解放了,眉子,你干脆就调到冶金部去。”楚明秋提议道。   赵立新摇头:“全国都在建五七干校,冶金部也跑不了,说不定更偏僻,眉子,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过的。”   楚眉点头,有些伤感的说:“如果是我们俩人,我倒不担心,可儿子怎么办。”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孩子可以放在家里,不过,你也别轻易答应去什么五七干校。”   赵立新沉默半响:“先这样吧,眉子,还是调到冶金部来吧,就算去五七干校,两个人也比一个人强。”   楚眉没有多想便点头,这本来就是他们的计划,只是被文革中断了,她接着说:“过两天是周日,我们去看看奶奶吧,我有好长时间没去了。”   赵立新点头,迟疑下又问:“小秋,没有减刑的可能吗?毕竟当时是红卫兵先打死人。”   楚明秋叹口气:“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觉着还是再等等。”   红卫兵,特别是老兵,他们当初的很多行为都被否定了,红八月打死人,政府也开始在清查,当具体到岳秀秀,她的罪名是对抗红卫兵和文化大革命能不能减刑或释放,楚明秋还没把握,所以,他不想冒险。   这个时期,申诉是个比较危险的举动,说不定就扣上一定死不改悔的帽子,特别是现在,中苏关系紧张,外患威胁极大的情况下,万一再联想到什么里应外合,那问题就大发了。   赵立新看着楚明秋,说实话,他无法想象,这个孩子在父母都不在,家里诸事纷乱的情况,居然将这个看上去有些破败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还干了这么多事。   随后,他又问起楚箐和楚诚志,楚明秋告诉他,楚箐在北大荒,原本说是参加京剧队,可现在下放到连队,她的情况还不错。楚诚志就不清楚了,到了云南,就来了一封信,说是挺好,实际情况,鬼才知道。   “这两孩子,随楚宽元,都倔得要命,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也好,出去吃点苦头就知道了。”楚明秋提起楚诚志就一肚子火,一脑门浆糊,就知道瞎闯。   “这帮孩子....,唉!”楚眉也深深叹口气,楚诚志楚箐要去插队,也把她急坏了,劝了好几次,两个孩子都十分坚定,把她说得哑口无言。   “哼,他们,会被这个时代记住的,”楚明秋淡淡的说:“红卫兵,上山下乡,将来这段历史该怎么写,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变成了中年人,再回头看看这段历史,他们会不会心里有愧!会不会忏悔!”   楚眉有些惊讶,楚明秋突然变得激愤,语气充满嘲讽,赵立新也同样意外,他不解的看着楚明秋。   “老赵,你和眉子都是党员,将来这段历史,哼哼,贵党怎么落笔!”楚明秋摇头叹息道。   赵立新陷入深深的思索,楚眉左右看看,嘴唇微动,却没有说出口,接下来,三人都没心思再聊什么了,深夜,赵立新毫无睡意,两眼盯着屋顶,窗外的月光洒进屋里,灰蒙蒙的。   “在想什么呢?还不睡?”   赵立新轻轻的嗯了声,楚眉将脑袋靠在他肩窝,其实,她也睡不着,看着窗外的树影婆娑。   “是啊,将来这段历史该怎么写!!!”   “想那么多干嘛,要不,就说是刘少奇的流毒!”                                               第六十二章 大风暴的小湾   “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   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嗯,很形象,与你现在很恰当。”赵立新抱着儿子,看着中堂的字,笑呵呵的点头,这段时间,他就在楚家休息,每天吃饭抱儿子,还很闲的向楚明秋学了楚家密戏,每天楚明秋带着孩子们跑步,他就在院子里开始打密戏。   “滋,滋,...”   楚明秋将刃口看了看,满意点头,两天以前,郑宝被撤了工宣队队长的职务,也没回厂,而是抽调到轻工局,参加轻工局五七干校选址工作组。   楚明秋很快打听到,中药厂并不是卫生局在管,而是轻工局在管,拿掉郑宝,除了赵立新的战友外,纪思平也出了大力,他毕竟是管宣传的,认识的人多,加上他是造反派司令,与轻工局造反派有联系,两方联手,轻松将郑宝明升暗降了。   没了郑宝这个威胁,楚明秋算是彻底躲进小楼了,压根不管外面的事,每天都在工房里忙着加工工兵铲野外背包,另外便进一步研究单人收耕机。   现在,他有大把时间来作自己的事,工兵铲的附加价值高,他一个小时便能弄十来把,每把的加工费便是五毛,一个月轻松挣百多块,剩下的时间,全放在这个上面,他打算先把这个弄出来,然后再研究下中医,至于电动三轮车,他想暂时放放,这电池的问题是个老大难。   研究驱蚊水,是受楚眉孩子的启发,每年夏天的蚊子不少,可他没有想弄驱蚊水,直到有天赵婶说起楚眉的儿子被蚊子叮咬,身上起了红斑,他才想起上市场买驱蚊水,在市场上转悠半天,居然没找到六神花露水,问营业员,营业员居然不知道有这个东西。   楚明秋意识到,他又找到一个金矿,六神花露水,前世的驱蚊神药,市占率第一的神药,现在居然还没开发出来,那就不客气了。   “这是什么东西?”赵立新看着楚明秋将刀具装上,然后推着小车向前走,马达响起,刀具一开一合,飞快转动。   “单人收耕机。”楚明秋有几分得意,现在春耕已经开始,正是试验机器的好时机。   “单人收耕机!”赵立新很好奇,将儿子放在童车里,儿子躺在里面,手舞足蹈。   收耕机的刀具在前面,开动马达,刀具左右来回扫动,赵立新点头:“是挺轻便的,这是收吧,如何耕呢?”   赵立新是在农村长大的,对农事也很熟悉,怎么看也不明白这怎么耕作。   “耕地可不能在这试,”楚明秋进屋拿出一个犁,挂在这机器的后面,同时将推手拉出来一截。   “走,试试去。”赵立新这下觉着象能耕地了。   “我和牛娃的父亲联系了,过两天要到他们生产队去试验。”   祁老三这一年多依旧在给后院送货,后院的人走了不少,可依旧还有不少,菜店的菜隔三岔五才来,还是他这保险。   这些年,他对牛娃和鲁家的持续照顾,赢得了村里人的信任,所以,当他提出要到生产队去试验时,祁老三压根没回去问一下,当场就答应了。   赵立新推车,楚明秋提着犁,俩人来到百草园,将犁挂上,用螺丝拧紧,楚明秋又调试了下,然后说成了。   赵立新一摁开关,马达发出一阵低微的轰鸣,赵立新推车向前走,开始有点紧也有点费力,随后便轻松起来,赵立新推了一截,扭头看,身后出现一行整齐的翻开后的土地。   土地翻开,露出里面新鲜的土壤,赵立新蹲下,仔细看,伸手测量下深度,微微皱眉:“浅了点。”   楚明秋过来,先测量了下,然后将犁略微调整:“这东西是可调的,好了,再试试。”   赵立新又开动收耕机,犁出五六米后,再度蹲下测量,这次他满意的点头。   “感觉怎么样?女生能行吗?”楚明秋问道,赵立新一笑:“要知道这个,那还不简单,让赵婶来试试不就行了,再说了,你这可算新地,需要的力量要大些。”   楚明秋摇头:“我想的还有水田,这轮子要沾了泥,消耗的功率要大很多。”   “无妨,这不是靠人力推动,是靠马达推动,推的力量不大,不过,高度矮了点,水田的话,下盘可能浸在水里。”   楚明秋用的轮子比较小,原因很简单,轮子越大,成本就越高,楚明秋摇头:“那就只能先放少点水,在再说了,水浇地并不是一次就要放这么水。”   赵立新想了想,觉着这不过是小问题,到农田里试一下,如果不可行,再调整便是,毕竟这不过是试验品。   俩人兴致都很高,将百草园给犁得乱七八糟,赵叔看到忍不住问是不是又要开荒种地,楚明秋干脆让赵叔来操作一次,赵叔扶着机器也来一遭。   “小秋,弄了半天,你整天就在忙这个?”   “赵叔,你可别小看了这个,这玩意要是能卖,咱们可发财了。”楚明秋乐呵呵的。   “小秋,咱们楚家是卖药的!不是弄这个的,乱七八糟!”赵叔很生气,觉着楚明秋这是在玩物丧志,丢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   “赵叔!您老就放心吧,等这个弄好,我就打算弄一种新药,绝对比现在小东西吃的还要好。”楚明秋信心满满。   赵叔将信将疑,不过,楚眉儿子断奶之后,便开始吃楚明秋配的药,开始楚眉还心中忐忑,可小家伙却越来越强壮,说明效果不错,这才放下心来。   “那药是你自己配的?”赵立新将机器关了,楚明秋点头:“十年前便研究出来了,其实,这不是一般的药,是保健药,没有治疗作用,但有保健作用。”   “是你弄的?”赵立新有点意外,这些年,楚明秋在医术上有所展露,可在药上却没有丝毫展露什么才能,没想到,居然不声不响的弄了一个保健药出来。   楚明秋点头:“老爸看过,作了点调整,药性更温和,赵叔,我给你的那药,你要坚持吃,老爸晚年也在吃。”   赵叔这才露出笑容,直说:“吃着呢,吃着呢。”   楚明秋提到的药便是当年差点害他走火入魔的培气丹,经过六爷改良,已经是老年人的保健药了,去年,赵叔感冒了一次,此后楚明秋便让他和赵婶每三天吃一丸,不过,赵叔有点抗拒,他觉着自己还不老。   赵立新对楚家后院的这种关系已经不感到惊讶,这种温馨如一家人的情景在大院里压根就看不到。   俩人将翻开的土地重新压实,楚明秋将车推回去,重新回来,赵立新的儿子已经在童车里睡着了。   “你儿子取个啥名?不能总叫小东西吧。”   赵立新回来好几天了,儿子也快一岁了,可还没取名上户口,他的小名很逗,当初楚眉随口叫小东西,被楚明秋给接下了,楚眉想改也改不了。   这个问题,赵立新已经想了快一年了,楚眉生了便告诉了,他在牛棚便开始想,什么卫东,卫彪,向红,都想了,最后还是老领导给取了个名字。   “赵文明。”   随后解释道:“立文玉正元,忠孝传世家,按照赵家的辈分算,他该是文字辈。”   楚明秋先是愣了下,随后噗嗤乐出声来,低头看着小家伙:“文明,这名字可不轻,文明,中华文明可有两千年了,你能承载得了?”   赵立新苦笑下,这个时代取名文革的,满大街都是,再说,楚眉及其讨厌这个名字,牛棚里的同事和领导都不喜欢,所以,老领导才取了这个名字,不过,从这个名字上看,老领导对文革是不满的。   楚明秋心里又冒出恶趣味,想了想还是算了,赵文卓,还是留给别人吧,老偷人家的东西,也没意思。   这段时间,外面很热闹,上山下乡,中苏冲突,一浪接着一浪,可楚明秋却觉着很轻松,好像卸下千斤重担,日子过得无忧无虑,每天便是读书做工。   好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四月中旬,赵立新的工作终于安排了,上级让他带队上河南,为冶金部的五七干校选址,这不是一个好信号,这意味着,将来他会到五七干校学习锻炼,这与他未来的规划不符。   赵立新很无奈,只好将儿子托付给楚明秋,好在楚眉没有去五七干校,地质学院的五七干校设在湖北修水,邓军和钱教授已经去了,牛鬼蛇神自然是最先下放的。   楚明秋不管这么多,赵立新走后不久,他便带着收耕机随祁老三去作试验去了,经过三天试验,发现了几个小问题,但总体结果让他很满意。   过了五一,吴锋忽然回来了,不但他回来了,穗儿和国荣也回来了,他们一家的回来,给楚家后院带来几天欢乐。   山里的五七学校彻底完蛋了,华清燕大等大学的教授们纷纷被召回学校,随后迅速被下放到本校的五七干校。   “老古和老孙很快也会回来,”吴锋说道:“小秋,你也别失望了,能躲上三年,已经够了。”   楚明秋苦笑下,他真正失望的是,他费尽力气草拟的科技发展规划,随着山里学校的解散,这份规划就变成了几张草纸,彻底玩完。   可惜了!!!   楚明秋只能仰天长叹。   “包老师回来吗?”   “他喜欢上那里了,觉着与桃花源相似,还想住一段时间。”吴锋含笑道,他的神情也很轻松,上级已经通知他们,回来后,先集中学习一周,而后到河南确山的五七干校学习锻炼。   “老师去河南,穗儿姐和国荣就不跟着了,他们留在燕京,国荣要在城里上学,穗儿姐就到四十五中干临时工,如果不行,就留在家里,随便干点什么,比临时工挣得多。”   吴锋含笑点头,穗儿虽然不放心,但看吴锋和楚明秋的态度,也就顺从了。   到四十五中校办工厂当临时工,这个事很好办,上面有叶校长,下面有田婶,问题不大。   田婶到四十五中校办工厂当厂长,还有另一个好处,四十五中工宣队是城西区塑料二厂派出,也就是当初楚明秋创办皮箱店时,进货的原材料厂,这个厂现在改名为前进塑料厂。   工宣队的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工人,说来也巧,他与孙满屯比较熟,对孙满屯很是敬重,那怕孙满屯被打成右倾,也没改变他的态度,有了一层因素,他对田婶自然是鼎力支持,校办工厂几乎成了田婶的一言堂。   吴锋回来的时间虽然短,但却让老刀很兴奋,在他看来,被吴锋亲自指导练功是一种荣耀,因此训练起来格外卖力。   不过,吴锋的看法与楚明秋相同,老刀以前留下不少不好的习惯,这些习惯段时间没问题,时间长了,会是致命漏洞,这是他长期自己训练造成的,所以,先要纠正他的这些不好的习惯。   吴家拳没有具体的招式,吴锋直接告诉他,招式是死的,一旦着迷于招式,便变成了舞术,功夫的目的是打击敌人,讲究力量,速度,准确。   老刀在练武上有天赋,吴锋的眼光老辣,比楚明秋高明,老刀进展很快,可七天时间太短,吴锋很快离开燕京,到河南的五七干校去了。   吴锋一走,国荣可高兴了,撒欢的疯狂玩耍,短短几天时间便有两家人带着孩子上门问罪。   结果自不消说,被楚明秋好好的收拾了一顿,这才明白,家里还有个能把他管得死死的人。   小雅芝就是家里的开心果,小丫头聪明伶俐,每天迈着小短腿在院子里瞎逛,见人便叫,唯一有点吃醋的恐怕便是小静蕾。   小静蕾很有些失落,原来她是后院的宝,可自从小平安小不老来了后,便觉着舅舅没以前关心她了,现在小雅芝回来了,看舅舅那张脸,哼,臭屁!     吴锋走之前,带着穗儿和两个孩子去看了岳秀秀,岳秀秀见到他们很是高兴,特别是小雅芝,叮嘱楚明秋要好好照顾小雅芝,将她以前的一块玉给小雅芝。   吴锋很快走了,他走后不到一周,神仙姐姐也回来了,不知道什么原因,音乐学院在这波五七干校热潮中落后,现在才将山里的牛鬼蛇神们召回。   庄静怡没有住到楚家大院,而是回到音乐学院外,楚明秋给她买的那个小院,那个小院在红八月破私立公时曾经经受过一点波折,红卫兵让庄静怡将房产证上交,庄静怡自然说房子不是她的,是楚明秋的,于是红卫兵押着她找到楚家大院,楚明秋则叫起撞天屈,说房产证被红卫兵小将给烧了,还拉上派出所和街道作证,最终这事不了了之。   庄静怡在燕京停留的时间很短,只有短短的三天,在山中这几年,神仙姐姐无论精神还是身体都恢复了,她的体质比邓军强多了,岁月好像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即便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依旧那样光彩照人。   音乐学院工宣队队长看到她都呆住了,整整愣了三分钟才开口说话,这让边上的副队长非常不满,任何时代,音乐学院都是美女成堆的地方,在来之前,工宣队集中学习便提醒了,千万不能犯生活错误,可这位四十多岁的队长见到庄静怡,依旧失态了。   音乐学院也是牛鬼蛇神最多的学校之一,庄静怡是其中比较顽固的,档案上有明确的记载,她思想中“资产阶级意识根深蒂固,必须要进一步改造”。   队长告诉庄静怡,她将作为音乐学院第二批下放到五七干校的学员,然后问她什么意见。   “没有意见,服从组织决定。”庄静怡的神情很平静,回答无懈可击,队长有点不敢看她,副队长接过来说出发时间,就在两天后,先在学校集合。   庄静怡到楚家大院来,她在燕京也没什么朋友,除了邓军方怡,剩下就是楚家大院了,这个地方更象家。   到了楚家大院,她的整个精神都轻松了,楚明秋有点意外,尽管已经料到神仙姐姐迟早要回来,迟早要象吴锋那样去五七干校,可当她出现在面前时,他还是有些失神。   “怎么啦?看你那傻样。”庄静怡笑呵呵,很熟练的在楚明秋脸上拍了两下。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你也回来了。”   庄静怡点头:“山里的学校没了,过两天古震和孙满屯也要回来了,人快走光了。”   楚明秋苦笑下:“这五七学校变五七干校,我是始作俑者,也不知道是帮了大家还是害了大家。”   “说什么呢,大家都很感谢你,能有这三年,可算帮了咱们大忙。”庄静怡笑眯眯的说道,打量四周,这三年,她就没回过燕京,就算过年也是在山里。   五七学校是楚明秋第一个干出来的,但他不想将影响扩大,所以,朱洪办第二个五七学校时,他便没插手,坐看他失败,以此控制影响。   可没想到,去年黑龙江创办了五七干校,人民日报发文支持,最高领袖看后,认为是个好办法,由此五七干校在全国推行。   “两天?!!!怎么才两天!”楚明秋听说只能待两天,忍不住叫起来:“师傅好歹还待了一周。”   “最高指示都发表了,我们还不得快马加鞭。”庄静怡依旧是笑眯眯的,在楚明秋面前,她比其他时候放肆。   “骑马那行,怎么也得坐飞机才行。”楚明秋一本正经的点头。   庄静怡放声大笑!   小不老是第一次见到庄静怡,庄静怡的美貌居然让小不老脱口而出:“阿姨,您真美!”   庄静怡笑呵呵回应:“你也很漂亮。”   楚明秋让庄静怡给小不老上一堂音乐欣赏课,黄立忠在体育训练上很好,可抡起对音乐的理解,他那比得上庄静怡,为此,不惜让小不老请假一天,不去上课。   不过,庄静怡批评了楚明秋,她发现楚明秋的钢琴没有丝毫进展,甚至还有倒退,这让她非常不满意。   面对庄静怡的批评,楚明秋只能叹息着接受,这两年,他摸钢琴的时候很少,这段时间,琴房的灰尘都多厚。   庄静怡看着楚明秋深深叹口气:“我知道,你这几年很忙,可钢琴跟习武一样,一天不练,就会倒退,你已经长大了,知道这个道理,或许你以后不打算从事这行,但....,唉,你好自为之吧。”   庄静怡心里明白,楚明秋还没有选择未来的职业,从目前来看,要他从事音乐,恐怕很难。   对于未来,楚明秋也比较迷惑,倒底是续上前世的梦,还是开辟一条新的道路,他心里依旧没定。   “你马上就二十了,有些东西该定下来了。”   古震也没强迫他,只是充满善意的提醒,他和孙满屯是在庄静怡走后三天一块回来的,经济研究所有四个在山里的五七学校,他们同时接到回所的命令。   “是啊,该选择一个方向了。”楚明秋喃喃自语,他不知道该向那个方面发展。   “你们啊,别逼他了,我看现在这样就挺好,”田婶端了盘炒腊肉进来,大柱二柱都插队去了,二柱与同学一块上山西去了,家里就剩下田婶一个人了。   “现在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快二十的人了,总得定下来。”孙满屯给古震倒上酒,楚明秋却将酒端过来,冲孙满屯摇头。   “老师的身体不好,要戒烟戒酒,”楚明秋正色道:“孙叔,你也一样,烟酒这两样,最好别沾。”   “那还活什么劲。”孙满屯不满的笑道。   “我家是医药世家,孙叔,我说话是有根据的,”楚明秋正色道,在前世,他的生活很随意,抽烟喝酒吸大麻,再加上什么一夜情,娱乐圈里本来就乱,别看那些所谓明星,在聚光灯前,艳光四射,什么纯情玉女,什么模范夫妻,都他妈扯蛋,他知道的几个所谓纯情玉女,就亲眼见过与富豪开房,有个所谓模范夫妻中妻子,还曾经诱惑过他,当时只要他愿意,便可以开房,可惜,那时他入圈还不久,再加上离开聚光灯的女人,压根就不光彩照人,所以没上,后来还后悔不已,或许当时上了,他的娱乐圈之路就没那么艰难。   可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他变得极有自制力,不说男女之事,就说抽烟喝酒,他就能控制,到现在,虽然抽过几次烟,却没烟瘾,喝过酒,但能不喝就不喝。   “小秋说得对,你也要少抽,我看报上说,那尼古丁对人体有害。”田婶也说道。   “我和老爸研究出一种保健药,老爸和赵叔都吃过,走之前,我再配点,到时候你们带走。”楚明秋说的便是培气丹,经过这些年的验证,效果很不错,六爷和赵叔赵婶都吃过,六爷活到九十多,小赵总管到现在还耳聪目明,身体矫健,没什么病痛。   “那敢情好!”没等孙满屯和古震提意见,田婶已经兴奋了,这些年,孙满屯和古震都吃了太多苦,俩人本来就是战争年代过来的,特别是孙满屯,多次负伤,身体受到严重摧残,这些年,又受到另一波摧残,这次更多的是在精神上。   古震的时间要紧些,孙满屯则宽松很多,他要去的地方是燕京市委办的五七干校,这所干校设在湖北,他有十天时间准备,而经研所的五七干校设在江西,古震只有五天时间。   “老师,您抽烟太多了,以后,就算戒不掉,也少抽点。”楚明秋继续劝道,古震没有说话,点点头。   不过这只是小节,古震和孙满屯最关心的还是刚刚闭幕的九大,提起这九大,孙满屯便不住摇头。   “小秋,你对九大怎么看?”孙满屯打断楚明秋,转而问道。   田婶微微皱眉,楚明秋笑了下,古震叹口气:“从未见过,那个国家那个政党,将接班人的名字写入党章的,天下奇闻。”   楚明秋再度笑了笑,吃了口菜,孙满屯皱眉:“有什么想法就说,难道还不相信我们。”   楚明秋摇头:“有些话不好说,不过,我更好奇,为什么要把接班人的名字写入党章,难道毛主席和林副主席不知道这里的问题。”   古震皱眉,孙满屯迷惑不解,俩人想了半天,楚明秋叹口气:“中国政治总是真真假假,二十四史中,记载不少,自古明君,对继承人不满的很多,秦皇汉武,始皇帝杀了太子扶苏,汉武帝杀了太子刘据,唐宗宋祖,唐太宗杀了太子李承乾,宋太祖倒没杀儿子,可自己却斧声烛影,康熙末期,八王夺嫡,所以,自古以来,太子都是不好当的,这个职务,死亡率是最高的。”   古震博古通今,下意识的点点头,孙满屯却没看这么多书,不过,也明白楚明秋的意思。   “照你的意思,林彪...”孙满屯下意识的降低语气,田婶皱眉:“少说国事,真觉着右倾还不够,还要上秦城啊。”   “这有什么!”孙满屯生气了,将筷子重重搁在桌上:“做得不对就要说,我还是党员!这江山不是谁个人的,是无数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也是人民用小米换来的!”   田婶顿时闭嘴不言,孙满屯还不满:“你现在怎么这样,对,我们这些年是吃了不少苦,可坚持真理本就要付出代价,当年闹革命,我们还要冒杀头的危险,为什么!怕死,就不革命了!你的革命意志上那去了!”   “我们革命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为了国家富强,人民幸福,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怕死!怕苦!还革什么命!”   饭桌上的气氛很凝重,古震轻轻叹口气,正要开口劝,楚明秋却笑了下说:“鸡蛋不能与石头碰,革命有高潮和低潮,高潮时,便要大胆猛进,低潮时,便要审时自宝。”   楚明秋心里很感慨,那怕到现在,他依旧不懂孙满屯以及类似他的古震,尽管历经磨难,信仰依旧坚定不移,可谓铮铮铁骨,这恐怕就是屈原所说,虽九死其犹未悔!可,这种坚定是从哪来的???   他不懂!   “不错,革命是有高潮低潮之说,可信仰应该坚定不移,”孙满屯毫不含糊:“我们信仰共产主义,什么共产主义,说远点,是天下大同,说近点,是为人民服务。”   说到这里,他深深叹口气:“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建国以来为何会变成这样,党员干部,不敢说真话,只知道附和上级,如果是在战争年代,我们的革命会成功吗?不会!绝对不会!”   楚明秋点点头,如果战争年代象现在这样搞,还说什么成功,那不是扯吗!   “算了,别说这样沉重的话题了,”楚明秋叹口气:“田婶也没说错,孙叔,你在外面,特别是在五七干校,千万别冲动,现在极左思潮泛滥,您别瞪眼,您也说过也经历过,当年,极左思潮泛滥,红军经历过反AB团肃反,等等,冤杀了多少人,您自己不也差点被杀掉吗,先留着有用之身,以待将来,用战争年代的话来说,就是要有斗争策略,您说是吧。”   古震点头:“这话在理,不过,小秋,照你的意思,林彪还不一定能接班?”   楚明秋迟疑下,缓缓点头,有些话,他还不敢明说,即便是古震和孙满屯,大概,这个世界,他什么话都敢说的,唯一剩下的便是包老爷子。   “怎么可能!”田婶满脸不信,这都写上党章了,居然还不认为能接班。   “正是因为写上了党章,你们想想,要是大家都相信是他接班,还会写上党章吗!”   这几句话,楚明秋说得很艰难,他不想再说了,连忙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古震和孙满屯沉默不语,俩人都听懂了,田婶刚刚被训斥,不敢开口,她有些迷惑不解,左右看看,古震和孙满屯的神情凝重,她也不敢开口,生怕再次激怒孙满屯。   “算了,别说国事了,说点别的吧,大柱他们怎么没回来?”楚明秋问道。   古震微微一笑:“你问的是你那女朋友吧,他们正农忙呢,那有时间。”   楚明秋不好意思的笑,田婶也笑道:“小秋,啥时候吃你的喜糖,林晚那姑娘,我瞧着挺好。”   “这事,怎么也要等我妈出来了再办吧。”楚明秋迟疑下说道,古震点头:“这话倒是,你妈妈的事,你没申诉?”   楚明秋摇头,思索着说:“现在不是时候,再看看。”   孙满屯长叹一声,这真是个颠倒黑白的时代,打人打死人的凶手没受惩罚,抵抗的倒被捕,这上那讲理去。而楚明秋一怒之下组织了造反红卫兵,埋下红卫兵武斗的隐患,可以,老红卫兵最后落败,有楚明秋的手段。   晚饭后,楚明秋又待了会,便告辞走了,古震也回去了,他现在依旧笔耕不断,将自己的思考留在纸上。   田婶收拾完后,看到孙满屯依旧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默默抽烟。   “你呀,小秋刚说了,少抽点,你怎么就不听,你看看,满屋子都是烟。”田婶说着打开窗户,用力扇了几下。   孙满屯依旧一动不动,田婶叹口气,没有谁比她更了解自己的丈夫,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坐到他对面,田婶这才压低声音:“我知道,唉,你没看咱们这院子,这要在以前,你们怎么说都可以,可这姓王的,是造反起家的,小秋为什么把门给封了,宁肯绕道,不就是防着这姓王的。”   孙满屯微微摇头:“这不怪你,是我,唉,我担心啊!杏,我,...,我心很痛,很痛,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   一行热泪淌下,田婶的眼眶也微红,孙满屯抹去泪水:“那么多烈士,子长,老刘,还有...,他们在地底下,会怎么看我们。”   孙满屯握着胸口的衣服,痛苦让他难以自持,他猛烈的锤打自己的胸膛,田婶慌忙抱住他。   “这不怪你,这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   “当家的,小秋说得有道理,等着吧,咱们还有机会。”田婶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孙满屯慢慢平静下来,最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好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夫妻俩人就这样静静的相拥。   “这是怎么啦?”   古震很不合时宜的出现在窗口,田婶急忙起身,给他开门,古震觉着看到人家夫妻密事,有些不好意思,便解释道:“我刚才敲门了。”   “没事,你劝劝他。”后面半句,田婶压低了声音,她将孙满屯的衣服收拾起来,拿到外面去洗,出门时,看了眼上面的王家,王家现在安静多了,他家有三个孩子下乡插队,现在就剩下一个还在念小学的女儿。   王家与他们两家不一样,说话很大声,特别是那女人,夫妻俩经常吵架,嗓门大得,就算在家里也能听见。   没有听见争吵,说明男主人不在家。   “怎么啦?”古震很随意的坐下,孙满屯摇头:“没事,就是想起些糟心事,心里烦。”   “你啊,谁不烦呢,这些年,尽是糟心事了。”古震也叹道,他同样也痛苦,看到国家陷入混乱,人民吃不饱穿不暖,空有力,却无处使,心中何尝不苦。   不过,经过楚明秋开导,他也认识到,着急没用,只有留待有用之身,静候时局好转。   “你怎么看小秋?”孙满屯突兀的问道。   古震微怔,抬头认真看着他,孙满屯目光中满是疑窦,也满是期待。   古震点了根烟,想起与楚明秋的交往,十多年前的那个孩子,现在长大了。   “聪明伶俐,才华出众,相比同龄人更沉稳。”   孙满屯点点头:“这些年,我看着他长大,你看他有什么缺点?”   古震想了想,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明显的缺点,孙满屯叹口气:“他最大的缺点是没有信仰,是个纯粹的现实主义者。”   古震摇头:“以他的出身,遭遇,要让他建立起社会主义信仰,老孙,难了点吧。”   孙满屯没有回答,古震沉默了会:“如果没有出身限制,这孩子将来前途无量,你看看啊,以你我处在他那个位置,能做得比他更好吗?”   孙满屯迟疑下,想了想,摇头,不到二十的年龄,做出来的事,让他们这些活了几十年的人都不得不佩服。   “我得和他谈谈。”孙满屯喃喃道,脑海中浮现出楚明秋的凶狠的神情,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打了左脸,再给右脸!   古震没有劝阻,不过,他不认为孙满屯能为楚明秋建议信仰。   第二天,古震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主要是他的那些书和笔记,另外,他还需要些新资料,所以,他却了经济研究所。   孙满屯昨晚思考了一夜,今天起来眼眶还发红,到区委去了一趟,算是报道,新任区委书记亲自与他谈话,让他到五七干校锻炼,思想上不要背包袱,党对他们这样的老同志还是本着挽救的目的,等等,陈词滥调,早就听腻了。   下午,他便到后院来找楚明秋,楚明秋正在书房内忙碌,书房和工房在一个院子,是一个院子的两个房间,此刻书房一角的桌上摆着一排试管和量杯。   “你这是干什么?”孙满屯很好奇,站在门口,看着楚明秋在摆弄那些草药。   楚明秋回头看,连忙让他进屋,然后说:“这是草药。”   “我知道,你这是在配药?”孙满屯拿起一束草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有股香味。   楚明秋点头:“这是香草。我打算配一种可以驱蚊止痒的中药,这不,夏天快到了,院子里的蚊虫比较多。”   孙满屯更加好奇,可他对中药了解不多,顺手拿起一束青翠的绿色植物,楚明秋解释道:“这是驱蚊草。”   “这个呢?”孙满屯又拿起一个根茎类,看着有点黄的东西。   “这是黄芩,有消炎解毒清热作用。”   “你自己弄的配方?”   楚明秋摇头:“其实,中国古代医书上便有驱蚊的药方,我找了几个,打算试试。”   自从有了配置六神花露水的想法后,他便开始琢磨,后来想起曾经在医书上看到过类似的驱蚊方子,便查阅医书,找到几个古方。   不过,问题还是很多,要将这些中药变为液体,其中还要添加些什么,他压根不知道,就知道个六神花露水,所以,一切还要从头开始,慢慢摸索。   “能行吗?”   “不知道,”楚明秋的回答很干脆,孙满屯不由一愣,楚明秋笑了下:“反正时间挺多,慢慢摸索吧,就算搞不出来,也能提高对中药药性的认识。”   孙满屯也乐了,随即又微微摇头,这就是楚明秋,什么都不在乎,就算科研,能不能成功也不在他计划内。   “那怎么能行,做事要有始有终。”孙满屯觉着自己找到个切入点。   “有始有终,这话不错,可我这条件有限,经费设备,都不足,你看看,就这显微镜,还是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倍数压根不够。”   一句话又将孙满屯给堵上了,孙满屯在心里叹口气,硬着头皮说:“你楚家可是医药世家,这点问题还难得到你。”   “研究一款新药可没那么容易,”楚明秋说道:“我楚家五百年也不过七八十种药,平均药要七八年才出一种新药,所以,希望不要太大,努力就行。”   “这话对,努力就行。”孙满屯点头,随后看着书架:“这就是你看的书?”   楚明秋点头,书架上的书不算,电子技术和机械居多,另外还有几本中医的书,这是他刚取出来的,但最上面一层则是毛选四卷和马恩列斯著作。   “你也看这个。”孙满屯抽出毛选第一卷,看着上面熟悉的文字,心里颇有几分感慨。   楚明秋笑了笑:“不是炫耀,毛选四卷,我可以倒背如流。”   “有这么厉害,那我可要考考你。”孙满屯故意说道。   楚明秋摇头:“孙叔,有什么事就说吧,咱们就别打哑谜了。”   孙满屯也摇头:“没什么事,就是想和你聊聊。”   “那成,我收拾下。”   “不用,就在院子里,就挺好。”     俩人一人搬把椅子到院子里,泡上茶水,在春天的阳光下,这样闲聊很是惬意。   “昨天,你说林彪不一定能接班,我还是不明白,你是根据什么作出这样的判断?”孙满屯想了想说,他知道,如果直接说思想信仰,楚明秋可以给他一个完美的答案,但这个答案绝不是他的真实思想,仅仅是个让他满意的答案。   楚明秋看着孙满屯,略微想了想,笑了下说:“孙叔,你可真是位卑不敢忘忧国,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我要是您,我就老老实实上五七干校改造,朝中之事,管他马打死牛,还是牛打死马。”   “你这话不对,年青当胸怀天下,就算国家一时动荡,也当尽自己的力量。”孙满屯说:“如果,按照你的想法,当年便没有共产党,也没人出来抵抗日本侵略。”   楚明秋皱眉,点头:“您说得有道理,不过,现在不是外敌入侵,而是共产党内乱,是权力斗争,我不过升斗贱民,这样的国家大事,最好躲远点。”   “你可能小看了自己,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卷入了,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影响你的生活,你精心保护的这一切,能保护多久呢?”   这话很有道理,可对楚明秋没用,因为他知道,太宗最后一定会上台,所以,他所作的一切便是等待,当个旁观者。   他默默的喝茶。     见楚明秋没有接这话,孙满屯忽然觉着他身上肯定有个秘密,于是便换了个方向。   “你说这是共产党内乱,为什么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楚明秋反问道:“你真的相信刘少奇是叛徒工贼,相信邓小平彭德怀罗瑞卿杨成武这些将帅反党?”   “这是党内政治斗争。”孙满屯象是在辩解,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所有的事都可以解释为斗争,但也可以解释为内乱。”楚明秋尖刻的说道,随即意识到不妥,这样说,让一个有几十年老党龄的老党员很难接受。   “唉!”楚明秋深深叹口气,决定透露点天机:“孙叔,咱们这个体制有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最高领导人如果犯错,整个党整个国家都将陷入混乱。”   孙满屯脑海一震,涌出好些模糊的想法,这些想法曾经在他脑海中闪过,但长期来对毛主席的崇拜,让他下意识的将这些念头滑过,或者说不愿意向这个方向想,下意识中将它屏蔽起来。   可楚明秋却突如其来,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让他不愿去想的事给点破了。   “毛主席犯错了。”孙满屯喃喃自语,眼神中透着迷茫,那是他心中的神,不管自己受到多少不公对待,他始终认为是有坏人在中央,有坏人蒙蔽了毛主席。   “谁有权力将国家主席,党的总书记,总参谋长,这样的人物打成反革命!”   孙满屯苦笑下,楚明秋心念一动,浮现出个想法,这孙满屯将来在改开后,有可能重新启用,甚至是重用,既然如此,那就在他身上下注吧。   “我们这个体制,说是民主集中制,可很容易便形成了领导人的一言堂,还记得中央通报的信阳事件吗,一个地委书记便可以下令,封锁整个地区的通信通邮,视党纪国法如无物,为什么他能做到?为什么?”   “为什么?”孙满屯喃喃反问,他还没从震惊中走出来。   “如果他是个坏人,可还有副书记,还有监察政协专员,可这些全没起作用,信阳事件之所以被揭开,那是后果实在太严重了,完全无法遮掩,可还有更多小的,伤害个人的,少数人的,这些很可能永远没法揭开,永远无人知晓。”   孙满屯沉重的点头,不说远了,就在城西区,他以前便纠正过好多起,领导故意整人的问题。   “所以,说到底,还是一个问题,缺少监督,孙叔,一个好的制度,可以让坏人不敢作恶,一个坏的制度,可以让好人变成恶人。”   楚明秋说完了,深深的叹口气,孙满屯慢慢回过神,皱眉问道:“照你这样说,我们现在是一个坏的制度?”   楚明秋露出一丝微笑,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制度,是个有问题的制度。”   “你认为问题便是缺少监督?”孙满屯追问道。   楚明秋点头:“这些年,我们作了不少错事,干了不少蠢事,后果嘛,十年以后就知道了。”   孙满屯没有说话,楚明秋觉着自己说得太多了,虽然不担心孙满屯会出卖自己,但谨慎点,没有错。   慢慢的孙满屯思路清晰了,他发现自己被楚明秋主导了,于是,他又问:“这么说,你要装乌龟十年?”   楚明秋迟疑下,是不是真的就这样十年?十年啊,十年后自己就三十岁了,真要这样十年?   之所以说十年,楚明秋觉着八十年代该改革开放了,十年后,便是七九年了,可能改革开放拉开了大幕。   “心有不甘?”孙满屯含笑看着他,觉着有点摸到楚明秋的脉。   楚明秋叹口气,点头承认:“是不甘心。”   “为什么你觉着会是十年?”孙满屯又问。   楚明秋摇头:“没有依据,您看学校停课,大学停止招生,教育乱七八糟,老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想十年后,恶劣的情况就应该出现了吧。”   孙满屯略微想想便沉重的点头,现在这种情况若持续十年,真的不堪设想。   “你就没有点其他打算?”孙满屯继续追问。   “我不知道,这方面没有规划,”楚明秋说:“不过,我可能会找个工作,然后向上爬。”   “为什么?”   “我要把我妈救出来,我若有了权力,便可以将我妈救出来。”   楚明秋的坦率让孙满屯有点意外,可想想楚明秋对岳秀秀的感情,有这个想法也无可非议。   “就没有点其他的?”孙满屯无法反驳,继续问道。   “没有了。”楚明秋很肯定的说,孙满屯微微皱眉:“没有了?以你的才能,应该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楚明秋正色的看着孙满屯,想了想,忽然露出了笑容,冲他直摇头:“孙叔,你是不是觉着我应该救国救民,还是拉倒吧,现在虽然乱,可不是乱世,不是军阀混战,抗日战争,那样的乱世,现在是乱中有治,党的领导坚不可摧,所以,不是乱世。   不是乱世便不能用乱世的手段处置,说句实话,如果是抗战,我应该会加入八路军。”   孙满屯大感兴趣:“为什么不是国民党?”   “哦,我是资本家黑五类就该参加国民党?”楚明秋噗嗤笑了,将孙满屯没说明白的话,直接点明了:“我想,这些年,您也应该看明白我楚明秋了,我不是那种吃不了苦受不累的人,国民党,”   楚明秋摇头,不屑的摇头:“加入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人卖了,要不就被他们的瞎指挥,送了命。”   孙满屯哈哈大笑,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国民党军无论是在抗战还是内战中,指挥水准都差到极点。淞沪会战,下层士兵和低级军官打得极其英勇,可上面的指挥却很差,接下来南京保卫战,徐州会战,还有中条山会长,河南会长,所有的问题都是上面的。   四四年,他们拿着中央通报的豫中会战,都感到十分不解,要知道,当时在豫中有国民党三十多万军队,其中还有精锐的中央军汤恩伯军团,可居然在三十七天中,丢了三十八座城市,这仗打得让人目瞪口呆,用溃不成军来说,毫不为过。   “小秋,”孙满屯的语气变得温和了,含笑问道:“咱们今天敞开心胸,好好聊聊。”   楚明秋挠挠脑门,困惑不解:“孙叔,你倒底想说什么?我很惶恐不安。”   “你小子!”孙满屯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点上一根烟,迟疑又给了楚明秋一根,楚明秋摆手不要:“真不抽?”   “真不抽,您也少抽,这东西,没好处。”   孙满屯点头:“国家大事,咱们就不聊,你说说,咱们现在该做点什么?”   楚明秋想了下说:“在山里,我对古老师说,他应该研究下我们的经济体制,为将来作好准备,您不懂经济,但是老党员老干部,我觉着您可以研究下政治体制,如果文化大革命是错误的,那么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误,文革前的十七年,我们还犯了那些错误,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误。不过,孙叔,我必须提醒你,这个研究,非常危险,说不定会丢命的。”    “放心吧,我搞过地下工作,国民党查更严。”孙满屯爽快的笑了,随后又叹口气:“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这些事,可我没找到原因。”   “不急嘛,慢慢找,”楚明秋说道:“政治决定经济,经济反作用于政治,孙叔,你可以和古老师联手,看看如果要进行经济体制方面的改革,政治体制上要作那些调整。”   孙满屯眼前一亮,觉着这是个好课题,不由下意识的点点头,随后又聊了一会,孙满屯才起身告辞,回到家里,他忽然觉着今天倒底是谁给谁作了思想工作。   楚明秋不知道孙满屯和古震商议的结果,他专心研究六神花露水的配方。   古震和孙满屯先后离开燕京,可包老爷子依旧没有回来,老爷子在山里乐不思蜀。   五月底,初六六级六七级全部下乡了,这次对楚家大院没有什么影响,下去的都下去了,剩下的还不到年龄。   七月初时,楚明秋配出了一批花露水,在家里试验,觉着效果不是很好,于是他又开始研究。   七月中旬,林晚他们回来了,俩人腻味了半个月,苏子青和左雁只是回家看了看便溜到楚家大院,他们家里已经没人了。   宽子也回来了,他很郁闷,教授们走后,他的学习也停下来了,回来便是回来找书的,楚明秋将耕收机给他一台,让他带回山里,在山里测试,只是山里没油,油用完了,就只能到城里来弄,田婶负责提供。   李金钟倒不觉着这是个问题,现在山里跟解放军有关系,要油自然可以找解放军弄。   只有大柱回来是真正探亲的,到家便给家里干了不少活。   楚明秋和林晚的关系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俩人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腻在一起,苏子青和左雁看在眼里,背着楚明秋取笑林晚,让林晚害羞不已,可又舍不得与楚明秋相聚的日子。   与林晚在一起很甜蜜,是楚明秋这段时间觉着最舒服的日子,俩人几乎足不出院,每天不是在工房加工工兵铲和野外背包,就是在实验室配花露水。楚明秋将试验设备从书房移到同院的另一个较小的房间里,将这开辟为实验室。   苏子青和左雁也到工房来,俩人没事便加工野外背包和工兵铲,半个月下来每人居然挣了三十多,这让俩人惊讶不已,要知道俩人只是在楚明秋和林晚之后用这工房。   “这就是我为大家伙准备的退路。”楚明秋面对好奇的俩人,无奈的解释道:“我也不瞒你们,我们可以从三个校办工厂拿原料,挣加工费,如果甩开手干,一个月挣五六百没问题。”   “有这么多!”左雁惊讶的叫起来,苏子青则若有所思的看着车床铣床和磨刀,这个房间压根就是个小型机加工车间,附加值最高的便是工兵铲,可没这些机器,要加工一个工兵铲那个费时耗力,几乎不可能。   “这下放心了吧,最迟明年,你们就可以回来了,当然是悄悄回来,合法的可能还要等上几年。”   “有这么快吗?”苏子青有些怀疑,楚明秋想了下说:“嗯,这是最乐观的情况,这样说吧,什么时候开始有留城名额了,你们就可以悄悄回来了。”   晚上,林晚躺在楚明秋怀里,现在俩人在院子里,几乎半公开同居。   “明年我们真的就可以回来吗?”林晚将楚明秋四下活动的手抓住,低声问道。   楚明秋一笑,干脆将她揽在怀里,林晚的身体非常迷人,怎么都觉着不够,只是,她在床上还有点放不开,前世的好多动作做不出来。   “你就放心吧,我估计,明年就该有留城名额了,”楚明秋随意道,林晚的身子软软的,柔韧性非常好,别说什么一字马,那不过是小儿科。   风扇咕咕的转悠,林晚贴在他胸口,有些撒娇的呢喃:“你就说说吧,我听听。”   “其实很简单,这几年混乱不堪,大家都停产闹革命,从去年开始,中央已经意识到这样不行,开始搞抓革命促生产,红卫兵下乡后,社会秩序开始恢复正常,生产自然也要恢复正常,生产走上正常,生产规模就会扩大,生产规模扩大,用工需求就上涨,....”   没有感觉到动静,低头看,林晚已经睡着了,发出沉沉的细细的鼻息,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山里的劳作没有影响她的皮肤,依旧白皙细腻,依旧滑不留手,锁骨依旧那样漂亮。   楚明秋对自己的分析很有信心,这其实就是个简单的经济规律,这个时期全国都是低工资,因而积累惊人,若不是浪费也同样惊人,发展会更快。   虽然不舍,林晚她们还是在七月下旬回去了,农忙又要开始了,从现在一直到十一月,才能再度闲下来,虽然山里给她们安排的工作比较轻松,可这一年多处下来,几个人与山里也有了感情,觉着人家在忙,她们却躲在城里,很对不住村里人。   这次回去,不但人就多了,还带上了耕收机,这样仅靠她们六人便很难带进山里,李金钟自告奋勇送六人一块回去,他也想回家看看,顺便帮帮忙,便请了一周假。   这两台耕收机是在试验后又改进了的,算是升级后的2.0版,功能差不多,关键在提高了功率,同时还降低了油耗。   到山里试验,本身就在楚明秋的计划内,他眼中盯着的是全国市场,中国很大,地形复杂多变,将来国家发展了,平原地区间全面应用大型收割机,而山地则只能用这种小型的单人耕收机,山里是最好的试验区。         第六十三章 北大荒之行   这是一个小站,但却是铁路的终点站,从哈尔滨到这个小站每天只有一列火车,今年春节时,这里打了数次群架,全是因为买火车票而起,急于回家的知青们之间发生。   楚明秋无奈的在车站旁边的小旅馆门口,看着过往的马车,不时上前询问,他在这已经住了两天,还没碰上一个去三连的马车。   旅馆虽小,可却有七个人,一个经理,六个服务员,小县城不大,一条街,从头到尾,县里唯一的百货商店,里面就跟杂货铺一样,楚明秋进去逛了一圈便出来了。   “还是没找到?”中年服务员看着楚明秋垂头丧气的回来。   “三连远,从县城过去要走七十多里,他们来县城的时间不多,在等等吧。”服务员安慰道,楚明秋嗯了声,干脆端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着几乎空空的大街。   旅客走了后,火车站也空了,县城的人不多,大街上几乎没有人闲逛。   楚明秋对服务员的殷勤并不感冒,他到这的晚上,警察便登门盘问,这让他很不高兴,后来他才知道,这是这里的常态。     这里靠近边境,来往旅客不多,这个旅馆是除了县招待所外的唯一旅馆了,这段时间边境情况紧张,旅馆对住店的客人都要登记,每天都要向派出所报告,特别是陌生人,警察都要上门盘问。   警察不但盘问了他,还将他带来的东西给拆开了,里面的机器也看了,这才确定他不是什么特务。   楚明秋很郁闷,来之前,他给虎子去信了,将自己要来的消息告诉了他,可没告诉他时间,原因很简单,他无法确定日期,这个时期的火车不靠谱,晚点是常态。   不过,虎子应该算出他到达的大致时间,可为什么他没来呢?楚明秋不相信虎子丢下他在县城里不管。   正胡思乱想中,一辆马车在旅馆门前停下,赶车的青年跳下来,将马鞭插在车辕上,然后走进旅馆,到服务员窗口问道:“请问,有燕京来的客人不?叫,叫楚明秋的。”   楚明秋的六识敏锐,坐在门口也听见了,他连忙进去:“我就是楚明秋,从燕京来的?你是那个连的?”   “你叫楚明秋?”年青人问道,同时上下打量楚明秋。   楚明秋点头,年青人也点头,说:“上车吧,我是来接你的。”   “同志怎么称呼?是三连的?”楚明秋再度问道。   “对,三连的,我叫朱明。”   “稍微等会,我还有些东西。”   楚明秋进房间将行李搬出来,朱明开始站在那没动,直到看见楚明秋提着木箱出来。   俩人将三个木箱搬上马车,马车几乎就没空间了,朱明有点为难,这到连里还有七十多里。   “成了,走吧。”楚明秋跳上车辕,顺手拿起马鞭,朱明皱眉,心中有些不喜,他知道这些燕京人,个个都狂得没边。   朱明伸手将马鞭抓住马鞭,楚明秋没争,松手让他拿去,如果他不想让他拿,十个朱明也抢不走。   “这是县城,不会就别逞能。”朱明冷冷的说道,轻轻吆喝声,马车缓缓启动。   楚明秋发现朱明的话极少,一上车,他试探着找了话题,可朱明却没接话。   马车跑得并不快,但很平稳,朱明忽然说道:“我见过你。”   “你见过我?在那?”楚明秋好奇的问,四下张望,享受着这美景,北大荒的景色的确很美,应该说是壮丽,一望无际,金黄成熟的麦子一眼看不到头,空气中弥漫着麦子的香味。   “华清附中,那时,你还小,帮楚宽远出头,把军子和安子给打了。”   楚明秋深感意外,没想到这里还有楚宽远的同学,略微迟疑,堆出个笑容:“哦,没想到,你还是远子的同学,咱们可真是有缘。”   “是有缘,楚箐是你侄女?”   “侄孙女。”楚明秋纠正道:“他爸爸是我侄儿。”   朱明扭头看他一眼:“辈分挺高,你来这干什么?”   “来看看楚箐和虎子他们,跑这么远,不放心啊!”楚明秋一点不隐瞒,他这才发现,朱明挺能聊的,可刚才在县城,他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朱明没说话,赶车走了一段路,楚明秋问道:“虎子今天怎么没来?”   “段小虎他们在值班,就是战备值班,最近边境有点麻烦,他们守在江边。”朱明又问道。   “边境上没事吧。”楚明秋有些担心,中苏虽然没有不会大打,可边境上的小闹腾还是有的,那也是危险。   “没事,珍宝岛都安静了,咱们这能有什么事。”朱明不以为意,这一段边境一直很平静,据说在两国关系好时,双方边民经常往来,也没人管。   俩人随意的聊着,没有什么具体话题,想到那说到那。   “你什么时候到北大荒的?”   “六二年。”   “六二年,七年了。”楚明秋叹口气,人生有几个七年,最他妈的是,还不知道要在这待上几年。   朱明又沉默了,楚明秋很快发现,就他在自说自话,于是他很快也沉默下来。   马车在麦田里奔走,楚明秋感到心旷神怡,他靠在背包上,忍不住哼起一首老歌。   “远处蔚蓝的天空下,涌动着金色的麦浪;   就在那里曾是你和我,爱过的地方;   当微风带着收获的味道,吹向我脸庞;   想起你轻柔的话语,曾打湿我眼眶.....”   朱明听着,忍不住跟着轻轻哼起来,这首歌很简单,唱过几遍后,朱明便会了。   “很好听,早就听说你歌写得好。”朱明又开口了,楚明秋笑了笑,没有说话,这剽窃的.....,算了,也不是偷一首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在这七年了,觉着这怎么样?我说的不是风景。”楚明秋问道。   朱明当然明白楚明秋的意思,沉默良久,才说:“小心点吧,这里也不是世外桃源,这话,你就跟楚箐说说就行了。”   楚明秋点头,大家不熟,能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知道顾三阳和黄诗诗住在那吗?”朱明问道:“今年春节,我回家探亲,曾经想找他们,可没找到。”   “我也不确定,他们住在哪,这样吧,我回去问问,你下次探亲时,有什么事,就到楚家大院来找我,楚家大院在兴无胡同,到那,你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楚明秋不敢轻易将顾三阳的住所告诉他,顾三阳正努力经营他们的地下工厂,工厂的人现在更少了,就剩下三五个,不过,楚明秋觉着,这刚刚好。   可刚才朱明的提醒,或者说警告更合适,让他暗暗心惊,他不担心虎子,可担心楚箐和翠儿来子,这几个孩子太小,压根不知社会险恶,他在心里暗下决心,明年,将他们弄回燕京。   他没告诉过任何人,回燕京的办法很多,楚家是医药世家,他在燕京有不少医生朋友,弄个病退很容易。   到连队已经快晚饭了,中途休息了两次,人没事,主要是歇马,楚明秋来了兴趣,第二次歇息后,他还赶车了,朱明这才知道,楚明秋是真的会赶车。   朱明将他带到男知青排,虎子他们去战备值班了,男知青排空了不少铺位。   “呵呵,公公!”   楚明秋进门听见有人叫,抬头看,是葛兴国,来子从铺位一下就跳起来了,大叫道:“哥!”   “别跳!别跳!小...”   来子已经扑过来了,楚明秋很无奈的抱住他:“你这臭小子,还这样毛躁!”   说着打量下葛兴国,葛兴国与燕京可完全不一样,穿着件背心,饱满的胸肌几乎挡不住,背心还破了个洞,腿上套着件军裤,挺肥大的。   “不错,不错,经过半年的再教育,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值得鼓励!”   葛兴国噗嗤一笑,当胸给他一拳:“你小子!还那样贫!”   来子傻呵呵看着楚明秋笑,虎子没有告诉他,楚明秋会来。   楚明秋看着空荡荡的床铺:“怎么就你们两个,可以呀,住得够宽的!”   “眼瞎啊,没看见有三个铺吗,”葛兴国学着他的样子,笑骂道:“还有个,挑水去了。”   “看你这五大三粗样,怎么你不去?”楚明秋故意夸张的上下左右的端详。   葛兴国笑了笑,看着几个木箱:“这是啥玩意!大老远的带来。”   “猜!”楚明秋说着拉过皮箱,冲来子说:“去,把你姐和小箐叫来。”   来子答应着飞快跑出去,葛兴国正看着,传来罗大宇叫声:“让,让,葛大爷,让让成吗!怎么堵在门口。”   楚明秋抬头看,一个比来子还稍微矮点的身影摇摇晃晃的站在门口,不满冲葛兴国叫着。   葛兴国忙过去帮他将水提进来:“来客人了。”   罗大宇抬头看见楚明秋,打量下,直爽的问:“你就是公公,楚箐的叔爷。”   葛兴国哈哈大大笑,在罗大宇脑袋上拍了巴掌:“公公也是你叫的!”   楚明秋很无奈,看来公公这名字,在北大荒也要烂大街了:“你们,算了,叫就叫呗,名字不就是给人叫的吗!”   三人将木箱挪到里面点,给门口腾出走路的空间,楚明秋看到里面还砖砌了个高高的东西,外面还用铁皮罩着的,便纳闷的问:“这是啥玩意。”   “这东西是北大荒的发明创造,这炉子既可烧砖又可以取暖,特实用。”葛兴国解释道。   楚明秋想起来了,好像他露脸的那电视剧里,也有这玩意,当初削破头钻进的那剧组,现在居然能来这真实的世界,心中颇为感触,剧本那有真实的生活有劲。   脚步声传来,翠儿和楚箐一前一后跑来,到门口略微迟疑便进来了。   “哥!”   “叔爷!”   楚明秋高兴的看着她们:“嗯,不错,精神挺好,黑了点,瘦了点。”   楚箐笑嘻嘻的,翠儿乐呵呵的叫道:“哥,带啥好东西了,有好吃的没有,这几天尽是窝头,可馋死我了。”   “带了,在蓝色的箱子里,自己拿去,毛衣一人一件,小八件是给来子的,酒心巧克力是你们俩的,没来子的份。”   楚箐和翠儿欢呼一声便跑去拿礼物了,来子刚听说小八件是他一个人的,随后便听见酒心巧克力没他的份,顿时不高兴了。   “凭啥,我要酒心巧克力。”   “哥说了,没你的,小八件!你的!”   罗大宇目瞪口呆的看着三人,他不太明白,楚箐还好说,可翠儿和来子,这是个什么情况.....   “我们从小就在一块,家里不分彼此,”楚明秋笑眯眯的对罗大宇解释道。   楚箐拿着件红色的毛衣,喜滋滋的在身上比划,翠儿的毛衣则是白色的,她有点发愁,这白色的容易脏,北大荒什么都好说,就是衣服很难保持干净,来子是件黑色的,他很满意,觉着挺威风,虎子的毛衣与他一样。   “对了,每人还条棉裤,这可是湘婶和穗儿姐连夜赶出来的,毛衣是赵婶豆蔻姐田婶赶出来的。”   三人听着楚明秋的话,又从箱子里翻出棉裤,挨个比划。   “哥,这件皮夹克是给我的!”来子拿出件皮夹克在身上比划,觉着大了点,翠儿一把抢过来:“这肯定是给哥的!对吧,哥!”   楚明秋扭头看了眼:“对,那是给虎子哥的,这可是我特地托人从友谊商店买的,里面带毛,秋冬穿着很暖和。”   这皮夹克是新产品,类似飞行员夹克,在燕京很流行,楚明秋费了大劲才弄到三件,给虎子带来一件,另外两件分别寄给了勇子和小八。   “啊!”来子看着皮夹克,很是不舍,不高兴的坐下抱怨:“哥,你偏心!”   楚明秋微怔:“我咋偏心了?”   “就我的礼物最差!”来子赌气道:“姐是酒心巧克力,哥是皮夹克,我就小八件!”   “哟,都兵团战士了,还哭鼻子呢!”楚明秋取笑道。   来子不理他,就盯着皮夹克,毫不掩饰眼馋,楚明秋微微摇头:“这样吧,我回燕京后,再托人给你寻摸件正宗的飞行员夹克。”   “真的?”   “怎么,连哥都信不过。”楚明秋笑眯眯的,翠儿拍了他一下:“哥,看看吧,这就是你从小娇惯的结果!”   来子不高兴:“本来就是,要不,我拿小八件和你换酒心巧克力!”   “成!”楚箐伸手将酒心巧克力扔给他,来子这下高兴了,将小八件往翠儿怀里一塞,喜滋滋的抓过酒心巧克力。   “你这小子,就知道占你姐的便宜。”葛兴国冲来子直摇头,段家和楚家几乎就是一家,他算是真正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绝不是一两天才能培养出来的感情。   “他小嘛。”楚明秋帮来子分辩,罗大宇羡慕的看着来子,来子则得意洋洋的,楚明秋对他说:“少吃点,给你哥留点。”   “哥,你就住这,这怎么住啊!连里不是有招待所吗!”翠儿看着光秃秃的床,很是为难。   每个人的被褥都没有多余的,虎子他们战备值班,要住在哨所,被褥自然也带走了。   “没事,就住我们这,我还想和他秉烛夜谈呢。”葛兴国笑呵呵的说:“被褥的事,我来解决。”   正说着,外面传来号声,翠儿说:“开饭了,哥,你等会,我去打饭。”   “不用,不用,一块去。”楚明秋笑呵呵的:“我也看看,你们兵团的伙食水准。”   葛兴国来子罗大宇与楚明秋一块上食堂,很快翠儿和楚箐也跑来,跟着的还有殷柔柔。   见到殷柔柔,俩人忍不住又是一阵臭贫,惹得葛兴国方慧芸等人哈哈大笑。   罗大宇更加惊奇,没想到楚明秋与殷柔柔方慧芸还这样熟,这样肆无忌惮。   他们这群人快活的向食堂走去,连部里,办公室内,连长王三更站在窗前,眉头微皱的看着。   “干嘛这样乐呵,指导员,你来看看。”   指导员端着茶杯走到窗前:“情绪挺好,怎么啦?”   “那小伙子是谁?”王三更盯着人群中的楚明秋问道。   指导员认真辨认了下,摇头:“不认识,大概是其他连队的知青吧,跑这来串老乡。”   这是常事,来北大荒的知青众多,各地的都有,其中不乏兄弟姐妹,有在一个连队的,也有不在一个连队的,每当农闲或空闲时,他们便四下闲逛。   “马上就要抢收了,还有时间闲逛,这帮小子。”连长有点不满,忽然看见朱明,想起来了:“不是说楚箐的叔爷今儿来连探亲吗,朱明接到人没有?”   连长冲朱明叫道:“闷葫芦!闷葫芦!”   朱明跑过来:“报告!”   “今儿不是让你去接楚箐的叔爷,接到人了吗?”   “接到了。”   “安排在那住了,这家长来北大荒探亲,咱们连还是头一遭,一定要接待好了。”   “就住在男一班宿舍,咋啦?”   “胡闹!怎么住一班宿舍去了!”王三更生气的骂道。   指导员也急了,这知青家长探亲,明显就是不放心,万一接待不好,回去影响就太坏了,燕京有多少知青到北大荒,有十分之一的家长不放心,那就是大事!   “回来跟你算账!”   王三更和指导员转身急急走出办公室,赶往男一班宿舍,萧建北慢悠悠的过来,他没看到楚明秋,只是看到来子的背影,他们刚进食堂。萧建北想了想,拿起饭盒上食堂去了。   “兴国,帮我换点饭票。”楚明秋拿出十块钱和十斤粮票递给葛兴国。   “你来我们连探亲,吃饭那还要钱。”葛兴国笑呵呵。   楚明秋摇头,正色道:“这不行,得按规定来,咱不能占国家便宜是不。”   “不是,我们这吃饭还真没饭票,咱们这是军事化管理,一切比照军队,你就放心吧。”葛兴国笑道。   食堂的人不少,战备值班去了十六个人,主要是男一班和二班的,女生班都在,薛清清和沈玲玲也过来打招呼,还有几个燕京知青看到楚明秋都有点意外,但却没有过来打招呼,躲在一边低声议论。   “他就是公公。”   “听说他可厉害了。”   “我也听说了,也不怎么嘛。”   “不怎么,你知道,燕京的小地痞全听他的。”   “真的。”   食堂并不很大,楚明秋听得清清楚楚,他很无奈,也没办法,翠儿很生气,准备上去理论,楚明秋一把抓住她,冲她摇摇头。   魏兰欣和宋小芸看到楚明秋倒是很热情,她们在回程中在楚家大院借住过,与楚明秋认识。   宋小芸很喜欢小不老,一个劲问小不老怎么样,告诉楚明秋,以后冬天就让小不老到这来,这里每年十二月就冻上了,要到三月才解冻。   “拉倒吧,这一路上,可遭罪了,她才多大点,我可不放心。”   楚明秋很坚决的拒绝了。   正说着话,萧建北拿着饭盒进来了,在三个连领导中,他是唯一没结婚的,也是唯一一个知青。   在门口一站,很自然的看到人堆中的楚明秋,便含笑过来招呼:“这位同志,你是?”   楚明秋看着他,葛兴国连忙介绍道:“萧副指导员,这是楚箐的叔爷,叫楚明秋,也我中学同学。”   萧建北微怔,不禁脱口而出:“你是她叔爷!你多大!”   楚明秋噗嗤一笑,叹口气说:“指导员同志,这事,应该没假,当她叔爷,又没好处,可没办法,勉为其难吧。”   噗嗤,宋小芸没憋住,笑出声来,魏兰欣使劲憋着,殷柔柔摇头,笑嘻嘻的说:“萧指导,您可能以为楚箐的叔爷是个老头吧,他们楚家在燕京是大家族,这楚明秋是幼子,出生时,他父亲已经快七十了,楚箐的父亲也快三十了,楚箐的爷爷都五十多了。”   “喂喂喂,殷柔柔,少大嘴巴啊,指导员同志,我这次来是家里的老人放心不下,让我过来看看,没什么别的意思。”   萧建北若有所思的看看楚明秋,含笑说:“看看好,伟大领袖毛主席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你们要相信党相信毛主席,相信兵团,他们在这里工作学习,都挺好。”   “毛主席的号召,我们肯定响应,”楚明秋也笑嘻嘻的:“我也说没事,可她奶奶是老脑筋,总觉着孩子小,跑这大老远的,总是挂着,让我过来看看,回去我就告诉她,这里挺好,风景壮丽,生活也好,沿路我看到一遍麦田,到处是丰收的景象,很美,兵团的领导也好,和蔼可亲。”   一连串美好的谀词从楚明秋嘴里流出来,葛兴国和殷柔柔心里明白,楚明秋又进入恶心状态,俩人忍住笑,努力保持平静状态。   楚箐微微皱眉,翠儿将脑袋别开,来子没听出来,只是觉着哥好像变得肉麻了。   “我们马上要抢收了,每年这个时候都很忙,对了,你在燕京,听说了珍宝岛事件吗?”   “怎么没听说,孙玉国同志还上九大,我们也参加了游行,苏修狗胆包天,敢冲我们中国来,我们可不是捷克斯洛伐克那样的小国,有毛主席领导,有英勇的人民解放军,只要苏修敢来,咱们就能全歼他们!”楚明秋大吹法螺,一套一套的,让萧建北抓不到任何把柄。   楚明秋对萧建北有些警惕,朱明说了,这里不是世外桃源,那意思很明显。   副指导员露面了,连长和指导员还没露面,楚明秋就在食堂吃过饭,然后才与大家伙一块回去。   殷柔柔跟着一块进了男一班宿舍,进门便看见连长和指导员坐在炕边。   “连长,指导员,您们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葛兴国有点意外。   “不是楚箐的叔爷来了吗?他住在你们这?”连长严肃的问道,目光很自然的落到楚明秋身上:“你是那个连的,都要抢收了,还到处乱跑,怎么备战?”   楚明秋苦笑下,挤过葛兴国,和葛兴国几乎同时开口:   “连长!”   “连长同志!”   俩人同时住口,又几乎同时开口:   “我,”   “他是...”   又同时住口,连长不耐烦了:“少胡咧咧,你说。”   指着楚明秋说道,楚明秋冲葛兴国笑了笑:“连长同志,您误会了,我叫楚明秋,就是楚箐的叔爷,来三连就是来探亲的。”   “啊!”连长和指导员跟萧建北一样惊讶,可很快,他们便理解了,他们俩人都是来自农村,在农村,这种情况常见。   “欢迎!欢迎!”指导员热情上前,伸出双手,楚明秋握住他的手:“来得冒失,给连里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指导员拉着楚明秋坐下,楚明秋也没推辞,坐在炕上,看到连长还站着,于是又站起来。   “本来不该来的,毛主席都说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我们坚决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再说,兵团是解放军,有什么好担心的,可家里老人实在放心不下,老唠叨,再加上,我也有点事,便冒失的跑来了,还请两位领导理解。”   态度很诚恳,姿态很低调。指导员放下心来,开始启动思想方法,先从拉家常开始。   “家里还一般吧,我家是民族资本家,受到些冲击,问题不大。”楚明秋没有隐瞒这些,瞒也瞒不住,楚箐的档案里肯定有。   “你没插队?”连长疑惑的看着他。   “哦,是这样的,我呢,已经参加革命工作了,”楚明秋解释道:“我呢,在六五年初中毕业后,没有继续念书,便参加了革命工作。”   葛兴国恶心得差点吐了,收破烂也叫革命工作,殷柔柔和方慧芸抿嘴直乐,楚箐小脸发烫,翠儿和来子则相顾无言。   “我和葛兴国是同班同学,与殷柔柔方慧芸也是一个学校的,当时她们在二班,我和葛兴国在三班,对了,王少钦不也在三连吗,他怎么没看见。”   楚明秋开始转守为攻,指导员微笑着说:“他在江边值班呢,最近边境形势比较紧张。”   “是要警惕,这苏修亡我之心不死,咱们要枕戈待旦,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你在燕京有没有听说什么?”方慧芸说话很快,几乎脱口而出。殷柔柔一听她的话,差点就去捂她的嘴。   楚明秋摇头说:“方慧芸同志,不信谣,不传谣,况且,我是什么身份,资本家子女,能传到我耳朵里的事,都是报纸上公布的。”   这话葛兴国压根不信,但没法反驳。   指导员很满意,连长看着拆开一半的木箱,皱眉问道:“这是什么?”   楚明秋起身说:“这次来探亲,除了看看楚箐外,另外一件事便是测试这个机器。”   葛兴国脑中灵光一闪,有些惊喜的叫道:“你搞成了!”   楚明秋点头:“对,单人收割机,准确的说是,单人耕收机。”   说着他起身:“来,帮个忙。”   葛兴国急忙过去帮忙,连长和指导员很好奇,跟着过去看,楚明秋和葛兴国将几个木箱都拆开,然后楚明秋开始装配。   从燕京出发时,便考虑到装配和托运问题,所以,他拆成几个大件,装配很轻松。   看着装配成功的耕收机,楚明秋介绍道:“这机器已经经过测试,还记得小沟生产队吗?前段时间在那测试了,效果不错,牛娃推着它,一天收了十二亩小麦,大概,八亩左右,要加一次油,用的是汽油。”   “十二亩,就这玩意!”还没等指导员说什么,连长便叫起来。   楚明秋点头:“对,十二亩,每次加油两升半,八亩左右要加一次油,象小箐这样的,就够了。”   葛兴国上下左右的看着,这台耕收机与几年前看到的那台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原来要小些,可以背在背上,但不稳定,震动很大,而且功能单一。   连长兴奋了,热切的看着这耕收机,就象看着宝贝似的,每年都要抢收,而北大荒的雨说来便来,不管他们怎么努力,每年都有上百亩麦子倒在雨水里,楚箐这样的小姑娘,就算非常努力了,整个抢收工作下来,也只能收十多亩,如果她推着这耕收机,一天便能收十多亩,今年,完全可以做到颗粒归仓,等等。   “你这机器是你自己研究制造的?”连长问道,楚明秋点头:“对。”   “已经测试过了?”   楚明秋再度点头,连长问:“那牛娃有多大?”   “十一岁。”   葛兴国还在盘算,楚明秋便已经回答了。   连长兴奋的搓手,指导员疑惑的问:“既然已经测试过了,那为何还要试验?”   “测试的目的是发现问题,在以前的测试是能不能用,这个看来已经成功了,到北大荒来作的测试,是磨损测试,或者说是使用寿命测试。”楚明秋解释道,唯恐他们听不懂,便进一步解释说:“以前看电影,机枪都是打个不停,和殷柔柔她哥玩打仗游戏时,老是抢机枪,后来才听楚箐她爸爸说,机枪其实不可能连续射击的,每打一段时间便要换枪管。”   楚明秋说着,看着连长和指导员,他不知道这样解释,俩人懂没懂。   指导员露出笑容:“老王,楚同志是看不上我们啊,这道理,我们懂,那联合收割机,不也一样,每隔一段时间便要保修吗,是这个道理吧。”   楚明秋万不敢给俩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楚箐虎子他们不知道还要在待多久,连忙解释:“不是,不是,其实,我就是想说,这机器需要进行磨损测试,这次来,就是要将它用烂。”   连长压根没想那么多,这机器要真好用,他把你当菩萨供起来都行。   “这...,收割机,一台要多少钱?”   楚明秋微怔,然后苦笑下:“这个还不清楚,连长指导员,这还真不是瞒你们,这是试验品,和工厂生产的不一样,这要工厂生产,便要进行成本核算,试验品,没有成本的问题,只要搞出来便是成功。”   “一台太少了。”连长禁不住说道,热切之情,毫不掩饰。   楚明秋微怔,他没想到连长的震动这么大,指导员也很高兴,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楚明秋笑道:“以前参加支农,也是收麦子,累得跟条狗似的,便想着能不能有一种机器,可以帮我们干活,便开始琢磨了。”   葛兴国冲他直摇头:“这东西大概是六五年开始搞的吧,指导员,你别小看了他,这家伙多才多艺,...”   刚说到这里,楚明秋皱眉,葛兴国立刻改口:“为了这机器,估计连大学的机械设计都自学了,对了,公公,你大致估计下,这机器的成本多少?”   楚明秋装模作样的想了想,这耕收机的成本早就在他心里了,他想了会说:“大致在八九十块。”   “八九十块!”连长更惊讶了,不是太高,而是太低,原以为要小两百。   “嗯,是比较贵,不过,我都是在市场买的,是零售价,如果批量生产,元器件,直接从厂里拿,价格应该还可以下降一点。”   楚明秋心里有些忐忑,老实说,价格是影响销售的重要因素,现在农村本就没多少钱,那怕公社也没几个钱,以后的销售对象,估计这类兵团居多。   “还能降!”连长禁不住叫道,楚明秋一下就放心了,看来是报低了。   连长想了想问:“我给你派几个人,三天时间能造出来几台?”   “老王,咱们不具备这个条件。”指导员还比较清醒,连忙劝阻。   楚明秋苦笑下:“指导员说得对,这机器在连里造不行,县里也不行,我估计哈尔滨可以,除了机械部分,还有电子控制,马达,轴承,这些零部件,连里估计没有,我来的时候,在县里看了下,也只有部分能解决,我估计哈尔滨才有。”   现在的中国,太贫穷太落后,如果他生活在这个县,那怕是县城,要造出这耕收机,难度比在燕京大十倍不止。   连长很失望,深深叹口气,然后对楚明秋说:“那成,过两天便开始抢收了,我正发愁呢,知青排走了十多个棒小伙,有了你这台机器,那是来了增援力量。”   连长指导员都很高兴,接下来的聊天便很顺利,过了会,连长指导员便告辞离开,临走之前,同意楚明秋住在这,所缺被褥到连部去取,葛兴国立刻让罗大宇跟着去取。   罗大宇一走,房间里就剩下燕京来的同学,而且还都是老熟人,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你行啊!这个时候跑来,不知道边境局势紧张。”方慧芸语气中带着责备。   “一寸深的水,踩下去,连鞋底都湿不了。”楚明秋笑眯眯的说:“边境上小打小闹,大规模的冲突不会有,没这点把握,我不会来。”   “你有消息?”殷柔柔立刻追问道,楚明秋摇头:“小狐狸呀小狐狸,道行还不够深啊,看样子还得修炼。”   翠儿噗嗤一笑,楚箐也乐呵呵的:“小狐狸,别看你聪明,跟叔爷比起来,还差点。”   “好你个楚箐,白疼你!”殷柔柔说着便冲楚箐伸出手去,楚箐连忙躲到翠儿身后。   “燕京现在怎么样?”葛兴国问道。   “形势一遍大好,不是小好,是大好,九大之后,全国人民鼓足干劲,继续批判刘少奇邓小平,反对苏修侵略,形势大好!”   葛兴国忍不住当胸给他一拳,楚明秋顺势倒下,捂住胸口哎哟直叫,葛兴国“大怒”,上来便要收拾他,来子过来帮忙,楚明秋顺势投降。   “来子,你帮着外人收拾你哥!”殷柔柔笑呵呵的说,她也知道,楚明秋刚才是在正话反说,她们之间太熟悉了。   来子兴冲冲的:“在家里都是大家一起上,一两个根本收拾不住。”   “臭小子,待会收拾你。”楚明秋坐起来,冲来子威胁道,来子压根不怕,笑嘻嘻的。   “葛兴国,看你五大三粗的样,怎么没参加战备值班,怎么,怕死!”楚明秋笑眯眯的调侃。   “我不跟你一样吗,黑五类都不行,枪怎么能交给黑五类。”葛兴国冲他作了个鬼脸。   “你的苦日子可能快了。”楚明秋说道。   “快了?”葛兴国神情一变,连忙追问:“是不是有消息?”   “我能有什么消息,”楚明秋恨铁不成钢,拍拍他脑袋:“动动脑子,这脑子不动,会生锈的。”   “少在这炫耀啊!快说!”殷柔柔也有点紧张,毫不掩饰期盼之意。   “唉,你们啊,关心则乱,”楚明秋摇头叹息:“这要打仗,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军队将领,只要与刘少奇没啥牵连的,日子估计会慢慢变好。”   “三野。”   “三野,那就与邓小平也牵扯不上,三野的领导人是陈毅和粟裕,这俩人都没有多大的政治野心,我估计除了四野外,三野的将领,现在日子最好过。”楚明秋分析道。   葛兴国松口气,殷柔柔比较失望,她父亲大部分时间没在军队中,都是在地方上干,与彭真的关系比较密切。   楚箐轻轻叹口气,她不知道父亲犯了什么事,也没多少感觉,反正,不能参加战备排,也没什么,可她担心楚诚志。   “有哥哥的消息吗?”楚箐问道:“我给他写了两封信,他都没回。”   “他也没给我写信,”楚明秋故作轻松的笑道:“我估计,他正玩得高兴,好容易没人管了,他还不疯狂下。”   楚箐勉强笑了笑,殊不知,这正是她担心的,楚诚志性格太冲动,不知道又会闯出什么祸来。   “你呀,别瞎担心,小志,不会有什么事的。”翠儿也安慰道:“再说了,这云南到这,多远。”   “就是,一个在祖国的西南角,一个在东北,正好一对角线,一封信,走上十天半个月,很正常。”殷柔柔也安慰道。   众人安慰着楚箐,罗大宇扛着被褥回来,神情满是疑惑,葛兴国接过被褥,问他怎么啦?罗大宇迟疑下低声说,刚才看见萧副指导员过去,是不是他来过。   葛兴国闻言,与众人交换个眼色,含笑摇头:“没有,可能是上女生那去了。”   楚明秋没有说话,看来朱明说得对,这个连有萧建北这样的人,估计也平静不了。   “咱们出去逛一下吧,葛兴国,领我参观下你们三连。”   “成!”   俩人一前一后出去了,来子要跟着去,被殷柔柔叫住,让他帮着铺床,自己拉着翠儿她们回去了。   连长和指导员就在连部吃饭,俩人都有家,可一旦忙起来,就顾不上回家,家里便将饭菜送到连部。   “这耕收机要成功了,咱们就造十台,不,二十台,三十台,以后,咱们再开垦一千亩荒地,....”   指导员笑嘻嘻的吃着窝头,黄灿灿的窝头冷了,比较费劲,俩人说是在聊天,可实际上是连长在独白,指导员多数时间只是听着。   连部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来的,其他人要进来,首先必须喊报告,听到里面叫进,才能进来,所以,萧建北推门进来时,俩人不用抬头便知道是谁来了。   萧建北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水,等连长咬下一口窝头时,抓住机会说道:“连长,指导员,我觉着这人可疑?”   连长冲他翻个白眼:“有什么可疑的。”   “怎么啦?”指导员同样皱眉。   “这楚明秋出身资本家,属黑五类子女,打着探亲的缘由到我们三连,我们三连驻地在边境,中苏关系紧张,万一,有个什么投敌叛国的事发生。”   说到这里,萧建北停下话,指导员眉头皱得更紧,连长的神情也凝重起来。   楚明秋是资本家黑五类子女,中苏关系紧张,这个他到边境来,仅仅是来探亲,来测试耕收机?   这是这个时代最合理的推理,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合理的猜测。   连长放下窝头,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躁,本来好好的事,忽然多了堆狗屎,让人恶心。   指导员缓缓的说:“不得不防,但我们也没证据,人家毕竟大老远来,嗯,这样,找个人盯着他。”   “找谁?他就住在一班,一班现在就三个人,葛兴国段春来罗大宇,谁合适?”   (前面,来子的名字有误,再来和春来,现在定为春来。)   房间里陷入沉默,萧建北有点瞧不起连长和指导员,觉着这俩人已经过气了,战争年代,这连长是冲锋陷阵的好手,指导员是作思想工作的好手,可惜,现在是和平年代,是伟大领袖发动的文革时期,是他这样的人叱咤风云的时代。   他很郁闷,自己为什么不是生在燕京,如果在燕京,什么六大红卫兵司令,算个屁!   可惜啊可惜,现在不得不龟缩在这边荒之地,还得受两个过气的家伙的管辖。   就算再自大,他也不敢轻易得罪连长和指导员,特别是连长,那是在师长跟前挂了号的人,战争年代勇猛无比,闻名全师的战斗英雄,连里的老兵都和连长一条心,是他的生死兄弟,得罪了连长,那在这个连,几乎寸步难行。   连长烦躁的抽烟,在房间内来回走动,萧建北试探着建议:“要不,我们先向团里汇报,看看团里的意见。”   “向团里汇报,汇报什么?你有证据证明人家是来越境的?”连长反驳道:“这说不通,你看那,叫,叫啥来着,收割机,指导员也见着了,他要投敌叛国,大老远把这玩意弄来做什么,傻呀!”   指导员想了想,摇头说:“这不对,人家今天刚到,一旦处理不好,在知青中会造成极坏的影响,我看这样,咱们先从侧面了解下情况。”   连长站在窗前,大口大口的抽烟,盯着外面的两个人影,忽然说道:“就让葛兴国跟着他,小萧,你去把殷柔柔叫来。”   萧建北答应着转身出去,连长依旧烦躁:“这个小萧!啥事到他那,怎么就变味了。”   “你觉着他真是打算从我们这越境?”指导员也同样疑惑。   楚明秋没想到居然有人在怀疑他要越境投敌,他四下张望,兴致勃勃的打量着这个连。   连队占地不小,一部分为家属区,一部分归知青,另外还有粮仓,车库等等。   俩人漫无目的的闲逛,神情很随意,可说话的内容却不那么轻松。   “这个连,连长是核心,连长是军人转业来的,在解放战争和朝鲜战场上都立过功,指导员是后来调来的,到这个连也有七八年了,萧建北是六五年到北大荒的知青,这个人左得出奇,我听一些老知青说,连长和指导员一般不整人,萧建北很喜欢整人,他这个副指导员便靠整人得来的,老知青都有点怕他。”   葛兴国低声向楚明秋介绍连队的情况,来了快一年,葛兴国也基本摸清了连里的情况,对几个主官都有了解。   “你在听没有?”葛兴国看楚明秋不专心,依旧四下张望。   “听着呢,”楚明秋神情不变:“这地方不错,四下平坦,植被丰富,冬天冷了点,其他都好。”   “你这人。”葛兴国无奈苦笑,这介绍连里的情况,本就是楚明秋问的。   “我在这待不了多久,”楚明秋说道:“这萧建北,不过莫顾澹林红兵一类的人物,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呢,你们在这待的时间不短,绝不是三四年那样简单,有机会,给他教训,或者将他彻底扳倒,这家伙不老实,刚才就在外面听墙根呢。”   罗大宇说遇见萧建北,可楚明秋早就听见有人在窗外,只是不知是什么人,罗大宇一说,他自然就清楚了。   “你不说林红兵,她的事查清楚了吗?”葛兴国问道,林红兵已经疯了,她究竟遭遇了什么,谁也不知道,老兵们曾经满城查找线索,可惜什么都没找到。   “不知道,”楚明秋摇头:“我对她没有半点同情,她是罪有应得,据我所知,红八月时,死在她手上的人命便有两条,打伤致残的七八个。”   葛兴国深深叹口气,红八月造成的伤害和裂痕,需要几十年来弥补。   楚明秋继续说:“兴国,这段历史是共和国的污点,党的威望和社会主义信仰,将受到极大伤害,唯一的好处恐怕是,今后,左倾思想将彻底被国人摒弃!你看着吧,那些造反派,最后也会被清算。”   “算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还是说说你吧,”楚明秋笑呵呵的说:“没能参加战备排,对你没有影响吧。”   “你说呢,”葛兴国反问道,楚明秋一笑,葛兴国也笑了:“开始是有点不舒服,可后来便坦然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就对了,”楚明秋点头:“你在这最好什么都不要突出,因为,你父亲的问题解决之前,你作什么都没用,而你父亲的事解决之后,不用你说话,什么事都有人给你安排好,你要作的是,交朋友,知青家属中谁有困难,就帮一把,总之一句话,把自己的朋友弄得多多的,敌人弄得少少的,另外,帮虎子翠儿他们进步。”   葛兴国笑骂道:“你这究竟是帮虎子还是帮我,我很怀疑你的居心。”   楚明秋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来,经过的人都纷纷看过来,葛兴国也笑嘻嘻的。   俩人心照不宣,葛兴国自然明白,楚明秋的建议不过是他在燕京的翻版,在燕京,他便将勇子虎子他们推上台,甚至朱洪也有他的影子,就凭这几个红卫兵组织,让他在这几年极其逍遥。   “另外有件事,你要注意。”楚明秋笑过后,又说道,葛兴国神情顿时严肃起来,能让楚明秋特地提出来的,绝对不是小事。   “五一六兵团的事,燕京又在追查五一六兵团分子,这次来头比较大,你们老兵当初与五一六兵团分子联系的比较多,你要小心。”楚明秋郑重的提醒道。   -------------------   在连部,殷柔柔惊讶的望着三位领导,她脑子有点乱,楚明秋越境?这可是她这些年听到的最大奇闻。   “萧指导,这,这,这怎么说的,”殷柔柔有点结巴,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殷柔柔同志,楚明秋是资本家出身,黑五类子女,这个时候到我们三连来,我们不能不警惕,这里过去十多里便是边境,他要从这里越境,便是极其严重的政治事件!”萧建北语气越来越严厉,眼神中却有几分得意。   殷柔柔见多识广,那会被萧建北给吓住,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的犹豫让连长和指导员都会错意了,连长的神情严肃起来,指导员温言道:“殷柔柔,你和楚明秋是同学和邻居,对吧。”   殷柔柔点头:“小时候,我爸从东北调到燕京,当时没那么多住房,我们在楚家大院住了一年多,后来才搬到大院的。”   说到这里,殷柔柔微微摇头:“连长,指导员,你们...,这样说吧,楚明秋不可能越境投敌的,他连离开燕京的时间都不能太长。”   “为什么?”萧建北严肃的问道:“难道他是派出所的监控管制对象?”   “萧指导,你压根就想错了,楚家现在一大家子人全压在他肩上呢,还有,他是个很孝顺的人,他妈妈还在呢,退一万步,他要走,也不会去苏修啊,他会去香港。”   殷柔柔觉着自己说得乱七八糟的,便笑了,萧建北不高兴了,呵斥道:“殷柔柔,严肃点!”   “萧指导,你是不了解他和他的家庭,”殷柔柔平静下说道:“楚家是大家族,香港欧美都有楚家族人,他姐夫和侄女婿还在台湾,据说官位还不低,这个家族极为复杂。”   萧建北不由大喜,觉着抓着点什么,指导员却先说话了:“那你给我们介绍这个楚家和楚明秋。”   殷柔柔想了下,决定吓吓他们,便点头:“好,这楚家据说是明代便在燕京落户,家里是经营医药的,现在的燕京中药厂以前便是他家产业,家族大了人口便多,好的坏的都有。   据说啊,我也没见过,甚至连楚明秋都没见过,他有个姐姐,嫁给了一个国民党军官,是黄埔军校毕业的,另外一个侄女婿嫁给另一个国民党军官,据说还是军统。”   “看看,我说嘛,全是国民党。”萧建北叫道。   殷柔柔摇头说:“可也有好的,比如说,楚箐的父亲楚宽元,三八年到延安,建国的时候,已经是团长了,后来还担任城西区区委副书记,还有楚明秋的父亲,抗战的时候便给八路军提供了百万银元的军饷和大批药品。”   “你怎么知道?”萧建北严肃的问道。   “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周总理说的,六四年,他父亲去世,总理办公室送了画圈,中央统战部出面治丧,总理亲自写的悼词,就是这样说的,这悼词还登载在燕京日报上,不信,你可以去查。”   这下萧建北不敢说话了,连长和指导员精神登时一振,特别是连长,他还惦记着那耕收机,有了这利器,这个抢收便没什么担心的了,今后也不用怕了。   “你说楚家这一大家子都压在他肩上,这是什么意思?”指导员问道。   “哦,这得从红八月说起,红八月时,红卫兵到他家抄家,当时他不在家,红卫兵在他家打死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打伤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他妈妈上前阻止,结果被定为反对文化大革命,判了十二年,楚明秋是个很孝顺的人,这些年,只要在燕京,每周都上劳改农场探视他妈妈。他妈妈一走,楚家一大家子不全落在他肩上了。”   “看看,看看,还是资产阶级本性决定的。”萧建北觉着又抓住什么了。   殷柔柔摇头:“一年前,中央有文件,这些打死人的红卫兵全部被捕,进了学习班,中央已经明确宣布,这些人是名左实右的破坏分子,这是有文件的。”   殷柔柔说着上前一步,故作神秘的说:“连长,指导员,这家伙我了解,本事大得很,他在这估计要待上一段时间,能从他身上压榨出多少东西,就看你们两位的本事了。”   “本事大得很?不就是一个收割机,还有什么本事?”萧建北眼见连长指导员的神情,就知道今天自己的目的落空了。   “呵,萧指导,你可能不知道吧,咱们连每天都放的大海航行靠舵手,你知道谁写的,还有,我和我的祖国,全是他写的。”   萧建北顿时傻了,连长指导员也愣住了,别的也就罢了,这大海航行靠舵手!现在这首歌红遍全国,电台几乎每天都放,每有集会必放,每个人都会唱!   对于,连长指导员萧建北来说,大海航行靠舵手,能写出这样的歌的人,必定是大知识分子,绝对左派革命者!   可殷柔柔却告诉他们,这个人就是楚明秋,这个还不到二十的小伙子,更要命的是,他还是个黑五类子女。   “指导员,这家伙还通医药,您不是有老寒腿吗,机务排的顾排长不是老咳嗽吗,也让他看看。”   “他还是会看病?!”指导员有点转不过来,怎么忽然从写歌转到看病上了。   “当然,他楚家是医药世家,从小就在草药中长大的,两岁就被他爸抱到药房里了,三岁开始识药,现在,不管什么草药,拿到手里,闻一下,嚼一口,就知道是什么药,产地在那,几年份。”   “对了,咱们连的康拜因不是经常出毛病吗,让他看看,这家伙会开车会修车,四十五中的那个校办工厂,就是他帮助搞起来的,不信,你问虎子,据说,当初便买的国营工厂的淘汰设备,他给修好的。”   殷柔柔叽里呱啦一通卖弄,把连长指导员彻底弄绕晕了,连长双手直摆:“等等,等等。”   殷柔柔有点纳闷,连长皱眉想了下,整理下思路:“我说殷柔柔,你该不会是在吹牛吧,会写歌,大海航行靠舵手,是他写的;会看病,会开车,还会修康拜因,多面手啊!”   殷柔柔噗嗤一笑:“连长,你还真别说,这才那到那啊,他还会四门外语,毛选四卷,倒背如流,他还会画画,在市里的青少年书画大赛上拿过特等奖,在说了,连长,你想想,他能设计出收割机,还能不懂机械设计?”   连里的康拜因是苏联产品,五九年引进的,到现在也有十年了,毛病不少,经常干着干着便趴窝了,机务排顾排长因此挨了不少骂。   “要不,就让他看看。”指导员试探着建议,这康拜因可是连长的心头肉,全连就两台,平时跑县城都舍不得用。   “我看此事不妥,这康拜因,咱们都不懂,万一他要趁机搞点破坏,咱们损失可就大了。”萧建北不同意。   殷柔柔本想反驳,可转念一想,这康拜因都是老毛病,谁能保证一定修好,这万一要修不好,一顶破坏的帽子盖上,楚明秋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连长看着殷柔柔:“他能修好吗?”   殷柔柔摇头:“这谁能保证,算了,连长,算我没说,这能不能修好,谁能保证,这万一要修不好,这一顶破坏的帽子盖下去,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这,”连长大为生气,愤怒的瞪着萧建北,萧建北连忙说:“我,我就是说说。”   殷柔柔举起双手:“这事算我没说,人家是来探亲兼试验设备的,修不修康拜因,不是他的工作,待会帮忙变成搞破坏,谁受得了。”   殷柔柔干净利落的说:“连长,指导员,没事的话,我走了。”   不等连长和指导员开口,她转身就走,连长气得,将水杯重重撂在桌上。   “这,什么态度!”萧建北生气的嘟囔着。   “萧建北,你他娘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长吼道:“给老子滚犊子!”   “连长,我这是....”萧建北急忙解释,连长暴怒:“滚犊子!”   萧建北慌忙出来,等他走了,连长依旧气哼哼的,指导员劝道:“老王,要不,这样,待会我去试探下他的口风。”   -----------------   于此同时,楚明秋和葛兴国边逛边聊,渐渐的便走到机务排,楚明秋提议去看看康拜因,老实说,这名字在报上见了不少,可就没见过实物。   康拜因就挺在一个草棚子里,旁边有几个穿着旧军装的人在忙碌,葛兴国交其中一个顾排长,满身油污的顾排长甚至没回答。   “这怎么啦?”葛兴国问道。   “唉,趴窝了。”边上的老知青叹口气。   顾排长上了个东西,抬头对上面说:“开车看看。”   上面的知青发动机器,机器轰鸣,楚明秋微微皱眉,他已经听出来了,这机器转动的声音不对,但他没作声。   顾排长眉头紧皱,显然他也听出不对了,冲上面叫道:“升起割台。”   割台升起一半就发出咔咔的声响,顾排长连忙叫道:“停,停。”   “要不咱们再洗一遍。”那知青建议道,这知青是老知青,六六年便自愿来到北大荒,现在已经是机务排骨干。   顾排长迟疑下没有点头,刚才他们已经将油缸清洗了一遍,又重新加了机油。   “顾长庚,这又怎么啦?”   顾排长扭头看是连长,连忙答道:“这不又趴窝了,割台升不起来。”   “怎么搞的!”连长一听就着急了:“这马上就要抢收了!这个时候趴窝了,你,你怎么搞的!”   连长说着便卷起袖子便趴在机器上,边看边问:“油汞清洗了吗?”   “清洗两次了,喷嘴也清洗了,机油重新加过了。”   “那是啥原因!平时保养怎么作的!”   “都作了,都是按苏联专家说的作的。”顾排长说道,当年引进这康拜因时,如何维护保养,是苏联专家亲自教的。   连长虽然着急,可动这机器还是很小心,他小心的检查喷嘴,油汞,全都清洗过了,机油干干净净的,显然是刚加的。   没有问题。   可割台就是上不去。   葛兴国也凑到跟前看,看了会,没看明白,扭头看,楚明秋已经拿起说明书在那翻看。   说明书是全俄文的,封面有点脏了,可里面挺干净,上面有图,图上还有红笔小心的画圈。   葛兴国凑过去,楚明秋看得挺快,随口问道:“俄文没丢吧。”   葛兴国苦笑下,初中学的俄文,高中时读了一年,由于中苏关系变化,俄文改英文了,这说明书又是转业术语居多,他能勉强看懂几个单词,其他的就不行了。   “怎么?真丢了?”楚明秋依旧随意,他们的对话引起连长的注意,看到楚明秋在看说明书,不由皱眉:“你看得懂?”   楚明秋点头:“学校教过。”   “你们不是同学吗,你怎么看不懂?”连长看着葛兴国问道。这说明书在连里就是摆设,没人能看懂,可连里还是将它珍藏起来,谁要看,得连长批准。   葛兴国苦笑下:“连长,你还不了解他,这家伙就是个怪胎,在学校没人能和他比,学什么都快,不信,你问殷柔柔,我们是一个学校,但不是一个班,课程都一样。”   “少胡扯,一个班的,上同样的课,人家能看懂,你就看不懂,丢人。”   葛兴国苦笑,悄悄在楚明秋后背锤了一拳。楚明秋冲顾排长叫道:“顾排长,你检查一下液压汞,看看密封圈,有没有老化。”   顾排长迟疑下,连长皱眉呵斥道:“还不快查!”   顾排长连忙将液压汞的密封圈取出来,顺便又将密封圈位置清洗了一遍。   楚明秋拿着密封圈,慢慢摸了一圈,然后交给连长:“换一个吧,有内缝,你摸摸,在这。”   连长慢慢摸,密封圈已经有毛刺了,他将密封圈扔了,冲顾排长吼道:“换个新的。”   旁边的知青连忙跑到连部,很快取来一个密封圈,将密封圈换上后,再发动机器,割台慢慢升上去了。   “成了!”连长兴奋得给了楚明秋当胸一拳,楚明秋笑了笑,没有后退半步,连长开始还没在意,看着割台升上去,又降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连长扭头问道,楚明秋指着说明书上:“这里有故障分析,上面说了,活塞密封圈失效,这个密封圈应该是失效一半,油压小的时候,密封圈有效;油压加大的时候,密封圈失效,不过维修这东西,有时候是碰运气,有时候运气好,一下就找到毛病,有时候就麻烦点。”   连长心想总算有人能看懂这说明书了,这说明书全团都找不到一个能看懂的,这人看来真的有本事,拿起来翻下就看明白了。   “还有什么问题?”连长冲顾排长使个眼色,顾排长立刻说:“螺旋打滑,这是老毛病,连长,你是知道的。”   没等连长开口,楚明秋翻了几页:“你先开动,我看看。”   连长立刻让驾驶位的老兵开动机器,楚明秋听了下,又看看说明书,让老兵停车,然后叫那老知青拿个扳手,将其中两颗螺丝使劲扳开,将整个螺旋叶片向割台底部略微移动下,然后再将螺丝上紧。   “说明书上说,这个是可调的,”楚明秋解释道:“这螺旋叶片和割台底板之间,有空隙,这个空隙就是用来调整的。”   顾排长张口要说话,忽然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楚明秋微微皱眉:“你这是老毛病了?”   “没事。”   楚明秋放下扳手,抓住他的手:“你咳嗽有多久了?”   “半个多月了。”   “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厉害了?”   顾排长点头,楚明秋将耳朵贴在他肺部,然后下令:“深呼吸!吸气!再来,吸气!”   “你明天就去县医院,不,去哈尔滨,看肺科。”楚明秋的语气非常坚定:“你的肺部有杂音,不能再工作了,否则会要你的命。”   顾排长愣了下,笑道:“别吓唬人,不就咳嗽几声,可能是感冒了。”   “你这不是感冒引起的咳嗽,”楚明秋说道:“咳嗽与咳嗽不同,你是肺部出问题了,我听说抢收非常劳累,你扛不过的。”   “这个时候,我那走得了。”顾排长摇头。   “你孩子多大了,如果你不去哈尔滨医院,我有七成的把握,明年,你孩子就看不到你了。”楚明秋淡淡的说。   葛兴国连忙向连长说道:“连长,顾排长,楚明秋学过医,医术,很高明,顾排长应该立刻去哈尔滨的大医院看病。”   连长盯着楚明秋,楚明秋神情坚定不移,迟疑会下令:“顾长庚,明天就去哈尔滨医院,连里给你出钱。”   “连长!”   “少废话,听他的!”连长喝令道:“你明天就给老子上火车!听见没有!”   楚明秋继续检查:“这里疼吗?”   顾排长摇头,楚明秋悄悄输入一股气息,顾排长有点不高兴,向后退了一步,楚明秋皱眉说:“别动!正给你检查呢。”   肺脉淤塞严重,内息进展非常慢,楚明秋对葛兴国说:“回趟宿舍,将我的针灸拿来,就在我的皮箱里。”   然后又问:“平时有没有感到胸闷?”   顾排长下意识的点点头:“这机器老出毛病,我觉着是这个...”   “这和机器毛病无关,是你的肺出问题了,待会我给你扎几针,可以保证你到哈尔滨这段路上不出问题,剩下的就看哈尔滨的检查结果了。”   葛兴国飞快跑回来,楚明秋然顾排长在边上坐下,上衣脱光,在背上和胸部各扎了三针,这六针里都留了气。   十分钟后,取下针,对顾排长说:“明天就去,把冬天的衣服带上。”   顾排长神情微变,楚明秋说:“别多想,我如果没诊断错的话,估计你要作手术,半个月,应该还来得及。看看,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一次手术就把你吓得,脸都白了,有那么可怕吗?”   说着对驾驶台的老兵叫道:“试试看,还打滑不!”   老兵发动机器,机器转动起来,顾排长顿时高兴起来,机器的响声都不一样。   “还有什么问题没?”连长问道,顾排长摇头:“应该没了。”   “那就好,回去吃饭!”   连长说着叫上葛兴国和楚明秋,三人一块向回走,临走前,连长顺便将说明书收起来。   走出一段路,连长神情严肃:“顾长庚倒底什么病?”   楚明秋没有回头,沉凝片刻说:“你是领导,是三连这个家的大家长,对你,我该说实话。如果我没诊断错的话,他应该是肺癌早期症状,这种病发展很快,现在治,还来得及,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我给他扎了几针,只能延缓病情发展,他必须立刻到医院检查,说实话,我真希望我的诊断是错的。”   “你会医?”连长真希望他是错的,楚明秋点头:“楚家是医药世家,我父亲在解放前是燕京药行公会会长,九岁那年,我父亲让我拜在燕京中医学院教授高庆高老师门下学习,到现在已经十年了。”   连长再无怀疑,心顿时提起来了:“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楚明秋说:“如果连里有X光机,立刻照片,把握性更大。”   “到连部说话。”连长不由分说,将俩人带到连部,连部没有人,指导员和萧建北都不在。   楚明秋也不客气,进去便自行坐下   “有纸笔吗?”   连长拿出纸笔,楚明秋唰唰写了长长数行,然后交给连长:“麻烦你给顾排长,让他到医院后,交给医生和x光机操作员看,就说是县医院医生开的。”   “这是为什么?”连长看着长长的医嘱,里面除了病情外,还有X光机操作手法。   “这文化大革命好是好,可医院...”楚明秋不知道该怎么说,迟疑半响才说:“前段时间,我有一朋友病了,在医院照X光,愣没照出来,后来还是我自己跑去去操作,才照出来的。后来才知道,原来操作X光机的是个刚毕业的小年青,压根没经验,有经验的老医生都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了。”   连长忍不住叹口气,心中就象压了块石头似的,半响才问:“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楚明秋摇头:“这病在早期,还可以延缓,不过,他以后都不能干重活,这样吧,等确诊后再说,看是在哈尔滨治还是到燕京治。”   “你,”连长迟疑下问道:“你错过几次?”   楚明秋看了他一眼,心里知道他想听见什么,便摇摇头:“我父亲对我很溺爱,那怕我把房子点了,我父亲也会笑呵呵的说烧得好,早就想重新修一座,三岁的时候,他便抱着我进药房,辨认药材,四岁的时候,开始背千金方,五岁时,辨认药材错了,便挨揍,方子背错一个字,便要挨揍,那可是真打,屁股肿了又消,消了又肿,我妈四十岁上头才有了我,可我爸揍我的时候,一个字都不敢求情。   高庆老师对我也很宠爱,觉着我能继承他的衣钵,可每天早晨查病房时,病人的情况说错一个,虽然不会挨揍,可也会立刻当众呵斥,十三岁的时候,随老师门诊,兴国知道,那时候我请了多少假,初中三年,一个月有时候连一周上课的时间都没有。   连长,我父亲曾说过,医生干的活关乎人命,所以,一丝一毫的马虎都不行,顾排长的病很重,我很希望自己是错的。”   连长听后神情凝重,长长叹口气:“但愿吉人有天照顾吧。”   说着拿起说明书,放在楚明秋面前:“楚明秋同志,帮我个忙。”   楚明秋点头:“行,没有问题。”   “好,那就交给你了。”连长点头,很满意楚明秋的表现。   楚明秋和葛兴国告辞离开,连长站在办公室里,心情非常难受,顾排长是解放战争开始跟着他的,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战场是英勇善战,立过功,受过奖,战场上,他救过他,他也救过他,可以说是他的铁杆嫡系,要不然也不会将至关重要的机务排交给他。   不知道站了多久,天色渐渐黑下来,有人推门进来,拉开灯,看到他坐在凳子上,把指导员吓了一跳。   “你这人,在屋里怎么不开灯!”   连长没说话,指导员端详下他,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出什么事了?”   连长长长叹口气:“殷柔柔没说错,楚明秋那小子是挺有本事的,康拜因被他修好了,这小子居然能看懂俄文的说明书和维修手册。”   “那不是大好事吗!”指导员有点糊涂了,连长的样子看上去不像是有好事的样子。   “殷柔柔说他会看病,没错,他是会看病,所以,他看出顾长庚有肺病,很可能是肺癌。”   指导员倒吸口气凉气,跌坐在凳子上,在连里,除了连长指导员外,最重要的便是机务排排长顾长庚,总务班班长老牛头,这俩人是连里的老资格,老牛头的军龄甚至比连长还长,连里还缺个副连长,连长和他都属意顾长庚。   “明天,老顾去哈尔滨检查,让他老婆跟着去,连里批路费和看病的费用。”   连长长长叹息,起身快步走了,他还要上顾长庚家看看,把楚明秋写的病情交给他们。   第二天,一大早,连长便惊讶的看见楚明秋领着来子和葛兴国在跑圈,自从虎子走后,来子便没再跑了,可今天居然被楚明秋拉起来了。   “腿,用力!”远远的听见楚明秋的教训声:“多久没训练了,来子,我可告诉你,连这都坚持不下来,这辈子,没出息!”   听得出来,楚明秋很生气,来子跌跌撞撞的,眼眶中包着水珠子,葛兴国边跑边低声鼓励。   “你现在已经十六岁了,你哥五岁便开始训练,七岁便每天十公里,刮风下雨下雪都没断过,你才几天,看来以前是我太惯着你了,从现在起,每天都要坚持训练,没有好的体魄,如何能作好工作!”   连长没有过去打搅他们,径直到连部去了,没有多久,顾长庚和他老婆提着包出来,朱明已经套好马车,连长过去送顾长庚,悄悄塞了几十块钱在顾长庚老婆手里,告诉她,有什么情况,早点打电话回来。   楚明秋真的后悔了,以前对来子他们太松了,以至于来子现在意志薄弱,要知道他们还不知道在这待多久,而且,这帮老三届,将来还要吃多少苦,来子这样软绵绵的,能扛得住吗!   楚明秋已经决定了,回去后对国荣诚意小平安小树林,这帮孩子要严厉点。   “虎子哥在的时候,你每天晨跑吗?”   “嗯。”   “那为什么,他不在,你就不坚持了,你的自觉性呢,小树林小平安,每天都坚持跑步,无论刮风下雨,每天都在坚持,为什么你就不行了!他们比你小了足足十岁。”   “还有,有没有坚持念书?”   来子不回答,答案显而易见,楚明秋更加生气了:“你才念了初一,才掌握多少知识!这就不念了!”   来子一句话都不敢顶嘴,葛兴国没有为他分辩,昨天的事让他很惭愧,同样的说明书和维修手册,楚明秋可以拿起来毫不费力的阅读,连长那句你们不是一个班的吗,让他羞愧无比。   这段时间,全连都在为抢收作准备,腾仓库的腾仓库,磨镰刀的磨镰刀,保养机械的保养机械,连长则带人到田间地头去查看。   北大荒地广人稀,三连开垦出的耕地足足有九千多亩,另外还有六千多亩没有开垦出来的荒地和林地。   但这已经是三连目前能耕作的极限了!   连长从地头回来便到知青排来了,转悠了一圈,知青们都在为马上就要来的抢收作准备,他下意识的便到男一班的宿舍,也没问便进去了。   楚明秋听见有人进来,但他没有理会,而是继续伏案疾书,说明书并不长,昨晚便翻译完了,但维修手册比较长,苏联人做事还是比较地道,维修手册写得很详细,除了常见问题外,一些特殊问题也列在上面,可以说有了这个维修手册,连里的康拜因维修保养基本没问题。   楚明秋没听见有人说话,抬头看却是连长,连忙放下笔打招呼。   “没事,你干你的,我就看看。”连长围着耕收机转悠,可还是忍不住问:“这机器真不能在县里生产?”   楚明秋苦笑下:“我对县里的工业能力不了解,要生产这个,必须要有机械加工厂,要有马达,要有电子厂,如果连里要生产,我可以给你个配件清单,要能在县里将配件买全了,再自己加工个外壳,也能装配出来。”   连长想了下:“有图纸吗?”   楚明秋起身在皮箱里拿出图纸和清单,这个是必须带上的,光配件就足足有三页。   连长粗粗的翻看了下,便颓然承认,在县里压根就买不齐。   “我们全连开垦了九千四百亩土地,全连加上家属知青也不过两百七十多号人,平均每人要收三十多亩,本来人手就很紧张,现在又抽调了十六个知青执行战备值班,人手就更紧张了,唉。”   楚明秋皱眉,迟疑下:“其实,您就没想过将战备值班的人调几个回来吗?”   连长目光顿时变得凌厉:“你什么意思?”   楚明秋摇头:“没什么,我对军事是门外汉,连长,您是军人,您从军人的目光看,苏修会打进来吗?”   连长露出思索之色,他是军人,有多年的战争经验,自然可以能判断会不会发生战斗,所以,他可以肯定的断定,至少三连当前,看不出有战斗的迹象。   “这事,我做不了主,必须向上级报告。”连长说道。   “那就报告吧,不用全部调回来,一半总可以吧。”       连长想了会,没有再说这个话题,而是看着桌上的。   “做完了?”   楚明秋摇头:“那有这样快,诺,这说明书翻译完了,这维修手册,十分之一都没有。”   “真是麻烦你了。”连长忽然觉着有点不好意思。   “说哪里话,”楚明秋正色道:“你们能在这样艰苦的长期生活战斗,真的令人佩服,与你们相比,我做的这点事,压根就不算事。”   连长深深的看着他,然后点点头:“那就不打搅你了。”   下午,葛兴国到设在连队的小卖部,这个小卖部同时还是连队信件收发处,每天有专人将信送到二十里外的樟堡公社邮局。   “葛兴国,买什么呢?”   出门便遇见殷柔柔方慧芸四人,葛兴国勉强笑了下:“没什么,就寄封信。”   “怎么啦?看你情绪不高啊!”薛清清乐呵呵的说道。   葛兴国叹口气,没有说话,让开四人,低头往回走,薛清清纳闷的问:“他怎么啦?”   “谁知道呢。”方慧芸拉着殷柔柔便进去了。   她们每月工资并不高,可这里没有用钱的地方,每月工资扣除生活费,剩下的便是净收入,这个时期的物价很低,小卖部里超过一块钱的商品几乎没有。   四人买了东西,其实也不多,就殷柔柔要买条毛巾,薛清清买了块肥皂。   四人出来,看到葛兴国站在前面发呆,方慧芸忍不住低声:“他怎么啦?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殷柔柔快步过去,到了葛兴国身边:“你怎么啦?”   葛兴国回过神来,扭头看了她一眼,深深叹口气:“没事。”   “是不是家里出事?”方慧芸快言快语。   葛兴国摇头,再度叹口气:“我是在后悔,这几年晕头晕脑的,浪费了时间。”   殷柔柔微怔,薛清清皱起眉头,葛兴国叹口气:“唉,丢人啊,”说着又摇头,殷柔柔着急了:“你这人!怎么吞吞吐吐的!”   “昨儿,我和楚明秋在机务排,楚明秋帮连里将康拜因修好,他拿起全俄文的维修手册,就跟看汉字一样,很快就根据维修手册找到毛病。”   葛兴国再度摇头,殷柔柔松口气:“唉,我说什么事,那个怪物,你和他比,比得过来吗?”   葛兴国停下来,苦笑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后来,连长问我,说,你们不是同班同学吗,他怎么能看懂,你怎么看不懂。”   殷柔柔愣住了,葛兴国摇头:“你知道当时我什么心情吗!这地上要有条缝,我恨不得钻进去。”   殷柔柔四人都不说话了,同时学俄文,楚明秋现在能随意看原版,自己呢?   几个人沉默的走着,半响,葛兴国才说:“以前楚明秋告诉我,加强学校,我虽然听了,可老实说,没有真听进去,可他是真这样干的,殷柔柔,你知道吗,他带来的那收割机,是他自己研制的,一个人就可以操作,一天可以收十二亩麦子。”   “什么收割机?”薛清清问道,殷柔柔苦笑下:“他研制的单人收割机,他带来作试验的。”   薛清清轻轻哦了声,几个人的情绪有些低落,这楚明秋不管到哪里,他身上仿佛有中吸引力,总能在很短时间里,吸引众人的焦点,就象那年支农,莫顾澹和朱洪争得面红耳赤,可楚明秋却轻松成为最闪亮的明星。   回到知青宿舍区,这一带的两排平房全是知青在住,平时都习惯的称知青区。   几个人远远的看见楚明秋和楚箐来子翠儿在一块散步聊天,楚明秋看到他们,便冲他们挥挥手。   “翻完了?”葛兴国过去便问道,楚明秋白了他一眼:“那有这么快,七十多页,一天就想翻完,谁行谁来。”   “行啊,公公,刚来就干了件大事!”方慧芸笑道。   “这算什么大事,这技术手册简单,没有什么复杂语法,只要能记住单词,上下文一猜就行了。”   楚明秋笑嘻嘻,警惕的看着殷柔柔,方慧芸与殷柔柔相比,简直太小儿科了。   “看你贼兮兮的样,哼,得瑟了。”殷柔柔轻蔑的说。   “不敢,不敢,几位女将,小的可把尾巴夹得紧紧的,不敢翘,绝不敢翘!”楚明秋连忙拱手。   殷柔柔这下满意的点头,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楚明秋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抢收?”   “最晚后天,最快明天,怎么,着急了?”殷柔柔问道。   “能不急吗,家里一堆老的小的,青壮年就我一个,唉,我是担心呀。”   “活该!”殷柔柔没好气的骂道,楚明秋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在那得罪她了。   几个人开始挖苦模式,就象在燕京,在楚家大院似的。   吃过晚饭,楚明秋依旧象在燕京那样,要检查楚箐和来子的功课,俩人都愁眉苦脸的,自从到北大荒后,俩人都没看书了。   “你们得读书,”楚明秋早晨训斥了来子,来子一整天都精神不振,便安慰的拍拍他的肩头:“准确的说,你们连初中教育都没完成,小箐,我知道你喜欢唱戏,以后想以唱戏为职业,可万一你唱不了呢,所以,在练习唱戏之余,抽点时间读书,再说了,读书也没坏处,你的文化越高,戏唱得越好,你看,凤霞老师,她的文化程度低吗?还有,就算戏剧学院,也要考文化课的。”   楚箐轻咬嘴唇,低下头不说话,来子更是怯生生的,他们都知道,除了两件事,楚明秋的都好说话,一个是读书,一个是训练;前者甚至更重要。   “道理,我给你们讲过很多遍了,学习主要在你们自己,我过上几天便要走,家里还有不少事等着我呢。”   “可,好些都看不懂。”来子为难的说,楚明秋说:“可以问葛兴国,也可以去请教朱明,他是华清附中的老高三,另外还可以给我写信。”   “大学又不招生了,哥。”来子还是不太愿意,楚明秋摇头:“学习不是为了大学,是为了你自己,让你的头脑变得充实,不那么空荡荡的。”   检查过功课后,晚上的训练没有展开,这里条件不具备,楚明秋继续翻译维修手册。   楚箐回到女二班的宿舍便开始看书,她看的是初三课本,宿舍里很安静,大家没事都在干自己的事,北大荒的夜很寂寞,几乎没有任何娱乐,男生们喜欢打扑克或下象棋,女生则学织毛线和看书。   楚箐原来在晚上还想练功,可刚开始几天便被批判了,说她不安心边疆工作,怕苦怕累,她只好将练功时间改为早晨,避开其他人,可这样作没几天,便被连长撞见了,把连长气得,严令她不准四下乱跑,不准在人少的地方练功。   连长是对的,北大荒,特别是冬天,饥饿的狼群会四下寻找食物,甚至会冲到连里,三连曾经就被狼群袭击,新买的小马驹被活活咬死。   没有合适的练功地点和时间,让楚箐很担忧,还是虎子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虎子在宿舍边沿的空地上搭起了几根木头,勉强能让楚箐压腿,又将连里一间空杂物间给收拾出来,楚箐可以在里面进行其他训练。   宋小芸跑到二班来串门,拿着支铅笔在给魏兰欣画素描,陈玉凤坐在桌边看毛泽东语录,边看还边作笔记,很是认真,翠儿和欧海燕则在研究毛线怎么打,俩人都是新学,打几针,停下来研究一下。   “啪!”欧海燕放下织针,在胳膊上拍了,她不由纳闷:“蚊子怎么不咬你,老围着我。”   翠儿低头细细的数着针数,默了下,然后才说:“它喜欢你呗,看你细皮嫩肉的。”   欧海燕抽抽鼻子:“不对,不对,你抹了什么?香水?”   陈玉凤立刻抬头,警惕的看着翠儿,翠儿一笑:“那有香水,诺,这是我哥带来的,叫六神花露水。”   “花露水!你还擦花露水!可耻!”陈玉凤愤怒的呵斥道:“只有资产阶级小姐才擦香水!陈小翠,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班长,我建议立刻召开班委会。”   陈玉凤噼里啪啦说了一堆,翠儿压根就插不上话,擦香水,这是严重的生活问题,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具体体现,足以开批判会了。   魏兰欣也很意外的看着翠儿,翠儿慢条斯理的说:“说完了,说完了是不是该我说两句了。”   “班长!她还不老实!”   “唉,我说陈玉凤,你总得让人说话吧!就你这样,噼里啪啦随便给人扣帽子!还不准人说几句了!”欧海燕抢在前面说道。   翠儿放下毛线,跳下炕,从包袱里拿出个玻璃瓶:“诺,我擦的就是这个,没见过吧。”   “这什么?”欧海燕与她一唱一和,立刻过来好奇的问。   “这东西叫六神花露水,是我哥从草药中提炼出来的,具体驱蚊消炎止痒防虫的效果,不是什么香水。”   “驱蚊消炎止痒防虫,真的假的,”欧海燕连忙拧开盖子,在手臂上倒,翠儿慌忙阻止:“别!就这么点,我哥好不容易配的。”   “你哥,楚明秋?”欧海燕问道,翠儿点头,欧海燕好奇的问:“他还会配这个!行啊!”   “我哥会的东西可多了,他们楚家可是医药世家,哎,你知道吗,昨儿,顾排长在我哥面前咳了几声,我哥就让他上哈尔滨看病去,今儿,顾排长就去了哈尔滨。”   “有这么神吗!”宋小芸笑了,她一笑脸上便有两个酒窝,很是美丽。   “怎么不是,对了,你可以向他请教如何画画。”翠儿说着过去,看了眼宋小芸的素描,不屑的摇头:“比我哥差太远,不行,不行。”   宋小芸撇撇嘴,同样报以不屑:“哟,你哥啥都会,我说,他是不是连孩子都能生啊!”   说完便吃吃的笑起来,陈玉凤大怒,拍案而起:“无耻!”   众人愣住了,陈玉凤怒喝道:“你们还象个兵团战士吗!”   房间立时安静下来,陈玉凤过去,拿起玻璃瓶,放在鼻尖闻了闻:“这不是香水是什么!什么六神花露水!骗谁呢!”   魏兰欣也过来,拿起瓶子闻了闻,是有点味道,可要说是香水,好像也有点勉强。   宋小芸也闻了闻,又倒了几滴在手臂上,皮肤立刻感到一丝清凉,很是舒服。   “不像是香水,我姑是友谊商店的,我见过香水,这不像。”   宋小芸很肯定,陈玉凤更加不满,魏兰欣说:“楚箐,你有吗?”   楚箐点头,拿出自己的,她的更简单是个塑料瓶装的。   “虎子哥和来子也有,你要不要看看。”翠儿挑衅的冲陈玉凤说道,陈玉凤迟疑下,倔强的说:“他们有,也是香水!”   翠儿无言,楚箐漠然,她知道就这么回事,魏兰欣说:“是不是香水,找楚明秋问一下就知道了。”   魏兰欣带着一干人等就朝男一班来了,浩浩荡荡的路过女一班,殷柔柔听说后,不由又气又乐,跟着便来了。   到了男一班门口,问了之后,一干女将涌进一班宿舍。   “香水?”楚明秋不由讶然失笑,翻出虎子和来子的六神花露水:“你们见过这样的香水吗?”   翠儿噗嗤笑了,她是见过香水的,小时候在楚家见过,那香水挺小一瓶,价格老贵。   “可它是香的。”   “香油也是香的,桂花糕也是香的,可这里面有本质的区别。”楚明秋含笑解释道:“这不是香水,这是一种外用药,驱蚊止痒消炎,成分有驱蚊草,牛黄,薄荷叶,金银花,蛇胆,总共有六种成分,另外,我把花露水合成到里面,所以,取名六神花露水。   对了,花露水不是什么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吧,上海化工厂便有生产,市场上有卖的。”   陈玉凤完全不懂,她很不服气,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倒是魏兰欣问道:“为什么要和花露水合成呢?”   “驱蚊草本身的味道便比较大,加上牛黄和蛇胆,味道就更大,这味道很刺激,中医讲究君臣佐使,阴阳调和,与花露水中和下,可以遮掩那股刺激性味道,再加上花露水本身含有酒精,有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功效,只是花露水里还有香精,对了,你不是上海人吗,花露水就是上海产的。”   “我没说错吧,这就是香水。”陈玉凤好像找到理由了。   楚明秋摇头:“花露水最早是作为中药用的,是上海中西大药房生产的,而且,现在上海化工厂还在生产,西单商场便有卖的,这说明,花露水与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无关,否则上海为什么还要生产,西单商场为什么要卖?”   陈玉凤无言以对,只是不服气的低着头,不满的嘀咕道:“一个黑五类子女,跑咱们兵团来放毒。”   翠儿脸色一变,担忧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笑了下,耸耸肩:“我放了什么毒了,作了什么坏事了?你倒是说说,我配了瓶药,又不是给你用,你操什么心,你这种人,这些年见多了,不足为奇。”   “我,我什么人!我是红五类,我父母都是工人,你是什么?”陈玉凤激愤之极。   “红五类也不能随便诬陷人吧。”楚明秋不想太狠,给陈玉凤留了点面子,毕竟翠儿和楚箐还要在这待上好几年。   “干什么呢?出什么事了?”连长粗豪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女生们连忙让开路,连长在前,指导员在后,知青排男女排长跟在后面。   知青们齐齐在男一班来,早有人报到连部,连长和指导员不知出了什么事,立刻赶过来。   “没事,”楚明秋抢在前面,顺手拿起一瓶花露水:“虎子他们回来探亲时,说起北大荒蚊虫多,我就配了点药,结果她认错了,以为是香水。”   连长虎目一扫,陈玉凤心虚的低下头,连长不满的哼了声,拿起玻璃瓶:“就这个?”   楚明秋点头:“这个叫六神花露水,是从十一种中药中提炼出来的,其中主要是六种,所以取名六神花露水,具有驱蚊止痒消炎的作用,抹太阳穴上,还可以提神,夏天抹在额头还能防止中暑。”   “有这么神奇?”指导员拿起另一瓶,打开盖子,闻了下,是有香味,但很淡,可路过仔细闻,还是可以闻到中药的气味。   他倒了点在手心,抹在刚被蚊子咬过的手臂上:“有点凉,是挺舒服的。”   “这药也是试用,”楚明秋说:“我在家里用过,有效,但不知道这北大荒有没有效果,先给她们试用,如果有效,明年就多配点。”   连长眉头紧皱,扭头呵斥道:“行了!这什么时候了?马上抢收了!每年抢收都是大事,啊,你们闲得无聊!都滚犊子!回去好好想想,该干什么!”   女生们和闻声而来的男二班和三班的,赶紧出去,宿舍内,立时便剩下楚明秋葛兴国四人和连长指导员。   连长拿过指导员手上的花露水,这玻璃瓶就是普通的玻璃瓶,医院用来装药的。   “这玩意有用?”连长问道,楚明秋笑了下:“八成把握,连长,指导员,这要没用,我大老远带来作什么!”   连长看了他一眼,不习惯这样说话,目光落在桌上的维修手册上,拿起来翻开下,露出笑容:“行啊,翻了这么多。”   楚明秋笑了下,连长点头:“这事,你别放在心上,有些人,就爱瞎想,干活却不行。”   “没事,这样的人见多了。”楚明秋还真没放在心上,要不是考虑不给翠儿楚箐她们惹麻烦,绝不会这样客气。   连长和指导员走了,葛兴国叹口气,楚明秋笑了下,罗大宇凑过来,好奇的拿起花露水仔细端详,倒了点出来,抹在手臂上,凉飕飕的,挺舒服。   “真没放心上?”葛兴国低声问道,他可记得,当年莫顾澹和孟晓丹可被他弄得够惨,莫顾澹连班长都当不下去了。   楚明秋摇头:“我在这待不了几天,唉,这种人那都有,总想将别人踩在脚下,生她们的气,有意思吗,不过呢,你们要留心。”   说着冲他作个鬼脸:“至少,在你那中将老爸从秦城出来之前,你小子还是把尾巴夹紧点。”   “去你的!”葛兴国当胸给他一拳,楚明秋哈哈大笑。   这种人的确那个时代都有,现在是靠出身打人,几十年后,是用钱砸人,目的就一个,炫耀自己的优势,来凸显自己的与众不同。当然,这个时期更恶劣点,几十年更多的是炫耀,老子有钱,而这个时期还隐含了谋求进步,捞取政治上的好处,给受害者造成的伤害却严重很多。       抢收终于开始了,连长还是没能从战备排调回人来,全连战士包括家属,全数上阵,两台康拜因威风凛凛的停在田边,知青们人人手提镰刀,带着草帽,脖子上挂着毛巾,水壶斜挎。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去争取胜利!”    歌声一落,连长站在队伍前,大声吼道:“今年抢收,任务更重,战备排抽走了十六个知青,都是棒小伙,我们今年开春又开垦出一百亩荒地,我们必须在下雨之前,将所有麦子抢收进仓库,否则,大雨一落,咱们的劳动成果就有可能化为泡影,指导员,你再说两句吧。”   “好,我就说两句,这些天,大家肯定很辛苦,但也要注意身体,千万别累坏了;第二句,大家要注意安全,千万别单独行动,去年,六连有个知青,抢收回去的路上,掉进水泡子里,第二天才找到,这事,团里通报过,大家一定要记住。”   说了之后,指导员转身对连长说:“下令,开始吧。”   连长点头大声吼道:“开始!”   没有欢呼,知青们提着镰刀走进早已经分配好的区域,开始挥动镰刀,另一边,老兵们则挥动起钐刀,将金黄色的麦子割倒,最远的则是康拜因,马达轰鸣,就一会便跑出去老远。   连长最留心的还是楚明秋和他的那台耕收机,但他还是没直接去楚明秋那,最先去看的是机务排两台康拜因,这才是抢收的主力。   楚明秋明确向连长提出,单独给他划一块区域,另外派楚箐负责收麦子。   连长来时,楚明秋已经收了快一亩了,麦田里,堆了四五堆割下来的麦子,而操作耕收机的已经换成楚箐,楚明秋则在后面收割下来的麦子。   连长大喜之余,仔细观察耕收机的工作方式,前面四片长长的塑料片将麦子分开,尾部转到的刀具将麦子割下,割下的麦子就地倒下,留给后面负责收集的楚明秋。   看着心痒,连长便将楚箐换下,自己上去操作,这一上手,感觉就更不一样,基本不用力,机器自己向前走,速度不快,比较稳,但有点滞涩的感觉。   但连长依旧很兴奋,他一干就是两个小时,楚箐几次想换他,可都被楚明秋悄悄制止。   “好,好东西!”   连长过足了瘾,快到中午时才换上楚箐,依旧兴奋不已:“要有十台这样的机器,今年,我就一点不担心了。”   楚明秋也笑呵呵的,经过改进的耕收机比在燕京测试时还要好,但依旧还有改进的空间。   中午吃饭时,连长亲自给楚明秋拿了五个大肉包子,又舀了满满一碗猪肉炖粉条,弄得楚明秋很是不好意思。   “怎么样?”葛兴国端着饭碗过来,坐在他身边,殷柔柔和方慧芸也过来了。   楚明秋略微想了想:“八亩左右,我估计二十亩左右要加一次油,一次九升。”   “八亩!!!”葛兴国眼珠子都瞪圆了,要知道他们挥动镰刀,累得半死,每个人一天下来最多也就能收一亩到一亩半,极少数体能好的,也就两亩左右。   可,这机器半天就有八亩!!!这如何让人不惊讶!!!   “八亩!!!”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知青排,知青们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其中主要是女生。   “这要每人一台,那咱们干活可就轻松了。”   “想得美,就这一台。”   “我觉着我们的小镰刀也一样。”   众人看傻子似的看着马小红,马小红坚持说:“小镰刀是我们北大荒的传家宝,用小镰刀可以锻炼我们的意志品质。”   薛清清皱眉:“有好的不用,傻啊!公公,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楚明秋笑了下:“我这人比较懒,以前支农,割麦子,累得要死,觉着弄个机器,这样轻松点。”   “哼,这才是资产阶级的本质。”陈玉凤说道,她的声音很大,众人都有些尴尬,葛兴国叹口气,正要帮楚明秋反驳。   楚明秋拉了他一下,含笑点头:“这话我不赞同,人类的科技发展,其实就两点,懒惰和贪婪;比如说吧,哥伦布,他发现了新大陆,开启了一个新时代,可他为什么会跑冒险,发现新大陆呢?就是出于贪婪,对黄金的渴望。   还有,火车,为什么会被发明出来,原因很简单,十九世纪时,资本主义在欧洲快速发展,货物交易需要一种新的运输工具。”   “照你这样说,飞机呢?”殷柔柔问道,楚明秋点头:“道理相同啊,如果只是兴趣爱好,那只会存在于个体,莱特兄弟发明了飞机,可那飞机多简单,不能运货,最多也就坐两三个人,飞机能发展今天这个模样,一个是商业需要,一个是军事需要,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飞机诞生在美国,而不是科技更发达的欧洲?”   葛兴国好奇的问:“为什么?”   “在二十世纪初,美国已经相当发达了,可当时,世界的主要科技中心在巴黎和柏林,金融中心在伦敦,世界最主要的交易货币不是美元是英镑和法郎,世界最大的市场在欧洲,在欧洲人眼中,美国人就是一帮粗鲁的没受过教育的暴发户和农夫,美国人经常到欧洲开拓市场,每次都是坐船,所以,他们需要一种新的快速交通工具,明白了吧。”   来子点点头,翠儿也点头,楚箐眼珠子滴溜乱转,没有说话,殷柔柔在后面捅了楚明秋一下。   “这是你编的吧。”   楚明秋嘿嘿直笑,众人大乐,连长和指导员端着碗筷在不远处,听到他们的笑声,俩人过来,问怎么啦?   “没事,大家伙在开玩笑呢。”葛兴国连忙解释,陈玉凤张嘴就说:“他在散布资产阶级流毒。”   “什么资产阶级流毒,我听听。”指导员笑道,冲连长使个眼色,让他不要发火。   “那有什么流毒,只不过大家开玩笑,那女同志比较敏感,”楚明秋不想将事情闹大,再度给了陈玉凤台阶,随后又说:“这北大荒真是个好地方,是老天爷留给我们的大粮仓。”   “是啊,这里土地肥沃,种什么都能丰收,”指导员也点头:“你的这台耕收机。”   楚明秋一下就明白他的意思了,含笑说:“如果,连里看得上的,我就送给连里,另外,我给你们留一份图纸,你们可以按照图纸自己制造,对了,这耕收机,除了收割外,还可以耕地,在后面,挂上犁就可以耕地。”   尽管已经猜到,连长和指导员依旧大喜,楚明秋望着金黄的麦田:“如果不是家里离不开,我都想留下来,兴国,你算赶上了好时候。”   “怎么啦?又开是故作多情了。”殷柔柔调侃道。   楚明秋摇头:“这里可以作好多事,真的。”   此刻楚明秋在连长的眼中颇有高人之感,听到他的话,连长连忙接上:“是啊,这是块好地方,我们开肯土地,种麦子,种大豆,种棉花,什么都能丰收。”   “这点,我丝毫不怀疑,”楚明秋点头:“不过,我要说的是,兴国,柔柔,你们没动脑子啊。”   葛兴国眉毛微扬,很是不解,殷柔柔不满的哼了声:“公公,别顺杆爬,你要说不出个道理来,我可不饶你。”   连长皱眉便要呵斥,指导员伸手拦住,冲他微微摇头。   “是有点感慨,毛主席说得多好,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你们是知识青年,除了接受再教育外,还要用你们掌握的知识,改变这里,发展这里。   就说三连吧,你们到三连一年了,除了种地抢收外,你们还作了那些事?”   葛兴国殷柔柔都没说话,确实好像没作什么,周围的知青们也同样没说话。   “我给你们提个建议吧,明年,在三连建一个养猪场和养鸡场,养猪场的粪便,别乱排,可以作沼气,沼气可以燃烧,如此可以减少对煤炭的需要,也可以减少木材的消耗,然后,再弄个蔬菜大棚,改善下生活。”   “你这不是把我们向资产阶级道路上引吗!”陈玉凤小心的看了眼连长。   “胡扯!”连长不悦的呵斥道:“我们就不能吃好点了!就不能改善下生活了。”   “陈玉凤,你这话,我也不赞成,”指导员温言道:“不能什么都往资产阶级这口锅装。”   陈玉凤低下头,连里两大巨头都反对,她自然不敢再说什么了。   “再给你提点高级的吧,”楚明秋玩味的看着葛兴国,葛兴国笑了下:“你说说。”   “我听说,国外用飞机洒农药,咱们不行啊,没这么多飞机,不过呢,你能不能作个小点的,我记得你初三时参加过航模比赛,能不能从这方面想想招。”   没等葛兴国答应,他又说:“还有,养猪,现在这猪,成熟期大约要三百天,能不能想办法将这个缩短,两百天,一百五十天。”   “这怎么可能,这不是拔苗助长吗!”薛清清不相信,楚明秋一笑:“当然有可能,饲料是关键。我告诉你们吧,山里已经在作试验了,他们已经把猪的成熟期从三百天缩短到一百九十天左右。”   “山里?”殷柔柔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问道。   楚明秋说:“你忘了,四十五中在山里办了个五七学校,就在狗子他们村。我给你们说的,沼气,养猪场,养鸡场,山里都办了,原来一直在摸索中,五七学校不是有一些华清燕大农学院的教授吗,在这些人的帮助下,什么都干成了,养猪场,养鸡场,沼气,都干成了。”   殷柔柔不说话了,葛兴国却振奋的说:“那还说什么,人家都能干成,咱们也一定能成。”   “这就对了,知识青年,知识青年,就是要用知识改变农村,让我们的国家更美好。”   连长和指导员交换个眼色,俩人不约而同的点头,俩人心里不约而同萌生出一句老话,这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这一天,到天黑收工时,耕收机收割了足足十六亩,耗油十一升,测出这个数字,楚明秋不由微微皱眉,连长指导员可高兴坏了。   “怎么,这成绩还不满意!”葛兴国看楚明秋好像并不高兴,不由纳闷起来,要知道知青排这么多人,一天下来也才收了十三亩。   “我就觉着耗油多了点,要是能控制在八升左右就好了。”楚明秋说道。   “为什么?”葛兴国没懂,他本能觉着楚明秋这样说有深意。   “性价比啊,你算算,一升汽油多少钱,一亩地的麦子价值多少,再加上人工,还有,这耕收机要在山区推广,油耗太高,农民用不起。”   “那怎么才能降低油耗呢?”葛兴国又问,来子和罗大宇都围过来,专心的听着。   “耗油的关键是发动机,只有提升发动机的功率,同时降低油耗,唉,这就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问题了,这恐怕需要新型发动机。”楚明秋叹口气,以中国目前的技术能力,这样的发动机是没有的。   整整一天的抢收,让来子和罗大宇都累坏了,俩人简单梳洗下便躺在炕上,没一会便响起鼾声。   葛兴国边烫脚边看书,楚明秋则继续翻译维修手册,几天下来,已经翻译了一大半。   门开了,葛兴国扭头看,连长和指导员进来了,他连忙叫了声,楚明秋抬头,有点意外的问:“连长,指导员,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   “是有事,”连长点头:“今年抢收任务重,我们想多造几台收割机,你看十天时间够不够。”   楚明秋心里默默计算下,连长见他没说话,便直接说:“我知道,要到哈尔滨才行,你和指导员,加上葛兴国,一块去哈尔滨,十天时间,造得越多越好。”   “你这人,让小楚同志想想。”指导员语带责备,连长摸摸脑袋,嘿嘿的笑起来。   “我不能给你保证,”楚明秋缓缓说道:“从连部出发,到县城需要大半天时间,县城每天到哈尔滨只有一趟火车,这又要一天,来回四天,再联系工厂,购买配件,等等,这中间不确定因素太多。”   连长很无奈,但知道楚明秋说的是实情,不确定因素太多。   “这样吧,我们今晚出发,天亮前到县城,直接住在火车站候车室,这样可以抢出一天时间,”楚明秋提议道。   “好!就这样,让朱明套车!”连长立马赞成,楚明秋又补充道:“连长,十台,我估计要千元左右。”   连长点头:“放心,这点钱,还有。”   “指导员,你马上回去,把军装穿上,带上证件和介绍信,最好把公章也带上。”   “带上公章?”指导员和连长愣了下,楚明秋笑了下:“万一可以多造呢,万一钱不够呢,有公章,可以打欠条。”   “嗯,还是你想得周到。”连长立时点头,连里的积蓄并不多,拿出一千块钱,已经是尽了最大努力。   当天晚上,三人便出发了,晚上赶路比起白天来说更困难,到县城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三人直接到火车站。   等到天亮,在火车站外随意吃了两个窝头,又一人揣了两个窝头便上车了。   当天中午,他们赶到哈尔滨,下车后,连住宿的地方都没找,便直接上市轻工局,到了轻工局门口,三人都傻眼了,轻工局大院内到处都是标语,群众运动热火朝天,好容易找到局革委会办公室,办公室主任居然压根不知道,让他们自己去找。   “他妈的!这,这,”指导员气得失态,差点就骂大街起来。   “你们上农机厂去问问。”   正当三人不知该怎么办时,边上一个带着眼镜,拿着扫帚的中年人低声说道。   指导员一愣,楚明秋低声问道:“农机厂在那?”   中年人正要说,几个年青人过来,中年人连忙地头扫地,指导员还要问,楚明秋拉着他出来。   “这农机厂在那呢?”指导员有点着急,楚明秋摇头,心里有些后悔,三连这么知青,怎么就没带一个哈尔滨知青来呢!   “您别急,待会再问。”楚明秋说着,看看四周,便再度走进大院,遥遥跟在中年人身后,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楚明秋才再度开口。   指导员看到楚明秋很快回来,连忙问拿到地址没有,楚明秋点头。   农机厂其实又叫农机修配厂,主营是农机修配,这个厂是大跃进年代成立的,厂子在道外英俊公社,跃进街139号。   赶到农机厂时,已经下班了,楚明秋三人向门卫打听,门卫爱搭不理的样,让三人很无奈,只能在附近找个旅馆住下。   看着指导员唉声叹气,焦急不安的模样,楚明秋忍不住摇头:“指导员,三连算是世外桃源,这样的事,我见多了,说实话,这是正常的,如果,我们进去很顺利便将事情办了,那才是不正常的。”   “啊!”指导员呆若木鸡,楚明秋微微一笑,葛兴国深深的叹口气。   楚明秋想了想,翻身起来,对指导员说:“走,咱们直接找他们厂革委会主任。”   指导员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一直在军队,而后在兵团,这都是相对单纯的地方,与社会打交道比较少。   楚明秋看出来了,于是便越俎代庖,拿着烟,陪着门房老头抽了两根,又留下一瓶酒,然后就回来了。   “打听到了。”楚明秋笑呵呵的,看得出来,他对打听到的情况很满意:“农机厂现在是军代表负责,军代表住在厂部,指导员,这下就看你的了。”   指导员微怔,随即明白了,楚明秋的意思是,他们都是军人,人不熟,军装熟。   进入厂区,穿着军装的指导员在前,楚明秋和葛兴国提着包在后,一路问到厂部。   其实这个厂并不大,楚明秋沿途看了看,有六七个车间样的厂房,初步估算有千多人,这种厂在东北来说,算是小厂。   寻着灯光找到厂部,又寻着灯光敲开军代表的办公室,这军代表还算不错,以办公室为家,正和几个人在谈话。   指导员敲门进去,军代表看到他有点意外,指导员也没废话,以军人的直率说明来意。   “我们问了轻工局,轻工局的同志让我们到贵厂来,请贵厂帮助我们。”指导员的姿态很低,态度很诚恳。   楚明秋在心里叹气,这要放在几十年后,能白得一样拳头产品和技术,这厂领导还不得高兴得跳起来。   军代表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听了指导员的话,他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另一个五十来岁,穿着蓝色衬衣的老年人。   “单人收割机?”蓝色衬衣皱眉:“我们厂没有这个产品。”   “我没说清楚,是我们自己设计生产的,”指导员扭头说:“小楚同志,把图纸拿出来,这收割机是小楚同志设计的,已经有一个成品在连里,一天时间,收割了十六亩小麦,相当于十几个壮小伙一天的工作量。”   “十六亩!”蓝色衬衣有点惊讶,边上几个人也悚然动容,纷纷起身围过来。   楚明秋将图纸展开,图纸并不复杂,这些人一看便明白了,只是简单的问了几个问题,楚明秋一一作了回答。   “昨天收了十六亩,消耗汽油十一升,这耗油量稍微大了点。”楚明秋很坦诚,没有隐瞒耕收机的缺点。   “这个犁怎么用?”   “这个是挂在后面的,就是这个部分。”楚明秋说着拿出另一张纸,这张是挂着犁的耕收机。   “这个构思非常巧妙,很好,小同志,这真是你设计的?”   楚明秋憨厚的点点头,蓝色衬衣问道:“刘工,你看,咱们能不能生产!”   “当然能,咱们现在的设备完全可行,小楚同志,这图纸能给我们留下吗?”   楚明秋摇头:“你们可以临摹几份,各种技术指标上面都有,图纸,我还是要带回去。”   刘工还是很高兴,这个厂成立快十年了,主要的工作一直是修理,说是农机厂,其实机械部分很少,主要还是什么钢铲钢钎锄头,少量的拖拉机配件,没有拳头产品,现在这单人耕收机从天而降,完全可以成为厂里的拳头产品。   这个时期可没有什么知识产权,相反免费送人,人家要用了,你恐怕还要感谢他们。   军代表很高兴,与指导员在边上闲聊,让楚明秋和刘工他们讨论技术细节问题。   军代表让他们住到厂里的招待所,还很大度的免费,不但住宿免,吃饭也免。   这自然让三人大喜,连声感谢。   当晚,三人就搬进了厂招待所,第二天,指导员告诉楚明秋,他要去医院看看顾长庚,这里的事就交给楚明秋和葛兴国了。   这个很正确也很聪明,指导员并不懂技术,甚至不懂该如何组织生产。   楚明秋和葛兴国俩人泡在厂里,如果说昨晚讨论时,刘工他们对这耕收机是楚明秋发明的还将信将疑,楚明秋只用了半天时间,便让他们的怀疑烟消云散。   讨论图纸,车钳铆,除了焊接,楚明秋不懂外,其他的都是高手,楚明秋还帮他们设计了个简单的流水线,这个流水线,说实话,真不像流水线。   刘工很好奇,楚明秋更好奇,这个厂的生产居然比较正常,刘工解释后,他才明白为何那个扫地的中年人会给他们推荐农机厂。   农机厂的技术力量实际是比较差的,楚明秋也感觉到了,好些工人连图纸都看不懂,游标卡尺都不会用,加工配件,是他手把手的教。   但这个厂有个强力党委书记,就是五十来岁,传蓝色衬衣的老头,这老头资格老,参加过抗联,后到延安,一直到抗美援朝结束,这才转业到哈尔滨,他没多少文化,所以,职务不高,但资格够老。   这个厂是大跃进时,老书记带人干出来的,他在厂里的职工干部中有极高的威望,文革初期,曾经有红卫兵来厂里,想要揪斗他,说他曾经在苏联干过,是苏修特务,结果很悲剧,被厂里的工人阶级给打出去了。   刘工原来是哈尔滨第一机械厂的工程师,五七年被划为右派,被老书记挖过来。   楚明秋自然不会将自己的底细告诉刘工,他抓紧时间,这一天便加工出三套设备,并且连夜装备好。   晚上,指导员回来了,神情不是很好,他告诉楚明秋,顾长庚确诊了,是肺癌,不过医生说没扩散,已经做了手术,取下两片肺叶。   “真是幸运,没扩散就还有救,只要以后注意,活上三五十年,没有问题。”楚明秋安慰他。   指导员叹口气:“医生也这样说,只要不复发,就没有问题。说起这事,还要多感谢你,医生说,再晚上两个月,那就麻烦了。”   指导员没说全,医生其实很震惊,因为顾长庚的病已经很危险了,在这个时代,医疗检查手段很有限,肺癌一般被发现就已经扩散,癌症一扩散,几乎就没救了。   而楚明秋仅仅摸了摸脉,听了听肺部的声音,便断定是重病,马上让去哈尔滨检查,还附了检查手法。   这绝对是高手,医生甚至问倒底是什么人给顾长庚看的,当听说是从燕京来的一个小年青时,医生压根不信。   “这等于是你救了他一命。”指导员感慨的说:“说谢谢,就太浅薄了。”   “其他的,我就不说了,指导员,就请您照顾下楚箐来子虎子和翠儿,特别是楚箐来子,这两个孩子小,不懂人心险恶,楚箐又是个戏痴,除了唱戏,其他什么都不懂,说老实话,我很担心她。”   指导员这时也敞开心扉:“楚箐是个好孩子,原来师里准备成立个戏剧队,这才招她们过来的,可后来,唉,原来的师长调走了,新师长对戏剧队不感兴趣,这事就这样黄了,不过,楚箐的表现还是很好,能吃苦,对人也好,你放心,这事,我记下了。”   楚明秋这下放心了,在北大荒的这几个孩子,他最担心楚箐,这小丫头除了唱戏,其他什么都可以不管,连饭都可以不吃。   至于葛兴国这,楚明秋觉着自己不用打招呼,葛兴国殷柔柔自然会照顾楚箐的。   接下来几天中,三人一头扎进厂里,这个工厂的确很简陋,别看人多,规章制度很不健全,楚明秋利用业余时间,为厂里制定了一个规章制度,同时建议给工人进行技能培训。   五天时间,他们生产了二十台耕收机,其实,这耕收机并不复杂,工人到后面越来越熟练,只要配件齐了,一天便能装出二十多台,这个配件是指厂里自己无法生产的配件,比如发动机,电子元件,皮带等等。   指导员决定和楚明秋先带这二十台回去,让葛兴国留下继续,他们总共订了五十台,钱不够,打了欠条。   葛兴国留在哈尔滨的另一个原因,是学技术,将来楚明秋是要走的,以后这机器的维修保养,便要葛兴国挑起来。   二十台耕收机,让连长乐得合不拢嘴,当天就拉到地头,挑选了二十个女知青负责操作。   一周后,葛兴国带着剩下的三十台耕收机回来,于是三连提前了半个月完成抢收任务。   楚明秋没有等到虎子换班,在葛兴国回来不久后,便离开了三连,连长指导员俩人亲自将他送上火车,另外还送了整整两大包特产。   楚明秋走了,可三连的事还没完,三连提前半个月完成抢收任务,喜报报到团部,团长大感意外,要知道,全团去年都扩大了耕地面积,没想到抽调知青,组成战备排,各连都在叫苦,团里都准备报损了,没成想,三连居然提前完成了。   团长接到报告后,坐上吉普车就到三连来了,他没有直接去连部,而是在地头转了一圈,光秃秃的土地上,几乎什么都没有,打扫得干干净净。   随后到三连,三连的人都在麦场,晒麦,扬麦,人人欢声笑语。   团长见到三连长,直接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三连长也没隐瞒,将他带到库房,五十一台擦得亮闪闪的耕收机,展现在面前。   团长问清楚后,立刻决定五十台全部带走,同时抽调所有知青和机务排,支援其他连队,连长满口答应,团长自然也顺水推舟,将三连欠下的债给付了。   消息很快传到师部,师长特地到三连视察,又到团里其他连队视察,亲眼目睹了耕收机的效率,五十一台耕收机,一天接近六百亩的效率,让师长大为振奋,三连因此被授予集体三等功。   可惜的是,这机器不是三连的人发明的,否则,这就可以大力宣传一番。   哈尔滨农机厂获得的利益更大,单人耕收机成为厂里的拳头产品,从兵团蜂拥而来的订单,让上级注意到这个小厂,厂里的各个领导被嘉奖立功自不消说,更主要的是,上级开始给这个小厂投资了,一个月内便给厂里批了几十台机床,还添了三辆卡车。   楚明秋呢?   回到燕京的楚明秋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生活依旧,每天加工工兵铲,再弄上几个野外背包,剩下的时间,便是看书。   书,在这个时代十分珍稀,几乎所有图书馆都贴上了封条,原先还开放的市图书馆,现在又关闭了。   找书,现在成为困扰他的难题,他已经没书可看了。   在国庆前,他终于收到楚诚志的来信,从日期上看,这封信足足走了一个多月,这让楚明秋很无语。   楚诚志在信里充满革命乐观主义,讲述着他们的奋斗,要在祖国西南建设一遍橡胶园,彻底改变国家要花巨额外汇进口橡胶的历史。   另外,他在信里还透露了,他们农场将并入云南建设兵团,由现役军人负责管理,并入兵团后还可能参加战备排,实现他持枪保卫祖国的愿望。   看过信后,楚明秋很快给写了回信,告诉楚诚志,在农场要收敛点,穷山恶水出刁民,云南地方远,地方或军队做事不会象燕京那样讲究政策,另外,提醒他,不要忘记念书,他的实际学历不过初中三年级,还没有受过高中教育。最后,又说了楚箐在北大荒的情况,让他放心。   十一过后,农村真正进入农闲时期,但林晚没有回来,她写信回来说,现在她在村里的学校当老师,不但她在教书,其他五个也都成了老师,让楚明秋很意外的是,林晚告诉他,老爷子也在山里教书。   教授们回去后,村里的学校缺老师,三爷爷和三叔商量后,决定让六个知青全数去学校教书,只给他们保留了几亩菜地,其他土地村里全部收回,用三爷爷的话说,有他们没他们都不要紧,只要把娃娃们教好,那就是对村子最大的贡献。   楚明秋对三爷爷的这个论断拍案叫好,于是他又从旧书堆里淘换出几套文革前的教材,从小学到高中,全数给山里寄去。   中苏关系在继续恶化,就在楚明秋去北大荒之前,双方在新疆再度交手,中国吃了大亏,但这次中国没有声张。   但这次冲突后,中央成立全国防空指挥部,在全国各地开展挖防空洞行动,整个国家进入备战状态。   燕京的气氛变得凝重,派出所又到楚家大院,告诉大院的所有黑五类,家中有外人来,必须到派出所报告。   随后廖八婆也来通知,按照上级通知,每家每人上交三十匹土砖,不过,廖八婆也放水了,她是按照户口定的,小不老小平安还有李家三兄弟还有楚诚意便用不着,楚明秋和宋三七牛黄将后院所有人的砖砌好,交到街道。   这些都是小事,十月一日,楚明秋满二十了,这是他过得最安静的生日,只有小不老陪着他,小不老深夜悄悄出去,到莫斯科餐厅买了个生日蛋糕,然后美滋滋的看着楚明秋和大家伙一块分食。   不过,小不老的这个行为受到楚明秋的批评,这太危险,严厉警告她,以后不准这样了。   小不老丝毫没因受到严厉批评难过,相反很高兴,因为她看出,楚明秋其实很高兴。   一九六九年就在这样闲散中过去。   第六十四章 有工作了   一九七零年的春节,是个比较冷清的春节,山里的学校放假了,林晚他们都回来了,给孤独的楚明秋带来很多快乐。   苏子青和左雁只回家看了看,连一晚都没住便跑到楚家大院来,楚明秋只能给她们收拾个院子,让俩人住进去。   春节过后没多久,她们又结伴回山,学校要开学了,她们得回去作准备。   现在她们都感到庆幸,她们也就早了几个月进山,要不然也得到山西或陕西去插队,那象现在,隔三岔五就可以回家,尽管家里空空的,没有人。   五一过后,天气已经很暖和了,楚明秋交了货,路上遇见齐国轩,俩人就在路上闲聊,齐国轩很得瑟,经过不懈努力,终于将女神拿下,去年春节便结婚了。   “齐哥,你这就没意思了,结婚也不告诉我。”楚明秋开玩笑的 责备道。   “没请外人,也没办酒席,我们搞的是革命婚礼。”齐国轩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解释,所谓革命婚礼便是不办酒席,请大家伙吃糖,闹腾下就完事了。   “对了,小秋,你还在废品收购站干吗?”齐国轩问道,现在他已经不亲自开车了,而是升职为副调度长,到调度这一级,基本就脱离体力劳动,再加上一个长,那就算踏上仕途了,他在车队内算得上四号人物。   楚明秋点头:“当然,不然干什么!”   齐国轩看了三轮车车厢一眼,车厢内有半车废品,这是顺路收的,另外半车则是新领的原料,主要是工兵铲的原材料。   “咱们公司要招工,怎么样,要有兴趣,哥们可以帮忙。”齐国轩很大度。   “哦,那敢情好,齐哥,我得先声明,我可是黑五类子女。”楚明秋笑嘻嘻的提醒道。   “去你的,什么玩意,没工作还挑三拣四!”齐国轩笑骂道,骑上自行车:“到时候听我的消息。”   楚明秋目送他离开后,转身蹬车往家走,这个从天而降的工作,他觉着没意思,不想去,只是不想扫了齐国轩的兴,至少,人家没有恶意。   不过转念一想,齐国轩说不定也就顺嘴一说,压根就是个顺水人情。   但,他觉着自己该找个工作了。   最现实的问题便是小不老,小不老今年上初一,燕京市宣布进行教育改革,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学制要缩短,所以,从今年起,小学实行五年制,初中改为两年,高中也改为两年。   按照这个学制,小不老明年就该初中毕业,如果,她遭遇自己那样的命运,升不了高中,说不定就只有下乡一条路,可明年,她也才十四岁,妈的,连法定成人都算不上。   他要找个工作,可究竟找个什么工作呢?普通的工作?并不能让他满意,进工厂当上三年学徒,然后成为一个最底层的普工,这绝对不是他想要的。   那怕就这样,也比进工厂强,所以,就在上车的一瞬间,他已经打定主意,如果齐国轩真提出来,那就回绝他。   回到家里,将废品先拿下来,然后将加工材料搬进工房,整理之后,他又回来整理废品,现在的废品,绝大多数是真正的废品,没有丝毫价值,但有时候也有运气,比如前段时间,有两个小孩便卖给他几块黄铜,不过,那不是黄铜,而是黄金,还有他也收到过一册齐白石的画册,总共有十几幅画,看上去好像是齐白石练习的素描,可即便如此,也是很珍贵的。   可惜,今天,他没有这个幸运,没有一点有价值的东西,这没出他的意料,在收的时候,他已经大致看过了。   小赵总管对他还在收废品非常不解,也非常不满,每次看到都嘀咕不停,楚明秋也不分辩,指示笑嘻嘻的听着。   到了晚上,楚明秋给纪思平打了个电话,纪思平显然在忙,办公室里有其他人的说话声,纪思平告诉他,明天晚上,他会过来,正好有事找他。   第二天晚上,纪思平果然来了,他看上去很是平静,可却没进楚明秋的小院,楚明秋会意的将他引到内院的书房中。   “呵,还有这么雅致的地方。”纪思平说着目光四下乱转。   “书房而已,算不上雅致。”楚明秋笑道:“不过,很安静,不管说什么,除了我们外,没人知道。”   纪思平顿时轻松下来,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取过茶壶倒了杯水,一仰脖便喝了个精光。   “昨儿你打电话来,你要再不打那电话,那电话便没用了。”纪思平说道。   “怎么啦?”楚明秋问道,脑中一闪:“吴书记看上你了?”   纪思平点头:“让我到市委秘书处,不过,倒底是不是当他的秘书,现在还不清楚。”   “嗯,这已经是一大进步了,”楚明秋含笑坐到边上,也给自己倒了杯水,纪思平是个极为果决的人,而且很敢下注,当年,他能向一个只有七岁的孩子求教,便可见一般。   “找我什么事?”纪思平问道。   楚明秋一笑,打趣道:“嗯,这到秘书处便是不一样了。”   “少废话,能办的,我明儿就办,不能办的,我也没办法。”纪思平说道,这才是纪思平,首先是自己的安全。   “帮我找个工作。”楚明秋靠在椅子上,纪思平一笑:“这算什么难事,上次你在天津写的几篇报道,....”   “打住,打住!我可不想当个文人,这年头,当记者的,说的全是假话。”楚明秋说:“当记者还不如打零工。”   “哦,是屈才了,”纪思平鄙夷的瞧了他一眼:“要不这样吧,燕京的谢书记病了,你来当燕京市委书记,兼任燕京军区第一政委,这工作满意了吧。”   “你丫少砢碜我,”楚明秋笑骂道:“我说的是真的,最好,最好是能管招工的?”   “管招工的?”纪思平很是好奇,楚明秋点头:“我那几个兄弟全下乡插队去了,我想弄个官当当,把他们全弄回来,你看能行吗?”   纪思平冷笑下:“你丫就异想天开吧,这知青下去,三年内不能结婚,不能招工,除非病退,你家不是医药世家吗,弄几副药,再办个病退,有什么难的。”   “这是最后的招,是药三分毒,这种药对身体的伤害更大,能不用最好别用,再说了,这工作有好有坏,我得给兄弟们安排个好工作。”楚明秋笑眯眯的,也只有楚明秋这样的人,能把以权谋私说得这样冠冕堂皇,毫无愧疚。   “招工归市人事局,知青归市知青办,你丫两边都想要,那只能是三头六臂。”纪思平讥讽道:“还有,你不过一介白丁,凭什么有这权力。”   “我没说明天啊,这不三年吗!我还有几年时间奋斗。”楚明秋觉着自己有点冤有点委屈。   “以你这样,参加工作,先当三年学徒,然后是普通职工,如果有机会,你才能胜任股长,副科长科长,副处长处长,等你到了处长这个级别,估计要二十年,就算你是天纵奇才,怎么也得十多年吧。”   楚明秋一笑,给他倒了杯水:“正常情况是这样,我估计倒死,能混上处级,就已经是幸运了,不过,纪兄,别忘了,这是个不正常的时代。”   “就算造反,现在也晚了啊!”纪思平说道。   “革命!什么时候都不晚。”楚明秋笑眯眯的。   “你这事,我得想想,”纪思平思索着说,他忽然觉着楚明秋或许能行,这家伙就是个妖孽,略微想想说:“不过,我也有为难事。”   楚明秋没说话,微微点头,纪思平说:“中央要在庐山召开九届二中全会。”   “那就去呀,有什么为难的?”楚明秋有点纳闷。   纪思平苦笑下摇头:“要这么容易就好了,”说到这里,他禁不住悄悄张望下,楚明秋冲他微微摇头。   “这次开会,最主要的是修改宪法,”纪思平小声说,楚明秋面无表情,宪法?这个时代,不就是摆设吗,有和没有,有区别吗?就算几十年后,权力干预法律的事,不一样比比皆是。   在老共的字典里,法律是写给别人看的。   “主席认为,这次修改宪法,不设国家主席。”   楚明秋皱眉,这是什么意思?不设就不设呗,有什么.....   不对,不对,这是不是太祖下的套啊!   纪思平看到楚明秋脸色大变,知道他已经想明白了,便微微点头:“现在知道吧?”   楚明秋眉头深皱,脑海中乱纷纷,难道这又是引蛇出洞?太祖这些年做事总是出人意料,让文武百官无所适从。   “现在,我无从判断,知道的消息太少了。”楚明秋摇头说:“这个消息确实吗?”   纪思平点头:“主席这样说,无疑是扔了颗炸弹,谁都不敢赞同,也不敢反对。”   楚明秋苦笑不已,纪思平也同样苦笑,主席现在是神,是没有皇冠的皇帝,他想怎么地就怎么地。   俩人相对无言,纪思平最后叹口气:“本来在三月召开的国家工作会议上,已经通过了修改宪法,不设国家主席的动议,可最近,风向好像有变,又要设国家主席了。我现在糊涂着呢,吴书记也在问,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吴书记在问?”楚明秋精神一振,纪思平点头,楚明秋微微点头:“不错,不错,看来你已经混到吴书记的核心圈去了,吴书记的专职秘书定了没有?”   纪思平摇头:“我们三个都是他的秘书。”   “也就是说头号秘书还没定。”楚明秋更加惊喜,这说明纪思平很可能出任头号秘书,也就是几十年后尊称的二号首长。   “给我几天时间,这事,我替你想想。”楚明秋说道,纪思平感激的点头:“好,你的事,我也替你打听下,我觉着你可以到革委会秘书处干,比其他什么单位都强。”   革委会,其实就相当于市政府,文化大革命并没有摧毁党委,党委依旧是党委。   市委秘书长和革委会秘书长其实是同一个人。   让楚明秋去革委会秘书处,这个念头是纪思平忽然产生,他觉着楚明秋到了秘书处,肯定能有作为。   可,楚明秋却摇头:“地方是不错,可我去得了吗?”   “黑五类子女,这个其实问题不大,”纪思平说:“我其实也是黑五类子女,不照样吗,只不过,你的资历太浅,要过渡下,我觉着你还是先到工人战报当几天记者,过渡下?你看如何?”   楚明秋想了下,点头:“成,就这样吧,嗯,这事,先不忙,我先把你的事想清楚后再说。”   “好,什么时候想去了,告诉我一声,工人战报的工宣队队长和社长,和我都挺熟。”纪思平说着一笑,这工人战报的工宣队队长和社长都是他造反时的战友,属于同一阵线,要不然,他也不可能轻易给楚明秋办到记者证。   正事说完,俩人又闲聊一会,纪思平才告辞离开,楚明秋开始依照惯例巡查后院,每个院子都转悠一圈,国荣正调皮捣蛋,穗儿姐管不住他,他害怕的父亲,去了五七干校,可楚明秋只用了两天便让收心了,穗儿气急时,就说让舅舅管你,小家伙就老实了。   听话的还是小不老和小平安,楚明秋过去时,小不老正给小平安念书,小平安眼皮子一搭一搭,跟着念,显然只有嘴,没有脑。   李家三兄弟很刻苦,三叔,或者三爷爷的眼光很不错,这三个孩子每天下班回来便看书,没有一味去加工工兵铲挣钱,这上面,楚明秋是不管的,当然,这也是楚明秋给他们设置的考验,不过,显然他们都通过了这个考验,楚明秋决定找个时间和他们好好聊聊,如何发展小山村的经济。   转悠一圈,回到房间,楚明秋拿起这段时间的人民日报和解放军报还有红旗杂志,一篇接一篇的看,当然,他没有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主要看社评,这才是代表上位者的观点。   但翻了两个月的报纸都没看出什么来,报上的消息主要是什么学习新党章,九大通过了新党章,将林彪列为接班人,唉,将来这段历史恐怕只能将屎盆子扣在林彪和江青身上。   以他的见识,还不清楚什么四人帮,但知道江青肯定倒霉了。   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本来已经躺下的他坐起来,开灯,重新看报纸,一个省一个省的省革委会主任省委书记,全列在一张表上,又将九大列出的中央委员名单,一一列出。   “明白了!”楚明秋长长出口气,他完全明白了,这些省市中央委员,全国八大军区,海陆空三军,林彪掌握了接近三分之二。   大权旁落!!!   象太祖这样的雄主,岂能接受。   “太子!还真是这个世界最难的职位。”   楚明秋叹息着上床了,心里已经有底了。   第二天晚上,纪思平又来了,还是楚明秋打电话让他来的。   俩人在百草园,看着小家伙们训练,闲聊几句后,便到了书房,进门之后,楚明秋将书架上的地图拿下来,打开。   “这什么意思?”纪思平纳闷的问道,地图上,写了很多名字,以他的见识,自然知道都是各省的省委书记和革委会主任。   “这里还有一张。”楚明秋又取下另一张卷起的白纸,上面最上面是中央委员名单,下面是三军司令和总参谋部领导人。   “你什么意思呀!”纪思平没有看懂,但感觉心惊胆颤。   “我估计这次二中全会会出大事,”楚明秋说道:“先说结论吧,毛主席不设国家主席的意思有很大可能是真的,嗯,我有八成把握。”   纪思平没说话,只是看着地图和名单,楚明秋接着说:“一九五九年,毛主席从一线退下来,刘少奇接任国家主席,随后发生了什么,刘少奇的威望迅速上升,甚至连毛主席自己都说,他说话不管用,要刘少奇说话才管用,我想毛主席正是吸取了刘少奇的教训,恐怕才想出,不设国家主席的主意。”   纪思平没有回答,而是盯着地图和名单:“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先问个问题,”楚明秋说:“林彪是不是不赞成这个建议?”   纪思平一怔,震惊的看着他,他当然明白这话什么意思,楚明秋又问:“林彪是什么态度?”   “他应该在观望吧。”纪思平的语气游移,以他现在的位置,很多情况也不清楚。   “你看看这张图,”楚明秋也禁不住压低声音,这让他感觉自己是在密谋什么似的:“我分析了下,这张图上,有超过一半的省市以及中央委员,都与林彪关系密切,还有,总参谋长黄永胜,海军司令肖劲光,政委李作鹏,都是四野的;空军司令吴法宪,全是林彪的老部下。”   纪思平眉头拧成一团,他隐隐有点明白,可就觉着没明白,有些迷惑不解的问:“这又说明什么?”   恐怕在现在的中国,除了楚明秋外,没人敢说林彪会倒台,九大之后,林彪如日中天,是党章规定的接班人,全国军民的副统帅,谁敢说他的不是。   人民日报连篇累牍刊载,各地学习新党章,新党章是什么?最重要一条便是林彪的接班人地位,这个时候却说什么,林彪会倒台?   那不是现行反革命是什么!   那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我以前对你说过,中国两千年历史中,无数鲜血证明,太子是最难干的岗位,为什么呢?一旦成为太子,就成为其他人注视和攻击的目标,要想发挥点作用,就得有听自己的人,也就是必须结党,可一旦结党,便会威胁到皇帝,皇帝一旦感到威胁,反过来就要剪除太子,现在,你明白了吗?”   纪思平听得冷汗直冒,这太匪夷所思了!让他难以接受。   他坐在那,一言不发。   楚明秋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后悔,不该给他说这么多,他想了下说:“你回去,吴书记如果再问,你就将刘少奇这部分告诉他,关于林彪的部分,先不要说,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现在跟着林彪的,将来恐怕都没好下场。”   纪思平战战兢兢的掏出支烟,手抖得几次都没点燃,楚明秋更加后悔了。   “今晚的话,出我的嘴,进你的耳,你明白吗?”楚明秋轻声提醒道。   “你让我安静会。”纪思平软弱的叫道,这是一次赌博,押上身家性命的赌博。   楚明秋微微摇头,这家伙还是对政治斗争的残酷性和多变性缺少了解,说句最简单的,看的书太少了。   从六六年到现在,要解决的是刘少奇邓小平的问题,主要是刘少奇,九大之后,刘少奇可以说是彻底被打倒,党内结论已经有了,叛徒内奸工贼。   所以,刘少奇已经翻篇了,新的斗争又要开始了,那么斗争对象是什么呢?   楚明秋承认,他没有看清,之所以定林彪,那是因为,几十年后就这样的。   纪思平抽了两支烟,屋里烟雾萦绕,楚明秋将门打开,让烟雾散去。   “小秋,这场赌博,够大的!”纪思平苦笑道。   楚明秋忍不住大笑,冲他摇头:“这算什么赌博,半尺深的水,连鞋底都湿不了。”   “这事,就是不设国家主席这事,肯定还要打招呼,外省市的应该还不清楚,所以,主席应该还要打招呼,到时候,吴书记再顺水推舟,压根就没风险。”   纪思平想了下,点头:“不错,现在只是小范围打招呼,这二中全会,据说初步定在七月底八月初,恐怕还有变化。”   “那不急,还有两个月呢。”楚明秋说道,纪思平情绪平缓下来,便笑道:“你这话要传出去,现行反革命,没跑了。”   “够枪毙的了。”楚明秋笑嘻嘻的补充道。   纪思平摇头:“会惊死天下人的!”   “你把天下人看得太轻了。”楚明秋摇头:“任何变故,天下人都能接受,只不过在最初,他们会惊讶下,然后,他们便会热情高涨的投入到批判林彪中,就象批判刘少奇那样。”   纪思平叹口气:“群众就是被愚弄的傻子。”   民众永远是乌合之众,永远是被利用被愚弄的对象,这种事发生在现在的中国,未来会发生在台湾和香港,那时,他们吃的是民主自由这碗药,整个社会也在这碗迷药中沉沦。   其实,民众最关心的问题是生活,当生活艰难时,由于缺少知识和长远的目光,民众会很容易受到挑拨,找个替罪羊,此时,若有人借住媒体等手段,可以轻易将民众的情绪挑拨到他希望的方向。   所以,永远别说民众是正确的,其实,大多数时候,他们是错的。   俩人继续商议,确定了一个方案,不主动向吴书记提供这个判断,只有在他问起时再提;纪思平要争取随吴书记参加二中全会,并随时与楚明秋保持联系,白天打到单位上,晚上打到家里。   “你的事,我已经与工人战报社的瞿社长联系了,也和工宣队的张队长说了,他们都欢迎你去。”纪思平迟疑下说:“不过,你得从临时工干起,干满三年临时工,再转正,小秋,我担心这可能有变故。”   楚明秋微微点头,三年时间太长了,这里面出现变故的可能性太多,纪思平叹口气:“你要是能以正式工的名义调过去就好了。”   “谁说不是呢!”楚明秋苦笑下,六五年到现在,还差两个月就五年了,他忽然有个念头:“这样吧,我找人问问,看能不能在物资公司转正。”   纪思平先是点头,随即皱眉:“不妥,你要这样的话,那就涉及调动的问题,你能控制得了物质公司吗?”   楚明秋摇头,纪思平想了下,试探道:“要不先到报社去干着,看看能不能提前转正。”   “提前转正?行吧,什么时候去?”楚明秋苦笑下,心里压根没寄希望,以自己的身份学历,要想获得特殊待遇,可能吗!   “你等我消息。”纪思平说道。   楚明秋起身,将地图和名单拿到院子里烧掉,这些东西是不能给别人看到的。   踏入职场,是楚明秋决定作出改变的一个步骤,他也应该变变了。   不过,纪思平依旧在三天后才给他电话,告诉他,他的临时工从两年前算起,因为,两年前,他帮宣传部作了破四旧展览,所以,他的工龄从那时算起。   楚明秋自然高兴,第二天便到工人战报社报道,工人战报在城西区西市大街酱缸胡同,这里原来是个王府,整个王府有几百间房子,解放前属于国民党燕京市政府,解放后被没收,现在这王府挤进了十几个单位,工人战报是其中一个比较小的单位。   “你就是楚明秋!”瞿社长是个近五十的老头,略微有点惊讶,楚明秋在工人战报上发表了两篇文章,他是认真读过的,这两篇文章行文流畅,见解成熟,原以为是个很有经验的记者,没想到居然是还带有几分稚气的年青人。   楚明秋略微有些害羞的点头:“我是来报道的。”   “好,好,小楚同志,”瞿社长笑呵呵:“我们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你那两篇文章,我都看过了,写得好啊,都被燕京日报转载了!”   工人战报是个年青的报纸,现在还不能保证每天出一期,只能每周出一期,这瞿社长还兼着主编,整个报社只有十几个人,编辑和记者只有八个,其他的有后勤党办办公室文员,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瞿社长将他介绍给报社同事,同时也顺带介绍了报社。   报社其实很简单,就一个小四合院,瞿社长和张队长一个办公室,张队长这时上宣传部开会了,没有在。   报社有编辑三个,每人负责一个版,头版由瞿社长负责,美工两个,有一个负责照相,办公室主任是个中年妇女,膀阔腰圆,没有半点文气,另一个比较年青,看上去不到三十,负责发行的有一个,剩下的记者有三个,另外还有一个管后勤。   这个时代的报社可没有什么广告部,没这个编制,但楚明秋在人民日报上曾经看到过广告,当初能找到塑料厂,还是托广告的福。   所以,他有点纳闷,可想到刚来,不好冒失的问,便将疑问藏在心里。   “小楚同志,你的办公桌在这。”编辑部副主编张浩然热情的将他带到一张书桌前,这书桌看上去有点旧,但收拾得挺干净。   “谢谢,张主编。”楚明秋露出一丝诚惶诚恐样,看上去好像有点局促不安。   “咱们报社是新成立的,就这七八杆枪,用不了多久,就熟悉了。”另一张桌前的年青人回头说道,这年青有二十五六岁的样,有些瘦,穿着件灰色衬衣,楚明秋记得,刚才瞿社长介绍时,他叫郑泽民,也是记者。   楚明秋放出个笑容,还有点羞涩,有点局促。   不一定有大灰狼,但小绵羊嘛,人畜无害,不会有人防备。   楚明秋坐下来,抚摸下桌面,又打开抽屉,抽屉里空荡荡的,同样干净,坐了会,抬头四下看看,房间里热闹了会,现在又安静下来,每人都在聚精会神的看文章或写文章。   不过,他感觉有人在留意自己,他也不动声色,起身拿去报架拿起取下报纸,回到座位开始看。   看了会报纸,郑泽民起身倒水,转身看见楚明秋在看报,便对他说:“你先去领点稿子和笔,墨水什么的,去那边找林大姐。”   楚明秋连忙起身感谢,然后便去了对面厢房,厢房里分两间,林大姐和小姑娘在织毛线,边织还边低声聊天。   “林大姐,我是新来的楚明秋,来领笔墨水和纸。”   林大姐抬头看了他一眼:“先领申请表,再找领导批。”   楚明秋堆出个笑容:“是,申请表在那领?”   “你是那个部门的就找那个部门的领导。”林大姐说完,好像想起来了:“你是新来的吧,难怪不懂,你是记者编辑的话,就找瞿社长批,申请表在张浩然那。”   楚明秋心中忍不住冷笑,这张浩然看着挺热情,弯弯绕原来在这,不过,这也太小儿科了。   他先道谢,然后转身直奔编辑部,找到张浩然,张浩然听了后,歉意的笑了下:“是我疏忽了,对不起,让你多跑了一趟。”   “主编说那的话,是我没弄清楚。”楚明秋含笑说着,从张浩然手里接过申请表,然后问:“是找您签字还是...”   “先找我签字,再找瞿社长签字。”张浩然提醒道:“我是副主编,瞿社长才是主编,只是瞿社长工作忙,我偶尔管一下。”   “是,是。”楚明秋笑眯眯的应道,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也是他踏入社会的第一步,以往他一直是孤魂野鬼,在社会上晃荡,兄弟们都围着他转,是燕京黑社会的大哥,现在,他要从小弟做起。   这让他有点不习惯,好在这都是文人,就算想弄点什么事出来,也是文人方式,这正是他最不担心的游戏。   中午到了,编辑部里的人纷纷拿起饭盒,郑泽民看他还坐着,便招呼他一块去吃饭,楚明秋苦笑下说没带饭盒。   “这有什么,走。”郑泽民很干脆,拍拍楚明秋的肩膀。   穿过几条小巷,俩人到了食堂,这食堂是边上科协的食堂,郑泽民向食堂借了两个碗筷,楚明秋清洗后,打了饭菜。   “这食堂是科协的,咱们这院子原来是满清的果硕郡王的王府,咱们的院子原来属于科协,科协现在基本停了,几个头头都到五七干校去了。”   楚明秋心里一惊,自己完全忽略了这个问题,这工人战报万一要去五七干校,那自己不是送到枪口上了。   “这王府现在有十几个单位,我知道的就西门这边的,就有五个,科协,记协,那几个是地震队的。”   楚明秋扭头看,有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人安静的在后面排队。   “地震队也在这?”楚明秋真的好奇:“这地震队不是该归防震办公室管,防震办公室不是归国务院管吗?”   “呵呵,行啊!这都知道。”郑泽民笑道,这个时期还没有地震局,六六年,河北邢台大地震,燕京都有强烈震感,造成了四万六千多人的死伤。这次地震之后,中央决定成立防震办公室,直属国务院领导,这些都是报上报道过的。   “这王府是大家的,中央燕京都有,有什么不可能的。”郑泽民说。   楚明秋就看着那几个地震大队的,心里想的却是七六年七月底的唐山大地震。   当然,他不会傻乎乎的跑去告诉别人,六年后,在唐山会发生大地震,死亡几十万人,整个唐山被摧毁。   更要命的是,他忘记了倒底是那天,就记得应该七月底,可这个低倒底是三十一号还是二十几号,他完全忘记了。   “怎么,对地震也感兴趣?”郑泽民问道。   楚明秋点头:“看过一本书,这几年不是老地震吗,就想了解下。”   这几年,燕京地区的确不平静,六六年邢台地震,燕京震感强烈,六九年渤海地震,燕京震感同样强烈,国家一直在宣传防震,科普如何地震前的各种生物和地质现象,什么老鼠乱跑,鸟儿群飞,井水翻涌什么的,这在这个混乱年代是极其少有的。   俩人低声聊天,这郑泽民嘴比较碎,见识也比较广,倒底是摄影记者,跑的地方多。   大多数人都是买了饭端回去吃,留在饭堂吃的几乎没有,四张桌子就坐了他们两个。   来买饭的人不是一窝蜂来,而是陆陆续续来的,来几个,走几个,食堂始终并不拥挤,食堂准备的菜的种类也不多,就一荤两素,荤菜一个一毛钱,素菜一律五分钱,不过,食堂不卖米饭只卖馒头,这让楚明秋有点不习惯。   俩人吃过饭,准备回去休息,中午的休息时间比较长,要下午两点才上班,俩人转出月亮门,迎面过来几个年青女人,时值初夏时节,女人们都换上了清凉的裙子,飘逸的裙裾衬托出女人苗条的身姿,为安静得有几分沉闷的院子添了几分色彩。   “公公。”   楚明秋抬头看,眉头微微皱了下,随即展开,露出个笑容:“舒曼?你..,你在这上班?”   “我去年调到新华社,就在东院。”舒曼穿了条素色小花连衣裙,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腿。   “新华社?新华社在这办公?”楚明秋一脑门浆糊,新华社可是国家级新闻机构,他记得给舒曼联系的单位是燕京市下属的工人日报,等等,这工人日报与工人战报,是什么关系?   郑泽民很意外,他早就留心东院有几个漂亮女孩,楚明秋居然认识其中之一。   “我记得你好像是去工人日报。”   “工人日报停刊了,人员分流,正好,新华社要组建对外新闻,我英语还不错,就调到这来了。”舒曼说着,目光闪烁,不住打量他。   “哦,那挺好。”楚明秋勉强笑了下,舒曼试探着问:“你现在....”   “我在工人战报上班,今天第一天报道。”   舒曼略微想想便明白了,她眉头微皱:“我们这要人,我听..,你不是精通四门外语吗,干脆到我们这来。”   “曼姐,我今儿第一天上班,再说了,新华社,听着就挺高大上的,还是算了吧。”楚明秋的话很委婉,可语气却毫不含糊,他不想去新华社,更愿意留在工人战报,纪思平如果给力的话,下一步就到市委秘书处,用两年时间抓到点权力,然后给老妈平反,给兄弟们安排工作。   舒曼还想说什么,可女伴在催了,她迟疑下,说:“下班的时候等我一下,行吗?”   楚明秋大致明白她想要问什么,迟疑下才点头:“成。”   女伴拉着舒曼,边走边低声问:“他真精通四门外语?”   “当然,英语比我强多了,日语肯定比你强,人家的日语是贵族,你那是大阪腔。”   楚明秋无声叹口气,走了两步,发现郑泽民没跟上来,转身叫道:“郑哥,怎么啦?”   郑泽民这才醒悟,赶紧追上来:“你认识这舒曼?”   楚明秋点头:“认识,但不是很熟。”   郑泽民心想,这才对,他倒没怀疑俩人之间有什么,很明显,俩人对彼此的近况都不清楚,应该是很长时间没联系了。   俩人慢慢走着,郑泽民忽然问道:“你真精通四门外语?”   楚明秋迟疑下,摇头:“那有,英语日语还过得去,俄语还差点,法语不行,能看能听不能说。”   郑泽民已经被震住了,这个时代,就算精通一门外语,也算得上高级知识分子,他不是傻子,不会真以为楚明秋口中的过得去就是过得去,法语能听能看不能说,这还归于不行,那行是什么?!!!   下午,楚明秋还是没什么事,依旧是看报,张浩然见他没什么事,便给他一篇文章,让他试着编辑一下。   怎么作编辑,楚明秋还不懂,他干脆将整篇文章进行了修改,然后拿给张浩然看。   张浩然看了后,眉头微皱:“改得挺好,写得挺不错,不过,这不是编辑,”他沉凝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册和一篇文章:“你先看看手册和这篇文章,这篇文章是范文。”   楚明秋有点纳闷,迟疑下问:“主编,我的岗位是?”   “记者和编辑是相辅相成,互相配合的,再说,我们编辑部人少,每个人都当两个人用。”张浩然的语气很温和,楚明秋连连点头。   编辑手册,其实就是编辑的工作方法,编辑与修改文章不一样,标点符号,错别字,编辑修改的符号不一样,删除的段落,不是打把叉就行了,而是以编辑的符号在边上标注,添加或修改的文字,也不是替换,而是以特殊字符引到边上。   这种编辑规范,整个行业通用,所以,修改好一篇文章,交给下面的排字工,排字工一看就明白了。   下午三点,所有编辑完成的文章都必须交给主编,主编认可后,便可以设计版面,出片,而后送到印刷厂印刷。   今天比较顺利,瞿社长只纠正了一个地方,美工开始设计版面,编辑部的人气氛轻松起来。   大家开始聊天,楚明秋谨守新人的本分,基本没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这是个没有八卦,也没有物价涨跌的时代,每个人收入都一样,每个人买到的粮油肉布的数量也一样,没有什么差别,所以,议论的就是工作,还有便是国际大事,国家大事是不敢说的,要说也是按照报上的口径,那就没什么好议论的。   到了下班时间,楚明秋没有走,而是等大家都走后,他开始动手打扫清洁,将地上的垃圾清扫了,然后检查一遍门窗,这才关上门。   推着自行车出来,没走几步便看见舒曼在路边,显然是在等他。   楚明秋在她面前下车,忽然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舒曼迟疑下:“我还没谢谢你。”   “道谢就不必了,你现在还好吧。”楚明秋神情中带着丝冷淡。   “远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宣判那天,我就在现场。”舒曼说道。   楚明秋没吭声,舒曼又问:“你不是在怪罪我吧。”   楚明秋微微摇头:“怪不了任何人,都是命。”   舒曼深深叹口气,看着楚宽远五花大绑,胸口挂着块牌子,被两个警察押着,下面的群众齐声高呼口号,当晚,她在家哭了一夜。   “你也别多想,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关在哪里?你去看过他吗?”舒曼低声问道。   “在甘肃,给他写过几封信,倒是没去过。”楚明秋叹口气,他没说实话,楚宽远一直关在清河劳改农场,这清河农场实际在天津,楚明秋没去过,倒是写了好几封信,楚宽远也过两封信。   舒曼深深叹口气:“你怎么到这来的?”   “找朋友帮的忙。”   舒曼点头:“你想不想到我们这边来,我们是新华社外文组,你在的那个工人战报,是一个临时单位,主编瞿云竹原来是工人日报的副主编。”   楚明秋笑了:“舒姐,谢谢你,我这样的身份能找到个工作,已经算是幸运了,况且,今天是我报道的第一天,这个时候,还这山看着那山高,不过,我还是谢谢舒姐。”   舒曼哭笑不得,她的工作还是楚明秋帮着找的,可现在却在她面前拿架,她知道这是楚明秋在为楚宽远的事怪她。   对于舒曼,楚明秋有种说不清的感觉,理智上,楚宽远的事不该怪她,而且在那种情况下,与楚宽远交往,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气,可他又忍不住怪她,如果她再勇敢点,楚宽远说不定便不会破罐子破摔。   俩人一时无话可说,走了一段路,舒曼开口打破沉默:“我知道你心里在怪我,”   楚明秋叹口气,打断她:“过去的事就不要说了,新华社外文组,专门对外宣传的?”   舒曼点头:“现在只有五个组,英法日德和俄语。”   “西方的宣传力量很强,咱们这点声音太小,倒不如加强在香港的宣传。”楚明秋随口说道。   “香港有专门的小组在负责。”舒曼说道。   “你可以争取下,去这个小组。”   这倒是楚明秋的好意,舒曼叹口气,没有说话,要想去香港,必须根红苗正,政治上可靠,以她目前的情况,是不可能的。   楚明秋随即醒悟,在心里暗骂自己多事,见谁都想指点一二!!!   舒曼倒没察觉,她迟疑下说:“你在工人战报要小心,呵呵,以你的聪明才智,定然没事。”   舒曼自嘲的笑了笑,楚明秋问:“我第一天来,并不了解,他们都是原工人日报的?”   舒曼点头:“编辑部的几个是,其他的我不了解。”   “你认识郑泽民吗?”   舒曼稍稍迟疑,然后坦率的承认:“认识,他追过我,他是人大新闻系毕业的,这人比较简单,就喜欢摄影。”   “人大新闻系,居然分到这来了。”楚明秋颇为玩味。   这个时代可不是几十年后,新闻系变传媒,各个学校都在办,全国上下也就不超过十个大学有新闻系,而人大和复旦的新闻系是其中最重要的两间,学生多半分到全国性的报刊杂志社。   “瞧你,露出狐狸尾巴了吧。”舒曼一笑:“他应该是分到工人日报社,是六五年的,能留在燕京,分到工人日报,应该说算好的了,他家里应该有点关系。”   楚明秋也笑了,舒曼说得没错,工人日报是全国总工会下属的报纸,是一间全国性报纸,对新闻系的大学毕业生来说,算好的了。   舒曼压根不敢将楚明秋当刚入行的新人看待,更不敢以大学生身份小瞧他的初中学历。   俩人默默的走了段路,楚明秋心软了,在三岔路口停下,对舒曼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远子的事,你不要多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等远子出来,这个世界已经变了。”   舒曼沉默的点头,楚明秋跨上车,走了,她默默的站了会,然后才向相反的方向驶去。   回到家里,小不老依旧是第一个来迎接他的,楚明秋将顺路买的菜交给赵婶,洗了个脸,才拉着小不老进去。   百草园里,小雅芝和小静蕾正在玩,小静蕾在两根柱子之间拉了条皮筋,小雅芝在边上学,跳两下便摔倒在地上,她也不哭,咯咯笑的爬起来,然后再度跳起来。   “作业做完了吗?书看了吗?”   小静蕾点头:“作了,本子在你房间里。”   对小静蕾来说,小学二年级的课程太简单了,这几年,楚明秋押着她,已经自学到五年级了。   “国荣,平安他们呢?”   “在作作业呢。”小静蕾停下来,跑到他面前告状:“舅舅,他们真笨,那么简单,还不会。”   楚明秋不担心他们荒废功课,小不老在他的支持下,接管了监督的工作,国荣想反抗,被楚明秋镇压。   回到房间,几个小家伙正爬桌上写作业,楚明秋冲三人摇头,三个小家伙都是满头大汗,衣服上都有尘土。   “说吧,都上那玩去了。”楚明秋将书包放下,小不老拿着便挂在衣架上。   三人都不吭声,楚明秋倒了杯水:“国荣,你说,想好再说,撒谎就禁足。”   三人面面相觑,都看着小不老,小不老笑嘻嘻的不说话,楚明秋喝了两口水,这水瓶不太保温,水并不太烫。   “想好没有。”   楚明秋很笃定,学校开会,他便看了所有课本,这些课本可以说粗制滥造,可对三个小家伙来说,他们所学,早就超过了课本。   小平安,现在念一年级,可他已经到三年级了,小树林现在是三年级,可课本是一年级,他已经到了四年级。小国荣就更不消说了,在山里念书,已经到初中二年级了,可现在他念的课本是小学五年级。   所以,作业对他们来说,很简单,而且,现在布置的作业并不多,甚至压根就没作业。   下午三点四十放学,他六点下班,到家已经快七点了,他们作作业到现在还没做完,那只有一种可能,出去玩去了,他进门前才开始作作业。   三个小家伙目光在空中交互,小平安年龄小,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快速的写作业,小树林和国荣则长期被宠溺,俩人互相交换眼色,终于达成一致。   “呵呵,舅舅,我们没玩多久。”国荣浮出一个痞赖,讨好的笑容:“就玩了一会。”   “三点四十放学,你们什么时候到家的?”   国荣眼珠转动:“舅舅,没看时间。”   楚明秋看着小不老,小不老立刻答道:“五点二十。”   国荣愤怒的冲小不老瞪眼,小不老不屑的扬起头,她当然清楚,国荣最多也就是威胁。   “接近两个小时,嗯,五点二十到现在也有一个多小时了,你们这期间干了什么?”楚明秋又问道。   国荣和小树林的目光又在空中交互,俩人好像都不在意是不是被楚明秋发现,好一会,小树林才小心的说:“舅舅,我们也没作什么,就陪着小平安打了会球。”   小平安的脑袋马上低下,笔快了很多,楚明秋看着他:“平安,你说。”   小平安抬头,先看看楚明秋再看看姐姐,姐姐狠狠的瞪着他,小平安嘴巴一撇:“嗯。”   然后赶快低下头,小国荣低声骂道:“叛徒。”   小树林很自然的跟了句:“内奸”      楚明秋笑道:“还工贼呢,还当自己刘少奇呢,我们之前是怎么说的?”   三个小家伙都不说话了,楚明秋的规定是,放学后最迟不得超过四点半回家,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作作业,作业完成后,还要完成他布置的功课,然后才可以玩。   “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话,既然你们违反了约定,那就要接受惩罚,三个人全体禁足,今晚训练停止,星期天不得出门。”   三人有气无力的应承下来,楚明秋这才放过他们,小不老的功课也放在桌上,他拿起来检查,满意的点点头。   “你们都要向不老姐姐学,你们要加强练字,有句话说,字如其人,人家首先便是通过字来认识你。国荣,你的字写成什么样,歪七扭八的,小平安,挺胸,嗯,看来得给你们加练,以后每天临摹一篇书法。”   “啊!”   三个小家伙齐声哀叹,国荣十分不满,高声抗议,楚明秋毫不客气:“抗议没用,要不这样,我一只手,你们三个一起上。”   国荣唉声叹气,脑袋耷拉下来,别说三个,再加三个,也不够的。   楚明秋心里一笑,小不老很得瑟,在三人身后来回走动,就象监考老师似的。   “哥,上班还好吧。”小不老过来,仰头问道。   “那会不好,什么事难得住你哥的。”楚明秋一副得瑟样。   楚明秋有了工作,最高兴的还是小赵总管,终于不用再给楚家丢人了,晚饭时,小赵总管破例要和他喝一杯,还将牛黄豆蔻一家都叫来,大家一块吃了顿饭。   “星期天去太太那,要把这事告诉她。”小赵总管酒量并不高,楚明秋也不让他多喝。   “小秋,同事还好吧?”穗儿姐问道。   有了两个孩子的她变得少许丰满,可这点变化不但没削弱她的美丽,更添了几分少妇的成熟魅力。   “还行。”楚明秋笑了笑:“穗儿姐,你等着,过上一两年,我给你找个新工作,正式的。”   穗儿嫣然一笑:“我觉着现在这样也挺好。”   现在穗儿在四十五中校办工厂干临时工,每月只有十八块钱,吴锋到五七干校去了,五七干校的学员工资下调,每月只有二十四块,所以,穗儿每天晚上还要在工房干,好在加工工兵铲并不复杂,每个月可以多挣五十块。   穗儿知道自己,吃苦耐劳,可文化程度不高,大事干不了,她不在乎有没有正式工作,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这事得告诉眉子。”穗儿又说道,五一回来后,楚眉就没回来过,说是在学校参加政治学习,赵立新则走了几个月了,为冶金部寻找五七干校的点,估计以后还要上干校去当校长。   不过,楚明秋倒不认为这有什么坏处,去干校的不是知识分子就是老干部,与他们搞好关系,改革开放后,对他就很有利。   本来楚眉也是要去干校的,可上级考虑到她刚生了孩子,便让她暂时留在燕京,不过,上级也说了,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第二第三第四批,估计到时候,她也跑不掉。   这几年,楚眉已经好很多了,再没有当年那些政治热情,多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态。   小赵总管很兴奋,楚明秋却有点担心,年龄大了的人不应该太兴奋,这容易导致心血管出问题,悄悄摸了下他的脉,还好,脉搏平稳。   小赵总管的身体一直有小毛病,都是老人的常见病,每年楚明秋都要到医院作体检,好在他没有三高,估计这也得益于常年生活在楚家,楚家的生活安排大体都很健康。   晚饭后,三个小家伙被禁足,幽怨的在房间里看书,百草园顿时安静下来,水生回来了,他没有去工房而是坐在院子一角,躺在凉椅上看星空。   “在想什么呢?”楚明秋在他边上坐下,他手里端着杯子,另一支手则提着水瓶。   “没什么,”水生说道:“有时候觉着命运挺奇怪的,你说我吧,没有户口,原本应该是很难的,可却因此没有去下乡插队,反倒留在了城里。”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依。生活便是这样,好多事不能依靠自己掌握。”楚明秋的语气有几分懒散。   “是啊,祸福难料,”水生懒洋洋的,他对现在的生活比较满意,当然如果能有户口,那就更好了。   “既然能留在城里,那就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楚明秋说道。   “我没有户口,也没你有本事,能有份临时工就够了。”   楚明秋起身看着他,正色道:“相信我,水生哥,你这门手艺学会后,绝对大有前途。”   水生苦笑下,将这当作安慰,楚明秋又躺下:“每个人都要吃饭,再大的灾荒,也饿不死厨子。”   水生露出了笑容,他真的很佩服楚明秋,什么都拿得起放得下,说找个工作,转眼便有了工作。   “这人啊,最怕便是没有一技之长,有了一技之长,走那都不怕。”楚明秋说道:“不管那个地方,都需要厨师,将来条件要许可,你可以开个饭馆。”   “你这资本家的狗崽子,念念不忘的就是复辟资本主义。”水生笑骂道。   “世事无常,谁知道将来什么样呢!”楚明秋也笑道。   改革开放后,最先富起来的并不是知识精英,而是刑满释放人员,还有便是水生这样的家伙,开饭馆,他们有个共同特点,没有工作,不得不下海求生;然后是农民企业家,直到南巡讲话后,知识精英才奋勇下海,中国由此进入高速发展时期。   水生心里有些失落,楚明秋转眼便找到工作,而他却遥遥无期,最主要的便是卡在户口上,更要命的是,他的户口是农村户口,从农村户口到城市户口再到燕京户口,这个跨度非常大,也非常难。   楚明秋猜到点他的心理变化,可也没办法,只有等,从建军他爹到史今明,派出所每年都报了,可每年都没下文。   水生的年龄比他大,比勇子也大,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可连个对象都没有,这让牛黄和豆蔻很着急,介绍的也不少,可每次女方听说他没户口,不是燕京人,便不干了。   “上次赤豆姐介绍那女孩,行不行?”楚明秋问道。   水生摇头,心中更加憋屈,那女生也是农村户口,看上去傻乎乎的,可就这样,听说他是河南农村户口,人家还不干。   “水生哥,听我的,不合意的就不要,豆蔻姐是老观念,晚点结婚没事,你想啊,结婚就是一辈子的事,你要将就一下,将来就要付出几十年的代价,合算吗。”   水生无声的笑了,这就是楚明秋的逻辑,还不能说这逻辑错了。   其实,在楚明秋看来,水生的条件不但不差,还挺好,起码算得金领,首先,他有房,这一条很给力,燕京任何时候都缺房,那怕是住在大院的肉蛋家,除非家里是高官,那另当别论,普通人都缺房。   住房紧张,与政府的政策有关,这些年,中国兴建了不少工厂,可住房却建得少,基本上靠五十年代那批吃老本,就象建军家,三代同堂,家里实际就两间房,肖科长两口至住一间,建国建军和奶奶住一间,这年龄小还无所谓,随着两兄弟年龄变大,便很不方便,后来还是牛黄将他住的房子给了肖科长,肖家才算解决住的问题。   可问题是,肖家这样的情况在燕京比比皆是,而不是每家都有肖家这样的运气,所以,水生有住房,这个条件很给力。   其次,水生能挣钱,而且还挣得不少,当厨师,随师傅办席,每月能挣二十多,加工房每月能挣三十来块,这样算下来,每月有六十的进账,足以满足三口之家的生活。   不过,楚明秋告诉他,将挣来的钱,一部分交给豆蔻,一部分自己存下,经济独立是所有的基础,几十年后,一帮子小年青嚷嚷着要独立空间,可谈恋爱要父母给钱,结婚办席要父母给钱,买房子更要父母给钱,有了孩子,还要父母帮忙,就这,还嚷嚷着要独立。   可放在水生的立场看,他的前途很灰暗,随豆蔻到燕京来,已经有十年了,可户口的问题迟迟不能解决,不但他的,包括弟弟小树林和妈妈豆蔻都没有解决,好在小静蕾的解决了,否则问题更大。   “我估计你的户口在三十岁左右便能解决。”楚明秋说:“三十而立,正好是你立起来的时候。”   月光下,水生再度露出一丝苦笑,三十岁,人生过了快一半。   “我告诉你啊,找老婆就是要找个贴心漂亮的,自己看着都难受的主,千万别要。”   “去你丫的,”水生终于忍受不了楚明秋的喋喋不休,爆发了。   楚明秋哈哈大笑。   第二天,楚明秋一大早就出门,赶到单位,很自然开始新人挣表现的行动,打扫清洁,将所有桌子都擦一遍,将开水瓶都打满开水,将院子都扫一遍。   干完这一切,陆续有人来上班了,看到干净的桌子和院子,都夸奖几句,然后便坐下。   一开始上班,瞿社长便召开编辑部开会,这是例会,每天都要开,确定选题,分派任务。   在这个会上,楚明秋又认识了几个记者,记者组的组长叫施兴华,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带着副眼镜,看上去比较清秀。   另外两个记者都是二十多岁的样,一个叫关海波,他负责跑厂矿企业;另一个叫薛磊,负责跑商业公交科技等;施兴华则负责头版,负责政治组,具体就比较杂。   很显然,报社的记者不够,不过,报社接收了原工人日报在燕京的通讯组,重要厂矿都有固定通讯员,简单的说,便是该厂负责宣传的。   报社如何运作,楚明秋压根不懂,所以,他只带耳朵不带嘴,其他人也没将他放在眼里,但也没特意针对他,这样的小年青,在这个时候,到工人战报来,没有背景是说不过去的。   楚明秋昨天看了一天报纸,大致明白工人战报的四个版面是怎么分的了,头版就不必说了,转载两报一刊的文章,偶尔发表一点自己的评论,第二版才实际是报社自己的文章,重要的活动,重要的成就,等等,这一个版主要是施兴华在负责;第三版是工矿企业消息,第四版则是文教卫生交通科技等报道。   这样分,难怪只有三个记者,一人一个版,可...,楚明秋觉着还是不对,记者写文章也要跑啊,能写办个版面下来,就算不错了,剩下的水来写?   还是郑泽民为他解惑,剩下的由编辑写,编辑从各地新闻中摘抄,加点想象就行了。   还有便是,别看有那么多通讯员,每周能收到的稿件少之又少。   楚明秋细问下才知道,这个时期写稿是没有稿费这一说的,投不投稿,完全看通讯员的心情,和这个厂的领导的态度。   “厂领导如果想宣传呢,就会督促严一点,否则,谁会主动写稿啊。”           会议时间并不长,最后,瞿社长指着楚明秋说:“小楚同志刚参加工作,薛磊,你带带他。”   薛磊看了楚明秋一眼,点头答应,瞿社长又对楚明秋说:“小楚同志,你的文笔,我们都知道,不过,当记者不仅仅是文笔好就行,跟小薛多学习点。”   “是,瞿社长,我是新闻战线的新兵,要跟前辈多学习。”楚明秋的语气态度都很诚恳,无可挑剔。   散会之后,楚明秋便到薛磊这来,薛磊的办公桌就在他前面两个桌子。   “薛哥,今儿咱们作什么?”   薛磊看了楚明秋一眼:“上午没事,下午咱们去市体育局。”   “好,有什么我作的,您尽管吩咐。”楚明秋想做点事。   “暂时没有,对了,你写过文章?”薛磊问道。   楚明秋点头:“写过,天津港的两篇文章。”   薛磊和其他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薛磊有点意外:“天津港的文章是你写的?”   楚明秋点头:“是啊,去年七月写的,写得不好。”   “写得不好!”薛磊上下打量他,摇头说:“那是去年,我们仅有的两篇被燕京日报转载的文章,你是那个大学毕业的?”   “我,”楚明秋很是羞涩:“我没念过大学,初中在九中念的,出身不好,就没念书了,平时打打零工。”   这上面,楚明秋没打算瞒任何人,也瞒不住,干脆自己公开,可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小,房间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眼中全是迷惑不解。   楚明秋觉着无所谓,反正就这么回事,他眨巴下眼睛,看着有点皱眉的薛磊:“怎么啦?薛哥?”   薛磊更加确定,这家伙肯定有背景,出身不好?出身不好还能到工人战报来!   “哎,老张,毛主席关于民兵是怎么说?我忘记了。”关海波问道。   “那一段?”张浩然推了下眼镜问道。   “就是四清那段。”   “四清那段....,”张浩然摇头:“我也不记得了,你查查毛主席文选。”   “查了,没有。”关海波很痛苦,他昨儿去的首钢,采访首钢民兵大练兵的情况。   楚明秋略微想了下,便说:“搞四清,要把民兵搞好。首先要落实组织,有没有队长、班长,组织起来没有?首先是有没有,然后讲政治,不要地、富、反、坏之类,要贫下中农,中农子弟进步的也可以要。地富子女中进步的也可以。真打起来他们会分化的,一部分组织维持会,插白旗,杀共产党,一部分跟我们走。地主富农、资本家也会分化,不会全部跟敌人的。是要争取多数,孤立少数,不然就要失败。利用矛盾,争取多数孤立少数,各个击破。民兵,第一是组织,第二是政治,第三是军事。   关哥,是不是这段?”   关海波连连点头:“对,就是这段。”   楚明秋微微一笑:“以后你有什么不知道的,毛主席著作,文章,你就问我,我要答不上来,就请你吃饭。”   关海波也笑了笑,没有回答,薛磊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时,瞿社长叫他,他赶紧出来。   瞿社长的办公室里多了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这人皮肤黝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工作服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汗衫,汗衫上扇形印着四个字,竞赛标兵。   “这就是小楚同志,”瞿社长给中年人介绍道:“小楚同志,这就是我们报社工宣队队长老张同志。”   老张起身,没说话先哈哈大笑:“小楚同志,我叫张打铁,没什么文化,大字认不了几个,上级非要派我来报社,我那知道怎么办报,但没办法,上级指示要执行,就来了,工作上,我插不了手,听小纪说,你是个人才,老瞿也这样说,以后,就靠你多多支持了。”  这张队长声音洪亮,这里说话,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咱们报社成什么了,一个初中生也能来?”   说话的是个中年女人,这女人叫吴逸梅,是三版的编辑。   关海波附和道:“就是,出身不好,不是地主就是资本家,瞿社长张队长就同意让他来?张副主编,他是不是有什么背景?”   张浩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学历不能说明什么,那两篇文章,我看过,写得不错。”   “那是他写的吗?”负责二版的编辑南芳插话问道,南芳只有二十四岁,是两年前分到工人日报的,是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   “谁知道呢。”关海波神情诡异,南芳扭头问郑泽民:“哎,郑泽民,我看你昨天与他嘀嘀咕咕的,你说说。”   郑泽民摇头:“不知道,没问过,不过,昨天吃饭回来,路上遇见舒曼,就东院,新华社的那个,他们认识,据舒曼说,楚明秋别看年青,通四国语言,他不承认,只说英日俄还可以,法语只能看,不能说。舒曼想要他去新华社,他没答应。”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舒曼,原来也是工人日报的,编辑部的大部分人都认识,在工人日报停刊后,没多久便调到新华社燕京分社,是燕师大的才女,她居然认识这楚明秋!!!而且对楚明秋的评价这么高。   半响,南芳才小声问道:“真的?假的?”   “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南芳皱眉:“他为什么不去?”   新华社燕京分社可比这成立不久的半吊子工人战报强多了,无论是政治地位还是其他。   “谁知道呢。”郑泽民说道。   “他应该是有背景吧。”吴逸梅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你们乱猜什么,关心别人干啥,干好自己的事,新华社是新闻机构,咱们工人战报也是新闻机构。”张浩然皱眉说道,他是老编辑,参加工作以来,就一直在工人日报编辑部,从记者一路干到编辑。   张浩然显然比较有威望,他一开口,其他人便不再议论,房间里陷入沉默,就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   楚明秋回来时,南芳下意识抬头看了看他,楚明秋冲她笑了下。郑泽民过来,低声问他什么事,楚明秋摇头:“没事,就是工宣队张队长来了,张队长平时不到社里来吗?”   郑泽民点头:“张队长主要工作在社里,但张队长放心不下厂里,所以,经常回去看看。”   楚明秋点头,这才对,否则昨天下午和晨会怎么没见着他。   下午,楚明秋随薛磊一块到体育局采访,根据通讯员提供的消息,体育局下午有个大会,要掀起学习宣传新党章的高潮。   体育系统本来有个体育报,但与工人日报一样,停刊了,而且,由于贺龙的原因,体育系统是文教之外的另一个重灾区,整个体育系统几乎崩溃,所有运动项目全数停止,教练要么去干校,要么去工厂锻炼,运动队全数解散,运动员全部到工厂或农村。   楚明秋随着薛磊去了市体育局,大会就在市体育局的大会堂,会场布置没什么出奇,领导讲话也千篇一律,下面职工表态也没什么出奇,无非是要清除刘少奇贺龙团伙在体育系统的流毒,等等。   薛磊采访了主持会议的体育局革委会主任,这革委会主任是个军人,副主任则是工宣队队长和体育局原党委副书记。   采访结束后,薛磊和楚明秋出来,时间已经到五点左右,薛磊告诉楚明秋可以回家了,他也要回家赶稿。   “咱们是记者,记者不用坐在办公室内,只要将稿子交上去就行了。”   楚明秋点头:“薛哥,这学新党章,各行各业都在学,这不算什么热点问题,我倒觉着备战备荒,应该是个新热点。”   “千万别瞎想,上面让采访什么,就采访什么。记住了,这是我叫你的第一招。”   楚明秋愕然,薛磊也不解释,骑上自行车就走了,楚明秋想了一会才明白,这文教系统是文革重灾区,教师演员作家还有便是编辑记者,被整的太多了,现在还活着的,无不学会了小心翼翼,没有点背景的,压根就不会越雷池一步,除非是有内参权力的新华社记者,所以,报社的那些编辑记者听说他拒绝了新华社,都很意外。   楚明秋开始在报社混日子找机会,接下来的半个多月,薛磊带着他走了几家工厂,又跑了公交系统,楚明秋也开始写文章了,也在报上发表了。   七月,最开心的事自然是林晚回来了,这次菁子也回来了,苏子青和左雁照例回家两天,然后便溜到楚家大院,楚家大院比她们的大院好玩多了。   “嗨,行啊!居然有工作了!”苏子青听说他有工作的第一反应便是狠狠的锤他的肩膀。   楚明秋夸张的揉揉肩膀,哭丧着脸:“母大虫,没这么用力的吧。”   苏子青以更夸张的舞动爪子向他扑来,楚明秋矮身一躲,溜到林晚身后,苏子青化爪为拿,抓住林晚,冲楚明秋冷笑:“收拾不了你,还收拾不了你媳妇!”   楚明秋举起双手:“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苏子青得意洋洋,林晚和左雁菁子三人只是笑,她们其实也知道,苏子青其实已经不在乎这个了,她的名声已经传到村里去了。   闹腾一阵后,几个人安静下来,楚明秋说:“今年下乡插队的比较少,根据我了解到的信息,只有大约10%的应届毕业生下乡插队,另外,七成的将升入高中,年龄大的两成安排参加工作。”   这其实是应有之举,持续下乡插队,将几乎适龄青年都安排下乡插队了,现在的学制缩短,初中只有两年,学生毕业年龄更小,有些恐怕只有十五岁,甚至十四岁,所以,初七零级的应届毕业生大部分不适合下乡。   “管他的呢,”苏子青大剌剌的挥手,歪身倒在椅子上:“我觉着山里也不错,至少没那么多勾心斗角。”   楚明秋调侃道:“看来毛主席说得对,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已经初见成效。”   “那是。”苏子青笑呵呵,只要有他们俩,说话多被俩人占了。   林晚小心的问:“工作还顺心吗?”   “瞧你,”苏子青笑眯眯的,抢在前面:“你还担心他,啧啧,我倒是担心他们报社的人,以这家伙的狡诈,报社那些人压根不是对手。”   楚明秋笑了下,可看林晚担忧的模样,他有点心疼,便说:“没事,原以为记者比较好玩,可...,其实无聊透了,文章就是八股,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他们写什么,我们写什么,只不过换个场景,换个人物。”   这是楚明秋工作的真实写照,经过一个多月的工作,楚明秋非常失望,所有的文章千篇一律,看不出有什么特点,至于每天的选题会,楚明秋也很快发现其中的奥妙,整个工人战报都是跟着两报一刊走,头天,两报一刊报道什么,今天工人战报的选题便是什么,然后记者就去跑,编辑就找两报一刊,翻翻那些文章可以转。   这让雄心勃勃的楚明秋很沮丧,压根没有发挥空间,想要早一步上位,压根就不可能。   楚明秋现在深刻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太着急了,当什么记者,摇笔杆子,能有什么发展前途。   但与林晚在一起的时间是甜蜜的,俩人周日就在家做饭,听音乐,晚上就腻在一块,唯一让楚明秋有点不满的是,林晚在床上还是不太放得开。   前世三无青年,他那有女朋友,只有一夜情,女孩比他还放得开,纵情豪放,那象林晚这样羞涩。   可羞涩也有羞涩的妙处,他最喜欢在床上逗她,探索她身体的奥秘,好像永远挖掘不完似的。   “按照中央规定,知青三年就可以返城,可这个政策倒底能不能落实,谁也不知道...”   楚明秋搂着软软的林晚,低声在她耳边说着,林晚就听着,手指在他胸膛上画圈,其实她并不是在画圈,而是在享受胸肌的力量。   俩人现在正式同居,楚家后院压根没人管,甚至还都盼着林晚早点给楚家开枝散叶。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静夜,楚明秋眉头微皱,随即跳下床,快步到外间。   “谁呀。”   “是我。”纪思平的声音传来,楚明秋语气顿时凝重起来。   “听我说,时间定了,八月下旬在庐山,吴书记最近特地打听了下。问题大了,副统帅认为还是要,已经有人传话了。”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怎么变卦了?”楚明秋没有紧皱,心中更加笃定,太子既然反对,那说明前面定下的策略是对的。   “可吴书记很犹豫。”   “这个时候可不是犹豫的时候,”楚明秋迟疑下,抬头看看时间,断然说道:“这样吧,你现在能不能赶过来,咱们再商量下。”   纪思平迟疑了一会,才说:“好,我这就过来。”   楚明秋放下电话,回到房间,林晚拉亮灯,捂着毛巾被问:“怎么啦?是不是出事了?”   “那有,就算有事也是别人的事,咱们等着看热闹就行了。”楚明秋温言安慰道。   林晚眉宇间依旧满是担忧,她穿上衣服就要起来,楚明秋连忙摁住她:“你安心睡觉吧,没事的。”   说着,楚明秋穿上衣服,收拾下,就出来了。   没有等多久,听到门外有停车声,楚明秋打开门,纪思平从车上跳下来。   “哟,纪哥,都配上吉普车了,行啊!”   “少废话,这,给你。”纪思平说着将手上的网兜递给楚明秋,楚明秋也没客气,顺手接过来,交接的短短瞬间便感觉到了,估计是咸鱼或带鱼。   楚明秋目光向周围扫了眼,含笑说:“就这么点东西,这么晚还眼巴巴的送来。”   “我这才下班。”纪思平没好气的呛声。   “辛苦,辛苦!”楚明秋笑眯眯的,将他带到后面的小书房里。   “今晚就住在这吧。”   “成,”纪思平也不客气,靠在椅子上。   楚明秋凝神四顾,周围静悄悄的。   “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吴书记的态度变了,”纪思平沉声道,他比较紧张,他现在算是吴书记的秘书班子,按照中国政坛的习惯,他已经算吴书记的人了,如果,吴书记倒台,他绝对跑不了。   “为什么变?”楚明秋问道。   “林办传话了,他很犹豫。”纪思平说道:“还有,中央文革小组的陈伯达,还有就是,汪大警卫员,也说,主席的事可以考虑。”   “不用想,恰恰是林办散风,要设国家主席,那就一定要站在他的对立面。”   “可这次势头挺猛,连陈伯达,汪大侍卫长都变了。”纪思平叹口气。   楚明秋立刻意识到,真正的原因是汪大侍卫长,这可是中央警卫团实际负责人,直接负责毛泽东安全的高官,可以说是最接近毛主席的高官,甚至比江青更接近。   难道自己判断错了?这个念头在楚明秋脑海中一闪而过,立刻被否定,林彪肯定完蛋,历史已经证明这点。   “中央最近有那些争吵吗?”楚明秋试探着问,现在他需要找理由来说服纪思平,进而说服吴书记。   “中央的斗争很复杂,军委的几个人和文革小组的争得很厉害,总理都不得不出面调解。”   纪思平叹口气,军委文革小组的成员全是林彪的人,中央文革小组成员则是新贵,这老将与新贵之间争斗起来,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刘少奇被扳倒了,九大最大的获利者便是林彪,其他人呢?上海的张春桥姚文元等人,他们有获利吗?”楚明秋随意的说道:“张春桥姚文元不过是文革造反起家的,军委的老将无不是血海中拼杀出来的,那可能看得上这帮新贵。”   “那是,可...,唉,我总觉着这里面有事。”纪思平喃喃道。   “心中不安,必定有鬼,我为汝驱鬼安心。”楚明秋笑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有争斗,肯定是利益分配不均,”楚明秋随口说道:“以前是大家合伙对付刘邓,现在刘邓倒了,留下了庞大的利益,怎么分便是个问题,林彪拿到了太子之位,可下面的人呢?我估计问题在这里。”   “林彪如日中天,就算中央文革小组也不敢违扭他,陈伯达不就靠过去了吗。”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楚明秋说:“林彪的弱点恰恰是如日中天,李世民的权威太大,李渊干脆就当了太上皇,躲在深宫与女人寻欢作乐,再说了,他们之间的斗争,恐怕是上面乐意看到的。”   “你这人,”纪思平苦笑下,有点接受不了,楚明秋淡淡的说:“真相是什么,我不知道,恐怕也没人知道,可按照传统的中国权力分析,我想不出有其他解释。”   “谁知道呢,这打天下的枪杆子,和造反起家的笔杆子,冲突起来,笔杆子怎么可能赢过枪杆子。”   “那不一定,”楚明秋摇头:“这得看上面支持谁,他支持谁,谁就会赢,不是老将就一定赢。”   “那还用说,人家什么交情,井冈山的交情。”   “那不一定,得看他怎么看这事,太子已经是位高权重了,全国省市,控制了一半多,八大军区也接近一半是他的老部下,这权力已经够大了,再大,恐怕谁都不安稳。”   楚明秋思索着说道:“再说了,主席五八年就不作主席了,七零年再重新作,为什么?人家会说,发动这样一场文化大革命,只是为了让他重新登上主席之位,可若他不做呢,这个位置谁坐,除了林彪外,还能有谁?你想这个道理,对吧。   可太子坐上去后,会发生什么事呢?会不会大权旁落,会不会有玄武门之变,这都是高位者深为极端之事。”   “你干脆说皇帝得了。”纪思平笑骂道:“不过,你说得有道理,可我总不能这样去告诉吴书记吧。”   楚明秋叹口气,这政客也是要脸的,说得太赤裸裸了,他们自己也接受不了。   “不是,三月召开了中央会议吗,会议上也有结论,就按这个结论去办,嗯,另外,留心江青的态度,侍卫长再近,也没老婆近吧。”   “江青这人,”纪思平苦笑摇头:“难伺候啊!”   “你见过?”   “见过,随吴书记见过,这女人,整个一神经质!”   “娱乐圈里混过,”楚明秋忽然觉着说错了,这不打脸吗,连忙改口:“人家是主席夫人,难伺候点很正常。”   “可要从她嘴里套话,太难了,而且,据我观察,吴书记与她的关系很差,我几次看她训斥吴书记,当众的。”   “这很正常,吴书记应该算是主席的人,或者是总理的人,但这不能成为不打交道的理由,这就要看你的,从她嘴里套话很难度,可从她秘书嘴里套话不难吧,从她秘书嘴里套话很难,中央文革小组那么多人,从他们,从他们身边的人,总能套出点话来。”   纪思平还是没有信心,进入秘书处后,他才知道,当秘书其实很难,有很多忌讳,上面的领导如果关系不好,下面的秘书什么的,都要自觉避嫌。   “你和迟群谢静宜的秘书或身边的工作人员,关系如何?”楚明秋又问。   这迟群谢静宜现在掌控华清燕大,两大中国最高学府,可以说是中央文革的红人,其中,谢静宜的背景更不简单,原是毛主席的机要秘书,她到华清燕大,恐怕是毛主席派去的。   纪思平犹豫下,他是宣传部造反派出身,与华清燕大的红卫兵比较熟悉,参加过他们的活动,与迟群谢静宜虽然不认识,但他们身边的人还认识几个,可这两年,他决意退出造反派,低调行事后,便没有联系了,毕竟双方不是一个口的。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其实,最主要的是守住本心,不要为外力所惑,如果,实在找不到消息,那就按三月的中央会议决定办,毕竟吴书记参加那个会,还举手同意了的,就算错了,也是小错。”   楚明秋越说越有信心:“对,就这样去说服吴书记,咱们不能听风便是雨,除非上面有明确消息传来,这个消息要么是主席亲自派人,要么是总理,要么是江青,其他人的,都不可信。”   纪思平默默想了好一会,点头:“你说得对,应该相信自己。”   “还有一点,你一定要记住,到庐山后,小道消息肯定满天飞,你不要管这些,就看三个人,毛主席,周总理和江青,如果实在拿不准,就请教周总理。”   “好。”纪思平点头。   可纪思平依旧忐忑不安,他觉着这次庐山会议不简单,可能要在这个问题上出大事。   楚明秋帮他铺床,家里还有几间小院空着,楚明秋也没再回房间,而是与纪思平住在一个房间里,俩人关了灯,在黑夜里聊天。   “吴书记在市委的怎么样?”   “不好,”纪思平轻轻叹口气,猛吸口烟:“这一年多,他的处境也不过稍微好转点,好些会不让他参加,好些文件也让他看,他也没办法。”   “我觉着他不简单,”楚明秋说道:“人啊,外表很有欺骗性,我看他对中央文革小组有不满,但又没办法,只好当缩头乌龟,这人圆滑,不过在燕京当官,不圆滑的,都干不长,这人,还能向上走一步。”   纪思平点头:“我也觉着,只要过了这个坎,我估计就能行。”   “谢书记呢?”   “谢书记当然是如日中天,市委一言堂,谁都不敢反对他的意见,可他病了,据说是癌症。”纪思平低声说道。   “嗯,这对吴书记来说,是好消息,关键在庐山上,到了山上,你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俩人闲聊着,慢慢的俩人都睡着了,第二天,楚明秋晨跑回来时,纪思平已经开车走了。   楚明秋对工人战报失望,可瞿社长对他也挺失望,看到他卖力的扫地,勤快的提着水瓶去开水房提水,老人只能深深叹口气。   “小楚,来咱们报社快两个月了,有什么感想?”瞿社长在楚明秋回来的路上,拦住他,接过两个热水瓶,好像顺口问道。   “挺好。”楚明秋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顺口答道。   “工作上呢?”瞿社长又问道,好像是在关心他。   “还行,”楚明秋忽然停下脚步,随即扭头看着瞿社长,然后说:“工作上没什么,不过,我觉着咱们社选题是不是有点旧。”   “哦,为什么会这样说?”瞿社长纳闷的问道。   “我注意了下,咱们的选题主要是,头天两报一刊是什么,咱们就采访报道什么,当然这紧跟形势没错,可这选题范围是不是小了点。”   瞿社长不由苦笑,这话说到点子上了,现在那家报社不是这样,全国新闻报纸都抄两报一刊,手法与工人战报一样,没有什么出奇的。   “你有什么想法吗?”瞿社长问道,楚明秋摇头:“任何事都有风险,风险与收益有成正比,作为新闻媒体,如果另辟蹊径,可能成功,但成功的收益比较小,也可能失败,失败的代价很大,收益和代价相比,不成比例,那为何要冒险呢?瞿社长,咱们报社就照旧,咱们不是西方资产阶级那套所谓的新闻自由,还是坚持无产阶级的新闻路线为好。”   瞿社长忍不住苦笑,楚明秋这番话说出了这个时期新闻业者的普遍心态,既然收益与冒险不成比例,那为何要冒险。   “这小家伙有点意思。”瞿社长在心里叹息,他不是没有才干,而是已经看透了。   随他吧,瞿社长也就失去了让楚明秋去冲一下的想法,报社这摊死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改变。   楚明秋则在心里好笑,他已经猜到瞿社长的意思,让自己去冒险去冲锋陷阵,我有那么蠢吗!   不过,楚明秋还是小心的做点试验,在选题会时建议,报道一些工厂技术革新的事,可惜这个建议被否决了,编辑部决定还是报道工人中批判刘少奇,学习新党章的热潮。   但瞿社长给楚明秋留了条缝,让他独立采访。   “小楚同志来了也有一个多月了,我看可以给他压更大的担子,你们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张浩然迟疑下问道:“那他走那条线呢?”   “科研,你们看,最近人民日报关于科研的报道有好几篇了,我看这方面咱们也该加强下。”   “科研?”林大姐眉头微皱:“他能行吗?”   “就是,他不过初中毕业,跑科研这条线,倒不如让薛磊去跑,他还是继续跟着。”关海波语气有点阴。   郑泽民则说:“行不行先试试看嘛,毛主席说过,真正的科学在劳动人民中,学历并不代表什么。”   楚明秋安静的坐在那,好像与自己无关似的。   瞿社长看着他:“小楚同志,你说说看。”   “好,我说说,五六年,我们制定了一个十二年规划,六三年,修改为十年规划,七年过去了,现在是七零年了,这个规划发展得怎样了,还有,文化大革命对科技发展产生了那些巨大推动,十年规划中,国家定下了,总共三十二个重大项目,其中农业有十个,工业交通运输有十三个,这些都是可以在资料上查到的。”   楚明秋娓娓道来,瞿社长面露轻松,张浩然则若有所思,关海波笑了笑:“原来早有准备,昨晚上看的吧。”   楚明秋摇头:“我长期定得有电子技术杂志,还有中医,所以,对这些有所了解。”   文革前,楚明秋便定了七种科技杂志和报纸,每年花的钱便有上百块,文革开始后,这些杂志和报纸全数停刊。   关海波冷冷一笑,楚明秋却灿烂的笑了笑,他不太明白,这关海波为何要针对他,按说,自己并没有得罪他,也没有侵犯他的利益,可他为什么要针对自己呢?   瞿社长最终拍板,让楚明秋跑下这条线,看看了不能跑出点新闻来。   “瞿社长是老新闻了,解放前毕业的大学生,”郑泽民和楚明秋说道:“对了,你打算从那入手,这压根就没新闻线索,科技革新,现在厂子里正常生产才多久,刚批了白专道路,你就要搞这样的新闻,上那弄去。”   楚明秋一笑:“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呗,再说了,三年前,咱们就爆炸了氢弹,十年规划,总有部分有进展吧。”   “成,到时候,我和你一块去,我也瞧瞧。”郑泽民压根不报什么希望,这年头还搞什么科研,教授工程师不是在车间改造,就是在五七干校改造,谁来搞科研。   回到办公室,楚明秋就霸占了电话,一个电话便打到华清大学革委会办公室。   “我是燕京工人战报记者,我们编辑部有个选题,想知道文化大革命下,我市科技战线的发展,您能介绍下,...,好,好,那我下午再给您打电话。”   “.....,毛主席说,抓革命,促生产,这抓革命的目的,还是为了促进生产发展,对吧,文化大革命以来,咱们各条战线都取得辉煌的成绩,形势一遍大好,贵校承担的科技发展十年规划,...,哦,是这样啊,那肯定要先批落后思想,只有思想改造好了,科研才更进一步。”   “....,我听说,贵研究所,在六五年便搞出了计算机,我想采访下,...,同志,不能这样说,文化大革命,对科研也有极大的推动作用,...,对,对,就是这样....”   ..........   ..........   ..........   楚明秋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和,可编辑部不大,所有人都听得见,就见他时而微言大义,时而温言相求,时而口气豪迈,显得十分老辣,与他的年龄压根不符。   郑泽民开始还摆弄他的相片,后来就听楚明秋在那表演,低声对薛磊说:“这家伙,挺厉害。”   薛磊点头:“这人水深着呢。”   编辑部内,与楚明秋接触最多的便是薛磊,这一个多月,楚明秋随着他跑了不下三十个厂矿,采访了上百人,他就发现,楚明秋往往能很快与人交往,而且很快能熟悉起来,有好几次,人家干脆将他这个正牌记者扔一边,专注与他聊天。   最好的例子便是纺织厂,负责接待他们的厂宣传部的大妈,最后既然热情的要给楚明秋介绍女朋友。   而在皮箱厂,他居然能与厂革委会的称兄道弟,亲热得跟一家人似的,皮箱厂的效益很好,产品全部出口创汇,是市里的创汇大户。   楚明秋的电话足足打了两个小时,工作笔记本上的记录便有十来页。   “怎么样?有想法没有?”郑泽民抬头问道。   “还没呢,”楚明秋翻着笔记本,笔记本上记录的都是新闻线索,可有用没有,他还不知道。   “我看看。”郑泽民伸手拿过去,薛磊有点意外,因为这有点不和规矩,新闻线索是记者的秘密,除非他自己愿意公开,否则别人是不能问的。   可楚明秋没这么多忌讳,反正这是报社的,就在刚才打电话那段时间,他忽然觉着记者这活也不错,至少可以认识很多人。   张浩然也来了兴趣,借着倒水的机会过来:“小楚,怎么样,有想法没有?”   楚明秋点头:“有个初步的想法,还不成型。”   “哦,那你说说。”张浩然顺势坐在边上。   “文革开始以来,有种说法,说大量科研人员被下放,影响了科技战线的发展,我想作个系列报道,说明,只有按照毛主席的科技发展思想,我们的科技事业才能取得大发展,驳斥那种荒谬,甚至是反动的观点,同时,清除刘少奇思想对科技战线的影响。”   楚明秋娓娓道来,尽量用这个时期的语言,将这事弄得高大上,看上去合乎潮流。     张浩然听后,沉默下来,文革以来,知识分子是重灾区,领导干部还可能进入三结合,可知识分子绝对没有这个机会,除非与国防有关,否则要么进牛棚,要么在进牛棚的路上,而且不但知识分子倒霉,而且凡是为知识分子说话的,也同样倒霉,没有背景的一律被打倒,无一例外。   这个选题,风险很大!!!     “你拟定个选题计划,上报给瞿社长审批。”张浩然无声的叹口气,还是让瞿社长说话吧。   楚明秋微怔,有些不解的看着他,张浩然含笑道:“这样重要的选题,必须要主编和社长审批同意后,才能执行,这在全世界任何报社都一样。”   “哦,那,这选题计划该怎么写呢?”楚明秋很是为难。   “选题计划,首先要写清,这个选题的目的,采访的单位和对象,这样吧,我这里有份选题计划,你拿去看看。”   张浩然从抽屉里拿出份选题计划交给楚明秋,楚明秋拿过来认真研读,这是他到编辑部的第一炮,他拿出了全部精力。   虽然,他觉着记者没什么前途和权途,可也不希望这一炮哑了。        第一节 记者,还是挺有前途的   让张浩然意外的是,楚明秋第二天便上交了选题计划,瞿社长和他在社长办公室一块看了,他几乎找不出毛病。   楚明秋开篇民义便说:“选题的目的是,纠正科研领域的错误观点,树立毛主席的科技思想为科研领域的指导思想,彻底清除刘少奇的修正主义思想对科研的影响。”   随后在采访计划中,他列出要采访的工厂和人物:   “第一个是中科院,目的是了解十年规划,以及刘少奇修正主义思想对十年规划的影响。   第二个是华清大学和燕京大学,了解文革对科研的推动。   第三个是首钢,毛主席的科研思想对首钢的影响,以及首钢工人在文革推动开展的革新活动;   第四个是市电子厂.....   ..........”   每个采访都写明了目的,瞿社长和张浩然交换下意见,然后将楚明秋叫进去。   “我同意这个计划,不过,每篇文章都要经我看过后才能发表,”瞿社长说道:“小楚,你还年青,有些事,没你想象那样简单。”   “那是自然,有瞿社长和张副主编给我把关,我就更有信心了。”楚明秋含笑说道。   选题算是通过了,剩下如何执行,这个很零活,反正楚明秋只是临时工,加上记者的工作本就比较灵活,所以,让楚明秋自己安排,不过,瞿社长也说了,三天内,要看到第一篇文章。   楚明秋满口答应,不过,提了个要求,让郑泽民配合他,或者给他一部照相机。   “郑泽民要配合关海波采访,老张,咱们还有照相机吗?”瞿社长扭头问张浩然。   “有。”张浩然点头。   “好,你去领一部,胶卷,先批三个,不够,再领。”   瞿社长的安排显然已经将这个选题当作重点选题了,楚明秋喜滋滋的领了个日本相机回来。   “日本佳能,会用吗?”郑泽民有些妒忌,拿着相机翻来覆去的看,工人战报是从工人日报而来,工人日报已经停刊,所属设备也转给了工人战报,所以,才有这么多相机。   楚明秋嘿嘿一笑,会用吗?这些年,他用过的胶卷已经有数百个,拍下的照片有几千张,每年的重大节日假日,他都带着相机上街,有时候,甚至平时也带着相机出来。   楚明秋熟练的将胶卷装上,郑泽民颇感意外:“行啊,在那学的?”   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出,楚明秋会用这相机。   “我家有一台德国莱卡相机,是从寄卖店买的,自己瞎摆弄,慢慢就学会了。”   郑泽民不由苦笑,一个多月下来,楚明秋的家庭也被他们弄清楚了,燕京楚家,解放前的首富,家里自然不缺这几个钱。   第二天,楚明秋没有到社里,而是跨着照相机,蹬着自行车上中科院,中科院原在西郊友谊宾馆的北馆,最近才迁到三里河,这里原是国家科委所属,文革后,科委几乎停止工作,一个月前,科委与中科院合并,中科院迁到这里办公。   中科院大楼不过五层高,看上去灰蒙蒙的,外墙上贴着这个时期最常见的标语,走进大楼,大楼里两边的墙上都贴着大字报,楚明秋慢慢看过去,心里不住叹息,好些连他这个前世不懂科技,在娱乐圈混日子的人都知道的,大名鼎鼎的科技巨头,名字几乎都在上面,每一个都是中国科技巨挚。   原以为中科院里的人很多,可实际上并不多,楚明秋走进大楼,大楼里静悄悄的,传达室的看门老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地头看报去了。   到了二楼,才遇见一个拖地的老头,楚明秋向他打听院办,拖地老头告诉他在四楼,楚明秋看了那老头一眼,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这老头戴着副眼镜,尽管在拖地,身上依旧散发着斯文气。   楚明秋到了四楼院办,找到昨天与他通电话的李干事,李干事也戴着副眼镜,看着就斯文。   “文化大革命,对我们中科院上下触动很大,不,应该是震动很大,以前,我院受刘少奇的白专道路影响,迷信什么权威,不重视对毛主席科研思想的学习总结,.....”   楚明秋边听边记,他的记录速度很快,可这李干事尽说大话白话,一点实在的东西都没有。   好容易等他说完了,楚明秋便问:“我能采访下具体的科技人员吗?另外,我想采访下下面的研究所。”   “当然行,”李干事似乎知道自己介绍的情况不够全面,略微有点歉意,便给他介绍起中科院下属的研究所,楚明秋依旧是边听边记。   中科院的研究所遍布全国,涉及科研领域的各个方面,但最主要的分布在燕京和上海,其中燕京便有十几个,楚明秋最关心的半导体研究所,物理研究所,化学研究所,计算研究所等等,都在燕京。   而中科院这栋楼里,只有行政单位,和学术委员会,负责统筹规划,具体的研究所,在其他地方。   楚明秋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开始引导提问。   “我们知道,六七年,我们爆炸了第一颗氢弹,这是我国科技取得的巨大胜利,此外,六五年,我们合成了人工胰岛素,六六年,又发明了大型计算机109,在农业方面,杂交水稻的研究获得巨大进展,这些都是文革以来获得的巨大成就,您能给我详细说说吗?”   小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楚明秋立刻察觉,便含笑说道:“要不这样,我先到研究所去看看,您看这几个研究所,可以吗?”   楚明秋拿出一个想要采访的研究所目露,排在首位的便是电子研究所,其次是物理研究研,化学研究所,半导体研究所,地震研究等等。   楚明秋没让他尴尬,小李有几分感激,他看了目录后说:“有些研究所已经划归国防科工委,这些....”   “哦,如果这样,就涉及国家安全,那些研究所就划去。”楚明秋赶紧说道,这个时代,与国防有关的东西都是一级保密,别说采访了,就算靠近,都要经过严格审查,以他的身份压根就不可能。   小李提起笔,将近半准备采访的研究所划去,然后又说:“据我所知,这一年多,好些研究员都到五七干校去了,有些研究所实际上已经不开展研究工作了。”   楚明秋迟疑下:“这个,您放心,我要报道的取得成绩,况且,这也是一种成绩,毛主席说,知识分子要改造思想,而且,这对清除刘少奇修正主义思想对科研人员的影响,是有好处的。”   “对,我完全同意你的观点!”小李兴奋的拍手叫好:“有些知识分子就是毛主席说的那样,骄傲的不行,看不起工农,刘少奇居然要给这样的人正名,说什么是工人阶级的一员,咱们工人阶级有这样的吗!”   “您说得太好了,”楚明秋也同样热情的说,那激动的样,好像两军会师一样:“知识分子需要改造思想,也必须改造思想,才能成为无产阶级一员。”   俩人激情昂扬的诉说着,小李很快便告诉楚明秋更多内幕,中科院下属研究所的研究工作几乎全部停顿,还在工作的多数与国防科工委有关,他可以采访的东西并不多。   楚明秋在这点上与他的观点不同,认为这不要紧,总能找到可以报道的点,这取决于记者的观察。   小李深以为然,毅然起身为他办了介绍信,又向上级作了电话汇报,上级同意他的建议,给楚明秋开了绿灯。   这就是这个时期的特色,说轻信也好,说幼稚也罢,只要观点相同,便引为战友。楚明秋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中午,小李干事还请他在食堂吃了顿不算丰盛的午餐,当然饭钱是他自己掏。   午饭后,楚明秋告辞,小李将他送出中科院大楼,俩人就象多年好友一样挥手道别。   楚明秋走了段路,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回报社,这三天就要交出第一篇文章,他现在有点没把握,中科院都这样了,下面岂不更厉害,知识分子除了躲在军队,其他的恐怕没有立锥之地,那还有从事科研的空间。   刚踏入编辑部大门,郑泽民便叫道:“你可算回来了!”   楚明秋一头雾水,有些不寒而栗:“郑哥,怎么啦?你,你这是?”   “人家已经等了你几个小时了,你可算回来了。”   楚明秋依旧莫名其妙,不解的四下看看,编辑部的人都看着他,也没有外人。   “小楚,你可是真人不露相啊。”林大姐笑道。   “林姐,你这话我可真不懂,啥意思!”楚明秋还是摸不着头脑,迷惑不解,但感觉好像不是坏事。   “小楚,有人找你,”张浩然抬头为楚明秋解围:“在瞿社长办公室里,快去吧。”   “好,正好,我有事向瞿社长汇报。”楚明秋转身直奔瞿社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正等着楚明秋,看到楚明秋进来,三人都同时热情的迎上来。   “小楚同志,你好,你好!”   “小楚同志,你好!”   “小楚同志。”   三双热情的手,让楚明秋有点手足无措,连忙挨个握去,一边看着瞿社长,眼中满是疑窦。   “同志,这,这是什么意思?”   “小楚同志,自我介绍下,我是农垦报的记者,陈松涛。”   “我是市轻工局革委会的副主任,贺胜年。”   楚明秋一惊,居然惊动了市轻工局,全市的轻工企业都归他们管,居然来了个副主任,难怪了,门口停着台吉普车。   “我是农机厂的革委会主任,黄大麦。”   楚明秋一听农机厂,心里有底了,大致知道什么事,今年北大荒的麦收情况,他不清楚,但今年春耕后,楚箐和虎子都给来信,告诉他,耕收机在北大荒大放异彩,出尽了风头,以前他们要干一个月的活,今年十天就干完了,而且还多开垦了一千亩荒地。   “瞿社长。”楚明秋有点为难,这里毕竟是工作单位。   “没事,你们聊,我也听听。”瞿社长笑眯眯的,就象一只老狐狸。   “小楚同志,都是为了革命工作,”轻工局的贺胜年笑呵呵的,开口便有领导风范:“我们也是才知道,原来北大荒牌农耕机是你发明的,真是年青有为。”   “北大荒牌?”楚明秋忍不住乐了,连连点头:“这名取得好,北大荒牌,北大荒牌!”   “这北大荒牌农耕机在北大荒发挥大作用了,现在哈尔滨农机厂生产根本忙不过来,我去采访,三连的同志才告诉我,这农耕机是你发明的,小楚同志,你是怎么想到的发明这个的?”   陈松涛进入记者角色,楚明秋一笑,可没等他回答,贺胜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满:“小楚同志,这农业机械化,是大问题,咱们国家还不能生产康拜因,你发明的这个农耕机,从某种程度上,填补了我国农业机械化的空白,特别是,这单人操作,灵活,特别是适合我国情,小楚同志,你这个发明可了不得,总理都知道了。”   这倒真让楚明秋意外,就这小玩意,有那么难吗?多少大牛都能搞出来,居然传到总理那去了。   瞿社长悚然动容,他当然不会怀疑这是假消息,楚明秋有些难为情:“这,这,总理怎么知道了,这多不好意思。”   “总理对你们家其实挺熟悉的,”贺胜年接着说道:“总理听说是你发明的,也有点意外,说,楚六爷的儿子,七十才有的儿子,楚家原来是生产药的,这六爷的老生儿子,居然搞农业机械了,楚家的历史要改写了。”   楚明秋很尴尬,挠挠后脑勺,心中大惑不解,这怎么传到总理那去的?   “这事,怎么打搅到总理了,这不好。”楚明秋喃喃道。   “是这样的,你去年在三连作了试验,并推广后,获得极大成功,今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在全兵团推广北大荒农耕机,上报到国务院,农垦报的记者写了内参,总理作了批示,让在全国大力推广,还问起了你的情况。”   贺胜年的解释,楚明秋这才大致了解,总理关心农业,那是自然之事,中国是人口大国,要养活这么多人口,必须要有这么多粮食,所以,历朝历代对农业都十分重视,就算是以前的封建皇帝,每年春天祭天之后,便要亲自扶犁耕作,虽然只是象征性的,可也表示朝廷的重视。   几千年了,中国农业几乎就没多大发展,农业机械的进展也不大,康拜因还是从苏联东德进口的,自己还生产不了,人工劳作还是主要生产方式,自己弄的这小玩意,无意间填补了这方面的空白,在北大荒试验成功后,自然便要推广到全国。   楚明秋心念一闪,总理问起楚家的情况,那母亲的事,看来是知道了,于是,他笑得更加灿烂:“贺主任,你们找我?”   “是这样的,我们想在市农机厂生产这个农耕机。”贺胜年说道。   楚明秋有点纳闷:“成啊,那就生产吧,哦,哈尔滨农机厂不给图纸?”   贺胜年和黄大麦都有些尴尬,楚明秋想了下,轻轻叹口气:“未免小气了,图纸在家呢,嗯,这玩意还需要改进,爬坡比较费劲,耗油比较高,我想问题可能出在电机上,我查过国内的电机,都是低速电机,这种电机耗油,输出功率小。”   楚明秋边说边留心黄大麦和贺胜年,贺胜年一脸懵懂,黄大麦则似懂非懂,毕竟俩人都是外行。   “这样吧,明儿,我把图纸送到农机厂去,你们看这样可好。”   黄大麦顿时松口气,从哈尔滨农机厂搞图纸,压根就不用想,这与有没有专利是两回事,再社会主义,再公有制,有些基本的东西也不会变,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找到楚明秋这来。   “小楚同志,我们厂的技术力量不强,你能不能到厂里指导下工作。”黄大麦小心的进一步提出要求。   楚明秋这下为难了,他扭头看着瞿社长,贺胜年笑呵呵:“老瞿,你看这,就请报社支援下。”   瞿社长思索片刻,楚明秋接着说:“社长,我今天去了中科院,了解了些情况,待会我向您汇报。”   “好,这样吧,小楚,你看这农耕机,需要多长时间?”   “最多三天。”楚明秋很有把握,毕竟这是燕京农机厂,比哈尔滨那农机厂要强多了。   “那好,我给你三天时间。”瞿社长决定了。   “谢谢,谢谢。”贺胜年和黄大麦连声道谢。   这俩人的事办完了,接着便是陈松涛进行采访,问了一堆问题,楚明秋当然拔高了说,什么响应国家建设,破除刘少奇修正主义影响,等等,忽悠一串接着一串出去。   好容易将三人送走,楚明秋转身便向瞿社长汇报今天到中科院的结果。   “中科院基本瘫痪了,我估计要找到闪光点,要花些力气,社长,您得给我点时间,三天,我拿不出文章来。”   “你作这个选题,是有什么目的吧?”瞿社长含笑问道。   “能有什么目的,就是想让国家多重视下科研,现在那些教授们,不是在扫地,就是五七干校种田,这样下去,挺好,是不。”   楚明秋笑嘻嘻的,瞿社长露出一丝狡诈的笑容:“嗯,是不错,这样有利于改造思想,这样吧,三天作废,你需要多长时间就多长时间,不过,要注意影响。”   楚明秋一笑:“社长,没事,不是有您给我撑腰吗。”   “你这个系列报道下来,我打算给你转正,你别让我无法开口就行。”瞿社长神情中大有深意。   有了这道圣旨,楚明秋算是完全放心了,回到编辑部,刚进门,郑泽民就将他拉到一边,连声追问什么事。   记者就是好奇,楚明秋只好简单介绍了下,他发现那个时代的记者都一样,好奇心重,还牛皮哄哄的,自觉高人一等。   众人听后,都有些感慨,没有当回事,八卦一阵后,各自开始干自己的事。   郑泽民的事不多,桌上摆着七八张照片,对着这些发愣,似乎陷入选择困难。   “小秋,帮我看看,这照片选那张?”   楚明秋过去看了看,从中挑出张:“这张。”   郑泽民拿起照片,那是一张中年男人,正专注的操纵车床,仔细看了会,点头:“好,就这张,嗯,不错。”   放下照片,郑泽民扭头看着楚明秋:“看来你真照过不少照片。”   楚明秋笑了下,没有回答,时间不晚了,再有一个小时便下班了,编辑部的气氛渐渐轻松,大家伙都在办自己的事。   当天晚上,楚明秋接到纪思平的电话,纪思平的语气很轻松,开口便问他感想如何?楚明秋一头雾水。   “前几天,陪吴书记到国务院开会,会上总理就说起科技发展的事,拿出了新华社黑龙江分社的内参,说起了你发明的农耕机,批评了吴书记,说燕京发明的,结果在黑龙江得到推广,这是为什么?....”   楚明秋这才明白,看来贺胜年他们并不完全了解情况,估计吴书记挨批后,回来便批了轻工局,这才有了三人到工人战报一行。   “我的情况是你老哥告的密吧。”楚明秋一下就点出问题的关键。   纪思平得瑟的笑道:“那是,现在不出卖你,还等到什么时候,你丫就感谢我吧。”   楚明秋嘿嘿冷笑两声:“听着你丫好像挺轻松的,现在不是该很忙吗?”   “那是,吴书记留守,咱不就轻松了。”   话虽如此,楚明秋却从中听到一丝失落,便笑了:“那不更好,对了,嫂子没来吗?”   “你嫂子在南京呢,她没假,唉,咱们这对苦命鸳鸯,没办法啊。”纪思平提起这事就一肚子火,要不是文化大革命,他老婆已经调来了,夫妻两地分居的情况已经解决。   俩人互相调笑一阵后,楚明秋放下电话,心里明白,这是纪思平在告诉他两件事,农耕机的事,不用多担心,另外就更重要了,吴书记留守燕京,不上山参加二中全会。   不参加二中全会,是件好事,平平安安的,可实际上是个损失,太子这条船要沉了,不狠狠踩上几脚,捞取点政治好处,有点对不起这个机遇。   看他的样子,林晚便不由一阵阵担心,悄悄过来,揽住他的肩头,楚明秋就势靠在她肩上,贪婪的嗅着幽香。   “咱们就好好过日子,好吗。”林晚幽幽道。   “你放心吧,没事,”楚明秋轻轻拍拍她的手:“妈还在劳改农场,我得把她老人家弄出来,我们要过平静的生活,现在咱们得冒点风险。”   “活土匪,我真的很怕,”林晚声音都在发抖,虽然楚明秋什么都没告诉她,可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多半在搞一件冒险的事。   楚明秋感觉到她的恐惧,反手将她抱在怀里,亲亲她渗着细汗的额头:“别怕,一切有我呢。”   “你可千万不能出事。”林晚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死命的搂住他。   “哟,怎么啦?”   楚明秋松手,林晚却抱着他,楚明秋叹口气:“母大虫,人家说悄悄话,你就不能不偷听吗!”   苏子青快步冲进屋,看着俩人:“哼,老娘是来抓流氓的!”   “你才是流氓呢!”楚明秋恼羞成怒,林晚站起来,脸色绯红,嗔怪的嘀咕一句,苏子青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林晚,我想了下,我们该回去了,咱们得备课,另外,山里该收稻子。”   林晚迟疑下点头,其实这段时间,山里正忙,她们虽然是老师,可也不能什么都不干。   山里学校的老师薪水并不高,而且她们还不是正式老师,是民办教师,薪水由公社发,每月只有八块钱,村里给补助四块,总共十二块钱,所以,她们的收入不高,但比起山里的农民来说,算是好的了。   小李生产队比起其他生产队要好很多,其他生产队压根就拿不出补助来,另外,到年底,村里还要给几个知青一些粮食和其他东西,都是村里自己生产的。   “村里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楚明秋问道。   “很好,生猪鸡鸭还有蛋,什么的,都卖给了部队,还有一部分,则卖给了几个大厂的食堂,三叔正琢磨着扩大生产,可又担心被上面发现,挺苦恼的。”   苏子青说着不住摇头,林晚在里屋噗嗤笑出声了。   楚明秋也摇头:“这是挺麻烦的,算了,让他自己考虑吧,其实,山里最有前途的是葡萄酒,可以扩大葡萄种植面积,扩大葡萄酒的产量。”   “这话,我记住了,回去就告诉三叔。”苏子青笑眯眯的,楚明秋微微摇头,其实这事告诉过三叔,只是,三叔觉着投资太大,村里的资金紧,一次投资这么大,风险太高。   苏子青拉了根椅子过来,坐在楚明秋对面:“有什么事?给我说说,你给林晚说,有什么用,就她那胆子,还不给吓死。”   楚明秋笑了下:“没什么,就是我弄的那个耕收机,在北大荒引起轰动,唉,总之,我得名,没得利,唉,算亏了吧。”   山里也有台耕收机,帮了知青们的大忙,无论男女都可以轻松将那几亩知青田给摆弄了。   “你那机器,挺好,就是不能插秧,每次插秧还得手动,只能算半自动化。”苏子青说道:“啥时候搞个能插秧的。”   “这样你就轻松了。”楚明秋嘲讽道,随后叹口气:“我想过插秧的,可一旦把这功能加上,整个机器的体积要扩大一倍不说,成本要上升两杯,现在八九十块就能买一台,加上插秧功能,就要接近三百一台,实在太贵了。”   “哦。”苏子青点点头,三百块确实太贵了,小李村算是脱贫了,可要拿三百块出来买插秧机,三叔三爷爷肯定不愿意。   她忽然转念:“那单独弄个插秧机呢?”   “单独弄?”楚明秋微怔,这倒是他没想到的,在耕收机外再弄个插秧机,如果成本控制在百元之内,倒是可行。   脑海中立刻闪过几种方案,好一会才点头:“这个想法有意思,你回去告诉宽子和大柱,让他们来弄。”   “他们?他们行吗?”苏子青表示怀疑,宽子在学校教物理,大柱教手工,因为从读书来说,他在这些人中成绩算差的,那门都比不过别人。   苏子青教算术和化学,左雁和老爷子教语文,林晚教音乐和英语,菁子是教导处,负责学校纪律,同时还负责教历史,而课本则全是文革前,楚明秋帮着找的,上级查到也不怕,就说山里孩子穷,用的都是哥哥姐姐的,新课本买不起。   “别小看人,宽子的电子技术和机械技术,至少有大学本科程度,他的弱点可能在动力学上,但这不难,这插秧机,其实就是个马达带动,对动力学要求不高,关键在机械,其次是电子,这两条,以宽子的水准,绰绰有余;大柱动手能力极强,别看我整天在工房,大柱一年才回来几次,可他的车床操纵能力绝对不比我差。”   苏子青倒吸口气,她没想到,这两人,一个书呆子,一个闷瓜,居然如此强大。   “专注,执着,是个很优秀的品质,宽子专注电子技术,大柱对手工制作无比热爱,他们只要在这条路上坚持,将来必定有一番成就。”   苏子青罕见的没有反驳,类似的话,以前她父亲也说过,只是那时,她压根听不进去。   楚明秋接着说:“前几年,我就建议你多读书,你们可能就坚持了几天,现在还在读书吗?母大虫,不管你们父母的问题解决没有,读书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而作为知青,你们有大把时间去浪费,勇子在信里说,有一天,他躺在山坡上数云彩,就数了整整一下午,唉,山里的事虽然多,可你千万别说没时间。”   林晚在里屋听着,她罕见的没听到苏子青生气反驳,半响,才听到苏子青幽幽叹口气:“是啊,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   “再过两个月,我该满二十一了,你也该满了,我找了份工作,对未来有自己的规划,你呢?十年后,你打算作什么,二十年后呢?你有那些想法?”   苏子青无言以对,她压根就没有想法,就算在山里当老师,也只是消磨时间。   苏子青走了,林晚从里屋出来,含笑说道:“难得啊,把母大虫说得哑口无言。”   楚明秋摇头:“宝宝啊,你也该想想了,别老想着跳舞,照这样发展下去,你将来能从事舞蹈工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林晚嘟起小嘴,撒娇道:“那你说我能作什么?当音乐老师,也不错。”   “那就当音乐老师。”楚明秋笑眯眯的将她拥进怀里。   林晚安心的偎在他怀里。   进山不需要作准备,但苏子青却要求作准备,她在楚明秋的书房掠夺了一番,随后又到自己家,搜索了一番,进山的时候,带走了二十多本书,和一张楚明秋连夜赶出来的设计图草稿。   楚明秋则花了三天时间在农机厂,燕京农机厂可比哈尔滨农机厂强多了,农机厂原来有产品,是一款老式拖拉机,这种拖拉机多数时候是当运输工具在用,一动便马达轰鸣,黑烟直冒。   技术力量也要强得多,在哈尔滨,楚明秋还要教工人如何操作车床,如何使用游标卡尺,在燕京则没有这个,他几乎就是动口不动手,没用三天时间,就装配出十台农耕机,同时他也给黄大麦提出个新项目,研究一款插秧机。   在确定农机厂已经掌握农耕机的生产后,楚明秋便回到编辑部,继续当记者,开始跑中科院下属的各个研究所。   他最感兴趣的当然是计算机,可到了计算研究所门口,他被挡住了,一个解放军哨兵拦住了他,楚明秋出示了证件和单位介绍信,但哨兵打过电话后,告诉他,不行,所里没有接到通知,让他回去找国防科委联系。   楚明秋非常失望,不过,按照小李干事提供的消息,这计算所是在六七年便划归了国防科委,本以为以报社的介绍信可以进去,看来现在都不行了。   离开计算所后,楚明秋将剩下的研究所大部分划去,不过,有两个他很感兴趣的研究所没有划归军方,一个是电子所,一个是半导体研究所。   这两个所距离计算所并不远,都在中关村,难怪多年后,中国要在中关村建立中国的硅谷,这中国最早的与计算机相关的研究所都在这里,从南到北,除了大学便是研究所,绝对的知识密集地。   他很快找到电子所,可惜,这个所与中科院相差无几,大楼里灯光昏暗,大厅和楼道两边都是大字报,整栋大楼只有少数几个办公室有人在工作。   找到相关人员,这人与小李不一样,说话比较直接,告诉楚明秋,所里大部分研究人员都到五七干校去了,科研设备大部分封存。   “所里承担的国家科研任务基本陷入停顿中,我所承担的研究任务也转到其他所进行了,唉,你现在来采访我们的科研成果,我必须老实告诉你,所有科研都陷入停顿中。”   楚明秋听出来了,这中年人心中有怨气,看着他不年青的脸,想想后问:“难道所里的所有科研都停顿了吗?”   楚明秋端详着叫钟远程的中年人,看着便一脸沧桑,厚厚的镜片,镜片上还有污点。心里忍不住奇怪,这家伙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心里有几分警惕,这个时代不缺那种人,当面与你一块发牢骚,甚至引诱你发牢骚,然后转身就把你举报了,下次批斗大会的主角便是你。   钟远程没回答,楚明秋摇头说:“同志,我觉着你太悲观了,我相信在文化大革命这样大好的形势下,科研工作必定能取得巨大胜利。”   钟远程脸色微变,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连忙点头:“对,对,小楚同志说得对,我思想上有问题,受到刘少奇流毒影响。”   楚明秋没与他计较,沉重的说:“科研工作必须肃清刘少奇流毒的影响。”   楚明秋心里暗笑,神情却很严肃:“我看下面的实验室还有不少人在工作,这是在作什么?”   “哦,那是在政治学习,”钟远程连忙答道:“另外,还有两个小组在作试验,都是辅助性的。”   楚明秋对这个时代的电子技术发展有一定了解,要不然也不敢给华清燕大的教授们提出科研计划;他从来没说过,这个计划里隐藏着他的私心。   太宗上台,改革开放,他就打算下海经商,什么东西最赚钱,科技含量越高的,赚钱越多。   楚明秋实际已经盯上了一个项目,就是数字式交换机,他跑了不少工厂,这些工厂全是人工式的,包括市政府的电话房,都是人工交换机。   交换机市场,大有钱途。   据说,前世任正非便是在交换机上捞到第一桶金。   可任何发明创造都是建立在现有工业基础和科技基础上,没有这些基础,谈发明创造,那是闲扯。   所以,他要借住这个机会,对中国目前的计算机和大规模集成电路进行一次调查摸底,充分了解目前的电子技术状况。     在提出这个选题之前,他是作了功课的,按照国家电子发展纲要半导体所承担了CMOS集成电路的研制任务。   CMOS集成电路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集成电路,美国人也不过在六三年才研制成功,有了大规模集成电路的发展,这才有了存储器,而世界上第一个1K的存储器,还要等一年才在美国诞生。   可以这样说,现阶段,是中国与外国在大规模集成电路上差距最小的时代。   而电子所承担的则是电子管小型化和晶体管等元器件和相关电子设备的研究,楚明秋试探着问了下,钟远程很爽快的回答说,主要是研究通信电台,军事雷达,还有电子仪表等等。   楚明秋听后很是纳闷,这些都可以算是军品,可电子所居然没被划入国防科委!   在楚明秋诱导下,钟远程也说了些目前电子所发展,不过听得出来,电子所的工作几乎没有进账,不过在聊天中,楚明秋也了解到,电子所在文革前便受到重创,有近千研究人员被划分出研究所,调到声学研究所和西安的无线电技术研究所;这些年,电子所处于输血状态,援助了数个兄弟单位,力量被分散,才刚刚恢复过来,文革又开始了。       离开了电子所,他又到半导体所,两个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千米,走过去也要不了半个小时。   半导体所占的院子比较大,看见的人也比较多,这让他心中一喜,赶紧到三楼院办,找到此前联系过的宣传科副科长朱元亨。   “你来得好啊!”朱元亨很兴奋,给楚明秋倒上水,同时不住打量楚明秋,心中涌出一团疑惑:“国家很重视集成电路,根据部里领导的计划,这两年,我们要发展建设一批集成电路的工厂。”   楚明秋闻言精神一振,拿出笔记本,作好记录准备:“能详细说说吗?”   “具体的计划已经上报国务院了,”朱元亨说道:“你对半导体了解吗?”   楚明秋羞涩的笑了笑:“要说了解,肯定没有您了解,不过,还是了解一些,这半导体说穿了便是集成电路和大规模集成电路,大规模集成电路的研究和应用,是未来科研和工业发展的一个重要方向,特别是计算机。”   朱元亨目光一闪,显然有点意外,楚明秋接着说:“美国有个工程师在电子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说半导体芯片上集成的晶体管每年可以增加一倍,可以这样说吧,国外科研人员有个判断,说集成电路的发展可能导致第三次工业革命。”   “第三次工业革命?”朱元亨笑了,他没有看到有关文献,但他也没反驳,只是笑了笑。   “嗯,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是不是正确的,”楚明秋说:“电力的广泛应用,导致第二次工业革命,已经快百年了,新的科技是什么呢?就是大规模集成电路,以及进而发展起来的计算机应用。”   “在我看来计算机现在不过初级阶段,将来无论在操作系统还是存储元件,还是编程语言上,都会有飞跃式的发展,更进一步说,这计算机比原子弹更重要。”   “小同志很有意思,”朱元亨忍不住笑了,办公室里的其他俩人也乐了。   楚明秋摇头:“我不是说原子弹不重要,可这原子弹嘛,有就行了,当量百万吨和千万吨有多大区别,都能把莫斯科炸个粉碎,而后,放射性残留,百年之内无法生存,可计算机就不一样了,它是个新出生的婴儿,未来发展有无数种可能,就象蒸汽机一样,谁首先掌握它,使用它,谁就在未来发展中占有先机。”   这番话倒大半是真心话,特别是关于原子弹的认识,那是前世与一个有独倾向的弯弯辩论时说的,那弯弯平时隐藏得很好,毕竟在大陆找饭局,而在大陆是不能碰独的,只要被网民发现,饭碗就砸了。   俩人聊着,不知怎么的,就聊到台独上了,那弯弯声称有美国保护台湾,美国有几千枚原子弹,可以将中国摧毁数十次,所以大陆不敢武统台湾,他则反驳说,中国的原子弹没有美国多,只能摧毁美国一次,然后呢....   数十次和一次,有差别吗?!!!   以他朴素的认识,原子弹氢弹有就行了,二战之后,那个国家用过原子弹,那东西作为达摩克利斯之剑,挂在那就挺好。   相反计算机呢?那真是刚出生的婴儿,x86还没诞生,DOS操作系统也没有,楚明秋唯一认识的东西,大概就是BASIC语言,另外还有一门叫Fortran的语言,如果他的计算机知识更多点的话,这个年月还没有unix,也没有8086,这个时代,简直就是计算机的蛮荒时期。   “看来你对计算机的了解挺多。”朱元亨笑道,作为半导体所的一员,多少都对计算机有些了解,这所里绝大部分是高级知识分子,留洋归来的就不少。   “谈不上,”楚明秋顺手拿起他桌上的一本书,居然是本英文书,cobol编译,他自嘲的笑了笑:“象这个,我就不懂。”   朱元亨点头,作为记者,对计算机的了解已经很多了,如果自己再问便有点象刁难了。   于是他开始介绍所里的研究成果,不过,所里的部分骨干被抽调去五七干校了,剩下的分成几个组在搞研究。   “我们正组织力量进行CMOS攻关,已经接近成功了,相比pmos电路,CMOS电路的功耗更低,更稳定。”   楚明秋插话道:“cmos是可读写的吗?”   朱元亨迟疑下,看了楚明秋一眼:“看来你对计算机的了解是不少。”   楚明秋笑了笑,朱元亨点头:“对,是可读写的。”   朱元亨接着介绍:“最近国家决定上马十几家集成电路工厂,在燕京建立光明电子厂,在上海建立上海无线电,另外还在甘肃贵州湖南建立集成电路厂,我建议你上光明电子厂去看看,那是我国目前最大的集成电路厂。”   “好,我一定去。”楚明秋点头,这个结果出乎他意料,他原以为中国目前的集成电路厂没几家,没想到居然一下就上马这么厂。   采访继续,朱元亨滔滔不绝,楚明秋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可每当朱元亨要提到军品时,楚明秋都小心的打断他,不要泄露军事机密。   慢慢的,楚明秋又将话题引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上了,朱元亨没有察觉,滔滔不绝的说着。   楚明秋对中国现在的计算机产业有了更多的了解。   中国现在有四个半导体研究中心,燕京,上海自不肖说,另外两个,一个是河北石家庄的半导体研究所,另一个则在四川永川的半导体研究所。   研究成果则紧追国外先进成果,比如DTL型逻辑电路,TTL数字集成电路,这两种数字集成电路是大规模集成电路的基础,分别在六五年和六八年被上海和河北攻克。   而在更有发展前途的mos电路上,上海和燕京先后攻克了NMOS和PMOS电路,燕京和上海正在组织力量对CMOS电路展开攻关。   这些集成电路的发展为至关重要的芯片和存储设备储存了力量,在芯片上,现在还没有成熟的技术,但上海半导体和燕京半导体所已经开始对存储设备展开攻关。   在编程语言上,中国紧追美国,采用的是BAISC和FORTRAN,但这有分歧,上海研究所认为应该采用cobol语言,而燕京团队则倾向BAISC。   而操作系统上,这个任务实际是计算所在承担,不过朱元亨介绍说上海和南京在攻关。   朱元亨显然对目前中国计算机产业非常了解,楚明秋又擅长聊天,俩人越聊越投机,到了下班时节,俩人还意犹未尽,楚明秋干脆请他下馆子。   “怎么样?材料够多了吧。”   这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看看天色都暗下来,俩人才分手,分手前,朱元亨颇有几分得瑟的问道。   楚明秋点头:“材料虽然多,可能写的东西不多,明儿,我先去光明电子厂看看,你不是说他们新投产了设备,我打算去看看,然后看有机会,咱们再聊。”   俩人告辞了,楚明秋其实心里有一肚子话想说,朱元亨说了很多,大规模集成电路的发展也很喜人,但他也发现了问题。   最严重的问题是,不管是大规模集成电路还是计算机,都缺少一个引领的核心,缺少市场导向,也缺少长远规划。   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不会引起怀疑。   楚明秋不知道美国人是怎么搞出来的,反正这世界没有微软,也没有苹果,芯片界的老大intel公司也不过成立才两年,在业界默默无名,现在执掌集成电路牛耳的是德州仪器和IBM。   不过,作为穿越者的优势在于,他见过很多别人没见过的东西。   计算机嘛,很简单,一个芯片,一块主板,一块显卡,一块硬盘,一根内存条,再加上个显示器,就够了。   如果,将全国的研究所和工厂大学,按照这个模式进行分工,再弄个自己的架构,写个操作系统,微软或苹果就可能胎死腹中。   回到家里,与小不老说了会话,又检查了几个小家伙的功课,然后才坐下来整理今天的采访记录。   慢慢的,思绪又转到自己,将来倒底干什么呢?   自己答应老爸将楚家药房买回来,就算买不回来,重建一个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说别的,六神花露水就是个王牌,今年他依旧给虎子他们寄去六神花露水,可没想到,楚箐来信说不够,由于驱蚊效果太好,他们的花露水被瓜分了,殷柔柔就给她留了四分之一。   在家里和山里试用的情况也很好,老爷子在山里也要了两次,这是很少见的。   想起老爷子,楚明秋忍不住又叹口气,这老爷子满腹锦绣,可惜生不逢时,这个不逢时不是指老共,而是,...,他其实是张良陈平式的人物,擅长暗室谋划,所幸的是,老爷子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所以终身不出仕,无论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   将笔记收拾好,想了想,又拿起电筒照例在院子里走一圈,没走两个院子就遇见小赵总管,老人家数十年如一日,每晚都要走一圈,不管楚明秋有没有巡查过。   俩人很自然的走在一块,自从楚明秋出去上班后,小赵总管看到他的笑容便多了很多,但却从未问过他工作的情况,相反到是对院子更关心了,每天看着不顺眼的便动手整理下修补下。   这院子能保持这样干净和整洁,多亏了他。   “叔,身子骨还行?”   “好着呢,小鬼子再来,我还能撂反俩。”   楚明秋忍不住一笑,小赵总管与六爷一样,对小鬼子深恶痛绝,这仇恨恐怕要带到下辈子。   小赵总管没有退休金,靠的六爷平时给的和遣散开下人时给的钱,他拿的是最多的,加上他以前的积蓄,日子过得很是宽松,可以这样说,由于楚明秋这些年的挥霍,他比楚明秋有钱。   他也知道楚明秋现在手紧,几次拿钱出来,楚明秋都不要,不过,楚明秋现在也实现了现金流平衡,最主要的还是外包加工的收入。   转到李金钟的院子,为了占房间,李家三兄弟都各占了一个院子。楚明秋到窗口看了看,三兄弟都在,也都在看书。   楚明秋微微点头,没有打搅他们,三兄弟的路,他已经铺好,至于怎么走,就看他们自己的,这个话,他们到的第一天,便告诉了他们。   第二天,他到编辑部上班,晨会上,瞿社长没有问他采访的情况,可会后让他到办公室汇报。   看着楚明秋走进社长办公室,关海波不屑的说:“我还以为咱们编辑部来了个天才,今儿可是第三天了。”   “我看就算半个月,恐怕也不行。”林姐在边上唱和道,她头也没抬,依旧盯着稿子。   “我说老关,你好像巴不得小楚倒霉似的。”郑泽民又在挑选照片了,他是摄影记者,每天挎着相机到处跑,偶尔也写点短文。   “没那本事,就少揽金刚钻。”关海波淡淡的说:“还系列报道,他以为记者就那么好当。”   郑泽民转身看着他:“你还别说,最近我打听道点他的事,你还真别小看了他,上次市轻工局和农机厂领导来社里,知道为什么吗,他发明一种单人农耕机,在北大荒获得成功,连总理都知道了。”   这事编辑部的人大都知道,关海波冷笑道:“那他该去农机厂,干嘛跑咱们这来。”   “这是大家知道的,”郑泽民说道:“关海波,你还知道吗,楚明秋还会写歌。”   “写歌?!就他?”关海波端详着郑泽民,确定他不是开玩笑,警惕的问:“他写过什么歌?”   “多了去了。”郑泽民露出一丝微笑,这是他从舒曼那打听到的:“最有名的是《大海航行靠舵手》,作词是他,作曲是他和他老师,还有《童年》《水手》《乡间小路》《沧海一声笑》,对了,你以前经常哼哼的《永远不回头》,都是他写的。”   “大海航行靠舵手是他写的!”   编辑部所有人都惊呆了,薛磊不敢相信,连张浩然都惊讶的看着郑泽民。   郑泽民点头:“我问过舒曼,舒曼和他怎么认识的,就是通过音乐,舒曼手里有他的所有歌曲曲谱,此外,他还是国画大师赵老的关门弟子,赵老,你们知道吧,号称国画四宝之一。”   “那,那他怎么....”   “怎么上我们这来了?是吧?”郑泽民问道,薛磊点头,毕竟这工人战报是家新报社,而且只是一家小报,以楚明秋的音乐才能,完全可以去电台或其他专业音乐团体。   “很简单,他出身是资本家黑五类,六五年,初中毕业,他的成绩是全市第一,但他不读了,街道安排他下乡插队,可他妈就他一个儿子,死活不让他走,他就留在城里,自己找了份工作,废品收购站外勤,其实就是收破烂,从六五年到现在,收了五年破烂。”   编辑记者们都愣了,完全看不出来,好半天,林姐才结巴着问:“他,他应该才二十来岁吧。”   “我看过他填的入职材料,四九年出生,巧了,刚好是咱们建国那天出生,十月一号,与国庆同一天。”   每个时代入职的新员工都要填表,什么出生日期等等,给人看到很正常,楚明秋填表时,张浩然就在旁边。   编辑部中人毕竟是文人,而且是有知识的文人,不会信口开河,谁都知道,要不是出身问题,楚明秋压根不会到这来。   “哼,黑五类还是黑五类,”关海波打破沉默说道:“我说小郑,你这思想有问题啊,毛主席教导我们,如果走错了路,知识越多越反动。”   郑泽民不服:“我看你想多了,人家四九年出生的,算是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   “可他的家庭是资本家!”关海波很坚持,要说这也没错,这个时代的思考方式就是这样。   可这种思考在这,大家就心知肚明了,但明白归明白,没人敢站出来反对,就算郑泽民也没有,他只能悻悻的转过身,象斗败了的公鸡。   “我看,他的思想还需要好好改造。”关海波有几分得意,发表了胜利宣言。   在瞿社长的办公室里,瞿社长听了楚明秋跑了几天,又看了他的采访笔记,然后点头。   “你的想法很好,可路子走错了。”瞿社长说道,楚明秋恭恭敬敬的听着,瞿社长将笔记本放下,推到楚明秋面前。   “你应该先跑工厂,科研成果,应该是立足在工人阶级上,而不是知识分子,工人阶级才是领导阶级,这是根本,绝不能动摇。”   楚明秋恍然大悟,敢情这几天是白跑了,瞿社长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这个报社就象一摊死水,需要有个年青人去冲一下,楚明秋虽然不是最好人选,但现在也只能是他了。   “白跑倒没有。”瞿社长微笑着说:“咱们作新闻,最主要的是找到新闻线索,你这几天就是在找新闻线索,下面,我建议你再深入到工厂,与工人师傅聊聊,第一站就是电子厂,第二站,我建议你选钢铁厂,钢铁厂是部属企业,下面的分厂很多,这段时间,你要多跑,记者写文章不仅仅靠那支笔。”   “谢谢,瞿社长,我明白了。”楚明秋很诚恳的向瞿社长道谢,他感觉自己摸到如何干好记者的门了。   瞿社长微微一笑:“你好好计划下,我觉着你这个选题很好。”   楚明秋拿着笔记本回来,刚进编辑部的门,便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不对,每个人都抬头看他几眼,他忍不住摸了下脸。   “怎么啦?”楚明秋用眼神问郑泽民,郑泽民苦笑下,没有说话。   楚明秋不知道舒曼为了给他长势,故意向郑泽民介绍了些他的情况,舒曼很清楚,别看这些都是文人,人也少,可要论起来,比街面上的好不了多少,街面上至少是明着来的,这文人整人,都是阴着来。   没有得到回答,楚明秋便开始重新规划采访计划,先将要采访的工厂一个个列在纸上,列出要采访的先后目标。   “真是个浩大的工程。”楚明秋看着列出的三十多个工厂,忍不住摇头,这么多厂,岂不要跑断腿。   “这就是你接下来要跑的,够你忙活的。”郑泽民伸手抓过去,摇头晃脑的说道。   “没事....”   楚明秋刚说两个字便被关海波打断:“小楚多跑跑有好处,便于改造思想,你说是吧。”   楚明秋眉头微皱,随即微笑着说:“关同志说得对,咱不是年青嘛,再加上这出身,是要好好向工人阶级学习,好好锻炼,好好改造思想。”   关海波眼中有几分得意,楚明秋依旧笑嘻嘻的,心说小子,老爸和老爷子教了这么多年,连你都收拾不了,老爸在坟墓里都要气得爬出来扇小爷几耳光!   楚明秋又看看其他人,薛磊正好抬头看他:“小楚,这大海航行靠舵手,是你写的?”   楚明秋微怔,点头:“嗯,怎么啦?”   薛磊愣了,下意识的称赞道:“厉害,厉害,那你不是才十几岁?”   “嗯,应该是,五七年的事,”楚明秋回忆着:“那时,我八岁多。”   “你怎么想到写这个的?”薛磊好奇心起来。   楚明秋笑了,无比真诚的说:“其实,这是我和老师一起写的,歌词是我写的,作曲呢,我作了一部分,老师给我修改了。”   他回避了为什么写这个,这薛磊问得也不合适,为什么写这个,自然是对毛主席的热爱了,这个回答完美无缺,但薛磊就可能麻烦了,你这么问是什么居心?难道这首歌是错的?不该热爱毛主席?   薛磊自然不会问为什么到报社来,而不是去从事音乐工作,关海波转身问道:“小楚,你家是那的?”   楚明秋笑了:“城西现在叫兴无胡同,原来叫楚家胡同。”顿了下:“我家原来是经营中药的,有个药房叫楚家药房,现在叫燕京中药房,家里还有中药作坊,就是前店后厂那种形势,现在叫燕京中药一厂。”   楚明秋没有隐瞒,很坦诚的回答,却将这个话题说死,关海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无趣的转身。   到报社一个多月了,楚明秋也在观察报社中人,那些人是什么样,心里已经基本有数,他还略微有些稚嫩的外表,具有很大的欺骗性,那怕轻工局和农机厂,还有农垦报的记者来采访过,也没人把他当回事。   但楚明秋依旧非常小心,这个时代与几十年后有些相同也有些不同。   相同的是,要进步,就要有业绩。   几十年后,他熟悉的那个年代,业绩出自于市场开拓,经济效益和创新。   这个时代的业绩则是阶级斗争,阶级斗争的对象便是人,他这样的黑五类是天然的斗争对象,那怕曾经过关了,忽然那天出来个阶级斗争新动向,于是又可以拉你出来斗争,对于红五类来说,说不定那天的一句话,就变成了黑五类。   无论是阶级斗争新动向,还是红五类变黑五类,这就是业绩,进步的重要依据。   中午吃过饭后,楚明秋略微休息便走了,按照目录上的厂矿企业,他要一家一家跑,郑泽民今天比较轻松,送上去的照片,瞿社长和张浩然都很满意,于是他也打个招呼,与楚明秋一块走了。   关海波没有休息,而是继续修改文章,下午上班后,他将文章交给张浩然,张浩然看过后点头表示满意。   “老张,我想了个选题,您看看。”   张浩然拿起关海波的选题计划,看了会:“你想作校办工厂?嗯,人民日报前天报道了天津同议大街小学办校办工厂的事,嗯,这个选题可以,我记得咱们燕京有好些学校都办得有校办工厂,城西区就有,产品还支援了越南同志。嗯,我同意这个选题,不过,你还是报给老瞿看看。”   全国抄两报一刊,怎么抄,就是人民日报报道什么就报道什么,并非文章照抄,这样作没有政治风险。   十九日,人民日报用整版篇幅报道了天津和燕京的几所小学办的校办工厂,其中同议大街小学最为有名。   关海波便想依葫芦画瓢,林姐在边上听见了,便说:“校办工厂?咱们燕京四十五中九中就办了,燕京日报还报道过,他们生产的还是军品,工兵铲和野外背包,我爱人还拿了个样品回来,我看了,功能确实很多,部队反应很好,特别是丛林作战。”   林姐的爱人是军属,爱人是总参后勤部的,对情况比较了解。   张浩然听出来林姐的意思,他没说话,这俩人都不好惹,矛盾上交,让瞿社长去处理吧。   “已经报道过了?”关海波有点意外,林姐头都没抬:“两年前报道的,人民日报还转载,市里好些领导去视察过。”   两年前,工人日报已经停刊,关海波正起劲造反,那关心过这个。   关海波有些沮丧,林姐却又说:“不过,可以再去看看,原来是红卫兵,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对呀!”关海波又高兴起来,张浩然点头:“说得对,红卫兵下乡插队了,现在这些校办工厂还在办没有,怎么办的,我建议你从自力更生的角度去考虑。”   关海波点头答应,拿起选题便去了瞿社长办公室。   林姐转身对张浩然说:“老张,我觉着我们应该加强宣传新党章,最近中央要召开二中全会,要修改宪法。”   张浩然想了想摇头:“这个事,我知道,两报一刊都没有报道,我们还是,慎重点好。”   “听说上面对设不设国家主席争论很大。”   张浩然嗯了声,这种话题很危险,最好不要参与,薛磊插话道:“不设怎么行,没有毛主席领导,咱们中国怎么办。”   “小薛的话很对,”林姐起身倒了杯水,她穿着白色衬衣,下身是的确良长裤,低调,奢华:“没有毛主席林副主席的领导,咱们迟早要走上苏修的老路。”   边上的另外两个编辑,潘铉和庄雨涵,这俩人的办公桌是拼在一起的,俩人正好面对面。   潘铉三十多岁,在工人日报已经干了七年,庄雨涵则是从外地调到燕京的,也是工人日报的老编辑,看上去也是三十来岁的样子。   俩人抬头看着林姐,很默契的没有说话,只是专注的听着。   “这宪法的事,就按党中央毛主席的指示办,”张浩然说道:“现在中央没有明确的政策,咱们就不要报道这个。”   “这个自然,这设不设国家主席,两报一刊都没报道,这万一要错了,那可是政治错误。”薛磊也附和道。   林姐傲然一笑,颇有竖子不足以谋的气势,她爱人是后勤部的中层干部,知道些风声。   楚明秋没想到这上层风波居然也传到编辑部来了,在电子厂的收获很大,他兴冲冲的回家,晚上就开始整理采访笔记,刚整理了一小段,电话便响了。   “我明天要到江西出差。”   话筒里传来纪思平的声音,楚明秋淡淡一笑:“好事,江西凉快,不象燕京这样闷热,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就按说好的办,不要轻易改主意,这么多年了,听毛主席的话,没有错。另外,长途电话挺贵的,到江西就不要给我打电话了。”   纪思平听到挂断的声音,他默然放下电话,原以为不用去庐山,就不用卷进这场风波,可没想到,今天接到紧急通知,让吴书记马上上山,明天就得走。   通知来得急,无形中给人以很强的压迫感,让他有点惶恐不安,下意识的拿起电话给楚明秋打来。   放下电话,轻轻舒口气,他当然听懂了楚明秋的话,这次上山,本来没有吴书记的事,该是第一书记谢书记,可谢书记生病了,住在301医院里,中央才不得不让吴书记带队上山。   吴书记也是忽然告诉他,随他一块上山,他不是吴书记的专职秘书,只是秘书处的秘书,在秘书处俗称打杂,只是这一年多吴书记对他很看重,而且他的专职秘书年龄比较大了,有可能要放出去。   当初楚明秋告诉他,争取到吴书记身边工作,当时,他还是觉着是异想天开,现在看来,他快要达成目标了。   楚明秋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从容平静,他心里对纪思平有些不安,太容易动摇了,与纪思平不同,楚明秋觉着能上庐山,才能争取最大利益,不能去,看上去平安了,可从长远看,却是不好的。   楚明秋判断吴书记还能上升一步,可谢书记却是燕京当然的第一书记,更受信任,有他在上面压着,吴书记想要再进一步,十分困难。   不过,从楚明秋的立场看,他处在十分安全的位置,在前线拼刺刀的是纪思平,无论胜败,对他的影响都不大。   但他还是希望纪思平不要乱了阵脚,只要按照他们商议好的稳步推进就行了,唯一的变数是吴书记。   吴书记是他和纪思平都无法掌控的,如果他无法站稳立场,那么他们设计的一切都是空谈。   楚明秋发现自己的心绪有点乱,他轻轻叹口气,放下笔,双目微闭,手自然而然的放在腹部,内息开始流转,慢慢的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   这一坐便坐了两个小时,等睁开眼,便感觉到神清气爽,他也没继续整理采访笔记,而是起身出来,百草园里,小家伙们的训练已经到尾声,他站在边上看了会,一时兴起,冲进沙包堆中,酣畅淋漓的打了一通,让小家伙们兴奋叫好。   “你们练上十年,也能行,回去洗澡,该睡觉了。”   小家伙们散去,楚明秋开始巡查院子,半道上遇见小赵总管,俩人又走到一块。   一圈下来,楚明秋回到房间继续整理采访笔记,慢慢的一篇文章在脑海中成型。   “毛泽东思想指导,燕京电子厂狠抓技术革新”   “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战略思想和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方针指引下,燕京电子厂革委会和广大群众,狠抓阶级斗争,批判刘少奇洋奴思想,破除崇洋心态,紧紧抓住两条路线斗争这个纲,发动全厂工人群众,积极开展技术革新运动,成功完成设备改造,为新型半导体顺利投产......”   洋洋洒洒,一口气下来便写了七千多字,感觉还意犹未尽,可看看篇幅,已经超了,他不由叹口气。   报纸的版面有限,除非重要文章,否则一般在千字左右,就算重点文章,也不会超过三千字,这七千字实在太长。   叹口气,收拾东西,洗个澡,上床睡觉。   没有立刻动手修改文章,这是个经验,睡一觉,第二天再看,可能有新的想法。   第二天,他在报社将文章修改好后,便交到张浩然那,这个程序不能错,否则会给张浩然留下不好印象。   张浩然有点意外,这样的选题,其实是不好做的,属于那种看着简单,其实复杂,弄不好还会惹上一堆麻烦。   可楚明秋在这篇文章中却处理得很好,以毛泽东思想为轴,以电子厂新产品投产为线,整篇文章紧凑有序。   张浩然提笔将标题改了:毛泽东思想是战胜美帝封锁的法宝。   “我没有意见,你拿给瞿社长看看。”   楚明秋诚惶诚恐的接过来,转身去了瞿社长的办公室。   瞿社长看过后,略微沉凝,将眼镜取下来,问道:“这大概有二千七百多字了吧。”   楚明秋点头,瞿社长毕竟是老报人,一眼便大致估算出字数多少。   “内容不错,有血有肉,引用的毛主席著作也很恰当,唯一缺点,太长,压到两千字。”   楚明秋苦笑下,今天上午晨会后便开始修改,好容易压缩到二千七,居然还好压缩,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没有办法,版面就这么大。   正准备走,瞿社长起身:“我们一块过去。”   楚明秋看见他拿了份文件,心知肯定又有事了,便跟着过去。   俩人到了编辑部,瞿社长扫了眼:“人都在,那好,我说件事。”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转身看着他,瞿社长说:“接到上级通知,大学要重新恢复招生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注意到,所有人都露出诧异的表情,大学从六六年便停止招生,到现在已经五年了,这期间大学也不是完全没有招生,在六七六八年,大学生陆续离校后,学校开始执行新的教育方针,开展培训教育,比如华清大学便开始作老工人培训,后来又招了一批工人培训,这些工人并不叫大学生,只是培训或进修,学习时间长短不一,半年到一年半都有。   瞿社长将手中的文件递给张浩然,然后说:“上级要求咱们积极配合宣传。”   “大学招生了?是所有大学吗?”林姐立刻问道。   “从文件上看,只有华清和燕大,招生范围不大,是试点,如果效果好,应该会推广到全国。”瞿社长说道。   “招生范围都有那些?”潘铉问道,神情中隐隐有几分期待。   “还有,怎么招生?”庄雨涵也问道。   楚明秋先是有些纳闷,随后便明白了,上山下乡,燕京的家庭几乎都有孩子在农村插队,谁不希望家里的孩子早点回城。   “招生范围在燕京和河北,暂时不涉及下乡插队知青,采取的方式为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的办法。”   楚明秋问道:“要不要文化考试?”   张浩然看完文件,顺手递给林姐,替瞿社长回答:“不需要,只要群众推荐,领导批准了,不需要文化考试。”   “这文化考试,是资产阶级教育。”关海波驳斥道。   楚明秋耸耸肩,笑眯眯的说:“关哥,我没上过大学,这大学课程难不难,我这初中水平,能不能听懂?”   关海波被噎住了,他是大学毕业,不能太昧着良心说话,况且这里的人中,除了楚明秋外,其他人都是大学毕业,当然清楚,要接受高等教育需要什么。   “我看可以,认识字就可以。”郑泽民阴阳怪气的补刀。   “华清大学可是理工科大学,什么算术,几何,还有代数,物理化学,...”   “你丫说什么呢,算术几何,大学可不教这些!”郑泽民笑骂道。   庄雨涵噗嗤乐了,楚明秋十分无辜,薛磊解释道:“大学分理工和文科,算术只是小学的内容,代数和几何是中学内容,大学是高等代数,中学的基础不好,估计听不懂。”   楚明秋很遗憾的叹口气,随即笑道:“瞧瞧,没文化就是没文化。”   “你丫!”郑泽民笑骂道,只有他听出了楚明秋的调侃讽刺,舒曼说过,这家伙自学了高等数学等大学课程,否则也不能发明农耕机。   薛磊还没明白,也笑道:“你呀,去中文系还行,理工类就不行了。”   楚明秋笑嘻嘻的点头:“薛哥说的是。”   大学恢复招生是件大事,自然需要好好宣传,林姐想了下说:“老瞿,这事就交给我吧。”   “老林,你看这天热得,还是我去,我年青,多跑跑。”关海波也想作。   “成,你们俩,老林,你去华清,小关,你去燕大,”瞿社长转头又对楚明秋说:“小楚,你跑工厂时,也留心下工人们对这个事情的反应。”   三人先后应承,瞿社长又说:“上级要求,最近的宣传重点要突出毛泽东思想的指导性,坚定服从毛主席领导。”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瞿社长起身说道:“好,文件精神就传达到这,大家继续工作。”   瞿社长走了,关海波凑到林姐跟前,俩人商量着采访计划,薛磊低声问郑泽民,上面这是什么意思?   “这还不简单,中央的斗争很激烈,还有隐藏的刘邓。”楚明秋大咧咧的好像毫无心机似的,声音好像不大,全屋都听得见。   林姐和关海波抬头看着他,关海波问道:“照你这样说,中央还有刘邓,那是谁啊?”   “关哥,您这话就难为我了,中央有那些领导,我还认不全呢,那知道谁是隐藏的刘邓。”楚明秋委屈之极。   “小楚同志说得对,中央是还有隐藏的刘邓残余,阶级斗争这根弦永远不能松,我们要时刻强调毛主席的领导,要大树特树毛泽东思想。”   林姐一番义正严词,众人尽皆佩服,刚刚点燃的火星又熄灭了,编辑部内又陷入平静,大家各自干着自己的事。   中午以前,楚明秋将文章改好交给了张浩然,张浩然审阅后又交给瞿社长,瞿社长看过后,点头。   “你看这小楚还行?”   张浩然点头:“不错,有干劲,也有悟性,是块料,瞿社长,你是从那找的?”   瞿社长呵呵一笑:“这世有遗珠,我可告诉你,就告诉你一个人,这小家伙不简单。”   张浩然等着瞿社长继续说,倒底那不简单,可瞿社长却没再说了,他迟疑下,看看瞿社长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就退出来了。   大学要招生,这是个重大变化,楚明秋当晚便给虎子小八勇子等兄弟们写了信,告诉他们,要争取去读书,通过这条路回城,第二天,上班路上便交到邮筒里。     第一篇文章上交,楚明秋没有什么感觉,可郑泽民却比较紧张,在报纸出版后,特意将一份还散发油墨香的报纸递给他。   “这是你的第一篇文章,有纪念意义。”   楚明秋笑嘻嘻的接过来,看着上面油墨印出来的字和大标题下写的楚明秋三个字。   “是不是有几分激动?”郑泽民带着几分调侃:“我第一次看到自己拍的照片在报上登出来,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   楚明秋给他个白眼:“你没看见我正强作镇定吗!”   楚明秋觉着自己是不是该取个笔名了,用真名发表文章,将来秋后算账不是抓个正着,哦,组织自然是知晓的,将来那些网民可有得说了。   “我觉着我该取个笔名,帮我想一个。”   郑泽民想了想:“也对,就叫刀锋怎么样?”   “刀锋?”楚明秋摇头,想了想说:“太血淋淋了,你看红烧肉怎么样?”   郑泽民忍不住哈哈大笑,编辑部的人都看着他们俩,郑泽民边笑边冲大伙嚷嚷:“红烧肉,哈哈哈,红烧肉,楚明秋的笔名,红烧肉!!!”   编辑部内,先是沉默,随即哄堂大笑,薛磊边笑边指着:“小楚,你是多喜欢红烧肉!”   楚明秋笑嘻嘻的点头,关海波不住摇头:“太市侩,低俗!”   “小楚,笔名应该高雅,要么醒目,红烧肉,亏你想得出来。”庄雨涵快笑断气了。   张浩然老成摇头:“取个笔名倒不错,红烧肉,这可不行,你怎么想到?”   “我听说毛主席最喜欢吃红烧肉。”楚明秋有点不好意思。   “那也不能用红烧肉呀。”张浩然哭笑不得:“这样吧,我们大家伙帮你取一个,我提一个,晨露。”   “不好,”郑泽民摇头:“晨露遇阳光就化了,小楚是燕京人,就叫燕人如何?”   “燕人?阉人?郑哥,这真不行,我妈还等着抱孙子呢。”楚明秋很委屈。   这下连张浩然都没端住,关海波哈哈大笑,林姐也乐不可支,庄雨涵伏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嗯,毛主席的诗词,沁园春长沙中说,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就叫方文,如何?”   “方文,方文,范文,这名有点大。”张浩然笑道   “就是,范文,小秋,你这名不是一般的大。”郑泽民笑呵呵:“我觉着叫燕歌,小楚,这名适合你。”   楚明秋再度摇头:“这名太资产阶级了,不好,不好,方文,范文,这不是大了,是狂,我担不起。”   恶趣味再起,他佯装想了想:“这样吧,周董怎么样,逆水行舟的舟,取谐音,懂事的懂。”   “这,有什么含义吗?”庄雨涵问道。   楚明秋摇头:“就觉着生活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只有努力才能不断进步,懂呢,其实也是要不断学习的含义,只有不断学习才能懂。”       张浩然想了下,点头:“行,我看行。”   “那好,就用周懂。”楚明秋肯定了:“张主编,今天的文章就用周懂署名。”   张浩然点头,提笔将楚明秋三字圈去,引出一根长线,写上周董两字,如此排字的工人一看就知道,这楚明秋三个字被周董替换,不过,他将竖心拿掉了。   “竖心拿掉,也取谐音,你看可好?”张浩然问道。   完美,楚明秋在心里暗笑:“好,就这样。”       今天的文章依旧是机床厂的,比昨天的更精彩,张浩然破例给了两千五百字的版面,还配上了照片,当作报纸的重点文章。   编辑部好长时间没有这样轻松的笑声了,大家伙似乎放下心防,随意的玩笑起来,这个时期的玩笑在楚明秋看来太LOW,简直不好笑,于是他说了个后世的冷笑话,把大家乐得找不着北。   “你这同志....”张浩然差点笑出眼泪,取下眼镜擦拭,看着楚明秋不住摇头。   楚明秋自己却没笑,依旧板着脸,作自己的事。   关于科技发展的系列文章,开始还比较平淡,慢慢的受到了重视,从第二篇文章开始,燕京日报开始在第三版转载,第三篇文章再度被燕京日报转载,第四篇则被人民日报第二版摘转,编辑部震动。   瞿社长在晨会上用了十分钟来表扬楚明秋,这是工人战报第一篇被人民日报转载的文章,这证明报社的政治方向是正确的,这一点,在这个时代,至关重要。   “小楚同志,你也说两句。”   楚明秋很有几分惶恐,说话都结结巴巴:“我,我很激动,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被人民日报这样的权威报纸转载,我,我完全没想到,我是新闻战线的一个新兵,取得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成绩,是领导的信任,也是同志们的帮助,今后,在工作中,我一定更加努力,不辜负领导和同志们的信任。”   瞿社长和张队长很满意,张队长破例参加晨会,他裂开大嘴,扯着嗓门笑道:“小楚同志说得好,我是个大老粗,让我写文章,那是让猪八戒绣花,大眼瞪小眼,不过,我也知道,人民日报,那是我们党的喉舌,不是什么字都能上去,小楚同志的字能刊登在上面,说明他在心里是向往我们党的,小楚同志干得好。”   瞿社长很高兴,工人战报虽然出身于工人日报,可毕竟是家小报社,成立还不到三年,居然便有报道被人民日报转载,这是个了不起的进步,再来几篇这样的文章,市里对报社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小关,你们的文章怎么样了?”   关海波和林姐负责跑华清大学和燕大,大学恢复招生,这样重大的问题,上面的领导和群众都很关心,是最好的选题。   “快了,今儿我再去一次。”关海波语气满满,可目光却出卖了他,闪烁不安。   “小林,你呢?”   林姐拿出采访本说:“燕大的反应分两极,有人说好,有人有疑虑,燕大的工作组谢组长认为....”   瞿社长眉头微皱,不悦的打断她:“小林,这是采访的素材,不是报道的文章。”   林姐脸色微红,连忙说:“我这边的,今天可以交稿。”   “好,”瞿社长点头:“小关,你要加快进度。”   关海波连忙点头答应。   晨会之后,关海波愁眉苦脸的坐在那,想了会,凑到林姐跟前:“林姐,你怎么采访到迟队长和谢队长的?”   华清大学和燕大的工作队是一组人马两块牌子,工作队是由工人和解放军共同组成,领导成员都是来自最忠诚的8341部队的解放军,主任姓张,副主任姓迟,这张主任经常不在,迟主任负责具体工作,而谢主任是另一个副队长,这人的来头更大,据说是来自主席身边,是个通天人物。   关海波想采访迟主任和谢主任,可压根就没机会,请了几次,人家根本没理会。   林姐得意的笑了笑:“我已经采访了谢队长,你去采访迟队长就行了,这没什么窍门,与他的秘书联系好,他们的工作很忙,另外,你再采访下工宣队的工人师傅。”   林姐泛泛而谈,关海波依旧摸不着头脑,他就是这样办的,可人家不理会啊。   看林姐的样子,不会再说下去了,他只能悄悄叹口气,心里暗骂着,失望而回。   楚明秋看在眼里,心中暗笑,这关海波就是个眼高手低之人,就算不采访那主任,这文章就作不出了?采访几个学生,再采访几个工人,然后是宣传队的,不就结了。   “关哥,华清大学和燕大开始招生没有?”楚明秋低声问。   关海波点头:“已经开始了,这次招生的范围还是比较大的,主要是在燕京,另外,唐山,天津,保定等周边城市也在内,面向的对象,有工人和农民。”   楚明秋微微点头:“你可以采访下招生办的人,另外采访下工宣队的师傅。”   “对啊。”关海波感激的笑了笑。   楚明秋将文章上交,然后就继续出去跑,郑泽民跟着出来,俩人到燕京第一汽车厂。   “你干嘛帮关海波那家伙?”   楚明秋扭头嘿嘿笑了笑:“多个朋友嘛,再说,这不麻烦,也就是顺嘴的事。”   郑泽民摇头:“这个选题,林姐很想作,关海波非要插一脚,其实,他已经得罪林姐了,你呀,帮了关海波,就得罪林姐,还是小心好。”   楚明秋耸耸肩:“没事。”   郑泽民又问:“今儿不是说好上燕钢吗,怎么忽然去汽车一厂了?”   楚明秋笑了下:“没什么,就觉着燕钢太远了,咱们今天回不来,改天再去。”   工人战报是六天报,周日不出版,这点很好,楚明秋很喜欢。   晚上回到家,大家伙已经吃过晚饭,楚明秋匆忙吃过饭,照例检查了小家伙们的功课后,便到李金钟院子里,让李金钟将三兄弟都叫来。   “把你们三个都叫来,就为一件事,”楚明秋正色道:“大学要招生了,这次招生只有华清和燕大,招生范围只在燕京天津唐山保定,知青不参加,只面向工人和农民,我觉着你们有机会。”   三兄弟一听便有些激动,李金钟搓手问道:“什么时候开始?”   “我们真的有机会吗?”   楚明秋点头:“这是第一次招生,我估计很多单位不重视,甚至没当回事,而且知青不参与,所以,我觉着这次机会很大,如果再加上这个,我估计成功的把握更大。”   楚明秋说着拿出个盒子交给李金钟,李金钟打开看是两只手表,他迷惑不解的看着楚明秋。   “公社书记一只,社长一只。”   李金钟慌忙将盒子还给楚明秋:“这不行,不行。”   这个时代,手表可是绝对贵重品,堪比几十年后的钻石,关键是,就算拿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这不是给你的,”楚明秋说道:“金钟,你年龄最大,接受过完整的中学教育,你是最有希望上大学的,嗯,如果你被选上了,到学校之前,还要到家来一次,有些事,我要给你说清楚。”   李金钟点头,楚明秋又说:“明天,你就请假,赶回山里,让三叔赶紧去公社,无论如何要给村里至少争取一个名额,如果能多争取,那就越多越好!”   楚明秋又看着李金田和李金堡:“得之不喜,失之不悲;这次能争取到多少个名额,我不知道,我想说的是,如果只争取到一个或两个名额,你们要好好商议,要知道,人生并不是只有上大学一条路,你们要记住,山里是你们的根,不管将来你们走到哪里,你们的根都在那个小山村。”   李金田点头:“我明白,秋哥,你放心吧,这样,我表个态,如果只有一个名额,我支持金钟哥,如果有两个名额,我不去,就让金钟哥和金堡去,不过,小秋,我不想去校办工厂了。”   楚明秋有点纳闷:“为什么?”   “在校办工厂就缝纫,要么就是打磨,那点技术,我一周就学会了。”   楚明秋摇头:“一个工厂,如何运作,牵涉到很多东西,你喜欢会计,可不要急,你这才去多久,将来山里也要开工厂,到时候,你们学到的东西,就派上大用处了。”   李金田犹疑的点头,李金钟问道:“山里开工厂?怎么开啊!”   楚明秋微微一笑:“我从来没和你们说过山里未来的发展,今天,咱们就聊聊。”   三人精神一振,注意力立刻集中到楚明秋身上。   “山里现在的产业,只是脱贫了,基本可以吃饱,我这样说没错吧。”   三人齐齐点头,这话不假,山里粮食不足,可副业丰富,加上国家的返销粮,吃饭没有问题。   “未来,山里必须修路,必须要通公路。要想富,先修路,有了路,山里的产出便能进一步扩大,然后可以将电拉到山里。   有了路,有了电,便具备了发展工业的基础,然后对山里的土地重新规划,最简单的,种上几百亩桃树梨树,再种上几百亩葡萄,葡萄可以生产葡萄酒,桃子梨子,可以卖,也可以生产相应的罐头,总之,只要路通了,电有了,山里大发展的时间就到了。”   楚明秋还没说呢,将来山里不种粮,这燕京在几十年后,人满为患,到处是钢筋水泥,城里人都烦了,山里就成了他们休闲的去处,什么农家乐就顺时而起,那绝对赚钱。   他这番话很有鼓动性,三人都忍不住展开联想,有路了,有电了,晚上,山里灯光一遍,那是多么美好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李金钟便到厂里请假,然后便直奔山里,在山里待了三天才回来。   “看你的样子是有戏。”   楚明秋刚进门,李金钟便来了,楚明秋一看他的神情就明白了。   李金钟再也绷不住,喜笑颜开的点头:“对,两个名额,华清一个,燕大一个。”   楚明秋噗嗤乐了:“看来,明年还要再准备一块手表。”   李金钟有些不好意思:“那手表....”   “自家人,见外的话就不要说,”楚明秋打断他:“开玩笑都听不出来,要是狗子就不会这样说。”   要是狗子的话,会大笑,然后高叫打土豪。   “三叔三爷爷从来没拿我当外人,你也一样,不就是两块手表,那玩意就是死物,金钟哥,你要记住,不管是钱也好,手表也好,将来或许还有什么金条古玩,这些东西都是玩物死物,都是为人服务的,不该拿的不拿,该用的时候,就不要舍不得,嘿嘿,别说两块手表了,与你们的前程相比,算个屁。”   李金钟郑重的点头:“我记住了。”   随后李金钟开始讲述这次回去的经过,他回到山里,三叔知道后,立刻和三爷爷商议,当天便背了几块腊肉和山货,下午就赶到公社,当晚便住在镇上的亲友家里,晚上便去了书记和社长家里。   “咱们去得太快了,小秋,还是你的消息灵通,公社也就是头天才接到通知,其他人根本不知道,社长给他儿子留了个名额,剩下两个全给我们。”   “其他人没有意见?”楚明秋有点意外。   “其他队压根不清楚,也没觉着有什么,”李金钟都快乐出声来了:“不过,书记也说了,今年参军的名额,咱们村就不要再争了。”   楚明秋乐了,在他看来,参军那比得上上学:“这买卖可以作,大不了明年,嘿嘿,回去告诉三叔,明年肯定还要招生招兵,多拍拍书记社长的屁股,逢年过节,送点腊肉山货,送点酒过去,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就来找我。”   “好。”李金钟这次没再推辞。   “你们什么时候去报道?”楚明秋问道。   “九月十号开学,现在就可以到学校报道。”李金钟说道。   楚明秋略微沉凝:“是李金堡吗?”   李金钟点头,李金田已经表态,如果只有两个名额,他就放弃。   “夜长梦多,你们明天就去办手续,然后便到学校报道,也别回家了,抢时间,到学校报道后,再回山里,差什么,到家拿。”   “我也是这样想的,明儿我就和金堡去公社办手续。”   这晚上,楚明秋和三兄弟一块说话聊天,很显然,李金钟和李金堡将来不会再回山里,三年后,他们毕业,将分配到工厂,成为城里人和工人,从此告别小山村。   第二天,李金钟和李金堡一大早就离开楚家,楚明秋和李金田将俩人送到车站,再分头去上班。   关海波终于将文章交上来了,比预料的晚了两天,燕京日报就抢在前面报道了,瞿社长也没批评他,但林姐却很不满,她觉着应该将她的文章单独发表。   林姐忍不住冷嘲热讽,关海波忍口气,不作声,他知道自己耽误事了,而楚明秋的连续报道,引起了上级的重视,新华社按照他的线索派出记者对燕京企业的技术发展进行了采访,但最后却没有公开发表,而是写了个内参。   内参是重量级的,全称是新华社内参,只有新华社记者能写,这个特权是在战争年代中央授予的,一直保持到现在,只是,现在大部分领导在庐山上开会,这个内参还没有发挥威力。   楚明秋当然不知道这些事,他依旧孜孜不倦的在跑工厂,这段时间,他跑遍了燕京的重要工厂,一方面找到无数素材,另一方面对燕京甚至中国企业现在的生产能力和技术水准有了较深的认识,最后则是认识一批新人,这些年满城转悠收破烂,让他练就了与社会下层人士交往的才干,郑泽民就很惊讶的发现,不管什么人,楚明秋三两句话便能打开对方的话头,一场采访下来,俩人几乎就成了朋友,他甚至看到一个工会女干部热情的要给楚明秋介绍女朋友。   不过进入九月,他的系列报道终于完成了,他终于轻松了,华清大学和燕大在九月八日开学,李金钟和李金堡上学了,楚明秋和李金田将俩人送到学校门口,昨晚他们聊了大半夜。   “怎么样?心里在想什么?”楚明秋看着李金田问道。   这段时间,李金田的情绪有些低沉,楚明秋笑了下:“别灰心,别以为没上大学就比别人差,山里是你们的根,你们三兄弟是三叔从那么多兄弟中挑选出来,他送你们到城里来,不是让你们来挣钱的,而是让你们来学习的,三叔的目的是将来,将山里的担子交到你们兄弟身上,现在,他们读书去了,将来可能会分配到工厂,政府机关,反正回到山里的机会很小,所以,山里的担子,未来十之八九要落在你身上,所以,你现在不能灰心,而是要有紧迫感,村子里这百多人的未来都扛在你肩上。”   李金田沉默半响,点头:“我明白,只是,....”   “只是三个人一块来,现在就剩下一个了,”楚明秋微微摇头:“咱们还年青,今后的路上,会有很多朋友,有些朋友留下了,有些朋友离开了,离开了的,不一定就不是朋友了,留下的也不一定就是朋友,金田,我们的未来无比精彩,一个工农兵学员算什么,你好好努力,将来凭本事考个大学给大家伙看看。”   李金田哈哈一笑:“拉倒吧,现在上学是群众推荐,领导批准,还考试,那是刘少奇余毒。”   说着用力蹬车,楚明秋冲他背影摇摇头,今天俩人都请假了,楚明秋的系列报道获得成功后,瞿社长又给他安排了采访任务,这个任务很简单,就采访一个工人修理报废设备的事,他用了半天时间就完成了。   进了家门,就看见庭前停着辆自行车,楚明秋微怔,小赵总管从厨房出来。   “有人找你!”   这话平平淡淡,楚明秋下意识问道:“谁呀。”   “在院子里等你。”   到了自己的院子,纪思平正坐在葡萄架下,看到楚明秋进来,腾地起身站起来了。   楚明秋冲他一笑,他立刻醒悟,笑呵呵的过去:“你总算回来了,我可听说了,你刚到报社就作了个系列报道,瞿社长提起你就称赞不已,一个劲的谢我。”   “瞿社长谢了你,我就不谢你了。”楚明秋冲他作个鬼脸,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上水。   还没放下水瓶,纪思平就沉声道:“陈伯达完了。”   楚明秋的头发丝都没抖一下,放下水瓶,转身笑道:“这家伙,怎么和副统帅搞到一起去了,他这样的人,坐在那样的位置,是不能结交外臣的。”   “你呀!”纪思平长纾口气,重重的靠在椅子上:“你不知道这次真的好险!”   楚明秋含笑坐在他对面,纪思平开始讲述这次惊险的庐山之行。   这次会议是八月二十三号开始的,开始还挺平稳,主席和林副主席分别讲话,会议的议题本来设定两个,修改宪法和国民经济发展计划,后来增加一个,加强战备,准备打仗。   事情是从第二天分组讨论开始变味的,二十四号的上午,各组都组织听林彪的讲话录音,林彪的讲话其实也没什么,除了突出毛主席外,便是大讲政变论。   可到下午,分组讨论,陈伯达便首先表示要在宪法中写明毛主席的领袖和国家元首地位。   “这其实就是变相的国家主席,不过不叫国家主席罢了。”   陈伯达发言过后,汪东兴又跟着发言,也提出还是要设国家主席,由毛主席来担任国家主席。   “陈伯达倒也罢了,可汪东兴也这样说,几乎所有人都迷惑不解了,觉着毛主席可能是赞成设国家主席的。”   楚明秋点头表示理解,汪东兴可以说是大内总管,是主席最信任的人,他这样说,由不得大家不怀疑。   “我们运气好,当天下午,林办突然让我们整理一个学习毛泽东思想,毛主席著作的材料,吴书记就带着我们在整理这个材料,否则吴书记恐怕也要赞成,你不知道,那个时候,陈伯达和汪东兴都说有人反对毛主席。”   陈伯达和汪东兴抛出这个后,庐山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因为俩人都没说是谁在反对毛主席,不知道对象的情况下,谁跳出来,就是谁。   当晚吴书记很紧张,在原定计划中,是支持不设国家主席的,可现在形势大变,吴书记拿不定主意。   纪思平看出吴书记动摇了,连吴书记的大秘也力主转变立场,可他觉着还是该按照事前的计划,                  可要说服吴书记不是那样简单,纪思平从分析发言记录入手,按照与楚明秋商议好的,站到副统帅的对立面,副统帅的话不明显,但军委办事组的人讲话都是支持设国家主席的。   军委办事组的人都是林彪的铁杆心腹,他们的意见实际便代表林彪的意思。   纪思平分析这个有人很可能是冲张春桥去的,军委办事组的人一直对张春桥不满。   “张春桥?”楚明秋神情严肃起来,纪思平冲他点头,楚明秋叹口气:“你很厉害,能看出这点来,如果他们是冲张春桥去的,那他们必败。”   “为什么?”纪思平追问道。   “张春桥是什么人,你还记得那篇评海瑞罢官吗?”   纪思平点头,楚明秋接着说:“在文汇报发表的,文汇报在那?上海,谁抓的这个事,张春桥;张春桥对文化大革命有巨大贡献,是江青的智囊,哼,反对张春桥,很可能会被看着反对文化大革命,毛主席岂能容忍。”   此前,楚明秋缺少资料和情报,对很多事都是靠猜测,或结合几十年后的结果,在进行判断,有些地方便免不了牵强,他不得不靠历史说明。   纪思平费了此奶的劲才勉强说服吴书记,第二天继续分组讨论,不过这个时候,重点已经不是什么宪法什么经济计划了,而是要揪出反对毛主席的人。   “整个庐山上,所有人都在问,谁反对毛主席,你猜谁最积极?”   楚明秋摇头,这确实猜不出来,纪思平笑道:“燕大的聂,这女人四下串联,拿出了红八月时的劲头,不过,吴书记在上午的会上发言,坚持不设国家主席,结果,被全体参加会议的代表围攻,差点就说他就是反对毛主席的人。”   “那你们怎么扭转局势的?”楚明秋有点好奇。   纪思平很得意,他发现有人在串联,在中午时,将这个情况告诉了吴书记,恰好,这个时候,副主任来报告,有人来找他串联。   纪思平灵机一动,提醒吴书记,这个情况不正常,应该向中央报告,另外,修改宪法是毛主席的提议,毛主席还是宪法起草委员会主任,林彪是副主任,如果有人反对修宪,那才是反对毛主席和林副主席。   吴书记全盘接受了他的意见,马上给主席和总理写了个报告,认为这次会议不正常,有人在串联,违反政治纪律,搞小团体。   下午继续开会,吴书记却没有按照中午商议的进行反击,而是保持沉默,坚持认为要按照三月的预备会议的决定执行。   会议开到一半,华北组的组长,河北省委书记便被叫走了,一个小时后回来,宣布会议停止,已经发出的华北组简报立刻收回。   整个会议就此反转,第二天,分组讨论结束,召开政治局成员和各大组组长会议,在会上陈伯达首先作检讨,军委办事处的人个个作检查,包括汪东兴。   “吴书记参加了这个会吗?他好像不是政治局成员。”楚明秋问道。   “他本来没资格参加,不过,总理让他参加了。”纪思平露出了笑容,大有深意。   楚明秋点头:“这么说,他还有上升空间。”   纪思平也点头,不但吴书记有上升空间,而且由于这次会上的表现,坚定了吴书记用他的心,如果不换主秘则罢了,要换,他有七成把握。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纪思平问道,这才是今天他来的目的。   楚明秋笑了下:“你若是领导,你喜欢什么人当秘书?”   纪思平微怔,想了下露出了笑容,楚明秋点头:“很简单,谦虚,低调,嘴巴严,要比以往更加谦虚,更低调,万事要请示,那怕你能做主的事,也要请示。”   纪思平是个聪明人,要不然也混不到市委去,这次在庐山上也不会如此。   楚明秋对纪思平更加放心,他不是兄弟,但可以托付,除非事关生死。   “我一直有件事没弄明白,你怎么就这样相信我,万一,我判断错了呢?”楚明秋大有深意的问道。   纪思平懒洋洋的答道:“当年,你才多大,就能让我躲过一劫,你知道吗,国风还关着,那吴德列夫死在北大荒了,伐树时,被树砸死了,这是我最近才知道的。”   楚明秋一点不意外,神仙姐姐和邓军,还有藏在山里的,北大荒回忆,都告诉他了,死了很多人。   “你救过我一命。”纪思平叹口气,想起当年,他就后怕,当年如果不是楚明秋帮他下决心,他真不敢下那样的决心,可若不那样干,以他的出身,一个右派是肯定的,上北大荒的就是他了。   “你还不算了解我,我这人胆小,利己,但我懂知恩图报,而且我也相信你不会害我。”纪思平自嘲一笑,他也觉着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相信楚明秋。   “说实话,经过五七年那事后,我敢相信的人就没几个,小秋,我现在很害怕。”   楚明秋安静的听着,觉着纪思平说的是真话,这人胆子其实并不大,不过有股子豪气,这在他的画中便有体现。   文如其人,画如其人。   “说说你吧,你为何会帮我?”纪思平反问道。   楚明秋喝了口水,伸手拿过烟灰缸放在他面前:“你要抽烟的话就抽吧,最初帮你,是因为你肯相信我,在佛塔镇,在山上,咱们聊得来,你给我的感觉是惶恐不安,我去你们学校时,那时我才八岁,你居然会问我这样一个小孩,你知道吗,当时,我非常意外。”   纪思平苦笑下,现在他也记不得当时自己为何会鬼使神差的向一个小屁孩问计,或许,当时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就想抓根救命稻草。   “后来,你帮楚眉和卓立,这事,楚眉告诉我了,最后,你很精明,如果你象吴德列夫那样,我是不会理会你的。”   楚明秋也很坦率,十多年过去了,当年指点纪思平,那不过顺手为之,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并不费力,那怕到了文革初期,纪思平对他也没什么直接帮助。   真正让他没想到的是,纪思平的发展潜力如此之大,居然混到宣传部,这才让他动心了,真正开始正视纪思平的能力。   现在俩人已经结成战略同盟,不过,现在这个同盟还不是很牢靠,主要原因是,楚明秋的实力还太小,但这没办法,毕竟他刚刚才走入体制内。   俩人都抛出了真心话,经过这番谈话,俩人都清楚,对方是可以信任的人。   至少在利益上,双方是彼此需要。   在现阶段,纪思平对楚明秋的帮助更大;可纪思平相信,以楚明秋的才干和人品,将来对他的回报更大。   话说到这里,俩人相视一笑,这个笑容的含义很多,不仅仅有合作,也有信任。   “结婚几年了?有孩子了吗?”   “唉,两个了,都在南京,我岳父岳母帮着照顾,送到燕京来,我那看得过来。”   提起这个,纪思平就真的很愤怒,要不是文化大革命,他们一家早就团聚了。   “不要着急,只要当上了大秘,有人会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纪思平点头,现在他是关键时机,只要当上了吴书记的秘书,什么事都不是事。   “陈伯达这次能过关吗?”纪思平又问道。   “你真想问的是吴书记吧。”楚明秋含笑说道,纪思平点头:“他有没有可能调走?”   楚明秋摇头:“燕京需要个信得过的人,另外,听说谢书记身体不好,陈伯达倒台,势必引起很大震动,林也会被波及,说不定就是刘少奇第二。”   “刘少奇第二?”纪思平倒吸口凉气,虽然以前也分析过,可真要变成刘少奇第二,他依旧感到震动。   “政治,无情,”楚明秋淡淡的说:“文化大革命搞了四年了,你数数,倒下多少高级干部,党内没有怨气?他们那些老部下老战友,心里就没有怨气?这些人都是枪林弹雨中冲杀出来,彼此之间的情义,比你我要深厚,你说我救了你一命,可他们彼此之间不知道救过多少次。   可以这样说,主席最担心的是有人篡党夺权,而后否定文化大革命,林正是犯了这个忌讳,所以,他要么认错,看会不会得到原谅,要么死扛到底,最后成为刘少奇第二。”   纪思平在脑海中将楚明秋的判断与这次庐山会议的经过,一一印证,不得不承认这个判断有道理。   “算了,这太高层,纪哥,你要作的是,成为吴书记的秘书,然后帮我安排一个我想干的工作,最后,在合适的时间,离开他。”   “合适的时间?”纪思平反问,楚明秋点头:“纪哥,我不会害你,咱们哥俩的时间还长着呢。”   “你当然不会害我,可你也得说清楚。”纪思平正色道:“一旦到了那个位置,不是我想作什么就能作什么的,有些事,我好掌握个度。”   楚明秋点头,这话说得不错,纪思平现在是他的干将,要让他冲锋陷阵,就得让他趋利避害,害人不是他的目的。   “先做个假设,林倒了,你说接下来中国会发生什么?”   纪思平没想过,楚明秋一问,他忍不住思考起来,首先,中央文革小组权力会大涨;其次,军队很多将领会被清洗。   不对,不对,事情不会这样简单。   可究竟会发生什么呢?纪思平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他抬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叹口气:“你呀,不要只停留在阶级斗争和争权夺利上,把眼光放宽点,再想想。”   纪思平苦笑下:“小秋,你就别卖关子了,你就直接说吧。”   楚明秋深深的叹口气:“最近我跑了很多工厂,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燕京的几乎所有工厂的生产都大幅下降,有些厂生产几乎都处在混乱状态。   我相信,这种转天不但在燕京,恐怕全国都这样,你说谁最着急?”   纪思平灵光一闪:“对呀,总理肯定着急。”   “对,你刚才恐怕就没想到总理,总理是咱们全中国的管家,八亿人的吃喝拉撒,都在肩膀上。”   “还有个问题,林要倒了,你说对文化大革命是什么影响?”   纪思平又是一愣,楚明秋冷笑道:“林是主席亲自竖起来的,党章规定的接班人,他倒台,在全国人民思想上的冲击有多大,无论你怎么想都不过分。”   纪思平深深叹口气,沉重的点点头,这对全国人民来说,绝对是颠覆性的震憾。   “所以说,林倒了,将影响整个文化大革命的进程,总理可以借机整顿陷入混乱的生产。”   “所以,总理的权力会上升。”纪思平补充道。   楚明秋点点头,接着说:“总理要整顿生产,就需要人,那些造反派造反可以,抓生产可没办法,所以,有一批老干部要解放出来。”   “明白了,中国要大变。”纪思平有点兴奋。   楚明秋摇头:“不是大变,是小变。主席不会容忍任何人否定文革,那怕总理也不行,所以,文革还是要继续。”   楚明秋知道邓会重新出山掌握权柄,可到底什么时候重新出山,他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出来,他也不知道。   “所以,你现在需要这个,记着,要等吴书记问起来,你再说。”   楚明秋起身从里屋拿出份资料,这是他这些天跑下来的副产品,燕京或者整个中国,表面看着挺好,其实到处都混乱不堪。   纪思平没有仔细看,顺手放进书包里,冲着楚明秋微微一笑:“年龄不大,老奸巨猾,咱们就看戏吧。”   “看戏是自然的,”楚明秋轻松的笑了下:“要不要去喝一杯,庆祝下。”   “老莫?”   “成啊,你付钱。”   “你这资本家,还要我出钱。”   “我这资本家现在是破落户,每月只有十八块钱的穷小子临时工,那有你有钱。”   俩人边走边互相调侃,到了门口,告诉小赵总管,他有事出去,晚上就不在家吃饭了。      第二节 彩云之南   阳光穿过稻草的空隙,落在屋里,楚诚志睁开略微有些肿胀的眼睛,经过一夜的休息,身上的疼痛稍微轻了些,耳边传来压抑的呻呤,他扭头看见两个同伴还躺在地上。   “山鸡,还行吗?”   山鸡抬头,他的脸肿得更厉害,手臂同样捆着,脸上血污已经干枯,可看着依旧恐怖。   “死不了。”   “棒子,你呢!”   “还行,日他妈,这帮狗日的手黑!”         九连知青们的反抗遭到惨败!关在禁闭室的便是他们的三个领导者。   三个人来自不同的地区,草蛙是上海人,看着文弱,还戴着副眼镜,可实际上脾气很爆,敢打敢冲。棒子是重庆人,身材不高却很强壮,这家伙很像街面上混的,据他说,他参加过重庆武斗,而且还是机枪手,不过,听他说起打机枪的情景,楚诚志觉着他在吹牛。   楚诚志没有说过自己参加过武斗,也不让其他同学讲,连队的知青们都不知道。   事情的变化是从农场划入去年新成立的云南建设兵团开始的,农场的工作非常辛苦,每天一大早就要上山种树,橡胶是国家战略资源,为了解决橡胶短缺,国家在海南岛和云南广西种植橡胶。   云南的山高林密,山路崎岖难行,每天仅上山便要走十几里。如果说种树很累,那割胶就更累,身体差的,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进入八月,割胶进入繁忙时期,大家伙每天累得要命。   以前在农场时,农场领导还体恤大家,规定的任务比较少,可自从今年四月划归去年新成立的云南建设兵团后,事情就变了。   原农场领导被军人取代,农场改为军事化管理,农场为连级编制,连长和排长都是现役军人,另外还有个战备排,也是现役军人。   对划入兵团,知青们没有意见,甚至是欢迎的,但很快,知青们便发现,这些军人与宣传的军人不一样。   首先是任务变化,原来农场规定的任务已经比较重了,可划入兵团后变得更重,几乎是以前的一倍,大家每天都是顶着朦胧天色进山,再顶着星星下山,晚上还要参加政治学习,高音喇叭里永远是大干,苦干,平民干。   与繁重的任务相伴的是艰苦的生活,九连在山里,一个叫茅冲坪的地方,说是坪,其实依山而建,出山的路只有一条泥耕道,一下雨便泥泞不堪,雨稍微大点,便会塌方断路。   连里种有几亩菜地,没有种水稻什么,粮食需要从外面运进来,这路一断,粮食运不进来,全连就只能吃野菜喝野菜汤,脸都能喝绿了。   至于住,那就更不消说了,所有知青都住在茅草棚里,云南气候潮湿,他们住了一年多,床下都长出蘑菇来了,被子永远感觉都是有点湿,更要命的是,云南蛇多,好几次有蛇闯进草棚子来,更有甚者,晚上有蛇进来,那可是毒蛇,差点就要了人命。        如果说任务重,生活苦,那还好说,为了早日实现橡胶自给自足,累点苦点也没什么,大家都年轻,熬一下就过去了。   可,让知青最不能理解和接受的便是连里上下对知青的态度,以前,农场干部职工还将知青看着知青,来锻炼的,可那些现役军人以来,一切都变了。   知青们被看作“劳改犯”。   连长在连队会上公开宣称,知青是来接受再教育的,什么是再教授,那就是在学校没教育好,就象劳改犯没教育好,就需要送到劳改农场进行再教育,知青就是要老老实实的接受管教。   此言一出,知青们当场就受不了,北京知青自然是最冲的,当场便有俩人起身反驳,连长也不客气,大怒之下,以违反纪律为名,将俩人关了禁闭。   知青们大哗,这些知青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洗礼,抄家打人批斗领导权威武斗,什么都干过,毛主席语录背得溜熟,论辩论,这些军人那是对手。   辩论上输得稀里哗啦的军人恼羞成怒,最后变成骂战,知青不服,军人们愤怒,但军人们更有经验,暂时压下,重新寻找战机。   在接下来几个月里,知青和军人之间的冲突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句话不对,双方就呛起来,论辩论,军人们压根不是对手,靠威势也压不住,特别是燕京知青,那是见过大阵仗的,一个小连长,小指导员算什么,他们批斗过元帅将军部长副总理。   知青们还是太年青,军人们经过几个月观察,决定首先对付重庆知青,为什么选择重庆知青呢?   燕京知青和上海知青都是见过大世面的,其中不乏会耍阴谋诡计的,而且,有些还有背景,而且,这些军人大部分来自农村,对首都和上海还是有些敬畏,特别是燕京,那是毛主席身边的人。   重庆知青则不然,江湖气重,好勇斗狠,做事莽撞,军人们将军队中的战术利用上,先将三个地方的知青分化瓦解,这种瓦解是慢慢出来的,重庆知青慢慢发现,他们的工作最重,要走最远的路,最晚下班,只要与其他地区的知青发生冲突,吃亏的必定是他们。   重庆知青开始不满了,与燕京和上海知青有了嫌隙,军人的计策快要成功了。   可这时发生了一件事,副指导员看上了一个上海女知青,这女知青皮肤白皙,身材窈窕,很是漂亮,副指导员一来便盯上了她。   可上海女知青那肯,知青结婚后,便不可能回上海了,而且,要是帅小伙,那也好,偏偏这副指导员黑不溜秋的,身材不够高。   上海女知青不敢直接拒绝,只好说按照国家规定,知青三年不准谈恋爱,拒绝了。   可副指导员不死心,一直纠缠,连长和指导员也为他创造条件,经常让那上海女知青与副指导员一块出差或工作,上海女知青想尽办法躲避,可依旧没法。   这种情况在各地知青都有,不仅仅是兵团,在插队知青也常见,原因很简单,女知青都是城里人,有知识,会打扮,看着就比农村那些土妞舒服。   而且,不管是军人还是知青,都是二十来岁的年青人,都处在青春骚动中,知青们由于想着回城,在这方面要克制得多,但时间久了依旧憋不住,所以在回城时,才留下那么多孽债,在知青回城高潮期间,昆明火车站曾经一天拣到十多个弃婴,全是知青的孩子。   这就有点说远了,副指导员的纠缠鼓励了连里其他没结婚的干部,几个排长和志愿兵也蠢蠢欲动。   知青们开始还没觉着有什么,渐渐的发现不对了,保卫女生的贞操,这个大前提下,知青们迅速团结起来。   山鸡是上海人,与副指导员纠缠的女知青温雨霖是同学,就在前几天,看到副指导员纠缠,副指导员大概是急了,动手动脚的,温雨霖吓得连连后退。    楚诚志早就看不惯了,看着温雨霖吓得花容失色,脑子一热便冲上去,山鸡和棒棒跟着便冲上去。   山鸡棒棒没练过,楚诚志也是半吊子,可副指导员一边心虚,一边看着男知青涌上来,便慌忙跑开,回去之后便叫了一个班的老兵,就在知青们刚回来,便冲过来。   一场斗殴,知青惨败。   如果事情到这,知青吃点亏也就算了。可连长和指导员听说后,大怒之下,召开全连开会,认为这是个反对领导反对军队的反革命事件,当场将楚诚志三人抓起来批斗。   楚诚志三人不服,知青们也鼓噪起来,老兵们更加肆无忌惮,双方就在会场就打起来了。   知青们的反抗将连长指导员气坏了,连长连夜到营部汇报,营长亲自带着警备排,全副武装赶到茅冲坪。   知青们还希望上级主持公道,可营长一到便宣布知青的行为违反军纪,宣布对楚诚志山鸡棒棒三人隔离审查,警备排荷枪实弹,知青们被吓住了,眼睁睁看着三人被几个士兵五花大绑捆走。   三人就关在连部禁闭室,当晚就遭到副指导员带着几个人毒打。   楚诚志挣扎着坐起来,就这个动作,让他浑身都疼,不过感觉好像没伤到骨头。   山鸡也挣扎着坐起来,棒棒的伤势最重,依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三人都没说话,就听见呼呼的喘息声。   “棒棒,你丫没事吧。”   楚诚志比较担心他,棒棒喘息一会:“这事没完。”   “这事当然没完,不过,你别冲动,老子给国务院写信,告他们!”楚诚志也不甘心,从小到大,从来没受过屈辱。   山鸡没说话,楚诚志踢了他一下,山鸡叹口气:“这里都是他们的人,咱们不能硬拼,橙子,就按照你的想法,给中央写信上告!”   禁闭依旧在继续,军人们气焰高涨,知青们多数沮丧,提着镐头上山的队伍沉默无声。   到了山上,几个知青互相交换个眼色,溜进角落的草丛。   “大家伙说话,现在怎么办?已经两天。”   “我建议,向团里和师里上告!”   “你们燕京的是什么意见?”   “上告!必须上告!娘的,一个小屁连长也敢作威作福。”   燕京的知青口气就是大,特别是八一学校来的那十几个知青,他们多数是军队大院的,一腔热血到了云南,没成想居然被当作劳改犯,平时在家里,连长这类小官,算个屁。   “好,谁去?”   “我!”燕京知青拍拍胸脯。   “我们商议过了,我们这边,我去。”   商议结束后,知青迅速分开,当天傍晚,三个知青就悄悄离开连队,但刚走出几里,便被抓住。   军人们早有防范,连长看着被扭送到连部的知青,连连冷笑。   “小兔崽子,你们把这当什么了!这里是兵团!是军队!没有批准,擅自外出!自由散漫!想干什么!”   “干什么!”燕京知青昂起头:“我们要到师里去告你!还有你!”   连长大怒,上来就一拳,燕京知青疼得不住倒吸冷气,副连长也冷笑着:“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到了兵团,是龙就给我盘着,是虎,也给我趴着。”   “这里是部队,有什么意见,可以向连里反应,你们这样擅自行动,是自由散漫的表现!”指导员到底还是作思想工作的,稍微有些条理。   “向连里反应,莫湖调戏女知青,强迫女知青与他谈恋爱,你们管了吗!还有,我要告诉你,这里也是共产党的天!”   “反了你了!”连长勃然大怒,吼道:“来呀!给我关禁闭!”   派去告状的知青被抓住了,当天晚上就传遍了知青排,知青们大怒,三地知青头头召开紧急会议,经过半夜商议,形成三个决定:   第二天罢工!   全连所有知青一起上团部师部告状!   立刻联系附近的其他连队知青,采取共同行动!   不得不说,经过文革洗礼的红卫兵们斗志昂扬,没有被连部的强势吓倒,相反斗志更加高昂。   第二天,依旧是天还没亮,随着一声哨子响,士兵和老职工迅速跑到小操场,可知青却一个不见。   连长先是疑惑不解,随后暴跳如雷,大步流星朝知青们的草棚冲过去,副连长和十几个士兵紧跟在后,指导员觉着不对,愣了半天才拔腿追去。   刚到门口,茅草棚的大门打开了,知青们从屋里涌出来,走在前面的知青展开展开一面横幅,高声叫道:“大家都出来!”   所有知青都从屋里出来,站在横幅后面,连长这时倒冷静下来,看着横幅,几面横幅上分别写着“反对军阀作风!”“释放扣押知青!”“我们是知识青年,不是劳改犯!”   “娘卖逼的!你们想干什么!”连长勃然大怒,指导员跑过来,一把抓住连长:“冷静点!老钱,冷静点!”   钱连长压住心中的火,双手叉腰,所有士兵都涌过来,站在连长身后,虎视眈眈的盯着知青们,只要连长一声令下,就会扑上去,而原农场职工则站得远远的,看热闹似的躲一边。   指导员先安抚住连长,然后才过来,看了看横幅,才问:“彭哲,你们这是要作什么?”   彭哲就是九中,楚明秋的同学,插队时,他想去黑龙江的,可没想到人家嫌他出身差不收,他一赌气便报名来云南,想着离燕京越远越好。   现在的彭哲可不是几年前的彭哲了,没有那么多冲动,这次事情一开始,他压根就没出头,而是躲在一边静静的观察,他早就知道楚诚志是楚明秋的侄孙,但他没去套近乎,只是平淡的交往着。     彭哲没有回答,而是拿出一份宣言,大声念道:“罢工宣言,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我们知青从四面八方来到云南,我们的目的是来建设云南,为祖国摘掉贫胶国,实现橡胶完全国产而奋斗,所以,我们在这吃苦受累,没有任何不满,今年,上级让农场转为兵团,我们是欢迎的,但让我们万万没想到的是,连长居然将我们看成是来劳改的犯人,这是我们绝对不能接受的,更恶劣的是,连里的干部,以交女朋友为名,长期纠缠搔扰女知青,连里不但不予以制止,反而放纵鼓励,并对制止的知青进行打击报复,上级偏听偏信,无理关押拘禁,为此,我们全体知青决定,提出以下三点要求:   第一,立刻释放被无理关押拘禁的知青,并赔礼道歉。   第二,严禁再纠缠搔扰女知青,   第三,我们是来支援边疆建设的知识青年,不是劳改犯,连长必须向我们道歉!   在没有满足我们的要求之前,我们将停止上工,也就是罢工!”   “罢工!”指导员脑袋顿时大了。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没等指导员开口,连长已经暴怒,冲上去对着彭哲便是一脚,彭哲没有躲避,硬生生受了这一脚,身后的知青大哗,便要冲上来,彭哲举起手,示意知青们安静。   “知青战友们,咱们今天是抗议,是宣布罢工,不是约架,他们要打,我们不反抗,让他们打,就算把我彭哲打死在这,也不许动手!”   副连长将横幅抢过去,知青们也没动手,就让他抢去,彭哲冲身后大声命令道:“坐下!”   所有知青整齐的坐下,他们这样作,连长等人倒不知该怎样处理,指导员上前说道:“知青同志们,你们这样作是错误的,你们要清楚,这样作的后果是什么。”   “我们在争取作人的权利!”彭哲冷冷的说道。   “谁没有给你们做人的权利了!”指导员生气的叫道:“你们这样作的后果很严重!非常严重!”   彭哲没有理会他,知青们开始唱起歌来:   “东风吹,战鼓擂!   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不是人民怕美帝,   而是美帝怕人民!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历史的规律不可抗拒!不可抗拒!.....”   指导员一跺脚,转身走了,连长站在知青们面前,双手叉腰,半响,才威胁性指指知青,转身走了。   连长指导员一走,军人们也跟着散了,身后的歌声立时雄壮起来。   连部会议室,连长站在窗户前,脸色阴沉得象要下雨,他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事,传说中的罢工居然在他的连队发生!   “老项,要不你去劝劝。”指导员对边上的另一个副连长项国良说道。   项国良苦笑下,心说早干嘛去了,他是原农场场长,划归兵团后,便从场长变成了副连长,原场党委书记调走了,现在连领导机构大部分都是军人,原农场领导就剩下他一个。   这次事情刚开始,他便劝说要低调处理,平息事态,可没人听他的,只知道一味强压,甚至抓人私下殴打,这不是扩大事态吗!导致今天这样的情况,完全是连里错误决定。   “我去试试吧。”项国良叹口气,到底是在一口锅里搅勺,出了事,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项国良去了,副指导员邱笋玉担忧的问:“能行吗?”   “行不行,也只能是他了,要不,换你去?”指导员冷冷的说。   邱笋玉苦笑下,这次事情起因便是他,这个时候跑到知青跟前,岂不是火上浇油。   “我说你也是,非要找知青!”副连长杨波脾气同样火爆,气呼呼的喝道。   “知青咋啦!”连长烟头扔出窗外,转身骂道:“小邱怎么就不能找知青了!一个个人模狗样的,老子真想....”   “老钱!”指导员连忙打断他:“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想想怎么向上级报告吧!”   钱连长端起茶杯,还没喝,听到这里,将茶杯重重的撂在桌上,怒吼道:“还能怎么样!如实报告!这帮兔崽子,就欠收拾!妈的,造反,造反,造到老子的连里来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应和,气氛十分沉闷,谁都没想到,知青们居然来这一手。   现在连部极为被动,这不是前几天那样的暴力对抗,如果是那样,还好解决,暴力镇压就行了,可这罢工该怎么解决呢?   会议室内的军人们习惯了令行禁止,不管条件多么困难都要尽最大的努力完成任务,所以,当罢工来临,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那丝微弱的希望寄托在项国良,但半个小时后,项国良带回的消息让连领导们失望了。   “娘的!命令炊事班,不给这些娘卖X的作饭!”杨波怒火中烧,大声叫道。   “绝对不行!”项国良连忙阻止,神情严肃的对连长指导员说道:“绝对不能死人!这些知青都是有联系的,咱们团,甚至咱们师,这附近有二十多个农场,他们平时都有来往,消息一旦传出去,二十几个农场的知青有几千人,若同时罢工,问题就大了。”   指导员点头:“项副连长说得对,绝对不能死人。”   指导员边说边看着连长:“如果我们不能平息事件,就只能上报了。”   上报,是连部绝对不愿作的,上级会怎么看,可如果不上报,就必须让步,连部的权威就荡然无存。   所有事都压在连长身上,必须由他来作决定。   连长难以作出决断,项国良心里叹息,经过前几天的事,知青对连部领导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靠连里,已经无法解决这个事了,除非全部答应知青的条件。   “我看这样吧,先放人,将局面缓和下来,至于第三条,这不能答应,但指导员私下里可以作解释,连长不是那个意思,劳改犯有工资吗,每周还能到县城到乡场吗,这个,我觉着可以解释;  至于第二条,按照中央规定,知青三年不准谈恋爱,邱副指导员,谈恋爱,我不反对,可你是领导,应该知道国家政策,也应该注意影响。  唉,今儿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邱副指导员,温雨霖压根不会答应你,两年了,他们的心思,我也琢磨得差不多了,一个个都盼着回城呢,当初下来,什么支援边疆,其实大部分都是心不甘情不愿,再有一年便三年了,按照国家政策,他们便可以参加招兵招工,哼,我们是永远留在这了,他们呢,邱副指导员,她要答应你了,就得留在这穷乡僻壤,永远回不了上海,别说咱们这了,昆明,能有上海好吗!”   邱笋玉脸色苍白,用力的抽烟,项国良又补充道:“我看过档案,燕京来的这批知青,有不少是部队大院的,另外一些也是领导干部的子女,就说那楚诚志吧,他父亲楚宽远是三八年参加革命的,四九年便是团级干部,文革前是燕京的区委书记,文革中被打倒,还有,彭哲,韩信,都是干部子弟,韩信的父亲五五年授勋就是少将,文革受到运动冲击,对他们,要慎重的。”   项国良完全是好意,但,他的话被被误解了,连长不高兴的叫道:“老项,你什么意思!干部子弟,干部子弟又怎么样,到了老子的连,就得听老子的!”   项国良苦笑下,没再说话,他的意思其实是提醒钱连长,这些知青多数有背景,如果他们当中真有人出事了,家里人不会坐视不管,得了,你们都是一伙的,这事就由你们去处理吧。   指导员叹口气:“老项说得有道理,要不先这样,将人放了。”   连长很不甘心,如果这样,他的脸面权威如何保证,将来如何领导这个连!   军人最怕的便是失去权威,一个失去权威的指挥员,战场上没人会听他的,那就出大事了。   几个领导在会议室内沉默无语,有经验的项国良被边缘化了,几个军队出身的领导又没遇见过这种事,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会议室内的气氛沉闷异常,两盒烟都快抽完了,室内烟雾萦绕,两个小时后,连长作出个痛苦的决定,先放人,将禁闭的六个人全放了,剩下两条,道歉,绝对不可能,至于谈恋爱,知青三年不准谈恋爱,这是国家政策,任何人都不准违反国家政策。   六个知青从禁闭室出来,受到知青们的热烈欢迎,指导员和项国良再宣布连里的决定。   “关于让劳改犯的问题,同志们是误会连长的意思了,连长是军人出身,军人不会比喻,他的本意是服从命令,你们当中有军人家庭出来的,应当知道军人的作风,知青同志们,连长指导员都是刚从部队到咱们农场,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同志们可以提意见,但采取罢工的方式,那是绝对错误的,这事我们还没有向上级汇报,我们希望这事就在连里处理了,如果你们还坚持,那就只能上报,这就是一个严肃的政治事件。”   彭哲没有当场答应,而是着急三地知青代表商议,刚出来的六个知青自然被视为领袖之一,参加了会议。   楚诚志三人身上的伤还没好,三人都躺在床上,知青们看着都很愤怒,在被捕时,他们并没有反抗,这显然是私刑殴打。   “这笔账必须算!”韩信十分愤怒,这次他没有冲在前面,因为他觉着自己是军人家庭出身,反对军队的事,他不能干,可他又是知青一员,不能破坏知青的团结,所以,他参加罢工,但不领头,要说在燕京知青中,他的威望比彭哲和楚诚志还高。   到云南的燕京比起北大荒和内蒙古来说少多了,毕竟离家太远了,九连的燕京知青也就三十多人,来自城西城北和淀海三个区,到了这个地方,他们很自然的抱团在一起,也不管以前是什么老兵造反兵团,还是四四派四三派逍遥派,到这来就一派,燕京知青派。   楚诚志摇头:“挨打不算什么,接下来怎么办才是问题,咱们今天这么闹,连长他们肯定要想法报复。”   “继续罢工?还是顺势结束?”彭哲向大家伙问道。   人放出来了,但另一个担忧又出来了,山鸡问道:“能保证不秋后算账吗?”   众人都没说话,棒棒撇下嘴:“哼,秋后算账,那咱们就接着罢工!”   “接着罢工势必闹大,上级会怎么处理?”一个上海女知青担忧的问道,这女知青叫张青,红五类出身,皮肤白皙,身材稍矮,看上去不如温雨霖漂亮勾人,可也有几分魅力,有个士兵正卖力的追求她,但她作得很绝,闯进连部,当着连部领导的面,明确告诉连部领导,她不会同意,将那士兵交给她的情书,如果算情书的,因为狗屁不通,当面还给那士兵。   “必须让上面作出保证,不会秋后算账。”韩信说道。   可谁会相信呢?   知青们也没更好的办法,山鸡想了会说:“这样让指导员和项副连长作出保证,然后我们就上工。”   “好,就这样办,不过,你们三个需要休息。”韩信点头接受,其他却还在犹豫。   楚诚志感觉除了这个办法外,好像也没其他办法可用。   彭哲也点头:“行,如果他们将来反悔,至少项副连长可以站在我们这边。”   彭哲是最先想到山鸡这个提议包含的深意,那就是分化连部领导,连部领导现在都是军人,他们很自然的抱成团,互相支持,这对知青们很不利,这个法子就是为将来分化他们埋下个伏笔。   山鸡的提议很快被知青们接受,彭哲出面与指导员和项国良谈判,指导员和项国良很爽快的答应知青们的要求,反正只是口头,不留下任何书面材料。   知青们的首次反抗,看上去获得了胜利,但军人们是不甘心的,连长副连长还有可能已经痛失美女的副指导员,三人脸色阴得象暴雨来临的天空似的,看着知青们在茅草屋前欢呼。   楚诚志还是不放心,决定将这事告诉楚明秋,他写了封信,在赶场时塞进公社的邮筒。   在农场,信件都是由通信员负责收发,楚诚志担心被连里扣下,这才跑到镇上发。   云南太偏僻了,从滇西到燕京,路途太遥远,楚明秋收到这封信时,已经是十一月了。   “这帮家伙,居然跑云南去造反,那能有你的好。”   楚明秋看后忍不住摇头叹息,虽然没有目睹,但他已经感觉到这事肯定没完,楚诚志已经掺和进去了,怎么才能将他拉出来呢?   很快,他便知道,他不可能将楚诚志拉出来,唯一的办法就一个,让他回来探亲,可他能回来吗?   国内正局,已经悄悄发生了改变,陈伯达已经彻底垮了,在九届二中全会之后,中央在小范围内传达了陈伯达的问题,很幸运,吴书记在这个小范围内,吴书记知道了,纪思平就知道了,楚明秋也就知道了。   楚明秋敏锐的察觉中央处理这事的步骤,他这段时间的报道全部集中在整风上,从重读毛主席的《整顿党的作风》、《改造我们的学习》等延安整风运动时期发表的文章开始,到老三篇,他巧妙的将这些文章的学习插进工厂中,什么新时代的愚公,燕京机械厂工人的艰苦奋斗史,首钢炼焦厂领导开门整风,与基层工人一起学习,等等。   这些文章很自然受到上级重视,其中关于首钢炼焦厂的报道再度被人民日报转载。   编辑部里再没人敢小看这个只有初中学历的临时工,连燕京日报都知道工人战报有个周董,是工人战报的一支笔。   在燕京记者圈中,楚明秋也算有点名气了。   但他依旧是个临时工,要转正,最快也要明年六月。   怎么办呢?   隔着万里之外,怎么才能将他们救出来呢?   楚明秋发愁了,就算自己亲自去云南,也不行啊!   唉,没办法,先写封回信吧,免得他担心。   信写好,看了一遍,忽然觉着不对,有点直白了,若是被查封到,恐怕会出意外,于是撕掉又重新写,这次写得更隐晦,至于楚诚志能不能看懂,就看他自己的了。   新一波运动很快便开始了,十一月十六日,中央正式下发了关于陈伯达问题的文件,同时下发的还有毛主席在庐山上发表的《我的一点意见》。   一场轰轰烈烈的批陈整风运动在全国范围内展开。   各单位首先是领导开小会,随后又开大会,一层一层,从上到下,近乎每个人都要参加。   在批陈整风开展的同时,持续了快一年的“一打三反运动”渐渐走到尾声。   这“一打三反”运动是年初开始的,最开始打出的旗号是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随后又加上反对铺张浪费、反对投机倒把、反对贪污浪费。   这场运动的高潮是上半年,风声最紧时,全市的黑五类都要到所属街道报道,参加学习班,楚明秋也去学了三天,然后便颠了,廖八婆那敢管他。   受到冲击最大的是顾三阳的地下工厂,顾三阳想尽办法,冒着极大风险,将工厂隐瞒下来,每次出货都是一场冒险,风声最紧时,工厂不得不停工,而且时间长达一个多月。   那段时间,顾三阳黄诗诗躲出去了,就象以前那样,俩人先去了广州,然后去了上海天津,与前几次一样,俩人假装是销售人员,边走边联系当地人员,建立起初级销售渠道。   这三个城市都是港口城市,特别是上海和广州,这是传统商业气氛浓厚的地区,加上海员比较多,有不小的市场。   但要建立起销售渠道依旧非常困难,随后上山下乡运动展开,整个社会开始逐步恢复秩序,有了秩序,顾三阳这类人的生存空间便被压缩,各种管制手段上来,加上无所事事的红卫兵们都到农村去了,顾三阳黄诗诗这一趟居然没有什么收获,只是在天津找到两个旧相识,上海和广州居然没找到人。   俩人在外面躲了整整三个月,几乎空手回到燕京,好在燕京此刻的一打三反运动高潮已经过去。   在一打三反刚开始,楚明秋并没有在意,以为还是老一套,不知谁倒霉,可随着运动的深入,他意识到自己犯错了,轻视了这个运动。   仔细研究后,他明白了,这次运动重点是一打,背景是中苏关系恶化,苏联百万大军压境,中央作了底线准备,即苏联全面入侵。   在这个背景下,一打的目的其实就是消灭国内的异见分子,将不安因素消灭,以便全力迎战苏联入侵大军。   基于这个背景,这次运动是文革开始后,杀人最多的一次运动,中央将杀人的权力下放到省市自治区一级,在杀人后,上报最高法院备案即可,这是文革以来前所未有的。   燕京开了数次公审大会,最多的一次就枪决了十多个,有一段时间,楚明秋认为,顾三阳若被抓住,多半是死刑,心里为他们捏把汗。   好在现在过去了,没有俩人的消息,估计俩人都平安。   报社开展批陈整风很有这个时代的特点,白天正常上班,报纸不能停,开会都在晚上。   报社所有人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只有十八个,瞿社长经常自嘲十八罗汉,十八个人就在会议室内开会,先学习文件,然后每个人发言,而且还要结合自己的工作谈认识。   这里大部分都是文人,经过这么多年锻炼,理论上都是一套一套的,所有人都认为与自己无关,说来还是工人战报太小,小,距离权力中心就远,远离权力中心,危险就少。   这次批陈整风,受到冲击最大的便是新闻媒体机构,陈伯达本来就号称中央秘书处一支笔,长期担任红旗杂志的主编,文革开始后,又掌控了人民日报,他倒台,自然是新闻宣传机构受到的牵连最大。   “这天才论成了谬论,那林副主席的公子就不是天才了。”郑泽民边将椅子摆好,边调侃着。   楚明秋抬头看他一眼:“郑哥,别肆无忌惮啊,陈伯达就是陈伯达的问题,与林副主席的儿子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   “郑哥!”楚明秋打断他,严肃的说:“小道消息不要传,我也不敢听,这样吧,你打扫,我走了。”   说完转身要走,郑泽民连忙拉着他:“你这人,胆小如鼠啊!”   楚明秋似笑非笑:“胆子大的都到秦城去了,胆子小点好。”   “你这人!”郑泽民四下看看,报社现在就剩下他们两个,其他人在开完会后便回去了,时间已经比较晚,谁让他们俩人是最年青的呢。   “最近见到舒曼没有?”郑泽民问道。   楚明秋摇头:“很长时间没见着她了,怎么啦?还没得手?”   郑泽民苦笑下,舒曼对他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若即若离,让他心痒痒的。   “舒曼曾经比较文艺,不过,这几年,家庭变故,让她变得比较实际,你呢,比较浪漫,文艺气比她还重,恐怕这才是问题。”   “那我该怎么办?”   楚明秋一笑,老实说,这郑泽民不坏,比较浪漫,在舒曼看来,这就是不成熟,舒曼以前比较文艺,也比较浪漫,但这些年的家庭变故,让她迅速成熟起来,恐怕看不上郑泽民这样不成熟的人。   可在楚明秋看来,郑泽民这人还不错,家里有些背景,虽然不成熟,但做人挺仗义,也有所坚持。   “谈恋爱,我不懂。”楚明秋说道,郑泽民举手道:“等等,你丫有女朋友吗?”   楚明秋嘿嘿笑了,郑泽民睁大眼珠子:“你丫居然有女朋友,多大,是那的?”   “同学,下乡插队了。”   “看不出来呀!”郑泽民笑呵呵的:“行啊!啥时候,带来我看看。”   “蒲柳之姿,拿不出手。”楚明秋笑道。   俩人将会议室打扫干净后锁上门,说说笑笑的,到门口分手,楚明秋蹬车走出去一个街口,看到前面有个身影,他没在意用力蹬了几步,加速超过那人。   “楚明秋。”                 楚明秋回头看,正是刚才说起的舒曼,夜色下,舒曼穿着件青色外套,里面是件高领红色毛衣。   “是你,这么晚,才下班?”   舒曼笑道:“还不是一样,开会,批陈整风,你呢?”   “不说了吗,一样。”   舒曼哈哈笑起来,俩人说笑几句后,舒曼忽然说道:“我的工作要调动,到新华社去。”   “新华社?嗯,不错,不错。”楚明秋有点敷衍。   “我看了你最近的十几篇文章,政治方向把握非常好,我特地请一个老编辑看过,他对你的评价很高。”舒曼说道。   楚明秋耸耸肩,在舒曼面前,他稍微轻松点,不是因为楚宽远与她交往过,更不是因为她的工作是他帮的忙,而是,她保守了楚宽远的秘密。   “这些文章就是文章,写作文呢,没什么难,倒是你,怎么突然调到新华社去了?”   “原本是要去五七干校的,可新华社最近变动比较大,不少人要去五七干校,于是便从下面抽调了一些人,我就被选中了。”舒曼的语气有几分自嘲。   楚明秋压根不用想便明白了,陈伯达长期掌控新华社,里面有不少是他的亲信或与他关系莫逆的,这些人去五七干校已经算比较好的了,严重的恐怕要隔离审查了。   “新华社可是国之重器,你去了那,可别掉以轻心。”楚明秋好心提醒道,舒曼居然能混到新华社去,这女人不简单啊。   “那是,”舒曼苦笑道:“国之重器,什么时候写几笔文章也成了国之重器,唉,小秋,现在找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不容易。”   “郑泽民不是挺好个小伙子,可以和他说说。”楚明秋笑眯眯调侃道。   “他呀,”舒曼摇头:“他父亲是海政的,与李作鹏关系密切。”   楚明秋猛地拉住手刹,舒曼一下冲到前面去了,她也赶紧停下,回头冲楚明秋笑道:“怎么,吓傻了吧。”   楚明秋确实吓了一跳,没想到郑泽民居然是这样的背景,与李作鹏关系密切,李作鹏是林彪的铁杆,这次庐山会议后,毛主席不过是暂时没动他们,随着批陈整风的深入,迟早要清算他们。   “看来,是得疏远他了。”楚明秋摇头叹息,其实他对郑泽民观感不错,觉着是个可交往的朋友。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提醒他一下,通过他接触下他父亲,但随即他将这个念头掐死,这太危险了!   “你去了新华社有没有写内参的权力?”楚明秋忽然问道。   舒曼点头:“现在就有啊,新华社记者都有写内参的权力,或者说是义务。”   楚明秋微微点头,舒曼察觉道:“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事?”   楚明秋点头,将楚诚志来信中说的事详细告诉了她,然后说:“上山下乡已经两年了,这中间,我估计有不少问题,但现在所有的媒体都报喜不报忧,其中存在的问题,下面可能也在掩盖,楚诚志他们遇见的问题,恐怕是冰山一角,我觉着,你如果有机会,可以作了这方面的调查,但是,不要公开发表,以内参的形势向上送。”   舒曼想了下,很欣然的点头:“这是个好选题,你,好,我作了,过去,我就上报这个选题。”   “你还没过去?”楚明秋有点意外,舒曼点头:“调令已经来了,下周过去报道。”   舒曼顿了下,有点犹豫,好一会才开口:“小秋,我这人对新闻不是很敏感,有时候,可能要请你帮助,你看能行吗?”   楚明秋微怔,不相信的打量她,舒曼有些不好意思,楚明秋明白了,舒曼的意思其实是指对政治不敏感,新华社是个政治敏感度极高的单位,稍越雷池一步都不行。   “你谦虚了,”楚明秋还是没敢贸然答应:“你要不是人才,新华社也不会要你去。”   “我的文笔不错,另外,我父亲的老朋友也帮忙了。”舒曼十分坦率,她父亲的老朋友,其实是她父亲的同学,她父亲学的是理工科,俩人一块去的延安。   “这样吧,若有什么,你觉着拿不准的,咱们一块商量,说来,咱们也是同行,对吧。”   楚明秋高度怀疑舒曼有什么目的,现在那需要什么新闻敏感性,上面让写什么才能写什么,舒曼这样说,显然是借口,不过呢,看上去,好像她没什么恶意。   回到家里,已经过了十点,小不老依旧在他房间里,看到他回来,很高兴的迎出来。   “你呀,不是告诉你了,我最近比较忙,报社开会呢。”   小不老低下头,轻轻嗯了声,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他清楚小不老对他依恋的原因,但这没其他办法,只有让时间慢慢磨平。   桌上还有一叠作业本,这是他规定的作业,他每天要检查作业,同时还要给每个人布置第二天的功课,说实在的,他实在不相信这个阶段的教育。   “以后,过了十点就要准备睡觉了,哥现在有工作了,经常要加班,有时候还要出差去外地。”   小不老点头,扬起小脸:“我知道,可哥哥不回来,我睡不好。”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以前就发现过,每次他出去的时间长点,回来小不老就瘦了,可这有什么办法呢?还是只有让时间去磨平伤痕。   几年下来,小不老又高了一截,快到楚明秋肩膀了,她的家庭条件本就不错,底子打得好,这两年又在楚明秋的精心照顾下,加上每天坚持锻炼,她的身高窜得很快,超过普通同龄人。   说了会话,楚明秋带着小不老出来,半道上遇见小赵总管,三人自然而然的一块走,将小不老送回房间,顺便看了小平安,小家伙已经睡下了。   “你看弟弟睡得多好,以后十点以后就要准备睡觉,十点半之后,一定要上床睡觉,好吗!”   小不老轻轻的应下,看着她进屋关上门,楚明秋才轻轻叹口气,转身和小赵总管一块出来。   “叔,不老以后要多留心,她的病,并没有完全好。”   小赵总管叹口气:“这孩子,可怜啊,她妈妈还没消息吗。”   楚明秋摇头,他没有去查,也查不到,如果能活着出来,将来总会见面的,如果不行,...,等小不老姐弟长大了,那时候要好点。   经过一个多月的学习,批陈整风运动进一步扩大,楚明秋可以清楚的看出中央对这次运动的慎重,可越是慎重,他觉着事越大。   在报社,他开始慢慢的不露痕迹的疏远郑泽民,虽然他做得很小心,可慢慢的郑泽民还是察觉了,他很纳闷,不知自己那里得罪了楚明秋,或者....   “小楚,你对我是不是有意见?”郑泽民找了个机会,非要与楚明秋一块出去采访,到了外面,才拉着楚明秋问。   楚明秋含笑摇头:“哪里,郑哥,那有,我到报社后,多亏你的帮助,我才很快知道该如何当一个记者,我谢你还来不及呢,那会有意见。”   看着楚明秋真挚的笑容,郑泽民不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多疑了,他皱眉想了想:“小秋,我这人直脾气,有什么意见,你就直接告诉我,毛主席说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好。”楚明秋尽量让自己平和些,以灿烂的笑容回应着。   郑泽民将信将疑,楚明秋迟疑下,低声问道:“郑哥,你说这批陈整风,说是庐山上的事,可据我听说,庐山上还有人主张天才论,主张设国家主席,是吗?”   郑泽民点头,叹口气:“是啊,这些人都在作检查呢,几次了,都没通过。”   “几次了?”楚明秋在心里一笑,当然不会让他们轻易过关,他们要过关了,林彪也就过关了,后面还有吗。   郑泽民沉重的点头,这事也波及到他父亲,这份工作其实是他自己找的,按照他父亲的意思,他应该参军,可他考上了大学,毕业时,背着父亲自己找了份工作,父亲知道后,也没办法,只能认了。   这个时代,可不是几十年后,领导干部,特别是那些战争年代过来的,无论是那一派的,除了极少数外,绝大多数对子女的要求很严格,以权谋私的事,现阶段还很少。   郑泽民不好说自己家的事,作检讨的人中有他父亲的老领导,俩人的关系很深,从红军时期起便是上下级了,文革初期,老领导被批斗时,他父亲便死保,是老领导的铁杆心腹。   “看来,这次九届二中全会的事不会因为批了陈伯达就完事了,就象当初,批了彭罗陆杨,其实背后盯着刘少奇邓小平,可这陈伯达背后是什么人呢?”   楚明秋好像自言自语,又好像在问郑泽民,郑泽民微微点头,走了两步,他猛然刹住自行车,脸色惨白。   “你怎么啦?”楚明秋也停下来,扭头看着他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郑泽民问道。   楚明秋左右看看,四周不少人,但没人注意他们,郑泽民赶紧上前,拉着他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我刚才说什么了?”楚明秋佯装无意,郑泽民急道:“你刚才说彭罗陆杨之后是刘少奇邓小平。”   “对啊,难道不是这样。”楚明秋有点幼稚和无辜,说实话,他这样看着很有几分滑稽:“郑哥,你怎么啦?”   郑泽民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他尴尬的笑了笑:“没事,没事。”   顿了下:“你说得对,陈伯达可能还有后台。”   “他的后台是谁呢?”楚明秋叹口气,谁也不敢将这话说明,陈伯达可是党内排名第四的人物,他的后台只能是前面三位。   可前三位却毛林周!!!   思之极恐!!!   郑泽民慢慢恢复正常,楚明秋轻轻叹口气,一丝怜悯迅速闪过,笑呵呵的招呼道:“走吧,今儿事可不少,现在批陈整风还在小范围内,估计过年后,全国便要轰轰烈烈展开,这可是个大事件。”   郑泽民轻轻叹口气,心中忐忑不安,楚明秋有些后悔,不该提醒他,估计郑家已经牵连太深,就算想脱离也不可能了。   转眼便到了七一年春节,这个春节,楚明秋很是寂寞,不但虎子勇子他们没回来,就连林晚都没回来,他依旧与往年一样,敲开了池塘冰面,网出几十条鱼,与山里送来的年货分别给几个兄弟家送去。   年三十晚上,照例守岁,小家伙们围着火堆玩得很疯,国荣成了小家伙们的头,几个女孩子倒是安静,老刀回去吃了顿晚饭便回来了,他觉着在这比在家痛快。   小不老很安静,乖巧的靠着楚明秋,自从黄志忠去了五七干校,她的训练也不够系统,黄志忠经常来信,可这与亲自指点相差有天地之别。   看着红红的火堆,楚明秋深深叹口气,小不老仰头:“哥哥不高兴?”   楚明秋迟疑下点头:“那帮臭小子,居然连个信都没有,你说哥生不生气!”   “哥是想林晚姐姐了吧。”小不老笑嘻嘻的,她似乎很高兴,伸手搂住楚明秋的胳膊。   “她倒是有信,说这个春节要在山里过,要与山里的学生一块过个有意义的春节,唉,你说这有意义的春节是什么?”   小不老笑嘻嘻的摇头,楚明秋叹口气,兄弟们都不在,这个春节真没意思。   “虎子说兵团今年要用冬天伐树开山,勇子说今年要去修水库,你说修什么水库,他在那也过不了几年,小八也不回来,说要准备开春植树,这植树造林改善环境,怎么也要几十年,他去忙活个啥,倒不如看看书,今年肯定还要招生,还有狗子那没良心的,自己玩得痛快,连封信都没有,这混蛋小子,白疼他,小不老,以后不管走多远,逢年过节都要给家里写封信或者打个电话。”   小不老摇头:“我不离开哥哥。”   楚明秋抚摸下她的秀发:“你呀,说什么傻话,这世界大着呢,将来你长大了,就可以去看看了。”   小不老笑眯眯的点头:“到时候,我陪哥哥去。”   “小傻瓜!”楚明秋怜爱的冲她摇头。   初二,庙会自然是没有的,楚明秋带着孩子们上北海滑冰,小不老大出风头,赢得阵阵喝彩。   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纪思平拎着两瓶酒就来了。   “女儿红。”楚明秋拿起来闻了下,顿时喜笑颜开,说起这女儿红,还有段趣事,文革开始后,红卫兵认为女儿红是封建主义的遗毒,是对女性的侮辱,勒令酒厂改名,酒厂就改了名,可改名后,港商不认,说我们卖的女儿红,顾客认的也是女儿红,你这改了名字,顾客不认,卖不出去;于是外贸局又要改回来,厂里没办法只好上报,上级也没辙,于是一层层上报,最后到总理那了,还是总理下令,依旧为女儿红。   女儿红是楚家上下最喜欢的酒,比茅台还强,以前家里就储存了几十坛女儿红,随喝随补,只是后来才渐渐没了,具体为什么没买了,楚明秋也不知道。   “看你印堂发亮,应该是有喜事,说说吧,是啥喜事。”楚明秋说着将女儿红收起来,拿出瓶二锅头。   纪思平见状很是无语,楚明秋笑了下:“我不怎么喝酒,牛黄叔特喜欢女儿红,待会我借花献佛,他一瓶,赵叔一瓶,咱们哥俩就喝这个吧。”   纪思平摇头,这女儿红虽然是江南特产,可燕京也不是没卖的,也不贵,还不到一块钱,你楚明秋就买不起!!!   “你这女儿红少说有二十年,市面上可没卖的。”楚明秋也冲他摇头。   纪思平微怔:“二十年!!!我说嘛。”   “这酒肯定不是你买的,多半是人家送的礼。”   纪思平没有分辩,这酒的确是别人送的,那人求他办事,事情也不难,他便办了,事后那人便送来这两瓶酒,他原以为就是在市面上买的,没想到如此珍贵。   “你呀,看来也是个不知酒的,那喝这个就更浪费了。”楚明秋笑眯眯的将女儿红手进房里,拿了些炒花生,又到厨房,告诉赵婶,煮些香肠和腊肉,前些日子剩下的鱼再弄一条。   等忙完了,回到院子里,纪思平已经在剥了一堆花生壳。   俩人喝了两杯酒,纪思平才说道:“年后,我就出任吴书记的专职秘书,谢书记的病确诊了,胃癌。”   楚明秋眉头微皱:“晚期?”   纪思平点头,楚明秋叹口气:“这谢书记也算百战名将了,可惜身后不好。”   “身后事,什么意思?”纪思平有点意外,胃癌是病,就算治不好,也说不上身后不好。   “这,前段时间,我得到个消息,黄吴李邱都在作检查,可检查写了几稿,都没能通过。”   纪思平点头:“这个我知道。”   “为什么通不过?”楚明秋说道,纪思平洒然一笑:“这还不简单,背后那个人。”   “对,那个人一倒,中国的形势就会小变,这个判断,我现在越发肯定了,那个人倒定了。”   纪思平没有惊讶,惊讶已经过去了,楚明秋接着说:“那个人一倒,文革等于失败了一多半,这让很多人松口气。   被文革打倒的批人因此看到曙光,政局因此有可能发生悄悄转变,一批老干部会解放出来。”   “那又怎样,难不成,他们还能否定文革。”纪思平冷笑道。   “主席活着时,不可能,可万岁不会真的万岁吧,1893年到现在,是多少年了。”   “78,你。。。”纪思平沉默不语。   “老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楚明秋觉着自己越来越放肆了,便赶紧收敛锋芒:“说这么多,我的意思是,现在在台上的,在将来很可能被清算,这是你的后患。”   纪思平明白了,他没有说话,沉默半响,他笑了。   “娘的,这鬼日子,要真这样,我也愿意。”   “怎么就甘心被摆布呢,”楚明秋摇头:“既然知道了,就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我能怎么样,我现在与吴书记是捆在一起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第一,你要影响吴书记,我觉着你可以作到,让他不要与中央文革小组的人走得太近。   第二,在合适的时候,让吴书记放你走,去下面的区委或县委,嗯,这个去那,到时候咱们还可以商量。   不过,重点是,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让吴书记有被操纵的感觉,影响他,要用引导的方式;离开时,也要争取是他主动让你离开。”   纪思平默默点头,楚明秋微微一笑:“咱们还有时间,八十四,不是还有六年吗。”   其实,以他前世的经历,那知道毛主席是什么时候去世的,不过,要否定文革,必然是他老人家去世之后的事。   纪思平拿起酒瓶给楚明秋倒满,俩人举杯对饮。   一切都在不言中,也都在酒里。   放下酒杯,纪思平一边倒酒,一边问道:“在报社还好吧。”   “先干着吧,”楚明秋捏开粒花生,随口说道:“不过,记者没意思,半年了,写了不少文章,胡编乱造的多,真的很少。”   纪思平忍不住乐了,他在宣传部干了这么久,还能不知道这些,这年头,报纸上就没几篇文章是真的。   “什么时候能转正?”纪思平又问。   楚明秋想了下:“老瞿说年后讨论我的转正问题,如果转正了,我就再干个半年到一年,如果不行,我可能就要想法换工作了。”   “换工作?你想去哪?”   “嘿嘿,到时候就靠你了呗。”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安排个工作,可还是临时工,你要重新开始干。”纪思平皱眉道。   “这倒是个麻烦,要不然先到农机厂过渡下。”   楚明秋很慷慨的拿出了耕收机,农机厂的黄大麦就想让他过去,许下了正式工承诺,而明子的父亲也悄悄问他,愿不愿到他们厂去上班,也许下一年内转正的承诺。   除了这个,随着生产秩序的逐步恢复,生产已经扩大,用工需求上涨,楚明秋判断,今年用工需要将进一步扩大,今年学生下乡的规模依旧不大。   所以,他不担心工作,他担心的是,或者说困惑的是,如何才能实现将母亲从牢里捞出来,而这需要权力需要影响力。   他其实并不在乎有没有工作,作外包也能养活一家人,躲进小楼成一统,默默无闻的活到改革开放,然后开公司挣钱,在微软还没起来的买点股票,在苹果还低潮时,买点股票,在拉里佩奇刚开门时,给他送点money,在二马满世界找钱时,给他们雪中送碳,妥妥的一个豪门巨富,干嘛要在这个时候冒险呢。   不管是林彪还是陈伯达,关他屁事,他可没有拯救世界劳苦大众的想法。   到了这个世界,他感受到温暖,感受到爱,无论是六爷岳秀秀,还是赵叔穗儿,他要回报这份爱。   他没有改变世界,而是世界改变了他。   几十年后怎么样,他不管,现在,他要保护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   要实现这个目标,他需要权力。   “我想将我妈从局子里捞出来,所以,我需要权力。”楚明秋没有隐瞒,很坦率的说出了他的目的企图。   纪思平目光一闪,楚明秋冲他摇头:“这事有难度,你不能直接出面,你现在是吴书记的大秘,是我们的王牌,王牌只在摊牌的时候才出来。”   “这事,其实不难。”纪思平说道:“根据我的观察,吴书记对红卫兵也挺反感,我在私下里就听他批评过红卫兵,说他们太左。”   “私下里,与公开作是两回事。”楚明秋摇头:“咱们兄弟混到今天,很不容易,不能把赌注都押上去。”   纪思平想了下:“如此说来,你要去公检法系统?”   楚明秋叹口气,这便是他的难处,他对公检法一点都不清楚,这些年,他这么多老师中,就没一个教过他法律方面的东西,而且,公检法盘根错节,他就算去了,也很难发挥作用。   “不,不去公检法,现在没有法律。”楚明秋摇头:“权力并不一定都在公检法,先不说这些,还有时间,这事就算要操作,也得等政治空气缓和后再进行。”   “也好,只是伯母要多受点苦,到时候,我也应该站稳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到时候,需要你帮忙,我会开口,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要站稳。”楚明秋叹口气,其实,他已经给国务院总理办公室写过几封信,但没有回应,也向燕京高等法院提出申诉,同样没有回应。   “家里人还好吧。”楚明秋问道。   “还行,就是老婆辛苦点,幸亏有岳父岳母的帮忙。”纪思平很遗憾,要不是文革,他老婆已经调到燕京了,夫妻再无两地分居之苦。   “你父母呢。”   “也还不错,至少比你妈好,下放到农村了,也不算完全的农村,是在老家的镇上。”   楚明秋长吁口气:“看来咱们哥俩的问题都不轻。”   “所以,这文化大革命越早结束越好!”   俩人悄声议论着,纪思平问起他的绘画来了,楚明秋拿了一幅最近画的文竹图送给他。   纪思平端详着文竹图,深深叹口气:“我原来想的是作个画家,现在,他娘的成了政客。”   楚明秋大笑不已,如意楼那边隐隐传来喧闹声,在国荣的教唆下,小家伙们将游乐场转到如意楼前,楚明秋利用春节,给他们作了个篮球架,其实这篮球架并不复杂,找了根铁棍竖起来,再弄块木板,再加工个篮球筐,就行了。   如意楼现在还封着,楚明秋也没管,反正精华已经转移,爱封多久就多久。   听着小家伙们的嘈杂的叫喊声,俩人不约而同的深深叹口气,露出羡慕的神情,无忧无虑的日子多好,可惜,不属于他们。       第一节 转正,没那么简单   春节一过,春天便悄悄来临,枝头上不引人注意的有了点点绿色,春天的气息无声的降临。   脱下厚厚的冬装,整个都感到轻快,院子里的玉兰花盛开,在喧闹中散发淡淡的香味。   工人战报的院子忽然变得热闹起来,编辑部多了两个编辑和三个记者,一次性调入这么多记者编辑是非常罕见的。   楚明秋还在琢磨时,让他万万没想到的事发生了,他的工作被调整了,从记者变成了打杂的,再没有记者任务,他的工作被一个新来的叫冉志斌的中年人给取代了。   “小楚同志,这事,唉,”瞿社长觉得很对不住楚明秋,报社能引起上级重视,扩大规模,楚明秋居功至伟,要不是他的连续精彩报道,报社绝不会有今天:“我给你透个底,工人日报很快要恢复了,原工人日报的记者编辑要陆续回来,你毕竟是临时工,有人向上级反应,唉,树欲静而风不止。”   楚明秋很是无语,犹豫半响:“那我以后干什么?还有,当初我们可是说好,过了春节便给我办转正。”   楚明秋不怕得罪瞿社长,甚至不怕得罪工人战报的任何人,工人战报本就是过渡,如果不能转正,他留在这里没有丝毫意义。   瞿社长很为难,这个话是说过,可转正没那么简单,他说了不算,要经过群众讨论,还要工宣队张队长同意,张队长的意见更重要。   “转正的事,下周便可以讨论,嗯,小楚同志,你先和张队长谈谈,他的意见非常重要。”   楚明秋没说话,心里忍不住怀念起前世的资本家,资本家说一不二,说用你便用你,还肯给钱,而这,他妈的算什么事。   “小楚同志,你这段时间的表现,群众也都看在眼里,要相信群众。”   楚明秋心说,我敢相信群众吗!经过文革大革命,两世为人的他,最不相信的便是群众,说句不客气的话,多数群众都是傻瓜!最容易被忽悠的傻瓜!!!   他十分无奈:“那好吧,瞿社长,到时候,还得请您多说几句好话。”   “这个你放心,你是我招来的。”瞿社长颇有几分自豪,楚明秋的表现足以让他对所有人挺直胸膛。   从社长办公室出来,楚明秋没有立刻去找张队长,他知道张队长在后院与工人们一同干活,这段时间,他也观察了张队长。   这张队长看着粗豪,其实心里有数,报社的日常业务,他压根不管,也不知道怎么管,但谁也不敢轻视他,这家伙是个不错的政委。   一天下来,他无所事事,瞿社长大概出于愧疚,没有将他的办公桌给撤了,依旧让他在编辑部干活,不过指导老师变了,让张浩然负责带他。   下班时,他照例打扫了办公室,他知道张队长会在后院耽误些时间,走得比较晚。   “每天都是你。”   张队长看到楚明秋在打扫院子,便走到他身边,楚明秋停下来,抬头看着他。   “我年青,没家庭负担,倒是张队长您,每天也这样晚,家里不着急吗。”   “有什么着急的,家里就老伴,四个孩子全在乡下插队。”张队长笑呵呵的说道。   “四个都下乡插队?国家不是有规定,可以留一个在身边吗?”   “毛主席说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咱老张,没什么文化,可听毛主席,没错!”   “张队长就是觉悟高。”楚明秋恭维道:“张队长,有件事,我想和您反应下。”   “工作调整的事?”张队长很直接,楚明秋点头又摇头:“一个是转正,另一个是工作调整。”               在楚明秋看来,张队长绝非那种左到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要不然,纪思平也不可能把自己弄到这里来。   “嗯,是大事。”张队长点头:“你是怎么想的?”   楚明秋微微迟疑:“我要当记者,就必须转正,不能转正,我就是个打杂的,瞿社长说,两周后开会,讨论我的转正问题。”   张队长也略微沉凝:“小楚,你工作努力,对同志们的态度也好,同志们都看在眼里,我是个大老粗,不懂记者编辑,不过,你的文章居然能被人民日报转载,这是咱们报社成立以来的首次,工作上0表现很突出,这点我想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听着他的话,楚明秋忽然明白,瞿社长肯定与他通过气了,说不定,自己转正最大障碍便是来自这张队长。   楚明秋很不明白,如果说反对的是林姐和关海波,他还可以理解,可这张队长,自己一向尊重,为何他会反对自己转正???   “每次政治学习,你看上去挺积极,可实际上都心不在焉,脑子不知跑那去了,还有,你现在还不是团员吧?”   楚明秋摇头,急忙分辩道:“我初中毕业便走上社会了,想入团,可这几年,又是红卫兵,又是...,我也找不到组织。”   “是这样,可你在报社大半年了,从来没主动向组织交心,也没写过入团申请,小楚同志,你说是不?”   楚明秋无奈,这家伙那点粗了,明明精明过人,批陈整风开始以来,会议不断,每次开会,他是能不发言就不发言,每次发言都要有人点名,其他人都没察觉,只有这个大老粗看出来了。   “队长,您老这话说得,”楚明秋当然不会承认:“您也知道,我是临时工,只有吃苦耐劳的,那表现什么的,关海波已经对我好大意见了,我要再..,他对我的意见不是更大了。”   “倒是这么个事,”张队长叹口气:“你们这些文化人,我是瞧不懂,这编辑部才几个人,还不团结,对了,红卫兵,你是那派的?”   楚明秋苦笑:“张队长,您怎么啦?我那有资格参加红卫兵。”   张队长轻轻哦了声:“那你支持那派?”   “我那派都支持,”楚明秋苦笑不已:“他们都有资格到我那抄家,我要是让他们不高兴了,他们能把我捆起来打。”   张队长没有笑,深深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便走了。   楚明秋一头雾水,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张队长油盐不进,楚明秋只好挨个找报社的同事,关海波便直接放弃,郑泽民很仗义,楚明秋没两句话,便拍胸脯保证,薛磊也答应在讨论时帮忙。   楚明秋给每个人陪笑脸,包括关海波和林姐,这俩人在他心里属于会投反对票的人,但在面子上,他还是要争取。   “嗨,咱们这次乒乓球队打得好,三个冠军了,”薛磊看着报纸忍不住兴奋的叫道。   “男单是庄则栋吗?”郑泽民抢着问道。   庄则栋是这个时期的体育偶像,连续获得三年的乒乓球冠军,比几十年后的姚明刘翔还有名。   “不是,男单是瑞典的,”薛磊说道:“我们邀请美国乒乓球队到燕京来访问。”   “邀请美国乒乓球队?”林姐转身问道,疑惑不已。   薛磊点头,将报纸递给他:“你看,是邀请美国乒乓球队!”   “怎么邀请美帝,让他们来干什么?”关海波也纳闷的问道,没人怀疑新闻的真实性,这种事情,没人敢胡说八道。   “就是,邀请他们来作什么!”郑泽民也附和道。   自从新中国成立,中美两国便断了联系,抗美援朝战争之后,两国便成了死对头,官方称呼美国一律以美帝国主义冠之,美国阻挠了中国解放台湾,阻挠了中国恢复联合国席位,在全世界围堵中国,中国人民则同仇敌忾,坚决打击美帝,支援越南人民。   到目前为止,中美之间,没有交往,那怕是在文革之前,就算唱歌,也没有美帝的。   这篇文章如同丢下一颗炸弹,编辑部内议论纷纷,楚明秋附和了两句,心里却明白,大概这是就是所谓的乒乓外交的开始。   乒乓外交,前世是如此有名,就算他这个混迹娱乐圈的不学无术之徒都知道,可见名气之大。   在这个时代混迹久了,他倒是认为这是步好棋。   苏联的百万大军压在中苏边境,中国本来就是弱国,对抗一个美国已经非常吃力了,现在又加上个苏修,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合纵连横,老祖宗留下的制胜法宝,中国人玩了几千年。   拉上大哥打二哥,联合二哥对抗大哥,这才是王者之道。     “我觉着这样挺好,”庄雨涵摇头说道:“我们应该把美国政府和美国人民区别开来,美国人民也是受压迫者,属于无产阶级一员。”   “庄姐这话有高度,”关海波大声赞同:“咱们要解救世界上四分之三的被剥削被压迫者,美国人民也是被资产阶级剥削压迫一员,咱们应该与美国人民一块,推翻美国资产阶级的压迫,达成全人类的解放。”   楚明秋差点乐出声来,他郑重的点头:“关哥说得好,咱们要解放美国人民,解放全人类,两国人民的民间交往,可以促进两国人民的了解,美国资产阶级老在污蔑我们,现在,美国人民可以到中国来了,让他们看看,咱们的社会主义成就,这对破除资产阶级的谣言,有极大的帮助,说来,还是毛主席站得高看得远。”   楚明秋现在说话便是这样,不是在开头,便是在结尾,要么引用毛主席语录,要么拉上毛主席,谁也抓不住他的毛病,也不敢抓他的毛病。     “对,对,两国人民交往,还可以促进两国人民的友谊,对促进世界和平,反对战争也有很大帮忙。”这郑泽民立刻赞同。   这个观点很快成为编辑部共识,多年宣传,社会主义已经深入人心,解救天下劳苦大众,是中国人民的使命。   这种可笑的观点,却是现在主流意识,每个人,就算是年青学生也在高呼着,这个意识花了二十多年才建立起来,可在国门打开后很快便分崩离析,再过十多年,中国青年争先恐后的奔赴美帝国主义。   关海波有几分得意,瞧了楚明秋一眼,虽然楚明秋赞同了他的话,可不知怎么的,他始终觉着这家伙别扭,让他看不惯。   “这家伙,又在冒什么坏水了吧。”郑泽民察觉到关海波的异样,低声对楚明秋说道,他也看不惯关海波,只是他比较高傲,不屑与关海波争斗,关海波也拿他没办法,他的出身可是响当当的革干。   “我听说他家有背景,你知道吗,郑哥?”楚明秋问道,这个消息以前便知道,但一直没放在心上。   “他算什么背景,”郑泽民很是不屑:“他父亲是济南的一个小科长,不过,他有个伯父是高干,在那个部委工作,是三野的。”   郑泽民显然也不了解具体情况,不过,在他眼中,没到部级,都不算什么高干。   军队大院出来的就是傲气。   郑泽民提出让楚明秋跟着他,张浩然略微迟疑便答应了,现在编辑部的人多了,过两个月还要多,楚明秋便显得没那么重要,与其将他留在编辑部打杂,倒不如让他出去跑跑,编辑部还只有一个摄影记者,这无论如何也不够。   于是楚明秋领了台照相机,随着郑泽民出去了,俩人一块去了燕京工人体育馆,工人体育馆正在筹备燕京工人篮球赛,这是文革开始以来,燕京第一次召开篮球比赛。   俩人赶到工人体育馆,体育馆内正在筹备,文革期间这个馆召开了无数次大会,这个体育馆有多种功能,既可以举办足球赛,也可以举办篮球赛和游泳赛,而修建它的最初目的是举办乒乓球赛。   在篮球馆转悠几圈,拍了几张照片,俩人在观众席坐下,郑泽民看着他说:“你还真会拍照。”   “我不是资本家家庭吗,这资本家其他不好说,但有钱是真的,五六岁时,我就买部二手的莱卡,后来又买了部日本的,这日本的质量不如德国的好,我喜欢拍照,这些年,我拍的胶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郑泽民苦笑不已,他没有怀疑楚明秋说大话,内行看门道,楚明秋开始拍照,他便知道这家伙是真的会拍。   俩人有些无聊,看着工人们布置场地,这个场地已经几年没举办任何比赛,好些设施都老旧破损了,需要维修或重新安装。   “咱们得去乒乓球馆看看,这美国佬要来了,比赛应该是放在这里吧。”   “对呀。”郑泽民立刻起身,俩人便赶往乒乓球馆,果然,乒乓球馆正在整理维修,馆里的工人比篮球馆还多。   现场负责人查看了俩人的证件后,让俩人进去采访,还笑嘻嘻的说:“你们记者的消息可真灵通,我们这才来,你们就来了。”   “那是,记者嘛,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否则,这新闻线索那来!”楚明秋笑嘻嘻的回道。   俩人在场馆内照相,但实在没什么可照的,整个场馆都在整理翻修,工人们挨个检查座椅。   俩人又找了位置坐下,郑泽民看着工人们工作,叹道:“上面怎么就想到邀请美国乒乓球队了。”   “嗨,这你都不明白。”楚明秋摇头,目光依旧盯着场中的工人,笑呵呵的说:“现在这个世界,中美苏三国鼎力,咱们中国最弱小,但却可以左右整个世界大局,咱们和苏联联手,便可以压住美国佬;和美国佬联手,便可以压住苏修。   现在,苏修百万大军压在中苏边境,随时可能发动进攻,咱们全国到处在挖防空洞备战。   美帝和苏修争霸,咱们中国倒向那边,那边便占优势,苏修本来实力便不如美帝,拉上咱们,勉强可以对抗美帝,现在与咱们闹翻,苏修的好日子恐怕到头了。”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郑泽民说道:“可这与邀请美国乒乓球,有什么关系?”    “这你都不明白,”楚明秋懒洋洋的说:“中美两国积怨甚深,美国人还干预着台湾,在台湾岛上有军队,阻拦咱们进入联合国,咱们的报纸上整天打倒美帝苏修,相信美国人的报纸上,估计也是这样,共产党人都是青面獠牙,每天吃一个婴儿的妖怪。”   郑泽民哈哈大笑,他没有注意到那个负责人已经悄悄移到俩人身后不远的地方,听到楚明秋的话,禁不住也露出了笑容。   楚明秋六识敏锐,已经留心那负责人悄悄移动到他们身后,但他没在意,事无不可对人言。   “面对苏修,咱们是敌强我弱;美国呢,出于全球争霸的想法,想拉着咱们对抗苏修,毛主席说的,这统战便是将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所以,咱们需要与美帝缓和,一个敌人总比两个敌人要好对付。”   “在美帝这边呢,他们也需要与咱们缓和,美帝现在有个大麻烦,便是越南战争,美帝在越南越陷越深,美国人民的反战情绪越来越高,而战争无休止的消耗美国国力,美国人想从这个泥沼中拔出来,所以,他需要咱们帮忙。   可两国隔阂太深,缺少相互信任,所以,咱们邀请美国乒乓球队来比赛,这是招妙棋,这是给美国人一个信号,如果尼克松懂得起,看着吧,很快便有回应。”   郑泽民笑呵呵,压根不相信,觉着这就是个统战活动,他笑呵呵的调侃道:“我看你该去外交部,在咱们报社是屈才了。”   “屈什么才,我一个黑五类子女,能找到一份工作,就心满意足了,我说郑哥,你就别酸我了。”   “我说你丫别老把黑五类挂在嘴上,现在报社谁不知道你这个出身,这会影响你转正。”   楚明秋愕然不解,这会影响转正?   “我这出身,想瞒也瞒不住啊,倒不如坦率点,怎么会影响转正。”   “坦率归坦率,可你不能老挂在嘴上,你知道你给别人什么印象吗?”   “什么印象?”   “你压根就不在乎这个出身,甚至还为此骄傲,”说到这里,郑泽民忽然醒悟了似的:“我说嘛,你身上有那么股味,现在我明白了,你丫就傲气,以前,总觉着大院的就是傲气,可你丫的比他们可傲多了。”   “你丫不是大院的?”   “我是大院的,可这些年,大院那点傲气,早就磨没了,不象你,别看你在报社,每天恭维每个人,张嘴闭嘴就是哥呀姐呀叔呀婶呀,可我敢说,咱报社从上到下,你丫看得起的,就没两个。”   楚明秋不由苦笑,还是修炼不够,居然被郑泽民这小子都看出来了,看来还是老爷子老辣,早就说他修身不足。   “郑哥,你别这样说,咱也受党教育多年,黑五类得夹着尾巴过日子,我这尾巴每天都夹得紧紧,哦,我每天趾高气扬,跟那关海波似的,尾巴翘得高高的,你说群众会怎么看我。”   后面偷听的负责人差点乐出声来,受党教育多年,夹着尾巴过日子,听着都对,可那味就变了。   “听,听,这还不够狂,大院那帮小兔崽子,那有你狂,党教育你要夹着尾巴过日子?!!!”郑泽民忽然觉着不对,好像是这样教育的。   楚明秋很委屈,郑泽民叹口气:“你丫就狂吧,就你那笔文章,老瞿恐怕走眼了,你要真转不了正,舒曼不是要你去新华社吗,你干脆就去那。”   “新华社太高大上了,不适合我这样的人,如果真转不了正,那我就再努力。”   郑泽民鄙夷的瞧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俩人沉默了会,郑泽民抽了根烟。   “你说坐后面,看得见吗?那乒乓球这样小。”楚明秋扭头朝后面看了眼,偷听的负责人已经走了。   “怎么可能看得见,”郑泽民摇头:“我以前来看过,坐后面一点,压根就看不清,就瞧个热闹。”   “郑哥,说了我这么多,咱们也说说你,”楚明秋觉着郑泽民是个可交的朋友,便起心要指点他:“以你的拍摄技术,干嘛不去个更大的舞台。”   “更大的舞台?”郑泽民苦笑下:“还能去那,我倒是想过去燕京电影厂,可电影厂已经停工了,所有人都去了五七干校。”   “我觉着吧,你可以去燕京电视台,在那学学摄像,以后干电影或电视摄像,然后再转型,什么导演啊演员,比单纯干照相强多了。”   “嗯,这倒是条路,”郑泽民点头,忽然呛声道:“你丫别看不起照相,摄像师可是艺术家,世界著名摄像师多了去了。”   “当然,这个我清楚,不过,不管是工人战报,还是以后变成工人日报,毕竟都是报纸,重要的是记者编辑,你真想一生干摄影,这里不适合你。”   郑泽民没有说话,目光愣愣的看着场中忙碌的工人,半响才幽幽的叹口气:“你说得对,慢慢看吧。”   “不能慢,你还得快。”楚明秋摇头。   “嗯,”郑泽民听出有异,扭头看着他,左右看看,见四周无人,便压低声音:“你丫说清楚。”   楚明秋犹豫下,郑泽民叹口气:“我以为,咱们可算是朋友...。”   没等他说完,楚明秋摇头打断他:“正因为,我们是朋友。”   郑泽民盯着他,半响才说:“你说清楚。”   楚明秋迟疑,犹豫半响,才压低嗓门:“好吧,我说,你听,绝对不要外传。”   郑泽民毫不迟疑的点头,楚明秋低声说道:“我听说二中全会上,除了陈伯达出事,还有人被批,都是军中将领,郑哥,文革以来,已经倒了很多军中将领了,总参谋长都换了两个,我听说你父亲与海军那位关系很铁,听说他也在作检查之列,我是说,万一,他要过不了关,跟杨成武罗瑞卿似的,你父亲会不会受牵连,若你父亲受牵连,你丫会不会受牵连,到时候,你还调动工作!你丫立时从红五类变黑五类,黑五类是怎么过日子的,你丫压根不知道,到时候,有你苦头吃。”   郑泽民脸色苍白,这段时间,父亲在家总是长吁短叹,他从侧面打听了下,才知道父亲的情况不妙,父亲的老领导,海军第一政委正在作检查,已经数次检查了,可中央就是认为不过关。   父亲忧心忡忡,茫然不知该怎么办,母亲也十分担心,他看在眼里,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院里,有不少朋友,父亲被打倒后,整个人都变了,从天上直线下落到人间,不,不是人间,是下水道。   “还有办法吗?”   楚明秋苦笑下:“你太看得起我了,那个层次的斗争,是我和你能掺和的?郑哥,不管将来如何,你想要更大的发展,电视台都是个好去处,报社绝不是你久留之地,如果决定了,行动便要快,不要拖拉。”   郑泽民点头,拍拍楚明秋的肩膀:“兄弟,多谢,我也说句老实话,这报社,死气沉沉的,爷早腻了,今后有事,你就开口。”   “成,到时候不会和你客气。”楚明秋也不客气,这帮大院子弟,你和他客气,他反倒会认为瞧不起他,越直接越好。   俩人在体育馆坐了大半天才离开,这一天基本什么都没干,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常态,只要回去交出几张照片,好坏都无所谓,反正就这些,领导也没办法。   这是个开除解雇工人极端困难的时代,干得好,也不会多拿钱,顶破天表扬几句;干得差,也不会少拿钱,就算领导急得火上房,工人要磨洋工,你也没办法开除他,没有杀人之类的刑事犯罪,那怕是政治错误,都无法开除工人,所以,也可以说,这是个工人无比舒畅的时代,也是个没有进取心,得过且过的时代。   当然,如果你真惹怒了领导,领导也有办法收拾你,轻的,批评;重的,全厂批斗,调离现有岗位,换一个更苦更累的岗位。   回到家里,赵叔在厨房门口摘菜,抬头看着他,说了句回来了,楚明秋也笑呵呵的,赵叔又说:“有人等你。”   楚明秋哦了声,这一点不奇怪,经常有兄弟来,到院子里才看到林百顺坐在石桌边喝茶,老刀在边上陪着。   老刀也是个不省心的主,楚明秋希望他进工厂好好做工,可他没燕京户口,只能干临时工,可他又不愿意,现在依旧悄悄混街面。   他知道楚明秋不会同意他混街面,而且这一年多,政府打击很严,街面不好混,稍不留心便混到局子里去了,所以,他很小心。   楚明秋知道他在混街面,说过他两次,但也没更好的办法。   要说老刀的情况比他还差,老刀的成分也不好,父亲应该算是坏分子,他还没燕京户口,正儿八经的工作找不到,他自己学习不好也不爱学习,不象水生还有一技之长。   “土匪,你怎么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楚明秋很纳闷,这个时候正是农忙时节,春耕,一年之计在于春,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请到假。   林百顺苦涩摇头,叹口气:“我偷跑回来的,唉,公公,朱洪被隔离审查了。”   楚明秋眉头拧成一团,缓缓问道:“什么罪名”   “说他是小陈伯达,在燕京就与陈伯达有勾结,娘的,陈伯达是文革小组组长,中国与他有过交往的人多了,都是小陈伯达!”   林百顺怒火一下便爆发了,这几个月压下的火陡然爆发,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向楚明秋倾吐。   上次查五一六分子后,朱洪平安过关,在这上面抓不住他的把柄,估计唐刚他们有麻烦,不过,他们在内蒙建设兵团。   但朱洪却没有收敛,继续猛进,积极参与一打三反,揭批资产阶级,二中全会之后,林百顺便察觉气氛不对,便提醒朱洪,让他低调点。   但朱洪依旧坚持,在知青中秘密串联,可就在半个月前,燕京来人将他隔离审查,要他交代与陈伯达的关系。   县革委会很快便知道了,朱洪串联的人中有人告密,县革委会立刻抓捕了朱洪,同时宣布,朱洪是陈伯达反党集团一员。   楚明秋闻言深深叹口气,他明白朱洪的感受,林百顺最后说:“全县批斗会开了几场,现在押着朱洪在每个公社开批斗会,我和财主与他们辩论,县革委会威胁我们,要把我们一块打成朱洪反党集团成员,朱洪很仗义,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把我和财主都摘出来了,财主怂了,我偷跑回来,是回来告状的。”   林百顺一口气说完,抓起杯子咕咕的喝了一大口水,楚明秋没说话,老刀左右看看,他知道这事,不是他能解决,要依他的主意,带上刀,将朱洪抢出来,可这能行吗!他自己都知道行不通。   “公公,你给拿个主意。”   林百顺看到楚明秋没有开口,忍不住着急了,这次回来,目的是告状,到国务院上访,但之前,他要先问问楚明秋的意见。   “你打算去国务院上访?”楚明秋问道,林百顺点点头。   楚明秋略微思索便点头:“可以去,但不要自己出面,让朱洪的家里人去,你负责写申诉书,不过,我怀疑有没有作用。”   林百顺心里也没把握,但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办法了。   “看来应该是有人在整朱洪,他得罪很可能不是一个人是一批人,是红八月,或者说,是造反兵团和红卫兵师的继续,土匪,如果是这种情况,无论是谁出面都没用,这牵扯到上层斗争,咱们,...”   楚明秋苦笑着叹息:“咱们还是太年青。”   林百顺已经猜到这个结果,他的脸色苍白,非常不服气:“凭什么!我要上国务院告他们!”   楚明秋叹口气:“激动没用,如果指使他们,或者他们的后台就是国务院呢?”   “国务院!总理!”林百顺惊讶到无语。   楚明秋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我猜想,中央肯定有人在支持,据我所知,除了朱洪外,聂司令也的日子也不好过,有人说是她在二中全会上犯了错误,可真是这样吗?”   “我要去西直门,不能任他们宰割!”林百顺非常不服气,也非常悲凉,每每想起朱洪被押着四下批斗,便心如刀绞。   楚明秋想了下,觉着他是了解第一手资料的人,只有他去了,好些事才能说清楚,便点头道:“你要去可以,但去了以后便不可以再回去了,如果你回去,我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不回去就不回去,干他娘的,”林百顺发狠了:“要知道是谁在指使,老子非干了他。”   “人家动了官面上的力量,目的就是不让你知道是谁动的手,这事,咱们不能太着急,只有慢慢查,明儿,你去西直门国务院信访办,记住,除了信访办,其他什么人都不要找。”   林百顺点头,随即问道:“中央文革小组也不能找?当初,江青还支持我们呢。”   “毛主席当时还支持你们呢,现在呢!”楚明秋一瞪眼:“记住,绝对不能去找中央文革小组,找他们没有丝毫用处,如果有用,朱洪便不会有今天!”   朱洪的今天,楚明秋已经料到,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这林彪还没倒呢,便开始清算报复了。   “华清大学的蒯司令,去年便被抓回燕京,接受审查。还有,燕航的韩司令,燕师大的兰厚棠,去年先后被押回燕京隔离审查,加上燕大的聂司令,当初的六大红卫兵司令,就剩下一个朱洪在外地接受审查了,土匪,你说说,这是什么。”   林百顺倒吸口凉气,六大红卫兵司令全军覆灭,还能说明什么,他不由哀叹一声,头深深的垂下。   楚明秋也深深的叹口气,悲哀的看着林百顺:“这就是我一直担心的,人家掌握造权力,压根不和你玩肉搏,土匪,这事风险很大,或许,现在看不出来,将来可能性很大。”   林百顺冷笑下:“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我也到局子里走一遭。”   楚明秋摇头:“何必把自己赔上去,让自己强大起来,把头脑变聪明,这才是你要作的,如果都像你这样,中国革命早就失败了,土匪,现在就一个字,忍!”   “那洪哥怎么办?”林百顺有点着急。   楚明秋叹口气:“朱洪肯定要吃苦头,但我估计不会太大,他没有大学红卫兵那样激进,就算要处理他,大不了关上几年,出来时,恐怕还不到三十岁,未来还大有可为。”   “他比我大一年,今年也才二十三岁,公公,人生没有几个三十岁!”   “你把自己赔上去,就能把他救出来吗?”楚明秋反问道:“如果可以,加上我!”   林百顺无言以答,他深深的埋下头,理智告诉他,楚明秋是对的,这不过是这些年,对手的报复,可感情上,他实在不忍心看着朱洪就这样完了。   “这样吧,你还是回去,或许,他们暂时不会对你怎样,毕竟你只是一个小角色,朱洪干的很多事,你都不知道。你回去后,找个机会与他聊聊,看看他的意见。”楚明秋说道。   林百顺满腔悲愤,楚明秋留他吃饭,他勉强吃了点,便匆匆离开,回到家里,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干脆起身到院子里坐着,半夜里,空中飘下细雨点,他依旧一动不动,到凌晨,浑身都湿透了,才回到房间。   换身衣服,爬上床,昏昏沉沉睡了一上午,醒来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家里没有人,父母都上班去了,原本是家庭妇女的妈妈,现在在四十五中校办工厂上班,这是勇子留下的一份丰厚的财产。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慢慢开始思索,慢慢的,他想明白了,楚明秋是对的。   去年,有人便想借清查五一六分子时收拾朱洪,可在这上面,朱洪没有留下任何把柄,所以,对方无奈才暂时放过了他。   可陈伯达的事一出,朱洪就在劫难逃,在造反兵团时,朱洪难免与陈伯达等中央文革小组有联系,而且朱洪还与陈伯达联系比较多,陈伯达比较欣赏朱洪,特别欣赏他那几篇檄文,认为写得好。   除了陈伯达外,朱洪与江青也有联系,造反兵团最鼎盛时,中央政治局有一多半成员都见过朱洪,都对朱洪说过鼓励支持的话。   现在,对方反攻倒算,朱洪又很难撇清与陈伯达的关系,对方这次是抓到机会。   就算将他林百顺搭进去,朱洪也无法脱身。   可究竟是谁在整朱洪呢?林百顺很想将这人查出来,可他又知道,他根本不可能查得出来。   权力,几张公文走一下,有人自然而然就会来查,到底是谁在主使,不是当事人,很难清楚。   翻身爬起来,林百顺给自己弄了点东西吃,然后在大街上晃荡了一下午,吃过晚饭后,他又到楚家大院来了。   他一进门,楚明秋便看清了,冲他微微点头:“想明白了?”   “嗯,”林百顺情绪低落:“可,现在我该怎么办?”   “给国务院的信,你可以写,然后赶回去,找到韦兴财,联合原造反兵团的知青,到县革委会去,告诉县革委会,你们可以接受朱洪被审查,但不能接受朱洪被批斗被殴打,让他们保证朱洪的安全。”楚明秋正色道。   林百顺点头:“好,然后呢?”   “一定要想办法见到朱洪,”楚明秋低声说道:“告诉朱洪,这次针对他,其实是中央斗争的延伸,让他好好回忆下,当初,毛主席对他说了什么,周总理说了什么,还有其他高级干部都说了什么,他一个中学生,中央领导要接见他,他还能拒绝?陈伯达位高权重,他让去,难道还能不去!最后,告诉他一点,绝对不能乱说,绝对不能攀咬,那怕是自己全扛下来,也绝对不要将其他人说出来。”   “洪哥不是这样的人。”林百顺误会了,以为楚明秋担心将他牵扯进去,在这上面,他坚定的选择了相信朱洪。   “你以为说的是我,我说的是中央,朱洪接触的人太多,当初谁说了什么话,让他办了什么事,谁也不知道;中央现在情况复杂,他现在两眼一抹黑,谁能帮他,谁会害他,他都不知道,万一弄错了,把本能帮他的给抖露出来了,到时候,两边都要弄死他,那就真的没法翻身了。”   林百顺这下明白了,楚明秋倒真不是担心自己,他与朱洪的暗地里的那些事,俩人之外压根无人作证,其中最关键的是那三篇文章,更是早就被官方认证为朱洪所为,而且,朱洪若承认三篇文章为楚明秋所写,那更是天字头号傻瓜,那等于承认他欺骗了燕京几十万中学生,欺骗了中央文革小组,欺骗了毛主席,他会这么干吗!   “我想了下,西直门还是要去,你亲自去,将来如果有什么事,就回来,别管什么手续,咱们就算作外包也能活下去。”   听楚明秋说起外包,林百顺立时想起来,这个他已经忘了,他沉默的点下头。   老刀今天不知道去了那,到现在还没回来,俩人坐在藤架下聊天,林百顺说起乡下的生活,不时长吁短叹。   “当初让你们进山,你们不肯,现在知道农村苦了吧,你们那还算好的,至少不用去要饭,小八那边每年要饭三个月,小八今年没回来,来信说,他要体验下要饭是什么滋味,带着叶冰雪去要饭。”   林百顺噗嗤笑出声来,小八居然跑去要饭,而且还带着叶冰雪,这家伙还真想得出来。   “他比我们洒脱,”楚明秋最初看到这封信,也惊讶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后来想通了,要饭有什么打紧的,他收破烂不也一样吗。   林百顺点了支烟,这两年虽然在乡下,他的烟瘾却涨的很快,这得益于这些年挣了不少钱。   “你丫少抽点,你挣的那点钱,还不够你的烟钱。”   “心里烦。”林百顺叹口气:“妈的,这他妈的什么事。”   “老话说,这是命,当初朱洪要组织造反兵团时,我就给他说清楚了,这事有后患,最好不要闹得太大,可惜,他没听我的。”楚明秋深深的叹口气,他心里觉着很对不起朱洪。   当初朱洪若不出来,他也不是没有办法,大不了不组织造反兵团,照样可以对付那些老兵,说真的,他还真没将老兵看在眼里。   但有一点,他没想到老兵垮得这样快,几乎就是轻轻一推便倒了。   在老兵垮了后,楚明秋便有意收,所以,他一直压着勇子虎子他们,不让他们发展,只在本校内闹腾,可朱洪的野心起来了,不断扩张,与中央文革小组搭上关系,成为响当当的红卫兵司令。   现在,他要为当初的一切付出代价。   “这两年,中央还要出大事,你在下面要小心点。”楚明秋提醒道。   “啥事?”林百顺满是疑惑。   “你丫就是不肯动脑子,陈伯达是什么人?是开始还是结束?多想想。”   林百顺傻了,陈伯达后面还有人?谁?江青,张春桥,....。   “这事呢,回去后,对谁都不要说,包括朱洪,不过可以提醒他,就说陈伯达还有后台。”   林百顺摆摆头,使劲摇头,陈伯达还有后台,那可是党内排第四号的人物,后台是谁?呼之欲出!   “这不可能吧。”林百顺可怜巴巴的呻呤道。   “这世界没什么不可能的。”楚明秋干巴巴的说:“从六五年到现在,有多少不可能发生了,你数数,土匪,远离政治吧,这玩意就不是正常人玩得起的。”   林百顺受到的刺激太大,直到离开楚家大院还恍惚无神,路上差点与人家的自行车撞到一起。   在床上躺了两天,林百顺才想起上西直门国务院信访办去,信访办的人倒没多问什么,只是收下他的上访信,然后问了几句,便让他回去等消息。   林百顺也没多纠缠,出了信访办的大门,看着大门口排出的长队,以前也见过这里的长队,当时也不以为然,现在再看,则别有一番滋味在心。   林百顺没有在燕京多停留,第二天便买票回去了,他所在的那所小县城压根没有通火车,到了大同下车,再在长途客车上颠簸四个小时,到县里时,已经是傍晚了,从县城到公社还要坐两个小时的车,每天有两班,上下午各一班,到公社后,还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到插队的生产队。   客车站边上的小旅馆的服务员只是听了林百顺的口音便知道他是燕京来的知青,她很是羡慕燕京,与林百顺说着话,将他带到房间。   林百顺心不在焉的说着,进屋后便扔下行李,也不洗漱倒头就睡,半夜时,听到敲门,睁开稀松的眼睛,打开门。   “谁呀,什么事?”   两个警察站在门口,旁边站着服务员。   “你是干什么的?”   “知青。”   “叫什么?在那插队?”   “石牙子生产队,大柳岗公社,林百顺。”   “你到县里作什么?”   “探亲回队。”   “探亲回队?”   “家里出了点事,请假回去,这不,事情办完了,就赶紧回来了。”   警察狐疑的打量他,问他有火车票没有?   林百顺在身上摸了会,掏出火车票,警察看了,是前天在燕京买的,林百顺有些不耐:“警察同志,出啥事了,这住店也有问题?”   “住店没问题,但闹事就不行,石牙子生产队,那朱洪不就是石牙子生产队的!你认识吗?”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林百顺一下就紧张起来。   “看来是认识的,”警察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厉声警告:“在县城就好待着,县革委会通知,知青不准串联,不准游行,要老老实实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我这几天都在燕京,朱洪出什么事了?”林百顺坚持问道。   “该你问的你再问,不该你问的,别问!”警察依旧很严厉。   “朱洪是我同学,也是我好朋友,造反兵团是毛主席都支持的红卫兵组织,陈伯达当初是中央文革小组组长,中央文革小组是文化大革命的领导机关,与他有接触是正常的!”林百顺很平静,可愤怒已经盈满胸膛,他在非常努力的克制自己的怒火。   “你们燕京来的知青嘴巴就是厉害,说什么都是一套一套的,陈伯达是中央划定的反革命分子,你和我说不着,批判小陈伯达朱洪是上级定的。”警察也不敢与林百顺辩论,立刻就抽身。   好在林百顺也不想与他辩论,沉声问道:“朱洪现在关在那?我要探监!”   “探监?找县革委会去,朱洪关那,我也不知道。”   两个警察走了,林百顺很纳闷,县里肯定发生了事,否则警察不会跑旅馆来查房,他在这旅馆住过多次,只有这次有警察查房。   旅馆没有几个客人,他住的是三人间,可实际上就他一个人。   在房间里抽了根烟,他才提着水瓶出来,外面已经漆黑一遍,整个县城都没有几间房亮灯,路灯昏暗,街上也看不见人。   打了开水,他便到值班室,女服务员坐在房间里织毛衣,这个时代,中国大陆任何地方都没有夜生活,消遣的法子都是自己找。   林百顺很顺利的与服务员搭上讪,然后问道:“县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服务员瞟了他一眼,这服务员二十五六岁,生得比较白净,特别是两只眼睛,水淋淋的。   “你们这些知青,都不是省油的灯,”服务员好像一点不担心被牵连,笑呵呵的说道:“前天,一大帮子知青,好像就是你们燕京的,上百号人,将县革委会的大门给堵了,要求释放那个,那个,叫,朱什么的,就你们刚才说的那人。”   “朱洪。”   “对,朱洪,要求释放他,你说,这些知青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居然敢要县革委会释放反革命分子。”   林百顺没有为朱洪分辩,与她分辩,压根没意思。   “公安局来了好多民警,还有民兵,你说百十号人,有什么用。”   林百顺没想到韦兴财居然闹出这么大动静,他大为紧张,脱口就问:“结果怎样?抓人没有?”   服务员白了他一眼,这一眼别有风情,可惜林百顺没留心。   “没有,最后是老书记出面,知青才散了。”   林百顺松口气,这韦兴财怎么这样冲动,这事能这样干吗,县革委会敢放朱洪走吗!   好在县革委会放了他们一马,当然也可能是暂时的,以后会秋后算账。   知青们的命运其实是掌握在这些基层领导手中,无论是招工参军还是上学返城,都需要公社领导的同意。   所以,知青这次闹事,将来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了解了这些,林百顺还是轻松了少许,正准备离开,服务员又说:“你要是要去看那朱洪,最好明天就去,他就关在县革委会里,燕京来的专案小组过两天便要带他回去。”   林百顺微怔,试探着问道:“你怎么知道?”   服务员得意的笑了:“咱们这是县里唯一的旅馆,就算燕京来的那几个人,也就住二楼。”   林百顺再度愣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与燕京专案组的住得这样近,他腾地站起来,可随即又坐下,现在去找他们有用吗?警察来,恐怕就是来警告他的。   服务员见他的样子,马上知道自己失言了,连忙说:“你可别干傻事,人家可是中央派来的。”   林百顺笑了笑:“放心,我不会与他们发生冲突的。”   服务员很担心,林百顺将水瓶放回后,吃了两口干粮,然后便悄悄上楼,二楼住宿的旅客更少,就两间房亮着灯。   两间房都是燕京专案组的,专案组这次来了四个人,分住在三间房内,之所以是三间房,是有原因的。   这个时期,住宿也是有讲究的,什么级别住什么房,以这所旅馆为例,一楼便是给普通群众的,一律四人间;二楼则是干部住的,左边是科级干部,右边是科级以上的干部。科级是俩人间,科级以上则是单人间,座椅都是沙发。   这干部间,普通人是住不进去的,那怕一楼挤到爆,甚至没地了,级别不够,那怕再多钱,也住不到二楼去。   四个人住三间,因为其中的组长住到右边的单人间去了。   林百顺敲开门时,专案组成员都在组长的单间里,开门的年青人警惕的看着他问找谁。   “你们是朱洪专案组的吧,我是来找你们反应情况的。”   林百顺的神情和语气都很低调,甚至有点谦卑。   年青人扭头看着组长,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看着林百顺,略微沉凝便点头。   年青人让开,林百顺走进屋里,说道:“我叫林百顺,与朱洪是同学,我们小学便在一起,初中是一个班,高中也是,文革开始之初,我们一起参加了学校组织的护校队,而后一起组织了造反兵团,他的很多情况,我都了解。”   “你就是林百顺,”组长看着他微微点头,露出了一丝笑容:“正好,我们有些情况要向你了解,你能主动来,这很好,小林同志,请坐,咱们坐下聊。”   边上一个中年人起身让出个沙发,林百顺先道声谢,然后才坐下,礼数上半点不失。   “你们想了解什么?您问,我答。”   “朱洪组织造反兵团是什么时候?”组长拿过一本记录,看得出来,他们已经掌握了不少材料。   “毛主席第一次接见红卫兵那天,六六年的八月十八号。”   这个日子很好记,标志性的。   “那天你们与红卫兵师发生了武斗,有这回事吗?”   “有,事情是这样的。”林百顺将那天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是莫顾澹他们先动手,当时,朱洪正在台上,我与莫顾澹交涉的,这事,你们也可以找萧槐和猴子求证,这事,我全程都在。”   组长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然后又问:“城北区二十中武斗,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二十中武斗?我们没有参加,二十中武斗也是老兵和造反兵团冲突,老兵先动手,二十中卫东战斗队的丁大宝向我们求援,可那时我们正与华清大学的联合揪斗刘少奇,没有时间参加他们的事,二十中武斗,我们没有参与。”   林百顺面不改色,但他知道,二十中武斗虽然没打死人,但伤者众多,在燕京中学生武斗中算是比较惨烈的,那一次彻底打垮了城北区老兵的气焰,甚至可以说整个燕京老兵的气焰都被打趴下了。   可这次武斗,朱洪事先是知道的,而且金刚老刀他们的支援,是朱洪安排的。   但组长没继续往下谈这个事,又问了两次武斗,林百顺都一一作答,这些他很清楚,九中校卫队便是他在控制。   “下面我们谈谈五一六兵团的事。”组长翻过一页后。   “五一六兵团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林百顺反问道,语气开始有些激动:“我们和五一六兵团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是反对五一六兵团的,这一点,全校都知道。”   “唐刚是造反兵团的人吧。”   “唐刚已经和造反兵团分手了,”林百顺加重语气:“朱洪在有些时候有点独断独行,这引起部分同学的不满,唐刚主张与老兵合作,朱洪不同意,俩人争论多次,都谈不拢,最后唐刚带着他的支持者离开了造反兵团,这事,军代表也知道。”   “嗯,这个与我们掌握的情况相同,”组长点头:“朱洪与陈伯达的联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百顺摇头:“这我不知道,我在九中造反兵团中只负责校卫队,韦兴财可能知道点,另外,唐刚也可能知道;当时有很多中央领导都支持造反兵团,朱洪还上过天安门,毛主席接见过他。”   “这些我们知道。”组长不冷不热的打断他,另一个年青人插话问:“九中党委书记,被打死一事,你都知道那些情况?”   “王书记被打死一事,与我们造反兵团没有丝毫关系,我记得我是在八月五号听说王书记被打死了,那时造反兵团还没成立呢,九中的红卫兵组织就一个红卫兵师,负责人是单倥,你们应该找他调查。”   林百顺顿了下:“我们造反兵团执行的是毛主席的政策,对校领导实行群众评议,我们夺权成功后,释放了绝大部分被关押的领导和老师,剩下的就三个,这三个都是有历史问题,我们也没打过老师,这事,你们也可以调查,全校都知道。”   组长在心里苦笑下,这事已经调查过了,确实与朱洪无关,而且九中的老师和校领导对朱洪的评价普遍比单倥好。   朱洪的造反兵团对老兵的确挺狠,可对学校老师和校领导却比较温和,没有殴打和侮辱,有几个老师档案有问题,朱洪还派人去外调,查清楚后,以组织的名义为老师恢复名誉,所以,专案组去九中调查时,校领导和老师们对朱洪的评价普遍比较好。   “根据我们的调查,朱洪在六六年八月二十六号与陈伯达见面,朱洪回来告诉过你们没有?”   林百顺略微想想便点头:“这事告诉我了,这很正常,你们是燕京人,知道红卫兵当初斗争多激烈,各派都在寻求上级支持,陈伯达是中央文革小组组长,每个红卫兵组织都在寻求他的支持,我还记得当初单倥他们称呼陈伯达为陈伯达叔叔,朱洪见陈伯达时,我记得朱洪告诉我,在场的还有江青,刘伯坚,还有几个中央领导,并非单独见面。”   “是什么个情况,我们会作出判断,正常见面,没有什么,但八月三十日朱洪和陈伯达又见面了,这次是两个人,这事你知道吗?”   “这事我不清楚,当时我们正准备筹备成立一所五七学校,我进山去寻找五七学校的地址了,等我回来时,已经是九月二日了,朱洪没说,我也没打听。”   从筹备五七学校开始,林百顺与朱洪的隔阂增大,俩人渐行渐远,林百顺开始走上逍遥派的路子,很少参加造反兵团的活动。   果然,后面组长问的事,林百顺很多都不知道,比如冲击英国代办处,造反兵团有人参加,还有揪斗王光美,造反兵团也参加了,二月逆流时,.....   这些大部分林百顺都不知道,那段时间,他已经走上了逍遥派的道路。   “为什么,你那段时间很少参加造反兵团的活动?”组长显然也意识到这点。   林百顺没有回答,组长露出笑容,给林百顺倒上一杯水,又递给他一支烟。   “我和朱洪对造反兵团未来发展有分歧,我觉着文化大革命更象中央高层的政治斗争,这种层次的斗争,对我们来说,实在太高了,说不定那天,那个领导人倒台了,我们就跟着受牵连,恰好这个时候,唐刚有意争夺领导权,我的意思是慢慢将造反兵团司令或红代会代表转给唐刚,让他去冲,朱洪就保留个九中造反兵团司令的位置就好,等过上一年半载,再将九中也交给唐刚,为这个,我们俩争吵多次,说实话,要不是财主,也就是韦兴财在中间调和,我们的关系恐怕已经破裂了。”   组长目光一闪,没有说话,开门的年青人却问道:“既然是这样,那当初干嘛支持他组织造反兵团?”   “当初组织造反兵团是不得已,是死中求活。”林百顺解释道:“朱洪的成绩好,表现突出,学校干部子弟就一直针对他,在很多方面卡他,比如说入团,好些表现不如他,成绩不如他的干部子弟都入团了,可他就是入不了,最后连老师都看不下去,才勉强让他在六六年的五一入团。”   “什么胡同子弟,干部子弟,你这是污蔑!”那年青人很生气。   林百顺摇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看来你不是燕京人,至少没在燕京念中学,燕京中学的胡同子弟和干部子弟矛盾很深,干部子弟瞧不起平民子弟,说我们是小流氓小地痞,我们则称他们为小肉蛋,两边在胡同里碰上,就是打架。   九中有两个胡同子弟很有名,朱洪和唐刚,在文革开始时,胡同子弟大部分都是保各校党委的,文革刚开始时,老红卫兵冲击校党委,受到校党委的打压,七月,老红卫兵拿到尚方宝剑,开始反攻倒算,在对付校党委的同时,也把矛头对准了他们曾经忌恨的胡同子弟,首当其冲的便是唐刚和朱洪,唐刚首先被整,被老兵打了个半死,我们得到消息,下一个便是朱洪。   我们躲了半个月,那段时间,我们连家都不敢回,后来觉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干脆我们自己组织个红卫兵组织,就这样,我们成立了造反兵团。”   林百顺这番话将楚明秋摘出去了,他不禁有些担心,朱洪和韦兴财会怎么说,这要是将楚明秋牵扯进来,那就不妙了。   他对楚明秋太佩服了,现在情况,楚明秋全料到了,将老兵打下去后,便劝他们不要再进了,该收了,可朱洪不肯。   “你们现在说他是陈伯达,可放在一年前,陈伯达是中央文革小组组长,人民日报上排名第四,在他前面的只有毛主席林副主席和周总理,我问你们,从六六年到去年,有多少人与陈伯达有联系,他见过多少人!他们都是陈伯达集团成员吗!”   林百顺摇摇头:“不,你们若真的在查案,就不该只查朱洪,单倥他们与陈伯达照样有联系,他们为什么不查!”   组长眉毛一扬:“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查,朱洪专案是陈伯达专案的一个分组,还有十几个分组,分别调查,林百顺同志,不要抵触情绪,你要相信组织。”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林百顺没有克制情绪,尖锐反问道:“去年查五一六,也来查朱洪,现在陈伯达倒了,又来查他,我不得不怀疑,是老兵们的阴谋诡计。”   “这是中央专案组!不是谁想成立就能成立的。”组长沉声道。   林百顺反唇相讥:“哼,打了儿子,老子出来了,老兵的爹妈个个是高官,你们的官位与他们相比,如何!”   “放肆!”年青人大怒,拍案而起。   组长倒是沉稳,略微示意下,年青人气呼呼的站在那,组长平静的说:“百顺同志,你要相信组织,朱洪有问题,肯定要被处理;若是没问题,肯定就放了。”   林百顺发泄一通后,知道这样下去,对他对朱洪都没好处,便借机下台,提出要求:“我要见朱洪!不知道可不可以?”   组长正要摇头,林百顺又补充道:“就算探监吧,再说了,他被关了这么久,也该送点衣物进去了。”   组长看着他的神情,忽然转念,点头说:“行,我可以给你网开一面,其他人是不可以的,我希望你好好劝劝他,党的政策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林百顺面无表情,沉默了会,才点头:“好,我会劝他的。”   年青人将林百顺送到楼梯口,看着他下去后,才转身回到房间,房间正议论着。   “组长,干嘛让林百顺去见朱洪?就不怕他们串供?”   组长摇头:“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掌握朱洪与陈伯达勾结的确凿证据,朱洪很顽固,韦兴财一问三不知,林百顺可能是我们的一个突破口。”   “唐刚不是交代了些问题吗,朱洪也不承认?”   “朱洪与唐刚有矛盾,唐刚在六六年八月参加了造反兵团,但最初几个月,他都在养伤,没有参与造反兵团最初几个月的行动,而在六七年,军宣队入校前,便与朱洪产生了矛盾,朱洪很多事都没让他参与,这引起他的不满,这才引起造反兵团的分裂,唐刚交代的问题也不足以说明问题。”   “林百顺能说服朱洪吗?”   组长犹豫了,迟疑片刻,才叹口气:“总得试试吧。”   查朱洪是上级定下的,红卫兵六大司令,其余五个在去年先后被隔离审查,朱洪是最后一个,那五个都顺利交代了不少问题,可朱洪这里却碰壁了。   组长这些年办了不少人,有好些是党内高级干部,可却从来没遇见朱洪这样的。   那些高级干部,看上去很威武,可一旦被隔离审查,大部分都如丧考妣,什么都通通交代了,什么老部下老上级,有些甚至连隐私都交代出来了。   可朱洪却顽固死硬,不但他,连他身边的几个干将都死硬,韦兴财一问三不知,林百顺说了些东西,可却是避重就轻,看看他讲的这些东西,朱洪纯粹是逼上梁山的好汉,不但没迫害谁,相反倒解救了不少人。   可从外围摸到的情况看,朱洪在九中推行的政策的确很温和,就象林百顺说的那样,除了对老兵狠,对其他人则比较温和,在他掌权后,九中就没两个老师被批斗,也没再发生打死人或自杀的事。   越接触朱洪,或者说越是挖掘造反兵团,越觉着朱洪极其同伙不简单,他们推行的政策先后被推行到全国,比如群众评议,五七学校,等等,都是在中央没有明确的政策的时候,自己推行的,可接下来,中央都在推行。   今天,林百顺又说出他与朱洪的矛盾,若是按照林百顺的方略,朱洪完全可以全身而退,而不是现在这样。   真是可惜了,组长轻轻叹口气,宣布散会。   第二天,一大早,林百顺便在旅馆值班室等着,快十点了,专案组的四人才下来,看到他也没言语,便径直出门,林百顺也不管,就跟着。   到了县委,那年青人忽然问道:“你和朱洪不是有矛盾吗,干嘛这个时候还来?”   林百顺淡淡的回答道:“我们是朋友。”   年青人显然是没料到,他愣住了,不解的看着他。   林百顺也没再理会,径直找到组长,组长看了年青人一眼,无声的叹口气,然后吩咐另一个人带林百顺去,叮嘱道:“告诉他,顽抗是没有用的,他的问题,我们一定会查清楚。”   林百顺点头,组长看到他还提着东西,便问:“你拿的是什么?”   林百顺打开书包,就一个饭盒和一条烟,饭盒里是早晨买的饺子,烟是本地产的支农香烟,很便宜,八分一包,一条也才八毛。   “可以吗?”   组长再度迟疑下才点头,然后让人带林百顺过去。   朱洪就关在县委后院的一个小房间里,当林百顺进去时,朱洪非常意外,他没想到林百顺居然能进来。   林百顺打量着朱洪,快一个月了,朱洪的变化很大,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倒还干净。   “瘦了,”林百顺将书包放在桌上,拿出饭盒打开:“今朝买的,有点冷了,快吃吧。”   朱洪没客气坐下:“你怎么来了?”   林百顺坐在他对面,这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张独凳,很显然,除了让朱洪住,也是审讯室。   “我回了趟燕京,上西直门信访办去了,申诉信已经交给了他们,他们让我回来等消息。”   林百顺目光就盯着门口,门,敞开着,外面显然有人。   朱洪扭头看了眼,他苦笑下:“没用的,这是老兵的阴谋的。”   林百顺点点头,将烟放在桌上,又将烟拿出来,在上面拍了拍,朱洪明白的点下头。   “公公,”林百顺的声音极低,朱洪目光一闪,林百顺点下头,然后才将声音正常:“家里一切都好,我没给你爸妈说,昨晚,我给专案组说了造反兵团的事,咱们作过的事,咱们认,没作的,就不能认,用不着藏着掖着。”   “公公认为,你这次在劫难逃,六大红卫兵司令,你是最后一个,其他五个,去年就被抓回燕京了。”   “当初你走得太高了,涉及到中央高层的斗争,我们没有办法救你,但是,公公认为,你得自己扛,千万不要交代出其他人,不是说他自己,而是上面的,这样,将来,上面的人可以出手帮你。”   朱洪一笑,林百顺神情严肃:“还有,公公判断,陈伯达还有后台,他没说到底是谁,让你一定要警惕小心,千万不要随便交代,最后,他让我提醒你,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只坐半年。”   朱洪点头,这次他准确的抓到楚明秋的心理,楚明秋是真为他着想,他知道,就算自己交代出楚明秋,楚明秋也能推得干干净净,况且,楚明秋除了与他接触外,没有与中央高层有任何关系,抓他,压根就没意义。   “我明白,放心吧,”朱洪吞下个饺子,然后压低声音说:“回去告诉韦兴财,不要闹了,先保住你们自己,唉,想起公公的话,他有先见之明,如果听了他的,我不至于有今天。”          “嗯,韦兴财那,我会去说,公公让我告诉你,家里,你不要担心,任何时候,他都会照顾好的。”   俩人说话的声音低,门外的看守在那探头探脑的,林百顺也不理会,抽着烟,朱洪也拿了一支,抽烟是下乡后才学会的。   俩人依旧压低声音说话,屋里很快烟雾萦绕。   “昨晚,我试探了下,感觉他们的目的并不完全是针对陈伯达,好像还另有目的,你心里要有数。”   朱洪点头,林百顺在六六年九月之后,便渐渐脱离了造反兵团,好多事都不知道,可与上面的交往,朱洪很小心,有些事,除了他自己,其他人都不知道。   “放心吧,回去告诉大家伙,不要担心我。”   林百顺和朱洪谈了一个多小时,看守进来,告诉他探视时间到了,林百顺深深叹口气,朱洪起身冲他笑了笑,俩人拥抱了下。   “不要管我,干你们该干的事。”   林百顺重重的拍了下他后背。   门,又关上了,朱洪拿起那条烟,小心的拆开封头,将香烟一包一包拿出来,在第四包时,他看到有异,将这包烟拆开,里面空了两根烟,用一张纸替代。   他抬头看看门口,门外很安静,他取出纸条,上面的字迹很熟悉,是楚明秋的。   楚明秋说了些燕京的事,然后才说他的事,他的事牵扯到上层的斗争,事情非常复杂,告诉他,一切与中央文革小组的联系,都应该彻底忘掉,另外,提醒他,要作好进局子的准备,以后将嘴巴闭严,不管什么都不要说。   将纸条看了三遍,确信能背下来,朱洪将纸条吞下,然后躺在床上。   在楚明秋透露的消息中,最让他震憾的是,陈伯达还有黑后台,能当陈伯达的黑后台的,整个中国不超过五个。   与楚明秋林百顺不同,朱洪与高层的联系比较多,对高层相对比较了解,他知道高层的一些秘密。   他首先便排除了江青等中央文革小组成员,陈伯达虽然是文革小组组长,可文革小组的核心是江青,江青对陈伯达压根不尊敬,陈伯达对她也是敬而远之,而且,江青应该是听毛主席的,江青当后台,那实际上就是毛主席为后台,那陈伯达就不会倒了。   慢慢的将心里的目标一个个排除,朱洪忍不住手脚发冷,他猜到楚明秋的判断,如果真是他,那无疑是在中国政坛,不,不止是政坛,引爆了一颗原子弹。   政治,真不是他们能玩的!   妈的!   第二节 大事件,小人物   楚明秋是在五一后接到林百顺的信,在信中林百顺详细讲了见朱洪的经过,另外,也告诉他,韦兴财的情况。为了捞出朱洪,韦兴财准备搞一次更大的行动,他回去时,已经联络了上千知青,准备到燕京来请愿,但他说服了韦兴财,放弃了这次行动。   最后一句话是,真的很无聊。   这个时代,不搞政治,好像还真没什么可干的。   脱离政治的日子,的确有些无聊。          看看日期,这封信是在一个月前写的,不过却是在十二天以前发出来的,而且邮戳是另一个县。   林百顺也学会了谨慎,这是好事。   根据日子推算,朱洪应该已经被带回燕京了。   六大红卫兵司令全部被清算。   楚明秋想不明白,毛主席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这对他发动的文化大革命来说,是个严重挫折,这些人应该是文化大革命的坚定支持者,也是毛主席的最坚定盲从者,对他们的打击,不但是对他们自身,也是对他们的追随者的打击。   楚明秋不明白,所以,他将这个疑问转给了老爷子,老爷子回信告诉他,他也不知道,让他自己琢磨。   老爷子还是老爷子,看来是抱定跳出红尘,不在五行,坐山看戏的念头。   腹诽几句,楚明秋也没办法,只能将这个疑问放在心里,慢慢观察。                 过了五一,天气便渐渐热了起来,与天气不一样的是,美国乒乓代表团带来的热潮,慢慢冷下来。   美国乒乓代表团在燕京打了几场比赛,引起很大轰动,普通市民议论的是类似天方夜谭的传说,从大鼻子到穿着发型等等,可对有心人来说,他们看得更深远些。   在美国乒乓代表团在燕京期间,美国政府放松了对中国的贸易禁令,允许美国公民因私访问中国大陆。   国家大事,对楚明秋来说,还太远了,他只是留心,很少参加编辑部内的议论,这种议论已经持续了一个月,每次人民日报上有两国交往变化,都要引起一番议论。   楚明秋最留心的还是自己转正问题,在五一过后,他失去了编辑部内最要好的朋友,尽管这个朋友未来的处境可能很艰难。       郑泽民的动作很快,工人体育馆谈话后,他便开始运作,不到一个月便成了,调到燕京电视台,临走前特意请楚明秋上新侨饭店喝了通酒,很豪气的告诉他,以后有麻烦就找他,另外也有点歉意,楚明秋的转正帮不上忙了。   楚明秋倒是祝贺他,但也提醒他,到电视台后,要夹着尾巴过日子,其实,燕京电视台现在几乎处于停播状态,每周只在周末播一次,也就是放可以允许放的那几部电影,每天晚上七点开始播,九点就结束了。   但每逢重大节日或重要集会,燕京电视台依旧要派出人摄像,所以,这个时期,电视台最需要的便是摄像人员,至于主持人记者编剧导演什么的,就不算什么。   不过,郑泽民临走向瞿主编推荐让楚明秋担任摄影记者,整个工人战报就郑泽民一个摄影记者,会照相的都没几个,可能有人感到奇怪,其实说穿了就很正常,这个时代可不是几十年后,手机便可以照相,人人都会自拍,这个时代,照相机是高档物品,别说普通人了,就算稍有资产的干部家庭都没几家有。   瞿社长看了几张楚明秋拍的相片便决定让楚明秋接替郑泽民,这个决定在编辑部内并没有引起多大反响,原因也很简单,摄影记者在编辑部内属于边缘人物,有照片,可以;没有照片,也不是不行。   这几个月,楚明秋很俗套的讨好编辑部每一个人,每天第一个上班,第一个下班,编辑部的清洁都是他在作,每个人上班时,水瓶都是满的,每张桌子都干干净净。   人都不是傻子,他想要什么,编辑部所有人都知道,楚明秋也没想隐瞒,转正有份工作,是人生大事,自然要重视。   不过,楚明秋没有动用纪思平这枚重量级棋子,纪思平现在是吴书记的首席大秘,而且随着谢书记的病情加重,几乎不再可能重新回到工作岗位,这要换个普通百姓,恐怕已经走了。   但纪思平却上门来了,六月的天很热,他进门正好楚明秋切了个西瓜,一圈小家伙们每人分一块,西瓜浸在水井里,看着便凉飕飕的,有时候,楚明秋都有些纳闷,家里明明已经有冰箱了,为什么自己还是喜欢将西瓜浸在井里,后来想了下,觉着这是种习惯吧。   西瓜不小,纪思平拿一块没有问题,小家伙们拿着西瓜就走了,小不老瞧瞧纪思平又瞧瞧楚明秋,跑进屋里,将水瓶提出来,然后才离开。   “小丫头长大了。”纪思平几下将西瓜啃完,擦擦嘴边的水渍,有点感慨的说道。   这几年下来,小不老的身高生生上蹿一截,已经隐隐有大姑娘的美姿,腿长,腰细,什么人鱼线马甲线,都有,特别是腿部曲线非常漂亮。   经过几年的治疗,她心里的那片阴影几乎扫除干净,人也变得开朗了些,只是更黏楚明秋了。   “今年,她就该上高中了。”楚明秋叹口气,教育上的变化,是他最大的不满,认为现在的教育体系就是耽误孩子。   “南京初中也念两年?”   “没有例外,谁敢例外。”纪思平笑道:“不过,今年开始,初中恢复三年,高中还是两年。”   楚明秋微怔:“好事,这恐怕是这几年听到的最好的事,可..,怎么这么快?”   “有人上书主席,认为初中高中都两年,无法完成中级教育,而且按照现在这个教育阶段下来,高中毕业也才十六岁,有些甚至更小,我国宪法规定,十八岁才成人,十六岁毕业,进工厂,也只能算童工。主席纳谏,交给总理处理,总理交给教育部,结果便是初中又改回去了,三年,小学和高中没变,五年,两年。”   楚明秋微微点头,这符合毛主席的一贯处置方式,不完全否定,总要保留一点。   “今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楚明秋含笑问道,神情却有几分凝重,按照他和纪思平的约定,尽量少来往,可最近纪思平却屡屡打破这个约定。   纪思平微微摇头,轻轻叹口气,正要开口,穗儿姐推着婴儿车进来了。   “小秋,替我看着,我出去办点事,有客人。”   楚明秋起身过去,将婴儿车接过来:“没事,我看着,吃过没有。”   小家伙躺在婴儿车里,有点不安分,手舞足蹈的,嘴里不时发出简单的音符。   “刚吃了,两个小时后,再喂牛奶。”   楚明秋没问穗儿姐要上那,穗儿姐也没说,挎着个黄书包就出去了。       楚明秋将婴儿车推到石桌边停下,小家伙已经有一岁了,可以爬起来了,他努力翻身,爬起来抓着栏杆,哇哇叫着。   楚明秋见纪思平看着那孩子,便笑道:“这算是我侄孙了,眉子的儿子,叫赵文明,他爸爸上五七干校去了,妈妈也要去,孩子就只能丢家里,好在家里人手够。”   赵立新在河南光山找到个地方,建起了五七干校,部里便干脆任命他为五七干校负责人,临走前,特地到楚家大院来告别,楚明秋面授机要,让他在五七干校这段时间,对老干部要宽容,要向老专家学习,这对他以后的发展非常有利。   在很多人看来,五七干校是苦差事,可楚明秋却觉着这是个绝佳机会。   能上五七干校的都是什么人?全是干部和知识分子,这帮人在改革开放后,掌握了国家权柄,这个时候,正是他们人生最低落的时候,这个时候若能雪中送炭,将来的收获之大,无法想象。   至于楚眉,她去年就该去了,今年再也躲不过去,在五一前去了地院的五七干校,赵文明就送回来了。   送回来后,常欣岚穗儿姐和赵婶便接手了,平时上班,由常欣岚和赵婶在照看,晚上则是穗儿姐和豆蔻在照顾,主要是穗儿姐在照顾。   “每次到你这,都觉着很安静很舒服。”纪思平颇有几分感慨,每次到这来,他都有种放下千斤重担的感觉。   “凑合着活吧。”楚明秋笑眯眯的逗着小文明,小家伙对这游戏似乎很感兴趣,乐得咯咯的笑。   “你这也算凑合,那我们不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纪思平笑咪咪凑过去,也跟着逗小文明,小家伙不认生,圆乎乎的小手就抓过来,小短腿慢慢移动,眼珠子不住转动。   “看你这样,今儿不是没事的样,咱们之间,有什么就直说吧。”楚明秋笑道,将小家伙抱出来,竖在大腿上:“是不是我转正的事,瞿老头找你了。”   “上次文化组开会,遇见瞿社长,瞿社长说了,意见分歧比较大,但他作了工作,不出意外,转正应该没问题。”纪思平说道。   国务院在去年成立了一个文化组,这个文化组其实便是文化部的缩小版,负责管理所有原文化部该管的事,电影戏剧话剧什么的,都管理,组长便是吴书记。   “那就好。”楚明秋将小家伙转过来,面对纪思平,纪思平看着眼热,拍拍手,让给他抱抱,说起来,他自己的孩子都没抱过几次。   这个岁数的小家伙都是成年人的玩具,纪思平抱着小家伙,随口问道:“你好像不高兴?”   “我最近有点彷徨,”楚明秋很坦率:“如果按照这条路走下去,最多也就是个御用文人,没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去秘书处吗?”   楚明秋摇头:“我这是在担心,这要落到御用文人的位置上,这坑可就很难爬出来了。”             “你小子。”纪思平很无奈的摇头,让小家伙抓着他的一根手指,笑眯眯的对小家伙说道:“你这叔爷,不对,应该算舅爷,你舅爷就是个贪心鬼,小秋,这你可得想好,这个时候再来换跑道,这一年你可就白干了。”   “白干倒不至于,先转正,然后走一步看一步。”楚明秋叹口气,他也很无奈,当个御用文人,绝不是他的人生目标。   纪思平笑着摇头,继续逗着小家伙,楚明秋则悠闲的喝着茶,看着俩人玩耍。   “对了,那文化组,都干些什么?”   半响,楚明秋才开口问道,纪思平摇头:“说是在搞什么新戏剧,好像还有电影,老百姓说,只有八部样板戏可以放,实在太单调了,希望能多拍几部新电影,上面觉着这个意见对,便让文化组来解决,这文化组啊,吴书记就是挂个名,主要是江青在管,谁敢管,江青整谁,怎么,你想去那,我劝你最好别去,除了给江青当奴才,就没别的,那就是,用你的话来说,那就是个坑,爬不出来的大坑。”   “在任何时候下,我都不会与中央文革小组中人有任何联系,如果要有,我只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这个小组就是个搅屎棍。”楚明秋无论语气还是神情都很鄙夷,这倒不是知道历史的缘故,而是压根就瞧不上,无论从那个方面看,他都瞧不上这帮人。   纪思平有点意外,扭头看了他一眼,到现在为止,这样坚决肯定的,楚明秋还是他遇见的第一个。   敢这样说的可不多,敢这样作的,更没几个。   中央文革小组可是现在的权力核心,每个成员都显赫一时。   可楚明秋却说任何时候都不与中央文革小组的人发生联系,而且还会与他们斗争,说实话,别说他,就连吴书记也不敢下这样的断言。   “那帮子人,除了会搞破坏外,没有任何用处,他们的权力来自毛主席的庇护,失去毛主席的庇护,他们的权力便会烟消云散。”   楚明秋疑点不客气,而且肆无忌惮,纪思平想了下,忽然觉着还是有可能的。   “你不是说林倒了后,国家便会整顿生产吗,或许,这就是个转变的机会。”   楚明秋眼前一亮,这纪思平的脑袋瓜子灵啊,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他,便点头笑道:“好主意,看来,咱们就等着林倒了。”      纪思平叹口气:“三十八军调到东北军区去了。”   楚明秋微怔,就算是历史白痴,也知道万岁军的赫赫威名,可转念一想,不由露出惊喜之色。   纪思平看着他,沉重的点点头。   “我现在才知道,伴君如伴虎是什么意思。”纪思平深深叹口气。   三十八军是四野的王牌主力,也是解放军的头等主力,一向是燕京军区的主力部队,调走这支部队,唯一的理由就一个,它出自四野,而林彪是四野的统帅。   这是个强烈信号。   “总参谋部和军委办事组,也有人事变动,增加了人。”纪思平说道。   “看来,最后的决战就要开始了。”   楚明秋淡淡摇头:“那有什么决战,剩下的就看毛主席如何收拾他了,是刘少奇模式还是邓小平模式,罢了。”   “有什么不同吗?”纪思平略微意外,小家伙抓住他的耳朵,调皮的使劲拧,可惜力气还是太小。   “刘少奇是彻底打翻,邓小平还有一线生机。”楚明秋悠悠道。   纪思平略微想想便明白了,可依旧长长叹口气,这是他心中最大的不安,身经百战,统帅过百万大军,去年还是党章规定的接班人,马上就要变成阶级敌人,这落差实在太大了。   “别再感慨了,也没什么感慨的,都是局中人,没有人是冤枉的。”楚明秋冷酷的说道。   “我就觉着这命运变化,实在.....”纪思平叹口气,想着这些变化,让他不寒而栗。   “你这小资情调十足,干不了大事,”楚明秋摇头:“秦皇汉武,稍逊风骚,可秦皇汉武,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之辈,伏尸百万,血流漂杵,方能成就千秋伟业。”         纪思平艰难的摇头,他干不了这个,那怕杀人不犯法,他也下不去手。   “我不是玩政治的料。”纪思平发出长长的哀鸣,小家伙被吓住了,嘴巴一撇,就要嚎啕,他连忙温柔的哐哄起来。   但来不及了,小家伙哇哇大哭起来,楚明秋连忙将他抱过来,小家伙依旧叫个不停。   楚明秋将他放进童车里,小家伙更加不满,小拳头胡乱挥舞,哇哇叫着。   楚明秋轻轻摇晃婴儿车,对纪思平说:“就算不想成为伟人,也不要成为尸体。纪哥,你得规划下未来的生活。”   纪思平沉默半响,才沉重的点点头。   六月的阳光灼人,院子里花香阵阵,满眼的绿色,看着就清凉,爬在墙壁上的蔓藤,为整个院子添了绿装,一朵朵细小的黄色小花,让陈旧的院墙多了几分古意。   时间飞快过去,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七月初,瘦猴的妹妹细妹回来了,她考上了燕京师大的工农兵学员,她与勇子他们一块在吕梁山插队,这次公社有个上大学的名额,勇子为她争取下来。   就象楚明秋预料的那样,今年大学招生增加了知青,而且增加了文化考试,这个消息,楚明秋一知道就通知了兄弟们,可惜的是,招生的名额并不多,所有兄弟中,只有勇子弄到个名额。   不过,楚明秋打心眼里不觉得这工农兵学员有什么意思,当然,对知青而言,有现实的意义,他们可以从农村回到城市,但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李家两兄弟,一个去了华清,一个去了燕大,两兄弟每逢节假日都要楚家大院来,学校的情况,楚明秋知道得很清楚。   这个时期的大学,其实压根学不到多少东西,从老师上说,学校的教授绝大部分在五七干校,小部分在学校扫地,剩下的也小心翼翼,唯恐惹上麻烦。   此外,课程设置上,教育要改革,学制要缩短,这是毛主席说的,工农兵学员的学制都是三年,学校讲究开门办学,学生学习几周,然后去工厂或农村再干上几周,学习非常不系统,李家兄弟说起来还很兴奋,可给楚明秋的感觉,觉着这个与几十年后的南翔差不多,恐怕还不如南翔。   除了上大学,楚明秋还注意到,今年的毕业生绝大部分都留城了,下乡插队的大部分是黑五类子女,小部分是有劣迹的学生。   报社的消息都比较灵,从这方面来说,楚明秋对记者这个职业还比较满意。   六月底,报社终于讨论了他的转正问题,当事人楚明秋自然没有资格参加,有资格的是报社革委会委员们,另外还有几个群众代表。   楚明秋知道有那些人参加,他留心下,瞿社长还是作了努力,挑选的群众代表都是平时与他关系比较好的同事,比如庄雨涵,还有便是胆子比较小的,比如薛磊,而与他关系比较差的关海波则和他一样在编辑部办公室内干活。   潘铉见楚明秋不时望向会议室,以为他很紧张,便借倒开水的机会,低声安慰他,让他不要着急,楚明秋也就顺水推舟,这种事,他干得得心应手。   会议并没有开多久,大约一个多小时便结束,张浩然林姐在前,林姐进来时,罕见的冲楚明秋笑了下,将潘铉看呆了。   庄雨涵和薛磊最后进来,俩人边走边低声说着话,到编辑部,薛磊将东西放下,便去倒水,路过楚明秋的桌子时,给楚明秋一个肯定的眼色。   楚明秋心里有数了,果然,过了一会,瞿社长便叫他过去。   “社长,张队长,是不是我转正的事。”楚明秋也不客气,进去便直接问道。   瞿社长和张队长都在办公室,张队长呵呵笑起来:“你这小伙子,不过,也对,转正是你的大事。”   “是这事,小楚同志,经过社革委会讨论和群众评议,社里同意你转正,不过,还有些手续要办。”   瞿社长说着拿出张表交给楚明秋:“你把这张表填了。”   楚明秋接过来,表很简单,千篇一律,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分,还有便是生活履历,从小学开始。   “我马上填,下班前交给您。”   楚明秋说着便要走,瞿社长叫住他:“你这同志,别着急。”   “这转正呢,咱们这讨论是通过了,另外,人事部的同志还要外调,简单的说吧,就是到你家的街道和派出所调查下,所以,时间还有一到两个月。”   “我明白,谢谢两位领导。”   楚明秋高高兴兴的给两位领导鞠了个躬,外调,他压根不怕,街道现在是廖八婆在掌权,工宣队在郑宝调走后,由牛黄接任工宣队队长,有这俩人在,街道不可能说他的坏话,至于派出所,他相信史今明也不会说他的坏话。   但处于谨慎,他还是抽时间到街道和派出所去了趟,廖八婆听说他要转正,拍干瘪的胸脯,保证让来人满意。   派出所则要相对麻烦点,他对史今明有信心,但派出所人多口杂,万一出点纰漏,那就麻烦了。   “哟,我看你在这转悠半天了,有什么事,说吧。”   史今明早就留心在门口盘桓的楚明秋,以为他要进来,可等了半天,也没见到人,又以为他走了,没成想,下班刚出派出所大门,楚明秋便迎上来。   “史叔,有件事得麻烦您。”楚明秋满脸堆笑。   “看来是无事不登门啊,说吧,什么事,能办,我就办,不能办,你干脆不要开口。”史今明一点不含糊,他是知道这楚明秋的,大名鼎鼎的公公,整个城西区的顽主佛爷,都臣服在他脚下,可派出所真要抓他,又找不到他的犯罪证据。   其实,在六八年严打时,派出所便有民警提出抓楚明秋,可抓了很多顽主佛爷,象黑皮王五这样的顽主大哥都被捕了,可愣没找到楚明秋的犯罪证据。   楚明秋手下没有佛爷,没有人给他上供,倒是查到过他打架,可就查到两次,而且都不严重,派出所最后讨论的结果是,暂时放过。   “肯定能办,”楚明秋连忙说:“我这不是要转正了吗,社长说,要来外调,到时候,还请史所长多美言几句。”   “哦,你都要转正了,”史今明上下打量他,楚明秋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傻乎乎的羞涩,可这是史今明,见过他一脚踢烂风车,清楚他斑斑劣迹的派出所所长,他装出来的假象,压根不可能骗倒他。   史今明玩味的看着他:“哟,还不好意思了,真是难得,你这大名鼎鼎的公公,也有...”   本想继续调侃,忽然觉着不好,便换了个神情,严肃的说:“嗯,转正了,看来还不错,以后要老老实实,走正道,小秋,你是个聪明孩子,别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搅合在一起,对你没好处!”   “是,是,史所长教导得是,我一定吸取教训,在工作中,加强学习,努力进步,听党的话,进一步改造自己的世界观。”   “滚蛋!”史今明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冲楚明秋骂道,楚明秋嘿嘿干笑着。   招呼都打到了,就等报社去外调了。   七月十七日,楚明秋挎着相机,兴冲冲的回到报社,刚进门,便感觉到编辑部的气氛不太正常,他不由收起兴致,小心的将相机取下来,拿出胶卷,今儿他和薛磊去了燕京第一纺织厂,拍了足足两个胶卷。   “怎么啦?庄姐,出啥事了?”楚明秋低声问庄雨涵。   庄雨涵有些纳闷:“你不知道,中央广播电台今天宣布,美国总统尼克松明年要到我国来访问。”   没等楚明秋回答,关海波便大声问道:“小楚,你怎么看这事?”   “这,”楚明秋迟疑下说:“毛主席既然同意他来,那就该让他来,毛主席的决定肯定没错!”   得,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毛主席的决定,谁敢质疑,再说了,毛主席不让他来,他也来不了。   “关哥,昨儿,人民剧场,平壤歌舞团演出,去看没有。”楚明秋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轻松将话题给转移了,在他看来这是很正常的,是乒乓外交的结果,美国总统的代表尼克松的代表基辛格秘密访华,经过两天的秘密谈判,最终敲定了尼克松访华的行程。   不过,最近燕京唱主角的却是朝鲜,今年是中朝互助友好条约十周年纪念,朝鲜方面派了个庞大的代表团到中国访问,电影院里放的都是朝鲜电影,剧场里是朝鲜歌舞团在演出。   楚明秋甚至给薛磊出了个选题,让他作中朝工人互相交流互相学习的内容。   “没有。”关海波摇头:“你去看了?”   “我也没有,没买到票,哎,那位去看过,好看不?”楚明秋扬声问道,其实,楚家大院有人去看了,老刀便看了,不过,楚明秋觉着这家伙是去拔份了,街面上,恐怕有点份量的都去了。   “我去看了,”新来的记者涂亮抬头说道,这涂亮只有二十多岁,是上海师范毕业的大学生,六五年到工人日报。   “怎么样?”薛磊也问道,这些年,燕京的生活太沉闷了,几乎没有演出,几场样板戏翻来覆去看过好些遍,台词都能背了,还能在电影院坚持下来的,多是谈恋爱的年青人。   说起看电影,楚明秋忽然发现,他的记忆中就没有与林晚去看电影的桥段,不过,说实话,这个时期的电影,还真没什么好看的,前世的大片看多了,这个时期的电影.....,无论是导演水平拙劣,演员表演生硬,没什么特色,其实这也正常,文革前的那些老导演和老演员都在五七干校呢。   忽然之间,来了几部朝鲜电影,又来了一个朝鲜歌舞团,整个燕京的年青人都激动了,老刀便是后院第一个跑去拔份的,回来便唾沫飞溅,几个小家伙闹腾着要去看,可楚明秋实在没时间。   “挺好看的,就是,唱的歌,听不懂。”涂亮说道,顿了下又说:“她们的舞蹈很美。”   众人听后,忍不住都心有戚戚,燕京好长时间没这样高质量的歌舞了。   “对,对,我也去看了,”编辑部的新晋大美妞高露颇有几分激动:“我前天看的,她们那个友谊地久天长的群舞,特别美。”   “有阿里郎没有?”楚明秋脱口而出,随即便后悔了,这有没有阿里郎还不知道呢。   “有,朝鲜民歌,挺好听的。”高露说道:“小楚,听说你写歌写得挺好,唱得怎么样?”   “不能跟你比,”楚明秋很谦虚,高露抢在前面说:“我挺喜欢你那首永远不回头,还有我和我的祖国。”   高露是燕京人,天津大学中文系毕业,在学校便是文艺活动的积极分子,不过,她能分到工人日报还是家里出力,她家有点关系。   作为中文系学生,能分到报社已经算不错的了,高露工作也挺努力,文笔也不错,老瞿比较看重她,所以,这次工人日报重建,就把她要过来了,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楚明秋觉着她的新闻敏感性比较差。   楚明秋愣了下,没想到这歌已经传到天津去了,而且高露还知道是他作词作曲,难怪这高露便对他挺热情。   “这个,我,唉,文革前,写了些歌,被刘少奇荼毒,写得差了,小资味道挺浓,幸好,咱是长在红旗下,还写了几首好歌,要不,咱就百罪难赎了。”   高露噗嗤乐了:“我说,这哪跟哪,不过,这朝鲜歌舞团确实值得一看。”   就在编辑部议论着朝鲜歌舞团,负责外调的同志也在给瞿社长和张队长汇报工作。   “我们走访了街道和派出所,对楚明秋有更多的了解,街道对他的反应不错,派出所的反应也挺好,不过,他的情况比较复杂,出身就不说了,六五年初中毕业后,为了不下乡插队,在废品收购站谋了个外勤临时工的工作,文革期间,帮助四十五中办起校办工厂,为军队生产工兵铲,文革以前还帮他的邻居办过一个皮箱修理店,说是修理,其实是生产,就是那拉杆箱,后来被燕京皮箱厂拿去了,为国家创造了不少外汇。”   “呵呵,这小子挺能干啊,难怪。”张队长摇头叹道,外调的劳资科科长姓黄,这黄科长四十多岁,转业军人出身,做事有军人的严谨。   “还有没有其他反应?”瞿社长问道,其实普通人转正那有这么麻烦,至少外调没有这么仔细,但楚明秋是黑五类,报社必须慎重,万一有什么问题,上级追查下来,在坐的三个都有责任。   黄科长迟疑摇头,其实他还打听到一些情况,可这些都没有证据,属于小道消息,小道消息在这种正式场合,拿不出手。   不过,这楚明秋的情况复杂,有说坏话的,也有说好话,关键是,派出所开出的证明材料对楚明秋很有利。   “那就,通过了。”瞿社长试探着说道,张队长点头:“既然外调没有什么问题,我同意。”   楚明秋很快被叫到劳资科,这次依旧是填表,好几张表格,这些表格最后都要进入档案,跟随楚明秋一生。   这里要解释下,所有企业,特别是全民所有制的国企,负责管理人事的分两个科,劳资科和干部科;其中劳资科负责工人的人事材料,干部科则负责干部,在所有新入职场的人中,所有大中专毕业生都属于干部,归干部管,其他的则属于工人,归劳资科管。造反战报由于人少,所以,干部科和劳资科,挂两块牌子,一组人马,只有黄科长和另外一个姓孙的女同志。   这段时间,黄科长他们忙得够呛,因为调了不少人过来,而且还要再调更多的人过来。   作为记者,楚明秋也走了不少国营企业,大的小的,全都去看过了,他就发现国营企业的几个坏毛病,其中一个便是管理层机构臃肿。   国营企业分两种,全民所有制企业和集体所有制企业,这两种企业其实都是国有制企业,在城市,几乎全是全民所有制企业,只有极少数是集体所有制,而在农村则是大多数是集体所有制。   对这两种企业,国家的管理有不同,全民所有制企业是国家完全兜底,产品统购统销,干得好,干的坏,都一样,集体所有制企业则稍微要松一点,企业有一定的生产自主权。   国营企业,在机构设置上,必须与上级部门对接,上面有的部门,下面就要有,就算人少,可以重叠,一队人一个办公室,挂上两块甚至三块牌子,都行,但不能没有。   就象工人战报,什么机构都有,包括工会妇联供应等等,一应俱全,这种机构设置,在楚明秋看来,很臃肿,效率很低,要干什么,需要审批的环节之多,是几十年后的人压根没法想象的。   从劳资科出来,楚明秋有几分兴奋,向瞿社长的办公室看了眼,功力大进后,不管走在那里,周围的情况自然而然的便会映在他脑海,所以,他知道瞿社长正站在窗口前看着他。   瞿社长站在窗前,看着楚明秋兴冲冲的走过院子,张队长端着茶杯走到他身后。   “这小家伙,年青有朝气,我看行。”   瞿社长忍不住苦笑,虽然没人对他说过,可他隐约有种感觉,楚明秋在工人战报的时间不会很长,这个年青人才华横溢,前程远大。   下班后,楚明秋兴冲冲回到家里,林晚和赵婶在厨房摘菜,看到他回来,他连忙过去,从书包里拿出转正通知,冲林晚晃晃。   “咱转正了!”   林晚娇嗔的瞪他一眼:“瞧你那得瑟样,你不是说不在意吗!现在得瑟了。”   “不管怎么说,转正总是件好事,”楚明秋得意洋洋的样很欠揍:“这比你在山里教书不差吧。”   七月已经进入暑假,山里学校放假了,林晚就都回来了,不过,这一年,他们也有变化,三叔再度争取到一个上大学的名额,这个名额却没有给村里而是给了宽子,经过考试,宽子以优异成绩进了华清大学。   说实话,苏子青她们能把这个名额给宽子,很是出乎楚明秋的意外,他私下里问林晚,林晚说是宽子自己要的这个名额,他请求大家伙将这个名额让他。   楚明秋听后忍不住摇头,他知道宽子的学习走到一个瓶颈,要进一步就必须到大学里进行系统的学习,可惜,现在的大学恐怕要让他失望了。   “菁子没去抢?”   在楚明秋的意识中,菁子比较自私,上学可以跳出山里,工农兵学员毕业后还是干部待遇,人生从此跃上一个台阶。   林晚在他脑门上戳了下:“他们在谈恋爱呢,菁子喜欢宽子。”   楚明秋大感意外,差点就跳起来,他完全没想到他们俩居然成了一对。菁子精明利己,宽子则是个闷葫芦,三脚踢不出个屁来,除了无线电,其他任事不关心,这两人完全是两条道的人,他们怎么会走到一起。   “是菁子主动的?”楚明秋问道。   林晚点头,想了想又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反正突然有一天,俩人便在一起了。”   林晚叹口气:“宽子把他的收音机送给公社书记。”   楚明秋稍稍迟疑,也轻轻叹口气,这收音机是宽子自己装的,大柱用木头给雕了个外壳,非常漂亮,那收音机功能也强,音色比市场卖的还强,楚明秋去山里时见过,他们六人都挺喜欢的,可是,为了上学,也不得不舍弃。      宽子要到华清上学,俩人自然也回来了,难怪回来后宽子只是来后院一次,将自己考上了华清大学的消息告诉了他,然后便没再过来,看来小两口也过日子去了。   六人中只有苏子青没回来,她到区里参加优秀知青代表大会去了,左雁和大柱回来了,大柱回来便帮家里做事,每天忙个不停,左雁回来便跑楚家大院来,在后院休息,她忽然喜欢上文学,每天在屋里看书。   赵婶笑眯眯的看着俩人斗嘴,其实也不是斗嘴,是楚明秋在贫嘴,林晚在悄悄撒娇。   说了会话,看看菜已经摘完,楚明秋拉着林晚回院子,赵婶端着菜洗,赵叔晃晃悠悠的从外面进来,赵婶嘀咕了他两句,赵叔也不理会,只是问楚明秋回来没有。   “老头子,你说说,他们啥时候成婚啊?”   赵叔哼哼两声:“成不了,成什么婚。”   赵婶一愣,随即责备道:“老东西瞎说啥,什么成不了!”   赵叔哼哼唧唧的:“那丫头山根不稳,乃背井离乡之相,这四九城,留不住她。”   “死老头,说什么呢,那东西能信吗!”赵婶生气了,她喜欢林晚这丫头,相貌才学家世都是上上之选,是楚明秋的良配。   赵叔没再说话,转悠一圈后,背着手走了。   楚明秋转正,给这个平静的后院带来一丝欢乐,平静的日子过得太久了,大家伙不约而同的聚集到他的小院来,就在院子里说话聊天,只是老刀依旧要带着小家伙们训练。   闹腾半个晚上,穗儿姐最先离开,小家伙已经哈欠连声,她得赶紧将她弄到床上去。随后走的是宋三七水莲和牛黄豆蔻。   黑皮爷爷笑呵呵的,到楚家大院后,他的精神明显见好,居然经常有笑容了,这一度让楚明秋很担心,赶紧给他检查身体,他的身体居然还不错。   “老爷子,你知道吗,中美关系要变了?”   黑皮爷爷愣了下,楚明秋说:“今天,中央宣布了,美国总统尼克松的特使基辛格,在七月九号,秘密访华,双方经过谈判,美国总统尼克松将在明年访问我国。”   “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您儿子能不能回来,但既然美国总统都能到中国来,两岸关系也可能转变,只要您保重好身体,将来完全可能见到您儿子。”   黑皮爷爷低下头,林晚很担心的握住楚明秋的手,紧张的看着黑皮爷爷,黑皮爷爷再抬头,已经是泪流满面。   “老爷子!”林晚失声叫道,楚明秋抓住她的手,紧了紧,林晚连忙闭嘴。   黑皮颤巍巍的起身,边走边抹泪。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老爷子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看到儿子回来。”   “他儿子不是在台湾吗?这与美国总统来中国有什么关系?”左雁很是不解。   楚明秋叹口气:“中美都可以和解,两岸为什么不可以和解,国共合作过两次,也可以第三次合作,所以,老爷子完全有可能在有生之年见到儿子。”   林晚和左雁轻轻的哦了声,小不老托着腮帮子,聚精会神的望着楚明秋。   “再说了,国民党那么多人逃到台湾,台湾才多大点,这都二十年过去了,他儿子要是跑到香港或美国去了,脱离了国民党组织,中美一接近,不就可以回来了,这世上的事,什么都可能。”   楚明秋笑眯眯的,他估计黑皮爷爷是猜到这个可能,而且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说完中美的事,楚明秋又说起朝鲜歌舞团的事,问她们想不想去看,林晚和左雁立刻举手,小不老想了想,也举起小手。   楚明秋眼珠一转,佯装神秘的低声警告:“千万别告诉别人,这票不好弄,人多了,就更不好弄了。”   林晚微怔,左雁立刻点头,小不老奇怪的望着他,楚明秋呵呵笑起来,林晚狠狠一肘,楚明秋哎哟一声,便摇摇欲坠,将小不老吓了一跳。   搞票,对别人来说很难,对楚明秋来说很简单,他只是告诉了老刀,老刀第二天晚上便给了他十五张票,他压根没出面。   当天晚上,他带着院子里的一大帮人,浩浩荡荡的去了人民剧院,演出在八点开始,他们到时,剧院外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都不许乱走,就待这。”   楚明秋将小家伙们带到剧院外面的角落,演出八点才开始,他们提前了四十分钟。   让林晚左雁水生将小家伙们看住,又特意叮嘱国荣,这家伙在山里跑野了,有狗子第二的趋势。   楚明秋习惯性的打量着剧院门口,聚集在剧院门口的人很多,有不少是年青人,这些年青人三五成群的夹杂在等待开门的观众中。   他很容易的发现在人群中游走的佛爷,这些家伙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顽主,佛爷,从来就没扫清过,就象韭菜,割去一丛又长出来一丛。   这个时期的惯例是演出开始前十五分钟进场,楚明秋给每个人买了一根冰棍,剧场外面也没什么零食卖,就几个卖冰棍的小贩,这个还是允许的。   转正,除了转成正式工外,还要定级,这个时代,工资都是死的,国家有具体的规定,他是记者,算是国家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每月工资二十四块。   这个工资,对普通单身汉来说,每月生活还是够了,这个时期的物价水平很低,就算吃食堂,每天的花费也就五六毛,一个肉菜也就一毛到一毛五,今晚的这场演出,票价也就五分钱。   楚明秋买了冰棍,刚转身便与人撞上,他闪电般的抓住一支手,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的小子。   “招子不亮,手艺还糙,你丫还是回去多练练。”   那小子脸色发白,用力挣扎,却不敢嚷嚷,这个时候的社会风气还比较正,只要楚明秋嚷嚷一句抓小偷,正等待的观众们就会涌过来,将这小偷打个半死,然后扭送派出所。   楚明秋正要松手,忽然向边上跨了一步,将那小佛爷向边上一带,小佛爷撞进后面人的怀里,那人动作很快,右手迅速缩了回去,才没有扎到小佛爷。   那人将小佛爷一把抓过来,抬头正要发怒,看到楚明秋,怒色一闪而过,迅速变为谦卑。   “公公!”   楚明秋微怔,仔细打量一番,觉着有点面熟,但确实想不出在那见过。   “咱们见过?”楚明秋眉头微皱。   “我跟猴爷见过您。”   楚明秋没有皱得更紧:“瘦猴?我可没见他带你来?”   “不是瘦猴,是猴爷,城东猴爷。”   “猴子!”楚明秋松口气,难怪了,城东他不是很熟悉,他说个猴爷,还以为是瘦猴,原来是猴子那家伙。   “怎么称呼?”   “槐头。”槐头神情谦卑,楚明秋其实是见过他的,当初北海大战,瘦猴惨死,他也是参与者,脸上的刀疤便是那次大战留下的,楚明秋到医院去看他们,他的脸上还包着厚厚的绷带。   “你没有下乡插队?”   “去了,在陕西,那地方穷得鸟不拉屎,连饭都吃不饱,我就跑回来了。”   他是跑回来了,插队公社也来信了,街道每天上他家,让他回去,他也不理,后来干脆不回家了,自己找了个房间,收了几个佛爷,日子过得倒也逍遥。   “猴子呢?他也回来了?”   “猴爷上山西插队了。”槐头说道,他回来便上猴子家去了,猴子家里就三个人,两个妹妹和奶奶。   按照规定,猴子家要下去四个,可家里人实在太少,猴子便给街道讲条件,街道最后让步,留下他三妹,他和大妹二妹下乡插队,猴子临走前,将这几年他弄到的钱,大部分给了三妹,剩下的与两个妹妹分了。   猴子居然还在农村,这出乎楚明秋的意料,按照他的判断,猴子有很大可能偷跑回来,毕竟他家里的困难很明显,当初,自己提议将猴子的妹妹和奶奶搬到楚家大院来,猴子也同意了,可最后却没搬,猴子也没给理由,只是说暂时不搬了。   猴子下乡后,楚明秋每月上他家一次,看看有那些需要帮忙的,还将自己家和单位上的电话给了猴子三妹,让她有事就找自己,不过,到现在为止,猴子三妹还没打过这个电话。   楚明秋看得出来,猴子三妹对自己比较抗拒,把自己看作街面的小流氓小地痞,甚至认为就是自己带坏了她哥哥。   不过,楚明秋还是出面帮猴子摆平了一件事,六九年,街道毁约,上门逼猴子三妹下乡插队,让楚明秋撞上了,楚明秋就帮三妹摆平了,街道不服气,就不给三妹安排工作,楚明秋又出面说服了猴子爸爸的原单位给三妹安排了个临时工,如此这样,三妹对楚明秋的观感才转变过来。   楚明秋看了眼槐头身后的小佛爷,槐头有点不好意思:“他刚上街,不认识您。”   楚明秋摇头:“你丫还走这条道,早晚要进局子,槐头,看在朋友份上,我劝你早点想主意,找份正经工作。”   槐头苦笑,轻轻叹口气:“公公说的是,这要有办法,谁他娘的不想。”   这时,铃声响起,观众们开始向里走,槐头冲楚明秋抱拳:“不打搅,我先走了。”   楚明秋拿着冰棍回来,他没有立刻带着孩子们进去,而是等人进得差不多了,才领着孩子们进去。   前世韩流盛行,这一世,韩流自然还没有,朝鲜歌舞的确很不错,让缺少娱乐生活的小家伙们大开眼界,甚至连林晚和小不老也被感染了,回家路上,俩人都在低声议论。   不过,对楚明秋来说,朝鲜歌舞团的表演在这个时代,至少到目前为止,算是比较好的,可要说精彩绝伦,那还差得远,这台节目若是交给他来编导,至少还可以再精彩十分。   演出的间歇,他注意到,今天这台节目好像在录像,有两台摄像机在操作中,只是没有看见郑泽民。   要说这个时代,穿着都差不多,特别是男人,冬天便是蓝灰绿;夏天则是白灰蓝,连他自己都无法免俗。   楚明秋注意观察,整个剧场有三台摄像机在工作,正面一台,左右各一台,每台摄像机有三个人在操作,也不知道后台还有没有。   机位是固定的,摄像师负责操作,另外两个站在他边上,看着象是在保护,这让他有点迷惑不解,不知道为什么要三个人,前世见过不少秀场,人家的摄影师都是一个人在工作,机位多是活动的,地上铺得有轨道,至少可以从远到近,从近到远。   这个机位不能活动,拍摄出来会成什么样,楚明秋无法想象,他试图在里面找找郑泽民,可看了半天,也没找到,只能作罢。   中场休息,剧场内顿时响起兴奋的议论声,林晚左雁菁子兴奋不已,几个人悄没声的起身到卫生间去了。   国荣带着树林也去厕所放水,楚明秋则起身溜到摄像机边,三个年青人正在抽烟休息,这个时期抽烟是很正常的,别说场间休息,就算还在演出,也照抽不误。   楚明秋靠过去,年青人看了他一眼,楚明秋凑上前打听他们是哪的?果不其然是电视台的,于是他又打听郑泽民。   “郑泽民啊,他在那边呢。”   右边也同样有三个人,是距离他最远的一组摄像。   “小楚,你,你也来看演出。”郑泽民先是愣了下,随即咧嘴笑起来,没等楚明秋开口,便拉着他给同事介绍,可是那两个同事很冷漠,特别是坐在摄像位的那位,压根没正眼瞧楚明秋,目光盯着舞台,随意的点下头。   楚明秋的傲气上来了,淡淡一笑,拉着郑泽民向边上走了几步。   “怎么,郑哥,还在打杂?”   郑泽民苦笑下:“没办法,这摄像机和照相机是两回事。”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扛上摄像机,”楚明秋摇头说道:“倒不如去电影学院。”   “你当我没想过,电影学院已经关门了,现在就电影学校,.”   “那也去啊,总比在这熬日子强,是不。”楚明秋忽然想起,这对其他有用,可对郑泽民不行,他得老老实实的待在电视台,离了这位置,他恐怕就只能下基层了。   “我去看过,没摄像专业。”郑泽民很喜欢摄像,可到底不是科班出身,心里总有那么点底气不足。   “那就算了,跟着师傅学吧,嘴巴甜点,手脚勤快点。”   “去你的!”郑泽民笑嘻嘻的给他一拳,楚明秋乐呵呵的接受了,目光却满是怜悯。   学摄像,在几十年后,很简单,一部手机便可以学,可这个时候非常困难,原因很简单,摄像机不好搞,中国生产不了,胶片,中国也生产不了,全都需要进口。   一个学员,没浪费几个胶片,压根不可能学成,这成本就高得惊人,一排胶片,赶得上普通人一年的工资了。   闲聊没多久,下半场开始的铃声响起,楚明秋赶紧告辞,回到座位上,继续观看下半场。   演出整整持续两个小时,掌声是一阵接一阵,最后谢幕时,全场观众起来,掌声如雷鸣,持续不断。   这场演出,让大院在接下来几天都处于兴奋中,几个孩子哼唧着不懂的曲调片段,偶尔还蹦出几个不懂词汇。   朝鲜歌舞团的表演在燕京刮起一团风潮,不管佛爷顽主,不会哼几句,就是丢面。   人们总能在生活中找到乐趣,而比朝鲜歌舞团更重要的,可以影响整个世界的中美关系解冻,对这些小家伙们来说,没有丝毫影响。   而对更多的人来说,则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得不说,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洗礼,小老百姓也知道不谈国事,自动与中央保持高度一致,那怕是美帝这样的敌人,顶破天,也就是小小调侃下,不伤大雅。   七月底,苏子青也回来了,同样的,一头扎到楚家大院来,楚明秋拿她压根没办法。   “公公,我听说外国有种叫空调的东西,可以在夏天放出冷气。”苏子青站在吊扇下,一手拿着西瓜,吃得很不淑女。   楚明秋没说话,目光盯着缝纫机,他的手很稳,黑皮爷爷则带着老花镜在操作车床。   工房里,有点嘈杂,尽管开着窗户,但没有一丝风,树叶都耷拉着,有气无力的蝉鸣从树丛传出。   “你在听没有?”苏子青有些不满,盯着楚明秋。   “山里很凉快,用不着空调。”楚明秋头也没抬。   有回复了,苏子青满意的咬了口西瓜,汁液从嘴边流下。   “这风扇还是热,你都能弄出收割机来,干嘛不弄个空调出来,那玩意很难吗?”   “空调并不难,一个压缩机,一个控制系统,一个散热片,对了,还有个冷凝器,差不多就这些,怎么你想攻关。”   “不是我,是你,我没那本事。”苏子青一点不惭愧,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弄出来作什么,卖给谁,”楚明秋淡淡的说,手下没有停,帆布飞快的向前移动,今天是周末,好容易有个休息日,他得赶着挣点钱,一个月二十多块钱,要养活这样一大家子,压根不可能。   要说有了工作,最受影响的不是家里的某个人,而是在劳改农场的岳秀秀,以前,楚明秋每周去看她一次,现在实在没时间,只能两周去一次,好在穗儿姐知道他,只要他不去,穗儿姐便争取去探视,只不过,她的时间也同样紧。   “干嘛要卖,自己用不行吗?”苏子青几下将西瓜啃完,拿出手绢擦嘴。   “自己用?这么奢侈,苏子青,这可是资产阶级享受观念,你刚参加了优秀知青代表大会,思想上可别松弛。”   “去,这算什么,咱们劳动人民就不能过好点。”苏子青笑呵呵,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看看,好像她第一次到这工房来。   “你们都学了什么?”   “其实没什么,还不是那套,上级讲解了下国际形势,公公,美帝的总统要来了。”   “知道,已经通报了,这很正常。”楚明秋依旧没停,其实作野外背包比工兵铲麻烦多了,可老爷子占了车床,他就只能作个野外背包,老爷子眼神不是很好,一般不作野外背包。   “咱们怎么突然与美帝走到一起了?”苏子青好像很纳闷。   “你关心这个干嘛,你该关心的是什么时候能回城,就算不回城,也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别整天浪费时间,你看左雁和林晚,连人家菁子都知道努力了,就你整天无所事事,我说,苏子青,你不会就这样一直晃下去吧。”   “我觉着这样下去也不错,”苏子青神情随意:“忙忙碌碌的,有啥用。”   “我觉着你越来越颓废了,这世界永远存在机会,你不做准备,机会来临时,你抓得住吗!”   “机会有无数个,随便抓一个就行,”苏子青拉了把椅子坐下,双腿很不雅观的撂在桌上:“我没什么雄心壮志,解救全人类这样伟大的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楚明秋终于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看着她,露出一丝调侃:“哟呵,反革命分子终于现出原形了,你就不想想,其实曙光已经在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了。”   苏子青秀眉微蹙:“别讲什么大道理,什么鱼肚白,说清楚点。”   “中美关系接近,其实是中苏关系恶化的直接后果,这和三国的道理一样,以前是中苏联手抗美,现在是中美联手抗苏。”   “中美走近,在国际上影响非常大,比如,联合国席位,恐怕蒋介石就守不住,该咱们取代他了,还有,西方,很多国家会与咱们建交,台湾的邦交国会一个个减少。”   “这是政治层面的,还有经济层面的,建国以来,西方一直在封锁我们,这严重影响了我们的经济建设,现在中美接近了,西方的封锁就解开了,对我们的经济发展也有极大的促进作用,我估计,今后几年中,我们会从西方进口大批设备,以前,我们都是苏联或华约集团进口,现在改为从西方进口了。”   苏子青想都没想便回道:“好像是这样,可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公公,你就拿这些大话忽悠我们。”   楚明秋冲她摇头:“这做事呢,要从大处着眼,从小处入手,否则就是只知走路,不知方向,苏子青,你不太对啊,怎么装起鸵鸟来了,把脑袋藏在沙子里,把屁股露在外面。”   “我这不是学你吗,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这条横幅就挂在楚明秋的书房里,是他比较得意的书法作品。   “好的不学,学这个,”楚明秋摇头,有几分得瑟:“别学我,你也学不了。”   “看你这得瑟样。”   楚明秋怜悯的瞧着她:“你还真学不了,我会四门外语,你会几门?我能背《史记》《资治通鉴》《毛选四卷》,你能背几部?我自学了电子技术,机械设计,与大学本科毕业生相比,丝毫不差,你呢,有这个底气吗?”   苏子青顿时无语,这不是楚明秋自吹,是真实的,他的书房里,专业书籍就一大摞,她压根就看不懂。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可以拿来自嘲,但千万别真的这样做,特别是你才二十多岁。对了,包老爷子不是在山里吗,你要多向他请教学习,我告诉你,这老爷子可是饱学之士,国学大师,隐藏在民间的奇人。”   苏子青气势衰落,象斗败的小母鸡,兴趣缺缺的说:“左雁在跟他学呢,他真有这么厉害?”   “听我的,跟他学,把你那红卫兵思想扔到下水沟去,包你受用无穷。”   苏子青没说话,目光呆呆的盯着桌上的台钳,好一会才起身,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楚明秋看着她的消失的背影,轻轻摇头,黑皮爷爷叹口气:“这丫头是遇上事了吧。”   楚明秋点头:“她这人,好强,有时候,只知道刚,不知道软,是会吃亏的。”   在他那么多老师中,包老爷子和六爷对他的教益最大,神仙姐姐教了他音乐,吴锋教了功夫,死去的赵老爷子教了国画,他们教的都是单一技能,对他的帮助很大,可与两位老爷子教的来说,就相形见拙了。   哲学上说,方法论和世界观之说,两位老爷子教了他方法论和世界观,前者是从理论到实践,后者则是循循善诱。   这两个武器,过去,现在和将来,都让他受用无穷。   “老爷子,歇息下吧。”   楚明秋将冰镇的酸梅给老爷子倒上,老爷子看看桌上的工兵铲,扯下手套,端起水杯一下就喝了一大口,目光一下就暗淡下来。   楚明秋早就发现,老爷子在工作时很专注,目光明亮,反应敏锐,但一旦工作结束,目光便暗淡下来,动作迟钝,他一直在琢磨,这是老爷子的自我保护呢,还是真的。   冰块是冰箱产生的,楚明秋自己搞了冰块模块,每天都有几十块冰,每次用后再加上水便可以再度产生冰,很方便。   “老爷子,别太累着了,身子骨更要紧。”楚明秋看着桌上的工兵铲,有二十多把,这些工兵铲还需要打磨,再装上木柄,就变成了成品。   一把工兵铲的加工费是五毛,今天老爷子便挣了十多块,楚明秋计算过,老爷子每个月能挣七十多,老爷子与他们一块吃饭,每个月交十块钱的生活费,所以,老爷子每个月要存下五六十块,这些都是给黑皮存下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   老爷子目光迅速向门口看了眼,然后才低声问道:“他真能回来?”   楚明秋微怔,随即明白了,轻轻叹口气,原来老爷子这段时间琢磨的就是这个。   “他要真能回来,我就算死了,也能闭眼了。”   楚明秋估摸下时间:“老爷子,这点,您把心放肚子里,您就别...,这样吧,我给你说道说道,有几种情况,当年,您儿子是上台湾去了,可也有可能,到台湾后,他退役了,或者留在台湾,或者去了美国,也可能去了欧洲,他不可能一辈子都在军队中,对吧,老爷子。”   黑皮爷爷迟疑下,轻轻点头,楚明秋接着说:“如果,他离开台湾,到美国去了,那么,随着中美关系解冻,十年内,他就可以回来了;若他一直留在台湾,那时间就要长点,两岸关系,不会一直这样紧张,血浓于水,总有缓和的一天,老爷子,二十年内,您儿子一定会回来,那时,您也就八十多岁,所以,您一定要养好身体,二十年,黑皮也出来了,您儿子也回来了,说不定还带着孙子回来。”   黑皮爷爷轻轻舒口气,楚明秋笑道:“老爷子,二十年已经过去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越来越轻松,那种以出身看人的,注定要被扫进垃圾堆的,您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黑皮爷爷露出一丝笑容,肯定的点头,什么话都没说,楚明秋笑道:“老爷子,您是读过书的,知道长寿的奥秘,修身养性,再加上,我给您调养,您就想不长寿都不行。”   黑皮爷爷乐了,的确,到楚家这两年中,他的身体明显好转,更重要的是,心情变好,以前住大杂院时,看着人多,可实际上没人理会他们爷俩,偶尔一句话,也就是呵斥,可到楚家大院后,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尊重。   除了加工挣钱,黑皮爷爷最喜欢的便是与赵叔一块溜达,两个老头的话都不多,偶尔几句吹牛打屁,那也是云里雾里,边上人压根就听不懂,等听懂了才知道,俩老头在胡说八道。   苏子青嘴上不服输,可行动上却听了楚明秋的,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天都在房间里看书。   这段时间,楚明秋觉着比较悠闲,在报社,他是摄影记者,每天挎着照相机,随着记者们四下跑,他的摄影技术很快得到编辑部的承认,不过,在编辑部一年,他也看出来了,编辑部并不是那样平静和谐,勾心斗角的事不少,在人少的时候还不明显,随着人手的增加,这些事便明显了。   八月中旬时,瞿社长和张队长商议后决定成立记者组。按照新闻刊物的惯例,编辑一般不负责采访,记者是记者,编辑是编辑,在报社内部,编辑的话语权要大于记者,但这是一般情况,若是名记,则另当别论。编辑和记者都统归主编管。   瞿社长的计划一透露出来,随即在编辑部内引起阵阵暗流,很显然,随着记者组的成立,瞿社长下一步便要交出兼任的主编一职,记者组组长倒没什么,但主编和副主编则让几个有资格的人心动。   “咱们编辑部有资格当主编的,就三个,老张,林姐,老范;轮不到咱们。”   中午吃饭时,高露涂亮在和楚明秋闲聊,老范是新调来的,原来便是工人日报的主任编辑,今年四十来岁,与瞿社长关系很好,是瞿社长将他从工人日报要来的。   郑泽民走后,楚明秋过了几天形单影孤的日子,但很快,高露和涂亮先后与他熟络起来,这让他有几分奇怪。   涂亮好说,他好像在追求高露,但高露好像不怎么看得上他。   “这事,就看瞿社长和张队长的,反正轮不到咱们,记者组组长听说定了关海波,是吗?”楚明秋坦然,这些事轮不到他开口,也轮不到他去争什么。   编辑部也是论资排辈,他不过是加入新闻队伍才一年的小兵,怎么也轮不到他,再说了,他不是还有个黑五类身份,也不是党员,在政治上恐怕属于控制使用那一类。   三人躲在树荫下随意聊天,他们三人其实都没资格参与这场竞争,无论主编还是记者组组长,都属于干部编制,其实报社这类文人集中的地方,属于干部编制的挺多,大中专毕业生都属于干部编制,他们三人中,只有楚明秋属于工人编制,高露和涂亮都是干部编制。   有时候,楚明秋与他们开玩笑,他们都是在他的领导下,因为他属于工人阶级,而这两位属于知识分子,知识分子要受工人阶级的领导。   回到编辑部,还没进门便听见林姐的声音,语气很严厉,三人交换个眼色,不约而同的转身,再度离开,没多久,便见庄雨涵也溜出来了。   “怎么啦?林姐好像挺生气?谁惹她了?”高露纳闷的,吃饭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了。   “一篇社评,张副主编写了篇社评,林姐认为是对工业学大庆运动,明褒暗贬,为知识分子张目,否定工人阶级的领导作用。”   楚明秋微怔,没有说话,高露却摇头:“那篇社论,我看过,张副主编的意思是,要因地制宜,以科学化的方式,学习大庆精神。”   “唉,这林姐的斗争意识太强了。”庄雨涵叹口气。   楚明秋在心里暗笑,这庄雨涵恐怕是知道,只是不说透,在主编争夺中,张浩然一马当先,其次便是林姐;林姐这显然是在鸡蛋里挑骨头。   “林姐最近火气比较大,大家都理解点。”涂亮解释道,楚明秋差点笑出声来,他装模作样的点头:“涂哥说得对,理解,理解。”   高露没明白,涂亮也点点头,高露眨巴下眼睛,没有懂,楚明秋和涂亮一脸严肃,高露疑惑的看着他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楚明秋摇头晃脑的说:“露姐,这个呢,你要好好吸取教训,以后千万别这样。”   高露不悦的问:“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忽然之间她明白了,忍不住乐了:“你们两个,你们....,呵呵,我看你们头脑里的资产阶级思想该好好清理下!”   “这不是资产阶级思想,是生理问题。”楚明秋还是一本正经开玩笑,涂亮忍不住笑了,庄雨涵稍稍稳重些,此刻也忍不住摇头。   他们四个都没资格参加这场竞逐,也不想成为林姐的目标,四人看看,觉着在这空旷的院子有点太显眼了,便不约而同的向外走。   午休的时间挺长,现在是夏季,要三点才上班,四人到了外面,这王府也一样是院子套院子,几个人在前院的树荫里找了块空地,坐在边上的花坛上。   “你们说,老瞿会让谁当这主编?”庄雨涵刚坐下便问。   “我看是老张,他可是老新闻,在老瞿手下干了十多年了,而且,业务上比林姐强。”涂亮说道。   他的这个判断不错,也是编辑部大多数人的判断,张浩然有优势。   “老范的资历也不差,比老张要强,”高露说道:“以前老范在工人日报便是高级编辑,那时老张还只是中级编辑。”   “这也是,小楚,你怎么看?”涂亮见楚明秋东张西望的,显然无心这个话题。   “都行,不管是谁,都是我的领导,我都要服从他们的领导,”楚明秋随口道:“我说,这事,还是让上级领导去操心吧,咱们这是瞎操心,拿着二十四块半,操主编的心,犯得着吗。”   三人先是愣住了,高露率先笑出声来,指着楚明秋大笑:“小楚,你这人真逗,哈哈。”   庄雨涵就要含蓄多了,捂着嘴笑,涂亮见高露大笑,也跟着乐了:“我说小楚,咱们就是闲聊。”   楚明秋耸耸肩:“这种事,最好不要聊,这要传出去,人家可不会认为咱们是在闲聊。”   庄雨涵的笑容顿首收敛起来,涂亮则扭头四下看看,气氛顿时一落,高露忍不住嗔怪道:“嗨,你这人,真无趣。”   楚明秋在心里暗笑,这高露典型的小资,什么讲个情趣,这涂亮要想追上她,恐怕得费点心思。   话,虽然如此,可庄雨涵首先便换了个话题,说起她下去采访的事,紧接着高露和涂亮也说起来了。   楚明秋则更高笑,他学起了老袁头的话来,这老袁头依旧在理发,他快要退休了。   “...,尼克松,嘛,不就是篱笆里长了颗松树,还被克着,你看咱毛主席这名,泽东,泽被东方,大气,就那一颗松,还被克着,见咱毛主席,还不纳头就拜....”   楚明秋边说边学老袁头的样子,将高露和庄雨涵逗得哈哈大笑,涂亮也乐得不行。   几个人说笑着,从小巷子里转出两男一女,楚明秋抬眼一看,女的居然是舒曼,两个男的也见过,是地震队的,在食堂见过。   高露笑起来的样子有点肆无忌惮,引起三人的注意,三人走到边上,舒曼与楚明秋打个招呼,楚明秋无奈只好回应。   楚明秋心念一动,凑上前去:“你们是地震队的吧,我听说,有专家认为,华北地区未来会有地震,是这样吗?”   两个地震队的有点意外,年龄大点的戴着副眼镜,迟疑下才回答道:“有这样的看法,不过,还没有证据能证明这种推断。”   中国地震预测开始的时间比较早,五十年代便开始了,但真正受到重视还是六六年的邢台地震,六六年三月,在河北邢台发生7.2级大地震,死伤近万人,生命财产损失严重。   这次地震震动很大,邢台就在华北平原,是中国的心脏地区,地震发生时,燕京震感强烈,地震巨大的破坏力,让人触目惊心。   邢台地震后,中央从各地抽调力量,开始从事地震预测研究,更在70年成立地震局,专职从事地震预测和防护研究;楚明秋出于某种心理,很留心这个,专门收集了些地震方面的资料来看。   楚明秋有几分热切的说:“我看了些资料,李四光同志说,未来华北东北都可能发生大地震,是这样吗?”   戴眼镜的中年人闻言露出一丝诧异,他点头说:“是这样,不过,这是理论性的,李四光同志的意思是加强迁安滦河地区的地震监测,成立群众性地震监测网,不过,我们现在的工作重点在西南,西南的地质情况复杂,横断山脉断裂层多,从地质力学观点来看,云南四川西部还有贵州,发生地震的可能性非常大。”   中年人显然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楚明秋一问便和盘托出,楚明秋则边听边合计,觉着中国科学家真他妈牛,他们预测的地区今后都发生了地震,而且还是特大地震,无论是唐山还是汶川,都是大地震。   可现在问题是,这中间肯定出了什么问题,否则为什么都没预测到呢?   舒曼纳闷的听了会,觉着楚明秋问得比较专业,便含笑问道:“小秋,你对这个有兴趣,正好,我们社要做个地震的报道,我要随队去西南采访,怎么样,跟我们一块去?”   楚明秋微怔,随即摇头:“我就是好奇,上次邢台地震可把我吓了一条,院子搭的棚都差点倒了,舒曼,你去云南,如果要去西双版纳的话,帮我去看看楚诚志,他在那插队,好像是在六团三连。”   “六团三连?我这上那去找,这样吧,到时候,你把地址给我,我们还要过几天才走。”舒曼很爽快的答应下来。   “好,明儿就给你。”楚明秋露出了笑容,不过,这是顺便问的,不是他的主要目的,他略微想了下,含笑问道:“那么照您这样说,华北东北就放弃了?万一要再发生地震怎么办?”   “也不是放弃了,”中年人看他与舒曼的关系挺好,便放心的说道:“目前地震活动的规律,我们还在摸索阶段,全世界都这样,我们国家采取群专方式,通过对地下水,动物活动,加上仪器监测,这些手段来监测地下活动状况,在华北东北,目前正在建立群众监测点,这项工作正在展开。”   “这群专模式是什么?”高露好奇的问道,他们看到楚明秋过来,便也围过来。   “就是群众化和专业化相结合的模式,在各地建立群众监测点和专业监测点,综合这些监测点采集到的信息,对地震活动状况进行判断。”旁边的年青人很认真的作出解释,这年青人看上去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口音中夹杂着山西腔调。   “华北的监测重点在哪?是李四光同志提到的迁安吗?”楚明秋又问。   “包括迁安,目前工作的重点还在建立地震观测点,在各地建立防地队伍。”戴眼镜的中年人说道:“目前地震防治在我国还是个新事物,地震局也才刚成立。目前,我们的工作重点在辽宁和云南。”   楚明秋点头:“那迁安呢?李四光同志不是说迁安等地会发生地震吗?迁安距离燕京可不远,那要发生地震,万一波及燕京,怎么办?”   戴眼镜的中年人深深的看了楚明秋一眼,然后才含笑说道:“迁安地区也在建立群众观测点,不过,根据我们的研究,目前我国地震有北移的趋势,所以,我们的重点监测在辽宁,特别是辽宁南部。”   楚明秋微微点头,想了下,问道:“我对这方面比较有兴趣,我以后能来请教您吗?我叫楚明秋,是工人战报的记者。”   戴眼镜的中年人伸出手:“非常愿意,我叫高庆国,燕京地震队副队长。”   楚明秋又向年青人伸手,年青人也握住他的手:“我叫杨庆寰,也是地震队的。”   唐山大地震还有五年,时间上还来得及,当然,困难还有无数,楚明秋压根没有一点把握能在这事上发挥作用,不过,他希望从现在开始,或许能作点什么。   舒曼看出他有心事,便问道:“怎么啦?这么害怕地震?”   楚明秋耸耸肩:“毛主席说过,人定胜天,有什么害怕的,不过,地震来了,也挺可怕的,如果能早点知道,至少能减少损失。”   舒曼一下乐了:“我听说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原来也有害怕的时候。”   楚明秋苦笑着摇头:“你是听谁说的,那他可看错了,我这人胆小如鼠,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心惊肉跳。”   舒曼噗嗤一笑,让边上的涂亮一愣,高露正好瞧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随即露出笑容,他们自然是认识舒曼的,都是原工人日报的同事。   舒曼和高露是原工人日报同期分来的两大美女,俩女都是大学毕业生,属于知识分子,都是学中文的,文笔都好,但两女也有不同点,高露如盛开的牡丹,耀眼夺目;舒曼则如长在幽谷的兰花,清高,孤独;俩人都有不少追求者,可俩人的眼光都比较高,结果自然是到现在还小姑独处。   地震队是少有的这个时代生产还保持正常的单位,中央高度重视,指令所到,各地迅速响应,在短短几个月内,便在迁安滦河等地成立了地震监测点,随后队伍北上,在辽宁南部建立地震观察点。   虽然还不明白这些地震观察点是如何观测地震的,但对这速度和效率,楚明秋深为佩服。   老共的这套体制,在效率上,绝对是这个星球最高的,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建立起这样一个监测网,尽管很初级,在这个星球,也只有中国能办到。   下午,楚明秋被叫到老瞿办公室,老瞿告诉他,明天朝鲜的代表要到燕钢参观,上级布置了采访任务,这个任务,他争取下来,明天由张浩然和南芳负责采访,他负责照相。   “怎么样?有信心没有?”   “当然有信心,我负责照相,张主编和南芳负责文字,对吧。”   瞿社长点点,这次任务是他争取来的,也是重要的外事任务,必须完成,而且还必须完成得好。为此,他特地抽调了精兵强将。   张浩然是老记者出身,现在虽然在干副主编,而南芳则是他的徒弟,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所以采访任务交给他们,他很放心。   唯一不放心的便是摄影,自从郑泽民走后,楚明秋是报社唯一的摄影记者,他交上来的照片,是很不错,可这次任务太重要了,弄好了,工人战报说不定便可以改回工人日报。   老瞿叹口气,楚明秋纳闷的看着他,试探着问道:“怎么啦?瞿社长,身体不舒服?”   瞿社长摆摆手:“没事,就是觉着有点累。”   “不舒服的话,说话,瞿社长,不是自夸,我学过医,绝对不比普通医生差,比乡下的赤脚医生可要强多了。”楚明秋半开玩笑的说道。   瞿社长微微一笑,这个在外调中已经知道了,楚明秋会错意了,眼珠一转,试探道:“社长是不是为主编的事烦心?”   瞿社长微怔,略微有些意外,便调侃道:“怎么?你也有兴趣?”   为了这主编,张浩然,林姐,还有好几个,都找他汇报思想,把他给烦得,他属意张浩然,张队长在觉着张浩然在政治上不够坚定,属意林姐,张队长认为,林姐的爱人是军队的高官,本人的表现也一直很好。   两个人意见分歧,这让瞿社长很难办,他唯恐影响了报社现在的大局,现在是工人战报最有机会转为工人日报的时候,不能出一点差错。   从工人战报转为工人日报,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可里面的内容却完全不同,工人日报是全国总工会下属,是国家级报刊,而工人战报则是燕京下属,属于地方报纸,规模和上级重视层度都不可同日而语。   除了公的一方面外,私的一方面也有,报社的级别也不一样,最简单的,地方报纸的天花板,就在地方的级别,比如,县级报纸,社长最多就是个股级,因为县长才处级,县宣传部才科级,到宣传科下属的报社或电视台,那自然只有副科级或股级了。   工人战报现在是副处级单位,职务最高的社长,其实应该是革委会主任,瞿社长应该叫瞿主任,大家叫习惯了,他的级别便是副处级,而工人日报的级别便是厅级,这中间差了好几级,待遇也差了好几级。   于公于私,瞿社长都要将这事办成,先改回工人日报,那怕级别不变,依旧留在燕京,将来只要有机会,便可以回到总工会,重新成为一份国家级报纸。   “那轮得到我,”楚明秋笑了下:“瞿社长,为难的事,不过是位置只有一个,想要的人太多,既然如此,那何不暂时不宣布,再看看,等时机成熟了,再宣布人选。”   楚明秋不喜欢林姐,觉着这女人有点象夏燕,神经质,阶级觉悟太高。   “嗯,这倒是个法子。”瞿社长微微颌首,他想起了纪思平曾经私下里告诉他的话,如果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话,可以问问楚明秋,自己当时答应了,可实际上不以为然,觉着一个小年青,自己经过大风大浪,什么没见过,居然向个小家伙问计,那不是太丢人了。   楚明秋见状,便不再说什么,转身出来了,瞿社长轻轻叹口气,拖下去,看来只能用这个法子了,可又能拖多久呢!!!   为了这次采访,瞿社长还向宣传部借了一部吉普车,第二天,三人乘车赶到燕钢,要采访的客人还没到,三人便先与燕钢外事办和宣传科的同志接洽,燕钢早接到上级通知,今天有外事任务,他们也一样,一大早便赶到厂里作准备。   宣传科的同志对报社的同志很恭维,俩边虽然不在一个单位,但报社要高大上得多。   楚明秋以前来过燕钢,与宣传科的同志有过接触,负责接待他们的小赵便是熟人,他很快和小赵聊起来。   “上次我托你打听的人,你打听到没有?”楚明秋低声问道,上次来燕钢,他托小赵打听卓立,他记得卓立好像去了洗煤厂,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在那。   “问过了,调走了。”小赵与他年龄相当,都是二十二三岁的样子,是燕钢子弟,父母也都在燕钢工作,他本人是钢铁专科学校毕业,中专学历,不过,他没去一线工厂,毕业就到了宣传科。   “调走了?”楚明秋微怔,卓立应该算是黑五类分子了,下放到洗煤厂劳动改造,应该是批斗对象,怎么就调走了?   “对,我上洗煤厂去过,厂里的工人说,他调走了,去了地震队。”小赵说道,楚明秋则一愣,卓立居然去了地震队。   想了想,觉着也对,卓立是地质学院毕业的研究生,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高知。而地震队,其实就是从事地质研究,上级如此重视,地震队有从各部门调人的权力,卓立的那些老师同学,顺手帮他一下,是完全有可能的。   能到地震队,对卓立的处境也算有所改善,也能让他继续专业研究,这是好事。   “今儿来的是什么人?”小赵抽着烟,随意的问道。   楚明秋有点意外:“你不知道?”   “上级就说是外事任务,没说是那来的。”   楚明秋苦笑下直摇头:“好像是朝鲜代表团的,可能是钢铁工人。”   虽然中美关系刚刚解冻,但这个事件本身就非常重要,这段时间,燕京接待了不少来自世界各地的访问者。   小赵没觉着有什么,燕钢是个中国钢铁的代表,经常有老外来参观访问,他到燕钢不过三年多,已经接待了好几批外国人来参观。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几个人从屋里出来,到门口作准备,大门处已经拉出横幅“热烈欢迎朝鲜工人来燕钢访问”。   楚明秋观察了下天色,将光圈调整好,这个时期照相可没有什么自动调整和自动对焦,全是手工,凭借经验进行调整。   调整好,楚明秋先拍了几张大门的欢迎横幅,小赵让给他拍几张,楚明秋也没拒绝,反正这些照片也没个数,今天他领了五个胶卷,拍多少,都没问题。   “小顾。”小赵自己拍了后,又悄声招呼一个捧着鲜花的姑娘,那姑娘扭头看了眼,迟疑下还是溜过来了,楚明秋给她也拍了两张。   “你们俩站一块,”楚明秋招呼小赵过来,要给他们拍张合影,小赵喜滋滋的跑过来,小顾却迟疑了下。   “哎,往这边靠一点,鲜花,往上一点,笑!”楚明秋没给她思考的时间,指挥着她,然后迅速摁下快门。   “这边再来一张。”楚明秋指着边上的毛主席语录,让俩人到毛主席语录下再拍一张,小赵连忙拉着她过去,小顾则半推半就。   “小楚记者,别光给他们照,我们也照两张。”   另外两个姑娘也过来,这个时期,照相是比较奢侈的消费,而女孩都一样,不管什么时候,都喜欢拍照。   楚明秋推不过去,只好又给两个姑娘拍了几张,于是姑娘们又得寸进尺,又拍了单人的。   “哥们,照片我给你寄来,小弟能帮的就这么多了。”楚明秋笑嘻嘻的对小赵说道,小赵拍拍他的肩膀:“谢了!”   随后又挤眉弄眼的问道:“怎么样,漂亮吧。”         楚明秋点头:“眼光不错。”   “咱们厂女工不少,要不要哥们给你介绍个。”   “得了,我已经有对象了。”   “行啊,没看出来,哪的?”   “青梅竹马,现在在农村插队当知青呢。”楚明秋笑呵呵的,小赵则笑呵呵的,使劲拍拍他的肩膀。           一辆客车驶入厂里,宣传科科长作了个手势,立刻鼓声大作,客车停下,车上下来五六个人,三个年青女工捧着鲜花迎上去,人们一拥而上,大门处随即响起欢声笑语。   楚明秋先是抢占位置,拍了几张照片,又拉到远处,再拍,朝鲜代表团就来了三个人,标志很明显,胸口配着金日成像章,咱们作陪的则戴着毛主席像章。   整个参观访问没有多久,多数时候都在荣誉室,最后到车间走马观花的看了一圈,楚明秋在车间里抓拍了几张照片。   中午在钢厂的小食堂吃的午餐,午餐开了三桌,菜肴很丰盛,鸡鸭鱼肉都有,由燕钢的一位副主任作陪,茅台酒就喝了十几瓶。   楚明秋自然不能上主桌,他和小赵几个年青人坐在最外面的一桌,吃饭时,比较拘谨,没人敢随便说笑,楚明秋也不敢放肆,说的话都是从报纸上背下来的。   好容易,这顿饭吃过了,楚明秋看看朝鲜代表出去了,才夸张的低声叫道:“我的妈呀,这那是吃饭,是受罪吧。”   小赵噗嗤一笑,有几分得瑟,也有几分鄙夷:“你小子就偷着乐吧,这算啥,上次坦桑尼亚来了个啥,他们叫啥来着,议会的副议长,外交部都来人了,事先三令五申,要参观的三车间,全车间动员,什么问题都考虑到了。”   楚明秋挠挠头皮,他完全可以想象,那是什么状况,恐怕连怎么说话都要准备到。   送走朝鲜代表后,他们也向燕钢的同志道别,回到编辑部后,楚明秋立刻开始洗照片,这次他总共用了两个半胶卷,剩下的半个胶卷,不管剩多少,全部作废,所以,他才放心大胆的给小赵他们照相。   下班之前,他拿出了三十多张照片,从中挑选了五张照片送到瞿社长面前。   瞿社长从五张照片中挑出两张,一张是在车间,一个工人正给朝鲜同志讲解的画面,另一张则是从朝鲜同志站在革新展的橱窗前,仔细看里面的展品。   “不错,不错。”瞿社长很高兴,这两张照片,无论从内容到抓拍的角度,都非常到位:“小楚,我看这摄影,你算是出师了。”   楚明秋嘿嘿一笑:“多谢领导表扬,剩下的,我就归档了。”   “明天出了后,再归档吧。”   “好。”   所谓归档,其实就让楚明秋自己管,看那些有保留价值,那些就烧了,作为摄影记者,一年下来不知道要拍多少照片,那有那么多地方存放,每过一段时间,便要销毁一些照片。   时间慢慢过去,编辑部内的争夺更加激烈,林姐非常活跃,几乎每天都在挑刺,楚明秋觉着这女人好蠢,既然在争位,就要与人为善,现在却鸡蛋里挑骨头,得罪了不少人,如果老瞿这个时候来个群众评议,林姐几乎可以肯定落选。   九月初,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袭击了燕京,整个城市都灰蒙蒙的,大街上的人不约而同的戴上口罩,晾在外面的衣物要不了多久便落上一层厚厚的沙土。   人人都在咒骂,可骂的都是老天爷,谁都不知道这沙尘暴是怎么来的,楚明秋也不敢说,这要有人借题发挥,被扣上个反党的帽子,那就完了,毕竟当初砍树炼钢是毛主席定的。   楚明秋在院子里拍拍身上的尘土,小心的将相机整理下,这几天四下跑,外面压根就不敢拍,只能在室内拍,好些需要外景的照片都拍废了。   “这鬼天!”   薛磊也嘟囔着,他今天采访任务是昌平炼铜厂,这才遭罪,跑了一整天,身上全是土。   楚明秋帮他将背上的尘土打扫干净,薛磊不满的抱怨道:“这天,张嘴就是一嘴土。”   “你怎么就没戴口罩。”楚明秋纳闷的问道。   “今朝走得急,忘了带了。”薛磊苦笑下,昨晚赶稿,睡得晚了,今儿起得晚了,匆忙中便将口罩落下了。   “我听说这沙尘是从腾格里沙漠给吹来的,”涂亮给薛磊倒上水,随意的说道。   “腾格里沙漠?”楚明秋愕然抬头:“我还以为是毛乌素沙漠。”   “恐怕都有吧,”南芳也插话道:“真是难以想象,这恐怕有几千里,上万里了。”   楚明秋早就发现了,这个时期,除了政治,其他自然科学贫乏得可怜,几十年后,很多小孩子都知道的事,现在的人却压根不知道为什么,最简单的便是这沙尘暴,几十年后,连小学生都是环境被破坏了的原因,现在却无人知晓。   这几年,燕京的沙尘暴越来越多,虽然还没达到几十年后的状况,可已经明显增加了。   沙尘暴的肆虐,使市面上流传着不少小道消息,楚明秋估计这些消息都是从中科院或华清燕大这些地方传出来的,因为它们基本正确,不是瞎说。   “不要胡说,什么腾格里毛乌素,是不是那些资产阶级专家权威的理论,”林姐不悦的反驳道:“你们这种言论很危险,不要上了别人的当,有人就是要借此攻击毛主席,攻击林副主席!”   楚明秋看了薛磊一眼,神情很是迷惑不解,薛磊同样迷惑不解,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反倒是高露抬头:“这和资产阶级有什么关系,林姐,他们说的是沙尘暴。”   “就是沙尘暴,”林姐坚持道:“封建主义的卫道士董仲舒曾经提出什么天人感应,有人就想借用这个邪说,来否定党的领导和毛主席的领导,否定文化大革命。”   高露正要反驳,楚明秋给她使个眼色,笑呵呵的赞同道:“还是林姐阶级觉悟高,不象我们,差点就中了人家的圈套,林姐,我觉着您的这个观点很好,我看可以写篇文章,驳斥这种观点。”   林姐没有怀疑,点头说:“小楚说得好,我正有这方面的打算。”   “到时候,我们一定认真学习。”楚明秋正色道。   林姐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认识夏燕吗?”   楚明秋微怔,小心的问到:“你说的夏燕是不是,三中的党委书记夏燕?”   林姐摇头:“不是,她是市革委会教育局的处长。”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我有个侄儿,他前妻就叫夏燕。”楚明秋缓缓说道,自从六七年,夏燕带人到楚家大院抄家被暴揍后,他便再没有了她的消息,楚诚志深恨她的背叛,从未去看过她,只有楚箐悄悄去看过几次,但回来也绝口不提,楚明秋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每次楚箐回来,都会生半天闷气。   “那应该是同一个人。”林姐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高露端着茶杯凑过来:“怎么啦?前妻,她与你侄儿离婚了?”   楚明秋点头,他并不担心夏燕说了什么,夏燕肯定不会说他的好话,但夏燕什么都不知道。   “你前侄媳妇都是教育局的处长了,行啊!”高露故作惊讶。   楚明秋白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她儿子比我小一岁半,另外,她恨不得我死了才好。”   高露愣住了,涂亮噗嗤一笑,南芳笑道:“你这侄媳妇,前侄媳妇这样恨你?”   楚明秋注意到,林姐正竖起耳朵在听,他苦笑下:“家家都有一本经,难念。”   高露看着他直摇头:“哟,看你人不大,问题倒是不少。”   楚明秋耸耸肩,没有回答,高露正要继续追问,南芳冲她摇头,楚明秋明显不想聊这个话题,何必追问。   林姐自然也听见了,她翕然一笑,夏燕在得知楚明秋与她是同事时,便警告她,这楚明秋阴谋诡计多端,手段狠毒凶残,让她小心点。   与夏燕是在上个月一次采访积极分子的活动中认识的,夏燕与她一见如故,俩人聊了很多,发现她们的很多观点都相同,于是立刻引为知己。   “楚家本就是封建阶级的残渣余孽,楚明秋更是这个封建家庭的残渣,但这个人非常狡猾,非常善于隐藏自己,你要小心他。”   夏燕一再警告她,让她一定要小心楚明秋。   夏燕的态度让林姐不得不警惕,故而今天试探了楚明秋一下,没成想,楚明秋却毫不在乎的承认与夏燕的矛盾,而且明言是家庭矛盾。   楚明秋也在想夏燕,他一直有种感觉,这女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后还会与她有交往。   在加入工人战报之前,楚明秋一个收破烂的,处于社会绝对下层,夏燕则是学校党委书记,怎么算也算是个高级白领,要不是楚宽元,与楚明秋压根不可能有交集,现在嘛,这燕京城说小不算小,说大,也不算大,迟早要遇上。   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对夏燕本人压根就瞧不起,这女人很蠢,比林姐还蠢,但这个时期,就是她这类满脑子阶级斗争,除了阶级斗争外,其他什么都不会的人有市场。   说来说去,还是这个时期的大气候,这个所谓的大气候说穿了便是政策,国家的施政方针,这个施政方针对他有很强的压制作用。   “感谢党的政策好”,这句话,前世经常在电视里听见,那时,几乎无感,可现在,他明白了,国家政策对普通人的巨大影响。   改革开放后,一切以经济发展为中心,一切为经济发展让路,人人以挣钱为目标,能发展生产的才是人才,能提高GDP的人才是社会的宠儿。   而现在,以阶级斗争为纲,抓纲治国,人人都把阶级斗争放在脑子的中心,以警惕的目光盯着身边的每个人,他这样的人,压根就没有用武之地,而还必须提高警惕,随时随地提防有没有人要暗害他,不但他是这样,其他每个人都这样。   沙尘暴过去了,时间飞快过去,国庆眼看着便要到了,让楚明秋有些纳闷的是,今年的国庆庆典气氛好像不浓,街面上一些挂出了红旗,但总觉得那里不对。   “作广播体操了!大家动作快点!”   工会的沈大妈扯着嗓门叫道,楚明秋放下文章,最近这段时间,拍摄任务比较少,张浩然抓了他的差,让他帮着审阅文章。   九月一日,国务院发出在全国试行新广播体操的通知,于是各单位都组织学习新广播体操,随后每天上午十点作新广播体操。   所有还在报社的人,包括瞿社长和张队长都从办公室出来,在院子里集合,随着音乐开始作广播体操。   “伸展运动,一,...二,....”   广播体操之后,人们自然而然的在院子扎堆,楚明秋和高露涂亮庄雨涵很自然的聚到一块了。   “哎,你们发现没有,最近阶级斗争好安静。”涂亮挤眉弄眼的说道,阶级斗争是他给林姐取的绰号。   楚明秋微怔,想了下点头:“好像是啊,还有点不适应,怎么突然转性。”   “知道什么原因吗?”高露神秘的笑了笑,楚明秋摇头,其实他心如明镜,林彪是九月十三日出事的,十四日纪思平就跑到他家里来,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那天纪思平的神情兴奋中夹杂着恐惧,俩人长吁短叹的发表一番反革命言论,对政治斗争都心有余悸。   “中央有人出事了。”   楚明秋笑了,不屑的摇头:“这有什么,文革以来,中央出的事还少吗,刘少奇邓小平,陶铸,杨成武,那个不是在中南海办公,出事了一点不奇怪。”   庄雨涵也点头:“是呀,小高,这次是谁?”   高露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叹口气说:“你们还不知道,咱们可是记者,消息灵通人士。”   “别卖关子了,快说吧。”涂亮有点着急,催促道,上层的八卦在什么时候都会引起下层人民的强烈好奇。   高露得意的笑了:“林彪,这次可不是普通,是叛国!”   几个人都愣了,涂亮和庄雨涵是真的被吓住了,楚明秋则是装的,内息一转,脸上发白,声音颤抖:“高姐,哦,不,高露,你可别瞎说,林副主席怎么可能叛国,你,你这是招摇,你,你这样下去,会很危险!”   说完,楚明秋好像躲避瘟疫似的,转身就走,高露连忙叫道:“小楚!小楚!”   楚明秋好像没听见,涂亮追上去,一把抓住他,将他拖回来。   “你这人,怎么胆小如鼠!”   庄雨涵也吓着了:“小高,你,你这,可是真的!”   “这要假的,我敢说吗!”高露叹口气:“这事,现在也就传达到部委一级的干部,宣传部则传达到各报社正副主任一级,中央已经正式将这次事件定为第十次路线斗争,你没见,现在所有稿件,都要老瞿过目后才能刊登,咱们社,恐怕就老瞿知道。”   众人一想还真是这样,在九月十八日,老瞿到宣传部开会,回来后,脸色很不好,当天便下令,所有文章都必须经他过目后才能刊登,当时,众人都不理解,现在看来,就象高露所说的那样,那次会上,多半传达了林彪问题,老瞿这是在政治上把关。    沉默半响,涂亮才悠悠的叹口气:“真是难以想象,难以想象。”   楚明秋迟疑下:“高姐,这事最好不要再说了,大家也别往外传,这事太大了,还是等上级通知吧。”   “这事真假不了,你呀,太胆小了。”高露摇头叹息,这楚明秋,看着高高的个子,人也算精神,一笔文字也挺不错,可就是胆小,上级没说的,绝对不说也绝对不做,谁也抓不住他的把柄。   尽管如此,回去的短短几步路,几个人的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   报社是消息比较灵通的地方,高露泄露消息没多久,关于林彪的消息便满天飞了,每个人进出时,神情都带着几分神秘,眼光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   国庆前,老瞿终于宣布编辑部的调整方案,任命张浩然为编辑部主编,范国斌为副主编,南芳为主任编辑,薛磊为记者组组长,他从编辑调整为记者。   在宣布编辑部调整方案之后,老瞿又宣布一个人事调整,林姐暂时离开编辑部,燕京宣传部在河南确山设立的五七干校,参加学习锻炼。   “小林同志,这你要正确认识,五七干校也是毛主席提议的,我们工人战报成立以来,还没人去过,从现在起,我们都要分批分期去锻炼。”                         老瞿在安慰林姐,可明眼人都知道是为什么,高露早就透露了,林姐的爱人作为林彪反党集团成员之一,被隔离审查了,这事,恐怕连老瞿都做不了主,说不定,上五七干校,还是老瞿为她争取的最好结果。   没有人去安慰林姐,林姐也不吭声,会议结束后,便与老范办了交接,手上的工作全数移交老范,编辑部的同事都沉默无声的作自己的事,没人过去帮忙,唯恐沾染上身,落个立场不坚定的毛病。   第二天林姐便没再来报社,编辑部的气氛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而是更加压抑。   林彪,昨日的副统帅,接班人,今日的叛党者,叛国者!!!   这个消息,比刘少奇这个工贼,还震动中国!!!                    第一章 大事件,大震荡   “造谣!林副主席是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是毛主席指定的接班人!他会叛党叛国!”一个士兵腾地站起来指着指导员激动的吼道,士兵两眼通红,气得浑身发抖!   所有士兵都傻了,狗子明子互相看看,俩人都看到对方神情中的迷惑不解。   林彪,....,叛党叛国!   一个月前,他们还在高呼毛主席万岁,林副主席永远健康,今天,副主席便叛党叛国了!   解放军是毛主席缔造的,他的光荣是无数鲜血的成就的,统帅这支军队的有无数名将,其中林彪无疑是其中最耀眼的一颗。   红军时期的两大军团长,抗战时期的平型关,解放战争中,从白山黑水一路杀到天涯海角,三大战役打了两个,除了副统帅外,没有担任过副职。   经过十年的宣传,就象对毛泽东的崇拜,对林彪的崇拜,也普遍存在于下级军官和士兵中。   可今天,上级却告诉他们,林彪叛党叛国!!!     所有人都惊呆了!!!   “朱水根!坐下!”班长首先清醒过来,这个战士平时就比较冲动,但他还是没想到,居然在这个时候冲出来了。   “班长!”朱水根依旧十分激动:“林副主席怎么会叛党叛国!!!这是污蔑!!!”   “坐下!”班长吼道。   朱水根气鼓鼓的坐下,军人长期训练的服从性发生了作,可他依旧用仇恨的目光盯着指导员,此刻他手中要有枪的话,很难说不会给指导员一枪。   这份文件会导致的混乱,指导员已经料到了,团里传达文件时,他和连长也同样震惊,同样有连长激动的起身质问政委,就象朱水根一样。   “这是中央下发的文件!”指导员将文件竖起来,展示给士兵们看,文件上那醒目的红色印章,是那样刺眼。   “同志们!”连长语气沉重,也有点生气:“我们是解放军,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条便是一切行动听指挥!解放军不是他林彪的私军,是党的军队,同志们,这一条,千万不能忘记,要把它刻在骨头上!”   “请连首长放心,我一定作好战士们的思想工作!一切行动听党的!坚决批判林彪反党集团!”朱水根的班长起身大声答道。   连长和指导员沉着脸点点头。   会议的时间并不长,散会后,各班自行带回,然后继续开会。   “朱水根,起立!”   班务会一开始,大闹会场的朱水根便被喝令站起来,朱水根也丝毫不含糊的站起来。   “指导员传达的是上级指示,中央文件,是毛主席亲自下发的,嗯,你在做什么!”   朱水根倔强的叫道:“班长,林副主席怎么会反对毛主席,我不相信,肯定是中央出了奸臣,毛主席被蒙骗了。”   班长气得笑起来:“朱水根呀朱水根!就你明见万里,就你聪明过人,连毛主席都比不上你!是不是!”   朱水根吓了一跳,连忙分辩:“不是,不是,可,班长,...”   “少废话!”班长喝止:“李怀韬,看看你带的兵!”   狗子连忙起立,他现在已经是老兵了,是连里的战斗骨干。   从新兵营出来,他便到了师侦察营,很快便在侦察营里冒头,全营数次演练,无论是攀岩,射击,夜间射击,格斗,潜伏,他都是第一名,曾经有次射击训练,营长叫了十个人与他共同打靶,十一人都持五六半自动冲锋枪,在百米外派人扔土坷拉,他愣没让营长他们十人开出一枪来,那一次把全营都震住了,枪响土坷拉碎,生生将单调的射击打出了艺术性。   全营军官老兵都挺喜欢这家伙,对人真诚,做事豪爽,也不欺负其他人,所有领导都认为他是好兵。   作为连里的骨干,也是培养对象,便负了带新兵的责任,朱水根便是分给狗子的新兵,属于那种一帮一,一对红的意思。   “班长,”狗子同样困惑:“别说他了,我也糊涂着呢,这林副统帅,怎么就叛党叛国了,这是为啥。”   “什么为啥!”班长气得,恨不得上去踢他两脚:“咱们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咱们的天职!毛主席说了,林彪叛党叛国,那林彪就一定是作了这事!”   “是,我明白了,”狗子大声说道:“一定作好批判林彪反党集团的工作!”   班长没有让俩人坐下:“我知道,林彪叛党叛国,很多人觉着难以接受,可,这肯定是事实,他不但作了这事,他还准备暗杀毛主席,只是被毛主席识破,才匆忙逃亡,摔死在外蒙古温都尔汗。”   “暗杀毛主席!!!”狗子惊讶的叫道,全班中,只有他敢这样打断班长的讲话,而班长还不会生气。   “对,上级已经下发了证据,今天指导员没有传达,林彪拟定的计划叫五七一工程,由他的儿子林立果负责执行,与空军中的死党组成了一个暗杀小组,准备在毛主席南巡时,暗杀毛主席。”   狗子倒吸口凉气,随即也愤怒的叫道:“这林彪该千刀万剐,居然敢暗杀毛主席,他要不死,老子也要干死他。”   朱水根却质疑道:“班长,这真的假的?”   狗子怒吼道:“这还有假!你个猪脑子!闭嘴!”   朱水根不敢再说,沉默的而倔强的站在那,班长严厉的盯着他:“我们要坚决批判林彪叛党叛国的行为,这林彪是个二皮脸,擅长玩弄两面派,一边高呼毛主席万岁,好像很拥护毛主席的样子,一边却磨刀霍霍,准备暗害毛主席,欺骗了全党全军,幸亏毛主席英明,识破了他伪君子的表象,一举粉碎了林彪反党集团!”   班长说得很艰难,批判林彪,却不知道该从何入手,这些年,对林彪的宣传仅次于毛主席,现在突然传出林彪叛党叛国,不但普通战士,就算下级军官一时都难以接受。   班长说完之后,接下来便是每个战士表态,狗子首先发言:“听到林彪叛党叛国,我非常震惊,对林彪的认识,我以前都是在报上看到的,这个人太坏了,两面派,叛徒,从我们的背后开枪,居然企图暗害毛主席,我们要坚决与他斗争,认清他的本来面目!”   班长满意的点点头:“李怀韬同志说得很好,林彪这人就是二皮脸,两面派,在军队中拉帮结派,迫害了不少老同志。”   明子一笑:“还是班长水平高,你看这说话水平,够咱们好好学习的。”   “少在那皮,这不是燕京的胡同,更不是你家!”班长板着脸呵斥道。   “是,”明子挺胸应道:“现在我发言,林彪叛党叛国,他比刘少奇邓小平隐藏得更深,危害也就更大,这人,...,这人十分狡诈,蒙骗了毛主席,也蒙骗了全国人民,这次对他的批判,就是要揭开他的真面目。”   班长微微点头,让他坐下,又叫另一个,每个战士都要表态,其实不只是战士,而是所有人。   他们属于广州军区,而广州军区的部队多是四野部队,被隔离审查的总参谋长黄永胜入京担任总参谋长之前,便是广州军区司令员,在传达的文件中,林彪原本是要逃到广东重组中央,便有这个因素,所以广州军区是全军整肃的重点。   晚上,部队没有照例展开夜间训练,每个人都在写批判林彪反党集团的批判稿。   狗子坐在那抓耳挠腮的,不知道该如何落笔,偷眼看看明子,明子已经撕了好几张纸了。   “明子,”狗子低声叫道,明子抬头看着他,狗子挤挤眼睛:“咱们出去转转。”   “出去?”明子愣了下,狗子点点头,明子扭头看看班长,班长也在写,他迟疑下,又扭头看看空白的纸,干脆点头。   俩人起身出去,班长察觉了:“你们上那去?批判稿写好了?”   狗子嘿嘿笑了两声,这几乎成了他的标志,偷奸耍滑说假话之前,他总要这样笑两声。   “班长,我们出去走走,你知道的,写这个,我不在行,我得去换换脑子。”狗子笑嘻嘻的说道,这个班也只有他们两个敢这样,原因无他,这俩人的军事技术太强,全连中,狗子排第一,明子排第二,无论什么训练项目都这样。   “换脑子可以,”班长说道:“但不准去找小庚,我警告你们,这次必须自己写。”   狗子愕然,明子很苦恼,以往他们要写什么,弄不好的话,便找连队的文书小庚,要么让他说了一下思路,要么干脆让他代写,主要方式是后者。   俩人以为干得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连长指导员排长班长他们早就知道了。   俩人垂头丧气的出来,在操场上转悠一圈,看到前面的黑暗中有烟头在闪烁,俩人过去,是苏海洋坐在那抽闷烟。   “你丫躲这干啥,不写批判稿了?”狗子在他肩上拍了巴掌,顺势坐在他身边。   苏海洋没有动,明子观察下他的神情,觉着不对:“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苏海洋默默的抽烟,狗子也发现不对了,等了半天,没见他开口,便有点急了,拍了他一巴掌:“你丫说话,有什么事,哥们帮你。”   苏海洋看着营房的灯光,半响才悠悠的叹口气:“你们帮不了我,我要走了,退伍。”   “退伍!”狗子和明子都愣住了,他们三年的志愿兵才满,下一步便要转志愿兵,然后提班长,然后进军训队,再过一年便可以提干了,实际上,连长已经在前段时间告诉狗子了,他的班长这次就要去军训队,他和明子都会被提为班长。   “你丫想什么呢?”狗子不高兴了:“这才三年,连长都说了,再过半个月,我们班长就去军训队,我和明子都要当班长,我还准备把你调来给我当副班长,你丫要走,我可不同意。”   苏海洋贪婪又痛惜的看着军营,三年了,这里他流下了汗水,交上了朋友,有了一群可以将后背托付的战友。   可现在,他不得不离开了。   别看苏海洋在新兵营有点吊儿郎当,可依旧被营长要到侦察营,而后迅速成为一名优秀士兵,当然,与狗子这天生士兵来说,他的差距还大,可在那次营长挑选出来的十名射击高手中便有他和明子。   明子看出点什么,试探着问:“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狗子微怔,苏海洋叹口气,无声的点头,狗子在这方面的反应就不够灵敏了,他还没明白,明子倒吸口凉气,这个时候家里出事,估计与林彪事件有关。   “以后,有空到广州,就来找我,”苏海洋叹口气,将烟头弹出去,一点火光在夜色中画出一道弧线:“我明天就走,等安定下来,给你们写信。”   狗子明子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苏海洋,俩人傻乎乎的看着苏海洋走了,半响,狗子起身飞快追上苏海洋。   “多的话,我就不说了,送你一句我哥常说的,绝望的时候,要看到希望,你丫才二十多岁,这日子还长着呢。”   苏海洋没好气的说:“放心,我还没那么脆弱,不会自杀的。”   狗子笑嘻嘻的拍拍他的肩膀:“这我就放心了,嗯,反正你要走了,也不用写批判材料了,帮我写一份!”   苏海洋气急而笑,狗子将他搂得更紧了:“哥们,咱们什么交情,临走之前,帮兄弟这个忙。”   苏海洋很是无奈,这个时候的狗子就是帖狗皮膏药,沾上了就脱不了。   如果在平时,他会毫不犹豫的拒绝,可今天,他感觉很温暖。   ---------------------                   在国庆之后,燕京的谣言越来越多,高层干脆将林彪事件逐步扩大,同时下达的还有在全国展开批判林彪反党集团的通知。   十月六日,关于林彪叛国事件的通知便下发到县团级,也就是处级单位,十月二十四日,中央又下发通知,宣布向全国人民传达林彪叛党叛国事件。   与这个文件同时下发的还有毛主席亲自批复的五个文件,很快这五个文件便扩大到七个文件。   如此,林彪叛逃事件,在全国范围内传达,于是全国震动。   ------------------   十月底,北大荒已经开始落雪了,热红红的暖炉将房间烧得很热,可每个人都感到寒冷,不约而同的将身上的衣服紧了紧。   连长王三更与往常不同,从头到尾没有站起来,目光就盯着眼前的茶杯。   指导员念完文件后,扭头问:“连长,你也讲几句吧。”   连长抬头扫了眼会议室的人,今天这个会只是通气会,也是上级的部署,逐级传达,首先传达的便是干部和党员,而后才是普通群众。   “好吧,我说两句,”王三更摁灭烟头:“林彪反党叛国,事实是清楚的,这是毛主席又一次挽救了党,挽救了中国革命,我们兵团的每个干部战士和知青,都要深刻认识到这点,上级还指示了,在揭批林彪反党集团的斗争中,要抓住重点,要与身边的实际情况相结合。”   说到这里,他重重的叹口气:“同志们!触目惊心啊!触目惊心啊!为了篡党夺权,居然准备谋害毛主席,这是何等疯狂,据说,他们还拟定了一个行动计划,叫什么,指导员,叫什么来着,你看我这脑子。”   “571工程纪要。”   “对,就叫这个,571工程纪要,这个文件,上级还没下发,不过,上级说了,很快便会下发。”   “总之,我们要深挖林彪反党集团的罪行,彻底清除林彪反党集团的影响。”   连长说完之后,又看着指导员,他们俩人是全连最先知道这事的人,为了这事,他们脱产到团里学习了三天,统一思想,统一认识。   “我有个问题,”萧建北开口问道:“按照文件精神,地、富、反、坏、右、资本家,有严重政治历史问题和正在进行审查的人,都不在传达范围内,咱们连有几个黑五类子女,他们在不在传达范围内?”   “这个问题,各连都有,政委解释了,黑五类子女属于可教育好子女,本人并不是地富反坏右和资本家,他们在传达范围内,再说了,就算不传达,他们也知道,你看看,最近燕京来信多了多少,再说了,这么多张嘴,谁管得了。”   指导员又加重语气:“不过,上级明确指示,不写标语,不写大字报,不登报,不广播,咱们这是边界,要提高警惕,不要向苏修泄露了。”   “没什么事的话,那就散会,明天,召开全连大会,传达中央文件。”连长下令了,众人纷纷收起笔记本,脚步沉重的离开。   人都走光了,连长和指导员还坐在会议室内,黑龙江建设兵团属于沈阳军区,但沈阳军区的司令员是从二野调来的,所以,这个军区名义上与林彪的关系很深,实际上,现在已经脱离了林彪的控制范围,清除林彪余毒,对他们的影响不大,可俩人还是感到心情沉重。   这边的文件还没传达,可实际上,知青中已经有不少流言在暗地里传动。   就象政委判断的那样,葛兴国这样的黑五类子女其实早就知道了,甚至比连长和指导员还早,他们在国庆前后便收到消息,林副统帅出事了,大院的朋友给他的信就暗示了这点。   对于林彪,老兵们感情很复杂,一方面佩服他的战功,当年四野将星如云,他们的父辈或多或少与他有关系;另一方面,林彪居然是支持造反派,而不是支持他们,这又让他们心怀不满。   殷柔柔比他稍晚知道,在国庆之后才知晓,她的消息来自她哥哥殷红军,而殷红军又是从大院中得到的消息。   但他们都不敢讲,甚至互相都不敢告诉,只能用暗示性的话提醒,其实,除了这俩人,薛清清沈玲玲方慧芸也或多或少知道点,只是她们没猜出来,因为来信,都只能用暗示性的话,如果事先没有约定,她们不敢向那方面想。   现在是农闲季节,整个三连都闲下来了,连里盖了养猪场,只是沼气池还没弄好,这玩意是科技,他们还不懂,葛兴国从哈尔滨弄到几本书,组织了一个攻关小组,正在攻关。   战备排取消了,所有人重新回归原编制,虎子带着人正在建蔬菜大棚,他们必须赶在彻底冻上之前,将大棚的骨架搭好。   楚箐哼着小曲,与来子将几张玻璃递上去,虎子骑在梁柱上,探身将玻璃提上来,知青中,也还只有他有这个力量。   他将覆盖在玻璃上的布拆开,这些玻璃都是裁减好的,整个大棚的顶部设计成一个个大小相同的方格,按照楚明秋给他们寄来的说明书安装。   温室大棚,首先是温室保温,北大荒冬天实在太冷,晚上更冷,温度散失太快,去年,他们建了个简单的,结果种下的蔬菜全冻死了,葛兴国便给楚明秋去信,楚明秋专程去了山里和农学院请教,针对北大荒的气候特点设计了个大棚。   顶部用了玻璃,原来打算用塑料薄膜,但塑料薄膜容易被雪压垮,去年建的大棚就用的塑料,结果被雪给压垮了。   “这样能行吗?”来子抬头看着已经成型的大棚,为了这个大棚,这一个多月就在这忙活了。   “应该能行吧。”楚箐也不敢确定,语气中满是疑窦。   “不管行不行,先建起来再说。”方慧芸和殷柔柔抬着两块玻璃过来,放在他们面前。   来子坐在砖头上,抬头看着温室,这温室足有三十米长,这还是小的,大的要一百多米,连里不敢先建大的,那成本太高,先建个小的,就算失败了,损失也小些。   “这公公,没事说什么大棚,”来子忍不住抱怨起来,殷柔柔笑道:“怎么啦?来子,这就受不了了。”   来子看着连部的门开了,各排排长陆续出来,他忍不住好奇:“这不知道又要弄什么幺蛾子,柔柔姐,今年是不是又要上山砍树?”   “不是。”殷柔柔也看着连部,她心里在猜,前段时间,连长指导员到师部学习,她就估计是林彪的事传达了。   “最近连里神神秘秘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方慧芸也纳闷的问。   殷柔柔笑而不答,楚箐看着她,认真的说:“你这个样子真的很象小狐狸。”   来子噗嗤一下乐出声来,方慧芸哈哈大笑,殷柔柔无奈之极,这小狐狸的外号是跑不掉了。   薛清清和沈玲玲也过来,问怎么啦,殷柔柔没好气的说没事,几个人说说笑笑的将玻璃送上去。   翠儿神情紧张的过来,看着她们将玻璃送上去后,将殷柔柔拉到边上,迟疑下说:“我听陈玉凤在议论,说林彪反对毛主席,叛逃国外,把我吓得,都不敢听,怎么办?”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说的固然有罪,可听的,要不揭发,那也同样有罪。   殷柔柔多聪明,脑子转了转便明白了,便说:“这事,你要向连部揭发,但不要声张,这样,我陪你去。”   殷柔柔在心里冷笑,这陈玉凤明显下套,好败坏翠儿的名声,坐实打她小报告,让班上的同志疏远她。   当然,也有可能是这女人在炫耀。   正要走,殷柔柔又转念一想改了主意,对翠儿说:“你给魏兰欣汇报,看她怎么处理。”   翠儿点头,转身便去找魏兰欣,魏兰欣听后,神情晦暗不明,心中十分为难,暗骂陈玉凤,真是多事。   “这事,我知道了,我会向连部汇报的。”魏兰欣左右为难,只好先打发了翠儿。   “班长,啥事?”宋小芸凑过来,好奇的问道。   魏兰欣不悦的呵斥道:“干你自己的事,管这么多干什么!”   魏兰欣边干活边想折,其实她也隐约知道点,不过,她不是从家里知道的,而是从团里听说,到北大荒几年了,一批知青已经脱颖而出,成为组织培养的对象,魏兰欣便是其中之一。   这些知青在前段时间被抽调到团里参加学习,魏兰欣便是在团里听说的。   魏兰欣还没拿定主意,就听见沈玲玲大声呵斥:“陈玉凤,你造谣!现行反革命!”   魏兰欣抬头一看,沈玲玲正怒斥陈玉凤,陈玉凤却丝毫不惧,冷笑着说:“我说啥了!”   “同志们!同志们!”沈玲玲大声叫道:“这个陈玉凤恶毒攻击我们伟大的林副统帅!我们该怎么办!”   “打倒陈玉凤!”   “把她抓起来!”   方慧芸和殷柔柔趁机大声高呼口号,正在忙碌的知青们都愣住了,虎子从梁上跳下来,快步走过去。   “出什么事了!”   虎子是男一班班长,也是连里的培养对象,上次去团里参加学习也有他一个,他在知青有较高的威望。   “段小虎,这个陈玉凤污蔑林副统帅,你说该怎么办?”沈玲玲大声说道。   虎子皱眉看着陈玉凤,扭头问沈玲玲:“还有谁听见了。”   翠儿举手:“我也听见了。”   “你也听见了?”虎子有点意外,翠儿点头:“我向魏班长汇报了,吓死人了。”   虎子扭头看见魏兰欣过来了:“魏班长,这是你班上的人,由你来处理吧。”   知青们都围过来,绝大多数知青都还不知道,纷纷问什么事,陈玉凤平时人缘也不好,金扬武便叫道:“那还犹豫什么,送连部,按现行反革命处理!”   魏兰欣还在为难,虎子直接建议道:“这个事,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了,到连部去,交给连长指导员处理。”   魏兰欣立刻明白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她感激的看了虎子一眼,大声赞同道:“对,我同意,到连部去。”   一大群知青闹闹嚷嚷的向连部走去,两个性急的知青嫌陈玉凤走得慢了,还推攘了她两下,虎子连忙制止。   连长指导员还在连部,听到外面的嚷嚷声,赶紧出来。   “出什么事了!”连长厉声喝问。   “连长,指导员,陈玉凤污蔑林副统帅,被当场检举揭发,这是严重的政治事件。”虎子大声报告。   连长看着陈玉凤,心里那个气,厉声喝问:“是不是有这回事?”   陈玉凤低头不说话,指导员叹口气:“同志们,你们先回去工作,陈玉凤交给我们处理。”   “她污蔑我们伟大的林副统帅!绝不能轻饶!”知情中有人愤怒的叫道。   “对!必须严肃处理,上报团部和师部,这是严重的政治事件!”   “打倒陈玉凤!”   “枪毙陈玉凤!”   口号声顿时高涨!气氛变得十分热烈。   指导员连忙举起双手安抚道:“同志们,同志们,大家安静。”   “陈玉凤,你先进去。”指导员吩咐道,陈玉凤低着头进去了,指导员随后对连长说:“计划不如变化快,这样吧,现在就召开全连大会,把上级的文件传达了。”   连长阴沉着脸色,恼怒不已,这个陈玉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肯定是从他那造反起家的父亲那知道的消息,居然就迫不及待的私下里传播开来。   “好吧,全连集合!”   随着军号响起,全连的干部战士迅速在连部前的小广场上集合,陈玉凤也出来了,连长看到她,皱眉喝道:“谁让你出来的,进去!”   陈玉凤只好低着头再度进去。   “大家都坐下。”指导员说道,所有人都席地而坐,北大荒就是这样,大家也都习惯了,那怕有轻微洁癖的楚箐也习惯了。   “这个会,本来是明天开的,现在发生了突然事件,我和连长商议后,临时决定召开,比较匆忙。”指导员先解释了下,然后拿出文件,几个干部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他们沉默着。   “下面传达中央文件,首先传达中字第五十七号文件。”   “中字第57号文件,中共中央关于林彪叛逃出国的通知,毛主席批示,照发。   一、中共中央正式通知:林彪于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仓惶出逃,狼狈投敌,叛党叛国,自取灭亡。   现已查明:林彪背着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中央政治局,极其秘密地私自调动三叉戟运输机、直升飞机各一架,开枪打伤跟随多年的警卫人员,于九月十三日凌晨爬上三叉戟飞机,向外蒙、苏联方向飞去。同上飞机的,有他的妻子叶群、儿子林立果及驾驶员潘景寅、死党刘沛丰等.....。”   “下面传达,中共中央第61号文件,毛主席批示,同意。   各大军区党委常委,各省、市、自治区党委常委,军委各总部、各军兵种党委常委,中央和国务院各部委领导小组或党的核心小组(绝密):   中央鉴于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四同志参加林、陈反党集团的宗派活动,陷入很深,实难继续现任工作,已令他们离职反省,彻底交代。   军委日常工作,中央已决定由军委副主席叶剑英同志主持,并筹组军委办公会议,进行集体领导。”   “下面传达,中共中央第62号文件....”   ........   ........   七个文件,一个个宣读,下面的知青战士,先是震惊,后面便低声议论起来,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起身大声打断指导员:“指导员,这是中央下发的文件吗!林副主席,会叛逃苏修!!!”   “是呀,他是毛主席的接班人,为什么要叛逃苏修!”   “是不是有人在诬陷林副主席!”   知青们完全失态了,大部分人都在议论,甚至是在质问指导员,不敢相信林彪会叛逃国外。   “砰!”   议论声戛然而止,连长愤怒的一拳砸在桌上,厉声喝问:“干什么!还有没有点革命纪律性了!乱糟糟的!干什么!这是传达中央文件!林彪叛逃出国,是中央定的!你们不会怀疑这些文件是我和指导员伪造的吧!告诉你们!我们还没这么大胆量!”   连长震住了全场,议论声顿时消失,全年鸦雀无声,指导员叹口气:“我也知道,大家都很震惊,我和连长刚听到时,也很震惊,这震惊说明什么呢,说明林彪这个人,太奸诈,欺骗了毛主席,欺骗了全国人民。   同志们,阶级敌人以极其伪善的面孔出现在面前,他们身上没有打上标签,林彪叛逃出国,是个坏事,也是大好事,他深刻的教育了全国人民,我们要时刻警惕,毛主席说得好,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一排长立刻起身,振臂高呼:“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牢记毛主席教导!”   “牢记毛主席教导!”   “打倒林彪!”   “打倒林彪!”   ......   ......   不得不说,指导员和连长都非常得力,及时压住了知青和战士中的思想波动,迅速将苗头消灭在萌芽中。   “各班回去后,马上开会,统一认识,与中央保持高度一致。”   指导员说完后,连长也不废话,立刻宣布散会。   陈玉凤还在办公室内,听到外面的口号声,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   连长和指导员回来了,陈玉凤看两人的眼神,禁不住又有几分惶恐。   “陈玉凤,林彪叛逃国外的消息,你是从那来的?”   陈玉凤低头不说话,连长将茶杯重重的撂在桌上:“怎么啦,不说话了,你不说,组织上就调查不出来!”   连长唱了红脸,指导员便扮上白脸:“小陈,林彪叛逃,是中央定的,但如何传达,上级也有部署,你擅自在群众中散播小道消息,严重干扰了连里的部署,要不是同志们觉悟高,今天这个会就可能出现很大的混乱!”   陈玉凤有些慌了,连忙分辩:“我不是有意的,消息是我爸爸在信里告诉我的,他怕我犯政治错误。”   “哼,恐怕不是怕你犯政治错误,”连长冷冷的说道:“我告诉你,做人要坦坦荡荡,光明磊落,别嘴上说反对林彪,实际上在行动却在步步学林彪!”   这话太诛心了,陈玉凤一下便慌了,哽咽道:“连长,我没有,我就是嘴快,一下就说出来了,我,我,我真...呜呜。”   .........   晚饭后,照例是休息时间,北大荒的冬天黑得早,虎子和葛兴国提着水桶到河边挑水,正好殷柔柔和方慧芸在那洗衣服。   这几个在一起自然就少了几分提防,说话也就坦率得多,平时在班上不敢说的话,在他们之间就敢说了。   “虎子,公公没给你透露消息?”殷柔柔问道。   虎子笑了笑,葛兴国笑道:“怎么会没有,昨儿他就悄悄告诉我,燕京出事了,我问他出什么事,他说大事,具体还不知道是什么,不过与林彪有关。”   “翠儿知道吗?”   虎子摇头:“除了我和葛兴国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不敢告诉他们。”   “你够谨慎的,”方慧芸有些怅然:“林彪都会叛逃国外,这性质比刘少奇更严重,你说,他怎么会想到反对毛主席,还叛逃国外。”   葛兴国也叹口气,那是林彪啊,战功赫赫的元帅,党章指定的接班人,这样的人居然叛逃国外。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   或许,将成为一个谜,无论是谁去解,这个谜都很难让人信服。   “太子,不好当啊!”虎子没头没脑的说道,这是楚明秋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年他们回去过春节,说到九大确立林彪为接班人,楚明秋说得很少,可在其他都走了后,他突然冒出这句话。   现在看来,楚明秋那时便不看好林彪。   “公公这家伙不敢明写,写得云里雾里,什么永远健康现在不健康了,让我想了好久,才想明白。”虎子笑道,那封信在看过后便烧了。   葛兴国还在想太子不好当,他叹口气:“这太子是不好当。”   “太子什么的距离我们太远,不过林彪倒了,对你们是有好处的。”虎子说到,这也是楚明秋在信里暗示的,不过也同样不是明说,而是暗示,葛兴国和殷柔柔的处境可能转变。   “对我们有好处?有什么好处?”殷柔柔直起腰,问道。   “小狐狸啊小狐狸,看来你比起公公来,还差远了。”虎子笑呵呵的直摇头,殷柔柔佯装生气:“虎子,你要不说个所以然,看我不收拾你!”   虎子笑道:“这还不明白,你多想想便知道了。”   “嗨,说你喘,你还咳嗽起来,信不信,我回去就收拾楚箐和翠儿。”殷柔柔给威胁加码。   虎子叹口气摇头:“林彪叛逃后,党内会不会进行清理,他的那些亲信,肯定会被审查,以前被打倒的将领,说不定会重新审查,葛兴国,你爸爸恐怕就在其中,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重新出山,殷柔柔,你爸爸呢,会不会也要重新审查。”   殷柔柔愣了,方慧芸立刻醒悟:“对啊!柔柔,虎子说得没错。”   葛兴国也顿时醒悟,林彪叛逃后,受到影响最大的不是各部委,而是军队,八大军区有多少林彪的人,这些将领或多或少都要受到影响,文革这几年,换了三任总参谋长,二月逆流又倒下不少军中将领,这些将领的案子势必重新审查。   “嗯,有道理,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见识。”葛兴国赞叹道。   “虎子,你让我刮目相看,我还以为你就是个喜欢打架的主。”殷柔柔也思索着赞道,眼中闪烁着喜悦的目光。   “他还喜欢打架?”方慧芸觉着有些不可思议,在她看来虎子很少打架,在造反兵团中,虎子名气还不如金刚瘦猴大。   “那是你不知道,”殷柔柔笑盈盈的,显然心情非常高兴:“多半是公公压着不让他动,这家伙真要打,咱们知青排,不,恐怕咱们连,没有人打得过他。”   虎子脖子一缩,心中有几分诧异,难怪楚明秋一直很看重殷柔柔,这女人对他们实在太了解了。   从本质上说,他不是个爱动脑的人,更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这些年,要不是楚明秋压着,他的名声肯定比金刚更高,以前,他在心里还在暗暗埋怨楚明秋,可严打以来,街面上的兄弟纷纷落马,他才明白楚明秋的苦心,刚才那段话其实也是在看过楚明秋的暗示后,他慢慢思索,才想明白的。   虎子和葛兴国挑水走了,方慧芸依旧很兴奋,她父母没出事,但她为殷柔柔高兴,好朋友终于可以看到曙光了。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百顺很无奈的看着韦兴财,自从听了队里传达的中央文件后,韦兴财便笑个不停,甚至乐得在地上打滚,让他忍不住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受到刺激。   “哈哈,”韦兴财躺在地上,依旧大笑不止:“副统帅叛国投敌,永远英明,永远正确!哈哈哈!哈哈哈!”   鸡窝担心的看着韦兴财:“他不是受刺激了!”   赵明明也担忧的说:“这样下去不行,百顺,你得帮他。”   林百顺冲过去抓住韦兴财的胸口:“你丫再笑,老子抽你。”   韦兴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说:“我,我,想起就觉着可乐,土匪,让我再笑会。”   自从朱洪被带走后,这个知青点的气氛便很沉闷,笑声极少。   “这文化大革命就象一场荒诞的喜剧!”韦兴财依旧大笑:“莎士比亚的笔都写不出来!”   鸡窝板砖的脸都吓白了,赵明明心惊肉跳,林百顺再也忍不住了,抓住韦兴财,啪啪啪,连续扇了三耳光。   韦兴财的笑声戛然而止,林百顺问道:“好了吗!”   韦兴财点点头,林百顺松开他,韦兴财揉揉脸庞,气喘吁吁的躺在地上,他们坐在山坡上,山下就是他们的窑洞。   农村传达的时间要比兵团部队要晚一些,可震动同样巨大,就在下午的大会上,就有社员站出来质问,是不是中央出了奸臣,迫害林副主席,这受到队长严厉批评,要不是这人是响当当的红五类,恐怕就当场被扭送公社。   晚传达在另一方面是传达的材料更多,林彪反党集团的重要证据,571工程纪要也随着下发。   韦兴财正常后,众人一时都陷入沉默中,山坡上,大家伙都无聊的躺着,看着远处山巅上渐渐消失的晚霞。   “今年,你们回去吗?”鸡窝无聊的问道,板砖接过话头:“不回去,我打算去水库参加劳动,每天有一斤小麦,一斤高粱面。”   每逢农闲,县里便要搞农田水利建设,今年的大事便是建水库,这个水库已经修了五六年,原因无他,没钱,征调不了这么多劳动力,只好分期分批干,有钱粮了,就干一点,没有了,就解散回家。   一天一斤小麦一斤高粱面,对他们很有吸引力,关键是,水库工地管饭,然后还能扛回两斤粮食,挺划算。   到这穷山村三年了,没有那一年分到的粮食够吃,最好是去年,可以吃十个月,每个人每天的粮食都是定量,每年都要国家的救济粮,还必须辅以地瓜南瓜等菜肴才能勉强过一年。   “再说了,回去?你丫有路费吗!欠队里的钱还了吗!”鸡窝嘲讽道。   知青与农民一样,每年分粮食和钱,粮食分粮两次,六月和九月,总共可以分得两三百斤粮食,至于蔬菜,知青自留地里自己种,除了粮食外,名义上可以分钱,可实际上,来了三年,除了去年较好平均每个人分了十几块钱外,其他两年,包括今年,都没分钱,不但没分钱,还倒欠队里二十多。   “妈的!咱们这过的什么日子!”板砖忍不住骂道:“我看林彪有句话还是对的,咱们这就是在变相劳改。”   “农民缺食少穿,这也是事实。”鸡窝也说道。   “谁说不是呢,咱们当初不是被骗被利用,现在呢,则成了炮灰!”韦兴财抚摸着脸,皱眉问林百顺:“你丫用得着那么大力吗!”   五七一工程纪要的传达,引起知青的部分共鸣,农村普遍贫困的现状,红卫兵的遭遇,下乡插队等于变相劳改,这些都让他们心有所感。   听着他们的话,赵明明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林百顺的胳膊,林百顺皱眉,扭头呵斥道:“丫的,这话能说吗!是咱们能说的吗!活得不耐烦了!”   众人一下全沉默了,林百顺警告大家:“以后不管是在那,这些都不准再说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还有,谁敢去告密,老子劈了他!”   众人刚挑起的话题顿时没了兴趣,山下的炊烟升起,大家好像闻到了饭香,赵明明胆怯的低低提醒道:“好像饭熟了。”   可没人动,众人就这样无聊的坐着,嗅着已经越来越冷的北风。   ----------------------------   对林彪事件最无感的大概便是小八了,按照惯例,他们在十月底便准备去逃荒要饭了,这逃荒要饭是有讲究的,不是随便上去那的。   出发之前,生产队便组织好要外出讨饭的社员,分成五六个组,每个组都要带上几个老弱病残,然后抓阄,各自走不同方向。   每个组里,男女老少都有,年青的年老的夹杂在一起,要不这样,老的便没人要。   在分组前,刀疤和一个小兄弟走了,他觉着这日子压根不是人过的日子,小八没有阻拦,他很理解也很感激刀疤陪着他在这过了三年,刀疤其实随时都可以走,但就是为了他,才待到现在。   “兄弟,你也早点走吧,以前爷们在街面上混,不敢说吃香的喝辣的,但也没人敢从爷们瞪眼,可现在你看看,过的什么日子。”   小八没有走,他觉着这还可以,至少,楚明秋还没来信,让他回去,他相信,只要有路子了,楚明秋一定会让他回去。   小八喜欢唱歌,那怕插队也带着他心爱的吉他,到了陕北后,对陕北的信天游感兴趣来,只要闲下来,便四下收集信天游。   他把这个事告诉了楚明秋,楚明秋在回信中告诉他,暂时继续留在陕北,同时给他寄来几本音乐书籍和两首歌:《黄土高坡》和《一无所有》。   他一下就喜欢上这两首歌,那种沧桑,那种悲怆,还有那股隐藏着的不甘不屈。   送走了刀疤,知青点便剩下七个人了,叶冰雪见他的情绪有些不好,拉着他的手说:“别担心,不管怎样,我还在你身边。”   小八心中温暖,他轻轻拉着她手,长长舒口气:“人家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可我很幸运,有两个知己。”   回到知青点,叶青山和王强过来,王强是小八从城南带来的,是小八的铁杆粉丝。   “小八,老支书在问了,咱们什么时候走?”叶青山问道,出去讨饭,知青们也没办法,去年就五个人去了,其他人都回家吃父母,今年,刀疤干脆回城了,还有一个西安知青回城顶替母亲的工作,剩下的七个人都准备去讨饭。   这七个知青分在一个组,生产队又加了五个,两个五十多的老太太,两个年青姑娘,还有一个小屁孩。   “行啊,晚饭后,咱们合计下。”小八说道。   去年出去讨饭,小八很有感触,其实去年出去,一路上,也没弄到什么,半饥半饱,小八觉着有点不合算。   “你又有什么鬼主意!”叶冰雪立刻察觉小八在打主意,小八一笑,卖了个关子,没有回答。   知青点的饭不是统一作,分男女,男生作男生的,女生作女生的,那怕叶冰雪和小八也这样。   晚饭是土豆饭,菜就是泡的咸菜,钱大军端着碗蹲在磨盘上,闷头刨饭,叶青山也端着碗,坐在老榆树下。   “小八,咱们可就剩下不到两百斤的粮食了,到春节还有三个月。”   这不到两百斤粮食可不是一个人的,而是所有男生的,平均每人也就七十多斤不到八十斤,而且这还是没脱谷的,这要脱了谷,净粮食恐怕也就五十多斤。   这个时期的油水少,象小八叶青山这样的小伙子,要吃饱,每天要吃两斤,所以,他们无论如何都过不到开春。   “今年这救济粮怎么还没下来。”坐在老榆树下的朱彩霞插话道,这个县每年都吃国家救济,救济粮都是在十月底或十一月初到,今年雨水不好,粮食歉收,社员分的就更少,比往年更早进入饥荒中。   “下不下来,咱们都得出去,只是早晚的事,朱彩霞,到时候,你穿这身可不行,一看就知道家里不缺粮食。”   打趣的叫路兴旺,是十一中的,这朱彩霞则是城南的,与小八一个学校。   朱彩霞看看身上的衣服,这是今年春节回家时新作的,平时比较爱惜,没有补疤。   “这不是还没出去吗,用得着你操心!”朱彩霞不满的答道,去年她没参加,今年打算体验下。   叶冰雪拿胳膊碰碰小八:“有什么主意,拿出来吧。”   小八笑了笑:“去年咱们出去讨饭,就靠别人的怜悯施舍了,收入得不到保证,今年,我打算换个法子,咱们这样办,组织个演出团,你看,我会弹吉他会唱歌,叶冰雪会耍花枪,还会唱几句京剧,王强,我看你唱样板戏还行,就和青山来几句样板戏,朱彩霞,你呢,也来个节目,咱们凑上个七八个节目,一路演到西安,你们说怎么样?”   “嗯,这主意不错,”叶青山大声赞同:“王强,你不是练过拳吗,再来一段武术表演!与小八对打。”   “山妞她们也可以出几个节目,她们不是会跳秧歌吗!”朱彩霞说道。   “对,对,”叶青山立刻插话道:“咱们得准备点节目,至少要有一个小时,叶冰雪,你负责报幕。”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很快凑出十几个节目,叶青山趁热打铁,当晚便找来准备跟他们一块出去的社员,把小八的想法告诉他们,结果获得大家的一致支持。   于是,一个卖艺为名,讨饭为实的草台班子,草草组成,随后小八又弄来一部大车,大车可没牲口来拉,就靠他们自己拉着走,车上装的是他们的道具。   按照事先分工,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是三十里外的一个煤矿,煤矿工人有钱,这又是个缺少娱乐的时代,小八他们的草台班子到了煤矿,受到极大欢迎,连续演出了三场,场场爆满,不过,最受欢迎的节目却是叶冰雪的耍花枪,这是叶冰雪跟着楚箐学的,这让小八有种挫折感。   “你听说了吗?”   晚上,他们就住在煤矿提供的工棚里,这还是小八和叶冰雪跟矿上磨叽好久才弄到的。   “啥事?”朱彩霞很兴奋,脸上红扑扑的。   “我听矿山的人在议论,说林彪叛逃国外,摔死在外蒙一个叫温,温什么罕的地方。”叶青山说道。   “哥,说什么呢!别胡说八道啊!”叶冰雪赶紧警告。   “我也听说了,”王强也说道:“我问了,煤矿上的人说,上级已经传达了文件,他们还奇怪,咱们怎么还不知道。”   “真的吗!”叶冰雪还是不敢相信,疑惑不解,这要错了,那可是大错,现行反革命,论罪可以枪毙的。   “管他真的假的,这与咱们没多大关系,”小八清点着今天的收入,一堆毛票,被他整理得整整齐齐:“咱们要关心的是这次出来,能不能挣到足够的钱,好填饱咱们的肚子,至于其他的,与咱们的关系不大。”   然后他大声宣布:“咱们今天的收入是十八块钱,加上昨天的,总共挣了三十一块!”   “噢!!!”叶青山发出一声狼嚎,三十一块,还赶不上燕京一个工人的工资,可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而且他们才演了两天,这要一两个月下来,还不得挣个百八十块的,更主要的是,这些天,他们没吃家里的粮食。   小八心里清楚,这事多半是真的,楚明秋在国庆后就给他来信了,告诉他,中国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让他静心等待,过段时间就会传达。   但他对这些事没有丝毫兴趣,也没告诉其他人,便将信给烧了。   “明儿,咱们还在这吗?”   说话的是队上让他们带的村里的姑娘谷子,谷子今年才十五岁,也跟着出来,小姑娘出来讨饭有一定的风险,去年村里有两个年青姑娘就是挺着大肚子回来的。   这种事按理很丢人,可队里人压根就不觉着有什么,孩子生下了,也养活着。   小八私下里问过,社员们也只是叹息,没有办法,出去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这次老队长将几个大姑娘都塞给了小八,原因其实这就在这里,知青嘛,都是敢闯祸的主,去年小八他们便在县城里与当地的流氓打了一架,结果是各生产队的知青云集县城,把县城的流氓给吓得,再不敢碰知青了。   谷子是个可爱的小姑娘,有一副金嗓子,今儿她的秦腔给节目添色不少,她也喜欢上台表演,只是她没有什么唱歌技巧,只会扯着嗓子唱。   “明儿咱们去上岗公社,在那演两场,然后上神木,再转向西,上山西去。”小八拿出地图,将自己想好的路线,指给大家伙看。   按说榆林离他们更近,但这一路已经分配给其他组了,他们的线路是向北,到神木去,然后去那,就由他们自己决定。     “你还想去太原?”叶青山故意调侃道,小八摇头:“太原太大,咱们这样的草台班子去了那,说不定就会惊动警察,我觉着上大同还不错,那里的煤矿工人更多。”   “成!”   震动中外的林彪事件,对小八他们来说,没有比填饱肚子更重要,他带着这个草台班子,一路向北,到了神木后,转而向西,沿着公路一路走到山西,然后爬火车,到了石家庄。   这一路上,小八写了三首新歌,可他还是不满意,觉着赶不上楚明秋的两首歌,除了写了三首新歌,还打了几场架,进过两次派出所。   转悠一圈后,他们春节后回到村里,这一路上,他们挣了五百多块钱,远远超过他们的预期。   ----------------   “同志们,你们看,林彪反党集团是多么丧心病狂,他们组织什么联合舰队,准备暗杀毛主席,联合舰队是什么,是日本帝国主义海军的部队,他们用这个名字,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精神上已经向日本帝国主义分子投降了!”   指导员在台上声嘶力竭的狠批林彪反党集团,下面的知青们则一脸震惊,十分茫然,显然他们都被这消息震惊了!   楚诚志和韩信坐并排而坐,俩人眼珠子都瞪圆了,林彪林副统帅叛逃!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惊悚的事吗!   云南,地处边远,加上他们在山中,消息闭塞,而且,由于上次罢工事件,这个连的干群关系紧张,从部队来的和知青关系紧张。   就象今天开会,部队士兵和知青泾渭分明。   可这个消息,不但震惊了知青,也震惊了士兵。   就象狗子的部队一样,指导员还没说完,便有士兵愤怒的起身质疑,连长大怒:“干啥!干啥!还敢为林彪反党集团翻案!来人!把他押下去!”   左右的士兵迟疑了会才起身将那士兵给押下去,动作并不粗鲁,更像是在劝。   连长粗暴的镇压了士兵的质疑后,所有人都不敢再造次。   随后,指导员公布了上级下发的材料。   “看来是真的,”韩信低声说道,楚诚志也同样低声问道:“为啥?”   “联合舰队这样的词,那些土老冒那知道,”韩信不屑的看着指导员和连长:“还有,你看人民日报,有多久没刊登林彪的名字了,连国庆都没有,这说明,林彪真出事了。”   楚诚志倒吸口凉气,韩信也叹口气,会场上死一般寂静,只有指导员的声音还在吼。   不管是不是传达,但消息绝对是真实的。   散会后,指导员没有布置各班自行讨论,这会不是在白天开的,而是在晚上,白天还要工作。   回到房间,知青们立刻开始议论,楚诚志的房间住了六个人,窝棚里有点乱,东西乱七八糟的堆着,窝棚有几个地方还漏风,去年有条眼镜蛇从窝棚的缝隙里爬进来,差点把大家吓死,这才将东西归置了下,然后每天晚上都在窝棚四周洒雄黄酒,后来女生们也学会了,到现在为止,连队还没有发生蛇钻进宿舍咬死人的事,而其他连队就发生过。   房间里乱糟糟的,楚诚志则呆坐在床上,脑子乱糟糟的,或者说,一遍空白,好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似的。   “嗨,想什么呢?”棒棒凑过来,在楚诚志床边坐下,推了他一下,楚诚志没有反应,棒棒又说:“你说这林彪怎么啦,脑袋是不是生锈了,怎么叛逃苏修呢?”   楚诚志好像没听见,他觉着自己的世界都坍塌了,韩信在边上说:“我估计这是中央上层的斗争,从批陈运动开始。”   韩信的分析接近事实,棒棒叹口气:“X他妈的,你说,咱们在这受苦受累,他们这是干的什么事!”   山鸡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看了眼,快步走到棒棒和楚诚志身边,低声说道:“走,外面聊。”   棒棒起身,楚诚志依旧躺着,韩信迟疑下,将楚诚志拉起来,四人一块出来,四人都没说话,装着在散步的样子,走出一段路,四下看看,附近没有人,这时有人从黑暗走过来。   “长三,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棒棒有些紧张的问道,长三是上海人,是邻近四连的知青。   长三摇头:“我们打算提前行动。”   棒棒沉默了,前段时间,他们几个秘密串联,决定上缅甸去参加缅共游击队,支援缅甸人民的革命斗争。   这个提议是长三提出的,与楚诚志他们一样,四连的知青与部队来的干部战士关系也极其紧张,而四连更过分,到目前为止,有两名女知青被连干部强奸,四连知青群起抗议,围攻连部,周围几个连的知青都去支援,事情就此闹大。   这事惊动了团部和师部,师部派人来处理,可结果却让知青非常愤怒,强奸女知青的连长和指导员只是被调离,理由居然是他们是恋爱关系,只是行为不恰当。   与对连长指导员轻微处理相反,对领头参与围攻连部的知青的处理却非常重,几个领头的都被拘押,宣布对他们实行管制,三个月强制劳动。   知青们大为愤怒,当场宣布罢工,要上燕京告状,逼得师部不得不重新处理几个知青,将三个月强制劳动取消,才勉强将事情平息下来。   可随后不久,知青们得到消息,师部拟定了一个黑名单,要将这次参与闹事的知青全部抓起来,另外,凡是参加了围攻四连连部的知青,都不准参加招生招工参军。   这个消息在知青中流传,引起了知青们的恐慌,特别是几个领头的,长三便是四连领头的,他和山鸡商议后,觉着干脆上缅甸去,参加缅共游击队,这个提议得到几个知青的赞同,随后他们秘密串联了山鸡,棒棒知道后,与几个重庆知青也要加入,随后楚诚志和韩信也加入了。   他们本来准备在新年前越境,中缅边境本来就管得松,越境非常容易,但问题是越境之后,上那找缅共游击队。   “为什么要提前?”山鸡问道。   “我们担心泄密,”长三说道:“现在知道的人越来越多,我担心有人不坚定,万一有人报告,我们就全完了,那些人正准备抓我们的痛脚呢!”   “那边联系好了吗?”棒棒很兴奋,急切的问道。   “联系到了,前两天联系到缅共的联络员,他们欢迎我们过去。”长三说道,与缅共的联系是最难的,好在缅共好像在国内有联系人,他们通过当地人好容易与缅共联系人联络上,把他们的心愿告诉了他,他向缅共领导人报告后,缅共领导人表示欢迎他们。   云南知青偷越过境参加缅甸共产党游击队是常事,到云南不久,便有知青越境参加缅共游击队,不但有知青过去,也有当地人过去,就象与他们联系的缅共联络人,其实便是越境的当地人。   中央对越境参加缅共游击队的行为是睁只眼闭只眼,中国目前采取的是输出革命的态度,支持东南亚的所有共产党,支持他们采取武装斗争的策略,人民日报就在不久前还发表了支持缅共游击队的文章。   “怎么走?”山鸡又问道,这个问题也关键,在中缅边境,有些地方是森林,有些地方是政府军在控制,有些地方是缅共游击队控制,比如,芒海对面便是缅共的东北军区,从那段区域过境便有缅共游击队的兵站。   “根据我们的情报,两天后,我们几个连都要进山伐树开荒,为明年种树作准备,到时候,咱们几个在老爷岭下面的茶树潭边集合,一块上芒海,从芒海过境,那边的老街便有缅共的兵站,只需走一公里。”   长三看来已经打听得很清楚了,他拿出地图,在地图上指给众人看。   “怎么样?”长三问道。   “成,两天后,咱们行动。”山鸡点头赞同,扭头问道:“你们呢?有问题吗?”   “好,我同意。”棒棒很兴奋,他联络了两个重庆知青,打算一块投奔缅共游击队,想着可以拿枪上战场,便忍不住激动不已。   韩信犹豫了,迟疑片刻,没有说话,楚诚志的神情依旧茫然,棒棒有点着急:“你们说话呀,行还是不行?”   山鸡看出有异,也沉声问道:“参加缅共游击队,支援世界革命,全凭自愿,你们要不要参加,自己决定,但希望你们不要告密。”   “嗯。”韩信轻轻嗯了声,他心中为自己的怯弱感到羞愧,可真要出走,他犹豫了。   楚诚志忽然开口道,他有些激愤的叫道:“骗子!妈的!都是些骗子!骗子!全他娘的骗子!”   众人不解的望着他,楚诚志依旧骂骂咧咧的:“骗子!都是骗子!什么上山下乡!什么世界革命!全他娘的!骗子!”   “你丫小声点!”韩信急了,可楚诚志依旧很激动:“骗子!咱们都上当了!全是骗子!红卫兵是骗局!文化大革命也是骗局!”   楚诚志的声音越来越大,众人的脸都吓白了,韩信急忙抱住楚诚志,楚诚志没有挣扎,依旧大骂不休,山鸡过来便捂住他的嘴巴,楚诚志依旧呜呜的骂个不停。   几个人都急了,将楚诚志摁倒在地上,棒棒目露凶光:“你狗日的想害死我们!”   楚诚志呆呆的望着夜空,韩信连忙解释:“他这是受到的刺激太深,失心疯!失心疯!”   楚诚志还在呜呜的骂,韩信连忙对棒棒说:“去弄点凉水来。”   棒棒骂骂咧咧的,山鸡急不可耐,自己跑去弄来些一桶凉水,一股脑浇在楚诚志头上,楚诚志的骂声顿住,可他也不说,躺在地上,呆呆的望着星空。   “你说话啊!”棒棒的性格急,忍不住踢了他一脚,可楚诚志依旧呆呆的,一动不动。   众人看他的样子不象是装的,不由着急起来,韩信叹口气:“你们先回去吧,长三,你还要赶夜路,这几十里路,要赶回去,路上不好走,先回吧,我守着他。”   长三迟疑的看着楚诚志,韩信叹口气:“放心吧,我们不会出卖你们的,我保证!”   “好!我信你!”长三也没办法,只能赌了。   韩信守在楚诚志身边,默默的抽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有人过来,扭头一看是彭哲。   “你还走吗?”韩信问道。   彭哲摇头:“走哪去!林彪都成黑五类了,我这黑五类好像也不亏。”   在燕京,这俩人是死对头,可在这三年里,俩人居然成了朋友,韩信再没有高干子弟的傲气,彭哲也没了黑五类子女的自卑。   彭哲原来也想去缅甸参加缅共游击队,希望通过战争,将黑五类染成红五类,但..,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在前两天,他通知韩信和楚诚志,他不去了。   “是啊,林彪都叛逃国外,呵呵,打江山的那批人中,还有好人吗?”韩信讥笑道。   彭哲噗嗤一下,乐了:“你爸也不是好人?”   “他要是好人,就不会进秦城了。”韩信没有丝毫不满,也自嘲道。   “他怎么啦?小心着凉。”彭哲看着躺在地上的楚诚志问道,南方土地湿润,不象北方干燥少雨,这个时间,躺在地上很容易着凉感冒。   “受刺激了,”韩信随口道:“过会就好。”   “你还走吗?”彭哲看到他们几个出来,猜到他们要商议什么,便过来问道。   “不去了。”韩信摇头:“他也去不了了。”   “那也好,先熬着吧。”彭哲意兴萧瑟,忽然间,俩人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致,默默的守在楚诚志身边抽烟。   快半夜,楚诚志才醒过来,其实,他一直很清醒,知道身边发生的一切,可就是不想动。   “过去了?”韩信问道,楚诚志没有答话,伸手从他兜里掏出香烟,给自己点上一支,猛吸一口,然后猛烈咳嗽。   “慢点!”韩信安慰道,楚诚志平息下,才慢慢的抽了口,韩信问道:“好些了?”   楚诚志低低的嗯了声,韩信叹口气:“你也别多想了,这些年,林彪,唉,有什么办法,唉,林彪也做得过分,跑什么跑,不象个军人。”   “他这一跑,永无翻身的机会。”彭哲断言道。   韩信沉默半响才郑重的点头,作为军人子弟,对林彪的行为不解中又非常难以理解,军人讲究站着死,林彪这一跑就背上了叛国的罪名,并将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叔爷说,我们压根不懂政治,我还不服,”楚诚志幽幽说道:“叔爷说得对,我们懂什么,压根就什么不懂,哼,文化大革命,屁的个革命,就是你整我,我整你,林彪跑了,他现在被人整,以前他整的人呢?”   韩信和彭哲都没说话,沉默着。   “叔爷曾经问我,将来如何对这段历史作交代,你们说,将来我们如何对这段历史作交代?”   韩信和彭哲依旧无语,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乍一听,无所谓,可现在,他们开始思索了。   两天后,棒棒山鸡等六人悄悄离开了连队,连部在晚上才发现,开始还以为,他们只是出去串门了,知青之间经常有这样,不过,没请假,又旷工几天,这让正琢磨着抓典型的连长指导员心中暗喜,摩拳擦掌的准备在他们回来时,好好收拾收拾。   左等不回来,右等也没见人影,连长和指导员意识到出事了,连忙追查,可知青异口同声说他们上四连去了,连长又将电话打到四连,四连长正冒火,连里一下少十几个人,追问说去八连了,等接到电话,两个连长同时意识到出事了。   追查下去,依旧没有消息,两个连长没有办法只好上报营部,营长气得七窍生烟,手下的兵不在了七八天,才上报,这两个连长在干什么,营长亲自开着吉普车赶到连里调查。   这时候,有人悄悄报告,说棒棒和山鸡他们在几天前的晚上曾经与韩信楚诚志他们在一块悄悄说话,说不定这俩人知道他们上那去了。   “不知道。”韩信和楚诚志异口同声。   “你们不要以为为他们隐瞒,我们就查不出来了,”营长气得,拍桌大吼:“我告诉你们!这是逃兵!这要在战场上,老子就枪毙了你们!”   “别在这吓人,不知道就不知道。”韩信压根无所谓,不就是个小营长,大院见多了,随便拎一个出来,就比营长大好几级!   营长气得:“韩信,我知道你,不就是燕京大院出来的,狂什么狂!这是老子的部队!”   “别发火!营长,别发火。”教导员是作思想工作的,先安抚住营长,然后对俩人和颜悦色的说:“你们不说,我们大致也能猜出来,他们走了,三个连队的知青,总共十七个人,这么多人,有七个上海的,两个燕京的,八个重庆的,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约好一块走,要么上缅甸了,要么去了昆明,不过,以我的判断,上芒海的可能性比较大。”   教导员一边说一边观察俩人的神情,当他说到芒海时,俩人的神情都有些不自然,他的心顿时沉下去了。   云南建设兵团一成立,便有知青往缅甸跑,而缅甸那边又非常欢迎来自中国的知青战士,这些战士有文化,受过锻炼,有坚强的革命性,战斗勇敢不怕死,所以,对这些知青,他们是来者不拒。   更关键的是,上级的政策是,支持缅甸共产党游击队,所以,对跑过去的知青都睁只眼闭只眼,甚至还承认他们的中国国籍,只要不是犯了罪跑过去的,将来回来一点事都没有。   教导员一下便明白,顿时着急了,跺脚道:“你们这些孩子啊!”   然后扭头对营长说:“马上和芒海联系,看看他们到芒海没有,如果有,立刻将人扣下,我们派人去接。”   去缅甸参战,支援世界革命,这就不算逃兵了,但此风不可长!   营长微怔,也着急了:“真跑缅甸了,这帮家伙,真不让人省心!”   韩信在心里盘算,已经过去七八天了,他们说不定也到缅甸了,再说了,连部没有与芒海直接通话的电话,连部的电话只能打兵团内部,要打外线长途,必须到团部或地方的电话局。   营长指导员转身就走,不一会,院子里响起吉普车发动机的声响,俩人交换个眼色,韩信叹道:“钟教导员还是有点水平,居然把咱们给诈出来了,妈的。”   “他就是作思想工作的,早就练出来了。”楚诚志淡淡的说道,俩人都没提自己,都准备着蹲禁闭。   果然,连长和指导员回来后,怒不可遏,连长拍着桌子大骂了一通,然后下令将俩人关禁闭,单独关。   原来这禁闭室只有一个,多少人都关在这间里,罢工事件后,连部干脆新修了两个禁闭室,这两个禁闭室比起原来那个就差多了,里面只有稻草铺成的床铺,空间狭小,人卷曲着可以躺下。   这次知青们没有闹,知青们好像知道他们是真的犯错了,没有人叫屈,大家安静的上班,晚上平静的开会,批判林彪反党集团。   批判林彪的运动进一步深入,571工程纪要发下来了,另外还有一些材料也发下来了,让连长指导员惊讶的是,知青们批得有气无力的。   三天后,营长打来电话,已经查实,那十七个人的确跑到缅甸去了,缅甸那边有名单过来,他们加入了缅共游击队。   楚诚志躺在草堆上,墙上传来响动,他知道韩信又憋不住了,禁闭室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其他,而是寂寞,每天两顿饭,吃不饱也饿不死,但没人与他说话。   韩信在第二天就受不了了,开始敲墙与楚诚志聊天,可楚诚志没有说话的兴趣,经常是韩信说了七八句,他才回上一两句,然后便又是韩信的独角旁白。   “你说他们到了吗?”   “这打仗可不是好玩的,要死人的,唉,其实我也挺羡慕他们这帮家伙的,山鸡是黑五类,棒棒是个地痞流氓,属于流氓无产者....”   “妈的,老子后悔了,该和他们一块出去,至少可以打死几个缅甸反革命。”   “你丫说句话啊!怎么,害怕了。”   楚诚志将棉衣紧了紧,卷曲着身体,嘟囔道:“你丫就不能安静点。”   “你说啥!”韩信没听清楚,楚明秋忍不住了,高声叫道:“你丫就不能安静点!”   “嘿嘿,”韩信嘲笑道:“楚诚志,你丫就别多愁善感了,这没用,还是想想现在吧。”   楚诚志没理会他,韩信就跟唐僧似的,喋喋不休:“林彪倒了,你说,下一个是谁?算了,这个问题太危险,听说你丫参加过武斗,和豆包那家伙,你打过机枪吗。”   楚诚志敲敲墙壁,韩信问道:“怎么啦?”   “有烟吗?”   过了会,下面一阵悉悉索索的,一根烟递过来,随后又递过来一盒火柴。   “你丫失心疯还没好?”韩信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嘲笑,其实那有,第二天,楚诚志便恢复正常了。   “少他娘的胡扯,”楚诚志不耐烦的骂道,韩信呵呵的笑起来:“说说你叔爷吧,老实说,这家伙挺厉害的,地坛那一架,咱们几百人围着他们三个,这家伙,厉害!”   楚诚志心中鄙夷,叔爷就这点厉害!你丫知道得太少了。   可提起楚明秋,楚诚志心里隐隐有些后悔,不该不听他的,不该来云南,唉,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俩人时有时无的聊几句,这样被关了三天后,才将俩人放出来,命令他们在今晚的全连大会上作检查。   俩人回到宿舍便开始写检查,俩人床挨床,这房间住了六个人,可桌子只有两张,俩人各自占了一张,开始写检查。   韩信写得挺快,没多久便有两张纸了,楚诚志则随意多了,写几笔,想一想,再写几笔,连长还算可以,是下午放他们出来的,要是上午的话,他们还得上山劳动去。   写了会,楚诚志干脆躺下,抽着烟,韩信还在写,他无聊的说:“你丫写那么多,累不累。”   “你丫还是快点写吧,等晚上还要开会呢。”韩信催促道。   晚上的会,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什么,不就是批判林彪吗,有什么问题,说几句就行了。   “你丫不是又想着让温雨霖帮你写吧。”韩信有点不怀好意。   自从上次英雄救美后,温雨霖明显对楚诚志有好感,经常帮楚诚志做事,楚诚志在这方面是个棒槌,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大咧咧的使唤温雨霖。   “你对温雨霖有没有意思?那姓邱的可还盯着她。”韩信问道。   “什么感觉,你丫别那么流氓,咱们是战友加同志。”楚诚志没好气的说道,温雨霖是很漂亮,可咱是来支援边疆建设的,不是来拍婆子的。   韩信扭头看看他,确认他不是说假话后,忍不住笑了:“你丫多大了,今年有二十了吧,嗯,让我算算,你是五零年的,今年二十一了,马上该二十二了,也到了交女朋友的时间了,对了,你叔爷有女朋友了吗?”   楚诚志微怔,想了想,好像楚明秋几年前便有女朋友了,那时,他还没到二十呢。   “你有过女朋友吗?”楚诚志有点兴趣,翻身问道。   韩信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迟疑了下才点头:“有过。”   “有过?”楚诚志没懂,韩信看他的样子便知道,这是个青葱小毛头,一张白纸,便笑道:“原来有,后来分手了。”   “分手了?”楚诚志有点失望,随即又好奇的问道:“你们亲过嘴没有?啥滋味。”   韩信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忍不住骂道:“你回去问你叔爷去。”   “我可不敢,”楚诚志摇头:“我要敢问这个,叔爷非抽我不可。”             “哟,你还挺怕他的,”韩信有点意外,楚诚志叹口气:“要是叔爷在就好了,咱们就没这么为难了,我叔爷是天字号最狡猾的家伙。”   韩信罕见的没有反驳,他轻轻叹口气,现在回想,这几年,他们何等荒唐,什么保卫捍卫,什么文化大革命,都是他娘的狗屁!就是中央那几个家伙在争权夺利。   楚诚志抽了根烟,然后才爬起来,继续写检查,傍晚,听到外面的人声,知青们下工回来了。   “出来了!”进屋的知青惊喜的与他们打招呼。   知青们听到后,全涌进来,房间里顿时住不下了,这个连的知青由于干群关系和军民关系紧张,特别是几个地区的知青领袖间的关系很好,所以比其他连队的知青更团结。   被关禁闭,在这个连,并不是件耻辱的事,相反还几分荣耀,特别是因为这事。   说来,还是连领导在最初与知青的关系中便没有处理好,将双方的关系搞僵了,此后不但没有调整,相反一味硬压,结果,知青们愈加团结。   “棒棒他们真到缅甸去了?”   楚诚志点头,却没有说话,韩信只是笑了笑,知青们发出一阵惊叹,有人赞赏,有人惋惜,有人质问。   “大家别问了,多的,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找过我和楚诚志,只是,我们没答应。”韩信当然不会将临时反悔的事告诉大家。   “晚上,我们要作检查,到时候,反应热烈点。”楚诚志笑嘻嘻的说道。   知青们大笑,彭哲说他们今天在山上打一只锦鸡,还捉到一条蛇,知青们的闹腾声传到连部,连长指导员站在窗前,阴沉的看着他们。   自从上次罢工后,连长就憋着劲准备抓个典型,他把目标锁定在重庆知青上,特别是棒棒和他几个朋友身上,但这段时间,知青们特别警惕,没有给他留下什么把柄,就算有,也很快过去,最多也就是禁闭,没有政治上的把柄,分化瓦解的策略也没奏效,这帮知青真是难弄。   “咱们连的风气不正!”连长恨恨的咕哝道。   指导员在心里叹口气,风气不正是他这指导员没尽到责,他没有分辩。   “你是作思想工作,这方面得好好想办法!我就不信了,还真成了,水泼不进,针插不进,铁板一块!”   “要想鱼动起来,就需要有诱饵,”指导员缓缓说道:“这段时间,别绷得太紧,已经跑了几个了,这要再跑几个,咱们连可真在全师出名了。”   尽管是去参加缅共游击队,可毕竟是从连里跑了的,一个连长,连自己的兵都看不住,上级该怎么看他们。   “你的意思是?”连长疑惑的看着他,指导员胸有成竹:“今年咱们没有去要大学招生名额,这是咱们犯的一个错误,明年咱们就要两个名额。”   连长恍然大悟,不由露出了笑容,这是二桃杀三士之计,到时候,就看三地知青内讧。      第二节 遥远的一丝鱼肚白        “别动!这么长时间了,还不适应。”   楚明秋说着轻轻在方朴屁股上拍了巴掌,方朴的背上插着十几根银针,活像只刺猬。   此刻他们淀海的一个残疾人福利院,这个福利院不大,有七十多个残疾人,方朴与另外两个残疾人住在一间房里,房间里陈设简单,每人有张床铺外,还有一张共用的桌子。   那两个残疾人是先天残疾,一个是胳膊畸形,另一个则是痴呆,胳膊畸形的有五十来岁,痴呆的则很年青,看上去不到二十。   方朴被送回燕大不到两个月,学校在确定他真的残疾后,也没批斗他,只是开了两场帮助会,便将他送到这福利院来了,而楚明秋则半个月来一次,每次待上半天,帮他作理疗和针灸,最初,福利院的领导还怀疑,现在也习惯了。   “腿有点痒!”方朴趴在床上,最初到这里时,他很不习惯,在楚家大院,吃住都没问题,特别是住,一个人住个房间,干净宽敞,那象这里,混乱又肮脏。   楚明秋不是没想过再次将方朴接过去,可福利院显然奉有命令,无论他怎么作工作,都不答应,最后,院革委会主任被弄烦,告诉他去找上级,上级若同意,他没有问题。   如此,楚明秋只能作罢,只好每过段时间来一次。   “你这个,还是得再作手术,上次手术虽然成功,但隐患还在,不过呢,我估计国内是没法子了,得上国外去作。”楚明秋拿了本书看,这是方朴的书,电子线路分析。   “拉倒吧,还国外,现在这样就挺好了,只是辛苦了你。”方朴变得豁达了许多,或许这也是在楚家大院学到的。   楚明秋看了眼边上堆着的火柴盒,这也是方朴在这里的工作,糊火柴盒,他忍不住摇头:“你可是堂堂燕大高才生,就作这玩意,这可是大材小用。”   “别看不起糊火柴盒,比你丫挖社会主义墙角强多了。”方朴笑道,每次楚明秋来看他,都是这个时代少有的让他快乐的事。   “切,我那是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再说了,哥们现在有革命工作了。”楚明秋笑道:“我的意思是,这玩意附加价值太小,弄点附加价值大的,挣钱也多,也好改善下你们的生存环境,你看看,这住得,跟狗窝差不多。”   方朴苦笑下:“这里都是老弱病残,什么东西都没有,哦,你以为都象你这资本家狗崽子,家里有大把的银子供你随便扔。”   这是大实话,楚明秋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房间里外没人,他过去低声问:“你们这传达文件没有?”   方朴扭头,勉强抬了下:“什么文件,咱们这除了条件差点,跟世外桃源似的。”   楚明秋沉凝下,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林彪叛逃国外,在温都尔罕摔死了。”   方朴一惊,抬起身子,楚明秋一把摁住他:“老实躺着,大风大浪都经过了,还那么大惊小怪吗!”               “他怎么出事?”   “公开的说法是,他在九届二中全会上兴风作浪,企图篡党夺权,事情不成后,又让他儿子组织了个什么联合舰队,要暗杀毛主席,事情败露后,仓皇逃往苏联,路上飞机掉下来了,全死了,他老婆和儿子,这事发生在九月十三号。”   方朴忍不住哈哈大笑,楚明秋连忙摁住他:“你丫别乱动,这针还没取呢。”   “这可是件大好事!”方朴兴奋不已,他可是名副其实的官二代,对政治敏感多了,立刻意识到这事的影响。   “当然是好事,我估计好多人都傻了,党章指定的接班人叛逃,这个耻辱,怎么才洗刷得了。”楚明秋叹口气:“得了,这消息告诉你,只是让你知道,至于这事对你,对父亲,有什么影响,就只有天知道了。”   可实际上,楚明秋隐隐觉着这事对方家有影响,只是这影响有多大,会不会让方家老头子重新出山,他还没把握。   听到楚明秋的判断,方朴的喜悦立时消失,不由深深叹口气,他父亲可是第二号走资派,中央点了名的,这辈子恐怕都翻不了身。   “不管怎样,这都是大好事,至少那些被林彪迫害的老干部,可以被解放了。”方朴勉强笑了下。   楚明秋点点头,他也心动了,林彪死了,很多事便可以推到林彪身上,老妈的事该解决了。   “还有,咱们恢复了联合国席位,这事知道吗?”   恢复联合国席位的事,是在十月底发生的,阿尔及利亚和阿尔巴尼亚等国持续数年,每年都提议驱逐国民党代表,恢复中国的联合国席位,今年终于以七十五票赞成,三十五票反对,十七票弃权,三票缺席,获得通过。   这是新中国外交战线的重大胜利,也是一场出乎意料的胜利,艰苦的胜利。   新中国从此获得了极大的外交空间,进而可以打破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中国的经济封锁。   “这事知道,前段时间,院里的人都在说,我找来人民日报看过了。”方朴又比较兴奋了:“这事太棒了,是一次重要的胜利。”   “你丫别动,老实点,还有八分钟呢。”楚明秋再度拍拍他的屁股:“你这屁股肉墩墩的,拍着挺舒服。”   “你丫滚蛋!”   俩人开玩笑百无禁忌,楚明秋笑道:“还好,你丫还能办事,那玩意还没废,还能为你们家传宗接代。”   “去你的,”方朴笑骂道,不过,这的确很幸运,那玩意要不行了,这生活的乐趣便少了很多:“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我估计,明年,她便能回城,等她回城了,我妈的事有着落了,就结婚。”   “那够得等。”方朴摇头,倒不是林晚回城的事,而是他妈岳秀秀,进去,很容易,要出来,那就难了。              楚明秋看了他一眼,老实说,岳秀秀没出来,他真没什么心情办婚礼。   岳秀秀就是他的母亲,他的妈妈就是岳秀秀!       “你家里人知道你在这吗?”楚明秋问道。   方朴摇头:“不知道,我写了几封信,可从来没收到过回信,你那有吗?瞧我这,你那要有,也不会问我了。”   方朴的几个妹妹都不知道去了那,大妹方林,中央美院毕业,原来是去解放军锻炼,现在是不是还在那,谁也不知道;二妹方楠,也是燕大物理系的,也下乡插队去了;小妹方蓉,去延安地区插队了,只有小弟方质年龄尚小,留在燕京家中,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陪着方朴待了一个多小时,楚明秋才告辞,福利院的院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女人,虽然她没有同意楚明秋将方朴接走,但楚明秋对她的观感还不错,至少她在现有条件下,对这些残疾人很好,这可以从残疾人们的卫生便可以看出来。   回到家里,楚明秋犹豫下,给山里的包老爷子写了封信,告诉他,自己打算给岳秀秀申冤,要求重新进行重新调查。   “或许是关心则乱,我拿不定主意,老爷子,这事,能办吗?”   信在第二天上班路上投进邮筒里,看着信封消失在邮筒,他心情忐忑的叹口气,拍拍邮筒才蹬车走了。   他依旧是最早到编辑部的,将自行车放下,进屋拿起水桶和抹布,开始了每天都要作的事,打扫清洁,给每个人擦桌子,这一切花费的时间并不长,半个小时便完成了,然后又开始打扫院子。   扫到一半,张队长到了,他和瞿社长的办公室是没有打扫的,因为楚明秋没有钥匙,进不去。   “张队长,早!”   “小楚,早啊!”   这已经是俩人习惯性的招呼,张队长打开房门,同样拿起水盆端来盆水,然后开始擦桌子,这燕京的风沙重,一夜下来,桌上便有不少沙尘,这冬天还稍微好点,夏天才重。   张队长擦着桌子,抬头看了眼窗外,院子里,楚明秋奋力挥动扫帚,他的动作很有节奏,一下接一下,韵律感很强,把枯燥的扫地变成一种韵律操。   “小楚,你这是什么?怎么看着有点怪?”张队长已经看了大半年了,今儿实在忍不住,终于开口问道。   “怎么?哦,你说这啊,这是我修改的健身操。”楚明秋将口罩拉下来,笑呵呵的说道。   “健身操?”张队长有点迷惑不解。   楚明秋笑呵呵的解释道:“我家不是中医出身吗,家里先辈总结了一套养生健身的健身操,有点类似太极拳。”   “哦。”张队长有点明白,楚明秋说道:“张队长,我看你经常锤腰,是不是腰上有毛病。”   张队长点头:“老伤了,以前在干工作时受伤了,年青的时候没在意,现在年纪大了,越发感到不舒服了。”   “这样,我先把这打扫了,待会我给你看看。”楚明秋很热心。   “你?”张队长疑惑的看着他,忽然想起他是楚家传人,是学过医的,便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楚明秋动作加快,很快将院子打扫完毕,张队长还在打扫办公室,楚明秋便提起开水瓶去打开水。   等他打了开水回来,张队长已经打扫完了办公室,楚明秋放下水瓶便去了他的办公室,开始给他检查身体。   如果说,只是看外调材料,知道楚明秋会医,但那只是传说,从未亲身经历过,可楚明秋一开始检查,张队长便强烈感受到,楚明秋是真会医,而且水平不低。   当楚明秋给他把脉时,一股热烘烘的气流,慢慢在体内游走。   楚明秋检查完后,略微沉凝下说:“张队长,您的身体,现在看来没多大事,腰部,有老伤,有些轻微的腰肌劳损,但你真正的问题是脾和胃,还有就是腿,特别是左腿,你的左腿曾经受过伤,但没有治好,现在每逢下雨或下雪,左腿便会隐隐作疼。”   张队长大为惊讶,他左腿的毛病连老伴都不知道,没成想楚明秋就把脉一下便知道了。   “张队长,您现在有五十没有?”   张队长摇头:“四十三。”   楚明秋点头:“我判断没错,过五十,这些毛病就渐渐加重,这样,我给你开两副药,每三天吃一副,这样慢慢调养,当无事。”   张队长轻轻舒口气,楚明秋提笔给他开了两副药,然后说:“这两副药是调养脾胃的,至于左腿,我就教你这套操吧,每天早晨练一次,记住,一定要在日出时分开始,等脚底板微微有些发热,便可以了。”   张队长略微有些纳闷,但还是点头,楚明秋拉着他到院子里,开始教这套健身操,其实那是什么健身操,这就是楚家密戏的简化版。   可这张队长资质太差,教了十多分钟,也不过学会了三个动作,陆续有人来上班了,编辑部开始热闹起来。   “今儿就到这里吧,回去将这几个动作练熟。”   “好,好。”张队长连连点头,楚明秋接着说:“这套动作贵在坚持,三年,小见成效,十年后,便可以见到效果。”   “好,好。”张队长很高兴。   “你们这练的是什么?”   关海波端着茶杯站在门口,楚明秋笑道:“一种健身养生的把戏,与太极拳类似。”   “太极拳?那不是四旧吗?”   “中央从来没说过太极拳是四旧,”楚明秋正色道:“关哥,你可别瞎说,这四旧,我可不敢碰。”   关海波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四旧,居然把楚明秋给吓着了,但没等他继续调侃,张队长眉头一皱,不悦的说:“什么四旧!瞎球闹,没事,小楚,多谢你了,明儿咱们接着学。”   “好,好。”楚明秋连声答应,从关海波身边过去,关海波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随即笑道:“我也就随口一说,这太极拳也是武术的一种。”   正说着,瞿社长提着包进来,看到俩人在院子里,便笑道:“这一大早在聊什么呢。”   “没什么,瞎聊。”关海波连忙抢在张队长前面说道,还看了张队长一眼,张队长没有理会,转身进办公室了。   瞿社长微怔,随即明白,这是针对关海波的,便含笑问:“昨天采访怎么样?”   “挺好,李主任介绍了很多情况,塑料厂的批林陈集团,搞得热火朝天,工人师傅的情绪很高。”关海波兴高彩烈的说道。   “那就好,赶紧将文章写出来。”瞿社长说完便进走进办公室内。   关海波朝办公室看了看,轻轻哼了声,转身进屋了。   没有多久,张浩然招呼大家去会议室开编前会,这种会,楚明秋是没资格参加的,他将昨天拍的照片交上去后,便被庄雨涵抓了差,交给一篇通信员来的文章。   通信员多数是各厂负责宣传的,他们时不时会发来些文章,不过,他们毕竟不是记者,写来的文章水平差距很大,大部分文章都不合格,编辑修改起来很费劲,而今天庄雨涵扔过来的文章更是其中的典型,写文章的人,楚明秋也认识,是燕京第二建筑公司宣传科,这个公司,楚明秋去采访过两次,还算比较了解。   楚明秋先将文章看了一遍,心里叹口气,这篇文章完全没抓住重点,如果有心人,甚至可以往政治立场上拉。   提笔开始编辑,先将上面引用的毛主席话给删掉,换上另一段,然后开始修改第二段,没一会,稿子上的满是圈圈和线条。   今天的编前会比较长,楚明秋用了两个小时,将这篇文章改出来,这编前会居然还没完。   “完成任务。”楚明秋将文章放在庄雨涵面前,庄雨涵看着满篇的圆圈和线条,忍不住叹口气:“现在这通讯员的水平越来越差了,这以后发展通讯员,能不能还是选一下。”   “有就不错了,”潘铉在变上插话道:“你没看咱们有多少通讯员,每天能收到多少篇报道,多数时候,咱们要不打电话去,人家压根不理。”   这的确是个问题,可这个问题几乎无解。   为什么呢?   首先,这个时期发表文章或写小说,是没有稿费的,所以,熬更守夜,将文章写出来,写得再好,也没稿费,当然如果有志向文学方面发展,那是另外一回事。   其次,这个时代,写文章是个有重大风险的事,这文章刊登在报上,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不管是谁,要找到点毛病,这要上纲上线,那你就等着批判吧。   就这两条,通讯员们压根不想写文章,实在推不过去,那就写一篇,就象楚明秋改的这篇,满篇语录大话空话,什么实际的都没有,但保证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我看是不是给点稿费,或者叫劳务费?”高露说道,其实大家都知道原因,编辑们在改稿时,同样将稍微有可能引起遐想的词句,全数删去。   “那不行,对于稿费,毛主席早就批评过了。”涂亮摇头,立刻反对,那怕是心中女神的提议。   稿费是绝对不能碰的禁区,还在文革前,全国便都取消了稿费,现在谁要敢给稿费,那绝对是资产阶级复辟。   楚明秋笑道:“对,涂哥说得对,这稿费是资产阶级的一部分,必须予以废除,至于通讯员,其实也没什么,如果他们的文章不好,咱们自己派记者去采访不就行了。”   “咱们就这几个记者,那跑得过来。”高露不由叫苦。   “能跑多少算多少。”楚明秋说:“再说了,记者不够,再调嘛,没事,高姐,肯定应付得过来。”   虽然从工人日报调了几个人过来,记者人数增加到七个,可记者依旧不够,更要命的是新闻线索少,记者也只能四下跑,就象高露,跑了两天,没找到什么好新闻。   几个人闲聊着,走廊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几个人连忙闭嘴。   参加编前会的主编副主编和各版责任编辑们回来了,记者组组长薛磊将记者们叫到办公桌前,开始分配任务。   “高露,涂亮,还有楚明秋,你们三个今天去石化总厂,伊拉克工人代表团今天下午要到厂里去参观访问,小楚负责照相,高露涂亮,你们俩人负责采访,这是上级交代下来的外事任务,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什么时间?主编,这燕山石化在房山,咱们现在才过去,时间恐怕来不及。”高露很为难。   “嗯,这是个问题。”张浩然有些为难,接待外国代表团一般是中央级报刊才能有的任务,这个任务是市里临时下达给他们的,原因是,这次伊拉克的代表团突然分成几个组,去燕山石化也是临时安排,中央报社的人跟着去了其他组,市里接到这个任务,便派给了日报和工人战报。   “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吗?”楚明秋问道。   “日报那边也要派人去,嗯,我打电话问问。”张浩然说着起身,拿起电话打给日报,说了几句,然后对他们说:“他们要去两个记者,可以带两个人。”   现在他们有三个人,张浩然显然有点为难,涂亮迟疑下说:“要不这样,我和小楚跑一趟,小高就不去了。”     跑房山区,路途太远,就算顺利,吉普车在路上也要跑一个多小时,吉普车看着挺快,其实很颠簸,这个时期的路可不是几十年后,高速公路四通八达,地面状况优秀,现在也就是市区和近郊的道路状况良好,其他地区就说不定了,看运气吧。   “那可不行,我要去,”高露不满的说,这个机会很好,伊拉克工人代表团,这是比较少的,作好了,说不定人民日报都要转载。   “主编,能不能问问他们去的是文字记者还是摄影记者?”楚明秋问道,他觉着无所谓,这机会看上去挺好,其实并不是机会,日报记者去了,这就注定了,这篇文章不会被日报转载,而且就算有机会,人民日报是转载日报的还是战报的,还说不定。   张浩然微怔,立刻明白,他再度给日报打了电话,然后高兴的放下电话,对三人说:“他们去一个文字记者,一个摄影记者,这样,小楚,你就不去了,照片到时候和日报商议下,看看能不能采用他们的。”   楚明秋点头答应,然后问:“那我今天的任务是?”       “这样吧,你跟我一块去,采访农机厂,他们弄出的那个单人农耕机,非常受欢迎,填补了我国的一个空白。”   薛磊说完之后,楚明秋禁不住露出奇怪的神情,薛磊显然忘记了,或者不知道,这单人农耕机的发明者就是他。   楚明秋苦笑下:“组长,这个,这个,我去不好吧。”   薛磊微怔,这是楚明秋第一次拒绝工作,关海波扭头有几分怪异的问道:“怎么啦?有什么不方便吗?”   “这个,”楚明秋苦笑下:“我去不合适。”   “你去怎么不合适了?”关海波眉头紧皱,盯着楚明秋。   “小薛,换个人,”张浩然抬头说道:“农机厂的那单人农耕机是小楚发明的,你忘了。”   薛磊微怔,他不知道这事,高露冲楚明秋怪叫一声:“行啊!那是你发明的!”   楚明秋羞涩的笑了笑:“嗯,去年,农机厂和轻工局的来,我就把图纸交给他们了,还到厂里去了几天,那时,你们还没来,薛哥是知道的。”   薛磊这下想起来了,他忍不住苦笑下:“瞧我这记性,嗯,这样的话,小楚去就不合适了,这样,小关,你和我去一趟,小楚,把相机给小关。”   “主编,我看小楚去最合适,他去了,农机厂肯定得好好招待,另外,他也可以看看有那些改进提高。”关海波摇头说道。   “有些道理,”张浩然点头,看着楚明秋说:“那小楚就跑一趟。”   楚明秋很无奈,只好答应,张浩然又对薛磊说:“你采访时要注意这个问题。”   “明白,放心吧。”薛磊笑道,他明白张浩然的意思,那是让他不要问发明人是谁,以免让农机厂的领导尴尬。   楚明秋觉着走一趟也好,看看成本销售量什么的,为将来做点准备。   这单人农耕机本是为改革开放后作准备的,没成想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对农机厂的采访其实已经在楚明秋的预料中,这段时间,人民日报连续两天刊登了两篇关于农业机械的文章,按照惯例,工人战报便要作农业机械方面的选题了。   正要出门,负责工会的老周进来宣布,新年要到了,上级调拨了带鱼,每个人有两斤带鱼,引得编辑部内一阵欢呼。   带鱼,放在几十年后,压根就不是事,恐怕还有人觉着麻烦,懒得去拿,可现在,却是极好的福利。   马上要新年了,可这个新年,好像没人有兴趣,连街道都没有任务,以往新年多少还挂点横幅,看着喜庆,可今年这个新年,没有丝毫动静。   或许,全国人民都还在林彪事件中,没有醒过来。   他和薛磊领了带鱼,放在自己的座位下,然后便蹬车上农机厂。   沿途薛磊问起农机厂的情况,楚明秋就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一遍。   这农机厂革委会主任便是黄大麦,另外还有个负责人,便是军代表,叫赵武。   “黄大麦很老实,踏实肯干,赵武呢,军人出身,做事一板一眼,有点死板。”   “这个厂的情况不算复杂,厂里有两派,一个叫星火燎原派,另一个叫红旗派,其中红旗派人数最多,大约占厂里的工人师傅的七成,星火燎原派大约有两成人,剩下一成是逍遥派。”   “革委会主任黄大麦名义上中立,实际上支持红旗派,他是工人出身,五十年代曾经是市劳动模范,他从班组长开始,车间主任,厂办主任,副厂长,到厂长,六六年被打倒过一段时间,不过,很快被结合进三结合中。   军代表赵武则暗地里支持星火燎原派,所以,两派暗地里斗得比较激烈,生产不过是勉力维持。”   楚明秋三下五除二将农机厂的基本情况介绍了下,这种情况在全国各个工厂都很普遍,几乎没有那家工厂只有一个派,都是两个派,这种情况让上级很是头痛,两派经常互相争斗批判,生产受到很大影响。   可楚明秋观察,这其实也是一种权力斗争,两派在上层都有支持者,这农机厂的两派,红旗派支持的轻工局革委会主任,而星火燎原派支持的是轻工局革委会副主任,这个副主任原是轻工局的一个科长,文革后造反升官。   “现在好像每个厂都有两个造反组织,不管什么事,都帮派不帮理,”楚明秋带着几分调侃:“上面说要消除派性,要团结,可下面压根不听,派性依旧严重。”   “谁说不是,”薛磊也叹口气,工人战报的派性还不重,这主要是工人战报是个新单位,瞿社长在选人时,便留心到这点,个人或者没那么安分,但象其他单位那样有组织的造反派则没有,所以,工人战报受到派性的影响还小。   到了农机厂,果然受到黄大麦的热烈欢迎,但楚明秋没有看见赵武,开始还不好意思,待过了之后,他私底下问,黄大麦也没隐瞒,悄悄告诉他,赵武犯了生活作风问题,被人捉奸在床,被上级免职调走了,新的军代表还没来。   “呵呵,”看到楚明秋惊讶的模样,黄大麦忍不住笑了:“没想到吧,他与后勤的那个赛凤仙搞上了,难怪他支持星火燎原。”   楚明秋很努力的想那赛凤仙的样子,可怎么也想不出来,看来是没接触过。   薛磊趁热打铁,问了黄大麦不少问题,现在农机厂生产每月能生产单人农耕机一千台,产品销售非常好,供不应求。   “咱们国家,现在只有洛阳机械厂能生产拖拉机,而且他们的功率比咱们高六成,但一台拖拉机要八百多块,每天能耕三十亩,而且还需要道路才能行走。   不象咱们的农耕机,一台只需一百二十元,只有他们的七分之一,买一台拖拉机,可以买咱们的七台,而且咱们的两个人便可以扛着走,耗油量只有他们的两成,我们耕作三十亩只需要十六升汽油,而他们需要四十升汽油,更主要的是拖拉机只能耕不能收,咱们既能耕也能收。”   看得出来,黄大麦很高兴,说话间,眉飞色舞的。   现在他们一台农耕机要卖一百二十元,楚明秋大致算了,利润可能高达五十到六十元,利润率在50%以上。   够黑的!   楚明秋早就发现,这个时期的工业品价格奇高,10%的利润,那绝对是厂家太善良,普遍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有个很大的原因便是工农业剪刀差的结果,农产品的定价很低,而且工人工资也低,用经济术语来解释便是,原材料价格和劳动力价格低廉,加上土地不要钱,这成本自然就低。   老实说,农耕机并不复杂,楚明秋要造的话,在自家院子便可以,但这是个风险无比巨大的事。   在厂部采访完,俩人在宣传科的干事陪同下到车间去看看,参观采访,楚明秋也顺便拍几张照片。   工厂是那种作坊式的,每一种产品或部件,有个单独的车间,这种生产效率很差,别说与西方的流水化生产线了,就算与哈尔滨那个农机厂相比,也差远了,而哈尔滨的那个初级生产线,还是楚明秋帮着设计的。   说是初级生产线,真正的流水式生产线,楚明秋也不会作,而且投资不小,哈尔滨农机厂也没那个钱。   所以,在与黄大麦闲聊时,楚明秋也没提这个,不过,在与厂里的工程师聊天时,楚明秋将自己改进的想法与他聊了聊,工程师很感兴趣。   “你看那个人。”   俩人采访任务基本结束,在农机厂吃过午饭后,便要告辞时,楚明秋忽然示意薛磊注意远处一个正轮大扫帚扫地的老人。   “怎么啦?”薛磊不懂,楚明秋叹口气:“那人姓邹,文革前是厂里的总工程师,其实这厂原来是他创办的,他是留德归国的机械专家,五七年成了右派,文革又被批判,现在在厂里扫地。”   薛磊随即露出鄙夷之色:“资本家,右派,反动学术权威,占全了,怎么?同情他。”   楚明秋叹口气,这要是高露甚至涂亮,他都可以多说点,可这薛磊嘛,还是少说点为妙。   “我只是觉着可惜,他留学过德国,学过农业机械,唉,要是有个办法将他脑子中的知识给挖出来,就好了。”   最后一句,有点讽刺味道,薛磊听出来了,眉头微皱:“没他们,咱们农机厂就不办了?小楚,这个思想可要不得,这可是白专道路。”   楚明秋苦笑下,这个时期的罪名可谓无奇不有,这认真读书,认真钻研技术,不关心政治,那就是白专道路,也是严重错误,要受到批判。   这白专道路不但适合技术人员,也适合其他行业,比如演员,歌手,医生,等等,通用。   这是个意识形态无所不在的时代,充斥了整个社会的每个角落。   中国本来就科技落后,技术力量薄弱,还将这些有知识有经验 的技术人才扫到一边,这,不想落后都不行。   “薛哥,”楚明秋说道:“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你说,你这人就是这样,太小心,有什么想法就说嘛。”   “那好,我就说了,你看这要到年底了,批林批陈也搞了这么长时间,咱们可以作一个总结性的专题,对各个行业进行一次总结,你觉着这主意怎么样?”   薛磊想了下,点头:“这主意不错,回去我跟老瞿老张商议下。”   回到编辑部,薛磊立刻去找老瞿老张商议,楚明秋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这路上,薛磊并没有表现出多大兴趣,可回到编辑部便现出原形。   也不知道他们商议的结果如何,看看时间,距离下班已经差不多了,楚明秋赶紧到暗室洗照片,今儿,他拍了一个半胶卷,对于这个胶卷消耗量,可能是老瞿唯一可以批评的,楚明秋可比郑泽民用的胶卷要多,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拿出的照片比郑泽民要强多了,而且不管编辑有什么想法,总能在他拍的照片中找到合适的。   在暗室里,他将二十多张照片挂在绳子上,满意的看了看,其实,他消耗这么多照片,也是有目的的,这些都是为几十年后的照片展准备的作品。   从暗室出来,薛磊居然还没回来,编辑部里也没人,正在纳闷,南芳急急进来,让他到老瞿的办公室去。   楚明秋赶紧到老瞿的办公室,编辑部的人都在这,薛磊有几分得意的坐在老瞿的身边。   “小楚,来,来,坐这边。”老范挪动下,招呼楚明秋坐下,楚明秋顺势坐在他身边,然后习惯性的拿出笔记本,摊开放在膝上,作好记录的准备。   “编辑部决定作个选题,这个选题很大,要对过去一年,甚至几年,燕京工业发展,作个总结,每条线都要跑,大家群策群力,先提几个行业。”   “钢铁,汽车,纺织,”张浩然张嘴便来,老瞿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然后看着老范和南芳。   “机械,车床,公交,造纸,炼铜。”   “商店,食品,成衣,制鞋,箱包。”   .......   众人七嘴八舌补充,老瞿开始还记一下,后来便不再记了,眉头却拧成一团,众人也越说情绪越低,因为大家都发现了一个问题,厂矿这么多,压根就跑不过来,而且,还没有重点,显得非常乱。   “小楚,别光带耳朵,说说看,你有什么想法?”老范看到楚明秋一直没开口。   “嗯,我就觉着太多了,有点乱。”楚明秋为难的说,老范点头:“看来我们的感觉相同,这也太乱了点。”   “不过,看着这么多厂,我倒是颇有点感触,”楚明秋叹道:“我是老燕京人,小时候听父亲说过,咱们燕京也就几家纺织作坊,现在的燕京中药厂,以前叫楚家药房,在燕京算头一号,可这头一号,有多少工人呢,七八十号,现在的中药厂有多少人,六七百人,扩大了近十倍。”   楚明秋说着,众人都露出了思索之色,关海波点头:“解放前,燕京几乎没有什么工业,燕京第一纺织厂,也只有五十六台纺织机,印染厂只有两台印染机,连花布都不能生产。”   “对,关哥说得好,看看现在,建国才二十年,咱们燕京有多少工厂了,毛主席说,咱们是在一穷二白的纸上作画,定能画出最美的图画,这话说得多好!”   众人的情绪一下调动起来,薛磊赞同道:“对,看看这些,这是咱们二十年艰苦奋斗的成果!”   “说得好!”老瞿兴奋的拍案而起:“小楚同志说得好!这么多厂,是咱们二十年努力奋斗的劳动成果,咱们更应该好好总结。”   编辑部情绪高涨,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情,老瞿咳嗽两声,让大家安静。   “现在,我们要作好这篇文章,这是一篇大题,咱们一定要作好。”老瞿语气坚定:“大家都说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咱们大家一起议议,看看这个题目该怎么作。”   “我看,咱们每个人包一片,头沟,我包了。”薛磊兴奋的说道,打算大干苦干一场。   “每人包一片?我看这样,分线,公交一条线,钢铁一条线,煤炭一条线,纺织一条线,机械一条线。”关海波提议道。   楚明秋看了他一眼,觉着这家伙还是有点水平,这与他的想法非常接近。   “这个主意好,”老瞿点头:“这样才能看出这二十年,咱们祖国的发展变化。”   “嗯,这主意不错,”老范也点头,扭头看着楚明秋:“小楚,你有什么想法?”   楚明秋想了下说:“我和关哥的想法差不多,我补充一点,这个行业,不用跑全部,抓重点,象钢铁煤矿,咱们燕京并不多,钢铁就一个燕钢,还不是市属企业,我的意思是,咱们找重点,抓住重点企业,另外,还有市局,轻工局什么的,先有个总纲,再往下细分,这是我的一点不成熟的想法,诸位领导,你们看行不行。”   老瞿略微沉凝便点头:“这主意好,这样,今儿先分行,大家下去将各自分到的行业,草拟出个要采访的厂矿目录,交给我审阅。”   随后开始分线,其实就是分行业,关海波分到燕钢和头沟煤矿,这其实已经是两个行业了,可这两个行业有其特殊性,在燕京,炼钢业就燕钢这一家公司,采矿,燕京四周就一个头沟煤矿,再没有其他矿业。   关海波很高兴,这两个点看着少,其实是很重要的,薛磊分到机械行业,老范负责采访轻工局,楚明秋也分了一条线,老瞿本来想分让他去采访化工,可楚明秋对电子行业感兴趣,便提出负责电子行业,老瞿也没多想便点头答应了。   快散会时,高露和涂亮回来了,老瞿将化工给了涂亮,将食品给了高露。   在所有人中,楚明秋是最轻松的,拜研究电动三轮之故,他便对燕京乃至中国的电子产业都有所有了解,所以,他很快拟定了一个名单交给了老瞿。   “哟,这么快!”老瞿有点意外,楚明秋笑道:“我不是弄过那农耕机吗,农耕机的控制系统需要电子电路,所以,我对燕京的电子产品比较熟悉,也对电子厂比较熟悉。”   老瞿点头,名单上有十几家电子厂,分为两类,一个是生活电子厂,另一个是电子元器件厂,每一类主要是那些工厂,产品是什么,都有简略说明,老瞿虽然不懂电子产业,可也一看就明白。   “很好,你就按照这个名单去跑,先把材料收集齐全,文章就好作了。”老瞿很满意的点头。   从老瞿办公室出来,在院子里遇见薛磊,虽然他装着是偶然遇见的样子,可楚明秋知道,他是特意在这等的。   薛磊试图向他解释,楚明秋笑了:“薛哥,说什么呢,我只是随口一说,那是选题计划吗,那是闲聊。”   嘻嘻哈哈几句,将事情揭过,薛磊放心了,楚明秋心里清楚,薛磊当上记者组组长,可实际上,他的资历和能力都不够,所以,急切的希望作出成绩,好平息某些议论。   可理解归理解,在心里,他将薛磊的诚信度下调了两档。   整个选题不会在短时间里完成,恐怕会持续到春节前。   下班后,楚明秋家里,刚进门,便挺到百草园里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楚明秋推车进去,看到一群人正站在百草园里。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楚明秋先是一怔,以为又有抄家的来了,随后才看清是两个女人带着两孩子,正愤怒的冲穗儿和豆蔻嚷嚷。   看到楚明秋,两个女人的气势稍稍减缓,可随后又大声叫道:“公公,你回来得正好,你看看,把我家孩子打的!”   楚明秋看到那孩子头上包着绷带,另一个孩子胆怯的看着他,紧紧靠在妈妈的身边,鼻孔塞着棉球。   楚明秋眉头微皱,喝问道:“谁干的?国荣,树林,平安,说,谁干的!自己说。”   国荣抬头迅速看了一眼,原本还无所谓的样,现在变得有些心虚,他踏前一步,而小平安和树林则站在后面没有动。   “一对二,行啊,够厉害的!”楚明秋嘲讽道,没成想,小静蕾昂首踏前一步,扬起小脸,大声叫道:“好汉做事好汉当,舅舅,还有我!”   楚明秋愣住了,没等他说话,裹着绷带的孩子的妈已经恨恨的叫道:“就是她,这丫头片子手忒狠,你看看,这就是她用砖头砸的。”   说着将孩子推到楚明秋面前,楚明秋看看那绷带,应该是那家医院护士的手段。   “对不起,对不起,我替她向您道歉。”楚明秋满是歉意。   小静蕾非常不满:“舅舅!是他先动手的!”   “住嘴!上次也这样说!”楚明秋发火了,喝令小静蕾到边上站着,这是楚家的惩罚方式,面壁思过。   小静蕾嘟囔着嘴,到边上面对墙壁站好,楚明秋看国荣还耷拉着脑袋,也让他过去站着。   两个女人很愤怒,毕竟将自己家孩子打出血了,下手太狠,楚明秋百般道歉,赔了医药费,头被打破那个十元,鼻子出血那个五元。   无论是在楚明秋处罚国荣和小静蕾,还是他在道歉赔偿,穗儿和豆蔻都一言不发,这也是后院的常态,后院的人都清楚,这帮小家伙要惹了事,只有楚明秋能处理,小家伙们也怕他。   等送走来告状的女人,楚明秋回来,将国荣和小静蕾叫进他的院子。   得益于楚家的营养,楚家后院出去的孩子都比同龄人要高大健康得多,小国荣在班上长期坐在最后一排,小静蕾也差不多。   人高马大,加上楚家大院“凶名在外”,这附近胡同街道的家伙没人敢欺负楚家大院的人,连前院的人不敢欺负,只有他们欺负人的,别人哪敢欺负他们,甚至连顺子都敢欺负人了。   楚明秋甚至不用问便知道,多半是这两个家伙欺负人。   不过,他还是要问问:“说说吧,今儿又是为什么?”   国荣坚定的不开口,那怕被处罚也不绝不开口。   “我就是想看看,他们财迷,我都说了,我给他们看小人书,他们也给我看,可他们就是不肯,小样。”小静蕾振振有词。   “那小人书是你的还是他们的?”楚明秋问道。   小静蕾分辩道:“是他们的,我都说了,我们交换,我拿隋唐英雄与他们换,可他们就是不肯。”   “那是人家的东西,愿意给谁看,是人家的权力,哦,人家不愿意,你就动手!”   “我没动手,是他们先动手推我。”小静蕾继续分辩。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冲她直摇头:“先动手推你,你这人高马大的谁敢推你,嗯,不过是略施小计,激人家先动手,然后趁机动手,我说得没错吧。”   小静蕾嘟囔着:“反正就是他们先动手。”   小静蕾之所以抓着这点,楚明秋给他们规定了,不准先动手,只能打防守反击,不准先动手。   “你以为就你聪明,我说,小静蕾,从上学到现在,你说说,你惹了多少祸!老师让请家长,几次了!还连累了小平安和国荣树林。”   后院的孩子们都知道,打架要一块上,谁要看见了没有上,回来受到的处罚比打架的还重,这次小树林和小平安没动手,多半是因为不知道。   “小静蕾,你这聪明劲怎么就不用在学习上,啊,看看,这学期中期考试,你考了多少,算术才六十五分,语文稍微好点,也才八十二分,你数数看,咱们这院子,谁学习有你差!”   小静蕾还真开始在想,楚明秋气不打一处出来。   “小静蕾,今晚不准吃饭,从今天开始,禁足。”   “我抗议!”小静蕾振臂高呼:“我要造反!”   “造屁的反!”楚明秋冷冷的拎着她的后衣领,拉到院子里,然她对着墙壁,然后说:“你要站三天,国荣,一天。”   小静蕾大呼:“我要造反,你这是迫害革命群众!”   “你算什么革命群众,老实站着!”   豆蔻和穗儿抱着孩子进来,边逗着小雅芝边说:“你们呀,我和你娘是管不住你们了,得,就让你们舅舅来管你们。”   豆蔻也说:“静蕾,你这丫头,啥时候能让娘省省心。”   小静蕾嘟囔着嘴,小脸上压根就没任何惧意,牛黄对这老闺女那是宠得不像话,在家里是要什么给什么,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飞了,要星星,绝不给月亮,这样宠爱下,养成了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反正闯了任何祸,爹妈都不会处罚她,这几年,要不是楚明秋管着,她还不知道要闯多少祸。   楚明秋说道:“豆蔻姐,给牛黄叔说说,别这样宠着,你看看我家里,宽光宽捷,他们有几个成材的,自古慈母多败儿。”   豆蔻叹口气:“谁说不是呢,可她爹,唉,除了读书外,其他什么都顺着她。”   “可她书也没念好。”楚明秋很无奈,要说从小对小静蕾的教育也没松,唐诗宋词,还有古代散文,都教了,可这小丫头写出来的作文惨不忍睹,每次拿回来的,自己还不得不给她重新讲解。   “谁说不是啊,小秋,你说说,这该怎么办,咱们家可没那么多钱供她纨绔。”豆蔻愁云满面,这些年,后院变化很大,可她那小家的影响却很小,牛黄和她都是红五类,两口子都以老实出名,斗谁也斗不到他们,现在唯一的问题便是小静蕾,两口子都没什么文化,也不会教孩子,这三孩子就全给了楚明秋。   结果让两夫妻很满意,水生很懂事,树林的成绩也很好,就小静蕾,这个全家的宠儿,简直比男孩子还调皮,让两夫妻头疼不已。   楚明秋冲俩人使个眼色,然后说:“今晚小静蕾禁食,不准吃饭,哼,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小静蕾也不回头,依旧面对墙壁,大声叫道:“我要造反,造舅舅的反,舅舅在摧残祖国的花朵!”   “你还是花朵了,”楚明秋和穗儿都忍不住乐了,豆蔻气得:“你瞧瞧,我们说她一句,她就七八句在那等着,小秋,你给我好好收拾她。”   国荣悄悄扭头冲小静蕾使个眼色,那意思就是,你别顶嘴,越顶嘴,处罚越重,这是他的经验之谈。   “小秋,你的信。”   小赵总管慢吞吞的走进来,好像没看到正受处罚的两个小家伙,将一封信递给楚明秋。   “谁的?”穗儿姐随口问道。   “呵,这家伙居然想起写信了,三年了,这才第三封信。”楚明秋高兴的自言自语起来,穗儿姐眼珠一转,便含笑问道:“是不是狗子的?”   “不是他还有谁,这....”楚明秋说到一半,忍不住高兴的叫起来:“他要回来探亲了,嗯,要提干了,呵,呵。”   “真的!狗子哥啥时候回来!”国荣兴奋的扭头问道。   “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估计还要两三天吧,”楚明秋算了下日子,眉头忍不住皱起来:“他只有一个月探亲假,算下来,他一月中旬就得走,不能在家过春节了。”   “能回来就行,都三年了,好容易回来了,该高兴高兴。”穗儿姐也很高兴,将小雅芝提起来,立在腿上。   “都提干了!”豆蔻很是惊喜。   楚明秋边看信边说:“还没正式提,不过,已经通知他了,探亲结束后,回去便去军教导队报道,一月三十号,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他有三十天时间。”   尽管如此,楚明秋非常高兴,小静蕾也扭头问道:“舅舅,狗子哥啥时候到?信上说了吗?”   “没说。”楚明秋皱眉:“这家伙怎么办事的,怎么不发封电报回来,我们也好去接站,都要提干了,还这样毛糙。”   说着,他起身,穗儿姐连忙问他要上那。   “明子也要回来,狗子在信上说,明子就不给他家写信了,让我过去说一声就行了,这两个混蛋。”   楚明秋拿着那封并不长的信上明子家去了,明子家现在也就剩下他最小的弟弟在家。   明子家正吃饭,看到楚明秋来了,还带了让全家兴奋不已的消息,全家都兴奋不已,明子父亲拿出一瓶酒,非要让楚明秋坐下来喝酒,楚明秋实在推辞不过,只能陪着明子爸爸喝了一通。   明子爸爸既兴奋又感慨,说了些心里话,明子能有今天,他必须感谢楚明秋,除了最后的参军名额,明子这些年在后院的训练,也是其中的关键。   楚明秋则没有这个认识,他觉着明子只是拣到个便宜,这个名额本来是给虎子或勇子的,只是他们都不去,这才便宜了明子,所以,他谦虚几句后,便将话题转到工厂上。   “唉,这几年,运动一个接一个,严重影响生产,”明子爸爸酒劲上头,这话平时不敢说,连他老婆都不敢说:“现在这生产,还赶不上六五年,只有六五年的七成,唉,厂里两个派,成天批这个,批那个,就是不抓生产。”   “您不是厂革委会副主任吗,您说话,他们也不听?”   明子爸爸苦笑下叹口气:“现在是军代表掌权,我这个副主任靠边站了。”   “那如何才能将生产搞起来呢?”楚明秋思索道。   “首先便是要整顿纪律,现在工人都散漫,纪律涣散,唉,可谁敢管啊,鸡毛大点事便帖大字报,然后便辩论,要不是不准武斗,两派就都能打起来。”明子爸爸唉声叹气。   “还有,产品的次品率很高,技术人员都是知识分子,年青的,没什么真本事,年纪大的,有经验的,不是在五七干校,就是扫厕所,咱们厂的总工,留学苏联回来的,现在,整天抡扫帚打扫厕所,你说说,这算怎么回事!”   提起生产,明子爸爸就一肚子火,关键是他有力使不出,自从军代表进厂后,他便靠边站了,看着厂里的情况,干着急。   楚明秋听到这里,也不由叹口气:“可我们从轻工局了解到的情况,生产的状况不错啊。”   明子爸爸苦笑下:“那些材料都是在办公室里编出来的,上级下的生产任务,咱们是完成了,可这任务比六五年差多了,是按照前一年的任务定的,可你们是不知道,六六年六七年六八年,这三年的产量都低得吓人,特别是六六年,整整半年几乎没有生产,停产闹革命,停产,停产,看着就心疼!”   明子爸爸叹息着,明子妈妈听见俩人的说话,吓得连忙劝阻,可又劝不了,只得将门关上,自己坐在门外,替俩人把风。   两瓶酒就这样没了,明子爸爸睡到在床上,楚明秋则无所谓,最后半瓶酒,几乎是他一个人喝了。   哼着今儿咱老百姓真呀真高兴,回到后院,百草园里,水生带着几个小孩训练,国荣的训练自然是停了,俩人还在院子里面壁思过。   “行了,过来吧。”   俩人转过身,楚明秋让俩人到跟前:“以后不许再欺负人了,知道了吗。”   国荣轻轻嗯了声,小静蕾含混不清的嘟囔几句,却没再争辩,楚明秋叹口气:“回去写检查,明天要给人家道歉。”   “道歉!我已经道过歉了。”小静蕾不服,国荣拉着她就走,到门边才低声说:“少说两句,再说,明儿咱们就得关禁闭了。”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就在进门时,他就看到小平安的身影一闪,恐怕自己不在这会,这两个家伙不但吃了东西,还坐下休息了半天,这帮小家伙,...,算了,自己不就是这样教育他们的吗。   在他眼中,这一代孩子应该是改开的第一代,当他们长大后,文革应该已经结束了,他们应该是八十年代风云激荡的第一批弄潮儿,所以,他特别注意他们的教育,可有些东西,他是教不了。   让他高兴的是狗子要回来了,从年龄上说,狗子是他弟弟,可从心态上说,狗子可以算他的孩子,第一个孩子,现在这个离家三年的孩子要回来了,而且是带着成绩回来的。   楚明秋一直相信狗子是个优秀的军人,但也没想到这么快,才短短三年时间便提干了,这出乎他的意料。   想到狗子要回来了,楚明秋便忍不住笑了,他起身在院子里打了一圈拳,这一通拳,打得酣畅淋漓,全身通泰。   打过拳,他便跑出收拾房间,可到那一看,穗儿姐和豆蔻已经将房间收拾出来了,床上换上了干净的床单,枕头褥子,地上干干净净的。看看房间里没缺什么,他提起扫帚就开始打扫院子。       “怎么这会就扫起来了。”豆蔻透过窗户看着楚明秋忍不住念道。   “你还不知道他,这狗子就是他弟弟,三年没见面了,这要回来了,他还不高兴得忘乎所以!”穗儿姐笑呵呵的,她也挺想念这个离家三年的小家伙。   好心情,效率就高,这个观点经过心理学的验证。   酒仙桥,是燕京电子厂最多的地方,这个是有历史原因的。   解放前,燕京是没有电子厂的,五十年代,苏联援助中国建立电子厂,国家便将燕京的电子厂建了这里,慢慢的,这里便发展成燕京的电子生产基地。   而燕京电子管厂则是其中最大的电子厂,根据楚明秋掌握的资料,这个时期的电子管厂不但是中国最大的电子元器件厂,也是亚洲最大的电子元器件厂。     楚明秋最先跑的便是这个电子管厂,他知道这个厂,几十年后,这个厂引起很大的争议,在知识界,要不要推行产业政策的一个重要争论点。   但现在,这个厂的产品主要电子管晶体管场效应管和功放管等电子元件,消费品生产却没有。   “咱们厂现在有几十种产品,今年,我们响应党的号召,抓革命促生产,提前一个月完成了国家下达的生产任务。”   负责接待的厂宣传处干事眉飞色舞的向楚明秋作着介绍,楚明秋在小本上记录着,以他这种小记者,厂里自然不会由处长或副处长什么的来接待,派个干事来,已经足够了。   电子管厂虽然只有三千多人,但它是电子部的重点厂,属于部属企业,燕京市政府压根管不着,而且级别还挺高,是厅局级企业,宣传处便是处级单位。   工人战报不过一处级单位,楚明秋更是啥头衔都没有的小记者,他来之后,处长只是照例说了几句漂亮话,然后便吩咐这个叫覃天吉负责接待他,给他介绍情况。   楚明秋详细了解了生产任务,这个是从宏观上掌握情况,覃天吉滔滔不绝说了一个多钟头,从生产任务到支援三线建设。   电子管厂这样的大厂都承担了三线任务,电子管厂负责的三线工厂有两个,一个在贵州遵义,一个在汉中。   “为了支援三线建设,咱们厂派出了几十个工程师和技术员,到三线参加建设,现在我们负责的遵义宏盛电子厂和汉中红星电子厂现在都走上正轨了,宏盛电子厂有职工五百多人,现在已经能生产大功率放大管,汉中厂的硅锗场效应管生产线已经成功调试成功。”   楚明秋的笔飞快移动,等小覃的话音刚落,抓住机会问道:“我知道集成电路在国外已经成为发展趋势,咱们厂的集成电路发展有规划吗?”   小覃微怔,这个问题就比较专业了,不是电子行业的行家是不知道这个发展趋势的。   可要说这个,他又不懂了,他不是什么大学生,是个转业军人,在部队便是宣传干事,对电子技术压根不懂,也不了解世界电子产业的发展状况。   楚明秋见状连忙换了个话题:“这样吧,我们到车间里去,我还想采访下工人师傅,咱们毕竟是工人的报纸。”   “好,好,咱们这就去。”小覃连声答应。   小覃陪着楚明秋到车间,这个厂的产品主要是军品,供应电台雷达等,当初楚明秋四下寻找的大功率管,便是这里生产的。   楚明秋走了三个车间,采访了十几个工人,感觉还是没找到重点,于是提出找几个典型人物采访,比如有过旧社会经历的,还有厂里的青年工人,还特别提出,找几个工农兵学生。   电子管厂有自己的学院,这个学院有点类似几十年后的职业学院,培训技术工人和基层技术员,这所学院与其他所有大学一样,搞起了开门办学,搞工农兵学制。   小覃很配合,毕竟这是上级交代的任务,吹鼓手不能轻易得罪。   所谓吹鼓手,是下面工厂宣传科的自我调侃,他们将写文章替厂子或领导吹嘘成绩称为吹号,自己则为吹鼓手,当然,专业记者并不认可这个称号。   趁着小覃去找人的机会,楚明秋在车间主任的办公室与车间主任聊天,车间主任告诉他,车间的设备都是五十年代从苏联进口的,三车间的设备是六三年从东德进口的。   车间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是五十年代的大学生,对技术发展比较熟悉,楚明秋觉着好像在那见过他。   “我们是不是在那见过?”楚明秋试探着问。   车间主任仔细端详下他,然后坚决摇头:“对不起,我觉着你可能认错人了。”   楚明秋再度打量下他,他对自己的记忆力有绝对信心,他越发肯定自己是在那见过这人,但他没有继续坚持追问,而是问起集成电路在中国的发展状况。   “集成电路?你还关心这个。”中年人有些意外,楚明秋笑了笑:“为了准备这次采访,我看了些资料,国外的集成电路发展很快,所以,想问问咱们国家的情况。”   中年人点头:“是这样,我们国家的集成电路比起国外差距不大,在前年,哦,是六八年,我国投资建了两家集成电路厂,专门生产集成电路,北京的东光电工厂,上海的无线电十九厂,去年,这两个工厂已经开始生产了。”   楚明秋大感兴趣:“那能集成多少晶体管?”   “这个,”中年人有点警惕了,集成电路是高技术行业,东光电工厂的产品还比较单一,还属于机密状态。   楚明秋还没意识到,依旧期待的说:“以前看过一篇文章,美国有个叫摩尔的工程师提出,集成电路每十八个月集成的晶体管数目要翻一倍,...”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来了,他是见过这中年人,不过不是正式的,而是收破烂时,当年在无线电学校学车时,这个中年人将几本明版书当废纸卖给他了,其中还有一本英文版的数字电路和CMOS大规模集成电路设计,这前一本他已经看过了,后一本看了,可没看懂。   “是有这个论断,”中年人放心了,老实说,楚明秋刚才的那个问题已经凸显了他的不专业,更多的是好奇:“不过,这个论断是不是成立,还未为知,....”   说到这里,中年人忽然叹口气,自从文革开始后,外国的资料情报便断了,搞了几年文化大革命,国外现在发展成什么样了,这个摩尔定律是不是准确,谁知道呢。   中国在几乎所有领域都处于追赶状态,如果说在那一方面与西方发达国家差距最小,那无疑是集成电路方面,中年人在介绍时,语气有种自豪感。   可楚明秋知道,中国在几十年后,在这个领域落后西方最多。   楚明秋正准备多聊几句,小覃回来了,带着七个人进来,两个老师傅和四个年青人,楚明秋连忙招呼。   中年人冷眼旁观,看着楚明秋以诱导式提问,获得需要的答案,他不由闪过一丝嘲讽。   电子管厂与其他厂一样,厂里派性严重,厂里也一样是两派,后面各有不同的厂领导在支持,比其他厂更麻烦的是,电子管厂是部属企业,两派都在部里有支持;但与其他厂不一样的是,厂里的生产状况较好,原因很简单,这个厂生产的是军品,厂里一直都有军代表,不但厂部有,连车间都有,在这个备战备荒的时期,军品生产抓得尤其紧。   楚明秋清楚这中年人在嘲笑自己,可他不在乎,采访结束后,他还特意与中年人道别,故意气气他。   兴冲冲回到家里,狗子还没回来,这让他有几分失望,可想想这个时期的火车准点率,只能叹气等着。   小家伙们很有眼力界,一下就看出他心情不好,国荣和树林平安躲到前院去了,连小静蕾乖巧的与小不老陪在他身边。   楚明秋开始还没察觉,后来发现了,忍不住好笑,这不算什么事,不过,孩子们的好心,他感觉还是挺舒服。   第二天,他便上东光电工厂去了,可没想到在厂门口便被拦住了,这个厂现在是重点企业,代表了中国集成电路制造的最高水准,也是有一定保密级别的企业,要到这个厂去采访,必须要经过部里批准。   楚明秋就在门卫那和厂部宣传科的谈了半天,宣传科的就是不答应接受采访,把他给气得,差点就当场暴走。   “我说你们厂这架子够大的。”楚明秋气呼呼的将电话放下,对门卫的年青人说道,与其他工厂不一样的是,这个厂的门卫都是年青人,右臂上套着个红袖章,一看就知道隶属保卫科。   年青人笑了下:“不是架子大,咱们这是保密单位,要采访得先跟部里联系。”   “得,我回去,让领导先跟部里联系。”   楚明秋气哼哼的蹬车走了,年青人只是笑了笑,那来的小记者,真拿东光厂不当回事,就这样大剌剌的来就要求采访,当自己是谁!   楚明秋没有直接回报社,而是去了旁边的772厂,这也是家电子厂,这个厂立刻就接受了采访。   采访了一个上午,中午在厂里吃过午饭,楚明秋在这方面很注意,不是必要不会在采访对象那吃饭,就是必须要吃饭,他也自己拿粮票和钱到食堂买。   午饭后,他与陪着他的宣传科小余聊了会便告辞了,小余是个文学爱好者,更主要的是,他是楚明秋的粉丝,最喜欢的便是沧海一声笑和永远不回头,听说他来采访,立刻喜出望外,自告奋勇陪同,对楚明秋的要求,那是完全满足,当然,同时也请教了如何作曲。   楚明秋自然也投桃报李,教他如何作曲,当然这只是初步的,可对小余来说,无疑是黑暗中有了一盏明灯,照亮了前进方向。   小余将他送到厂门口,约好以后有问题便来报社找他,小余才依依不舍的目送他离开。   回到报社,楚明秋将东光厂的事向老瞿作了汇报,同时告诉老瞿,东光厂是个非常重要的厂,是中国生产集成电路最高水平的厂,更主要的是,集成电路是未来电子技术的发展方向,所以,报道这个厂,非常必要。   老瞿满口答应,立刻与第四机械工业部联系,可没想到电话打过去,四机部宣传处没有答应。   居然不给面子,老瞿的老脸有点挂不住,忍不住骂了句狗眼看人低。   的确被看低了,工人战报虽然是燕京市宣传部下属报刊,可毕竟是地方性报纸,这要是工人日报,全国性报纸,肯定就没问题了。   略微想了想,他又抓起电话又给市宣传部打去,市宣传部答应协调疏通,他这才稍稍感到挽回点面子。   “你先跑其他厂,这东光厂先放一放。”   “是。”   “怎么样?跑了多少个厂?”   “有五个了,收获很大,这一年,咱们燕京的电子厂取得巨大发展。”楚明秋说着拿出了笔记本,将记下的数据和采访到的材料给老瞿看。   老瞿看着小本上的记录,他看得很仔细,这本笔记已经快记满了,好一会,他满意的合上笔记本:“我看已经可以出一篇文章了,你琢磨下,马上就要元旦了,你来打这当头炮。”   楚明秋迟疑下:“社长,这当头炮要高屋建瓴,带有全面性的,我来打,合适吗?”   老瞿微怔,想了想点头:“是我着急了,这头一炮该浩然同志来放。”   老瞿看着楚明秋,毫不掩饰欣赏之色,这年青人到报社不久便进入角色,数篇报道让他在报社站住了脚,接手摄像后,拿出的照片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老记者都挑不出毛病来。   这段时间,所有编辑记者都在忙这个庞大的选题,他是老记者出身,在新闻战线干了几十年,采访的质量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他敢说,楚明秋的采访质量在编辑部这么多编辑记者中,排得上前三。   老瞿甚至觉着楚明秋天生就该干记者。   从老瞿这里出来,楚明秋回到编辑部便开始整理采访材料,梳理材料便是整理思路,他已经有了一条报道脉络,接下来便要顺着这个脉络写一系列文章。   编辑部内很安静,就所有人都在整理或修改文章,相比较,楚明秋的工作还算轻松的,这段时间没有拍照任务,他只需整理自己的采访材料。   电话铃响了,涂亮拿起电话说了几句,便放下叫楚明秋接电话。   “喂,我是楚明秋,谁呀。”楚明秋心里有丝期待,可电话里传来纪思平的声音。   “晚上在家吗?我弄到瓶好酒,怎么样,有空没有?”   “行啊,在家呢。”楚明秋随口应道,纪思平听出来了便笑道:“怎么!还不欢迎!”   “欢迎倒是欢迎,就是有点失望,”楚明秋叹口气:“我还以为是狗子的电话,这家伙前两天来信,说要回来探亲,等了几天,也没见人影,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迷路了,这混蛋。”   纪思平忍不住笑了:“呵呵呵,放心,谁迷路了,他也不会迷路,他在部队还好吗?”   “挺好,信上说要提干了,他呀,我估计干不了别的,好了,不说了,晚上见。”   “狗子。”涂亮抬头看着他,楚明秋笑了下:“我干弟弟,几年前参军了。”   “你还有干弟弟?”高露好像很纳闷似的,编辑部的人都听出来了,他很在意这个干弟弟。   楚明秋耸耸肩:“打小就要好,就认了干弟弟。”   “他在那当兵?”   “广西,说是这几天到,可就没看见人影,也不知道怎么了,做事毛毛躁躁的,上火车也不知道来封电报。”   楚明秋一通埋怨,将这几天内心淤积的情绪发泄出来,高露忍不住摇头:“说不定路上有事耽误了,你也别着急了。”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心里却在想着,这纪思平又有什么事?   傍晚,纪思平果然拎着两瓶酒上门了,酒是好酒,茅台;楚明秋投桃报李,弄了几个凉菜,将发的带鱼作了,一部分给小家伙们,另一部分给俩人作了下酒菜。   老刀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训练,楚明秋和纪思平就在房间里喝酒说事。   “半个月前,总理召开经济工作会议,这事,你知道吗?”纪思平放下问道。   楚明秋点点头,半个月前,中央召开经济工作会议,由总理主持,按照惯例,这个经济工作会议应该在十一月召开,同时召开的还有对明年的经济计划。   这两个会在现在的中国非常重要,中国现在是高度计划经济,所以,这两个会议,一个是总结,一个是制定计划。   可这几个月,中央的主要工作都围绕着林彪事件,十二月十一日,中央又下发了一批林彪陈伯达反党集团反革命政变的批判材料,继续在全国展开批林整风运动。   楚明秋是记者,消息灵通,这个会是十二月中旬召开的,到现在都还没结束,在工作空闲时,他也想了下,这个会未免拖得太长了。   “会上是不是分歧很大?”   纪思平点头,叹口气道:“张春桥现在是意气风发,总理提出的计划都被他反对。”   “这就叫不知天高地厚。”楚明秋笑道:“总理是什么人,从二十年代便在中央,张春桥那时还不过山东的一个学生,就这还想跟总理斗?不自量力罢了。”   说到这里,他也叹口气:“总理这是独撑大局啊,这个你得找时间,提醒吴书记,要坚决支持总理,这一点,决不可有丝毫动摇。”   纪思平微微颌首:“这一次,他倒是没问题,指示市里参加会议的代表,要坚定支持总理。”   “这个会不是还没开完吗,有结果没有?”楚明秋又问。   “是还没完,”纪思平说道:“争得厉害,总理想要整顿生产,加强质量管理,还有,嗯,”他想了想才补充道:“要落实党对干部工人和技术人员的政策,最主要的是,在批林陈反党集团时,要落到实处,要与身边的事结合起来,要批判空头政治,反对无政府主义等等。”   “这是要整顿生产啊!”楚明秋听出来了,心中一喜。   “谁说不是呢,”纪思平也赞同道:“可张春桥反对,认为反正空头政治便是反对文化大革命,哦,对了,还有,总理觉着经济发展过快,出现三个突破,就是,职工人数突破了五千万,工资支出突破了三百亿,粮食销售突破了,突破了,对了,八百亿斤,我估计发展速度要压一压。”   楚明秋眉头微皱,如果这样,明年下乡插队的人数便要增加,而小不老明年就该初中毕业了,这对她很不利。   小不老的成绩很好,在学校数一数二,可问题在她的出身,父亲已经死了,母亲至今下落不明,在这个以出身为标准的时代,她要想念高中,进而留在城里,很困难。   楚明秋心里有种紧迫感,他必须尽快掌握权力,这样才能保护他关心的人。   “另外有个好消息,”纪思平露出了笑容:“谢书记病危,差点就没抢救过来,估计也就剩下时间问题,依我看,吴书记还要上走一步。”   吴书记现在是燕京市委第二书记,上走一步,那就是接任谢书记的第一书记。   “这是好事,不过,还不能高兴太早。”楚明秋含笑说道,这在他意料之中。   “中央要整顿生产,可,说实话,我不知道该从何入手,燕京看着企业不少,可市里管得了就没多少。”   楚明秋点头,这也是事实,燕京本就是商业性城市,原来便没有几个工业企业,建国后建立的企业,多数是部属企业,燕京市压根就管不到。   想了想,他起身进屋拿出一份计划,这是他根据最近几个月了解到的情况,重新拟定的一份企业调查报告。   “你拿回去看看,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   纪思平顺手接过来,边问道:“上次那个呢?”   “那个不太完善,这个是最近几个月了解到的情况,实话说吧,整顿经济势在必行,再不整顿,国家经济要出大问题。”楚明秋叹口气,将这几个月跑的工厂,存在的问题一五一十的详细告诉了他。   “工作纪律涣散,产品质量下降,干部不敢管事,工人的工作态度和责任心下滑,其实,最关键的是领导干部,唉,这也是文革的副作用,所以,首先要整顿干部的作风,要提拔那些有担当,敢管事的干部。”   纪思平苦笑下,这种情况不但在企业中,就算是政府中,也有很多干部不敢管事,工人们现在做点事,就算给干部面子。   “另外还有个问题,那就是党员的作用没有发挥出来,可以借这次批林陈反党集团,来一次整风,这也是中央的目的,整顿下涣散的党组织。”   纪思平边听便记,这都是楚明秋在告诉他方法,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向吴书记提出来。   “还有,老办法,抓典型,这方面我可以配合。”   楚明秋说完后,就看着纪思平,纪思平没有说话,自从当上吴书记的专职秘书后,他的视野开阔了很多,对很多事的看法也不一样了。   整顿生产,是必要的,现在的生产形势很混乱,继续这样下去,经济势必产生大危机。   俩人喝着酒,纪思平的酒量并不高,半瓶下去就差不多了,他不敢再喝,看着楚明秋面不改色的继续喝着。   “行啊,你这酒量可以啊!”   楚明秋笑了下:“楚家人,酒量都不错,打小我妈便让我喝酒,那时,我怕对身体不好,不敢喝。”   纪思平看着他摇头:“你爸妈肯定很了不起。”   楚明秋不解的看着他,纪思平解释道:“要不然怎么培养出了你这样一个怪胎。”   楚明秋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连连点头:“我就当是表扬我了,不过,我还真有点怪,到现在,我还不会哭,我妈说,别的孩子出生便苦,我不会,出生就笑。”   纪思平大吃一惊,楚明秋看他的样子:“怎么,不相信,不信,你问问这院的人,不但这院子里的知道这事,中药厂的很多老人都知道这事,他们背地里都说我是怪物。”   “不会哭。”纪思平觉着难以置信,楚明秋想起也就觉着好笑,他也曾经在医院检查过,可都没问题,他怀疑是不是地府的那几个家伙在暗算自己,将自己的泪腺给封了。   不过,对现在自己的状况,他还是基本满意,至少比前世的样子要满意,现在回想起来,前世自己活得那叫个稀里糊涂,莫名其妙。   想到前世,他忽然有了个主意:“老纪,我有个主意,这基层干部不敢管事,可以由市委组建一个巡视组,到下属各企业去巡查,名义上是对批林陈整风运动进行复查,实际上是整顿干部队伍,整顿生产状况。”   纪思平想了下,点头:“这是个好办法,对,好主意。你小子行啊,怎么想到的?”   “你丫还是党员。”楚明秋神情鄙夷:“巡视制度还在建国前便有了,你去看看党的纪检监察决议,55年的,在九大上被取消了,我不过是变了个名称。”   纪思平被嘲笑了,却压根没有羞愧,他笑了笑进一步提出要求:“这样,你帮我拟定个章程出来。”   “成,明儿,你来拿。”楚明秋满口答应,这不是什么难事。   “明天?”纪思平想了下行程安排,摇头说:“明天不行,明儿要开三个会,下午还有外事活动,晚上还有个会。”   “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什么时候来拿吧。”   俩人继续闲聊,纪思平有几分感慨,这段时间外事活动明显增多了,楚明秋笑道:“这是很自然的,中国的外交受困于美国,中美关系解冻后,西方国家自然会与我们展开交往,未来几年,我国将迎来一阵建交潮,现在与我国没有交往的西方国家,在未来几年中,都会与我们建交。”   楚明秋慢慢说着,忽然一个想法涌进脑海,他一拍手:“对啊,我们完全可以借这段蜜月期,从西方引进一批工业设备,还可以向西方派出一批留学生,咱们国家在科技上,在未来很长时间里,都处于追赶状态,目前,世界前沿科学,计算机技术,集成电路技术,核电技术,通讯技术,这些都是未来几十年的热门技术,我估计现在正是技术积累阶段,咱们派点留学生出去,就学这些,七到八年后,他们学成归国,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你丫这什么表情!”   楚明秋愕然的看着纪思平,纪思平则一脸古怪的看着兴奋不已的他。   “你丫这思路未免跳得太快了,”纪思平苦笑下:“你丫不过一个小记者,就开始思考国家大事了,你是不是自己想出去?”   楚明秋摇头:“我这辈子不可能离开中国,生于斯,长于斯,最后还要埋这。”   “真的?”纪思平不太相信,楚明秋沉默的点点头,心说这肯定是真的,跑外面去干什么,老子的先天优势就在中国,老妈在中国,穗儿姐在中国,所有爱我的,我爱的,都在中国,我不留在这,会去那!   这个信念在楚明秋心中扎下根,终此一生,没有动摇。   纪思平走了好久,楚明秋还在想这个问题,他觉着这是个机会,即便在西方,计算机产业,通讯产业,集成电路产业,都处于初始阶段,中国与世界的差距并不大,如果现在派人出去学习,未来很可能改变中国在集成电路上与西方的巨大差距。   说句话,搞点无耻的,仿制,中国人的逆向工程能力,天下无敌,现在又没有什么知识产权意识,也没有相关法律,谁能奈我何。   楚明秋越想越觉着这个机会太难得了。   机会难得,几十年后,中国要发展半导体产业,受到西方多方打压,设备不卖,技术不转让,市场限制,导致中国半导体产业发展缓慢,严重受制于人。   而现在,西方对中国还没有那么大戒心,至少蜜月期,特别是美国,尼克松对中国有好感,可以充分利用这点。   犹豫半夜,楚明秋回到房间,提笔给包老爷子写了封信,这事看上去小,可实际上很大,这会不会在政治上被扣上一顶向帝国主义投降的帽子,他拿不准,所以便向老爷子请教。   这一晚,他几乎彻夜未眠,先是将纪思平需要巡视组章程给写出来,然后便写了关于向西方派留学生和引进西方设备的计划。   这后一份计划写好后,他反复检查,又修改了其中一些语气和用词,天色蒙蒙亮,他又重新看了一遍,才收起来。   出了房间,迎着朝阳,他舒服的伸了个懒腰,在院子里打起密戏来,一套密戏打完,小家伙们也起来了,楚明秋带着他们跑步。   街坊邻居们已经非常熟悉了,如果那天没有看见小子们跑步,大家都会问。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精神点!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声音大了点,楚明秋正要回头,猛然看见巷子口有两个绿色人影,他猛然站住,后面的国荣没有提防,一下就撞到他身上,随后小树林小平安宋家两小子,一下撞了串糖葫芦。   “舅舅!你干嘛!”   国荣不满的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见楚明秋正看着对面,他也朝对面看去。   “狗子!”   国荣惊喜的大叫起来,一腔埋怨顿时抛到九霄云外,手舞足蹈的冲过来,一下蹦到狗子的身上。   小家伙们也都爬起来,先是呆了呆,随后发出一声欢呼,争先恐后的跑过去。   狗子大笑着抱起来国荣,在空中旋了好几圈,才放下,随后又将小平安抱起来,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这帮小家伙中,他最喜欢的便是国荣和小平安,对后者的疼惜甚至超过了前者。   “狗子哥,你咋才回来!”   “对啊!你咋才回来!”   “狗子哥!你可真神气!”   .....   楚明秋走过来,狗子放下小平安,不理会小家伙们的七嘴八舌,冲楚明秋咧嘴一笑。   “哥,我回来了!”   楚明秋上下打量下他,当胸一拳:“臭小子,上火车也不知道发封电报!”   “嘿嘿,嘿嘿,本来想发的,身上没钱了,想想火车有可能晚点,就不发了。”   “没钱了?”楚明秋差点笑出声来,扭头对明子说:“看来你们俩这一路是要饭回来的,够艰难的。”   明子也笑了笑:“是没钱了,我和他现在身上就剩下两个钢崩,够买支冰棍。”   楚明秋笑了:“这广西的佛爷够厉害的,你们解放军也中招了。”   “佛爷!哥,你别寒碜我,几个小佛爷还真没放在眼里。”狗子大笑,明子也吭哧吭哧的笑个不停。   楚明秋知道肯定路上是遇上事了,便没再追问,说道:“走吧,回家!”   国荣和小树林一人拉了个拉杆箱,意气风发的走在前面,楚明秋和狗子走在他们身后,明子则被小平安和顺子他们簇拥着。   “秦叔,早啊!”   秦经理抬头:“哟,这不是狗子吗!哟,回来了!”   狗子笑了下,又冲闻讯而出的理发店老袁头抱拳:“袁爷,早!”   “狗子啊!你这小兔崽子,好长...,参军了!啥时候的事,我说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了。”   老袁头已经退休了,可每天还一大早就跑理发店来,来了就在店里面忙活,可也不知道他在忙活啥。   现在看来,他的记忆也出了问题,楚明秋记得自己已经给说过两次了,狗子参军去了。   狗子和明子沿途打着招呼,街坊邻居都笑呵呵的,到了院子门口,明子从小树林手里接过拉杆箱。   “我先回了,晚上再找你聊。”   “成,先回吧,你妈也等急了,已经问过我两次了。”楚明秋答道,明子爸爸虽然没问,可看得出,心里也着急。   明子兴冲冲的回家了,国荣和小树林飞快跑回去,拉杆箱在后面拖着,让人直担心裂开。   “狗子哥回来了!”   “狗子哥回来了!”   随着两声稚嫩的叫声,后院开始热闹了,正在厨房忙碌的穗儿姐和赵婶急忙出来,狗子看到俩人便快步过去。   “婶子,穗儿姐,我回来了。”   穗儿姐和赵婶看着高高大大的狗子,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高兴得直拉着他的手。   她们感受到的快乐,更多是成长的快乐,十多年前,那个流着鼻涕,脏不拉唧,不知道用草纸擦屁股的小屁孩,现在已经是个高高大大的,英气逼人的小伙子了!     国荣看着他的绿军装,羡慕得直流口水,李金田闻讯也飞快赶过来。   “狗子!”   “金田哥!”   “好!好!回来就好,老不见你人影,这几天穗儿姐和你哥都担心坏了。”金田也高兴的上下打量狗子,狗子本来就英俊帅气,经过三年的军旅锤炼,气质变得内敛沉稳,可楚明秋觉着他是装出来的。   热闹一阵后,楚明秋间大家劝开,拿起狗子的行李向里走。   “你的房间还留着,三七叔水莲嫂住进来了,还有老刀也住在这。”   狗子已经见到老刀,早晨跑步就在队尾,但他是在狗子参军后才住进来的,狗子还不知道。   “哦,虎子哥他们的院子还留着吗?”   “留着,唉,咱们这后院院子太多,仅仅三七叔和老刀住进来,还空了不少,哦,对了,黑皮爷爷也住进来了。”楚明秋说道:“算了,我就不说了,都是你认识的,住两天就知道了。”   到了楚明秋院子门口,狗子笑嘻嘻的停下:“哥,我还是想和你住一块。”   “住我这?”楚明秋微怔,看着狗子期待的神情,略微迟疑便点头:“行,今儿,你自己把床搬过来,待会我还要去上班。”   楚明秋便提着行李进院了,国荣他们要跟进来,楚明秋把他们赶走,让他们赶紧洗漱,换上衣服,别着凉了。   “唉,唉,少啰嗦,洗冷水。”狗子冲他们叫道,楚明秋扭头看了他一眼,狗子冲他作了个鬼脸。   将狗子行李放好,楚明秋先给自己打了洗脸水,冷水,自己先洗漱之后,才给狗子打水,让他自己洗。   坐在边上,看着狗子洗漱,三年的军旅生涯,狗子的变化还是挺大,举手投足已经有了军人的彪悍之气,看看打开的箱子和提包,衣服物品归置得整整齐齐的,再不是以前那样散乱。   狗子洗过脸,扭头看到楚明秋还坐那,便过来坐下。   “哥,不是我不发电报,...”   “电报的事就不说了,这三年,你就写过三封信回来,你小子行啊!”楚明秋开始数落起来,狗子感觉就象回到从前,还没有参军前那样,他老实的低着头,听着楚明秋的数落。   “家里也没写两封信,上次三叔到城里还在抱怨。”   “哥,是我不对,”狗子求饶了:“你也知道,我提起笔就犯困,再说了,部队里,整天就是训练,也没什么好说的,明子也没写两封信啊!”   “哦,你就盯着明子,你自己就没个主意。”楚明秋继续批评,狗子耷拉着脑袋,不敢再分辩,这方面,他永远不是对手。   “行了,吃饭吧,吃过饭,好好睡一觉,这火车上那可能休息好。”楚明秋起身,狗子咧嘴一笑,乐呵呵的跟着他出来,还跟以前一样。   吃饭时,狗子的碗里多了个煮鸡蛋,这是特意给他准备的,其他人都没有,狗子很自然的剥开,然后将鸡蛋分成两块,一块给了小平安,另一块给了小树林。   “在部队吃得还习惯吗?”穗儿姐问道。   “吃得倒是习惯,广西也吃米饭,早饭也是馒头稀饭,广西有一种米粉,挺好吃。”狗子说道:“部队就是大锅饭,数量还够,就是味道一般,没家里好吃。”   “那行,在家里多待几天,姐给你作好吃的。”穗儿姐笑眯眯的给他夹了块酱菜,这酱菜可是楚家秘制,比起六必居来,丝毫不差。   “姐,他得回山里,他爸妈不知多想他。”楚明秋赶紧提醒。   狗子说着话,手上嘴上丝毫没停:“待上两天,再回山里,再待上十来天,就回来。”   “明天三十,后天三十一,你后天走,回山里过元旦。”楚明秋不管他的计划,直接给他否定了。   穗儿姐和赵叔赵婶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狗子,狗子放下馒头,费劲的将嘴里的咽下,然后才说:“哥,让我过了元旦再回山吧,我有两个家!”   狗子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抗议,也没说错,他是有两个家,但楚明秋却坚持:   “这些年,你在山里过过几次元旦,现在你长大成人了,该回去陪陪干爸干妈。”   狗子自从到了楚家,几乎没在家过过元旦,春节倒是回去过几次,那时小不懂事,总觉着山里不好玩,回去就想回来,文革这几年,别说元旦了,就算春节也没回去过。     李金田没有开口,老刀低下头,稀饭喝得滋滋响。楚明秋瞪他一眼:“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吃饭不要有响声。”   老刀抬头看看,咧咧嘴,继续埋头喝稀饭,小静蕾叫道:“我也要去山里,狗子哥,我和你一块去。”   “你老实上学去,少在这瞎掺和。”楚明秋立刻镇压。   小静蕾撅起嘴,她不喜欢上学,狗子想了下点头:“好,今儿我去看干妈。”   楚明秋稍稍有点意外,迟疑下点头,又补充道:“换便衣去。”   “不,就穿军装,让干妈看看我穿军装的样子。”狗子倔强的坚持道。   楚明秋迟疑下,没有反对。   只有穗儿姐看见,当狗子说去看干妈时,楚明秋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喜悦,而后很快消失。     饭后,赵婶收拾,其他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狗子在院子里转悠了两圈,看着熟悉的环境,心满意足的长舒口气,冲进沙包中打了一圈,才感到有几分满足。   “还是家里舒服!”                                             第一章 对特种部队的设想   劳改农场的警察纳闷的看着这个穿着军装的年青军人,这个时期还没有军人穿着军装来探监的,仔细检查了他的军人证,确认他不是假冒的,才放他进去。   狗子在候见室内等着,他将买来的罐头和水果放在桌上,然后期待的看着对面的门。   没等多久,门开了,岳秀秀进来,狗子连忙站起来,岳秀秀看到一个军人,不由愣了下。   “干妈!是我,狗子。”   岳秀秀揉揉眼睛,才惊喜的叫道:“狗子!是你啊!你穿上军装,我都认不出来了!”   狗子嘿嘿直笑,岳秀秀让他退后两步,让她好好看看,狗子退后两步,让岳秀秀看。   “长高了!精神了!”岳秀秀露出满意的笑容,招呼他坐下:“在部队还好?”   “挺好,干妈,您瘦了。”狗子也三年没见岳秀秀了,岳秀秀变得苍老了许多,也瘦了很多。   “干妈老了,我们狗子都长大了。”岳秀秀很欣慰,眼中带笑的端详着狗子:“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上午到的,本来该前晚到,火车晚点了,昨天上午才到。”狗子说道:“我是和明子一块回来的,我们在一个班。”   话题打开了,狗子开始说自己在部队的情况,这次回家探亲,除了是三年来头次探亲,探亲结束后,他和明子都要去军教导队,在军教导队学习半年,回来便提排长,成为排长便算提干了。   狗子从来没这么能说,先是说部队的生活,后来又说训练,再有便是驻地周围老百姓的生活,他因为语言不通闹的几次笑话,引得岳秀秀哈哈大笑。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看守进来告诉他们时间到了,狗子连忙递上香烟,请求延长十分钟,看守看看他的军装便同意了。   “干妈,明儿我要回山里,本来想过了元旦再回去,可哥非要我明儿就回去。”   “你哥是对的,你长大了,你爸妈也就老了,你爸爸身体不好,回去多陪陪他们,别急着回来,干妈这挺好。”   狗子看看看守在外面,低声说道:“哥昨晚说了,他正给您申诉,他给总理写信了。”   岳秀秀一惊,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孩子,怎么还这样冒失,你回去告诉他,不要这样作,妈一个人就够了,何必把他搭进来。”   “干妈,这话我不赞成,”狗子认真的说:“哥做事都是谋定后动,干妈,您看啊,前几年,哥都没申诉,为啥今年他要作,说明他有把握,干妈,哥老奸巨猾,不做没把握的事,您就别担心了。”   岳秀秀忍不住笑了,特别是说道老奸巨猾,楚明秋这些小兄弟都被他带到沟里去了,成语都是反着用。   看看狗子已经刚毅的脸,岳秀秀忍不住叹口气,孩子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狗子以前是绝不会反驳她的话的。    “那你回去告诉他,最近这段时间来一次,我有话嘱咐他。”   岳秀秀还是不放心,儿子可是她的命根子,自己吃再多的苦都没什么,可儿子要有丁点闪失,她都不能接受。   看守进来,狗子起身立正送走岳秀秀。   看着岳秀秀苍老的背影,狗子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咯嘣直响,每次看到这个场景,他都忍不住想揍人!   晚上,狗子凑到楚明秋身边说话,纯粹没话找话,楚明秋正努力爬格子,不得不放下笔。   “你就不能安静点,算了,我也不写了。”楚明秋转身看着狗子:“都是解放军了,马上要提干了,还这样毛躁,你们部队领导没长眼睛,把你提起来了。”   “谁说领导没长眼睛,我都入党了,你呢,还是群众。”狗子很得瑟,在部队,不入党是不可能提干的,狗子今年六月就入党了,而且是稀里糊涂的。   入党还是苏海洋提议的,三个人一起写的入党申请,狗子写不好,还是苏海洋和明子帮着才写好,经过一年考察,今年六月光荣的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楚明秋很无奈,他完全没想过入党的事,下意识中,他觉着自己的出身,压根不可能让他入党。   “你们领导就是睁眼瞎,居然让你给混入党内了。”楚明秋无可奈何。   “去你的,将来,你就算入党了,党龄也没我长。”狗子想起这点,就更加得瑟了,躺在床上,呵呵直笑。   “对了,哥,你见着军子没有?”狗子问道。   “军子?他没回来。”楚明秋微微皱眉,狗子坐起来:“他转业了。”   “军子转业了!?”楚明秋有点意外,狗子点头:“上个月走的,据说是他父亲的原因,他父亲与林彪反党集团勾搭上了。”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挂上林彪,这辈子恐怕翻不了身,军子就算转业,恐怕也不是什么好工作。   广州军区,恐怕是这次军内清洗整顿力度最大的军区。   连军子这样的低级军官都被清洗了。     军子,可惜了,他应该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军人。   从军子又联想到胡自强,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逃掉。   “狗子,在部队里,你要小心,政治上的事,不要管,当一个纯粹的军人就行了。”   狗子眨巴下眼睛,显然没听懂,他笑嘻嘻的说:“我就是个当兵的,其他什么的,我也不懂,也不想懂。”   楚明秋点点头:“你要提干了,就不是只管自己了,排长就要管四十多个士兵,你除了带领他们取得胜利,还要对他们的生命负责。”   狗子撇撇嘴,拉长语气说:“我知道,放心吧,哥。”   两兄弟正聊着,明子过来了,在百草园里与老刀闲聊了几句,然后便大步流星的进来了。   “哟,你们两兄弟在聊什么呢?”明子大剌剌的拉了根凳子坐下。   “几年不见,你丫也英气十足。”楚明秋笑道,狗子也笑呵呵的:“还没祝贺你们,你们都要提干了,过两年再回来,便是四个兜了。”   楚明秋说着站起来,向明子伸出手去,明子一巴掌拍过去。   “少寒碜我们啊,”可明子依旧很高兴:“你知道吗,我和狗子这次算是破格提拔,我们连班长都没当过,狗子还带过两个新兵,我连新兵都没带过,连长宣布时,我都傻了。”   “哥,还真是,你没见他那样,跟个傻子似的,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这次去军教导队的名单里有我。”狗子更得瑟了,他故意没告诉明子,就是想看他的洋相。   这几年军校没办,基层军官全靠部队自己培养,而基层军官有年龄限制,一般连长到三十就得走人,即便最优秀,也不会超过三十五岁,有些二十七八就要走人,营级干部也就三十多岁,这么几年下来,好些基层军官到了年限,该转业了,可没有军官接替,再加上,这次广州军区是清洗重点,有问题的军官在最近一两年内都要转业。   基于这几个原因,培养基层军官便成了当务之急,狗子和明子不过踩了狗屎,赶上了这波扩招。   楚明秋他们自然没有想这么多,也不可能想到这一层,他们只是感到庆幸。   楚明秋问了下部队对林彪事件的反应,狗子大咧咧的觉着没什么影响,明子看得稍微多点。   “很多人想不通,不知道该如何批判,后来将五七一工程纪要发下来,同志们才明白,可若说批判,却不知道该从何入手,只好批天才论,批二皮脸。”   随着五七一工程纪要下发,全国批判林彪的声浪一个高过一个,可从楚明秋掌握的材料来看,批判绝大部分都没抓住重点,很多都是泛泛而谈。   而且在五七一工程纪要中,林彪声称农民生活缺衣少吃;年青知识分子上山下乡,等于变相劳改;红卫兵被欺骗利用,成为炮灰和替罪羔羊;机关干部上五七干校等于变相失业....   这些在很多群众心中,引起共鸣,特别是那些曾经是红卫兵,现在是知青的年青人,他们嘴上批判,可心里到底怎么想,只有天知道。   中央希望批判林彪,可下面的人却不知道该从何入手,造成这种结果有很大的原因还是在中央。   由于中央规定不上报,不帖大字报,因而缺少了上级的指导,这些年,中国的政治斗争都是在上级指导下进行的。   “广州军区还有部队在越南吗?”   明子摇头:“有一些高炮部队和工兵,其他部队都撤回来了。”   “咱们还是去得太晚,听说原来军子他们就去了越南,跟老美的特种部队干过。”狗子补充道,神情中满是惋惜。   “你个战争贩子!”楚明秋忍不住笑骂道,狗子争辩道:“军人要升官就得打仗!”   “我可不希望打仗,和平最珍贵。”楚明秋笑道,随即转移话题:“对了,军子有没有说过美国特种部队的事?”   明子和狗子同时点头,楚明秋说道:“我觉着你们应该朝这方面想想,虽然美军在越战中失败的可能性很大,但这个失败应该是政治上的失败,在军事上,要说美军失败,还言之过早。   从另一方面讲,咱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作战对象都是美军,所以,你们要好好研究下美军的作战方式和作战习惯,不要只停留在抗美援朝的胜利中,要研究美军。   美国是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美军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之一,你们要研究这支军队,学习这支军队。”   “美军?苏修不是对咱们的威胁最大吗?”明子纳闷的问道。   “对啊,苏修百万大军压在我们北边,我们未来的作战对象应该是苏修啊!”狗子也纳闷的问道。   楚明秋摇头:“你们只看到一面,国际关系不是一成不变的,苏修是压了百万大军,威胁我国,可苏修的力量有限,他无法在欧洲保持威慑的同时,又侵略中国,所以,苏修是外强中干,看着吓人,实际上,是不敢打过来。   其次,苏修的经济力量不够,战争打的是什么,是经济,是钱,是粮食,是钢铁,苏修没有这个力量,他的百万大军只不过是威慑。   但美军就不一样了,咱们和美国之间还有个台湾问题,现在咱们和美国是蜜月期,这是因为美国要和苏修争霸,他需要中国的支持,其次是尼克松,尼克松对中国有好感,可美国的总统是会换的,美国总统最多作八年,这要换一个对中国不友好的总统呢?中美关系还是可能急转直下的。   最后,至关重要的一点,你们今后将是干部,排长连长营长团长,你们可能走上师长军长的职务,我的意思是,你们今后将成为职业军人,职业军人就不要考虑政治问题,职业军人要考虑的问题就一个,如何打赢一场战争。   如何打赢一场战争,就要研究世界各国军队出现的战术,研究新技术对战术的影响,说个作简单的,卫星,你们说卫星如何影响战术?”   “卫星如何影响战术?”   明子和狗子互相看看,俩人都傻眼了,好半天,明子才小心的说:“我听说,现在有种间谍卫星,可以拍照,这对侦察很有利。”   楚明秋摇头:“这只是最简单的运用,你们不能用停滞的方式看问题,要用发展的眼光看。”   “卫星最大的影响是通讯,配合直升机,部队可以快速运输,同时,重型直升机还可以提供火力支持!”   “我对美国的特种部队很感兴趣,我觉着这种作战方式,是个值得研究的作战方式,狗子明子,我觉着你们要好好研究下。”   狗子思索着点头:“哥,你说得对,美国鬼子的作战方式是要研究,这特种部队作战,是要好好研究下。”   “我没跟你开玩笑,”楚明秋正色道:“狗子,明子,如果你们想长期在军队中干下去,一定要记住,军人是不能允许失误的,军人的失误,要用鲜血和生命来弥补,你们今天多研究一点,明天在战场上,就多挽救一些战士的生命,或者你们自己的生命。”   狗子收起嬉闹的神情,神情严肃起来,明子也正色道:“我明白了,现在就开始研究美国的特种作战。”   “那怎么开始呢?”狗子感觉有些为难。   “我建议你们从训练和收集资料开始,北京有不少图书馆,还有军事院校,你们可以收集点资料,你们不是要去军教导队吗,以后你们可能成为排长,那就将你们的研究,首先在你们排试验,慢慢摸索,总结经验教训。”   楚明秋对特种作战的全部知识都来自几十年后的一部电视剧,什么残酷训练,潜伏,狙击手,什么的,都来自那部很火的电视剧,至于是不是符合实际,他也不知道。   混娱乐圈的,那知道这些,能抄袭几首歌,已经算不错了。   其实,在心中,他觉着吴锋可以当特种部队的教官,在山里,他教给他和狗子的那些东西,就有点特种部队的意思。   “可我要回山里,”狗子说着便看着明子:“收集资料的事,你先担起来。”   明子倒没有推辞,满口答应,楚明秋提醒他:“你不是八一学校的吗,你的那些同学有不少是大院的,问问他们,能不能帮忙找点资料。”   “着啊!”狗子叫道:“还有那什么段毅,王勤,咱们辛苦教育他们这么长时间,他们也该付点学费!”   明子一下笑出声来,楚明秋也乐了,点头说:“对,为了教育他们,我们费了多少心思,他们也该出点学费了。”   狗子忽然想起一事,笑眯眯的看着楚明秋:“哥,你知道我们发的工兵铲是什么样?”   楚明秋微怔,随即笑道:“是咱们生产的,对吧。”   狗子一拍手:“对,不用不知道,咱们这工兵铲太好用了,挖战壕,砍树,锯木头,短兵相接时,还能格斗,嘿嘿,那可是,工兵铲在手,天下我有。”   狗子打算摆个雄赳赳的造型,学着电影上的造型,摆了一个又觉着不对,又换了一个,一时间手忙脚乱的。   楚明秋和明子不由大笑,从特种部队到工兵铲,话题打开了,三人闲聊着,不知不觉中便快到半夜了,明子起身告辞。   楚明秋将明子送到门口,看见老刀在门口,似乎有什么事,便将他叫过来。   “公公,刀疤回来了。”   楚明秋微怔,狗子已经快言快语:“这小子在哪?”   “今儿下午,他找到我,现在在城南家里。”老刀迟疑下说:“他让我回去。”   楚明秋皱眉:“回去?回去干什么?还是混街面,远子石头和黑皮的下场,你们没见着。这样,你让他过来,明儿晚上过来。”   老刀点头,楚明秋说道:“你呀,别老想着混街面,混街面最后只能混到局子里去,我让你去校办工厂,你不愿,去三哥那,你也不愿,老刀,你也不小了,今年已经二十四了,还打算混到什么时候?”   楚明秋的神情语气都有点恨铁不成钢,狗子笑道:“哥,老刀恐怕是有什么想法。”   “哼,他的想法不就是混街面,收佛爷,然后吃香喝辣,来钱容易,看着也威风,比在厂子里做工舒服多了,你想想,厂子里一个月累死累活才几个钱,上面还有人管着,多不自在。”   楚明秋冷冷的嘲讽道,老刀是他一块心病,这家伙混的时间太长,养成好些坏习惯,不吃一次大亏,恐怕改不过来了。   “师叔,我...”老刀低下头,楚明秋叹口气:“话,我已经说过多次,你想学开车,我也给田婶说过了,田婶也答应帮忙,可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田婶的嘴都不好开。”   司机,在这个时代是高级工种,想学开车当司机的人多了,田婶的意思很明显,让老刀挣点表现,然后就给学校的司机说,让他带带老刀,可这老刀不争气,从来没坚持超过半个月。   楚明秋以前交的那些小兄弟几乎全部下乡了,对街面的消息也没那么灵光,可他依旧暗暗观察到,老刀几乎不缺钱,经常很晚才回家,所以,他断定,老刀又收了佛爷,这让他很失望。   今天借这个机会,再度敲打下他。   “唉,算了,多说无益,老刀,你好好想想。”   老刀嘿嘿点头,在楚家大院这段时间,他也将楚明秋看明白,楚明秋不会简单的强迫谁干什么,哪怕不合他心意,也不会强迫谁。   与狗子一块回到房间里,老刀迟疑下没有跟着进来,这几年,他在楚家大院,功夫上有很大进展,可其他就难说,他估摸着跟着进去,又会被楚明秋数落,干脆转身溜走了。   “老刀怎么啦?”狗子看出楚明秋有点生气。   “这家伙又上街面了,估计收了几个佛爷。”   “你不喜欢他混街面?”   “在乱世中,混街面有好处,就跟梁山伯一百零八条好汉似的,可在治世中,混街面只有一个结果,刑场。”   楚明秋说着叹口气:“我记得给你讲过郭解的故事,人家混街面混成豪杰,混到公卿大臣都争相认识他,与他交友,这样的人算是成功了吧,可最后呢,全家上刑场。”   经楚明秋这样一说,狗子想起来了,就在前几年,学校不上课,大家都在街面上晃荡,有不少人收佛爷,每个月都有几十上百的收入,虎子勇子都有点动心了,楚明秋便给他们说了这姓郭的故事。   “碰上乱世,象程咬金樊哙这样的人,有可能混成开国元勋,可碰上治世,郭解便只能上刑场,咱们现在是治世还是乱世?现在混街面,只有一个结果,上局子里,吃国家的饭。”   狗子咧嘴一笑,随即说道:“放心吧,哥,明儿,我替你收拾他。”   “少废话,”楚明秋说道:“你丫明天老老实实回山里,对了,我给干爹配的几副药,你带上,告诉干爹,那密戏要坚持。”   狗子这才记起,明儿就要与李金田一块回山里的家,于是只好长叹一声,似乎满腹韬略无处施展。   两兄弟在一起,永远有说不完的话,俩人一直聊到半夜,楚明秋将虎子勇子和小八他们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听到小八出去讨饭,狗子惊讶得叫出声来。   “这些事,你知道就行了,回部队千万别说,这要让人知道了,人家会说给社会主义抹黑,知道吗!”楚明秋连忙警告他。   狗子连忙答应,不过,他还是觉着不可思议,小八居然带着叶冰雪去讨饭。   当然,楚明秋也很得瑟的告诉他,自己的农耕机现在大卖,只是,自己没挣到钱。   对前一点,狗子毫不在乎,这后一点,他就大为嘲讽。   有打击楚明秋的机会,绝不放过,这是大家伙的共同习惯。    狗子回家了,元旦也就到了,今年元旦的气氛并不浓,楚明秋按照往年习惯,依旧弄了些柴火,在院子里开了个篝火晚会,他弄到一只羊,放在火上烤。   羊肉的香味在院子里飘着,小家伙们流着口水,盯着火堆上的烤羊,楚明秋一遍又一遍的唰油,又一遍一遍的洒上的孜然。   孜然被加温后,散发出浓烈的香味。   烤好后,拿到边上解开,楚明秋先给赵叔赵婶,给他们的并不多,羊肉这东西,老年人吃多了并不好。   “国荣,给田婶送去。”楚明秋拿了盘羊肉,交给国荣,田婶一个人在家,逢年过节,楚明秋便要过去看看,送点饭菜,除了田婶,还有湘婶,勇子家,瘦猴家等等,偶尔还要去猴子家看看,现在,他觉着时间有点不够。   明子带着他的小弟弟过来了,他的小弟弟小名叫钢子,与国荣的年龄差不多,俩人早就混成了兄弟。   小不老出来跳了段舞,然后央求楚明秋唱歌,楚明秋也没推辞,便唱了首白桦林。   “.....,天空依然阴霾依然有鸽子在飞翔,   谁来证明那些没有墓碑的爱情和生命,   雪依然在下那村庄依然安详   .......”   吉他轻轻的弹奏,歌声带着淡淡的哀伤,讲述着一个伤感的故事。   一曲唱完,小不老拼命鼓掌,小静蕾也鼓掌叫好,可还有一段掌声传来。   楚明秋扭头看,却是纪思平站在门口,在那鼓掌。   “纪哥,你也来了。”   “上面没事了,我自然没事了。”纪思平笑道,今晚,他是空手来的,嗅到院子里的香味:“来早了不如来巧了,什么好吃的,这样香。”   “你的运气不错,烤羊,尝尝我的手艺。”楚明秋笑呵呵的给他拿了一盘羊肉。   “嗯,不错,不错。”纪思平连吃数块,眼睛却看着明子,他们还不认识。   楚明秋看出来了,便给俩人作了介绍,在介绍明子时,还特意加了一句,这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死党。   纪思平会意的笑了笑,明子依旧懵懂,但也友好的冲纪思平笑了笑。   “没想到,你歌也唱得这样好,我看就算去东方歌舞团也够格了。”纪思平笑呵呵的说。   “哥哥本来唱得好。”小不老认真的说,小静蕾在边上一个劲的点头,央求道:“舅舅,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楚明秋笑了笑,拨动琴弦,一阵优雅的琴声响起。   “当秋风停在了你的发梢   红红的夕阳肩上   你注视着树叶清晰的脉搏   她翩翩的应声而落   你沉默倾听着那一声驼铃   象一封古早的信   你转过了身深锁上了门   再无人相问   那夜夜不停有婴儿啼哭   为未知的前生作伴   ........   那白衣飘飘的年代!!!”   琴声消失,院子里安静了一会,随即被掌声淹没,小不老激动得拼命鼓掌,楚明秋站起来,冲众人施了个西式礼。   “你不该去工人战报。”纪思平叹道:“应该去燕京歌舞团。”   “拉倒吧,燕京歌舞团!演员导演恐怕都在五七干校吧,就算还在,谁敢上新剧作。”楚明秋鄙夷的摇头。   纪思平叹口气:“这倒是。”   燕京倒霉就倒霉在首都上,上面就是中央,不管作什么,上午作,下午中央就知道了。   在文艺领域,江青自认是专家,谁也不敢否认,远的地方,她管不了,可燕京,她还是管得住的,燕京要出台一个节目,要没通知她看,事后从领导到演员都会受到她的打击报复。   国荣兴奋之余,跳起来打了趟拳,虎虎生风,看得出来,很是下了番苦功。   纪思平很快便被大家的气氛感染,也表演了个节目,诗朗诵,他朗诵了一首高尔基的长诗。   “你也来一首。”   在掌声中,纪思平兴冲冲的向楚明秋提议道。   楚明秋笑道:“别寒碜我,写歌还可以,这样吧,我新写了首歌词,还没谱曲,怎么样?”   “好!好!好!”   没等纪思平开口,小不老首先大叫起来,明子笑呵呵的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只要是你哥的,什么都是好!”   “就是好!”小不老呛声道,这几年,她已经走出了那段阴影,整个人变得开朗了。   楚明秋看了她一眼,然后摇头:“算了,以后写成歌,再唱给你听,好不好。”   小不老撅起嘴:“哥,你就朗诵下吧,要不,唱首歌,也好。”   “成,那就唱,...,我和我的祖国,不过,时间已经不早了,这首歌之后,你们就该去睡觉了。”   “还早呢!明儿又不上课。”小静蕾抢先反对,她知道,小不老肯定不会反对楚明秋的提议。   “反正,我是不行了,”穗儿姐微笑着说,紧了紧怀里的小雅芝:“小秋,快唱吧。”   于是楚明秋拿起吉他,又唱了首我和我的祖国,唱完后,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便拍拍小国荣的脑袋,让他快去睡觉。   “舅舅,让我们再玩会吧,我的烤地瓜还没好呢。”国荣可怜兮兮的求情道,边上的小平安和小树林也期盼的望着他。   楚明秋沉凝下:“成,水生哥,交给你了,我和纪哥有点事。”   水生点头,他知道纪思平这个时间过来,肯定是有事,明子看了水生一眼,也坐着没动。   纪思平跟着楚明秋进屋,房间里,多了张床,狗子进山前,特别叮嘱了,他的床不要收,从山里回来,他还要住这。   “成啊,连床铺都给我准备好了,今晚我就住这了。”纪思平很高兴,还坐上去试了试。   “成啊!我没什么问题。”楚明秋说着进屋,从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材料,纪思平比预计的时间晚来了几天,他的准备时间更长,也就更充分。   纪思平随意翻了几下,便放在边上,这事不着急。   “明年秘书处要调整,机会来了。”   楚明秋将烟拿出来,连同火柴一块放在纪思平面前,纪思平熟练的拿出烟点上。   “着急了,谢书记还没挂呢,就不能等等。”楚明秋皱眉问道。   “这是谢书记的意思,这人还不错,自己都快完了,还没忘记他的秘书。”纪思平说道,作为秘书,与领导是共命运,领导出事了,秘书多半也好不了,至少政治前途是没了,能在临死前,将自己的秘书安排了,对纪思平这类人来说,就是好领导。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说得过去,不过,你怎么把我调过去?”楚明秋问道。   纪思平默默吸了几口烟,然后说:“小秋,你得改变下,不能再躲在后面,你有才干,得表现出来。”   楚明秋端着水杯,他明白纪思平的意思,这些年,他都躲在暗处,从不自己出面,但现在不行了。   如果,他甘心作个小人物,那没问题;可若要向上走,要掌握权力,就必须得到领导的赏识,必须展现出才干来,否则领导也不会用你。   “你打算怎么作?”   “你写的这份东西,我会在恰当的机会,交给吴书记,吴书记若感兴趣,我就说是你的;反之,就说我收集整理的,你看怎么样?”   “你的风险大吗?”楚明秋反问道,纪思平是他的保护伞,就算自己不能去秘书处,也不能让纪思平废了。   纪思平摇头:“一点风险都没有,我为什么来晚了,经济工作会议争论很大,总理和张春桥僵持不下,张春桥拒绝在会议形成的决议上签字,拒绝向下传达文件。   张春桥不同意,上海帮就不同意,这决议便执行不下去,为了打开这个僵局,总理找了辽宁的陈书记和湖北的曾书记,可俩人都答应了,可总理不放心,又把吴书记找去,让吴书记在燕京也开始,吴书记也答应了。   答应归答应,吴书记也没办法,燕京的问题比其他省份更复杂,这里的造反派与中央文革多少都有些联系,一个不好,中央文革插手,事情恐怕就不好办了。”   “那吴书记有什么想法吗?”楚明秋问道。   纪思平摇头:“吴书记还没说,不过,我看他有点想法,按照吴书记做事的习惯,在想出主意前,会找我们几个秘书下去为他作调研,然后才提出计划,你这个到时候便能发挥作用了。”   楚明秋拿出根烟点上,他没有真吸,点上后,让烟雾在嘴里走一圈,然后便吐出去。   香烟燃了半截,他抬头看着纪思平说:“我不想去秘书处了。”   纪思平一愣,此前的计划都是针对秘书处,临头了,楚明秋却说不去了,这什么缘故?   “我想参加这个拟议中的巡视组。”楚明秋玩着半截香烟,香烟就在他指头缝中来回转动。   纪思平微怔,随即笑了:“这没问题,这巡视组肯定是从各个部门抽调人手,你是这个方案的提出者,完全可能调到巡视组去,嗯,这个想法好,巡视组要巡视各个部门,可以接触更多的人,你丫够奸的。”   的确如此,楚明秋要想短时间掌握权力,将岳秀秀从监狱里捞出来,难度非常大,除非掌握很大的权力,而后启动调查,或者办保外就医,这非常困难,短时间里,压根不可能。   岳秀秀已经关了五年了,十年刑期到半,若按部就班再奋斗五年,她就已经可以出来了,或者说,文革都结束了。   所以,楚明秋必须取巧,这个巡视组就是取巧的途径。   楚明秋没有笑,反而深深的叹口气:“我上次去看我妈妈,她的身体不太好,我给国务院和总理都写了信,也到高院和信访办去申诉了,高院说已经过了时效,信访办倒是接了,可到底什么时候能复查,我一点把握都没有。”   纪思平也不由叹口气,他知道楚明秋的心病,岳秀秀是他最大的心病,其他大部分事,他都可以放下,可岳秀秀这道坎,他就迈不过去。   纪思平看着柜子上的一大包药:“你在吃药?”   “给我妈准备的,明儿我要去看我妈。”楚明秋说道,现在管得松了些,他可以为岳秀秀检查身体,虽然很粗糙,但有总比没有强。   监狱里的犯人是不能随便生火的,所以,楚明秋准备的都是丸药和散药,冬天准备的是一个月的汤药,夏天就麻烦点,汤药不好存储。   “对了,你老婆什么时候能调来?”楚明秋问道。   “申请已经交上去了,”纪思平露出了笑容,吴书记的地位上升,他的价值就上升,副秘书长主动询问,建议他交个申请,剩下的事情,就交给组织来办。   有组织出面,下面的进展就会很快,南京那边不至于不放人,他老婆到燕京后,工作安排也不会差。   “看来你的苦日子要到头了。”楚明秋露出一丝笑意,纪思平也点头:“是啊,以前是我想回南京,没想到,唉,这命运,真是不可琢磨。”   楚明秋噗嗤笑出声来,冲他直摇头:“你丫还这样小资,嗯,还是得改造思想。”   纪思平微怔,随即哈哈大笑:“这也小资!你丫太敏感了!”   俩人进入互相嘲讽阶段,纪思平感觉很轻松,什么话都脱口而出,楚明秋也不含糊,犯忌讳的话也没少说。   说笑一会后,楚明秋收敛笑容:“还有件事,你要注意。”   纪思平靠在床头:“说吧。”   “我估计对这几年被打倒的干部,要重新审查,有些干部可能会被解放。”   纪思平点头:“这事,我已经猜到了,总理在不同场合打了招呼,不过,这种事,没有主席点头,恐怕不行。”   “以总理做事的谨慎,恐怕已经与主席取得默契。”楚明秋叹息道,他的地位还是低了,好些事只能靠猜测。   重新审查干部,是楚明秋的猜测,林彪倒台后,对全国人民是个巨大的冲击,总理正好可以借机整顿生产,整顿干部队伍,将那些被打倒的干部解放部分出来,借助他们的力量,来整顿全国形势,纠正文革中的左倾做法。   高手布局,没到那个级别,一开始压根就不懂,等明白时,已经身在网中,走投无路。   主席总理绝对是高手,在文革开始之初,刘少奇邓小平压根就不知道针对的是谁,等一个炮打明白过来,已经完全无法反抗,只能任由宰割。   总理呢?   楚明秋不相信总理与主席是铁板一块,文革中被打倒的贺龙陈毅都是总理多年好友,还有邓小平,他就真的相信他们是反革命是叛徒!!!   如果当前有谁能整顿形势,那非总理莫属。   所以,这段时间,他盯住了总理,可惜,关于总理的讲话什么的,他得到的资料太少。   “高手,总是隐于无形中。”楚明秋叹息道。   纪思平没听懂,迷糊不解的看着他:“什么意思?”   楚明秋叹口气:“帮我个忙,算了,我估计总理在整顿生产的同时,恐怕有些别的安排,你要留心。”   纪思平点点头,半响,才叹道:“这文革什么时候完啊!整天这样,今后可怎么得了。”   “放心吧,咱们这个民族,不会长期这样的,”楚明秋摇头说:“现在,咱们要作的是,干好自己的事,那份计划,你好好看看,这一步,就靠你了。”   纪思平没有说话,仰身躺下,将计划打开盖在脸上:“你那兄弟呢?还没回来?”   “你睡的就是他的床,他进山了。”   “进山了?进山干什么?”   “回家啊,还能干什么,他是我干弟弟,要真与我有血缘关系,还能参军入伍,这几年,你看到几个黑五类子女参军入伍的,不说别的,就说你,你丫要去参军,看看能不能通过政审。”   纪思平嗯了声,信签纸盖在他脸上,说话声有点沉闷,这话实在,别看纪思平现在混到市委书记秘书上,可要去参军,他还真过不了政审这一关。   楚明秋起身到百草园,小家伙们正肆无忌惮的玩着,空气里有烤地瓜的香味。   看到楚明秋出来,国荣和小树林连忙坐好,从火堆中扒拉出地瓜,递给小不老和小静蕾,宋家两个小子正火堆前表演机械舞,这是楚明秋教他们的。   水生看着他苦笑,他压根就管不住这几个小家伙,加上他耳根软,小家伙们几句软话,他便让步了。   楚明秋没说什么,而是坐在他身边,明子和他弟弟已经回去了,小不老有点不安,小静蕾感到楚明秋没有催他们睡觉的意思,很高兴的跑到他身边,将烤地瓜递给他。   楚明秋撕开地瓜皮,一股香味扑面而来,楚明秋掰下一块递给小不老,小不老笑嘻嘻的摇头:“我不能多吃,体重已经超标了。”   “你正长身体,营养还是要跟上,将来能不能滑冰,咱们另说,你说是不是。”   小不老摇头:“将来我就滑冰。”   “滑冰运动员的运动生命很短,大概二十七八岁便结束了,以后便要转行或改作教练。”   小不老神情还有些黯然,听到最后一句,眼前一亮,欣喜叫道:“那我作教练,就象黄老师那样。”   楚明秋叹口气,揉揉她的头,扭头问小静蕾:“那你呢?你将来想作什么?”   “将来?想那么远干嘛,”小静蕾小心的撕着黑乎乎的地瓜皮,没心没肺的说:“将来还远着呢,等到了将来再说。”   楚明秋教训道:“从小不立志,长大空悲伤。”   “是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小静蕾以同样的语气教训道:“舅舅,你书没念好耶!”   水生放声大笑,小不老也咯咯的乐得不行,小平安目瞪口呆,崇拜的望着小静蕾,这院子敢说楚明秋书念得不好的,她是头一个。   楚明秋忍不住也乐了,国荣过来凑热闹:“舅舅,我以后作什么?”   “关键在于你想作什么。”楚明秋忽然觉着自己忒象人生导师了,不由皱起眉头,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好啦,快十二点了,该睡觉了,这熬更守夜的,除夕再来。”楚明秋拍拍手说,国荣撅起嘴,小不老拉着小平安,带头回院。   “唉,良辰美景今何在,扫兴,臭舅舅就扫兴!”小静蕾恨铁不成钢,背着手昂首阔步的回家了。   楚明秋在后面跟着,他依旧要巡查院子,顺便将孩子们送回家里。   巡视一圈回来后,纪思平依旧还在看那计划,这计划的篇幅并不长,但挺费脑子。纪思平也不是那种你拿给他就用,计划的每个步骤都要理解,根据不同情况灵活变化。   楚明秋没有打搅他,自己打来开水,开始洗漱,明天元旦,他还要去劳改农场,探视岳秀秀。   “行了,带回去看吧,又不是明天便要作。”   楚明秋洗漱完毕,给纪思平打了洗脸水,又拿出一条新毛巾搭在搪瓷面盆边上。   “你的计划很详细,我这基本没问题。”纪思平将计划放下,开始洗漱。   “我们这没有暖气,我弄了个电热毯,那是开关。”楚明秋将电热毯的开关指给纪思平看。   “电热毯?什么玩意?”纪思平将被单揭开,下面铺着一床红色的毛毯,抚摸上去,里面有金属。   “原理很简单,与电炉相同,分三挡,一般中温就行了。”   这电热毯是楚明秋的另一个发明,他没拿出来,只是楚家后院在用。   之所以没拿出来,原因就是在于,电热毯看着简单,可实际上也简单,就是材料不好弄,发热的不是普通电阻丝,而是铜合金,外面还要包裹热感应塑料层,这些材料都不好弄,他也是托楚眉弄到的。   当然,如果不是有校办工厂在后面垫着,他也会把这弄出来,赚钱去。   这电热毯,楚明秋也没多弄,每人一床,没有多的。   纪思平小心的打开开关,仔细看着,过了一会,床铺真的热起来了,他觉着很是神奇。   “你玩意好呀,给我也弄一个。”   “你弄这个干啥,你家有暖气,比这个好。”楚明秋躺在被窝里说道,纪思平一想,对啊,家里有暖气,比弄这个电热毯要强多了。   “我这是老房子,暖气装不上,不得已搞这么个东西出来,材料很不好找,我好不容易才搞到点。”   “这玩意是你弄出来的?”   “嗯。”   “你这好东西不少啊!上次那农耕机,还有电动三轮车。”   “电动三轮车不算成功。”   俩人说着话,没多久,纪思平就觉着眼皮打架,没多久就睡着。      第二章 吴书记的困境      第二天,纪思平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了,穿上衣服出来,新年的第一天,天气很好,冬日的阳光明媚,他忍不住贪婪的深吸口气,让冰冷的空气进入腹内。   没有看到楚明秋,百草园里很热闹,小国荣小平安他们在打球,这是百草园的一个新增加的项目,球场很简单,一根长木棍,上有个平板,加上个篮球筐,地面上再画上线,一个简单的篮球场便形成了。   国荣宋家俩兄弟一边,小树林小平安和小静蕾是一边,小家伙们很认真,他在边上看了一会,发现最厉害的居然是个头最小的小平安,别看他个头小,三晃两晃,便甩开了防守他的国荣,上篮得分。   “你得看住他!”宋家老大着急的冲国荣嚷嚷道,国荣没有反呛,喘着气盯着小平安,小平安则得瑟的和小静蕾小树林欢呼。   “起来了?”   纪思平扭头看,却是穗儿姐抱着孩子出来:“早饭温在锅里。”   纪思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赶紧到厨房吃早饭,穗儿姐抱着孩子过来:“小秋出去了,他说了,不能陪你吃中午了。”         纪思平边吃包子边说:“没事,待会我就要走,不知道单位上有没有事,起来晚了。”   “新年还上班,你们不放假!”穗儿姐很是疑惑。   纪思平苦笑下,越是高层领导,节假日越是忙碌,这元旦还算好的,春节才麻烦,下基层慰问,到工厂,到农村,到商店,他听老秘书讲,初一就别想了,年三十能在家过,就算是运气。   纪思平赶到市委,幸好吴书记还没到,秘书处的小黄正值班,看到他来了。   “吴书记要来吗?”   纪思平摇头:“根据行程安排,今天上午没事,下午两点要去看望市干休所,看望老同志,四点要去西单,视察西单商场,六点要参加中央文化小组的会议,议题是讨论电影海港,晚上到人民大会堂参加今晚的新年晚会。”   整个元旦,就今天上午有休息时间。   俩人闲聊了几句,纪思平在自己的桌前坐下,又拿出楚明秋的计划,仔细看起来,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中午。   午饭后,他没有回到宿舍,调到市委后,他的住处自然就调到市委单身宿舍,单身宿舍不在市委大院,而是在市委外面,宿舍很紧张,单身宿舍也挤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两三人一间,可他却是一个人占了一间。   将吴书记的办公室打扫一遍,将水瓶的开水灌满,给室内的盆栽浇水,最后又将所有的情况检查一遍,这才关上办公室的门。   “小黄,今儿有什么文件没有?”   “这新年第一天,那来什么文件,中央办公厅和国务院也要休假。”小黄笑呵呵的开玩笑。   这文件可不是说送吴书记的文件,那种文件,在他到的第一时间便要送到他手上,并由他签字。   “看来可以轻松一天。”纪思平说着拿起电话,给小车班打去,吴书记的专车司机桥师傅已经到了。   “桥师傅,一点半再过来,不要太早了,吴书记一年难得与家里人吃饭说话,对,那就好。”   秘书,就是领导的小棉袄,什么都要替领导考虑好。   秘书处,总体归市委秘书长领导,但下面分四个科,一科负责第一书记的,有五个人,科长便是第一书记的大秘;二科,负责第二书记,也有五个人,科长便是纪思平;三科负责其他书记,共有八个人,第四科人更多,有十二个人,这个科主要是打杂,起草公文,布置会场什么的。   进了三科还好,进了四科几乎就等于坐上冷板凳,无论是以前的彭书记还是后来的谢书记,现在的吴书记,贴身大秘都没有从秘书处直接挑人的,都是从外面找人,在这点上,吴书记特别明显,他的第一任秘书是从东北带来的,现在的纪思平是从宣传部选来的。   纪思平向小黄要这些文件,目的就是看一遍,以防吴书记问起,自己能答得上来。   一点半,桥师傅开车过来,纪思平提起公文包下来,上车后便扔给桥师傅一包中华和一包药。   “这药是上次您要的,我找朋友专门配的,您拿回去试一下,如果有用,下次多配点。”   桥师傅拿起来看看,感激的说:“谢谢纪秘书。”   “说那里话,跟我还这么客气。”纪思平笑呵呵的,桥师傅将东西拿起来,放到后备箱去了。   作为领导人的司机,第一个要求便是嘴严,第二个要求便是做事小心稳妥,桥师傅是这方面的佼佼者,这件小事便可以看出来。   吴书记并没有住在市委,而是住在城西的临海胡同三号院,院子很宽敞,有三四个小院,轿车在前院的院子停下。   纪思平进去,吴书记正和女儿说话,看到纪思平进来,有点不高兴的责备道:“怎么才来。”   纪思平看看时间,笑道:“没有晚啊,昨天您吩咐,今天两点来接您,现在才一点五十五。”   吴书记不悦的说:“就不能早点来,我给车队打电话,才知道你们已经出来了。”   “这是我的错,我想您一年难得与家人多待会,春节您要下基层,这元旦就多待会。”   “就是,小纪说得对,”吴书记的女儿插话道:“一年下来,您有几天在家,妞妞都两岁了,见到您几次。”   被女儿这样一说,吴书记的神情才和缓下来,他拿起帽子,纪思平帮他穿上大衣,跟着他出来。   小轿车缓缓驶出三号院,朝安定门驶去,市委市政府的干休所在安定门外的安园门,这个时期的燕京的干休所并不多,毕竟建国才二十年,离退休的高级干部还不多。   纪思平坐在副驾驶上,他不时通过反光镜观察吴书记的情况,吴书记上车后便合上眼睛假寐,这也是他的习惯,抓紧时间休息。   纪思平轻轻的咳了一声,桥师傅的车速缓缓放慢,车开得更平稳了。   到了干休所,车刚停下,吴书记的眼睛便睁开了,纪思平飞快下车,替吴书记打开车门,手挡住车门上方。   干休所修得很漂亮,树木很多,墙角还有数枝梅花,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幽香,吴书记的步子很快,几步就进了月亮门。   天气寒冷,外面没几个人,吴书记先后拜访了几个老干部,这个时期的拜访不象几十年后,都要带点东西,这个时期可没有这些,就是来看看,慰问下,生活上有什么要求,对社会或工作有想法,等等。   干休所也不完全是世外桃园,只要是干部,就可能得罪人,文革初期,便有红卫兵到这里来抓人,一个老干部被批斗致死,后来,总理下令,红卫兵才没有继续来抓人。   “唉,林彪跑了,摔死了,文革大革命又挖掉一颗毒瘤,好!”   “咱们国家恢复了联合国席位,要抓住这个机会,开展积极主动的外交,打破美帝对我们的封锁。”   纪思平听着不住点头,吴书记也笑呵呵的称赞某老的真知灼见。   但这是少数,多数老干部忧心忡忡。   “唉,现在工人不好好干工作,学生不读书,老吴,你得给中央好好反映下,这样下去不行,还是得抓生产,我儿子就说,他们厂的工人,上班就睡觉打牌,以前,一个小时的工作,现在要两天。”   “还有,工人居然看不懂图纸,照着图纸加工都错,老吴,你说说,就算解放前,老工人有看不懂图纸的!”   “那些造反派那会搞生产,工厂里都是两派,中央下文件,要消除派性,要团结,可现在呢!”   “公安系统问题也很多,以前,我就给谢书记谈过,咱们公安警察,不可能全是坏的,现在打倒公检法,给公安系统造成极大的混乱,我看,前几年的案子都应该复查下,有多少是冤枉的,....”   纪思平比较佩服这个前检察院检察长,这打倒公检法便是谢书记提出来的,他居然敢当着谢书记的面说这是错误的,到底是经过战争锻炼的老干部。   也有性子急的,直接便冲吴书记来了。   “吴书记,你得担起责任来,现在你是燕京市委书记,你不担责谁担责!咱们都是党员,党员是什么,战争年代,党员就是要冲锋在前,迎着枪林弹雨冲锋!现在和平了,就不敢冲锋了!!!”   .........   .........     看着头发已经雪白的老干部,纪思平有些紧张,看看吴书记,依旧保持着微笑,说话的语气依旧很平缓。   他悄悄松口气,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小心的提醒吴书记,吴书记起身告辞,老干部送到门口。   到了车上,纪思平看到吴书记神情凝重,迟疑下安慰道:“他们不过是发发牢骚,吴书记,你别往心里去。”   吴书记摇头,叹口气:“这不是牢骚,他们这是着急啊。”   “我觉着他们指责您,这几年,您工作有多难,他们不知道吗,这不公平。”纪思平抱怨道,这是大实话,这几年吴书记工作极其艰难,到了几乎无法开展工作的程度,燕京市有什么问题,首先便应该记在谢书记身上,其次应该记在中央头上,不管怎么算,都算不到吴书记身上。   吴书记轻轻摇头:“他们不冲我来,还能冲谁,其实,我没生气,他们都是老党员,有丰富的斗争经验,现在的情况,他们那会不知道,唉,他们是着急。”   纪思平继续说:“整顿生产秩序,总理也有这方面的要求,可中央文革小组说整顿便冲造反派去的,是反对文化大革命,您能怎么办?”   吴书记没吭声,纪思平也不敢再说,过了会,吴书记问:“上次,我让你收集的材料,你收集得怎么样了?”   “我托了个工人战报的记者朋友收集了,我正在整理,整理好了就交给您。”   “不用整理,把原始材料拿给我看。”吴书记吩咐道。   “好。”纪思平也没多说便答应下来。   在西单商场视察完之后,就已经五点了,纪思平寻思着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再去参加文化组的会,这个会不知要开多久。   文化组的会议是最让人头痛的,说是开会,其实就是江青唱独角戏,江青呢,说话没个重点,也不会抓大事,总是在小事上纠缠不休,而且,她唯一仰仗的武器便是大吼大叫。   “直接去文化部。”吴书记到跟前便吩咐,纪思平微怔,连忙建议道:“吴书记,还是先吃饭吧,这文化组一开会,那次不是两三个小时,他们还不管饭。”   “宁可早点,也不能晚了,买几个馒头吧。”吴书记坚决摇头,纪思平叹口气,这都是江青闹的。   买了几个馒头,就在车里,吴书记和他一人吃了两个馒头,吴书记又进入假寐状态,桥师傅将车开得平稳了些。    到文化部已经是五点四十,会议定在文化部小会议室内召开,文化部的几个负责人都已经到了,大概所有人都担心江青挑刺,都来得比较早,吴书记已经算迟的了。   纪思平看了下,参加会议的都是老熟人,三个军人,都是到文化部支左的,秘书长是新华社的,姓石,其他几个则是文化部的老人,但都不是当权派,原电影学院的吴尹闲,中央芭蕾舞剧团的刘庆棠,京剧团的钱浩梁,还有便是副组长于会泳。   除了吴书记和三个军人,其他人都是江青指定的,包括秘书长石少华,但纪思平观察,石少华不是江青的人,他是摄影大师,曾经教过江青摄影,剩下那几个于会泳刘庆棠和钱浩梁则是江青一手提拔的。   会议室内气氛比较凝重,文化组的会,没有那次是轻松的,几乎每次都是在争吵和江青的闹嚷中结束。   大家都没有闲聊的意思,几个军人率先开始抽烟,吴书记也坐在那抽烟,没一会,会议室内便烟雾萦绕。   六点十分,江青和张春桥一块来了,纪思平自然没有坐到会议室里面的资格,但他留了个心眼,坐在最靠近门口的座位。   “今天开会,是出现一个严重问题,有人在搞阴谋!”   会议室内传来江青尖厉愤怒的叫声,她的声音一向如此,会议室外的秘书们顿时紧张起来。   秘书与秘书的关系要看他们服务的领导之间的关系,并随他们的关系变化而变化。   “毛主席教导我们,要警惕躲在暗处的敌人,现在就有人躲在暗处,射出阴谋之箭。”   “江青同志,是谁?打倒他!”   这个声音,纪思平听出来了,是芭蕾舞团的刘庆棠,这个人是江青一手提拔起来的。   “吴得同志,你说,你为什么要与我们唱对台戏?”   纪思平心中一惊,怎么将吴书记牵扯进去了,他听出说话的是张春桥。   自从庐山会议后,张春桥的权势大涨,有说法,他会进国务院当副总理,接替陈伯达,甚至有人在猜测,他可能成为毛主席的接班人。   “反对你们?这话什么意思?”   吴书记的声音中满是疑惑,纪思平甚至可以想象他的表情。   “怎么回事?”坐在他身边的年青军人低声问道。   纪思平摇头:“不知道。”   “我们弄了个红灯记,你们就弄个渡江侦察记,我们弄了智取威虎山,你们就弄个智取华山,你这是什么意思?”   纪思平莫名其妙,这事他知道,这几年,就八个样板戏可以看,群众反映不好,于是,前段时间吴书记就在文化组里面提出,是不是挑一些可以演的,拿出来放一放,当时江青和张春桥也没反对,于是,吴书记便让石少华和军人出身的副组长刘贤权去挑选,这俩人看了几十部电影,最后挑选出《渡江侦察记》和《智取华山》。   “这两部电影没有问题啊。”吴书记连忙分辩,副组长刘贤权也连忙说道:“对啊,这是我和老石挑选的,这两部片子没什么问题啊。”   “没有问题?”江青冷笑下,尖刻的追问道:“你看过演员没有?看过导演没有,还有编剧,他们都是反革命,是反对我们的!你们还把他们的电影拿出来,继续毒害我们的人民,你们这是什么居心!”   会议室内死一般寂静,纪思平不由苦笑,边上的军人是刘贤权的秘书,也不由苦笑,谁会去想这个啊。   而且,照这个逻辑,恐怕文革前的电影都没办法放了,电影界也是文革中的重灾区,大部分电影演员和导演都被打倒了,而且是江青亲自授意的。   “这个我们没有注意。”吴书记态度很诚恳:“我是小组长,我负责,我向中央检讨。”   吴书记没有与江青张春桥他们辩论,而是爽快的承认错误,这让江青微怔,火气稍稍下降。   “这两部电影不能放,老吴,我等着你的检讨,”江青的气势很足,没有放过吴书记,继续追杀:“这个事情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很多同志忘记了毛主席的教导,阶级斗争观念薄弱,要时刻记住,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会议室就进入以往模式,就听见江青尖厉的声音在数落,所有人,包括曾经是少将的军人,都老老实实的听她的责备。   纪思平很纳闷,这江青怎么就这么能说,他扭头看了眼年青军人,军人冲他无声的叹口气,显然,这位也听清了里面在说什么。   抬头看看,同处一室的秘书们,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喝茶,可所有人都有点紧张,包括江青和张春桥的秘书。   好容易,江青说完,张春桥又接着说,他严厉批评吴书记和文化组,丧失警惕,对阶级敌人姑息,对这个事件,必须严肃查处。   文化组中,没有人会与江青张春桥公开冲突,包括吴书记在内,接下来,吴书记率先作检查,他态度很诚恳。   “江青同志和春桥同志的批评,我很惭愧,我这个小组长本来就是赶鸭子上轿,我不懂文艺,对文艺界的事也不太清楚...”   没等他说完,江青厉声打断:“吴得,你少避重就轻!”   “是,江青同志,我承认,我忽略导演和演员,就这个事,我向您,向中央作检查。”   吴书记的态度,让江青感觉稍稍舒服,她点头:“好。”   张春桥接着说:“好,这第一件事就这样,下面讨论第二件事,关于电影海港的问题,你们是怎么讨论的?”   由于以前的电影戏剧差不多都不能演,而群众又要看电影戏剧,于是前段时间,江青亲自抓了一部样板戏电影《海港》。   说起这部电影,最早是在文革前,原名海港的早晨,是上海京剧团创作演出的,在演出后,江青认为还需要修改,于是便进行修改,同时更换了导演和主演,在六六年国庆在上海公演,随后又在六七年春,在燕京演出,毛主席看过后,认为演得好,可以改编为样板戏。   有了毛主席的指示,江青便亲自抓这部戏的改编,从剧本到导演演员,都进行了大规模的修改,直到一个月前,剧本才最终定稿。   剧本定稿后,又走了一遍程序,交给各个部门审阅,有江青的支持,各部门的负责人自然不敢多说,剧本就此通过,该进入下一阶段,拍摄。江青先将这事交给文化组,让文化组讨论。     会议室内先是沉默,过了会,才听到吴书记说:“我对这个完全不懂,我负责后勤支持,这样吧,我表个态,燕京市,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江青同志,春桥同志,你们看这样可好。”   就听到江青轻轻嗯了声,纪思平稍稍松口气,接着石少华也表态支持,吴尹闲是搞电影的,具体的工作自然由他来干。   “要拍电影,导演编剧,还有音乐,都要先定下来,江青同志,您看这个....。”吴尹闲很是为难,江青迟迟没有定下人选,这后续工作便无法展开。   江青想了想说:“这样,你提供几个导演和编剧的人选,交给我,记住,那些阶级敌人不能用。”   “好,”吴尹闲立刻答应,随后他又问:“拍电影还需要灯光,摄像,化妆,等等,燕京电影厂倒是有这些人,不过,他们大部分都在五七干校,是不是抽调几个回来。”   “不行!”江青断然否定:“那些旧文艺人,多数都是死不悔改的资产阶级,要找出对无限忠于无产阶级的艺术工作者。”   吴尹闲眉头微皱,没等他开口,张春桥便冷冷插话:“难道不用那些人,就拍不好一部电影,我不信!我看还是思想问题。”   匆忙中,吴尹闲灵光一动,便说道:“这样吧,这个电影可以交给上海电影厂,让上海电影厂组织一套班子负责进行拍摄,反正剧本已经定下了,照着剧本拍,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上海是张春桥的地盘,上海电影厂的清理整顿是他亲自抓的,让上海电影厂出面拍摄,应该不会有问题。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又是将了江青和张春桥一军,俩人不能说不行。   中国现在最好的三家电影厂,长春电影厂,燕京电影厂和上海电影厂,其中上海电影厂是最有名的,历史最悠久,力量最强大,著名演员赵丹黄宗英上官云珠,导演郑君里,都是上海电影厂的,虽然这些人已经或被捕,或被隔离审查,或下放五七干校,但薪火相传,总有后来人。   “嗯,这个提议很好,可以。”张春桥首先点头,江青眯眼看了看吴尹闲,慢慢点头:“好,就交给上海厂。”   “下面一个议题,今年,哦,去年,意大利方面提出中意合拍电影电视,我们经过考虑,同意了,经过双方协商,他们决定在今年五月派人来拍电影,中央决定,由文化组和外交部共同负责,你们有什么想法?”张春桥说道。   吴书记左右看看,见所有人都盯着他,只能硬着头皮说:“这个,可以住长城饭店,拍故宫,颐和园,另外,还可以拍燕钢,这个,其他的,我也不懂,同志们也都说说。”   吴尹闲迟疑下问:“是故事片还是纪录片?导演是谁?来多少人?脚本有没有?”   这些都是一部电影的关键,张春桥显然不知道,在吴尹闲问过后,便扭头看江青。   “据说带队的是一个叫科隆博的,导演叫安东尼奥尼,其他的就不清楚了,具体拍什么,由那个安东尼奥尼决定,这个安东尼奥尼是意大利有名的导演,他导演的电影拿过威尼斯电影节的金狮奖。他们来是拍一部介绍中国的纪录片。”   江青不愧是演员出身,对电影界的事了解比较多,相比吴书记和张春桥,包括刘庆棠,都是一脸懵。   “这个导演是很有名,可,”于会涌迟疑下:“他毕竟是意大利人,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要是....,能不能先将脚本给我们看看。”   “脚本,现在还没有。”江青也有些为难,她是演员出身,知道脚本的重要性,没有脚本就无法审查,将来拍出些什么,拍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既然是纪录片,那肯定是要实地拍摄,要不我们先找几个地点,准备一下。”钱浩梁试探着建议道。   “没这么简单,”吴尹闲摇头,十分为难的说:“他要拍的是中国,那意思便是,不会只停留在燕京,上海去不去?还有,农村去不去?还有,那个安东尼奥尼,他的拍摄风格是什么?没有脚本,不知道行程安排,我们压根就没办法准备。”   吴尹闲此言一出,众人顿时都感到为难,江青想了下,也皱起眉头,张春桥见状便插话说:“不用着急,毕竟五月才来,我们还有时间,大家下去想想,拿出个办法来。”   罕见的,张春桥安慰了大家几句,而后,与江青商量几句,便宣布散会。   纪思平听到散会后,立刻坐好,随即门开了,他瞬间站起来,秘书们也在第一时间起立。   江青和张春桥率先出来,头也没回的走了,他们的秘书和警卫员赶紧追上去。   吴书记走在后面,石少华和刘贤权正与他说着话。   纪思平没有进会议室,而是在门口等着,吴书记在门口停下。   “你们就别争了,都写,我带头,你们俩跟上,错了就作检查,写深刻点,交给我,我再交给江青同志和春桥同志。”   “这事,唉,对不起,连累您了。”石少华很抱歉,这电影是他和刘贤权负责的,俩人已经很小心了,可还是被江青挑出骨头来。   “没事,没事。”吴书记摆摆手,看了走在前面的刘庆棠和钱浩梁一眼,然后说:“谁没犯错呢,毛主席说过,改了就是好同志嘛,没事,检查写深刻点。”   说着便出了会议室,纪思平从他手里结果黑色皮包,跟在他身后。   “回家吗?”纪思平问道,吴书记摇头:“回市委。”   红旗轿车向市委开去,纪思平向后视镜看了眼,吴书记没有闭上眼睛,扭头看着车外,目光深沉。   迟疑下,他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下去,默默的看着车窗外,天色已黑,大街上几乎没人,偶尔几个穿着军大衣的小子从街道边闪过,纪思平在心里叹口气,这样冷的天,这个时候,还在外面晃荡的小子,多半是没有父母管的。   “小纪,你知道安东尼奥尼这人吗?”   纪思平回头:“听说是意大利的一个导演,至于其他,就不知道了。”   吴书记没有再问,纪思平略微想想便明白了,吴书记看来是在担心,便小心的说:“拍电影总要有剧本,可不可以让意大利方面先将剧本拿来,让我们看看。”   吴书记摇摇头,纪思平想了下,又提议道:“要不,将这事交给于会泳,他是副组长,也参加过智取威虎山的拍摄。”   吴书记这次没摇头,也没点头,纪思平心里明白,这是在考虑他的建议。   回到市委,吴书记看了会文件,然后开始写检查,这书记办公室分内外两间,里面要宽敞些,是书记办公的地方,外面是秘书办公的地方。   写检查这种事,多数领导都是秘书代劳,但吴书记的检查都是自己写,纪思平从来没帮他写过。   看看时间,纪思平轻轻推开门,进去看了看,果然,吴书记茶杯里的水已经少了一半,他赶紧给茶杯添了水。   吴书记这时放下笔,深深叹口气:“难啊!唉。”   纪思平想了下:“吴书记,我看可以给总理汇报下,您的事已经够多了,现在谢书记还在医院,总理上次还说,卫戍区的事,您要过问,这文化组,本来就是江青在掌握,干脆交给江青得了。”   这些话,只有两个人时才会说,但纪思平依旧很小心,文革以来,不少出卖了他的领导,现在领导人也吸取教训,对秘书也不敢轻易说心事,但这几年相处,纪思平自信已经取得吴书记的信任。   “要这样容易就好咯。”吴书记叹口气:“这文化组组长是毛主席提议的,那有那么容易推掉的。”   这个事,纪思平自然知道,吴书记压根就不想当这个文化组组长,向总理请辞几次,可这个组长是毛主席点名让他干的。   “主席干嘛非要让您干?”纪思平思索着问道:“您又不懂这些,完全可以交给江青嘛,她是文化战线的旗手。”   “这个,你不懂。”吴书记神情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丝笑意迅疾消失,纪思平没有看到,可其实,他懂,这是主席在考验吴书记,一旦谢书记不行了,那么吴书记就很可能接替谢书记的职务,这也是他判断吴书记还能再升一级的依据。   “对了,我让你了解的情况,进行得怎么样了?”吴书记问道。   纪思平点头:“已经好了。”   说完,他回到外面,取出楚明秋草拟的那份燕京企业生产调查,交给吴书记。   “这是我托燕京工人战报的朋友搞的,他们正在作一个关于燕京工厂企业批林成就的专题。”纪思平说到这里,迟疑下,又补充道:“他说了,这份是实际情况,报上写的,是给群众看的。”   吴书记没说话,而是拿起报告,纪思平没有誊写,而是将楚明秋的报告直接拿出来了。   “好字!”吴书记先称赞道,报告首先入目的便是一手漂亮的行书,看着便让人爽心。   说完之后,便没再开口,专注的看起报告来。   纪思平则悄悄退了出去。   在外间,纪思平心情很是忐忑,楚明秋在报告中没有丝毫掩饰,将目前企业中存在的问题都讲清楚了。   “小纪!”   纪思平闪电般推开门进去,吴书记脸色阴沉,神情凝重。   “你这朋友是?”   “他叫楚明秋,是工人战报的记者。”纪思平立刻回答道。   吴书记轻轻嗯了声,半响才点头:“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啊!”   “我最初看了,也有这种感觉,感到不敢相信,我问他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夸大,他回答说,这还算是留了面子的,现在全市,除了有数的几个生产军品的工厂,其他厂,都存在严重问题,厂里派性严重,两派互斗,干部不敢管。”   吴书记点点头,思索下又问道:“如何改变这种状况,他有什么建议没有?”   “有,”纪思平点头:“我和他讨论过,最关键的是,要让干部负起责来,可,这几年,干部都不敢得罪造反派,这种情况不是作点思想工作就行的,他建议,由市委组织一个巡视组,在全市检查批林陈反党集团的工作,在这个过程中,整顿生产纪律。”   吴书记听后,没有说话,纪思平有点紧张,觉着动作快了点,按照原定计划,要再过几天再把这两份报告交给吴书记。   吴书记又将计划看了一遍,边看边想,最后还提起笔,在边上作眉批。   纪思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他试探着说:“吴书记,您看,这方案能行吗?”   吴书记将笔放下,抬头看着他,露出一丝笑意:“你这个朋友不简单啊,能发现问题,还能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案,不过,要组巡视组,必须得到上级的批准,我得向总理报告,可能还要向主席报告。”   纪思平微怔,吴书记冲他摇头:“你呀,还是年青,别忘了六六年的工作组,这样的事,不报告,行也不行;报告了,不行也没错。”   纪思平舒口气,微微摇头:“还是书记看得远,这要换我,那就又冒失了。”   吴书记在心中叹口气,自己何尝不是一样,这要换以前,那就是市委书记的事。   犹豫几天后,吴书记还是给中央起草报告,要派出巡视组,巡视全市各部门,重点是企业厂矿,督察批林陈反党集团的进展。   不过,他将起草报告的事交给了纪思平。   纪思平当晚便来找楚明秋,将报告就扔给了他。   “这吴书记可够谨慎的。”楚明秋听后不由摇头,经过文革,大小官员都胆小如鼠,就知道明哲保身。   “这可是给中央的报告,你丫小心点。”纪思平大咧咧的靠在狗子的床上,也只有在楚明秋,他才能完全轻松下来。   “放心吧,不过,这次可别说是我起草的。”楚明秋的心情很好,元旦那天,他去劳改农场探视,岳秀秀还不知道林彪的事,他解释了一番后,岳秀秀这才放心,不过还是让他谨慎小心,自己的身体还行,就算再过几年也没什么。   楚明秋当然不会让她在农场过上十年,可心里干着急,也没有更多的办法。   “我觉着,这次你有机会到市里,这巡视组,应该有你一个。”纪思平望着屋顶,抽着烟说。   “你,嗯,到时候,你可以从方案的提出者,这个方向,向吴书记建议,将我调入巡视组。”楚明秋说道。   “成,你们的文章发了没有?”纪思平问道。   “开始发了,最先是张主编的,我的在明天开始,一个系列,电子工业的系列。”楚明秋的语气有几分得意,这个系列的文章,已经交上去了,老瞿看后都忍不住叫好。   对这个系列的文章,楚明秋很是下了番心血,市内的电子企业跑完后,这几天,他又特意跑了中科院电子研究所,查了最近拿到的科技资料,虽然资料不多,可依旧可以管中窥豹,西方电子产业发展很快,特别是大规模集成电路上。   他甚至认为,最后这篇文章,完全可以成为中国电子产业或大规模集成电路产业指导政策。   “好,一定拜读。”纪思平听出他的得瑟,便笑了笑。   楚明秋连夜起草报告,到凌晨才上床睡觉,第二天又按时起床,带着小家伙们晨跑,在以身作则上,他做得很好,小家伙们没人敢抱怨。      第三章 秘书处的新人        自从交了系列文章后,楚明秋的工作又回到原来,每天拎着相机,随着记者们四下跑。   这个专题开始发表后,反响不错,市委宣传部都来电给予表扬,人民日报转载了其中三篇,楚明秋的有一篇,不是他最得瑟的最后一篇,带有总结性的,也不是第一篇,而是将几篇文章糅合在一起,提炼出来的。   过了元旦,转眼便是春节,林晚他们又回来了,这给楚明秋带来欢乐,可惜的是,除了他们,其他人都没回来,连冬天不开工的虎子他们都没回来,虎子来信说,这个冬天,整个兵团都在搞大批判和大建设,楚明秋就想不明白,在北大荒那鬼地方,冬天积雪几米厚,能生产什么!!!   一月中旬时,狗子也回来了,他在家待了七八天,与明子一块跑军区,跑各个大院,通过正经渠道,他们没弄到多少资料,倒是通过私人渠道弄到不少资料。   楚明秋每天晚上与他们讨论,结合他的电视剧经验,勉强弄出一份训练大纲,至于行不行,还要他们在实践中自行总结。       对冬天,小不老是最高兴的,池塘的冰面结上厚厚的冰,这里成了她的天地,她试探着练了两个新动作,结果将腿摔伤了,这几天柱着拐杖,郁闷的看着飘雪的天空。   “你呀,以后还敢不敢乱练了。”楚明秋一边给她梳理,一边数落,林晚和苏子青在边上听着音乐,看着天上飘飘荡荡落下的雪。   小不老撅起嘴,很是失落:“老师来信说,比赛都有跳跃动作,我还记得,电影上放的,都有跳跃动作。”   “没有老师指点,这跳跃动作是那么好练的!”楚明秋继续数落道。小不老没有分辩,靠在墙壁上,两腿伸得直直的,左腿上绑着夹板。   “不老,你真得小心点,”林晚过来,搂住她:“别说运动员了,就算是舞蹈演员,好些都是因伤中断了舞蹈生涯。”   “这话对,小不老,你知道吗,这运动员也是金字塔形的,有很多运动员都是因伤中断了运动生涯,你现在还不是专业运动员,没有专门的运动医疗专家。”   “哥哥,不是有你吗。”小不老眨巴着眼睛,望着他说。   “那有这样简单,你看,你摔伤了,哥不照样得带你上医院检查吗。”   有了这个警告,小不老这才勉强点头。   这个春节相对而言比去年的物质要丰富,政府配给了更多的猪肉带鱼还有花生瓜子糖果等等,楚明秋也照例砸开冰面,捞出几十条鱼,给各家送去,另外还搭配了十几个鸡蛋。   除夕夜,楚家后院照例放假,在院子里点上篝火,大家围着火堆守岁,可今年的除夕守岁,比较沉闷,楚明秋也没了兴趣唱歌,倒是国荣这帮小屁孩,乐呵呵的不想睡觉,烤着红薯,也不管是不是深夜,偶尔还来几个鞭炮,好在,现在过节,大人们也就在被窝里笑骂几句,没有出来制止。   初一拜年,楚明秋挨个给各家拜年,先是虎子家,然后去了勇子家瘦猴家,最后到前院,在前院,他居然看到薇子,心中不由纳闷,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薇子看到楚明秋,神情很是复杂,她在陕北插队,那地方距离小八的知青点并不是很远,知青点的知青都是来自燕京,有八中的,也有九中的,还有师大附中的,七女四男,比别的知青点多一个人。   薇子的名声被九中的知青给传出去了,所以,她在知青点比较孤独,这个知青点的人也不知道运作,这两年上大学的名额都没有他们,去年,知青点走了两个,一个回家顶替父母的工作,另一个则私下里走的,行李还在知青点,人却不知道去了哪了。   宽子上大学后,给薇子去了信,薇子没想到三哥居然能上大学,心中又是羡慕又是妒忌。   学校放寒假,但说是寒假,可宽子并没有回家,按照学校的计划去河北农村支农了,这大冬天的,农村都闲着,他们这帮学生跑去支什么农,这让菁子失望中又迷惑不解。   家里冷冷清清的,薇子在家觉着很无聊,她去看林红兵,可林红兵的家里说已经送到疯人院去了,又去看了几个同学,他们都没回来,走在胡同里,她依旧能感觉到四周目光中的异样。   看着田婶将楚明秋送出来,薇子心情很复杂,她茫然的漫无目的的走出胡同,也不知道该上那去,迎面过来个穿着军大衣的姑娘,这姑娘神采飞扬,提着个包,兴冲冲的,她连忙避开一步。   “薇子!”   “呵,薇子,真是你!”   军大衣拉住了她的胳膊,薇子仔细端详下,也忍不住惊喜的大声叫起来:“娟子!你是娟子!”   要不是娟子拉着她,她还真不敢认了,女大十八变,经过几年锻炼的娟子,几乎脱胎换骨,下颌稍稍圆润了些,也长高了,原来比薇子瘦小,现在已经与她差不多,更大的变化是精神,整个人变得信心十足,还有丝军人的英气,恍一眼,还真不敢把她与当初那个信心不足,胆小的小姑娘联系起来。   “你啥时候回来的?”娟子很兴奋,参军几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回家。   “回来几天了,你怎么才回来,这都大年初一了。”   两个女生站在路边就开聊,薇子看着她:“你怎么就背个挎包就回来了,打算到家就走!”   “可不是,下午就得回去。”娟子说道:“这我们团是来参加汇演的,今天大年初一,我才请到假的,下午六点,必须回去。”   “啊!这太可惜了。”薇子惋惜的说:“我还想和你好好聊聊,得嘞,你先回家吧,我上前面看看。”   “成!先给你拜年了!”娟子装模作样的给薇子作个拱,薇子也笑眯眯的回了个。   娟子哼着歌走了,薇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不由再度充满失落。   当年,大院的孩子中,娟子是最不起眼的,也是最卑微的,转眼二十年过去了,最光彩夺目的却是她。   世事变迁,令人难以预料!!!   娟子回来,让她爸妈高兴不知说什么,赶紧作了顿丰盛的午餐,中午饭后,娟子自然而然的朝后院来了。   “娟子!”   “娟子姐!”   正在院子里玩的国荣和小平安看到娟子就大叫起来,娟子笑眯眯的拿出一袋糖给他们。   “娟子姐,啥时候回来的!”国荣问道,羡慕的看着她的军装。   “午饭前,公公在吗?”   “在呢,在排练厅,嫂子和苏子青左雁都在。”小平安抢着说道。   娟子转头便向排练厅走去,国荣和小平安正要跟着,顺子得意洋洋的跑进来,看到娟子,赶紧放慢脚步,双手背在身后。   “二姐!”   “哦,别乱跑,好好的。”娟子吩咐一句,然后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刮过,顺子刚哦了声,抬头她已经过去了,他从身后拿出一串鞭炮冲国荣和小平安晃晃,俩人欢呼一声便冲上去。   排练厅里,刚吃过饭的几个人都坐在地板上,房间里很暖和,壁炉烧得挺旺。   几个人都沉浸在激昂的音乐中,楚明秋眉毛略懂,忽然露出笑容,拍拍趴在肩上的林晚,低声说道:“有人偷听。”   林晚抬头看看,苏子青起身悄悄过去,猛地拉开门,贴着门听的娟子一下便摔进屋里。   苏子青一把抱住她,叫道:“好啊!抓到个偷听贼!”   娟子站直了,反将她抓住:“好啊!可算让我抓着了,哼哼,你们居然敢偷听资产阶级的靡靡之音!”   随后,几个女生啊的大叫起来,左雁和林晚也跳起来,欢乐的拥抱在一起。   “什么时候回来的!”   “怎么才回来!”   “怎么才过来报道!五十大板伺候!”   ...........   七嘴八舌之后,楚明秋才笑道:“你们让她坐下吧,这样乱七八糟的,她怎么回答。”   林晚和左雁一人拉着娟子的一只手,三人在地板上坐下。   “小不老,你这腿怎么啦?”娟子一下看到小不老的腿,腿上夹着夹板。   “她呀,逞能,自己就在那练跳跃,结果就这样了。”楚明秋说道,小不老甜甜一笑,靠在楚明秋的肩上:“娟子姐,你咋才回来,我哥都念叨你好几次了。”   “哟,念叨我,林晚不吃醋啊!”娟子笑咪咪的打趣道,林晚在她腰上拧了下:“瞧瞧,瞧瞧,幸亏我穿得厚,晚儿,你该拧他去。”   林晚弄了大红脸,不满的嘀咕道:“参军,别的没学会,脸皮倒是厚了。”   “你这可说错了,我这不是在军队里学的,是在楚家后院学的,这叫近墨者黑。”娟子爽快的笑道。   林晚这才乐了,左雁看着娟子,她忽然有了与薇子一样的感觉。   昔年的丑小鸭,现在变成了天鹅。   “唉,你们说你们的,别往我身上扯。”楚明秋慢悠悠的说:“对了,你咋这个时候才回来?”   “这个时候,还是我好不容易请到的假,”娟子说:“这尼克松不是要来了吗,加上又春节,我们团有两个节目被选中,到京来参加演出。”   楚明秋这下想起来了,按照中美双方公布的行程安排,尼克松将于2月21日到28日访问中国。   “尼克松要来,你要给尼克松表演!”左雁眨巴着眼睛,惊喜的叫起来。   楚明秋笑了笑,如果当年在后院玩的小屁孩,都处在同一水平线上,现在,娟子已经走到所有人前面了,大家不再处于同一个社会阶层。   “这娱乐圈升职就是快,”楚明秋笑道:“狗子明子还没混上四个兜,你居然已经混上四个兜了。”   “对呀,你现在已经是干部了。”苏子青这才注意到,娟子穿着的干部服装,这海军的与陆军还不一样,海军服是蓝色的。   “我,我不过是排级,狗子啥时候回来的?”娟子纳闷的看看四周,没有看到狗子的身影。   “元旦前回来的,一月二十号走的。”楚明秋说道:“和明子一块回来的,他们俩下次回来,也能穿上四个兜。”   “公公,你还是那样损。”娟子笑着摇头,楚明秋笑道:“我那损了,四个兜,不是很形象吗。”   “好话从你嘴里出来,多少都带着贬义。”   娟子一说,林晚和左雁几乎同时点头,娟子又说:“听说你当记者了,怎么样?”   楚明秋微笑道:“还行,待会给你几张报纸,你拿去学习下,上面便有我的大作。”   林晚白了他一眼,苏子青撇嘴:“德性!”   楚明秋笑道:“娟子你该昨晚请假的,昨晚咱们院子好冷清,比六七年还冷清。”   “啊!对了,虎子勇子他们怎么没回来,这几个家伙,过年都不回来。”娟子有些埋怨。   “这也不怪他们,”楚明秋刚开口,外面传来纪思平的声音:“小秋!小秋!给你拜年来了,快出来迎接!”   “得,这又来一个痞赖的!”楚明秋笑着起身,娟子她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谁。   “给你拜年,给你拜年,哟,这位是嫂子吧,给嫂子拜年。”   外面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没等女生们起身,楚明秋已经热情的带着一男一女进来。   纪思平的爱人身上有股江南女子的妩媚和书卷气,身材略微发福,五官清秀,那双眼睛挺有灵气,看着不象是生了两个孩子的妇女。   她一进来,看到排练厅,只是微怔,楚明秋笑呵呵的给他们作介绍,然后说:“这里没有凳子,就坐地上吧。”   “欢乐颂。”纪思平笑呵呵的:“小秋,行啊,你还藏着这东西啊。”   “残渣余孽,残渣余孽,”楚明秋微笑着说:“纪哥也喜欢交响乐。”   “虽然我是学国画的,我家小唐可是学英国文学的。”纪思平说道。   “那你们是中西合璧了。”楚明秋开了个玩笑,眼角却留意小唐的神情,见她神情不变,一丝笑意从白皙的脸上滑过,看来以前也有人这样打趣过他们夫妻。   “你这有英雄交响曲和惊愕交响曲吗?”纪思平好奇的问,所有西方交响曲现在都是禁曲,不管是私藏还是私听,都会受到严肃处理。   “这样有名的交响乐,没有岂不是遗憾。”楚明秋笑着起身,在柜子里找出唱片:“你是在这里听还是带回去,先声明,必须还,这玩意太难找。”   “你怎么有这么多唱片。”小唐既纳闷又好奇,当柜子打开时,她看到满满一柜的唱片。   “这家伙以前是收破烂的,他借这个身份,挖咱们社会主义的墙角。”纪思平说道,小唐先是纳闷,随后噗嗤,笑出声来。   “唐哥说得太精准了,”苏子青是最放得开的,大咧咧的说:“这家伙阴险狡诈,最擅长的便是扮猪吃虎,一个不小心便会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纪思平大笑,冲苏子青竖起大拇指:“一针见血!入骨三分!”   楚明秋没有分辩,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话题拉到小唐身上,问她在燕京能待几天。   以前都是纪思平回南京,自从他担任了吴书记的秘书后,时间和安排便要与吴书记工作配合,长时间离开燕京,便不太方便,特别是这个时候。   小唐说她大概可以待到过大年,纪思平顺口说:“顺便落实下工作的问题。”   “还没能调过来!”楚明秋摇头:“堂堂燕京第一大秘,老婆的工作还不能落实,这燕京组织部是干什么吃的。”   纪思平笑了下:“这组织部可不是谢书记的人,而是康组长的人,这个人可了不得,惹不起的。”   康组长便是康生,经常在报上可以看到这个人的名字,但楚明秋对他的了解,仅仅是中央文革小组顾问,可党内的很多高级干部对他却是深为忌惮,甚至可以说是谈康色变,中央文革小组的江青张春桥与他比起来,就是调皮的猴子,他才是吃人的老虎。   康生在党内分工中,一直控制社会调查部,其实就是中国的CIA或联邦调查局,是中国最大的特务头子。   文革开始后,他迅速获得毛主席的信任,进而打倒了中组部部长安子文,随后以亲信掌控中组部,前燕京市委书记谢书记同样忌惮康生,很爽快的将燕京组织部让给了康生。   组织部,新中国的吏部,燕京市的所有市管官员的提升,都要经过组织部考察推荐,甚至是同意,一般情况下,市委第一副书记便要兼任市组织部部长。   吴书记按照惯例本该兼任这个职务,可他却没有能兼任这个职务,现在燕京市的组织部部长是中组部部长的亲信,而中组部部长则是康生的亲信。   小唐是大学毕业生,从编制上说是干部,所以,她的调动要经过燕京市组织部,工作由组织部安排。   “下到区一级不行吗?”楚明秋问道,纪思平摇头:“燕京市组织部上下都是郭部长的人,谢书记曾经想安插几个自己人,结果,呵呵,要不是谢书记后台硬,恐怕他自己都保不住。”   “这组织这一块,康生盯得很紧,不允许任何人插手。”纪思平叹口气。   “我听说,他生病了。”楚明秋说道,纪思平苦笑下:“没死吧。”   楚明秋闻言不由摇头,燕京到底是天下第一市,与中央的关系太密切,中央各方势力都在插手。   小唐担忧的看看纪思平,这太直白了,让她很是担心。   楚明秋想了下问:“不到市里如何?燕京这么大,到学校或银行,或者其他什么部门去。”   “我也不想她到市里,她是学英语的,当老师应该没问题,可,她不愿意。”   小唐很讶异,纪思平居然将这些都告诉了楚明秋,看来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楚明秋想了下,用英语问道:“你希望干什么工作?”   小唐愣住了,楚明秋又问道:“其实,用不着一步到位,先到燕京来,以后再重新调整,也是可以的,要知道,纪,现在是吴书记的秘书,谢书记,我估计好不了,吴书记还可以进一步上升,我的意思是,纪,将来的职务和权力会更大,调整工作压根就不是事。”   小唐犹豫下,看看纪思平,纪思平笑了笑,小唐同样也用英语说:“我想搞文艺工作,比如外文出版社,或者文学出版社。”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文艺女青年,在场的人中,只有林晚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她低声给左雁和苏子青翻译,这又让小唐小小惊讶了一番,原以为自己的英语很好,是南京外语学院的高才生,没想到,刚到在这个有些陈旧的院子里,却遇上了两个如此年青的男女,英语能力比她丝毫不弱。   楚明秋忽然猜到点纪思平带她来的意思,这小唐估计是心高气傲,自己本身有才干,老公又是燕京市的二号首长,估计身上有点傲气了,工作便想一步到位,不知道还有没有要求住房什么的,而纪思平现在的能力压根就无法满足她的要求,估计这两天,纪思平也够呛,今天带她过来,名义上是拜年,实际上是让自己压压她的傲气。   楚明秋心里不由暗骂,你们夫妻的事,让我参与干嘛,关注人家的家事,特别是夫妻间,最后倒霉的肯定是自己。   “夜长梦多,机会稍纵即逝,最好先调过来,孩子也可以在燕京上学,燕京的学校比南京应该要好些,而且,从升学率上说,华清燕大,在燕京招收的学生,比南京高多了。”   纪思平显然听懂了,小唐其实也听懂,但她也很为难,在南京,她便是学校老师,可她喜欢文艺,特别是外国文学,但这几年,她对老师这份工作伤心了,不想再教书,想去文艺出版社工作。   小唐不想在这讨论这个问题,她觉着这是他们夫妻间的事,回家讨论便好。   “行吧,我再想想。”小唐随口敷衍,楚明秋只好笑了笑,给了纪思平一个无奈的眼色。   小唐很快与娟子聊起来,楚明秋起身换了张唱片,然后坐到纪思平身边。   “最近有没有什么画?”纪思平问道,楚明秋微怔,摇头,纪思平想了下说:“最近市里要举办一个书画展,有没有兴趣?”   楚明秋摇头:“这个时期,其实不是搞这些的好时候,画什么都可能都有风险。”   “你呀,太谨慎了。”纪思平叹道,小唐纳闷的看了楚明秋一眼,她非常了解自己的丈夫,在绘画上,纪思平的眼光一向很高,普通的画作,压根进不了他的眼。   “尼克松要来了,市革委会有什么安排没有?”楚明秋问道。   “这个事,还轮不到我们燕京市来操作,”纪思平说道:“尼克松在燕京停留不了几天,外交部和国务院直接过问。”   楚明秋心里有些话,可当作这几个女生的面,他不好说,而纪思平显然也有这种感觉。   “我去拿点水果过来。”楚明秋起身,纪思平随即起身:“我帮你。”   不等其他人开口,俩人便出了房间,俩人也不着急,披着雪花慢慢走,等出了院子,楚明秋才开口。   “你老婆性子有点倔。”   “是啊,本来给她联系了六中教书,可她不愿意,唉,要不是组织部的,我可以安排她到市政府或区政府。”纪思平叹口气,要进政府机构,这组织部是绕不过的坎。   “你劝劝她,先过来再说,别耽误了,你这位置能坐多久,谁知道。”   “我也这样担心,这文化大革命,风水轮流转,唉。可她就是不懂。”纪思平很是为难,他对妻子有种内疚和感激,当年,妻子顶着压力嫁给了自己这个近黑五类子女,这些年,还是妻子一个人,除了要照顾两个孩子,还要照顾两家父母,这个家,能走到今天,可以说全亏了妻子,现在,她就这点要求,自己居然无法满足,这让他更加内疚。   “文艺女青年,是比较难搞,”楚明秋笑道:“不过呢,要不是她够文艺,也不会嫁给你了。”   纪思平叹口气,俩人回到屋里,楚明秋拿了几个苹果和一些瓜子花生,却没有急于过去。   纪思平点了根烟,然后说:“工作组的事,中央已经批了,同意,让吴书记具体负责。”   楚明秋笑了:“看来各地批林都遇上了问题,中央也希望有人找到办法。”   从十月到现在,中央连续下发了数批批林材料,同时还专门下发文件,指点批林陈的方向。   从这些文件中,楚明秋明显感觉到中央的担心,或者说毛主席的担心。   林彪是毛主席一手提拔的,从井冈山到文化大革命,从一个小连长到副统帅,党章指定的接班人。   可忽然间,这个人叛党叛国,群众会怎么想,让群众怎么批判,要知道,他们在半年前还在高呼林副统帅永远健康,现在让他们掉头批判永远健康,这不自己打自己的脸。   所以,中央急需一个法子或者说一个理论,林彪为什么会叛党叛国,急需一个地方拿出示范来,这个时候,吴书记提出了法子,不管这个法子能不能成功,总要试过才知道。   而此举对吴书记而言,也是个机会,不管成功还是失败,在主席心中,他都是加分的,这对他争夺燕京第一书记的职位有很大帮助。   “现在,批林是大方向,”楚明秋说道:“尼克松一来,中美和解,苏联侵略的可能性大为降低,外部风险降低,总理便有时间来整顿生产,纠正文化大革命的一些过激动作。”   “你看总理下一步会怎么做?”纪思平问道。   “很简单,解放一批干部,总理手上没人,文革前的大部分干部都被整倒,关在五七干校或牛棚里,这部分人,问题不大,总理可以让他们出来工作。”   “嗯,这是个问题,”纪思平想了下:“你是不是看到什么?”   楚明秋点头:“毛主席参加了陈毅的追悼会。”   一月,陈毅元帅去世,陈毅是被划为二月逆流分子,但不知为什么,毛主席依旧保留他的中央委员,而且还参加了庐山会议,可他在庐山会议上听信了传言,跟着起哄,要设国家主席,会后不得不写检查,可即便如此,毛主席对他依旧网开一面,今年一月,陈毅病逝,本来是个小规模的追悼会,可毛主席却突然提出参加追悼会,总理立刻将追悼会升级,扩大追悼会的规模。   楚明秋正是从这个举动,判断出部分被打倒的老干部会重新复出,特别是军队将领。   解放战争中的四大野战军,一野的彭德怀,四野的林彪,二野的邓小平,先后被打倒,特别是四野,毛主席必须找到信任的人掌控军队,参加陈毅的追悼会,一方面固然有俩人私交的缘故,另一方面未尝没有缓和军队紧张气氛,同时释放出某种信号。   这个信号到底是什么,楚明秋还没看清,不过,他断定总理肯定明白,多半与干部有关。   所以,他大胆作出这个判断。   纪思平沉默良久,陈毅的追悼会,他也参加了,是跟着吴书记一块参加的,最主要的是,他们是临时得到总理办公室通知,让他们赶紧去八宝山,参加陈毅的追悼会。   楚明秋心里又涌起另一个想法,邓小平会不会就此解放,他自己都被这个想法吓坏了。   两世为人,可前世他在这方面就是个白痴,从来没关心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邓小平多半是在毛主席死后才复起,绝没有可能在毛还活着的时候复出,要知道,他可是定性了的二号走资派。   可有没有这个可能呢?   “你在想什么?”纪思平打破了他的思索,楚明秋抬头,眼中满是迷茫,纪思平心中疑惑:“怎么啦?”   “忽然有了个想法,”楚明秋困惑不已:“可无法确定,云里雾里的,看不清。”   “哦,什么想法,说来听听。”纪思平很感兴趣。   楚明秋迟疑下,摇头说:“太荒唐,还是算了。”   纪思平更感兴趣了,连声追问:“说说看,什么想法,让我也想想,快说!”   楚明秋迟疑下,还是摇头:“算了,这个想法太荒唐。”   “快说!别逼我动手。”纪思平胃口被调出来,更加感兴趣了。   楚明秋苦笑下,深深叹口气,思索着说:“你觉着邓小平会不会也解放了?”   纪思平吓了一跳,半响才定下神来:“你说什么?邓小平?解放!!!”   “对,纪哥,我感觉邓小平有可能解放。”楚明秋神情很是困惑:“这种感觉很强烈,但问题是,我没找到证据。”   “邓小平,解放!”纪思平喃喃自语,这个判断太惊悚了,解放谁也不可能解放他呀。   现在可不是几十年后,现在的邓小平是全国批判的二号走资派,可以说是已经被彻底打倒,除了还活着外,完全看不到有复出的迹象,大报小报还在批刘邓。   “是啊,我都不敢相信,”楚明秋叹口气:“可问题是总理要找个人帮他,我想来想去,有这个威望的人,却不多。”   “是啊,”纪思平压根没想,茫然的应道。   楚明秋也没开口,判断邓小平复出,绝对因素还是来自前世,邓小平肯定会复出,而且掌握最高权力,可到底什么时候复出的,他不知道。   但这个时候,他隐约猜到总理的路数,他心里对文化大革命多半不满,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   有个人因素,文化大革命将他很多朋友打倒了,比如贺龙,比如邓小平,还有很多几十年的党外朋友。   另外便是工作原因,如果只是朋友被打倒了,出于党性,他还可以忍受,可他是总理,负责全国的生产,管着全国八亿人口的吃喝拉撒,文革造成的混乱,进而导致生产一再下滑,这由不得他不操心。   综合两个因素,楚明秋觉着总理对文化大革命多半心存疑惑,甚至可能反对,但总理也清楚,他无法与主席对抗。   这个时期,没人能与主席作对,在中国,他已经是神了。     林彪事件给总理提供了一个机会,一方面可以整顿生产,另一方面可以缓和国内紧张的政治空气。   但楚明秋还是找不到证据,他能想到的是,总理需要帮手,至少在国务院或其他方面,都需要帮手。   一个好汉,三个帮!   “嗨,你们俩人拿水果,怎么就不回来了!娟子要走了!”   苏子青的声音将俩人叫醒,楚明秋连忙起身,女生们都过来了,娟子很遗憾的说她必须在五点半以前回去。   楚明秋也没说什么,小唐给纪思平使个眼色,然后也提出告辞,他们还要去同事家拜年。   楚明秋也没挽留,一群人将他们送到胡同口,娟子则先回家,再出来。   纪思平夫妻出了胡同,纪思平还回头挥手,小唐则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奇人?”   “怎么?你还不相信?”纪思平恢复了平静,笑嘻嘻的说:“给你说句实话吧,我和他交往已经十多年了,我能到吴书记身边工作,有很大原因是他在背后推动。”   小唐大吃一惊,自行车歪歪扭扭,差点摔倒,纪思平连忙停下,她也跳下来。   “就这样大惊小怪,有些事,我没给你讲过,我们之间很信任,晚晴,你别看他年龄小,出身也不好,但此人绝对非池中物,最简单的说吧,他初中毕业,你我都是大学本科毕业,我学画,你学英语,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他的画比我强,他的英语也比你强,除了英语,他还会日语,俄语,还在学法语。”   纪思平看看左右,说道:“走吧,有些事,咱们回去说。”   小唐都要懵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别看做事谦虚,可心气却挺高,能入他眼的人还真不多,可从来没见他如此推崇一个人。   这个人真那么高明!!!   小唐将信将疑。   娟子回来,大概是这个春节最让人意外和高兴的事。   初一过后,警察便来了,依旧是打招呼,家里要是来了外人,必须到派出所登记,等等,等等。   初四上班后,编辑部便通知,街道通知每个单位都要派人上街打扫清洁,老瞿考虑后,把暂时没什么采访任务的楚明秋涂亮和后勤几个大妈派出来了。   “全民总动员啊!”   涂亮柱着扫帚,看着在街上忙碌的人群,这些都是各单位派出来的人。   楚明秋抬头看了看,大街上到处都是打扫清洁的人,有些人还在写标语,街上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记者正在照相,他不由笑了笑。   “嗨,我能采访你一下吗?”一个老外过来问道,他说的是英语。   楚明秋倒没觉着什么,他已经看到了,这个老外试图采访几个人,都被拒绝了。   “你想问什么?”楚明秋用英语回答道。   老外神情一喜,好容易遇上一个会英语的人,刚才他问了几个人,那些人都不懂英语。   “你们这是在作什么?打扫清洁?”   “对,打扫清洁,咱们过春节,这春节是咱们最重要的节日,可以对比你们的圣诞节,”楚明秋说道:“这段时间,大家都放假,则垃圾就积累了,大家动手,建设美丽家园。”   楚明秋没说实话,他不知道上面愿不愿意承认这是为欢迎尼克松作准备,所以,还是说假话好点。   “你知道尼克松总统要来访问吗?”   “当然知道,人民日报登了。”楚明秋笑道:“你是美国记者?”   “对,我是芝加哥论坛报的记者,我叫拉塞尔,”拉塞尔说道:“你对尼克松总统来访有什么看法?”   “好事啊,这尼克松总统早就该来了,”楚明秋依旧笑眯眯的:“咱们中国欢迎各方朋友,中美两国都是伟大的国家,我们应该多交往,增加了解。”   “你了解美国吗?”   “了解谈不上,知道一些,”楚明秋自信又坦率:“美国现在是世界强国,到处插手,到处打仗,当着世界警察,哎,您说,你们干嘛这样好战争,不能坐下来谈谈吗,至少这样可以挽救很多生命。”   拉塞尔兴趣顿时高涨几分,没想到自己在大街上,随意采访,居然遇上这样一个精通英文,而且观念如此先进的中国人。   于是,他进一步问道:“如果让你给尼克松总统建议,你会说什么?”   “这个,我没想过,”楚明秋微怔,为难的说。   拉塞尔笑道:“我说的是如果,如果你有什么建议,给尼克松总统,你会提什么?”   楚明秋想了想说:“如果,我说,如果,我会告诉尼克松总统,中美要想长久友好下去,仅仅是他来是不够的,要有更多的美国朋友来,我们中国人也可以去美国,要增加两国人民的交往,增加两国经济交流,还有增加教育和科研的交流,如此,两国的友谊才能长久,才能保持下去,您说是不是?”   “我完全赞同你的观点。”拉塞尔满意的点头,然后问道:“我能知道你是作什么工作的?”   楚明秋笑了:“我们是同行,不过我在一个小报社供职,担任摄影记者,没有资格采访尼克松。”   “哦,你好,你好!”拉塞尔伸出手来,楚明秋将手套摘下来,与他握手,眼角的余光看到两个人影正在远处,看着他们,不过,没有过来干涉。   涂亮在边上,看着楚明秋流利的以英文与外国记者交谈,心中佩服之余又不由有些担心,这个时代,与外国人接触,是危险的。   里通外国是个重罪。   “你们都是记者吗?”拉塞尔又看着涂亮问道,楚明秋点头:“对,他是我的同事。”   “你们来这劳动,是自觉的吗?”拉塞尔问道。   楚明秋给涂亮翻译,涂亮迟疑下说:“是上级安排的,每年都要搞这样的大扫除。”   拉塞尔看着街上正打扫清洁的队伍:“他们都是你们报社的?”   楚明秋摇头:“是其他公司的,我们报社就这几个人,工作还是继续。”   拉塞尔是首次来中国,他对这个神秘国度非常感兴趣,就象这个,这么多人,上级一声令下,便出来打扫卫生,这在美国是绝对不可能的。   “行了,你的采访结束了,记得把我的话告诉尼克松总统啊!”楚明秋玩笑道,而后提起扫帚和涂亮一块继续打扫卫生。   其实这段街道并不很脏,燕京沙尘很大,一天不洗头,头发里便有很多沙子,现在天气还冷,等春天来临,沙尘自然而然就起来了。   尼克松来访是件大事,可上面并没有按照惯例,组织群众沿途欢迎,象上次金日成来访,上级组织群众沿途欢迎,规模十分盛大。   但,尼克松没有这个待遇。   “这说明一件事,中美两国还没达到那种友好程度。”楚明秋说道,编辑部内的人都赞同的点头。   尼克松访华,是震动世界的大事,工人战报虽然没有采访任务,可毕竟是新闻机构,每天编辑部都要议论下,从各处打听到的消息,从接待规模,到大街上遇见的外国记者。   为了报道尼克松访华,从世界各国来近千记者,这些记者拿着照相机或摄像机,在燕京城内四下乱窜,采访市民,介绍名胜古迹,编辑部里的人经常在大街上都能遇见。   这么多记者集中在燕京,这大概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接待记者最多的一次,他们的采访风格,还有带来的设备,对中国同行是个巨大冲击。   一方面,中国记者很好奇,国外同行的采访风格;另一方面,又很羡慕,这种羡慕是两个层次,一个是他们能采访中美会谈,对于记者而言,这是莫大的机会,另一个则是他们的穿着和设备,比起中国人来说,就奢华多了。   但,话却不能这样说,因为,政治正确。   “今儿,我在路上遇见个日本记者,冲我叽哩哇啦的说了一大通,也不知道她说什么,还一个劲冲我鞠躬。”关海波笑呵呵的说道。   “这小日本的礼节就这样,本尼迪克特将日本人比喻成菊花与刀的国家,对了,小秋,你看过这本书吗?”涂亮问道。   楚明秋点头:“看过,在本尼迪克特看来,日本人的这种情况,与日本文化有很深的关系,日本文化中有森严的等级制,明治维新引入了西方文化,但并没有消灭这种等级制,无论是在官场还是经济上,高等的贵族都有很大的优势,下等平民在贵族面前,连走在前面的资格都没有。”   “我听说你会日语?”高露好奇的问道:“你的日语是跟谁学的?”   上次楚明秋在大街上,随意应付了拉塞尔的采访,回来后,涂亮一散布,编辑部内还是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惊叹。   其实,中国老一代记者多数有过西方经历,但这批人现在要么在五七干校,要么打扫厕所。   新一代记者,大都是新中国成立后培养的,他们多数学的俄语,就象高露,俄语就不错,但英语就一知半解。   “跟我一个嫂子学的,”楚明秋没有隐瞒,中国很重视对日关系,中美关系解冻后,下一步便是中立关系,这半年多,好几个日本民间代表团来访。   中日关系上升,中立友好协会便显得重要了,楚子衿的地位也就稳固了,其实,文革开始以来,楚子衿便没受到什么冲击,只是在最初时被开了两次批判会,还没上升到批斗便被叫停了,随后便进入保护名单中。   楚子衿的地位稳固了,楚明簧的处境也就改善了,他没有去五七干校,还在华清大学教书。   “你嫂子不是家庭妇女吗?”高露纳闷的问道,在报社快两年了,彼此家庭情况也多半了解,知道楚明秋有个嫂子,就是个家庭妇女,那会日语!   “楚家是个大家族,是我堂兄,”楚明秋说道:“我这嫂子可不是一般人,她娘家可是日本赫赫有名的贵族,日本平民见到她都得鞠躬施礼。”   “说到这鞠躬,你们可别以为日本人礼貌,关哥,你不知道,这日本人鞠躬,就跟咱们打招呼,吃了吗,一样,而且,这日本人鞠躬很有讲究,比如,普通人,就这样微微倾一下就行了,碰上年岁长的亲属或职务高的,就是四十五度,遇上贵族,那就是九十度。”   “啊,还有这样的。”关海波很惊讶,回想遇见的那日本记者,果然就是稍稍倾斜下。   “日本礼节很多,要详细讲,那得花上一天,什么茶道剑道,还有端茶送水的姿势,什么都是有讲究的,你要搞错了,那在日本是大大的失礼,那可就寸步难行。”楚明秋半炫耀半认真的给大家普及日本礼仪文化。   “乖乖!”关海波夸张的叫了声:“这要在日本活下去,那可真不容易。”    “这些年,日本发展挺快的。”高露说道。   楚明秋点头:“日本经济在这些年发展很快,特别是电子和汽车行业,中日关系改善,对日本工商界很有吸引力,他们盯上的是咱们国家的市场,所以,我觉着日本很可能比美国更早与咱们建交。”   “我也觉着是这样,中日友好,大势所趋。”涂亮插话道。   楚明秋摇头:“不一定,日本国内,始终存在一股右派势力,这股势力很顽固,不肯承认侵略中国,靖国神社还供奉着侵略中国的元凶巨恶,他们不过是盯上了我们的市场,两国的关系发展会是波浪形的,会有很大的起伏。”   “这很正常,毛主席不是说过吗,”关海波不以为然的说:“咱们国内都有左派和右派,更何况日本那个资本主义国家,两国关系改善,加强友好,可以增强左派的力量,打击右派。”   “关哥说得太对了,”楚明秋顺便捧了他一下:“即便有这样的右派,但历史大势,势不可挡,中日关系改善,进一步打击日本右派。”   张浩然颇为感慨的说:“随着中美关系改善,我国外交将有突破性进展。”   这个判断受到编辑部内所有人的赞同,楚明秋接着说:“外交关系改善,对我国经济发展有很大帮助,至少,对我们出口,西方不再设限。”   大家边聊边干活,张队长过来了,张浩然连忙问他什么事,张队长笑了下说让楚明秋去老瞿那。   “啥事,还要张队长您亲自走一遭。”楚明秋有点纳闷。   张队长拍拍他肩膀:“你小子,行啊,还揣着明白装糊涂。”   自从教了张队长密戏后,俩人关系明显变得亲厚,说话少了很多顾忌,这对楚明秋的工作很有帮助。   楚明秋走了,高露好奇的问道:“老张,啥事?”   张队长见大多数人都很好奇,便笑道:“这也不是什么保密的事,大家很快就知道了,小楚要走了。”   众人大吃一惊,连老到的张浩然都禁不住露出惊讶之色,如果说,报社内其他人走,张浩然恐怕都没这么惊讶,楚明秋是最不可能走的人。   从条件上看,楚明秋的条件最差,出身差,学历最低,才初中毕业,不知道靠什么人才进的报社。   “去哪呢?”关海波纳闷的问道。   “市委。”张队长不动声色的答道,虽然不懂办报,可他清楚这报社上下的人事关系,知道关海波其实压根就看不起楚明秋,借着这个打击下他,算是投桃报李吧。   “市委!”关海波惊讶之极。   编辑部内,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张队长,张队长点头:“市委来函,调楚明秋去市委秘书处,三天内报道,看来很着急。”      第四章 秘书处的年青人      “这么急?”楚明秋拿着调令,装模作样的叹道,这可是调令不是商调函,下级单位必须执行。   老瞿见过多少风雨,楚明秋的装样压根就瞒不过他,但他也不想揭破,年青人嘛,得意总得表现下,不过,这楚明秋嘴好紧,这么大的事,竟然办点口风都没露。   “我们,...”老瞿本想说,报社还是庙小了,容不下楚明秋这尊佛,可说了半句,觉着不妥,有点酸,便改口说:“市委秘书处是核心部门,到那,可不比我们报社,凡事小心些。”   “谢谢,您这话,我记住了。”楚明秋感激的说:“那我就办手续去了。”   老瞿点头,楚明秋转身去了劳资科办手续,过程很顺利,劳资科也不敢为难他,去市委秘书处,那可是燕京权力的核心部门,这个时候要得罪了他,将来报复起来,那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将来,咱们报社的事,小楚同志,还要多支持!”   “您说那的话,我过去就是打杂,说不定工作还是与宣传有关,到时候,还您多支持!”   “小楚,不错,不错,今后有事,就说话。”   “谢谢,到时候,请您多支持!”   和几十年后一样,升职时,熟悉不熟悉,要好不要好的,都过来恭维,韦小宝说过,花花轿子人人抬,楚明秋这人精自然是好脸相待。   “小秋,你这嘴够紧的!”回到编辑部,高露笑呵呵的叫道:“不声不响,就调到市委去了。”   “都是为人民服务,为党工作,高姐,说不定,以后还需要您支持呢。”   “瞧瞧,瞧瞧,这飞上高枝了,说话就不一样。”高露打趣道,这话也就她敢说,其他人就要掂量掂量了。   “我到觉着小秋说得好,”关海波笑呵呵的说:“这到那都是为人民服务,毛主席说过,这只是工作分工不同。”   高露心中鄙夷,以前关海波仗着资格老,经常指使楚明秋干这干那,从来没称呼过小秋,今儿算是换了称呼。   涂亮薛磊庄雨涵这几个平常交往比较多的也围过来,与楚明秋热闹的说着话,楚明秋觉着在办公室内太闹腾,便将几个人叫到院子里。   “小弟要走了,今晚请大家吃饭。”楚明秋按照前世规矩,请客吃饭,不过,这不是这个时代的规矩。   “得嘞,有这份心就行,你也别破费了,免得别人说三道四。”高露快言快语:“以后,记着咱们就行。”   楚明秋笑了下:“高姐这就见外了,咱们不但是同事,还是朋友,以后有事,但凡能帮上忙,一定帮忙。”   热热闹闹的说了好一会,楚明秋的手续办完了,他也没什么工作要交接,相机和剩下的胶卷都一块交还给报社,所有工作交接便完成了。   没有让他请客,他也懒得破费,要说这两年在报社结交下最好的朋友,居然是已经走了郑泽民,老实说,林彪倒台后,对他有多大的影响,他还不知道,不过,看来影响不下,否则,春节期间,他应该会来拜年的。   回到家里,家里人倒没什么反应,对于他们来说,不管是报社还是市委,都是一份工作,拿一份工资回家,至于其他什么的。   当晚,他给纪思平打了电话,可惜纪思平不在家,他也不敢给办公室打,想了下,算了,反正明天就去报道,调令已下,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精神抖擞的来到市委大门口,抬头看看挂着的市委匾额,上面大字是红色,看着很是威武,与市委牌子并列的是燕京市革委会的牌子,同样是红色大字。   前世,也曾经从市委大门前经过,那时的市委大院高大恢宏,现在的这个市委大院,只是一栋灰扑扑的五层苏式大楼,中间高出一层的是主楼,两边各有一个裙楼,整个建筑显得庄严厚重。   大院门口没有警察站岗,院子里栽着两排梧桐树,院子一角,停着几辆轿车和吉普车,地上很干净,几乎看不到纸屑,在楼顶和外墙上,依旧可以看到这个时期的特色标语和大字报。   “小伙子,找谁呢?”   站在门口看了一阵后,他迈步进去,经过传达室时,传达室里的中年人将楚明秋叫住。   “我是来报道的。”楚明秋说着拿出证明身份的调令,说实话,这个东西,楚明秋拿不准,能不能证明身份,反正要是他,绝不敢轻易相信,因为,这玩意太好伪造。   中年人看了看调令,又打量下楚明秋,然后叮嘱道:“秘书处在二楼,卢秘书长在二零三,别乱走。”   “好咧。”   楚明秋将自行车推到车棚放好,然后背起绿军包便向大门走去,沿途没有人阻拦他,市委大院依旧有这个时代不可缺少的大字报,不过,这类大字报多是批判林陈的。   到了二楼,找到二零三,上面的标示是副秘书长办公室,楚明秋敲门,听到里面叫进后,才推门进去。   “同志,”楚明秋看到办公桌后坐着个中年人,他小心的问道:“我叫楚明秋,是来报道的。”   “你就是楚明秋!”中年人显然有点意外,又打量下楚明秋,楚明秋赶紧上前,将调令拿出来,放在他面前,然后退了两步。   “很年青嘛!”中年人看着调令,上面的文字他很熟悉,这本来就是他起草的,略微沉凝放下调令,起身热情的说:“小楚同志,欢迎你!”   楚明秋顿时有种说不清的受宠若惊的感觉,长这么大,两世为人,还没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过这样一位高官,而且还这样热情,这样亲切。   卢秘书长的手挺厚实,也比较温暖,他简单问了下楚明秋的情况,然后亲自带着楚明秋到劳资科办手续,于是楚明秋又填了几张表,看到他的家庭出身和政治面貌,劳资科的人忍不住纳闷,这样的人怎么会调到市委来,还进了秘书处,而且,似乎还要受到重用。   办完手续后,卢秘书长带着楚明秋到四科,这个科在秘书处属于冷门科,平时就负责布置会场,会议记录什么的,在秘书处的地位远不如其他三个科。   “同志们,我介绍下,这是新调来的楚明秋同志,大家欢迎。”卢副秘书长说着率先鼓掌,室内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这位是四科科长郁解放同志,这位是副科长裴多福同志,这位也是副科长梁建设同志....”   卢副秘书长挨个给楚明秋介绍,楚明秋也挨个打量这些同事,科长和两个副科长都是四五十岁的人,其他九个,六女三男;六个女同志的年岁都不大,最大的也就是叫徐静春的女人,看着有三十来岁,而许云梅和冯静看上去差不多,也就是二十多岁,应该与高露舒曼差不多,都是大学刚毕业,三个男同志的年岁有高有低,最年青的谢斯牧,估计也就二十五六。   “好,咱们四科又添生力军,小楚同志,欢迎你来到咱们四科,咱们四科的工作简单繁琐,慢慢你就知道了。”郁解放戴着老花镜,他是年龄最大的,头发都有点白了。   从进门开始,楚明秋的脸上便带着淡淡的微笑,既不谦卑也不高傲,给人以温和的感觉。   这个笑容可不是随便能摆出来的,为了这个笑容,当年吴锋便训练了他两个月,才掌握其中的技巧。   人与人之间,很多时候,第一面便决定了,能不能成为朋友,所以,他的第一面便要给人留下好印象,而笑容便是最好的武器。   简单说了几句后,郁解放将最后面靠近窗户的一张办公桌指给了楚明秋。   接下来,楚明秋又是一阵忙活,主要是领东西,钢笔圆珠笔,墨水信签纸,还有笔记本复写纸,等等,跑了一通,抱了一堆东西回来。   等忙活完了,便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市委食堂是单独的,没有与其他单位合用,不过,伙食也差不多。   吃饭的时候,楚明秋观察到,所有人都在一个食堂排队吃饭,而且,市委食堂与报社那个合作食堂相差不大,就是素菜多了一个。   艰苦,在这个时代,那都一样,而且,生活上,也那都一样,几乎没差别。   贫穷随处可见,但阶层的差距,在很多方面相差很小。   或许,这是几十年后,没有经历过这个时代的年青人,怀念这个时代的理由之一。   在科里没有人特意过来帮忙,可吃饭的时候,便有人过来了。   最先过来的是最年青的谢斯牧,随后,便是稍微年青点的华汉民和强社新。   他们三人都是单身汉,也都住在市委单身楼里,单身楼不在市委大院里,而在两个胡同外,那里有一遍住宅区,全是市委市革委的人。   楚明秋在报道后,自然也分了一个单身宿舍,后勤科的领导还告诉他,宿舍里有床,但其他生活物品,就只能他自己买了。   这个条件就比报社强了,在报社报道时,压根就没人提宿舍的事,当然市委的宿舍,他自然不会去住,不过,他还在打算将宿舍的床给铺上,理由很简单,秘书的时间不属于自己。   “待会收拾宿舍,你没带行李来?”谢斯牧问道,谢斯牧身材不高,比楚明秋要矮上半个头。   “我就是燕京人,这离我家,骑车也就四十分钟,犯不着。”楚明秋说道。   市委在城东区,但距离天安门也不远,走路不过五分钟,到西单也就不到五公里,走路也就三十分钟。   无论是秘书处还是报社,都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这些地方不是街面,动拳头有害无益,大家玩的都是脑子。   “咱们四科主要工作是什么?”楚明秋佯装好奇,其实纪思平已经给他介绍过,最初,纪思平想将他弄到自己的二科,可楚明秋反对,他详细问了秘书处各科的情况,便决定将自己扔四科。   这里自然有他自己的考虑,在他看来,吴书记身边有纪思平就行了,自己犯不着再凑过去,否则,会引起吴书记警惕,进而很可能被反噬,再说了,在领导身边,很不自由。   “工作很多,布置会场,会议记录,送文件,什么都有,有时候还要负责接待。”华汉民面无表情的说道,在这几个人中,他在秘书处的时间是最长的,原来他是在秘书二科,服务原燕京市委二号领导,可这领导在文革开始前便被打倒了,于是,他便被调到四科来了,当然比起其他秘书来说,他又要稍微好点,那些秘书直接下放到工厂,美其名曰锻炼。   “咱们这个科是卢副秘书长管,事情多,比较琐碎,不过,革命工作,分工不同。”强社新笑眯眯的说道。   几个人闲聊着,没人抱怨,楚明秋说话比较少,这饭堂并不大,人来人往,各部门的人都有,但几乎没人过打招呼,这让楚明秋有点奇怪,可他又不好问。   “咱们市委有造反派吗?”楚明秋小心的插话道。   “怎么没有?”谢斯牧也同样低声说道,华汉民插话道:“咱们市委有三个造反派组织。”   楚明秋一咧嘴,他佯装抬头,四下看看,好像在寻找。   “别看了,宣传部就有两个,”强社新说道:“宣传部不在这办公,在东交民巷呢。”   “小楚,你原来在那个部门工作?”华汉民问道。   “工人战报,记者。”楚明秋说道:“我们报社人少,而且是个新单位,没有造反派组织,或许有人参加了造反派,不过,他们也没说。”   “看来,你是逍遥派啊!”谢斯牧笑道。   “我出身不好,那个组织都不要我,必须逍遥。”   谢斯牧噗嗤笑出声来,华汉民和强社新也禁不住笑了。   这个时期,特别是在市委这个地方,严肃过度,笑声太少。   “咱们这吃饭,怎么都一堆一堆的?”楚明秋纳闷的问,食堂不小,可都分人扎堆。   “这还不简单,一堆人都就一个部门,现在市委和市革委会合在一起办公,咱们这院子原来只有六百多人,现在已经上千人了。”谢斯牧说道。   这燕京市委前后俩任市委书记出事,在六七年,革委会成立后,这市委就瘫痪了,市委的主要领导和各部门领导都关在牛棚里,市委的工作就被革委会取代了。   在去年上半年,燕京召开第四次代表大会,重新选出了市委领导机构,市委这才重新恢复工作。工人战报还组织了强大的采访队伍,由张浩然亲自带队,对这次大会进行了采访报道。   楚明秋慢慢套话,他发现,这谢斯牧到底年青,很容易便被套出来了,只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好些东西报上便有,只要留心便可以看到。   现在市委和市革委会合并办公,党政不分,市委和市革委会直接领导的部门分为:办事组,政治组,农林组,财贸组,等等,原来的什么局部,什么的,大部分被组取代。   楚明秋听后,很是纳闷,想着上次来找他的轻工局革委会副主任,便忍不住问道:“我曾经采访过轻工局,他们属于那个组?”   “工交城建组。”谢斯牧说道,楚明秋不解的问道:“可我看那牌子还是轻工局。”     “轻工局自然还是轻工局,”谢斯牧说道:“不过,属于工交城建组管。”   楚明秋心里叹息不已,这是个什么结构?太不职业了!   以前,他在各厂矿跑,很少到政府部门,去年的第四次党代会,他由于不是党员,也不是团员,没有被选入采访小组,而是由薛磊林姐他们组成采访小组,而他则负责跑工厂,负责基层采访。   “其实,我觉着,”强社新思索着说道:“不过是换个称呼,人还是原来那些人,事还是原来那些事,换汤不换药。”   “这个,”楚明秋试探着说道:“上级有上级的考虑,再说了,有些东西是专业性很强的东西,随便换个人的话,也搞不懂。”   “是这个理,”华汉民点头:“不过,这分大组,是文化大革命的一个成果,也是精兵简政。”   “老华说得对,文化大革命是一场深刻的社会革命,”谢斯牧赞同的点头:“以前那些条条块块,严重阻碍了革命发展。”   这话让楚明秋很是意外,没想到这谢斯牧还挺激进,他也赞同的点点头:“从理论上说,这样作的效率更高,不同于文革前十七年,反正,有一条,有毛主席领导,就不会错。”   这话说得,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但意思还很清楚,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一顿饭吃完,谢斯牧他们回去休息了,楚明秋则骑上自行车回家,拿了被子床单什么的,又回来,在单身宿舍找到自己的床位,将床铺好。   单身宿舍就是个筒子楼,其实这也不是完全的单身宿舍,有不少结婚的年青人也住这楼里,过道便是厨房。   楼里很安静,楚明秋作为陌生人出现在楼里,吸引了不少目光,房管员将钥匙交给他后便离开了。   房间里已经住了一个人,床上堆着被子,桌上的书倒是整整齐齐,房间里有股怪味。   “要帮忙吗?”   楚明秋回头,却是谢斯牧端着茶杯靠在门口问道。   “不用,这点小事。”   楚明秋动作麻利的将床铺好,皱皱眉头,又将窗户打开。   “这什么味?”   他四下看看,没有发现味道的来源,谢斯牧噗嗤一笑:“臭袜子和胶鞋。”   说着,他伸手到那人的床下,拉出两双胶鞋和几双袜子,屋里的味道顿时有浓厚了几分。   “这家伙怎么不洗洗!”楚明秋很纳闷:“这里洗澡和洗衣服不方便吗?”   “卫生间在那边,洗衣房也在那边,”谢斯牧下巴点了下:“他叫谢实,筒子楼的老人,在计划组工作,最近去参加中央计划工作会议去了。”   楚明秋摇摇头:“瞧这味,工作与生活并不矛盾,这家伙看的书挺杂。”   房间里还有两个书架,上面都堆满了书,楚明秋大致浏览了下,有不少经济类书,其中包括西方的,这样的书,居然就这样放在书架上,没有丝毫隐藏。   “他的书,你可别轻易碰,否则跟你急。”谢斯牧提醒道:“他这人,喜欢看书,穿他的衣服,可以,碰他的书,不行。”   “微观经济学原理,成本会计,呵呵,他应该去银行或工厂作财务才对。”楚明秋笑道。   “计划组可不就是管这些,”谢斯牧笑道:“他们管着全市的钱袋子。”   楚明秋没再说什么,拿起面盆,正要出去,想了想,又提起谢实的水瓶,摇晃了下,还有半瓶水,便倒出来,果然,水已经凉了,这个时期的水瓶保温性能有限。   倒出水来,将自己的桌子擦了一遍,又将凳子,床幌擦了一遍,然后提起扫帚将房间打扫了一遍。   谢斯牧站在边上,微笑着看他忙碌。   等忙完这一切,楚明秋又提起水瓶,问谢斯牧哪里可以打开水,谢斯牧告诉他,开水要自己烧。   “得了,你也别生火了,我那的火还没熄,到我的炉子上烧吧。”谢斯牧笑道。   这让楚明秋无比怀念前世的天然气和液化气,这个时代,生火做饭太麻烦了。   烧水时,楚明秋才好好打量下这个筒子楼,这筒子楼与其他筒子楼不一样,他的走廊在一边,而不是中间,房间是一排,房间光照比较好。他曾经进过一些筒子楼,那走廊在中间,哪怕白天也要亮灯。   “你不休息会?”楚明秋看谢斯牧还在房间里待着,便好奇的问道。   “没这习惯。”谢斯牧说道:“一般,中午都打打球,这两天,他们都下去基层了,打球也没时间。”   “谢哥,你看,我刚来,对科里也不熟悉,要不,你给我说说,介绍下。”楚明秋开始扮猪了。   “这也没什么好介绍的。”谢斯牧说道:“这一科是谢书记的,二科是吴书记的,三科是其他几个书记的,我们四科是打杂的。”   楚明秋佯装不解,谢斯牧笑了下,起身将门关上,然后坐到楚明秋对面。   “小楚,你可能已经知道了,”谢斯牧说道:“吴书记建议组成一个批林整风巡视组,中央已经批准了,小组由吴书记直接领导,卢副秘书长具体负责,但人员是吴书记亲自定的,也就是说,你是吴书记亲自调来秘书处的。”   楚明秋眉头微皱,这市委看来真没什么秘密,连这些都传遍了,难怪卢副秘书长亲自陪着自己报道,办手续都如此顺利。   “这个,谢哥,你要不说,我还真不知道。”楚明秋只好这样回答,他可没通天的本事,只不过是纪思平帮忙,这个可不能告诉任何人。   谢斯牧见他当面否认,颇有点意外,心里开始琢磨,含笑说道:“咱们市委市革委会,本来是以谢书记为主,可谢书记病重,听说病危通知书都下了几次,也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   楚明秋没有说话,这事,他清楚,纪思平早就告诉他了,他想看看,这谢斯牧到底想要作什么。   谢斯牧叹口气:“谢书记要真...,这市委恐怕就会大变。”   楚明秋闻言轻轻叹口气,随后笑了下说:“谢哥,我没当过领导,也没当过秘书,可....,这领导的事,这样背后议论,是秘书的大忌。”   谢斯牧脸色微变,连忙说:“是,是,你说得对,呵呵,咱们这不是私下闲聊吗。”   楚明秋笑嘻嘻的点头,让谢斯牧先安心,其实他对市委其实并非不了解,纪思平曾经告诉过他很多情况。   从六六年开始,市委就几乎瘫痪,前后两任市委书记都犯错,特别是彭真,彭真公然对抗毛主席,被撤职后,中央组成了一个工作组,负责改组燕京市委,吴书记也就是那个时候调入燕京,担任第二书记,也就是这个第二,救了他。   第一书记李雪峰,在文革初期又犯错了,跟着刘邓派工作组,犯了镇压红卫兵的错误,红八月时,燕京市委几大书记全数被红卫兵扣押批斗,后来,几个书记陆续躲出燕京,比如李书记便躲到天津去了,就剩下吴书记在独撑大局。   吴书记能留在燕京,主要还是毛主席和周总理在保他,而他做事也比较圆滑,从来不与中央文革小组硬顶。   等到谢书记空降燕京后,谢书记对燕京市委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造,原燕京市委的人几乎全数下放工厂农村,参加生产劳动,用纪思平的话说,那时燕京市委和革委会几乎空了,而后,谢书记重新调了很多人进来,这些大部分都是造反派,也就是这段时间,纪思平被调入燕京市委,成为吴书记的专职秘书。   当了吴书记的专职秘书,可那段时间,纪思平提起来都是泪,谢书记是强势书记,上面深受毛主席信任,还有中央文革支持,下面有他调入的人,吴书记几乎完全靠边站,几乎什么事都干不了,这也是他跑来参观破四旧展览的主要原因,能把纪思平弄来,恐怕已经是他最大能力了。   谢书记新调来的人,大部分是各部和基层的造反派,简单的说,市委实际上已经被造反派控制,除了几个领导外,其他全是新调来的造反派。   谢斯牧觉着自己有点冒失了,能到市委的,就没傻子,都是些人精,这楚明秋看上去年龄小,原以为他不过是某个大人物的后代,可现在看来,这人还是蛮精明的。   “小楚是那个学校毕业的?”   “九中。”楚明秋笑眯眯的说,这次他没强调自己的初中学历:“谢哥呢?”   “我是复旦大学哲学系毕业。”谢斯牧心里那个憋屈,这家伙不过高中生,居然能获得吴书记青睐,从一个小报直接调入秘书处,还进了巡视组。   不对,这家伙肯定有背景,说不定是中央某个大员的孩子,或者说孙子,可中央那个大员姓楚呢?   哦,对了,中央大员的孩子都改了姓的,毛主席的女儿不是叫李讷李敏吗,看来从姓上找不出来。   谢斯牧觉着刚才太赤裸裸了,便笑道:“学历不能代表能力,读书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还是劳动,在劳动中培养。”   楚明秋噗嗤一笑:“谢哥,咱们这是私下闲聊,对了,一科科长叫什么?”   “一科科长,容小路,今年三十六岁,是谢书记的老秘书,现在在医院照顾谢书记。”   “二科呢?”   “二科科长纪思平,原来在宣传部工作,是吴书记调来的。”   “三科科长辛长店。”   “辛长店,这名字够怪的。”楚明秋笑了。   “是挺怪的,他是长辛店人,”谢斯牧也笑起来,估计这名在很多场合都引起笑声。   “除了吴书记,还有个吴忠吴书记呢?”   “他是卫戍区司令,平常不到市委来。”   “那倪志福倪书记呢?”   “倪书记是工人出身,现在主要管市总工会,他是个老实人,基本不管什么事。”   “那丁书记呢?”   “丁书记是搞外交的,分管外事组。”   谢斯牧甘脆将所有书记都介绍一遍,杨俊生杨书记,是卫戍区政委,与吴忠吴书记一样,不在市委办公,除了开书记会外,其他时间都在卫戍区;黄作珍黄书记与刘绍文刘书记也都是军人,俩人与吴忠一样,平时不到市委来,开会时,才过来。   楚明秋默默算了下,燕京市委有七个书记,其中四个是现役军人,而且都是卫戍区的,剩下三个,还有一个躺在病床上,加上个倪书记,这个工人出身的书记,估计这燕京市委也就吴书记在唱独角戏吧。   “组织人事,这一块归那个书记管?”   “这可是重中之重,谢书记和吴书记都想管,可都管不了,名义上归杨书记管,可杨书记当了甩手掌柜,挂了个名,现在是郭组长在负责,郭组长也就是原来组织部的郭部长。”   楚明秋微微点头,起身到外面看看,水烧开了,他提起水壶给水瓶加满水,然后才坐下。   “这楼里的都是市委的人?”   “对,不过,现在市委和市革委会合在一起办公,有些也是市革委会的人。”谢斯牧说道。   俩人又闲聊了会,谢斯牧最终还是没把请楚明秋帮忙的话说出口,走廊上陆续响起走路声,楚明秋看看时间,已经是两点十分了。   “该上班了。”   谢斯牧也看看时间,笑道:“这时间过得真快,今天,你报道,下午可以不去的。”   “这不好吧,刚到市委,就这样,给领导留下的印象不好。”楚明秋说道,谢斯牧点头:“也对,那就走吧。”   俩人到办公室时,办公室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就算同在筒子楼的华汉民和强社新也到了。   整栋楼没有人大声吆喝,就算在科里说话,也都细声细气的。   最近领导们都很忙,也就没什么会,郁解放给了楚明秋几份文件,让他看看,熟悉下公文写作方式。   这公文写作与新闻写作是不一样的,但也不复杂,写多了便成了套路,都是那一套模板,楚明秋看了几份公文,便明白其中奥妙。   他也很快感觉到这里工作与报社的不同,在报社,没事时,大家伙还可以闲聊,可这里不行,下午没有其他事,所有人要么看报,要么看书(毛选),房间里静悄悄的,除了必要的交流,就没有说话声。   在市委的第一天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去了。   晚上,训练之后,楚明秋都准备睡觉了,电话铃响起来,拿起电话,纪思平的声音传来。   “呵呵,今天来报道了!”   “狗鼻子挺灵的!是,在四科。”楚明秋也笑呵呵的:“你在那呢,今儿我还特意到二科门口晃了下,就没看到你。”   “这两天在军区呢,”纪思平说:“谢书记病重,一时半会好不了,中央让吴书记多管管军区的事,这段时间都在军区。”   “军区不是吴忠书记吗?”   “那是卫戍区,我说的是燕京军区。”   纪思平的声音有几分得意,楚明秋也笑了,这说明吴书记的地位上升了,如果谢书记真的一病不起,接替他的可以肯定是吴书记。   “行啊,你丫就得瑟吧,”楚明秋笑着调侃了他几句,然后问起谢斯牧来。   “他呀,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纪思平语气颇为不屑:“我看过他的档案,他是从安徽六安考上复旦大学的,在学校便是红卫兵,参加了复旦的红卫兵组织,写过几篇文章,有点影响,也不知道怎么的,被前书记,高书记看上了,便要到燕京来了,可来了不久,高书记便被打倒了,而他这人,怎么说呢,这人爱炫耀,眼高于顶,刚到市委便得罪了秘书长,当时,秘书长没说什么,可后来高书记倒了后,他便被顺势调整到四科,这人,可惜了。”        说到这里,纪思平压低声音:“小秋,这市委与报社可不一样,说话做事,要步步小心。”   “放心吧,纪哥。”楚明秋当然清楚,在报社,那只是职场,到了市委,那就是进了官场。   官场职场生态都不一样,职场那套拿到官场来,肯定要吃大亏,而且,职场犯错,没有关系,还可以再来,官场犯错,哪怕是小错,都可能毁了你一生。   “电话里就不细说了,过两天回来,咱们再聊,”纪思平准备挂机了,叮嘱道:“不管什么,你先干着,郁科长是个老好人,可以说胆小如鼠,应该不会刁难你,另外巡视组已经批了,过几天,吴书记回来后,便会正式成立。”   “组长定了吗?”   “定了,吴书记亲自担任,不过,他不具体负责,具体负责是卢副秘书长,咱们市委有两个副秘书长,秘书长沈均时,是从山西调来的,是谢书记的铁杆,另一个副秘书长叫范三石,他也是谢书记从公安部调来的,现在负责公检法部分,你要办的事,就必须得到他的同意,除非,呵呵,从国务院压下来。”   “吴书记也不行?”楚明秋忍不住皱眉。   “有些事,电话里不好说,等我回来,再详细说吧,挂了。”   话筒里传来盲音,楚明秋缓缓放下电话,他花了这么大劲,混到市委,为的就是老妈,老妈要出来,就必须经过公检法,也就是范三石的权力范围。   不过,与范三石接触,很危险。   楚明秋相信,吴书记对谢书记提拔使用的这些人,是有戒心的。   不但如此,对市委的大多数人都是有戒心的。   可按照这个线索推理下去,谢斯牧其实是有机会的,毕竟他是六八年底才分配来的。   躺在床上,清理下思路,顺便将这一天的事也清理下,然后才闭上眼,睡觉了。   这是他的习惯,有时候,他都觉着自己就象惊弓之鸟,或者胆小如鼠。   这个时代,以他这样的出身,他只能步步小心,唯恐踏错一步。   接下来两天,楚明秋保持了在报社的工作态度,每天早早就到科里,打扫卫生,给每个热水瓶灌满热水,将每张桌子擦拭干净,而后便开始看书或看报。   这两天,郁科长也没给他分配什么工作,只让他参加了一次会场布置,至于会议记录,则交给了速记员。   顺便说下,速记不是几十年后才有的,解放前便有,燕京市委有专门的速记员,她们属于行政组打字室。   另外便是起草了一份通知,内容也普通,主要春季防病的通知。   市委很安静,外面很热闹,尼克松来访,空军一号在燕京机场降落,总理亲自迎接。   可从总的来看,整个欢迎规模,盛大却不热烈,楚明秋从报上的照片看,机场连红地毯都没铺。   两国关系并没有那样剧烈的转变。   上海联合公报发表,震动中外,震动全球。     也让死水一般的秘书处,产生了一些微澜。   “美国人从台湾撤军了,这下好了,咱们就可以解放台湾了。”   “你们看,这美帝够虚伪的,为了亚洲和世界和平,亏他有脸说,好像越南柬埔寨不是他们在侵略。”徐静春拿着报纸嘲讽的说道。   “就是,中央通报,对美帝不要寄予太大希望,中美关系解冻,是美帝在国内人民和世界人民的强大压力下,才不得不采取主动求和,是毛主席的统一战线的巨大胜利,对吧,小楚。”   “对,对,邓姐说得好,这绝对是咱们毛主席统一战线的巨大胜利。”楚明秋连声附和,这邓姐叫邓红旗,是河北人,长了张宽脸庞,眉眼粗壮,原来在纺织厂工作,是纺织厂宣传科的,六七年调入市委,她在秘书处中,学历算低的,只有中专学历,依楚明秋观察,水平也算低的,起草个通知,都要改上两次。   邓红旗的宽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拿楚明秋作祟,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楚明秋每次都笑呵呵的答应下来。   “中美关系解冻,对苏修是个巨大的威慑,是咱们外交战线的一大胜利。”华汉民有点瞧不起邓红旗,不过,他掩饰得很好,邓红旗压根就没看出来。   “小楚,你说说,你是怎么看这事的?”谢斯牧端着茶杯,含笑问道。   楚明秋眉头微皱,随即便笑眯眯的说:“这有什么好说的,这是毛主席的统一战线和外交战线的巨大胜利,也是批林陈整风的巨大胜利,整个世界都将因中美关系接近,发生巨大变化。”   楚明秋不想在这夸夸其谈,不过,他很关注这份联合公报,也仔细研究过这份公报。   随着尼克松的来访,中美之间的大门打开了,中美关系应该有段蜜月期,两国将逐步走向关系正常化。   很多人只是看到中美关系解冻带来的政治影响,但楚明秋更关心经济利益,联合公报中,只是泛泛的提到“同意为逐步发展两国间的贸易提供便利”。   这对中国很有利,自从建国以来,美国始终奉行对中国封锁的政策,这阻碍了中国的经济发展,现在中美关系解冻,美国打开了封锁的大门,那对中国的经济有很大的好处。   但秘书处同事对这点没有丝毫认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政治上,外交上,对经济的反应很迟钝。   楚明秋很想再次给中央写信,派人到美国留学,而且留学经费可以由美国出,这是可能办到的,但上次就这事请教老爷子,老爷子没回信,楚明秋猜测,老爷子不赞同,所以,他不敢再提。   在他心里念念不忘的便是集成电路计算机,这个时候,正是计算机刚刚兴起时,中国距离世界的差距并不大,比几十年后的台湾韩国强多了。   大家议论着,这时,门开了,进来的是燕京日报的编辑,她将明天报纸的清样送来。   到了秘书处,楚明秋才知道,燕京日报每天的报纸都要送到秘书处审核,每天下午四点以前,送到秘书处来,秘书处审查后,同意,才能发,而秘书处如果还拿不准,便要上报秘书长,由秘书长定。   而工人战报则不需要这样,毕竟影响不一样。   负责审核报纸的是副科长裴多福,燕京日报来的是副主编,一个有些矮胖的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很小心,坐在边上没说话,听着秘书们议论上海联合公报,等着裴多福圈阅。   “这篇文章不行,白专道路,唯技术论,是错误的,这与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无关。”裴多福语气不悦。   中年妇女赶紧说:“老裴,这落实知识分子政策,人民日报已经刊登好几期了,文汇报也刊登了的,中央也发了这方面的文件的。”   这意思很清楚,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是上级定的,这样的文章没有政治问题。   “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是对的,可你看看写的什么,知识分子还不是工人阶级的一员,两个估计是中央作出的结论,这篇文章有否定两个估计之嫌!”裴多福语气渐渐严厉。   两个估计是在71年4月举行的全国教育工作会议纪要提出的,这次会议上,作出了两个重要结论:   一、解放十七年来“毛主席的无产阶级教育路线基本上没有得到贯彻执行”,“资产阶级专了无产阶级的政”;、   二、是大多数教师和解放后培养的大批学生“世界观基本上是资产阶级的”。   这两个结论被简单的总结为两个估计。   两个估计可以看着党的知识分子政策。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否定两个估计,那是政治错误,燕京日报是燕京市委的机关报,是绝对不能犯这种错误的。   “可,我们是根据人民日报的报道组织这样文章的。”中年妇女依旧在进行软弱的分辩。   楚明秋心里清楚,最近人民日报连续数天刊载认真执行党的知识分子政策方面的文章,让楚明秋都以为政策风又有可能转变,知识分子的利好再出。   “上次开会时,不是说过吗,要多宣传新干部,你们执行了吗?”裴多福语气中多了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所谓新干部,其实就是造反派,由于干部被打倒太多,中央分批分期从全国挑选了数千工人造反派积极分子到燕京培训,各省市也进行了相同的培训,而后分派到工厂企业和党政机关中,这批人便被称为新干部。   “我们已经连续四期刊载了新干部的文章了。”中年妇女有些委屈,依旧还在为报社争取。   “四期就够了!?”裴多福愈加严厉:“燕京日报是党的宣传喉舌,是重要的宣传阵地,绝不能松懈,四期不够,要反复宣传,这是中央规定的。”   中年妇女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下来,可这下就麻烦了,中年妇女只能看看郁解放,郁解放叹口气:“给我看看。”   中年妇女如逢大赦,赶紧将清样送过去,裴多福脸色很难看,华汉民起身出去,楚明秋眼珠一转,跟着起身。   “华哥,一块去。”   俩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华汉民回头看看楚明秋,冲他点点头,俩人到了卫生间,没一会,强社新也跑来了,三人心照不宣的彼此一笑。   从卫生间出来,三人自然不会回办公室,而是出了走廊,到阳台上,这条走廊的后面有个阳台,其实也不是阳台,是一层小礼堂的屋顶。   “这到底怎么回事?”楚明秋低声问道,他有点不明白,中年妇女干嘛不直接向郁科长请示。   “你待久了就知道了。”强社新说着递给华汉民一支烟,楚明秋摆手表示不抽。   “这还不简单,这老郁和老裴在调入市委前,老郁属于燕京日报的红色惊雷,老裴原是市团委的红色近卫军,一个天派,一个地派,自然是对着的。”   “原来是这样,”楚明秋眼珠转动,笑嘻嘻的问道:“华哥,强哥,你们是那个派的?”   “我,原来在教委,属于教委的孙大圣派,后来这个派解散了,我也就逍遥了。”华汉民笑眯眯的答道。   “我也差不多,原来的派解散了,我看看,也没什么派好参加的,就那个派都不是了。”强社新吐出口烟雾,叹口气说:“说实话,这几年,好多事看不清。”   说着重重的叹口气,楚明秋在心里也陪着叹口气,要说造反派,六六年时,几乎全民都是造反派,经过这几年,那股狂热过去了,有些人便开始反思,慢慢的退出了造反派,就算没有退出的,也没那么热血了,这种情况在高学历中表现非常明显,除了那些无法回头的老大们,高校的文革再没那么激烈。   “从六六年到现在,文革六年了,原来说的是一年,后来是两年,现在已经六年了。”强社新叹息着说道。   楚明秋看看他,又看看华汉民,心中一笑,这俩人应该是文革的既得利益者,要不是造反派,谢书记也不会将他们调入秘书处。   “看来还要搞几年。”华汉民说道,有意无意的看了楚明秋一眼。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点头:“嗯,华哥说得好,这斗争太复杂了,你看啊,斗倒了刘少奇邓小平,又冒出来个林彪陈伯达,阶级敌人隐藏得深啊!”   华汉民和强社新交换个眼色,俩人几乎同时惊叹,这楚明秋看着年岁不大,说话滴水不漏,这话放那都说得过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而他们俩还听懂了。   这市委就没蠢人,蠢人都被赶走了。   “你们三躲这来了!”   三人回头,出来的是两个女人,前面的是姜红,后面的是郝美丽,这俩在四科是两朵鲜花,身材高挑,都留着短发,差别是,郝美丽的肤色更白净点,姜红的性格更直爽。   “你们不也出来了。”强社新的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   “老郁与老裴争起来了,我们也只好出来避避风头。”姜红直率的说道,马尾巴在寒风一抖一抖的。   郝美丽身形消瘦,戴着一副眼镜,她推了镜架:“我觉着老裴是不是过了,那篇文章,我看了,应该没有问题,没有政治上的错误。”   楚明秋才来几天,对几个直接领导的事还不懂,这时便只有听的份。   “你这还没看明白,”姜红刚说到这里,又出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年青人看到他们便笑起来:“哟,你们又到这来了,是不是老郁和老裴又吵起来了!”   “蔡庭辉,你这狗鼻子够灵的,怎么你们科长不在,就跑出来偷懒了,我可听说了,明儿纪科长就回来了。”姜红笑眯眯的。   楚明秋知道,这俩人是二科的人,这秘书处有不成文的潜规则,一二三科绝不会互相乱窜,有什么都公事公办,在走廊食堂,打个招呼没什么,但跑到科里,那是忌讳,除非要交代什么事。   但四科不一样,谁都可以来,而且不会有什么想法。   “姜红,你说说你,”蔡庭辉忽然看到楚明秋,便笑道:“这位是楚明秋同志吧,你好,利好。”   没等楚明秋回答,一双手便热情的伸过来,楚明秋下意识的缩了下,然后才茫然的握住。   “我叫蔡庭辉,在二科工作。”蔡庭辉直率的作着自我介绍。   楚明秋有点懵懂,心说爷啥时候也有了王霸之气,居然也有人慕名来投?不对,这家伙恐怕也和谢斯牧一样,为的是巡视组的事,于是便微笑着说:“祁哥,我刚来,好些事还不懂,还请祁哥多帮助。”   “客气了!客气了!我看过你的文章,在工人战报上发表的,写得好,特别是前段时间的我市电子工业发展的系列报道,连吴书记看过后,都说写得好,见解深刻。”   楚明秋马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表演课学到的本事发挥作用:“过誉了,过誉了,只是有感而发。”   “别谦虚了,能写出那样的文章,对电子行业肯定有研究。”蔡庭辉很坦率的承认:“反正我是写不出来。”   与蔡庭辉一同进来的年青人温和的说:“写得好就是写得好,我最欣赏你最后一篇,小楚同志,你对电子行业的研究很深啊!”   这人说话让楚明秋有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楚明秋小心的微笑着说:“我有个朋友对电子技术着迷,我是受他的影响,”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才继续说道:“其实,我还有个想法,没敢写出来。”   那年青人立刻追问道:“什么想法?”   “随着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可能进入蜜月期,我觉着,我们可以向美国派留学生,美国在电子行业,航天,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咱们派人去学习,同时从国外进口一批先进设备,如此,咱们很快便能赶上国外。”   年青人想了下,还没等他开口,蔡庭辉便点头:“这法子挺好,我觉着可行,咱们刚建国时,不是向苏联派了很多留学生吗,今天,咱们也可以向美国派留学生。”   年青人想了下:“这个可以研究,不过,毛主席说要自力更生,咱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西方帝国主义身上。”   “王副科长,我觉着毛主席的话不能片面理解,”姜红说道:“毛主席主张自力更生,但也不排除向别人学习,西方在科学技术上是比咱们先进,既然这样,咱们就该向别人学习。”   “我记得,周总理在六四年的三届一中全会上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就提出,国民经济发展分两步走,第一步,用十五年时间,即在1980年以前,建成一个独立的比较完整的工业体系和国民经济体系;第二步,在本世纪内,全面实现农业、工业、国防和科学技术的现代化。   更远点,毛主席在57年,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讲话中,提出要将我国建立为,现代化工业、现代化农业、现代化科学文化的社会主义国家,在六零年,又加上了国防现代化。   要实现这四个现代化,靠我们自己摸索,也能实现,只是步子会慢点,可如果加上引进学习西方已有的科学技术,咱们的步子便能快点。”   四个现代化,这个提法是六四年周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首次提出,而且规划出两步走的方案。   不过,这个计划,应该已经被文化大革命严重打断。   楚明秋熟练的抛出57年64年的中央领导讲话,几个人都有点傻了,他们没一个还记得这些。   “文革前十七年的计划,还算数吗?”强社新迟疑着说道。   “肯定算啊,这可不是刘少奇定的,是毛主席定的,怎么能不算呢。”楚明秋摇头说:“这是个长远的,也是个宏伟的规划,如果能实现这个计划,咱们就能实现中华民族的复兴,就能迈入世界强国之列,咱们的社会主义就能实现了。”   “小楚的这个想法,我觉着挺好,”姜红欣赏的看着他:“不过呢,这样的事,轮不到咱们说话,得中央定。”   “是啊,”楚明秋也叹口气:“我也就是随便说说。”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楚明秋比较留心那王副科长,这人给他的感觉不好,有点阴。   “你们都听说了巡视组的事吧,”王副科长说道,楚明秋微微点头,其他人也没立刻回答,场中的气氛变得有几分凝重。   “明天吴书记就要回来了,巡视组的事便要提上日程,包括人员,要巡视那些部门,还有工作重点是什么,都会在明天决定。”王副科长说道。   秘书处的人是最靠近核心权力的人,对权力场的变化十分敏感,现在正是微妙时刻。   谢书记生死难定,如果一旦死去,谁来接任,燕京市的权力结构因此会发生那些变化,秘书处会作那些调整?谁心里都揣揣不安。   别看四科好像无所事事,好像每个人都心有怨气,可真要让他们离开,却又没人愿意。   权力是剂毒品,比海洛因还容易让人上瘾。                        第一章 巡视组成立   晚上,楚明秋刚吃过晚饭,纪思平就来了,俩人照例躲进屋里,今晚的训练就交给水生了,老刀不知跑那去了,打电话回来说,家里有事,可楚明秋觉着,他又和刀疤搅在一块了。   “军区开了三天会,又到张家口和承德走了一趟。”纪思平丝毫不见疲倦,精神很是兴奋,说了下这几天的行踪。   “照这样看,谢书记恐怕已经不行了,不出意外,吴书记会接他的位置。”楚明秋说着将一杯茶端过来,放在纪思平面前。   吴书记能不能接谢书记的位置,对俩人来说,至关重要。   “现在,燕京军区,都是吴书记说了算。”纪思平喜不自禁,这次吴书记巡查燕京军区,是中央安排下来的,毛主席明确告诉吴书记,让他对军区多关心,燕京军区,没有吴书记的同意,一兵一卒都调不动。   “我们二科要来两个军人,”纪思平说道:“吴书记从军区找了两个秘书,专门负责军区和卫戍区。”   “这可是党政军一把抓,”楚明秋笑道,纪思平点上烟,连连点头,楚明秋提醒道:“你还是要找机会提醒吴书记,大刀阔斧的不要,和风细雨才稳妥,谢书记还没咽气,再等等,多不过半年。”   “这点,你放心,这吴书记做事,非常谨慎。”纪思平笑道,这几年,在吴书记身边,他最大的收获便是谨慎,他发现,做大事的人,做事都很谨慎,不管是吴书记还是楚明秋,做事都很谨慎。在心里,他将楚明秋和吴书记放在一个天平上了。   楚明秋点头,然后问道:“对巡视组,他是怎么想的?”   “我估计他想出口气,这几年,他受了不少气,”纪思平沉凝道:“恐怕还想对市委和下面的各局进行一番调整。”   楚明秋摇头:“时机还不到,再等等。”   “等不起啊,”纪思平叹口气:“总理希望整顿经济,可要整顿经济,现在的干部队伍是个大问题,不整顿干部队伍,这整顿经济无从谈起。”   很多人认为,文化大革命中影响最大的是知识分子黑五类群体,其实不是,他们是受到的伤害最重,在政治上,他们在文革前便被打倒了。   但干部不一样,文革中,影响最大的其实是这部分人,新中国成立十七年了,干部队伍已经成熟。在十七年中,官员的福利待遇比起普通工人农民要好得多,无论是工资还是住房,医疗费报销等等,都远远超过普通群众。   文革的对象便是这些干部,黑五类知识分子不过受到殃及的池鱼,干部的地位受到巨大冲击,不少干部直接被扫地出门,要么去牢房,要么到五七干校。   文革初期,大部分干部受到冲击,导致整个社会陷入无政府状态,这显然是不行的,于是便提出了大联合,三结合,等等,现在看来是就是为了解决各级机关企业的领导干部问题,在主席看来,如此就解决了干部队伍问题,可没想到,随着造反派出身的干部走上领导岗位,随之诞生的便是派性问题。   各单位派性严重,除了干部不管事外,还有个原因,现在各单位都充斥着造反派,没有造反派支持,工作都干不下去,所以,干部也必须找造反派支持。   “吴书记没掌控组织部,大规模整顿干部队伍,还不到时候。”楚明秋:“一步一步来,不用着急,这文化大革命还有得革呢。”   任何时候,大规模整顿干部队伍都是犯忌讳的事,更何况,现在吴书记并没有掌控到组织部,一把手不能掌握组织部,等于没了一半权力。   “这秘书处还真没秘密,”楚明秋叹息道:“我刚到便有人说巡视组的事。”   “那不奇怪,这事要上书记办公会的,”纪思平有几分懒洋洋的不屑:“上了书记办公会,秘书处不就全知道了。”        楚明秋笑了笑,没有反驳,市委的运作方式,他还没搞清楚,政府办事是有一定的程序,可这不足以说明,他到市委便是要参加巡视组。   “小秋,你这后院还有地方没有?给我留一间。”纪思平忽然说道,楚明秋微怔,坚决摇头:“不行,你丫有房子,你老婆调来,市委还能不给你分房子。”   “市委有屁的房子,”纪思平忍不住骂道:“按级别,我该是科级了,怎么也该分个两室一厅,可市委没房子,我老婆就算来了,也只能住筒子楼。”   “再说了,”纪思平顿了下,深深叹口气:“在你这,我什么话都敢说,连老婆都不敢讲的,我都敢对你说。”   楚明秋苦笑下,这大概是对后院的最大表扬,文革开始到现在,后院还没出现过叛徒,包括前院在内,也就出了薇子这一个异类。   背叛,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父子之间,夫妻之间,邻里之间,到处都在上演这样的剧目。   纪思平这是压力太大了,他需要一个放松的地方。   想了想,楚明秋还是摇头:“不行,纪哥,不是我不愿,而是不能这样,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要住进来,我想要不了两天,秘书处所有人都会知道,吴书记也就知道了,对你,对我,都不好。”   纪思平想了想,的确如此,他不由重重叹口气,嘟囔着骂了句脏话,楚明秋笑了下,安慰道:“不过,你可以偶尔过来,咱们随便聊聊。”   “成,你给我布置一间房,我随时都可以过来。”   “成,就这样。”楚明秋点头,俩人喝了几口茶,楚明秋又说:“你们科里有个姓王的副科长,这人怎么样?”   “怎么?你们认识了?”纪思平笑了笑:“我第一次见他,也觉着这小子有点得瑟,后来才知道,他是高干子弟,为人还不错,托他办的事,都能办,而且,他是吴书记的人,是吴书记老同事的儿子,呵呵,我的备胎。”   楚明秋稍稍有点意外,纪思平的神情有点得瑟,这王副科长叫王思远,冀东人,在吉林长大,父亲在六十三年病故,六五年燕京大学历史系毕业。   “我之所以能赢他,主要是走在了前面,本来吴书记是想调他的,但就在那个时候,他母亲在吉林被打成叛徒,组织部门不同意将他调到市委工作,吴书记也没办法,只好调我去,去年五月,才将他调到秘书处,而且一来便是副科长。”   “这么有魄力。”楚明秋有点意外,吴书记在他印象中一直是比较谨慎的,没想到在用人上居然这样大胆。   “吴书记这人在他看准了的,胆子很大,况且,去年五月,是什么时候。”   纪思平冲楚明秋一笑,楚明秋恍然大悟,五月是庐山会议后,陈伯达倒台,而吴书记在庐山得分了,毛主席和总理都对他信任有加,恐怕就算康生也不愿意在一个小小的秘书上得罪他。   “难怪了。”楚明秋微微叹口气,看来那王副科长才是吴书记最初想要的秘书,只是运气不好,才由纪思平顶上去了。   “现在他有可能取代你吗?”楚明秋问道。   纪思平摇头:“这个,我还是有把握,他来了之后,作了几件事,吴书记其实是不满意的,恐怕要让他在秘书处多历练下,象这样的大领导是不会轻易换秘书的,一个秘书好使,往往要使用很长时间。”   楚明秋点点头,同意他的话,秘书这个职务,看上去很容易,其实很不好当,领导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秘书,也很不容易,这和企业接班人一样,更何况秘书在很大程度上还是领导政治生命的延伸,所以,挑选一个好秘书,放在身边亲自培养,对领导来说,至关重要。   “小王脾气不好,来了不久就与秘书长沈均时干了一架,虽然是为吴书记,可吴书记并不认可。”纪思平悠悠的说道。   “你在四科也要注意,别看四科是个冷板凳,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想出头的多了,那谢斯牧算是作得最露骨的一个,其他人都想从里面跳出来,几个头头也不和,经常吵到沈均时面前,沈均时也挺头疼。”   “吴书记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市委革委会好些事忙不过来,我估计一旦事情定了后,秘书处改组势在必行,沈均时应该会调走。”   楚明秋笑了笑,摇头说:“如果我是吴书记就不动沈均时,彭真之后,中央对铁板一块很是忌惮,吴书记要这样干,你得提醒他。”   纪思平微怔,皱眉说道:“这沈均时以前可给吴书记不少气受,妈的,这狗日的,狗仗人势,爷现在看到他便生气。”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切,你丫别显摆,不就是朱元璋说的吗,”纪思平不满的骂道:“吴书记对那沈均时也是一肚子的火,只是不好说。”   “这么长时间都忍下来了,再忍忍也没多大点事,”楚明秋无所谓:“如果谢书记过世了,燕京市委肯定要调整,那时才是机会,另外,沈均时最好不要降职,用明升暗降的法子,让他担任书记,或者调到政协,人大什么的,当个主任副主任什么,你觉着这怎么样?”   “呵呵,你丫胸怀够大的,有几个月了。”纪思平嘲讽道。   “去你的,”楚明秋笑骂道:“巡视组什么时候成立,首先巡视那?”   纪思平斜斜的看着他:“你最想巡视的恐怕便是政法口吧,不可能,中央的意思是整顿生产,不是整顿公检法,首先整顿的肯定是工厂企业。”   “可燕京稍微大点的企业都是部属企业,咱们市委管不了啊!”楚明秋是真想整顿政法委。   “咱们政法委书记是谁?”楚明秋问道。   “那来什么政法委书记,”纪思平嘲讽道:“现在只有政法小组,归党委领导,现在的组长名义上是黄书记,另外还有两个副组长,公安局的刘主任和检察院的章主任。你刚才不是说不要急吗,怎么,这就着急了。”   “这可不是我一家的问题,”楚明秋正色道:“文革以来,多少家庭因为这种狗皮倒灶的事被拆得支离破碎,人民群众对法律的信心降到最低处。”   纪思平鄙夷的看着他:“瞧瞧,瞧瞧,虚伪了吧,为自己也没什么,可你想过没有,如果要纠正这个,中央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是在反对文化大革命?”   楚明秋沉默了,半响才恨恨的骂了句:“操!”   纪思平没有说错,如果开始纠正这方面的问题,很容易造成反对文化大革命的印象,难怪给总理申诉,没有回应,肯定是这方面的顾忌。   纪思平轻轻叹口气,理解的看着他,安慰道:“还是那句话,不要太着急,现在事情还在我们计划的轨道上运行,巡视组既然成立了,迟早要去政法口。”   “理是这个理,”楚明秋在脑袋上抓了几下,纪思平叹口气,他当然知道楚明秋的痛苦。   “小秋,这事真不能急,我试探过,吴书记的回答是,机会还不成熟,”纪思平说道:“你不是说总理要解放一批老干部吗,到时候,你妈妈的事也就可以顺带解决了。”   楚明秋重重叹口气,他希望越快越好,不过,冷静下来,他不得不承认,纪思平说得是对的。   不想聊这个话题,纪思平来这除了与他说说秘书处的人和事,另外便是来放松的,整个的放松。   “走,出去看看。”纪思平觉着太压抑,想改变这个状况,便起身出去了,楚明秋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坐了会,半响才深深叹口气,拍拍桌子才起身。   院子里很热闹,小家伙们正卖力的训练着,小国荣正在沙包里挣扎,稍不留意,被沙包撞翻,躺在地上呼呼喘气。   “我来。”   纪思平说着便冲进去,挥拳打去,沙包微微摇晃,国荣放肆的大笑不已,楚明秋也忍不住笑了,这沙包看着好打,可实际上,需要很强的爆发力,纪思平不过一文弱书生,那打得动这个。   纪思平脸色一红,咬牙继续,沙包没给他半分面子,依旧只是微微晃动。   “得嘞,”楚明秋笑道:“这沙包有十斤重,小国荣练了快十年,你压根没练过,怎么可能打得动。”   纪思平甩甩手,不服气,使出全身力量,一拳打去,楚明秋闪电出手,抓住他的拳头。   “你这一拳下去,就得受伤,明儿上班,你怎么解释?”   纪思平看看沙包,楚明秋回头呵斥道:“起来!躺地上,地上凉,别感冒了。”   回过头,又说:“你这是画画的手,不是打人,何必在这上面冲动。”   纪思平苦笑下,这时,他也冷静下来,不由笑了下:“你打得怎么样?”   “我,我不打这个了。”楚明秋说道,沙包现在对他来说,太简单了,几年前就打通关了,吴锋已经没有东西教他了,他现在转向内家拳了。   “试试,你试试,给我看看。”纪思平神情热切,他在这院子老看见练武,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楚明秋冲他笑了笑,也不言语,一拳打在沙包,拳到沙包破,沙子哗哗流淌下来。   纪思平目瞪口呆,惊得嘴都合不上,楚明秋把他拉出来,然后对国荣说:“拳法中有,一力降十会之说,力量不足,你打中人家十拳,可力量不足,无法形成有效打击,对手反过来给你一下,你就倒下了。”   小国荣低着头,沮丧的同时又期待的问:“那怎么才能增强力量呢?”   “力量训练,没有捷径,只能不断苦练练,每天跑步,每次负重练习,都是力量训练的一部分,持之以恒,力量便会慢慢增强。”楚明秋心中有点纳闷,小国荣的力量明显不足,为何吴锋没有进行这方面的针对性训练。   小国荣失望之极,耷拉着脑袋,沮丧的哦了声。楚明秋拍拍他的肩膀:“你舅舅我,练了十几年,你虎子哥狗子哥,那个不是苦练了十几年,你要想在武道上有所进展,还得下苦功。”   国荣低低的嗯连声,纪思平醒过来,兴奋的拍拍楚明秋的肩:“行啊,小秋,够厉害的。”   “哥哥本来就厉害,他是我们后院第一高手!”小平安叫道。   楚明秋冲他笑了笑:“好了,训练吧。”   楚明秋又拿出个沙包挂上,小国荣再度冲进沙包中,院子里再度响起呼喝声。   巡视组的会议并没有在第二天召开,吴书记临时有事被叫到国务院,参加经济工作会议,这个会开了整整一天。   三月二日,楚明秋还在起草一份文件,这是一份关于加强蔬菜供给的文件。   “小楚,开会。”   楚明秋抬头,看见是卢副秘书长,他迟疑下,有点为难,卢副秘书长毫不迟疑,吩咐道:“你手上的工作暂时交给其他同志,老郁你安排下。”   卢副秘书长的语气不容置疑,楚明秋只好起身,将文件交给郁科长,然后说了声抱歉,便随着卢副秘书长出来。   楚明秋随着卢副秘书长到了三楼吴书记的办公室,纪思平给他们打开门,等卢副秘书长进去后,冲楚明秋使个眼色,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你们来了,坐吧。”吴书记正看文件,抬头看了卢副秘书长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楚明秋身上:“你就是小楚同志吧,嗯,年青,很年青啊!”   楚明秋略微紧张的笑了笑:“吴书记,我叫楚明秋。”   “我知道你叫楚明秋,坐下吧,”吴书记示意,让楚明秋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然后说道:“你的那份调查报告,我已经看过了,写得很好,也让我触目惊心。”   吴书记点了只烟,然后对卢副秘书长和楚明秋说道:“总理昨天又叫我去了,去年,全国生产比前年稍微好点,可与六五年相比,下降四成,具体到咱们燕京,下降三成五,国家财政形势非常严重,总理很是着急,希望我们燕京作个表率出来,在全国率先消除派性,整顿生产。   生产为什么会下降,还下降得如此严重,总理指出,这是林彪陈伯达右倾行为的影响,要在工厂企业展开全面的深刻的,批林陈整风,要发动群众,破除林彪陈伯达对生产的破坏,要教育群众,把发展生产当成目前的首要任务。”   吴书记的一番话,将这个巡视组的工作和目的定性了,楚明秋和卢副秘书长飞快的记录,吴书记说话不快,带着点唐山口音,听着并不难。   “市委派人下去调研了,目前在批林陈运动,发展生产中,主要有几个问题,最主要的是,唯生产论与发展生产的区别,研究生产技术与白专道路的区别,很多干部群众搞不清这二者的区别。   此外,工人中派性严重,干部不敢管事,生产纪律涣散,迟到早退现象严重。   有鉴于此,市委决定成立巡视组,巡视组的任务便是到基层企业和机关部门,巡查各单位批林陈整风运动,彻底清除林陈对生产的影响。”   说到这里,吴书记看看卢副秘书长和楚明秋,含笑说道:“不过,这个小组,目前就我们三个人,而且,我的工作任务多,主要工作由你们去作,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有!请市委和中央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卢副秘书长立刻答道。   楚明秋迟疑下,缓缓说道:“领导有决心,我就有信心。”   吴书记显然很意外,没有人这样回答过,卢副秘书长也很意外的扭头看着他:“小楚,你怎么啦?”   楚明秋看着吴书记,郑重的说:“我在工人战报当记者时,跑了很多工厂,工厂里的派性已经严重到不分是非的程度,我这一派的,错的也是对的,不是我这一派的,对的也是错的,我可以举出很多这样的例子。   整顿生产,消除派性,说是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但消除派性,势必引起造反派的不满,每个造反组织都与市委甚至中央有联系,如果,上级的决心不够坚决,我们的工作便难以展开。”   楚明秋的意思很清楚,你要有决心,我就干下去,反之,就不要指望我,我也不可能干好。   卢副秘书长目瞪口呆的看着楚明秋,又扭头看看吴书记,吴书记神色阴晴不定。   “小楚,你说什么呢!”卢副秘书长有点着急,也有些迷惑不解,这楚明秋是吴书记点名调来的,按理该是吴书记的人,怎么会与吴书记当面唱对台戏?   吴书记饶有兴趣的看着楚明秋,他心中想的却与卢副秘书长截然不同,这小伙子有个性,其二,有才干的人都有个性,唯唯诺诺的是庸才。   战争年代,这样有个性的同志很多,可这些年,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纪思平平静的站在楚明秋他们身后,楚明秋说出那番话后,他便在悄悄观察吴书记的神情,熟悉了解吴书记的他,从吴书记平静的神情中观察到一丝欣赏。   “副秘书长,我说的是实话,”楚明秋正色道:“派性是文革中诞生的一个怪胎,与明代的党争极其相似,毛主席对此早有警惕,所以才提出大联合,可下面的人却不听,原因很复杂,与几年前的武斗有很大关系。”   “其次,根据我的观察,各厂矿的造反派与市委和中央文革小组,多少都有点关系,我们要整顿生产,消除派性,阻力会非常大,这种阻力甚至可能是来自市委和中央文革,所以,我们需要领导的支持,特别是,当有来自上面的压力时。”   卢副秘书长闻言,眉头微皱,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小伙子居然有这样的见地,其中的某些困难,连他都没想到。   吴书记点上一支烟,冲楚明秋点头:“嗯,困难,看来你们都估计到了,我能给你们的是,市委的支持,整顿生产,不是要打击造反派,整顿干部队伍,也不是要打击新干部,这是你们要注意的。”    楚明秋听着,感觉很无奈,这好比对他们说,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但事情你们还得干好。   看来当领导,首先便是要培养脸皮的厚度。   “困难肯定有,不过,请吴书记放心,我们一定能克服。”卢副秘书长表态,然后看着楚明秋。   “请领导放心,我一定努力!”楚明秋没有再坚持,跟着顺势表决心。   “意识到困难,是好事,但不要被困难吓倒,我把这话送给你们。”吴书记意味深长的看着楚明秋:“巡视组成员最少五个,最多八个,至于成员,老卢,小楚,再加上小纪,你们去选,各部门都可以,你们商议后,把名单给我,我来调人,老卢,小纪,小楚同志到市委不久,你们多费点心,三天时间,够吗?”   “够了,完全够了。”卢副秘书长立刻答道,楚明秋自然没有话说。   吴书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卢副秘书长和楚明秋起身告辞。   纪思平将俩人送到门口,关门前,在楚明秋耳边低声说:“你丫心眼够多的。”   楚明秋一笑,心说这年头,心眼不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出了吴书记办公室,卢副秘书长忍不住埋怨起来,楚明秋笑了下说:“副秘书长,我知道这不妥,可不说又不行,副秘书长,咱们要事先把困难说清楚。”   “你这同志,上级还不知道困难吗,这吴书记不是亲自挂帅吗,唉,你呀,幸亏吴书记大量,以后啊,别这样冲动。”卢副秘书长教训了几句,敲打楚明秋也是有目的的,让他知道谁是领导,另外,也觉着楚明秋桀骜不驯,敲打敲打,为以后的工作打下基础。   “是,是,副秘书长指点的是,我以后一定注意。”楚明秋连连点头:“以后工作中,还请副秘书长多指点。”   卢副秘书长这才满意的点头:“咱们到办公室商议下人选名单。”   楚明秋随着他到了他的办公室:“副秘书长,我才到秘书处,除了秘书处的同志,其他就两眼一抹黑,这人选还需要您和纪科长多费心思。”   卢副秘书长没有答话,心说那肯定的,恐怕关键是纪思平,别看吴书记说让他们定,其实还是他来定。   楚明秋看卢副秘书长的茶杯空了,赶紧提起水瓶给添上,然后坐在边上听吩咐。   卢副秘书长给他一根烟,楚明秋连忙告诉他,自己不抽烟。   等了一会,纪思平在外敲门,楚明秋起身开门,对纪思平此举很赞赏,以纪思平现在的地位,直接推门进来也无妨,可敲下门,显示了对卢副秘书长的尊敬。   几句寒暄后,卢副秘书长开始说正题:“咱们选人,该怎么选?小纪,你有什么想法?”   “还副秘书长你说吧,要么,小楚,你说说。”纪思平很滑,将球踢给了楚明秋。   “我听两位领导的。”楚明秋用最简单的一手,将球踢回去了。   纪思平心里暗骂一句小滑头,想了想,也明白楚明秋的意思,这个场合,只能他先说。   “那好吧,我先说说,”纪思平说道:“按照我的意思,咱们要清除林彪陈伯达的影响,消除派性对生产的影响,首先,在成员上便不能有派性,或派性低的;其次,成员要经验,对工厂企业有一定的了解。”   “小纪同志说得好,咱们去消除派性,自己本身就不能有派性,”卢副秘书长显然将纪思平的意见当作了吴书记的意见,有这个想法也正常,他本来就是吴书记的代表。   “我提几个人选,”卢副秘书长说道:“从秘书处抽调二科的朱见忠同志,宣传组的赵大山同志,工交组的孟小丹同志,计划组的张建设同志,我想到的就这四个。”   纪思平想了想,没有反对:“明天,关于巡视组的文件便会下发到各单位,人选没有大问题,小楚,你说说,你是什么意见?不要只带耳朵来。”    楚明秋笑了笑:“我对市委的同志不熟悉,刚才卢副秘书长说要了解下面,也要了解工作,我建议从轻工局,商业局,还有政法组,抽调几个人员,轻工局商业局对本系统的工作应该了解,另外政法组对了解国家法律法规,这对工作有帮助。”   纪思平一下便明白了,楚明秋恐怕最想要的便是政法组,那好,我帮你一把,他微微点头:“小楚的建议很好,卢副秘书长,您的意见呢?”   卢副秘书长再度感到意外,这楚明秋够厉害的,一句话,提纲挈领,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   人选问题,楚明秋和纪思平私下里商议过,俩人都觉着最好不好在市委,或者市委的人少点,最好是从下面各局找人,他们熟悉工厂,了解情况。   卢副秘书长想了想点头:“好,我同意,原则确定后,下面商议人选,小纪,你有什么意见?”   “我对宣传部比较熟悉,”纪思平思索着说,现在,是他和楚明秋配合的时候,巡视组必须按照他们俩人的意思组建,但卢副秘书长是组长,所以,要诱导他,进入他们的节奏:“刚才副秘书长提到赵大山,我觉着这个同志不合适,赵大山以前在宣传部,派性就很严重,到了宣传组后,依旧没改,这样的人不能进入巡视组。”   卢副秘书长在心里叹口气,这赵大山的确是造反派出身,原来是市文化局的一个副科长,文革中造反起家,也不知怎么的获得了谢书记的青睐,调到市委来了。   谢书记主持市委工作后,调了大批造反派到市委,现在市委的人几乎都有造反派背景。   卢副秘书长很想告诉他们,如果有造反派背景的都不要,那市委就找不出几个人了。   “我提一个吧,谢斯牧,四科的谢斯牧同志,这个同志干事比较有冲劲。”楚明秋说道,他的口气好像在市委干了很久,而谢斯牧才刚来似的。   “这个同志....,”卢副秘书长沉凝着,他对谢斯牧的印象并不好,按照他的想法,这个同志在接下来的秘书处调整中,应该被调整出秘书处的。   秘书处要进行调整,这在市委高层是心照不宣的事。   吴书记,咸鱼翻身,成为政坛上冉冉升起的“新星”,这出乎燕京市委大多数人的意料。   从六六年调到燕京,他要么处于被批斗的状态,要么靠边站,除了身边的几个秘书,其他任何人都调不动,任何事都无法插手,可没想到居然受到中央重用,一下变成了最有希望接替谢书记的人。   “这段时间,吴书记的工作很忙,除了市委市革委会,中央又给加了担子,军区的事,他也要关注,所以,朱见忠同志要负责与军区联系,几乎没有时间参加巡视组的工作,我提议让副科长王思远同志参加巡视组。”纪思平说道。   二科的人大部分都是吴书记亲自定的,都算是吴书记的人,朱见忠是从卫戍区调来的,算是吴书记的军事秘书,负责与军区的联系,在之前,他几乎无事可作,而现在又忙不过来。   当然,举荐王思远到巡视组,纪思平也存了心思。   楚明秋没开腔,他在观察这卢副秘书长,按照惯例,这卢副秘书长应该是吴书记的人,可纪思平却说此人很圆滑,左右不得罪。   “军队支左,是中央的决策,”楚明秋斟酌着说:“巡视组也要提现这点,成员中,应该有个来自军队的人。”   “对,对,小楚说得对,”卢副秘书长连忙支持,他觉着楚明秋好像与纪思平并非那样团结,这让他轻松了点:“小纪,咱们这组里,应当有军队的人。”   纪思平有点不满的看了楚明秋一眼,想了想说:“谢书记病重住院,一科的龚强现在没什么事,就让他参加吧。”   楚明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卢副秘书长,卢副秘书长佯装思索下便点头:“我看这样好,就他了。”   说着,卢副秘书长提笔写下龚强的名字。   “那谢斯牧呢?”   纪思平想了下:“我看行,这个同志有点莽撞,让他在实践中锻炼成长。”   “那好,算他一个。”卢副秘书长点头,又写下谢斯牧的名字。   “政法口的,老卢,这你熟,你说说。”纪思平将问题抛给卢副秘书长,在这方面,他和楚明秋都不熟悉。   卢副秘书长想了下说:“公检法组,是黄书记负责,但具体工作都是公安局刘主任在负责,不过,刘主任工作很忙,我看这样,让副主任章国钰主任参加,你们看如何?”   纪思平想了下,点头:“好,就章国钰。”   楚明秋没有说话,这上面,他没有发言权。   不过,楚明秋对某些情况还是了解的,这公安局刘主任,就是公安局军管会主任,这个刘主任是谢书记的铁杆,吴书记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参加,未来,他能不能保住公安局军管会主任的位置,还未为可知。   相反,章国钰就不一样了,他是8641部队派到检察院的军代表,检察院现在处于瘫痪状态,大部分工作人员下放到五七干校,剩下少部分留守人员也处于无事可干的境地。   这里必须说一下文革中的检察院。   砸烂公检法,是文革中提出的一个口号和政策,其中,受影响最严重的便是检察院。   检查院被认为是照搬苏修体制,在六八年被全数军管,六九年甘脆就撤销了,从最高检察院到下面基层检察院,大部分工作人员都下放到五七干校劳动,剩下的人则要么合并到公安局,要么就组成留守组,在原单位政治学习。   之所以还有留守人员,主要是在组织上,还没有定论,要彻底撤销检察院,则需要修改宪法,在完成这一步之前,检察院的牌子依旧得挂着。   章国钰便是燕京市检察院留守组的组长,也是8341部队派到检察院的军代表之一,也是市委政法组的三个副组长之一。     “好,现在军代表也有了,”卢副秘书长对自己提出的人选被采用,很是高兴,提笔写下章国钰的名字,现在已经有四个人的名字了,加上卢副秘书长和楚明秋,就已经有六个人了,距离吴书记定下的八个人,就差两个了。   这两个显然不能再从市委挑选了,要从下面各局中挑选。   三人都想到这点,纪思平当仁不让,首先说:“咱们市能管的企业主要轻工企业,老卢,轻工局必须要有人,纺织厂,农机厂,肥皂厂,造纸厂等,企业上百家,对情况最了解的,恐怕只有轻工局的同志。”   “你说得对,巡视组里应该有个轻工局的代表。”卢副秘书长点头赞同,楚明秋趁机说道:“纪科长说得对,可调谁合适呢?”   卢副秘书长看看纪思平,纪思平想了下说:“上次吴书记去视察农机厂时,轻工局的一个姓韩的副主任,我看他对情况很了解,老卢,你知道他吗?”   “韩七崇嘛,怎么不知道。”卢副秘书长笑道:“轻工局的几个头头中就他姓韩。这个韩七崇是老轻工,原在志愿军工作,五八年转业到轻工局,就一直在轻工局工作。   文革初期受到冲击,不过,他的历史清白,在朝鲜又立下过二等功,所以,很快过关了,不过,也靠边站了。”   “那就是他吧,老中青,三结合。”楚明秋笑道,卢副秘书长点点头:“成,就是他了。”   写下韩七崇的名字,抬头看着纪思平:“还有最后一个名额,你看...”   “最后一个,”纪思平沉凝片刻:“老中青,新干部也该有一个,不然有人会说咱们不重视新干部。”   “新干部,”卢副秘书长又有点意外,不是说派性严重的不让加入吗,这新干部都是造反派,现在却又提出让造反派也派个人加入,他想了想便明白了。   “小纪同志考虑周全,这样,我提两个人选,财政局的贾长春同志和计划组的张建设同志。”   楚明秋不明白,便没有开口,纪思平明白,这两个人都是造反派出身,但贾长春是保皇派,是支持市委的,而张建设最近积极向吴书记靠拢,身上的造反派色彩已经比较淡了。   “两个都要吧。”楚明秋看纪思平左右为难的样子,便提议道,卢副秘书长为难的说:“吴书记指示了,人员定八个,两个都要的话,就多了一个。”   “没有关系,整顿生产,关系到国计民生,财政局负责全市的收支平衡,计划口是计划全市生产,这两个口,都应该有人进来。”楚明秋正色道。   “成,这事,我给吴书记汇报,如果不行,那就把谢斯牧拿下。”纪思平毫不客气,巡视组成员名单,大部分都在他和楚明秋商议的范围内,谢斯牧可有可无,不影响大局。   有纪思平顶在前面,卢副秘书长自然不会反对。   名单确定后,纪思平说道:“这些人必须两天内到市委巡视组报道,吴书记说了,将东楼的小会议室作巡视组的办公室,巡视组成立后,先集中学习三天,老卢,你要拟定个巡视计划,交给吴书记。”   “放心吧,我这就下通知,让他们到市委报道。”卢副秘书长立刻答道,然后对楚明秋说:“小楚,你先去会议室,我们先去向吴书记汇报。”   “是。”楚明秋说着便起身相送,心里却有种胜之不武的感觉,原以为卢副秘书长会与他们争一番,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他们希望的人选,全数接纳,简直毫无抵抗。   东楼小会议室并不大,这个会议室有段时间没用了,房间里灰尘比较厚,他到了会议室里便开始打扫房间,等他干得差不多了,卢副秘书长进来了。   “成员已经通过,九个,”卢副秘书长边说边打量下房间,满意的点头:“在市委的马上通知,下面的几个,明天来市委报道。”   “纪科长会不会参加?”楚明秋问道。   “不会,人员到齐后,明天下午,吴书记会参加我们的会议,而后,巡视组会有两天学习时间,然后便要开始。”卢副秘书长说道。   楚明秋听后没有说话,卢副秘书长接着说:“小楚,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咱们就在一块工作了,你要有什么事,直接给我说。”   “是。”   卢副秘书长递过来的橄榄枝,楚明秋断无不接的道理,毕竟是他的直接领导,巡视组对他们都同样重要。   接下来,俩人分别通知在市委的人,楚明秋回四科通知了谢斯牧,谢斯牧差点失态,他难以掩饰自己的兴奋,差点就大叫起来。   市委的几个人很快就到了,卢副秘书长就告诉他们,他们暂时从原来的部门抽调出来,参加市委的巡视组,等巡视工作结束后,他们的工作再安排。   巡视组在市委压根就不是秘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即将成立的部门,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加入这个部门。   “我们要巡视那些部门?”   “具体工作内容是什么?”   ...........   ...........   新加入的成员纷纷问道,卢副秘书长笑眯眯的示意他们。   “还有几个成员没有到,等到齐了,自然就知道了。”卢副秘书长卖了个关子,然后便走了。   众人沉默了会,便三三两两的离开了,谢斯牧借故走在最后,楚明秋则在整理会议室,现在他努力将自己打扮成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扮猪吃虎,是个很好玩的游戏。   “谢谢。”   楚明秋抬头看着谢斯牧,笑了笑说:“我什么都没作。”   谢斯牧给了心照不宣的笑容,没有再多话,俩人默默的将整个会议室收拾了一遍。   第二天,从下面各局抽调的人也到市委报道,巡视组的成员算是聚齐了。   “桌上的文件,大家都好好看看。”卢副秘书长说道:“这是中央下发的关于林彪陈伯达反党的材料,以及目前全市批判林陈反党集团,所面临的问题。”   “同志们,林彪陈伯达荼毒很深,他们那套看似左派实际是严重右派的理论对群众影响很大,要清除他们遗毒,需要花大力气。   为了让同志们深刻领会中央和市委的决定,更好的理解中央批判林陈的战略部署,市委决定,在巡视组工作展开之前,我们有两天的学习时间。   巡视组由吴书记担任组长,我担任副组长,由我负责具体工作,按照计划,今天开始学习,下午开始讨论,明天上午继续学习,下午讨论。   同志们,时间很紧,抓紧时间,好好学习材料。”   巡视组成员面前都摆着一份厚厚的材料,这份材料是连夜印制的,今朝才摆到会议室里。   卢副秘书长说完之后,所有人都开始看文件,楚明秋也在看,当然他是装模作样,这些文件中有一半是他起草的,包括批判林陈的谬论等等。   房间里很安静,大家都在默默的看书,包括卢副秘书长在内,他看得尤其认真,不时还拿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   十点半时,吴书记来了,众人自然起身迎接,吴书记态度很和蔼亲切,招呼大家坐下后,他才开始讲话。   “大家都看了文件,巡视组是经过中央批准成立的,目的是在全市范围内,巡查批判林陈反党集团,林彪在去年九月十三日,驾机叛逃苏修,耻辱啊!耻辱!堂堂党的副主席,军委副主席,居然驾机叛逃,这是我党的奇耻大辱。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的一个巨大胜利,揪出林彪陈伯达反党集团,是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一大胜利。   林彪陈伯达一向以左派面貌出现,对广大革命群众有很大的迷惑性,到现在,还有很多人没有认识他们的危害。   毋庸讳言,以前他们在台上,谁没喊过永远健康,但那时,他们的本来面目还没被毛主席识破,喊喊也无所谓,但有些人因此在批判林陈运动中,畏首畏尾,不敢发动群众,对林陈的批判不认真不彻底,走过场,敷衍了事,为了扭转这个局面,市委报中央批准,成立批判林陈巡视组。   巡视就是要到各部门各厂矿企业中,发动群众,深入批判林陈,肃清林陈余毒!   同志们,这是个艰巨的任务,你们有没有信心完成这个任务!”   “有!”   “请领导放心!我们一定完成这个光荣的任务!”   “请吴书记上报中央和毛主席,我们坚决完成任务!”   ..................   一时间,会议室内纷纷表决心,批判林彪陈伯达反党集团是当前最重要的政治任务,在这点上,任何人都不能有丝毫动摇。   吴书记满意的点点头:“很好,学习的目的是统一认识,批判林彪陈伯达反党集团,该怎么批,从那入手,要达到什么目的,你们要在这两天解决,思想认识统一了,工作才能干好。”   吴书记没有讲整顿生产,而是着重谈批判林彪陈伯达,别人不清楚,但楚明秋很清楚,在他起草的那份批林陈材料中,就将林彪陈伯达对生产的破坏列为重要一项。   最后,吴书记宣布,卢副秘书长担任副组长,负责具体工作,楚明秋担任联络员。   前者不意外,后者让众人都感到意外,吴书记走后,大家都看着楚明秋,不知道这个看着还有点稚嫩的年青人是什么来头。   谢斯牧冲楚明秋露出个深意的笑脸,而后继续看材料。   中午吃过饭后,楚明秋没有回宿舍,而是继续在会议室内看材料,谢斯牧同样没有回宿舍,俩人都在会议室内看材料。   “小楚,你来一下。”   楚明秋抬头,见是纪思平在叫自己,他连忙放下材料随着纪思平出来。   谢斯牧在后面露出羡慕的神情,他估计是吴书记要找楚明秋谈话。   也确实如此,楚明秋出来后,纪思平就低声告诉他,吴书记找他谈话。   “看来吴书记也没多少信心,”楚明秋低低调侃道:“吾坚之!”   纪思平看看他,忍不住苦笑,这家伙怎么这么有信心,别看吴书记在会上信心满满,实际上心里也没底。   燕京与中央太近了,燕京重要工厂的造反派与中央文革的关系密切,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中央文革便会作出反应,楚明秋当时说领导有信心,实际便是问吴书记,你能不能顶住中央文革的压力。   可恰恰是在这最关键一点上,他很难保证自己能顶住。   原来一直传说,中央的问题,其实就是三个人的问题,主席,林彪和江青;现在林彪倒了,中央文革小组或者说江青的势力狂涨,自己在文化组就深受其害。   到了吴书记的办公室,吴书记依旧那样和蔼温和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端坐在他对面。   “小楚,你写的这个东西,我已经看过了,我想和你谈谈,这次让你参加巡视组,并且成为我的联络员,我想知道,你打算如何着手整顿生产?”   楚明秋听懂了,吴书记这是告诉他,整顿生产的事交给他了,可...,巡视组的负责人是卢副秘书长。   “整顿生产,关键是消除派性对生产纪律的破坏,要达到这个目的,有两个方法,一个是干部必须发挥作用,没有基层干部的作用,生产秩序恢复无从谈起;其次便是消除派性,根据我的观察,凡是有两个或两个以上造反派的厂矿企业,生产秩序都比较混乱,要消除派性,可以实行大联合,如果联合不了,那消灭一派也可以消除派性。”   吴书记听到这里,心里忍不住颤抖了下,深深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继续说:“至于具体怎么操作,得到厂里以后,根据具体情况不同,采取不同的策略。”   “消灭一派?就那么容易?中央文革小组就在边上,你怎么消灭?”纪思平皱眉问道。   “我有这个信心,”楚明秋神情平静的解释道:“从六六年到现在,文化大革命已经有六年了,群众的革命热情已经渐渐退却,六六年红八月那样的热情,很难再有了;   其次,常言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在抓革命促生产,谁在破坏生产,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只要我们抓住群众最关心的问题,群众一定会跟党走的。”   楚明秋不敢将话说得太明,文化大革命六年了,群众的热情早就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造反派要么是退不下来的,要么是另有所求,而且以后者最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文化大革命,压根就没有真正的革命者,所谓造反,不过是一些阴谋家在利益诉求没有得到满足的情况下的利益诉求。   只要满足了利益,什么样的派性都会消失。   纪思平依旧没明白,可他知道楚明秋是话里有话,他也不好再问,便看着吴书记。   吴书记沉凝了好一会,纪思平心里怦怦直跳,楚明秋始终神情自若,显得很有信心。   “好吧,按照你的想法作,有什么事,要及时向我报告。”吴书记终于点头,楚明秋沉稳的点头:“是,我一定会及时向您报告。”   楚明秋走后,纪思平有些担心的问:“吴书记,他能行吗?”   吴书记笑了下说:“行不行都是他了,嗯,你这个朋友不简单。”   这已经是吴书记第二次说到楚明秋不简单了。   纪思平稍稍放心,接下来就看楚明秋的了。   楚明秋回到会议室,谢斯牧还在,他显然已经看完材料,正悠闲的抽烟,双腿撂在桌上,看到楚明秋进来,他立刻起身。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楚明秋笑了下说:“没事的,我说谢哥,这次可非同寻常,林彪陈伯达的余毒很深,要彻底清除,非得花大力气不可,吴书记可是向中央作了保证,咱们燕京市要在全国作出表率,这次巡视组肩负很重要的任务。”   “这点我明白,”谢斯牧点头:“小楚,可我觉着,这次巡视组的目的不仅仅是这个?”   楚明秋笑眯眯的反问:“不是这个是什么?”   谢斯牧摇头:“感觉,没有其他证据,清除林彪陈伯达的影响,市委可以下一个内部文件,这样更简单。”   “在你看来是简单,可在中央看来这是敷衍了事,”楚明秋拉了把椅子坐下。   谢斯牧想了想,便点头:“是这个理。”   楚明秋觉着还不到给谢斯牧揭开谜底的时候,这人能不能用,该怎么用,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下午是讨论时间,卢副秘书长宣布开始讨论后,会议室内先是沉默了一会,才由二科抽调的王思远率先打破。   不过,他的发言有些老套,至少在楚明秋看来,这不过上级文件的翻版,什么文化大革命的有一次胜利,是第十次路线斗争,等等。   卢副秘书长没有丝毫不耐,含笑听着他的发言,等他说完之后,才看着其他人。   “小王同志说得好,其他同志还有什么看法。”   “我说两句,”谢斯牧举手说,卢副秘书长点头:“批判林彪陈伯达,肃清林彪陈伯达的流毒,首先要高清,林彪陈伯达的余毒是什么,具体表现在那些方面。”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材料:“这份材料里说得很清楚,天才论,唯心论,文化大革命前期的武斗,搞得如此激烈,里面就有林彪陈伯达团伙在推波助澜。”   很显然,谢斯牧是认真看过材料的,也思考过,该从那入手,不过,依旧可以归为泛泛而谈。   在谢斯牧发言后,卢副秘书长微微点头:“小谢同志说得好,批判林彪陈伯达,要从他们破坏党的路线方针政策,批判他们的阴谋谈起。”   接下来,每个人都要表态,楚明秋边听边记录,到最后,轮到他了,他将记录本推到谢斯牧面前。   “批判林彪陈伯达反党集团,中央下发了一些材料,在六五号文件中,中央指出‘把批判林彪、陈伯达反党集团同认真看书学习、弄通马克思主义结合起来,同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结合起来。’   中央的指示很清楚,要将批判林彪陈伯达反党集团与抓革命促生产促战备结合起来。   在各厂矿企业中,批判林彪陈伯达时有没有结合本厂的革命和生产来批判,从各方面反映的情况看,没有。   去年,全市工业总产值只有六五年的六成,企业中,生产纪律废弛,干部不敢管事,工人干私活的,磨洋工的,彼彼皆是,废品率极高,生产效率下降,这些问题,都是林彪陈伯达一伙对生产的破坏。   要改正这些问题,必须加强对林彪陈伯达的批判,肃清他们的流毒,如此,才能将文化大革命推向新的胜利。”   “我提议,我们的口号是,批判林陈,整作风,促生产!”   楚明秋说完之后,会议室内一时陷入沉静,在前面的发言中,没有什么新意,都是按照中央几个文件,千篇一律的批判林彪陈伯达反党,阴谋谋害毛主席。   但楚明秋将事情拉到另一面,谋害毛主席自然是罪该万死,但对普通群众来说,这个有点远了,大家都可以把调门拉高,反正林彪已经死了。   很显然,楚明秋将批林陈反党集团落实在促生产上,卢副秘书长眨巴下眼睛,若有所悟,知道点内情的他,这下明白了,吴书记这是通过楚明秋的嘴,告诉所有人,这个巡视组的目的是整顿生产。   谢斯牧眨巴下眼睛,立刻抢在前面,大声表示赞同:“小楚说得对,批判林陈反党集团,不能落在空处,林彪陈伯达对文化大革命的破坏,不仅仅是在阴谋篡党夺权,他们的破坏是全面的,工业生产,农业生产,都受到很大破坏,我们巡视组必须从这方面入手。”   王思远皱眉:“这个题目是不是太大了,全市这么厂矿部门,就靠咱们这九个人?”   “大,不怕,只要找对方法,发动群众,什么困难都能克服。”楚明秋毫不含糊:“林陈反党集团的破坏,不仅仅在工农业生产上海,还表现在国家政治生活,组织生活,干部制度,知识分子政策,党的统战政策,全都受到严重影响。”   “对!小楚同志说得好!”轻工局的韩七崇嗓门比较大,有些激动的说:“文化大革命这几年,以我们轻工局为例,生产说是上涨了,可实际上呢,去年的统计刚刚上报,只有六五年的五成,基层干部不管事,稍微多管点,便被扣上唯生产力论的帽子,工人迟到早退旷工很普遍。   产量下降了,按理成本也该下降吧,可成本却上升了,整个轻工局,要不是去年的农机厂产品销售好,”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农机厂的拳头产品,单人农耕机好像就是这个叫楚明秋的发明。   当初他也就与楚明秋见过一面,那时他就是个小记者,没想到现在已经到了市委秘书处,成为市委的人了。   “要不是去年农机厂填补亏空,整个轻工局是亏损的。”   韩七崇气愤难平,财政局的贾长春也附和道:“老韩说得不错,财政核算已经出来了,去年全市财政收入下降三成,全市几乎所有商业服务收入,都下降了,去年外贸的收入也下降了,我们有四批产品因为质量问题被外商退货。”   话匣子一打开,来自计划组的张建设也发言:“财政收入下降是必然的,去年四季度,我们查了全市全年的计划产量,几乎所有工厂都下调了产量,这才勉强完成任务,今年的计划也下调了,生产形势很不好。”   “抓革命,促审查;娘的,都是嘴上功夫,”章国钰开口道,他说话很有军人气质:“我也听说了,全市的财政收入都下降了,我有几个战友在工厂当军代表,现在的干部遇事就躲,工人干活不干活,都不敢管。”   官方文宣,文化大革命节节胜利,挖出一个又一个反党集团,刘邓,杨余傅,贺龙,现在又挖出林陈,胜利一个接一个,可掩盖在胜利之下的,却是生产形势一年比一年差,国家财政一年比一年困难。   “同志们是不是太悲观了,”王思远皱眉说道:“不要只把目光盯在生产上,现在,排除了林陈反党集团的影响,生产自然就会好上去。”   “不是悲观。”张建设叹口气:“现在已经三月初了,一季度已经快完了,我们摸了下底,一季度的生产任务,只有六成有可能完成,有三成完不成,还有一成有希望超额完成,王副科长,形势很严峻啊!”   楚明秋担心议题跑偏,便插话道:“抓革命,促生产,是中央提出的口号,口号不能停留在嘴上,要落实到实践中,市委组织巡视组,目的就是通过清除林陈反党集团,发展生产,清理各厂矿的不正常现象。”   “这话我赞成,”韩七崇立刻说道:“抓革命,促生产,是毛主席说的,我们革命的目的就是为生产,这生产不好,群众吃什么,穿什么!”   众人议论纷纷,卢副秘书长一直在听,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僵化,慢慢的,他明白了,这巡视组打的批林陈,实际上是整顿生产经营。   “大家都说得很好,”卢副秘书长提纲挈领的总结道:“中央在文件中也作出指示,批判林陈反党集团,要落实到身边的具体事,具体事是什么,不就是工作和生活。   林彪陈伯达反党集团的危害极大,特别是在我市,因为林彪陈伯达的破坏,生产形势受到很大影响,所以,批判林陈反党集团,要落在生产上。”   也就是短暂的思考,卢副秘书长就决定站在楚明秋一边,也就是吴书记这边,这是个很简单的选择。   整个下午都在讨论,让楚明秋很意外的是,新干部出身的贾长春和张建设居然是坚决赞同要整顿生产,相反,应该投赞成票的王思远却显得很犹豫。   快下班时,整个讨论结束了,大家基本达成共识,要将批林陈落实到生产上。   这第一步便完成了。   没有多少波折,楚明秋觉着还很顺利,至于王思远,他的感觉,这个人并不是真的反对整顿生产,主要是嫉妒。   但,他不认为王思远会带来麻烦,除非他很蠢。   谢斯牧很勤快的帮着收拾会议室,俩人将会议室收拾好后,谢斯牧便拉他一起走,楚明秋告诉他,自己还要去给吴书记送会议记录,他不是联络员吗。   俩人在楼梯口分手,楚明秋上到三楼,到了吴书记办公室门口,运气不错,吴书记还在,纪思平开门让他进去。   吴书记拿到会议记录,他看得很仔细,楚明秋足足等了半个小时,吴书记才放下记录,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小楚,听说你还会写歌?”   楚明秋微怔,这不算什么秘密,可在这个时候,吴书记居然问起这个来,他不由加了几分小心。   “是,写得不好。”   “呵呵,别谦虚了,”吴书记笑道:“大海航行靠舵手,我爱你中国,这些歌都挺好,不管是政治上,还是音乐上,都很好,对了,你知道《红嫂》吗?”   “红嫂?”楚明秋想了下,试探着问道:“是不是样板剧?六四年,参加过样板戏汇演的。”   “对,”吴书记说:“这个戏要改编为电影,其中的音乐部分遇到点麻烦。”   楚明秋立马感到吴书记这是甩锅,通过纪思平,他早就知道,吴书记在文化组很受气,什么事都是江青说了算,可就让她作主吧,她还是不满意,你作多了,她会认为这是要抢班夺权;不做吧,那就是消极怠工,左右都不讨好。   “吴书记,这巡视组的工作马上要开始了,再说了,我从来没作过样板戏方面的音乐,我作的是乡村音乐民歌这方面的,这样板戏的音乐,我恐怕作不好。”   吴书记在心里苦笑下,最近《红嫂》来京,安排在西郊宾馆,电影拍摄计划是确定了,但有一段唱腔没有确定,而江青觉着还有几段唱腔需要修改,可原来设计唱腔的被弄到五七干校去了,现在电影就僵持在这了。   “你知道安东尼奥尼吗?”吴书记暂时放过这件事,问起另一件事来。   楚明秋摇头,安东尼奥尼在国外名气很大,可在国内闻所未闻。   吴书记有些失望,楚明秋试探着问道:“他是什么人?听着象是罗马尼亚人。”   吴书记笑了:“不是,他是意大利人,是个导演,准备来我国拍一部电影。”   “拍电影?”楚明秋好像有点意外:“我对拍电影不了解,不过,这些外国人,特别是知识分子,受自由主义和无政府主义影响很深,我觉着这事,要严格审查。”   前世的白左声名狼藉,这个时候能到中国来的,估计就是这种白左,楚明秋本能的感觉这事不妙。   能被批准到现在的中国拍电影,这安东尼奥尼应该名气很大,这样的人绝对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   所以,这事还是躲远点好。   吴书记微微点头,拿起那份记录:“这,很好,统一认识,工作中就不会有偏差,整顿生产,是大势所趋。   关于巡视组,文件今天已经下发到各局,也会下发到各厂矿,明天的燕京日报也会头版刊载。   戏台,市委已经给你们搭好,剩下的就看你们的了。”   “请吴书记放心,整顿生产,是大势所趋,群众对这种涣散状态已经非常不满,只要我们因势利导,一定能获得胜利。”   楚明秋离开吴书记办公室,纪思平跟着出来,已经下班了,走廊上很安静,俩人到了走廊一角,站在窗前。   “提醒下吴书记,那个安东尼奥尼的事,绝对不要沾手,后患无穷。”楚明秋低声说道。   “怎么?你知道他?”       “不知道,不过,这种知识分子,都挺天真的,干事都是想当然,特别是这种搞文艺的,全按自己的想法来,不讲政治,有些甚至比造反派还左。”   纪思平噗嗤一笑,差点被烟呛了下,连续咳了几声,稳定下来,才说:“还说不了解他,连这都知道。”   “真不知道这人,不过,他们的习性就这样。”楚明秋认真的说:“以我对电影的了解,电影的拍摄是导演决定,后期剪辑可以由多方面决定,以安东尼奥尼的名声,后期剪辑多半也是他决定,最后放出来是什么样,我们压根无法控制,我感觉这样很可能会出事。”   纪思平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个红嫂怎么啦?”楚明秋又问道。   “唉,这事,”纪思平苦笑摇头:“红嫂剧组到燕京来,剧组主任很谦虚,问音乐是不是要修改,石少华没有多想,便点头答应了,可这事被江青知道了,非要将石少华打成样板戏破坏分子,要批判他,吴书记没办法,只好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又得写检查了,这文化组啊,就是个坑,掉进去就爬不出来。”   楚明秋眉头深皱,纪思平叹口气:“吴书记的意思,派个联络人去,你在音乐方面有造诣,便想到了你,毕竟你写了大海航行靠舵手,江青有可能能接受。”   “我连党员都不是,我妈还在牢里,”楚明秋很坚决的摇头:“我不去,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去。”   与中央文革小组的任何人接触,都是后患无穷,哪怕现在不得不蛰伏,也比今后被清算要好。   “成,不去就不去吧,用不着生气着急。”纪思平笑道:“其实,你该去,只要获得江青的青睐,你妈妈的事,不过是小事。”   “如果我妈妈知道,我为了她向江青这样的人屈膝,她宁愿在劳改农场多待几年。”楚明秋冷冷的说,这点他很有把握,岳秀秀如果知道他用今后几十年的岁月来换她,肯定会非常失望;而死去的六爷也说过,该舍就舍,哪怕是他自己,该舍还得舍!更何况,没有江青,他也有办法将岳秀秀从牢里弄出来。   纪思平没想到楚明秋对江青是如此不屑,他们以前聊到过江青等人,楚明秋的言语中也多为不屑,但他没往心里去,因为他也讨厌这个人。   可今天,他才意识到,楚明秋是真的非常讨厌这个人,躲她如同躲避瘟疫。   纪思平没有多话,拍拍他的肩头,转身回去了,他是秘书,可以暂时离开,但时间不能太长。   回到办公室,纪思平便直接向吴书记汇报:“他不愿意去文化组,而且,安东尼奥尼的事,他建议不要插手,就交给江青,让江青负责。”   吴书记点点头,没有说话,纪思平无声的退出去,拉上门,退到外间后,他才无声的舒口气。   在大人物身边,看着耀眼,可每一步都要小心,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继续学习,下午继续讨论,会议的观点越来越统一,王思远果然如同楚明秋所料,转变了立场,下午的发言就数他积极。   散会之后,楚明秋照例去吴书记那送会议记录,吴书记没在,他就在外面等着,下班的同事从边上经过,纷纷扭头看他。   楚明秋认识的人少,这三楼的就更少,看了会,大多数都不认识,甚至连相貌都没记住。   等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天色已经蒙蒙黑了,吴书记才回来,看到楚明秋等在那,忍不住愣了下。   “小楚,什么事?”   “哦,今天的会议记录,还有,卢副秘书长说了,下去的时间再延后一天,原因是下发的通知晚了,要给下面的同志一点准备时间。”   纪思平快步走了几步,打开办公室的门,吴书记进去,脱下大衣,楚明秋顺手接过来挂在衣架上。   吴书记接过记录,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说:“嗯,很好,看来大家的意见都统一了,老卢,...,的意见,很好,晚上一天也没什么,不过,第一站去第一机械厂,这第一机械厂是咱们燕京市的大厂,有两千多职工,去年的产量只完成了年初计划的五成,今年一季度,计划组上报,说他们一季度的任务只完成了七成,这个厂的问题不小,就放在第一站,这第一炮一定要打响。”   “请领导放心,这第一炮一定能打响声。”楚明秋信心十足。   吴书记笑眯眯的点头:“好,有信心是好事,但光靠猛劲,是不够的,要多动脑子。”   “是,吴书记的叮嘱,我记住了。”   “嗯,巡视组是我们燕京市最近的头等大事,事无巨细,都要及时向我汇报。”   “是,请领导放心,我一定及时汇报。”   吴书记点头,楚明秋见事情完结了,便悄悄退出来了。   纪思平冲他微微点头,俩人交换个眼神,然后楚明秋便出来了。   延期下去,卢副秘书长便安排讨论第一机械厂的问题。   “第一机械厂是我市最大的机械厂,有工人两千多,厂里有群众组织三个,工联,联总,造反团;这三个组织分别以几个车间划分,一车间和六车间,是工联;二车间是联总;三车间和五车间是造反团,这三个组织在厂部各科室都有支持者。”   “机械厂的军代表是军区派来的,有一个军代表小组,三个人,小组长叫乔兴,乔兴担任厂革委会主任,厂党委书记叫况家梁,他同时还兼任革委会副主任,另一个革委会副主任叫郑运鹏,第三个副主任叫林萧。”   韩七崇介绍着第一机械厂的情况,三个副主任分别有三个造反派组织支持,况家梁是工总在支持,这一派人数最多;郑运鹏则是造反团在支持,林萧的支持者最少,联总只有一个车间;而厂部里,各派的支持者都有。   “厂里的任何事,都与派性有关,任何决定都会产生纠纷,生产受到很大影响,问题很多,局里拿着也很头疼,马主任也亲自下去协调过几次,但效果都不大。”   韩七崇说着便摇头,他也去调解了几次,都没有办法,几派的矛盾很深。   “毛主席说过,要大联合,让几派联合起来,不行吗?”王思远立刻问道。   “有那么简单就好了。”韩七崇叹息道,这第一机械厂大联合,协调了几次,每次都当面说得好好的,可事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该怎么斗还怎么斗。   “他们的觉悟这样低?”新干部出身的贾长春很不解:“我见过第一机械厂的工总头头萧打铁,我们在培训班一块学习过,他的觉悟还是很高的。”   “我对造反团的头头郑运鹏同志也比较熟悉,他们的革命热情很高,也不是不顾大局的人。”张建设同样神情不解。   楚明秋噗嗤笑出声来,卢副秘书长皱眉,不悦的说:“小楚同志,严肃点。”   “不是,组长,这不就是派性吗!”楚明秋笑道。   卢副秘书长微怔,其他人都不由露出笑容,张建设不高兴的说:“小楚同志,这可不是派性,咱们实事求是。”   “是我的错,”楚明秋连忙道歉:“组长,大联合,我相信轻工局的同志已经搞过了,只是效果不明显,看上去好像没有成功,可咱们还是得坚持,咱们到厂里去后,先到各车间调查,听听群众的意见,毛主席说过,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咱们先调查,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六个车间,咱们分成三个组,每个组一个车间,先花上几天时间,将问题调查清楚,然后咱们再解决问题。”   卢副秘书长点点头:“这个建议不错,同志们,你们怎么看?”   章国钰也赞同道:“我同意,小楚同志这个建议很好。”   王思远都要疯了,吴书记联络员的工作居然不是他,落到楚明秋身上,而楚明秋随便一句话,居然得到大家的认可,这如何让他不发狂。   “我们还是应该有个方向性的策略,”王思远决定先迂徊,不直接对抗:“如果没有一个方向性策略,工作不好开展。”   卢副秘书长看着楚明秋,他心里有数,含笑问道:“小楚同志,有什么好建议,都端出来,大家讨论。”   “王副科长说得对,是要有个方向性,”楚明秋心里好笑,故意沉凝下才说:“我以为,我们大的方向便是抓革命,促生产;抓革命还是手段,促生产是目的,凡是不利于生产的所谓革命,都是假革命,是破坏革命;促进生产的革命,才是真革命,应该鼓励。”   “你这不是唯生产力论吗!”王思远惊讶的叫道。   “什么是唯生产力论?”楚明秋反问道:“刘少奇主张的唯生产力论,是不分阶级,不分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这才是唯生产力论,可我们是社会主义,工厂是国家的,工人是主人翁,在批判林彪陈伯达上,发展生产,这如何是唯生产力论!”   楚明秋说着扫了眼众人:“中央已经提醒过我们,要认真区分唯生产力论和发展生产之间的区别,在我看来,这区别便是,从政治上说,一个是社会主义的;一个是资本主义修正主义;他们的区别便在服务的主体,为社会主义工厂发展生产力,还是为资本家发展生产力。   以第一机械厂为例,这家工厂是社会主义的还是资本主义的?答案显然是前者,工人是不是工厂的主人翁?答案显然是。   既然如此,生产下滑,是社会主义的损失还是资本家的损失,答案很清楚,受损的国家和广大工人阶级。   所以,我们强调的发展生产,与刘少奇的唯生产力论有本质的区别。”   王思远哑口无言,他发现很难批驳楚明秋的这套理论,工厂是国家的,工人是主人翁,不是资本家,发展生产是为社会主义添砖加瓦。   “小楚说得好,”章国钰大声赞同:“妈的,这几年,学生不好好读书,工人不好好工作,农民不好好种地,这算什么革命!”   章国钰能被派到检察院支左,资格自然是够的,参加抗战,也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在部队也是师级干部。   支左,也是有级别的,章国钰这样的师级干部,放在其他省,怎么也能到地级市担任革委会主任,可在燕京,他的级别也就只能到检察院。   不过,到检察院,也说明,他是被排挤的。   检察院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冷衙门,每天吃饭睡觉拉屎,其他什么事没有。   章国钰这两年也憋坏了,什么都干不了,现在好容易有事干了,自然非常积极,恨不得明天就去机械厂。   章国钰表态了,谢斯牧自然跟上,认为整顿生产与唯生产力论完全还是两回事,不该混为一谈。   楚明秋的提议很自然的便通过,连王思远也无可奈何的投了赞成票。   “好,就按照这个方略办,明天到市委集合,到机械厂去。”   卢副秘书长给讨论画了个句号,众人纷纷收拾东西,看看时间,也快下班了。   楚明秋照例留在最后,将会议室收拾打扫一遍,收拾整齐后,才到三楼向吴书记汇报。   半道上遇见卢副秘书长,副秘书长笑眯眯的过来,拍拍他肩头:“小伙子,不错,不错!”   楚明秋诚惶诚恐。      第二章 初出茅庐第一炮   第一机械厂,位于淀海,这个厂是家老厂,解放前是家修理厂,解放后,国家引入苏联设备,扩大生产规模,现在已经是全市最大的机械厂,可以生产各种机械设备,有职工两千多人。   “欢迎巡视组来我厂视察工作。”   军代表乔兴是个四十来岁的军人,身材魁梧,举手投足干净利落,很有军人气质。   卢副秘书长与他闲聊两句,然后便到会议室去了,会议室内早有布置,但也没更多的东西,就是每人面前有杯茶。   会议开始后,卢副秘书长先说了一通巡视组的意义,为什么成立巡视组,等等。   “林彪陈伯达反党集团,在党内军内活动时间很长,其党羽众多,他们的反革命理论,在群众中产生很坏的影响,这些影响必须彻底清除,对于,清除林陈反党集团的影响,是当前的头等大事。   如何清除林陈反党集团的影响,有很多迷惑,中央已经认识到这个问题,巡视组的任务便是巡视各厂矿各部门如何批判林陈反党集团的成绩。   这个成绩,不是说举办几次批判会就行,要落实,落实在那些方面呢?中央早有说明,要落实在身边的事,落实在工作上。”   卢副秘书长的语气很严厉,坐在巡视组对面的机械厂领导的神情也随之变化,原有的轻松已经荡然无存,变得十分严肃凝重。   “我们带来了一本小册子,你们自己再重新刻下,每个车间都要有,要保证让每个同志都清楚知道。”   楚明秋起身将准备的小册子送到乔兴面前,这本小册子是他亲手起草的,经吴书记审阅,而后刊印,准备了上百本,但今天只带来了两本。   乔兴将其中一本递给边上的党委书记况家梁,然后说道:“我代表第一机械厂表个态,完全拥护市委市革委会的决定,欢迎巡视组来我厂巡视,我们将全面配合巡视组的工作。”   机械厂的领导们已经感觉到,这次巡视组来者不善,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去年和今年一季度,生产任务完成不好,已经多次受到局里的批评,让他们加快整顿,一定要完成生产任务。   “我介绍下我厂批判林陈反党集团的情况。”况书记说道,卢副秘书长点点头,楚明秋拿起笔开始准备记录。   “按照上级部署,我厂在去年十月底便在全厂开始发起批判林陈反党集团的运动,在十一月六日,召开全厂批判林陈反党集团大会,全厂同志非常踊跃,认识到林彪陈伯达的真面目,同时,我们组织了各车间各部门分别进行讨论,批判林陈反党集团,同时对厂里的林陈分子进行清理整顿,抓出了以张学林万健康为首的林陈分子....。”   况书记的介绍,楚明秋心中叹息不已,这些人都是运动老手了,这显然与以往相同,先开大会,将敌人批臭,再顺势抓几个目标出来,当靶子批斗。   在况书记介绍了情况后,没等卢副秘书长开口,王思远便直接问道:“你们对市委关于要落实批林陈反党集团,要结合身边的事,最终落实到生产上,是如何认识的?”   楚明秋闻言不由眉头皱起来,这王思远太沉不住气了,这太快了,势必引起对方的警觉。   “借助批判林陈反党集团的东风,我们在十二月组织了生产大会战,全厂同志干劲十足,连续半个月加班,最终完成了局里下达的全年生产任务。”   韩七崇冷冷的说:“完成了全年生产任务?老况,你们自己摸摸良心,你们完成了全年生产任务吗?去年年初下达的生产任务是多少?六月统计时,你们完成了多少?最后你们完成了多少?”   “这个情况是有原因的?”况书记面露难色,去年上半年,厂里只完成了计划的六成,还是他和乔兴到局里申请,局里根据他们的情况,调整了生产任务,随后在九月又再度进行了调整,而后,他们还要在十二月加班半个月才勉强完成了任务。   所谓调整生产任务,其实就下调了年初的生产任务,年中时,他和乔兴便意识到,厂里压根就无法完成局里下达的生产任务,便到局里反映,要求下调生产任务,局里根据他们的反映,两次下调了生产任务。   “这个事情,我们有责任。”乔兴连忙接过发言:“我是厂革委会主任。”   “我们来不是要追究责任,”卢副秘书长打断他说:“抓革命,促生产,揪出林陈反党集团,是革命向前迈了一大步,可你们厂的生产却向后退了一大步,这是什么原因?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这又是一次统一认识的会议,也是必须开的会议,有厂领导的支持与协助,工作会更好开展。   “你们也说说。”卢副秘书长冲边上的几个副主任说道。   坐在况家梁下首的郑运鹏清清嗓子,说道:“我们厂没能完成生产任务,我这个副主任也有责任,可我认为,生产没有上去的直接原因便是批判林陈不彻底,流于形式,没有能真正清除林彪陈伯达反党集团的危害。   在生产上,更是如此,厂里某些人依旧坚持唯生产力论,导致思想混乱,阶级斗争意识薄弱。”   楚明秋费了很大劲才憋着,没有露出嘲笑的神情。   这逻辑压根不通嘛!   这还坚持唯生产力论,都还完不成生产任务,那要不坚持,这生产该差成什么样!   郑运鹏今儿装束很工人阶级,蓝色的陈旧工作服,配上一双解放鞋,妥妥的工人阶级。   不过,他这一番话也很清楚的透露出,他的文化水准不高。   郑运鹏讲完,卢副秘书长没有说话,而是看着林萧,林萧戴着副黑框眼镜,留了一抹胡子,他迟疑下才开口。   “领导对我们的批评,我个人表示接受,生产没有搞好,是我们这个班子的责任。   没有搞好的原因很多,在我看来,生产纪律下降,职工没有生产积极性,产品废品率很高,职工的生产技能下降,这些都是原因。   另外,我也同意郑副主任说的,批判林陈不彻底,搞形式主义,走过程,没有联系生产,抓革命,促生产,就剩下抓革命了。”   楚明秋发现林萧在说话时,乔兴不住轻轻点头,这林萧外貌和谈吐都有点知识分子味道。   “我不同意林副主任的话,”郑运鹏没有给林萧留丝毫面子,当即反驳道:“批判林彪陈伯达反党集团不彻底的原因,就是因为领导不重视,没有充分发动群众。”   “郑副主任,你说厂领导不重视批判林陈反党集团,说这话要有根据。”   还没等况家梁和乔兴反驳,后排已经有人激愤的站起来,楚明秋看,刚才介绍过,是党办主任刘长生。   “没有根据?我怎么没根据了!”郑运鹏同样生气,就差拍案而起:“批判林陈,大会就开了五六次,小组讨论,不过走过场,拿这些哄骗上级。”   “郑副主任....”   “好了,”卢副秘书长马上打断他们的争吵,冷冷的说:“我们来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   乔兴立刻不说话了,郑运鹏吐出口粗气,卢副秘书长扫了机械厂的领导们一眼:“这样吧,工作才刚开始,你们准备下,今天下午,召开全厂科以上干部会议,明天巡视组分组下去,到各车间调查,各车间主任必须无条件配合,谁不配合,将由组织处理。”   卢副秘书长声色俱厉,章国钰仗着资格老,也插话道:“看看,当着我们的面就在互相指责,中央再三要求,搞大联合,你们都联合到那去了!我看,机械厂的领导班子就有问题。”   卢副秘书长哼了声,起身道:“好了,不发牢骚,这次,市委是下了大决心的,机械厂存在的问题,必须解决,问题没有解决之前,巡视组不会离开机械厂。”   乔兴没有犹豫,立刻表态:“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那好,散会!”   卢副秘书长说完之后,又补充道:“巡视组成员留下。”   机械厂的领导们退出去后,卢副秘书长脸色一变,阴沉着皱起眉头:“看来机械厂的派性斗争比我们想象的要激烈,大家议一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简直乱弹琴!”章国钰冷着脸色,在上级领导面前,居然如此直接,不留丝毫余地,这是很少见的。   “看来,机械厂的领导班子有问题。”王思远也赞同的点头。   韩七崇苦涩的叹口气:“班子是有问题,局也认识到这个问题,可要调整班子,局里意见也不统一。”   不用说明,所有人都知道,肯定与造反派有关,局里不敢轻动。   “那接下来怎么办呢?”张建设问道。   卢副秘书长胸有成竹:“按计划办,先分组,厂领导班子由我、思远同志和老韩,我们三人负责谈话,其他人分成两个组,张建设、龚强、谢斯牧一个组,你们负责与工会、后勤的同志谈话,龚强为组长;老章、贾长春、楚明秋,你们三个一个组,老章担任组长。”   这个分组看上去没什么,可细细一琢磨,就发现,卢副秘书长很是下了番心思,章国钰和龚强都是军人,俩人分别担任组长,看着好像没什么问题,可实际上,龚强沉默寡言,做事一板一眼,章国钰资格老,与他关系好,做事有经验,所以,这三个组都在卢副秘书长掌控中。   在巡视工作没有完成之前,巡视组是不会离开机械厂的,厂里给巡视组安排的住处就在厂小招待所。   小招待所环境很好,距离厂办不算太远,也不在生产区,听不到厂区的嘈杂。   除了住以外,厂里还特地辟出两个房间,布置成办公室的样子,供巡视组使用。   分组,是卢副秘书长临时作的决定,这个决定很正确,可以大幅度提高效率。   “我们三个开个小会吧。”章国钰来到楚明秋和贾长春的房间。   小招待所有三层楼,整个第三层都给了巡视组,结果便是,房间很宽裕,几个组长和王思远龚强都独占一间,而楚明秋和贾长春很自然的占了一间,谢斯牧和张建设则合住一间。   楚明秋拿出笔记本准备作记录,章国钰笑道:“不用,咱们就随便聊聊。”   楚明秋略微迟疑便将笔记本收起来:“成,按您说的办。”   贾长春拉了根凳子坐下,说道:“章组长,接下来,咱们是不是先把人叫来谈谈。”   章国钰摇头:“这个不急,按照卢副秘书长的安排,下午开会,然后,咱们开始接触。”   贾长春微微点头:“不过,这机械厂的问题看来不小,领导班子不团结,恐怕彼此扯后腿的事不少。”   楚明秋没有开口,而是专注的听着,章国钰点头:“咱们分的科室是生产科,技术科,财务科,劳资科,然后去二车间五车间,部门不少,小楚,你也说说。”   “我没什么经验,”楚明秋斟酌着说道:“简单的说,还是先了解情况,把情况摸清楚,而后再对症下药。”   “理是这个理,但我们也应该有个方略。”章国钰说道。   “老章,咱们现在两眼一抹黑,敌情不明,还是按兵不动为好。”楚明秋坚持道,他觉着这章国钰是不是冷板凳坐太久,好容易捞到点事,就有点急不可待,便打算用军事策略提醒他。   章国钰却笑了:“有什么不明的,不就是派性吗,咱们就从这方面入手。”   贾长春却支持楚明秋:“老章,这事还是等等,其实也等不了多久,下午开过大会后,咱们就可以找人谈话。”   “我觉着咱们是不是将厂里给吓着了,”楚明秋笑眯眯的说道,章国钰和贾长春微怔,章国钰想了下,也笑着点头:“嗯,我看恐怕是这样,咱们浩浩荡荡开进机械厂,不解决问题不走,这不是让厂里觉着出了多大问题似的。”   “就该震震他们,”贾长春忿忿的说道:“抓革命,促生产;马克思说,革命的目的是解放生产力,不能发展生产,什么革命都是假的。”   楚明秋有点意外,以他了解到的情况,贾长春和张建设都是造反派出身,而且,这这爹不亲娘亲,就冲造反二字,也该说几句好话,怎么会半句没有,他忽然想起来了,这贾长春是保皇派,张建设才是真正的造反派。   “其实这些都好解决,”楚明秋说道:“我以前来采访过这个厂,机械厂在六七年,按照国家部署,在四川内江办了个三线厂,这个厂受到厂里的派性影响,也比较混乱,一直没搞好,因此,受到过部里的批评。”   章国钰顿时感兴趣了:“这法子不错,将郑运鹏调去三线厂。”   “不,”楚明秋摇头:“谁阻碍了整顿生产,就调谁走,不但调他走,还要将他这一派的骨干一块调走,让他们在三线厂发挥作用。”   章国钰眼前一亮,贾长春很有几分意外,他立刻问道:“现在三线厂是谁在负责?”   楚明秋说道:“这人叫隋文,是原厂副总工程师,副厂长,解放前便在厂里工作,技术上有一套,但家庭出身不好,所以,胆小怕事,原来在技术上还敢说几句,文革中被批斗了几场后,连技术上都不敢开口了,后来被派到三线厂去了,我估计是轻工局的领导为了保护他,才这样作的,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三线厂还是没干好,据说也是混乱不堪。”   章国钰起身站起来:“嗯,这法子好,小楚,行啊,嗯,这法子好,不错,不错。”   章国钰笑呵呵的走了,贾长春心中百念横生,这楚明秋好厉害,他试探着问道:“你以前是记者,在那个报社?”   “工人战报,小记者。”楚明秋说道:“贾哥,你们财务组的工作都是什么?和财政局有冲突吗?”   贾长春笑了:“财政组和财政局其实就是一套班子,原来是打算取消财政局的,可中央不同意,取消财政局,中央是不是要取消财政部。”   “中央不是成立了财经领导小组吗?好像是...,那个谁在负责。”楚明秋歉意的笑了笑。   “李富春,”贾长春说道:“现在财政口,唉,跟全国一样,中央财政部的人大部分下放到干校去了,财政部和人民银行合并,现在叫财政银行业务组,咱们市也跟着调整,成立财政组,其实财政组和原来的财政局没多大区别,这中央....,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楚明秋闻言不由又笑了,很显然贾长春想讽刺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对了,小楚,你当记者了解的情况多,象机械厂这样的情况多吗?”   楚明秋点头:“多,我们记者写报道也只能写好的,象机械厂这样的,多了去了,情况好的也有,我观察,凡是情况好的,大联合都是执行得比较好的,领导班子比较团结,生产纪律好,凡是派性严重的,班子不团结的,生产就搞不好。”   贾长春叹口气,楚明秋接着问:“我看了总理的报告,三个突破,职工突破五千万,工资总额突破三千亿,粮食突破八百亿,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也是坏事,”贾长春说道:“好事是国家经济发展顺利,规模扩大了,可另一方面,按照计划,不应该这样快,经济有过热的迹象,国家财政支出吃力,简单的说便是产生赤字,去年一年,赤字增加了几百亿。”   说到这里,贾长春叹口气,楚明秋的反应则截然不同,这几年国家如此混乱,生产居然发展了,这真真的不可思议。   另一方面则是,才五千万工人,三千亿工资,国家财政就支撑不住了,想想前世,数亿工人,加上农民工,恐怕接近十亿了,农村大遍土地抛荒,压根没人种地,年青人都跑城里打工了,国家财政收入节节新高,经济发展迅速。   “怎么啦?”贾长春看到楚明秋的神情迷惑,便问道。   “没什么,”楚明秋困惑的说:“我只是没想明白,这工厂产量下降,财政收入下降,这经济怎么还发展了?”   贾长春笑了:“这你就不懂了,别看咱们燕京情况不好,可在过去两年,国家投资加大,山东胜利油田,辽河油田,都加大了投入,还有,各地上马了一批基建项目,就说咱们燕京地铁,去年开始正式运营,投入了七八亿。”   他刚说了一半,楚明秋就明白了,这是投资拉动,这也是经济增长的一种重要方式,前世“铁公鸡”(铁路,公路,基础设施)便是拉动GDP的重要方式。   “原来是这样,”楚明秋笑道:“基础设施建设可以拉动上下游产业发展,这法子不错。”   “呵,行啊,你还懂经济。”贾长春有点意外,这个时候,懂得什么产业,少有,不是搞经济的,压根连名词都不知道。   “看过点这方面的书,”楚明秋腼腆的笑了笑,贾长春看着他,眼中大有深意,楚明秋只好再度解释:“那个,经济研究所的古震同志,就住在我们前院,我就拜他为师,学了几年。”   “古震,是不是写银行会计学,翻译了经济论文集的那个古震。”贾长春惊讶的问道。   楚明秋点头:“是。”   贾长春走到他面前,夸张的上下打量一番:“行啊,我就说嘛,你一初中毕业生,怎么到市委来了,市委的目光,行,行。”   楚明秋挺害羞,内息一转,脸色微微泛红,口中却轻轻叹息,贾长春不解的问道:“怎么啦?还不满足。”   刚要开口,章国钰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饭盒:“走吧,二位,该吃饭了,下午还要开大会。”   俩人抬头看,真到吃饭时间了,俩人拿起饭盒,楚明秋说道:“唉,对了,老章,你以前在延安待过吗?”   “延安?怎么没有,四三年,我到延安参加学习,怎么了?”章国钰说道。   “那地方是不是挺穷,”楚明秋说道:“我一发小,在陕北榆林插队,他给我来信,说他们那地方穷得,每年都出去要饭,他们六八年下去,六九年回来吃了几个月,七零年他和一帮知青就去要饭,去年,他甘脆组织了一帮子知青和村里的老头老太太,搞了个草台班子,也不知道,他们挣到钱没有。”   章国钰听后,好半天没说话,半响才沉重叹息一声:“延安人民还这样穷!总理说过,延安的小米是有功的。”   楚明秋没开口,贾长春也叹口气,随即开玩笑的说:“你那发小还去要饭,有点意思。”   “贾哥,你家有人插队吗?”   “怎么没有,我弟弟就到北大荒去了。”贾长春叹口气,他是天津宁河县人,南开大学六四年毕业的大学生,家庭出身好,父亲还是干部,毕业就分到市财政局,文革开始后,他也响应起来造反,但他参加的是保市委的造反派,并且成功的在里面混成一个头目。在文革初期,他父亲也受到冲击,不过好在历史清白,三结合时,重新回到领导岗位,他弟弟下乡插队去了,家里还有个妹妹,今年中学毕业。   “这插队不是说三年吗,数数也就该到了,今年,咱们市有招工指标吗?”楚明秋问道。   “难,”贾长春摇头:“中央刚结束经济工作会议,已经决定,今年是整顿,投资要下降,生产要压缩,招收新工人,就算有,恐怕也很少,对了,这方面,你可以向张建设打听下,他是负责计划,我们负责给他们的计划拨款。”   这个解释非常简单,但却符合实际,楚明秋微微点头,今年的工作计划实际已经上报中央了,去年就上报了,可中央经济会议结束后,这个计划显然要作出相应调整,因为按照原计划,燕京今年要扩大生产。   “其实,这个问题是全国的普遍问题,”章国钰回头说道:“我有四个孩子,两个在部队,两个去插队了,一个在内蒙,一个去了新疆,按照当初中央的宣传,插队只三年,三年后便可以开始招工,六八年下去的,今年就该参加招工回城了,如果不能,中央必须要给一个恰当的理由。”   楚明秋没想到章国钰居然有这样的认识,不过,他觉着这个理由不难找,这个时期的年青人都是红色教育下成长起来的,就算心里不高兴,也只会埋在心里。   他点头说:“这个问题倒不大,国家困难,知青应该能理解,对了,老章,我听说中央准备重新复查林彪陈伯达处理的案件,有这样的事吗?”   章国钰不由乐了:“小楚,你还真是记者,消息够灵通的,林彪陈伯达反党集团暴露后,中央接到不少申诉,希望能复查他们的案子,有几个案子很典型,犯人都是因批判林彪被捕,中央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至于是不是要复查,得看中央的部署。”   “不能什么都等中央吧,咱们可以先动起来,挑选几个典型案例,先查一下,这要是战争年代,什么都要汇报,那还能打胜仗吗!”楚明秋说道。   章国钰回头看他一眼,他觉着这不方便,便停下脚步:“小楚,你也别激将,这战争年代是战争年代,现在是和平年代,再说了,我是检察院留守小组,就算案子复查,也不可能让我们检察院留守小组来复查。”   “您不是公检法小组的副组长吗,这案子要复查,不是得公检法小组负责。”楚明秋很纳闷,章国钰看上去不象是在推诿。   “检察院与公安局合并办案,这是文革以来的,公检法口的一大胜利成果,具体到咱们燕京市,就是公安局刘主任负责,这事,没那么简单,小楚,你是不是想替人申诉啊。”   楚明秋微怔,心说果然都是些老狐狸,自己稍微露出点破绽,便给人察觉了,脑子迅速转动,是托辞过去,还是....   “唉,老章果然是老革命,我想为我妈申诉。”楚明秋决定和盘托出,这事现在不说,将来说不定要章国钰帮忙,还是现在就取得他信任为好。   “你妈妈?你妈妈犯什么事了?”章国钰还没开口,贾长春已经诧异的抢在前面问道。   楚明秋苦涩的叹口气,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说道:“红八月,红卫兵打死人,没有事,我妈只是阻止他们杀人,结果反而有罪了,这事,我想不通。”   章国钰和贾长春听说是红八月的案子,就知道是什么事了,在文革前,这绝对是正当防卫,哪怕是现在,也不可能判刑,可在红八月,就不一定了。   红八月,全国判了好些这样的案子,这些案子都需要重审,可这样大规模的重审,在政治上,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会不会被认为是否定文革,这是必须要思考的问题。   章国钰深深叹口气,深深看了楚明秋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贾长春也叹口气,拍拍楚明秋的肩膀,同样无声的叹口气。   楚明秋心情沉重,母亲的事就象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噬咬着他的心,如果不是为了岳秀秀,他绝不会踏入这他娘的官场。   躲在边上,看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要安全得多。   他们吃饭的地方在小食堂,这小食堂与大食堂不一样,干净,安静,吃饭的人少。   饭菜挺丰富,三荤两素,有鸡有鱼有肉,而价不过一毛钱,明显定价过低。   楚明秋端着饭菜,扫了眼,他已经是最后一个了,饭桌上除了他们巡视组的人,还有厂领导乔兴和况家梁林萧等人。   “这饭菜还不错,性价比很高。”楚明秋坐下便说道。   谢斯牧也笑了下:“那是,这可是小食堂。”   小食堂,一般情况只有厂领导才能就餐,无论食物还是价格,都比大食堂划算多了。   “这小鸡炖蘑菇做得不错,这时候,居然有蘑菇,他们在那买到的。”张建设夹着一颗蘑菇,很是好奇,蘑菇一般是春天的雨后才有,现在还不到季节。   楚明秋看了眼,摇头说:“这恐怕要问食堂的大师傅。”   乔兴笑道:“这是山里产的,山里的一个生产队,他们负责送货上门。”   这不说的就是小李村吗,楚明秋在心里暗笑,据他所知,整个燕京只有小李村提供这样的服务。   小食堂的伙食挺好,大家都默契的没有问大食堂的情况,不过,楚明秋可以断定,大食堂的伙食没有这里好。   吃饭时,卢副秘书长与乔兴况家梁小声的说着,其他人则默不作声,只是吃饭。   吃过饭后,中午大部分人都在睡觉,楚明秋没有午睡的习惯,他将上午的事记下来,而后起身出来。   下楼,到小院子里,忽然看见张建设站在那,他不由有些纳闷。   “张哥,你没睡会?”   张建设回头,冲他勉强露出个笑容:“你不也没睡。”   “我没睡午觉的习惯,出来晒会太阳,这房间有点潮。”楚明秋说道,小招待所条件是好,可由于住的人少,房间反而比较潮湿。   “谁说不是。”张建设仰头看着空天,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普照,天空湛蓝,站在阳光下,浑身上下都暖烘烘的。   “张哥,你是计划口的,咱们市,今年任务重吗?”楚明秋有意无意的问道。   “怎么不重,要不然,吴书记也不会派巡视组了,”张建设神情沉重,轻轻叹口气:“有时候想想也够矛盾的,一边要造反,一边要生产,这真是两难。”   “你这个想法可不对,这是将革命与生产对立起来,”楚明秋笑道:“其实,这很好理解,是下面的这些人将毛主席的教导领会错了,搞来搞去,都搞成派性了,这机械厂,三个派,我估计你拉我后腿,我拉你后腿,这生产要能搞好,那才怪了。”       张建设点头:“是这个理,可问题是,他们都各有主张,都有上级支持。”    “所以,需要调开一派,剩下两派就好处理了,”楚明秋说道。   “那调开谁?”张建设扭头看着他,楚明秋说:“谁阻碍生产,调开谁。”   张建设眉头微皱,点点头:“是这个理。”   楚明秋又开始试探了:“听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决定采取紧锁调整政策,是这样吗?”   “是这样,有些基建项目要下马。”张建设说道,楚明秋叹口气:“那今年还有招工指标吗?”   “有啊,”张建设说道:“国家打算重新恢复建设银行,咱们市也要恢复建设银行,银行要招工,还有,农机厂要扩大规模,另外,市商业系统也要招人,不过,他们的招工指标少,剩下的还有税务系统要招人,怎么,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唉,我有几个发小到陕北插队去了,唉,来信说,那地方穷得,每年都出去要饭,这小子说去年要饭成绩不好,今年他组了草台班子,从榆林一路演到大同,还说要南下,边走边演,唉,我就觉着这不是个事,如果有招工指标,就把他弄回来。”   “他家里不管吗?”张建设纳闷的问道,楚明秋苦笑下:“他父母都死了,顶替这条路就没了,只能看病退,可这小子身体倍棒,唉,只有看招工指标了。”   “是这样啊,”张建设迟疑下说:“既然他能组织起草台班子,那可以活动下到电视台啊,据我所知,电视台今年要招人,不过,方案还没定下来,也可能是明年。”   电视台,楚明秋愣住了,没有人比他更熟悉电视台了,前世,作为选秀专业户,他从这个电视台跑另外一个,什么番鹊台芒果台香蕉台,都溜熟。   可现在,电视台却是冷门,有才华的宁愿去电台也不愿去电视台,更关键的是,这燕京电视台会升级为cctv,将来多少人打破脑袋想钻进去,而不得其门。   “怎么?还不愿意,这电视台是比不上电台,”张建设说道:“可总比要饭好吧。”   “那是自然,”楚明秋随即好奇的问道:“张哥,你家里没人插队吗?”   “怎么没有,现在全国有几个家庭没有插队,我有个妹妹也在胶东插队,来信也说苦得很。”张建设叹口气:“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苦点好,苦点锻炼人。”   “是啊,苦点锻炼人,”楚明秋点头:“你妹妹怎么到胶东插队了?咱们燕京还有到胶东插队的点。”   “我不是燕京人,”张建设说道:“我是山东人,家在山东烟台。”   张建设的家庭情况,楚明秋其实已经清楚了,巡视组成立后,他便托纪思平将所有成员的情况了解了一遍。   张建设在燕京的级别已经是科级,放在烟台,挺大的干部,可在燕京,泯于众人也。   “能不能把你妹妹弄到燕京来上学,”楚明秋问道。   “难,”张建设摇头:“不过,没事,让她在农村锻炼锻炼也没事。”   楚明秋在心里暗笑,也随着点头:“是这样,你妹妹什么时候去插队的?”   “去年。”张建设说道,似乎有点不想谈这个话题,其实他父母都有来信,让他设法将妹妹弄回城,他家三个,前面两个都是男孩,最小的便是这个妹妹,也最受父母疼爱,可运气最差的也是她,他弟弟六五年高中毕业便参加了工作。   楚明秋没有再说,只是叹口气,找了个地方,享受这初春的阳光。   沉默了好一会,张建设又过来,然后说道:“小楚,我听说你是记者,以前来这里采访过吗?”   “怎么没来过,”楚明秋笑道:“全市的工厂,我跑了七成,倒是政府部门跑得比较少。”   “尼克松来访,你去采访了吗?”   “那可轮不到我们这样的小报,”楚明秋自嘲的笑了笑:“这样的外事任务,只有人民日报那样的大报才有资格。”   “那倒是,”张建设说道,楚明秋想了想说:“你看上去好像有心事,怎么啦?”   “没什么,”张建设叹口气:“机械厂的事该怎么办?这个厂,我看派性很严重。”   “我觉着可以强化生产纪律,规范规章制度。”楚明秋说道:“这个厂的产品是矿山机械和电机,正在升级换代,以前都是五十年代的苏联产品,现在他们正在生产新产品,新产品质量始终无法过关,几个车间互相扯皮。”   “新产品无法过关的原因是什么?”   “具体原因,我不知道,不过,”楚明秋说道,正好看到一个老头在扫地,他示意了下:“你知道他吗?”   张建设微怔,楚明秋说道:“那是他们厂的总工程师,文革前的主要技术负责人都在车间劳动或打扫卫生。”   张建设并没有感到惊讶,各厂都这样,文革前的什么总工程师技术专家都被扣上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下放到车间或农场劳动改造呢,严重的还可能被送到劳改农场。   “这些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就应该好好改造,”张建设有些满意:“小楚,你好像还很同情他们,这可不行。”   “可问题是,技术掌握在他们手上。”   “这只是暂时的,我们能解决问题,对这个问题,要有信心。”   “从长期来看,你是对的。”楚明秋点头道,在心里补了一句,废话,就算一个傻瓜,只要肯给时间,他总能走到正确的地方。   俩人闲聊起来,楚明秋很巧妙的避开了家庭,不过,他相信张建设用不了多久便能将他的家庭情况查清楚。   雄壮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响起来,下午上班的时间到了。   下午的会出乎意外的长,先是乔兴讲话,后是况家梁讲话,最重要的却是卢副秘书长讲话。   卢副秘书长从林彪陈伯达的反党行为开始讲起,讲他谋害毛主席,讲他企图篡党夺权,讲他对工农业生产的破坏,中间还夹杂了国家经济发展介绍,听着有些杂乱。   等会议结束,乔兴再度讲话,这次他强调要配合巡视组工作,在全厂上下掀起批判林陈反党集团的新高潮,要彻底清除林陈反党集团的遗毒。   而后照例,况家梁郑运鹏林萧都讲话,强调要无条件配合巡视组工作,郑运鹏这次没有再发起攻击,讲话显得很平和。   会议结束后,楚明秋回到房间,将今天的笔录大致整理了下,然后坐车回到市委,吴书记依旧不在,他依旧在走廊等着。   “你是谁?”   楚明秋正在心里默背《医宗金鉴》,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没事时便从脑子里调本书出来背诵,这个没有一定规律,或是中医典籍,或是外国名著,或是经济学论述。   他转身看到一个身材消瘦,戴着眼镜,头发有些花白的老人正皱眉看着他。   “我叫楚明秋,在等吴书记,您是?”   “楚明秋?你是那个单位的?”老人的语气有几分严厉,毫不掩饰他的警惕。   “我在秘书处工作,四科,请问,您是?”楚明秋也很迷惑不解,自己到秘书处也有几天了,还没谁这样盘问过自己。   “秘书处四科,”老人似乎在思索,忽然想起来了,眉头展开:“楚明秋,从工人战报调到四科的,现在在批林陈巡视组。”   “是。”楚明秋态度愈发恭谨,心里在迅速判断眼前人的身份。   “你在等吴书记?”老人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继续问道。   “是。”   “怎么?巡视组有什么事吗?”   “没有,吴书记让我担任巡视组和市委的通讯员,按照吴书记的要求,每天的进展都要向他汇报。”   “哦,是这样,吴书记到国务院开会去了,恐怕要....”   这时四科郁解放科长上来,看到老人,快步走过来:“沈秘书长,怎么啦?”   “没事,看到这位同志眼生,便问问。”沈秘书长露出一丝笑意。   “哦,这是我们科新来的小楚,楚明秋同志,现在已经调到巡视组工作,”   然后又对楚明秋说:“小楚,这是沈秘书长,前段时间,沈秘书长不在市委,他没有见过你。”   “沈秘书长。”楚明秋神情更加恭敬。   “吴书记今晚要很晚才回来,纪秘书打电话回来,让你将汇报材料交到二科去,二科每天都有人值班。”   “是,那我去了。”楚明秋等沈秘书长点头后才离开。   沈秘书长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年青人给他留下的印象不错。   楚明秋下来将汇报材料交给了二科的值班秘书,俩人不熟悉,但不妨碍他们随便聊了会。   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家里,这段时间自己没法回去,让水生把几个小家伙看好,又叮嘱小不老,好好养伤,伤筋动骨一百天,等腿完全好了再训练。   回到招待所,向卢副秘书长汇报,告诉他今天吴书记没有回来,汇报材料放在二科。   “嗯,这样也好,”卢副秘书长松口气,老实说,他还是第一次作为领导干这样的事,心里也是有几分小忐忑。   “小楚,我听老章说,你对整顿工作有想法,说说看。”卢副秘书长起身要给他倒水。   楚明秋诚惶诚恐,赶紧自己动手:“我自己来,自己来。”   卢副秘书长笑了下,便坐下,楚明秋给自己倒上水,然后才说:“我是说了点意见,这个厂,我以前来采访过,知道一些情况。厂里的派性比较复杂,三派各有支持,三派中林萧的支持者最少,不过,联总与工总有合拢的迹象,林萧本人是技术出身,转业军人,在部队学的机械,他的支持者联总主要集中在二车间,因为他是二车间出来的,此外,他与军代表乔兴的关系比较好。   况家梁是原厂党委副书记,原厂党委书记被揪斗后,下放到轻工局五七干校劳动,支持况家梁的工总人数是最多的,几个车间都有,主要集中一车间和四车间,但况家梁的问题是,他的家庭出身不硬,家里好像是小业主还是富农,所以,说话不硬,但他资格老,五十年代便在这个厂工作。   郑运鹏是工人出身,五十年代的劳动模范,在工人中有一定威信,六十年代初被提升为厂领导,他与原厂长有矛盾。   原厂长叫谷大力,同样是转业干部,原是在东北工作,五十九年调到厂里担任副厂长,六三年担任厂长,据说与轻工局的某位领导关系很好。   至于各科室,支持那方的都有,这个厂的问题很多,总厂的矛盾也反映在三线厂上。   我作过一期支持三线厂的选题,厂里的矛盾也蔓延到三线厂了,他们支持的在内江建立的三线厂,进度比起其他厂也慢多了,最后,我在报道时,将机械厂划去。   根据机械厂的问题,我有个初步的想法,就是调开一派的头头,将他们安排到三线厂或上调到轻工局,这个人选,我建议在郑运鹏或况家梁中挑选,但具体该怎么作,还得领导了解具体情况后,再决定。”   卢副秘书长听后,点了支烟,思索后问道:“那么吴书记是什么态度?”   楚明秋微怔,摇头说:“我没向吴书记汇报,这只是我的一个初步想法,很不成熟,不敢给领导汇报。”   卢副秘书长微微点头:“很好,这个想法不错,很有创造性,这样吧,暂时不要给领导汇报,明天开始,我们继续了解情况,待情况了解清楚后,再对症下药。”   “我明白。”楚明秋连忙说道,然后便起身说:“不打扰领导休息了,我先去了。”   卢副秘书长起身:“小楚同志,听说你还没入党,这政治上,你可要积极点。”   楚明秋苦笑下:“我在工人战报时已经交了入党申请,可支部还没讨论便调到市委来了。”   “再写一份,要积极争取,主动点。”   “明白,谢谢领导关心。”楚明秋很感激,卢副秘书长温和的笑了。   出了门,楚明秋深深舒口气,他当然明白卢副秘书长的心思,也打算成全他,以他的资历和年龄,要想短时间上位,很难,但掌握权力并不一定要上位。   把老妈捞出来,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静候太宗上台。   他的心情不错,哼着打虎上山的调子回来,房间里没有人,贾长春不知去那了。   楚明秋也不出去串门,而是躺在床上,细细的回想今天的事,今天是到厂的第一天,巡视工作进展很顺利,几个厂领导还算配合,接下来便要看他们的实际行动了。   贾长春回来比较晚,楚明秋已经跑步回来,洗过澡,上床了,他才回来。   “怎么才回来?回家了?”楚明秋笑呵呵的调侃道:“是不是想嫂子了?”   “什么嫂子,”贾长春笑道:“去见了个同学。”   “看你满脸桃花,女同学吧。”楚明秋笑嘻嘻的调侃道。   贾长春干笑两声,楚明秋变得有热情起来:“贾哥,什么时候带来咱们看看。”   “又不是女朋友,只是普通同学。”贾长春解释道。   楚明秋缩进被窝:“拉倒吧,就你那样,还普通同学,是不是你单相思,人家还没答应。”   贾长春叹口气,没有吭声,楚明秋见状呵呵一笑:“被我猜着了吧,老贾,说说看,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贾长春没有开口,拿起面盆出去洗漱,楚明秋心里纳闷,感觉其中有事。   过了会,贾长春端着盆热水进来,开始烫脚,这晚冬时节,烫脚是个很享受的过程。   楚明秋没有再开口,而是躺下准备睡觉。   “你没说错,我是很喜欢她,只是,....”   楚明秋没有插话,贾长春叹口气:“我们是大学同学,她比我小一届,是学金融的,她家条件好,父亲应该是高干,开始的时候,她家里不同意,后来,他父亲被打倒了,她又成了黑五类,重点监控对象,下放到农场劳动,就在遵化那边,林彪事件后,她又调回来,在厂里工作。”   “现在,你向她挑明态度了吗?”楚明秋问道。   贾长春点头:“我说了,可她不敢答应,怕连累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起来造反吗?我就是想帮她,拉了一帮人将她父亲从红卫兵手里抢出来,我那时才知道,她父亲是高干,财政部的。”   楚明秋想了下,笑了:“落难公主,这剧情,狗血!”   “说什么呢!”贾长春神情不悦。   “贾哥,她父母对你怎么样?”楚明秋问道。   贾长春思索下说:“原来没见过,后来,我把她父亲从造反派手中抢出来,关在我们的牛棚里,我们处过几天,我感觉他对我的印象不错。”   “她对你呢?”楚明秋又问道,贾长春毫不犹豫的说:“她喜欢我,要不然,她也不会见我。”   “嗯,那就没问题了,”楚明秋从被窝里爬出来:“我告诉你,我估计你就是嘴上说说,你该拿出行动来,马上写结婚申请,拿着这个去找她,然后看她的反应。”   说到这里,他迟疑下,看看门口,贾长春思索着,疑惑的问:“这真行?”   “你以前写过结婚申请没有?”   贾长春摇头,楚明秋直接了当的问:“你们接过吻没有?”   贾长春脸色微红,楚明秋笑了:“还害羞,恋爱中的情人,连接吻都没到,那这结婚申请,就别写了。”   贾长春盯着楚明秋,忽然一笑:“听着你好像挺熟的,是不是也有女朋友了?”   “有,也是同学,青梅竹马那种,”楚明秋毫不含糊,很大方的说:“她父亲是燕师大的教授,母亲是钢琴家,父亲在红八月被打死了,母亲自杀了,她现在在农村插队,不远,就在西边的山里。   我们几年前便讨论过结婚的事,可那时太年青,才刚满十八岁,所以,我们约定,二十三岁后再结婚,我再有半年就满二十三了,她还有一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说不定就结婚了。”   贾长春非常意外,原以为楚明秋压根就没女朋友,没想到,居然已经到谈婚论嫁的程度了。   好一会才冲他叹道:“行啊,没看出来,小楚。”   楚明秋没说实话,其实,他和林晚谈过结婚的事,可除了上面的条件外,他还坚持一条,要等岳秀秀回来。   他的婚礼上,没有母亲,他感觉不到幸福。   当他说出这个条件时,林晚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搂着他。   沉默了会,贾长春才叹道:“你说得有道理,赶明儿,我就写结婚申请。”   楚明秋想了想:“在这事上,贾哥,你得君子点,千万不要给她或她家人落下乘人之危的感觉。”   “你这什么意思?”贾长春有点生气了。   “你误会了,贾哥,别生气,我这可是为你着想,”楚明秋连忙说,在贾长春不解的目光中,跳下床铺将门关上,其间,还探头出去看了看。   贾长春看他鬼头鬼脑的样,忍不住问道:“鬼鬼祟祟的,要作什么?”   “贾哥,你没觉着形势有些变化吗?”楚明秋钻进被窝,哈了口气,才神秘的压低嗓门说道,贾长春眉头微皱,楚明秋微微摇头:“你不看报呀,不知道中央政策,这样盲人骑瞎马,很危险的。”   贾长春有点着急了,将擦脚帕握在手上,威胁道:“少卖关子,有什么,快说!”   楚明秋笑着摇头:“你呀,你注意到没有,人民日报今年发表了多少篇关于落实毛主席干部政策的文章?我告诉你,总共十二篇,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你的意思是.....”贾长春也不笨,只是不敢相信。   “对,就是那意思,有些老干部的案子恐怕要重审,特别是军队干部,或者有军队背景的老干部。”   贾长春将信将疑,这个转折有点大,楚明秋说:“我说这个的意思是,不用你为她父亲复出作什么,但要将这个判断告诉她,这样作有两个好处,一个向她表明,你爱她,所以,一直留心她父亲的事;另一个消除将来的隐患。”   “将来的隐患?”贾长春下意识的重复道,随即便明白了,这个问题也是一直困扰着他和她之间的问题。   文革前,她家里为什么不同意,不就是双方家庭地位差距太大,完全不对等。   楚明秋看贾长春已经明白了,便对他说:“你毕业已经八年了,也快三十了,该成家了。”   这又点到贾长春的死穴,他一往情深,可以等到地老天荒,可家里却等不起,每次回家都被催婚,每次看到别人成双成对,心里都有点吃味。   贾长春幽幽长叹一声,擦干脚,出去倒掉洗脚水,关灯,上床睡觉。   很正常。   楚明秋却觉着他的脚步有些沉重。   第二天,分组谈话开始。   楚明秋小组分到的是生产科财务科劳资科技术科,谈话主要是章国钰主持,每个人都要谈,楚明秋负责记录,贾春秋在边上协助。   章国钰让楚明秋见识了什么是军人作风,上午是生产科和劳资科,每个人半小时,什么都谈,从政治学习,到生产安排,再到人际关系。   看上去好像漫无边际,慢慢的楚明秋发现,章国钰其实很会谈话,谈话人开始还比较紧张,十分钟后便轻松下来,而后无一逃出他的圈套,谈话说出来的居然十有八九是真话。   一个上午下来,居然一个科都没谈完,中午吃过饭后,卢副秘书长召集三个小组的组长开会,将了解到的情况汇总下,然后布置下阶段的工作。   楚明秋抓住中午休息的时间整理会议记录,看着会议记录,他由衷感到这个时期的国人还是挺淳朴的,也挺大胆,压根没人隐瞒自己的观点,那个派的泾渭分明。   生产科的科长是联总,副科长是造反团,科员大部分是造反团,结果便是,这个科是由副科长说了算。   在生产安排上,倒没看出什么来,生产科的科长和副科长都是从基层上来的,生产安排倒是井井有条。   可生产任务就是没完成。   对于这点,科长刘全有倒不讳言,认为是几个车间配合不力,一到五车间是生产配件的,六车间是装配车间,所有零部件都在这里组装成产品。   “去年,先是一车间检修设备,本来计划只要三天,可最后拖了两个星期,后来又是五车间连续开了五天批林陈大会,抓了车间指导员万健康,他被批为小陈伯达。”   “还有,技术科也在搞批判,主要负责出图的技术科工程师赵军因为乱搞男女关系,被关进牛棚,结果图纸延误了十五天,五车间也一样,其间,三车间,四车间也出了事,前后耽误了几个月时间,生产这才耽误了。”   刘全有很委屈,生产任务没完成,责任最大的便是他,为此受了好几次批评,可很多事压根不是他能控制的。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生产链的意识,几乎所有零部件都在本厂加工,几十年后,一般也就重要的核心部件才在本厂生产,其他的都可以交给市场。   但现在不是这样,现在讲的是大而全。   这个全不但是生产上的全,还有生活上的全。     机械厂除了几个车间外,还有一所幼儿园,一所小学,一所技校,还有一家职工医院,另外还有商店小卖部,饭店等等。   这就是一个小型的,封闭的社会。   典型的工厂办社会。   至于生产方式,楚明秋觉着这就是将几个作坊合并在一起。   “还没整理完?”   回头看,贾长春已经醒了,楚明秋摇头:“早整理完了,就是重新抄录一遍,将不清楚的地方,重新写一遍。”   “那你在那发什么愣?”贾长春问道。   “我就觉着奇怪,技术科一个工程师被关,图纸就能延误半个月,除了这个赵军,其他人就不会画图了!”   “是啊,我也挺纳闷的,到时候问问技术科就知道了。”贾长春说着起身,开始穿衣服。   “我听说美国有个流水线生产方式,效率很高。”楚明秋试探着说道。   “那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我们社会主义国家怎么能用吗。”贾长春穿好衣服,开始穿鞋。   楚明秋很是无语,他还是不甘心:“咱们是不是可以调整修改下?”   “修改?怎么修改?你见过那流水线,人家怎么设计的,你知道吗?”贾长春一连串反问,楚明秋无言以对。   的确,他知道这个流水线,也曾经为皮箱铺设计了个简单的流水线,但在这样规模的厂里搞流水线,他也没把握。   “我就觉着这生产组织方式太落后了,这不就是几个作坊合并在一起吗。”楚明秋叹息道。   “小楚你这个认识可不对,”贾长春摇头:“咱们社会主义要按照社会主义的生产方式组织生产,而且,流水线生产,不但要重新组织,还要有巨大的投入,不是轻易就能办到的。”   楚明秋心里叹口气,前面半句,他当然不赞成,可后面半句却是无法反驳。   看看会议记录,他不由叹口气:“这个厂的问题不少!”   “所以,咱们才要加紧工作,这燕京这么多厂,咱们一家家巡视过去,这要多长时间。”贾长春说道。   “呵呵,”楚明秋乐了,调侃道:“贾哥是想结婚了吧。”   “去你的,”贾长春笑骂道,经过昨晚聊天,俩人之间的关系变得亲近了些,说话也随意了,笑了一阵,贾长春说道:“我说的是正事,小楚,咱们这一家家巡视过去,一年恐怕都不够。”   “贾哥,你咋看问题就静止的,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楚明秋摇头,收拾起东西,这里面可不只是他们一个组的,而是三个组的:“一旦我们在这机械厂取得成绩,市委完全可以组建几个巡视组嘛,而且,效益好的厂,咱们就少花点时间,问题严重的,就多花点时间,我敢断言,只要机械厂整顿有效果,剩下的半年时间就能够了。”   “这半年加半年,那不一样是一年。”   “贾哥,你可别灰心,”楚明秋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说:“整顿生产,是总理布置的任务,是全国性的任务,这说明,全国的生产形势都不好,这整顿可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贾长春看着他,心中很是惊讶,原以为整顿生产,不过是燕京的生产不好,没想到这里面居然有这么大一篇文章。   看着楚明秋的目光,便有些异样,楚明秋纳闷的上下看看自己,不解的问:“怎么啦?”   说着起身便去照镜子,这房间有个镜子,就挂在进门的地方。   “别照了,我在看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贾长春在心里隐隐有几分妒忌,在学校,他是学习尖子,到单位上,很快便成了业务骨干,从来自诩甚高,可没想到,昨晚和今天,楚明秋给他上了两课,让他不得不服。   “人的脑袋,结构都一样,里面装的东西也一样,不会多,多出来的是肿瘤。”   贾长春噗嗤笑出声来,冲着他直摇头,楚明秋笑呵呵:“其实,是你没留心,这些东西,报纸上,文件里,都有,多留心,就知道了,走吧,该上班了。”   刚出门,章国钰迈着军人的步子过来,他刚走到门口,外面便响起雄壮的乐曲。   三天时间,将分配下来的科室都谈完了,其中楚明秋还遇见两个熟悉的人,那是他在当记者时的熟人。   “小楚,市委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初陪着他采访的宣传科干事罗兰将他拉到一边,这罗兰是个典型的燕京大妞,说话做事很是大气爽朗,能歌擅舞,是厂里的文艺骨干。   “罗姐,罗姐,你这么爽利的人,怎么学会当特务了。”   “少胡咧咧,什么特务!”罗兰爽利的喝道:“每个人都谈话,老实说,参加工作这么些年,我还从未见过。”   罗兰的年龄不小,拜文化大革命所至,从六六年到六九年,全国的工厂都没招工,生产还严重倒退,这两年才零星招了些新工人,主要还是应届毕业生。   严格的说,这对在农村的知青不公平,可那有那么公平的事,今年要收缩,也就是说,今年的毕业生大部分也要去农村。   人,有时候就得随命运摆布。   “卢组长不是说得很清楚吗,就是清除林陈流毒,抓革命,促生产。”楚明秋笑道,还冲罗兰眨巴下眼睛。   可罗兰是个大咧咧的女子,压根就没多想,依旧在追问,这时,张建设从便上过去,看到楚明秋与罗兰在一起说话,眉头微皱,便要离开。   “张哥,张哥,”楚明秋赶紧叫救兵,张建设不解的扭头,楚明秋介绍道:“这是张建设,张哥,这是罗兰,宣传科的,当初我来厂里采访,多亏她帮忙,罗兰,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张哥吧。”   说完,他转身就溜了,罗兰冲他背影叫了两声,楚明秋走得更快了,罗兰恨恨的跺脚,扭头看着张建设,见张建设呆呆得看着她。   罗兰脸色微红,大方的过去,伸出手:“你好,我叫罗兰,是厂宣传科的,你是张建设同志。”   张建设醒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慌忙握住她的手:“哦,你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巡视组这次来我们厂,领导让我们宣传科配合巡视组,在厂里掀起一次批判林陈反党集团的新高潮,彻底肃清林陈的流毒。”   前面的话正常,后面则是官样文章,张建设微笑着说:“好啊,要我们作那些配合?”   “应该说,需要我们作那些配合。”罗兰抽出手,脸色微红,依旧大方,一双大眼睛盯着张建设。   张建设不敢碰那双眼睛,眼神有点飘:“这样吧,我写两篇文章,你们刊在厂报上,不过,你们要注意,对批林陈之事,中央规定,不登报,不写大字报,要内外有别,所以,你们在宣传要着重抓革命,促生产上。”   罗兰赶紧拿出笔记本将这些话记下来:“抓革命,促生产;是没有错,可这样批判林彪陈伯达,感觉缩手缩脚的。”   张建设一笑:“这个,中央肯定有全盘部署,咱们只要按照中央的部署工作就行。”   罗兰点头:“嗯,可若不能登报,也不能写大字报,这气氛怎么才能造出来。”   “所以,我们的工作要更细致更耐心。”张建设热情的说道:“其实,这次巡视组首先到机械厂,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你们厂去年的生产任务严重下滑,这点,相信你们也清楚。”   罗兰点头,然后分辩道:“可,这是有原因的。”   “对,是有原因,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机械厂最大的问题便是派性,派性严重,几派互相扯后腿,生产进度缓慢,这种派性,其实就林彪小组织小团体的具体表现。   林彪这人啊,爱搞阴谋诡计,爱在背后搞小动作,不光明磊落,罗兰同志,你想想,这派性是不是这样。   毛主席早就警惕这种派性,所以,才提出了大联合,可看看机械厂,大联合不过停留在形式上。”   .......   楚明秋逃似的离开了罗兰,这女人,在以前采访时便听到些风声,据说挺风流,但谁也没抓到证据。   按照文革的惯例,她应该是被批斗的对象,可偏偏她很轻松的过关了,还成了工总的播音员。   可在与罗兰接触的过程中,楚明秋就已经感受到了她的热情,这女人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实际上,也没那么简单。   前世娱乐圈见得多了,心机女绿茶妹,实在太多,这个时期的女孩比起她们来,还是太单纯了。   对于这个时期的人来说,楚明秋给绝大部分人下了单纯的结论,远不如几十年后复杂,不管是心眼还是其他。   说来说去,还是商品经济锻炼人啊!   这女人,楚明秋是不敢沾的,这个时期,要整人就是两条,一条是生活作风;一条是路线问题。     晚上,吃过晚饭后,卢副秘书长召集所有人开会,讨论已经掌握的情况和下一步的行动。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看,厂里的情况正如我们分析的那样,厂里的派性很严重,三派各有矛盾,其中工总和造反团的矛盾最大,联总和工总的矛盾比较小,而且林萧虽然是转业军人,可胆子比较小,加上他的家庭有点问题,他的一个舅父是右派,也是因为这个,他才转业的。   相反,造反团与工总的矛盾最大,这源自六七年武斗,双方曾经在厂里打过数次,造反团败退,后来武斗平息后,造反团才回到厂里,不过,双方梁子算是结下了。”   大家边看边听王思远介绍情况,等他说完,卢副秘书长说道:“大家看过材料,都说说,下面我们该从那入手?”   “既然派性严重,影响生产,那就按照原计划,调整领导层。”王思远决然说道。   “没有这样简单,”章国钰摇头说:“下面的情况还没摸清楚,再说了,调走一个郑运鹏,有用吗,造反团的其他骨干还在,都是那些人,他们要不愿意去,怎么办?这些都要先讨论清楚。”   王思远被章国钰怼了下,低下头没有再说,以他一个副科长,对上将军,心气还是不够足。   章国钰说完后,另一个小组长龚强也开口说道:“国钰同志说得对,目前,我们知道派性是影响生产最主要因素,但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不是简单的调走一个人就行了。”   “派性是个全国性的问题,毛主席在几年前便提出大联合,中央批评了多少次,可这些人就是不听,整天斗来斗去,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众人齐齐叹息,派性就象颗割不掉的毒瘤,死死长在社会的各个角落。   卢副秘书长抬头看看,呵呵笑了两声:“大家不要灰心,派性再严重,咱们也能战胜它,大家都说说,畅所欲言,畅所欲言!”   “我看还是应该发动群众,彻底批判派性这个东西。”   卢副秘书长点点头,抬头看看众人,说道:“继续,小楚,你也说说,别只动笔,也动动嘴。”   楚明秋抬头,苦笑下:“卢组长,我年青,又没多少经验,就想多听听大家的意见。”   卢副秘书长心说你这小狐狸,现在还拿乔起来了,便含笑道:“没事,畅所欲言,言者无罪,说说看。”   楚明秋苦笑下,略微思索说:“我记得,毛主席以前称赞过鞍钢宪法,两参一改三结合;这两参,便是干部参加劳动,工人参加管理;一改是改革企业中不合理的规章制度;三结合便是工人群众、领导干部和技术人员。   我觉着,由于林彪陈伯达对工业生产的破坏,两参一改三结合制度受到很大破坏,我们应当重新学习,重新建立这个制度,这是第一条。   其次,以前我到机械厂采访便发现,厂里的规章制度受到很大破坏,迟到早退者有之,上班睡觉打牌者有之,闲坐瞎聊的也有,甚至还有干私活的;所以,我建议加强规章制度,实行交叉监督。   什么是交叉监督呢,一车间派人到二车间,二车间派人到六车间,三车间派人到四车间,五车间派人到三车间,四车间派人到一车间,彼此互相监督,全面加强劳动纪律。   我就这么点想法,请领导们和同志们看看,行不行?”      卢副秘书长听后笑呵呵的赞道:“看看,看看,还谦虚,这不就很好嘛,大家说说。”   卢副秘书长对楚明秋很满意,从巡视组成立到现在,其他人可以找到问题,但拿不出解决问题的法子不过是老生常谈,实际上没有多大用处;可楚明秋不一样,每次提出的法子都让人有耳目一新之感,细细琢磨下来,就会发现,他的法子是最合适的。   鞍钢宪法,两参一改三结合;从提出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受到毛主席的高度称赞,称其为新中国的创新,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在全国掀起学习鞍钢的运动。   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前十七年的很多东西都被批判了,可鞍钢宪法幸免了,只是推广的力度小了,而且,由于造反派多是工人,技术人员多是知识分子,在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号召下,技术人员靠边,三结合也就作废了。   在这个厂的领导团队中,林萧勉强算技术人员,但他是军队干部出身,这才被结合到厂领导中,而他的支持者联总,则以技术为上的二车间为主。   “我看行。”   经过短暂的思考,章国钰首先表态:“鞍钢宪法是毛主席都表扬过的,政治上没有错,上班打牌睡觉,这算什么,还拿国家的工资,这种现象必须彻底扫除。”   “嗯,小楚这个建议好,我看这样,接下来,我们不是要到车间吗,在车间召开群众讨论会,把问题都摆出来,让群众提建议,这也是鞍钢经验的延续。”龚强说道。   随后,众人纷纷发言,都表态支持楚明秋的提议,楚明秋面带笑容,心中却警惕起来,这要是出了问题,这锅可就得他来背。   但现在,他已经退不回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怎么就改不了,这样下去,迟早要吃亏。   晚上熄灯后,他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背上冒出一丝冷汗。   卢副书记,韩七崇,章国钰,龚强这些人都是老官僚了,他们还不知道这个厂的问题,还不知道该如何解决,可为什么偏偏不说,让自己这个小毛头来提,这里面有什么蹊跷。   “怎么啦?”贾长春听到楚明秋在那辗转反侧,便忍不住问道。   “贾哥,我是不是太冒失了。”楚明秋佯作不安的问道。   “这怎么啦?”贾长春不解的问。   “你看看啊,这么多领导,老大哥,我却跑去说三道四,这,这不好。”   贾长春忍不住笑出声来,楚明秋不满的叫道:“贾哥,我可给你说的心里话,你说我一个参加工作不过两年的小年青,在卢副秘书长章组长这样的老革命面前,呈什么强啊!”   “你呀!”贾长春翻身坐起来,屋里有暖气并不冷:“你呀,瞎担心,你说得不错,领导和我们大家都看到了问题,可,”   说到这里,他深深的叹口气,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楚明秋没有打搅他,也坐起来,默默的等着他。   “别看大家都乐呵呵的,其实,大家都担心,说穿了,是害怕,这沾了造反派的事,有时大,有时小,大家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所以,就在大联合上绕圈,可大联合能在机械厂实现吗?能消除机械厂的派性吗?谁都没把握,可又拿不出好办法来。   小楚,你脑子灵活,把鞍钢宪法搬出来了,这一下就打开了我们的思路,大家立刻发现,这法子两全其美,政治上,谁都挑不出毛病,毛主席都表扬过鞍钢宪法,谁敢说鞍钢宪法是错的,而后以加强劳动纪律,互相监督,这又是一个妙招,所以,我们立刻发现,你的办法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楚明秋松口气,依旧有些沮丧:“可,我,依旧觉着不对,太莽撞,太不尊重领导了。”   “你呀,就别多想了,胡思乱想,有害健康。”贾长春笑道,将烟屁股摁灭,而后缩进被窝。   “别瞎想了,睡觉吧。”贾长春在被窝里咕哝道。   楚明秋叹口气,躺在床上,细细思索,贾长春说的有几分道理,可这里面还是有问题,想了很久,他忽然发现,是不是自己太着急了。   申诉书递上去已经很长时间了,政协已经停止办公,留守小组的人告诉他,现在政协已经无事可干,岳秀秀的事只能找上级;人大虽然还在运行,可也没多少事,更没多少权力;给总理的信,也悄无声息,没有丝毫消息。   最近工作繁忙,他已经有半个月没去看岳秀秀了,每次看到岳秀秀日渐苍老的面容,都让他心如刀割。   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最近他的这些举动,都是这种焦虑的反应,要拥有权力,要把母亲捞出来。   “唉,别急,别急,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等等,再等等。”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他不能出事,他要出事了,不但家里,母亲就更没指望了。           接下来几天中,巡视组下到车间,每天在车间找工人座谈,楚明秋注意了下,主要找的是老工人,这些老工人提起厂里的现状便摇头叹息,有个老工人忍不住骂起现在的厂领导,说他们是崽卖爷田不心疼,那些青工每天上班不是打牌就是睡觉,每天就干一个小时的活。   楚明秋每天傍晚整理各组的会议记录,然后送回到市委,吴书记有时候与他聊几句,有时候放下便离开,但更多的时间是压根就没见到,吴书记同样太忙。   “吴书记在吗?”   “在办公室。”   楚明秋赶紧上楼,敲开吴书记办公室的门,纪思平冲他使个眼色,楚明秋明白的点点头。   将会议记录放在吴书记的办公桌上,然后安静的站在那,等候吴书记的吩咐。   吴书记今天的心情看上去挺不错,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楚明秋慢慢把握到吴书记的心情变化。   “嗯,不错,鞍钢经验,好啊,我还以为鞍钢经验已经被忘记了。”吴书记叹道。   楚明秋忽然想起,鞍钢经验提出时,吴书记正好是吉林省委书记,可同时还是东北协作区委员会副主任,也是东北局书记处书记,鞍钢宪法的提出,就有他的一份功劳,说不定,就是那时,他进入了毛主席的视线。   自从上次提议依靠鞍钢宪法,整顿全厂以后,鞍钢宪法频繁出现在汇报材料中,随着了解的情况越来越多,巡视组的意见也就越来越统一。   对这种现象,开始楚明秋还觉着正常,后来觉着奇怪,再后来又觉着正常。   开始觉着正常,是因为他是按照正常思维思考,觉着应该这样办;后来觉着奇怪,是因为太顺利了,有点不像这个时代;再后来觉着正常,是因为他想通了。   巡视组的人看上去来自各个不同部门,可实际上,这些人都是精心挑选的,要么与吴书记有关系,要么在靠拢吴书记,所以,这巡视组的成员其实都是吴书记的人。   更进一步的思索,楚明秋还认为,吴书记有可能要借巡视组,整顿燕京官场,只要谢书记咽气,他就要开始动手调整燕京干部队伍,首先要调整的便是市委。   不过,楚明秋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自从彭真后,主席对诸侯十分警惕,地方上搞成铁板一块,犯忌讳,更何况燕京这样的地方。   “鞍钢宪法,是我们这二十年工业发展中,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是苏联马钢经验的重要发展,这几年,先是刘少奇,后是林彪陈伯达反党集团,对鞍钢宪法进行破坏。   小楚,你让我刮目相看啊,能想到鞍钢宪法,这推广鞍钢宪法时,你还在念书吧。”   楚明秋羞涩的笑了笑,吴书记满意的点点头:“你是怎么想到鞍钢宪法的?”   “就是想着该怎么整顿机械厂来着,想来想去,就想到鞍钢宪法,当年在学习时,政治学习时,学过的,只是那时不太懂。”   楚明秋的解释让吴书记很高兴,吴书记点了根烟:“市委对巡视组的工作很满意,重新推广实施鞍钢宪法,对我市企业管理,有重大意义,很好,就照这个思路走。”   楚明秋点头,想了下说:“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要让机械厂彻底走上正轨,还必须对厂领导班子作出调整。”   “将郑运鹏调到三线厂去?”吴书记问道,楚明秋点点头,吴书记故意反问道:“为什么是郑运鹏?不是林萧?不是况家梁?”   这个问题,楚明秋早想好了,胸有成竹的答道:“林萧的势力太小,而且,联总与工总关系挺好,将林萧调走,无法解决厂里的派性扯皮问题;况家梁也不行,工总的势力最大,况家梁与军代表乔兴的关系挺好,调走他,阻力比较大;排除了他们两个,就剩下郑运鹏了。”   吴书记听后,沉默了会,然后问:“调走郑运鹏,轻工局那边有问题吗?”   “老韩说问题不大,郑运鹏在轻工局的后台是轻工局革委会副主任利万军,利万军原是轻工局的一个科长,文革开始后,因势造反,被提拔为轻工局副主任,不过,他这个副主任是第三副主任。”   第三副主任,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吴书记微微点头,将记录合上,看着楚明秋微笑道:“很好,小楚,表现不错,好好干,争取在今年,将组织问题解决了。”   楚明秋大喜,连忙起身保证,一定认真努力,将吴书记的指示准确传达到巡视组。   从吴书记这里出来,纪思平也跟着出来,俩人站在空旷的走廊上,纪思平忍不住冲他笑道:“怎么样,这组织问题解决了,下面的事就可以推进了。”   “不急,等组织问题解决了再说,”楚明秋叹口气:“我最近风头太盛,容易招小人。”   “不招人嫉是庸才,”纪思平笑道,然后凑过来神秘的说:“吴书记想对市委下面的各局进行调整,要罢免一批干部。”   楚明秋沉凝片刻:“动作小点,另外千万别搞成铁板一块,彭真是前车之鉴,上面忌讳这个。”   纪思平脸色微变,轻轻的嗯了声,楚明秋又问:“谢书记现在怎么样了?”   “估计就是这几天了,301又下了病危通知书,中央已经准备成立治丧小组了。”纪思平的语气中有几分兴奋。   谢书记,这位副总理,公安部长,政治局委员,燕京市委第一书记,燕京革委会主任,一直是压在燕京市委头上的大山,曾经有人在私底下悄悄称其为燕京主席。   吴书记自从调到燕京后,便一直受到压制,其中来自谢书记的压力最大,最严重时,吴书记几乎无事可干,甚至连纪思平举办的破四旧展览会那样的小会议都跑出去参加,那时,整个燕京,没人将吴书记当回事。   回想此事,纪思平对楚明秋由衷佩服,就是那个时期,楚明秋让他去烧吴书记这个冷灶,到吴书记身边工作,而那时,吴书记身边的人每天都朝不保夕,深恐那天就被某个专案组带走。   “行稳致远,吴书记去医院看过没有?”   纪思平微怔:“这段时间太忙,还没来得及。”   “那要找机会去看看。”楚明秋说道,纪思平点点头:“好,我提醒他。”   “谢书记走后,公安局会不会整顿?”楚明秋问道,在巡视组的行程中,公安局还未确定,毕竟公安局是个敏感机关,而且与生产没有关系。   “暂时不会,”纪思平说道:“公安局的刘主任也是个通天人物,暂时不会动他。”   楚明秋略微思索便说:“公安局应该有政委吧,政委是谁?”   “政委?现在没政委,姓刘的兼了。”   “这么说,这家伙在公安局大权独揽了。”   “可不是这样。”   楚明秋苦笑下,思索片刻后,微微摇头,纪思平叹口气:“先这样吧,到时候再说。”   纪思平回去了,他不能离开太久,楚明秋站在走廊上,想了半天都没想出办法来。   对那个刘主任,他压根没指望,这个人紧跟谢书记,不知道整了多少人,这人将来必定受到清算,与他走近了,将来必定受到牵连。   可要不与他接近,老妈又该怎么办呢?   心中彷徨不安,楚明秋叹息着离开了市委,思索片刻,骑车回家一趟,他已经有十多天没回家了。   到家里,小家伙们还在百草园里训练,看到他回来,就象没看见似的,依旧自己练自己的,又去看看小不老,小不老正在房间里画画,这是楚明秋教她的。   小不老很惊喜,差点就蹦到他怀里,楚明秋赶紧上前几步。   “别乱动,伤筋动骨一百天,小心点,这骨头长不好,将来可是大问题。”楚明秋将她摁在椅子上,然后开始检查她的腿。   小不老笑嘻嘻的抬起腿,腿上的夹板还在,楚明秋细心的检查了一遍,小不老长期训练,腿上的肌肉很结实,加上肌肤光滑柔嫩,摸着很是舒服,摸着让楚明秋心神微微荡漾。   “我记得前天该复查了,去了没有?”楚明秋收敛心神,问道。   小不老点点头:“查了,医生说复合得很好,诺,那是x光片。”   楚明秋看到书架上摆着的袋子,他拿起袋子取出照片,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的确,骨头生长愈合还不错。   “还是要小心,给你开的药,现在还吃吗?”   这个药可就不是医院开的了,而是楚明秋给她开的,小不老点头,只是嘴巴撅起来。   “别嫌苦,良药苦口,再喝几天,就该改方子了。”   楚明秋看着她画的画,小不老有些揣揣不安,楚明秋点点头:“嗯,有进步,比上次好多了,你对空间的感觉很好,但对浓淡还要注意,你看看这个。”   楚明秋说着拿起一支干净的笔,在清水上略微沾了粘,然后又将笔点了点,再以皴擦手法,慢慢的将墨迹抹淡。   小不老的艺术感很好,特别是空间感,出乎意料的好,这大概与她长期训练有关。   让小不老学画,也是楚明秋提议的,花样滑冰有另一种称呼冰上芭蕾,运动员除了运动以外,还要有较高的艺术修养,否则不可能取得好成绩,所以,楚明秋以这种方式,提高小不老的艺术修养。   当然,这种法子对还是不对,他也不知道,反正多学一样,也没什么错。   经过楚明秋的处理后,整幅画变得浓淡相宜,其中的韵味更浓了。   “一幅画就是一首诗,有起承转合,就象滑冰那样,同样是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小不老小鸡似的点头,楚明秋揉揉她的头发:“好好体会,这些东西用不用得上,我也不知道,学校开学了,老师说什么没有?”   “没有,赵老师来家里家访过。”小不老说道。   看着小不老,楚明秋轻轻叹口气,不知不觉中,小不老已经来了五年多了,她父亲的事依旧瞒着她们姐弟,她们的母亲依旧没有消息。   五年多了,小不老从九岁变成十四岁,已经是窈窕少女了,在学校里就引人注目,学校里有不少小子想拍,可没人敢下手。   小不老就象一朵盛开的带刺玫瑰,别看她在楚明秋面前乖巧得象柔弱的小猫,可在外面却一座冰冷的山,骄傲的仙女。   在学习上,她的成绩很好,这个降低了难度的课程压根对她没有压力,至于身材样貌,也是出类拔萃,更何况长期艺术训练,让她浑身充满艺术气息,于是在一堆还傻乎乎的小丫头中,更是鹤立鸡群,光彩照人。   胡同里的小子不敢惹小不老,谁惹了她,不出一个小时,就会被收拾,在这上面,楚明秋给胡同里的小子们打了招呼,谁敢惹小不老,就收拾谁。   也不是没人敢试探,结果很悲惨,曾经有个大院的小子大着胆子来纠缠小不老,结果出了校门还不到一百米,就被一帮胡同小子给收拾了。   那小子不服气,就找了一帮大院子弟,这次是国荣出面,带着一帮胡同小子将那帮家伙收拾了。   从那以后,学校和附近胡同的小子再无人敢纠缠小不老。   于是,小不老成了这一片胡同有名的小美女,只是无人敢碰。   陪着小不老说了会话,楚明秋才离开噘着嘴的小不老,回到机械厂招待所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怎么才回来?上那去了?是不是趁机会你那小情人去了?”   正洗脚的贾长春笑着调侃,楚明秋笑了下说:“抽空回家了一趟,怎么?有事吗?”   “卢副秘书长问了几次了,你赶紧过去看看。”   楚明秋闻言连忙到卢副秘书长房间,卢副秘书长正与章国钰和韩七崇说话,看到他来了,便让他一块参加。   “组长,我还是待会再来吧,您和领导....。”   “费什么话,”章国钰打断他,爽快的挥手:“进来,把门关上,我说小楚,你可是咱们巡视组的功臣,别客气了,来,坐下。”   楚明秋惶恐不安:“老章,你可别这样说,我算什么功臣,要说功臣,首先是卢副秘书长,其次是你和老韩。”   章国钰哈哈大笑,指着楚明秋对卢副秘书长和韩七崇说:“看看,这小子,滑得跟泥鳅似的。”   卢副秘书长和韩七崇都笑了,俩人的笑完全不同,卢副秘书长是微微一笑,韩七崇则哈哈大笑。   “坐下吧。”卢副秘书长笑道,然后说道:“我们正在讨论如何调整厂领导班子的问题,你说说你的想法。”   楚明秋微怔:“怎么啦?出什么问题了?”   “郑运鹏毕竟是一个厂的领导,按级别算也是副处级,调他走,需要轻工局同意,而恰恰是在这点上,我们没把握。”韩七崇叹息道。   楚明秋笑道:“这还不简单,卢副秘书长就以巡视组组长的身份与轻工局领导谈谈,其次,也可以做做郑运鹏的工作。   这三线建设,是毛主席站在备战备荒为人民的高度,作出的战略性决策,是利国利民之举。   卢副秘书长,我看这样,咱们分两步走,第一步,再次召开党委和革委会联席会议,在会上提出我们修改后的规章制度,同时宣布,在厂里开始进行为期七天的学习和实践鞍钢宪法学习运动。   第二步,还是卢副秘书长出面,与厂领导开会,在会上严厉批评他们不重视三线厂,对毛主席的指示,要他们拿出办法来,解决三线厂的问题,然后咱们便守株待兔。”   楚明秋说完之后便看着卢副秘书长三人,三人都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章国钰才叹道:“好,高明。”   随后卢副秘书长也明白过了,以异样的目光看着楚明秋,韩七崇还没想明白,眉头紧皱:“小楚,说清楚,别卖关子。”   楚明秋笑了下说:“其实,三线厂的问题,他们会不清楚?我不信,他们势必要提出加强领导,那好,既然要加强领导,我们再提出,从现任厂领导中抽调一人上三线厂,老韩你说会抽调谁?”   “那可以是况....,”刚说了个况字,韩七崇猛然停下来,思索片刻:“好像还就郑运鹏合适,林萧是搞技术的,况家梁是厂党委书记,这俩人都离不开,对,就是这样。”   韩七崇看着楚明秋忍不住称赞道:“行啊,小楚,咱们三商量了这么久,就想不出个办法来,没想到你一来就解决了,行,不错,不错。”   楚明秋连忙说:“还是领导教导有方。”   “你个小滑头,我们可没教你,你个小滑头。”章国钰笑骂道,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之色。   卢副秘书长点点头:“我看可行,不过,咱们在机械厂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今天,吴书记看了我们的报告,有什么意见?”   “吴书记肯定了我们以鞍钢宪法来解决机械厂现在面临的问题,不过,吴书记认为这个法子很好,此外,便没有其他表示了。”   卢副秘书长心中放下一块石头,他当然清楚,这是吴书记全面执政放出的第一炮,这一炮绝对不能哑,否则吴书记绝饶不过他。   章国钰和韩七崇也连连点头,楚明秋见状便起身告辞,卢副秘书长也没挽留。   从房间里出来,楚明秋悄悄松口气,这次巡视,除了卢副秘书长压力大,他的压力何尝不大,别人心里不清楚,他和吴书记心里清楚,这次巡视各部门,从提出到方案,都出自他的主张,如果失败,他也会被打如另册,从此吴书记不再相信他。   很多人说,年青不怕失败,可实际上,年青容不得失败,特别是从政,一次失败,耽误的便是终身。   提着水瓶上楼,小招待所就是这点好,二十四小时有热水供应,迎面碰上章国钰,章国钰叫住他,让去他的房间等他。   楚明秋一头雾水,不知道什么事,只好到他房间等着。   章国钰的房间很有军人特色,什么东西都归置得整整齐齐,连铺盖卷都是四方形的,楚明秋自认已经很爱收拾了,可比起这房间来,还是逊色几分。   等了一会,章国钰回来了,看到楚明秋便问:“坐吧,喝水自己倒。”   “老章,你这也太虚伪了,水瓶都没有,让我喝水。”楚明秋笑道,章国钰呵呵一笑,提着水瓶过来,楚明秋连忙给接过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老章,找我啥事?”   章国钰看着他,楚明秋有点莫名其妙,低头看看自己的服装,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抬头看着他,试探着问道:“老章,你这是?”   “你姓楚,你妈妈是不是叫岳秀秀?”章国钰问道,楚明秋点头,心中有些纳闷,这不算什么,他以前说过,可,他没说岳秀秀的名字,章国钰是怎么知道的?   “是,怎么啦?”楚明秋心中警惕。   “你妈妈判了十二年,”章国钰说道,楚明秋心中更加警惕,他不动声色的点头:“对,不过,我不认为我妈妈犯罪了。”   “这话在我这说说就算了,”章国钰笑道:“你有个侄儿,叫楚宽元。”   楚明秋眉头微皱,试探着问:“你是宽元的战友?”   章国钰摇头:“他是晋察冀部队出来的,我是三野的,这八竿子打不着。”   楚明秋纳闷了,看着他迷惑不解的样子,章国钰乐了:“你小子也有猜不到的地方。”   楚明秋想了会,试探着:“是不是豆包他爸?”   “豆包他爸?”章国钰摇头问:“豆包是谁?”   说起这个,楚明秋还真不知道,豆包豆包的叫着,可还真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   “豆包他爸是宽元的老战友,听说是卫戍区的政治部副主任。”楚明秋试探着说。   章国钰微微叹口气:“我说你就是个小滑头,看看,我就露了一点,你就爬上去了。”   居然还有这层关系,楚明秋心中高兴,脑子里涌出个新念头。   第一章 楚宽元潜在的影响   章国钰将这事说出来,让楚明秋顿时有种天上掉馅饼,砸在头上的感觉,可细想下来,这非常正常。   豆包的爸爸在卫戍区担任政治部副主任,章国钰是从8341部队来的(前文手误,将8341写成了8641),这8341部队是中央警卫团的代号,这个部队有很多传说,其实就是中央警卫团,也常被人称为御林军。   两支部队有很多工作是交叉的,部队军官之间势必有联系,豆包爸爸与章国钰之间认识,非常正常。   楚明秋立刻开始猜测章国钰与豆包爸爸之间的关系。   “你妈妈的事,我知道,可惜没能帮上忙,当时...,算了,以前的事就过去了,”章国钰似乎不想提那事,但楚明秋依旧很感激,以当时的氛围,没有多方动作,恐怕就不是十二年了。   “你妈妈现在还好吗?”章国钰问道,楚明秋叹口气:“唉,身体比以前差了,我这有半个月没去看她了,老章,我已经向上级申诉了,也给总理办公室去信了,但一直没回音,市政协也停止办公了,唉,我也想过,给妈妈办保外就医,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章国钰心里暗骂小狐狸,不过,今天摊开了,便是有目的的,他笑了下说:“这事啊,其实好办,你提出申请,监狱上报,复查,然后再上报,这个程序走下来,大概要两个月,六十多岁的人了,有病,很正常。”   “可我听说公安局的刘主任很不好说话。”楚明秋看着章国钰,现在他慢慢冷静下来,开始在琢磨,章国钰今天给他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   “刘主任自然是不好说话的,不过,你妈妈的事是小事,他多半不关心。”章国钰坐在沙发上,这也是单人间的待遇,象楚明秋他们的双人间就只有藤椅,而三人间四人间就只有凳子。   楚明秋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这章国钰有点意思,他略微思索便问:“老章,我刚到市委没多久,好些不明白,说错话你可别怪我。”   “有什么话就说吧。”章国钰爽快的笑道。   “你是公检法组的副组长,也是检察院留守小组的组长,现在检察院几乎没事可干,你现在还负责什么?”   “呵呵,你小子,不用拐弯抹角,”章国钰笑道:“告诉你个消息吧,燕京市公安局抓了一千多坏人,上百科处级干部,毛主席知道后,就说燕京市公安局要有这么多干部和干警是坏人,那么他就不可能在燕京市坐稳。我估计燕京市公安局的很多干警的问题会很快得到解决,刘主任现在是坐在火山上。”   楚明秋又惊又喜,这个消息,纪思平怎么没告诉他,那就说明,纪思平也不知道,既然如此,那说明吴书记也不知道。   “怎么?不相信?”章国钰露出一丝微笑:“我这可是从警卫团得来的消息。”   “难道是汪主任告诉你的?”楚明秋有点惊讶,章国钰微微点头,楚明秋倒吸口凉气,他皱起眉头。   敢将毛主席的话传出来的,就没有几个人,哪怕是小范围的,汪东兴敢说给他,说明一点,他是汪东兴的人,再联想到8341的出身,这事几乎可以铁板定钉。   从另一个方面讲,章国钰在检察院坐了几年冷板凳,这肯定让他不满,但不管他,还是他背后的汪东兴,面对强势的谢书记,都没有什么好办法,现在谢书记要驾鹤西去了,毛主席再发话......   谢书记去见马克思了,以前他强势下,被压制的各方力量,开始蠢蠢欲动,准备瓜分他留下的庞大遗产。   一瞬间,楚明秋心中闪过诸多念头,将所有事情都想了七七八八。   “这个消息,”楚明秋斟酌着缓缓说道:“我不知道,不过,这是个好消息,公安系统也受到林彪陈伯达党羽的破坏。”   章国钰点头,安静的看着他,心中叹道这人在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竟然有超越年龄的谨慎,一颗心就象石头一样冷静,也象石头那样冰冷。   “过去六年,燕京市公安系统出了这么大问题,公安系统的整顿势在必行,可到底该怎样进行,还需要上级决定。”章国钰平静的说道,决定暂时就透露这些,其他的看楚明秋的举措。   楚明秋想了下,笑了笑问:“老章,今年还招兵吗?”   章国钰有点意外,怎么忽然转到招兵上了,这家伙在打什么主意?他皱眉问道:“你小子,怎么想送谁当兵?”   “我不是说吗,我有几个发小,在陕北插队,那地方苦得很,每年都去要饭。”   “在农村锻炼也挺好,这陕北可是个好地方,至于参军,过年龄了。这参军有年龄限制的,十八岁到二十,文艺兵和有特长的可以稍微放宽点,你发小多大了?”   “得,没戏了,他比我还大两岁。”楚明秋苦笑下,摊开手,耸耸肩。   “你当时,怎么不找老陈,他们卫戍区也招兵。”   “老陈?豆包他爸爸?”楚明秋看着章国钰,章国钰点点头,楚明秋苦笑下:“我敢指望他吗,他连老战友的儿女都帮不上忙,我还敢指望他。”   “哟,连老陈都埋怨上了,那你可冤枉他了。”章国钰笑道:“几年前,他也托人了,可有好几个政审不过关,给刷下来了。”   “是吗?真的假的?”楚明秋很是怀疑,这一点风声都没有。   “你不了解我们,”章国钰摇头:“老陈为他这老战友可下了不少力气,他和楚宽元是生死之交,有什么事,压根不用开口。”   “这么说是我错怪他了。”楚明秋叹口气,早知如此,自己就该去找豆包爸爸,把勇子虎子他们全送到部队去,妈的,这帮老家伙...   章国钰笑了下,楚明秋点头:“成,这事不管成没成,算我欠他一个情。”   “哟,口气还不小,”章国钰笑道:“你妈妈的事,最好早点将申请交上去,我还有点权力,早点出来,把身体调养好。”   楚明秋目光一闪,冲他抱拳:“我就不说谢谢了,老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话。”   “行吧,先回去睡觉吧。”   章国钰笑呵呵的将他送出去,关上门,章国钰忍不住低声骂了句小滑头。   楚明秋回到房间,贾长春已经睡着了,他边烫脚边想着,这心里有几分不踏实,突然掉下来的馅饼,砸在自己脑袋上,这是不是个坑?可如果是坑的话?章国钰究竟想干什么?   “这事不能急,不能急,”楚明秋一个劲的说服自己,可岳秀秀那呢?让老妈早点出来,不更好吗?   水都凉了,楚明秋依旧泡在水里,好像没意识到,贾长春翻个身,睁眼看灯光还没关,忍不住抬头。   “在想什么呢,你看都几点了,还不睡觉。”   楚明秋醒过来,赶紧擦干脚,将水倒掉,钻进被窝里,可依旧睡不着,两边实在不好取舍。   辗转翻身,贾长春夜起,回来后,钻进被窝,忽然听到楚明秋翻身的响动,便纳闷的问:“怎么啦?还没睡!”   “睡不着啊!”楚明秋叹口气,又翻了个身。   “怎么啦?想女朋友了?”贾长春调侃道,他最近心情很好,那天与楚明秋聊过后,他第二天便写了结婚申请,跑去找女朋友,同时将楚明秋对局势的判断告诉了她,把她高兴坏了,俩人开始商议结婚的事了。   “唉,”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没有回答,想了下问道:“贾哥,你对老章知道多少?”   “我就知道他是8341部队来的军代表,”贾长春说道:“怎么?你们聊什么了?”   楚明秋没作声,贾长春睡意朦胧的,也没多想,便自顾自的说道:“老章这几年坐冷板凳,刘主任防他跟防贼似的,他恐怕憋了一肚子火。”   “这刘主任是什么来历,这样强势?”楚明秋其实知道,可要装着不知道,让他够为难的。   “这刘主任原来是公安部的,谢书记到市委上任时,亲自从公安部调来的,谢书记对他很信任,你想想,有了谢书记的支持,他在公安局还不只手遮天。”   楚明秋嗯了声:“这刘主任就不怕四面树敌?这做官讲究八面玲珑。”   “还八面玲珑?你那是啥时候的思想,封建思想。”贾长春嗤笑道:“这啊,权力,是个好东西啊,更何况是公安局,专政铁拳。”   “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公安局这样的部门,搞唯我独尊,将来恐怕没什么好下场。”楚明秋叹息道,然后问:“除了谢书记,还有其他后台吗?”   “这个就不知道了,你得去问公安局的人。”贾长春呢喃道。   楚明秋低低的嗯了声,如果这刘主任只有谢书记这一个靠山,现在他的靠山要倒了,盯着公安局这块肥肉的各方势力,恐怕也就开始蠢蠢欲动。   难道章国钰就是其中之一?可他倚仗就是汪东兴?这恐怕有点异想天开了,汪东兴虽然是8341部队首长,可要插手燕京市委,这恐怕....   想了半天,也没想通,耳边传来贾长春沉沉的鼻息,轻轻叹口气,这贾长春没心没肺的样子,这样也挺好。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看到了六爷,梦境里,六爷乐呵呵的似乎在说:“傻小子,急什么,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生物钟让他在第二天准时醒来,穿上短裤,出了招待所,到操场上跑步。   现在是三月中旬,早晨依旧挺冷,可他依旧跑出满身大汗。   回去后,又洗了个冷水澡,现在巡视组的人对他洗冷澡这个举动已经见怪不怪了,看着他洗得带劲,贾长春谢斯牧这几个年青人跃跃欲试,可刚试了下冷水脸,便直呼受不了,以后便没人再试了,倒是章国钰每次看到都投以赞赏的目光。   巡视组在机械厂的工作接近尾声,现在要作的便是将商议的规章制度落实,巡视组依旧分成三个小组,分别找人谈话,这次主要是中层干部,各车间车间主任和指导员。   楚明秋在三人小组中是最年青的,看上去也不起眼,负责记录,可被叫去谈话的干部很快便知道,这个最不起眼的小年青却是三人中最厉害的人物,往往是他一句话便直中要害,让他们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有时候,楚明秋甚至甩下章国钰和贾长春,与来谈话的工人就象拉家常似的,天南海北的随意聊,从车钳铆焊,到电子电路,甚至连木匠,食堂的伙夫,他都能聊到一块去。   在车间谈话,楚明秋更是如鱼得水,他与那些青工打成一遍,甚至还和青工们比试,看谁车的部件更快,精度更高,他用了二十分钟,一个精度丝毫不差的零件便出来了,然后还得意洋洋的问那些青工,他们行不行?那些青工居然无一人敢应战。   “你这一手怎么炼的?”贾长春很纳闷,私下里问道。   楚明秋笑了下,眼角瞟见章国钰也在凝神倾听,便笑道:“如果你走街串巷,收了六年破烂,你也就懂了,没什么可奇怪的,都是生活所迫。”   “啊!”贾长春惊呆了,章国钰皱眉打量下他,贾长春不相信的问:“你收了六年破烂?”   楚明秋耸耸肩:“没法子,就这个工作,这还是我找到区委才找到的工作,不过,也挺好,至少有个工作,不用下乡插队。”   “为什么不去插队呢?”贾长春又问道。   “我妈就我一个孩子,我要敢去插队,她就敢死给我看。”楚明秋苦笑下:“再说了,留城里有什么不好,非要去农村,我发小去了,每年都出去要饭。”   “那你那手车工手艺在那学的?”章国钰忍不住了,插话问道。   楚明秋耸耸肩:“我不想收一辈子破烂,便找了个师傅,学了这手艺,反正艺多不压身,老章,你还别说,车钳铆焊,除了焊,其他我都会,为了找工作,我还自学了电工,电子学,一般的电子电路压根就没难度。”   章国钰没觉着他是自吹自擂,但眼前的事又由不得他不相信,这小子真的会操作车床。   贾长春将信将疑,觉着这人有点妖,除了这些,他居然还是古震的学生,这人身上倒底还有多少秘密。   两周的巡视就要结束了,巡视组通知轻工局领导到机械厂开会,对机械厂存在的问题作最后解决。   轻工局几个主要领导都赶到机械厂,与机械厂的几个领导就在会议室内,与巡视组成员一起,召开联席会议。   “巡视组在第一机械厂巡视了两周,经过我们深入调查,与厂里上百位各级干部职工的谈话,巡视组认为机械厂在批判林陈反党集团的问题上,存在严重问题,这个问题与厂领导在如何批判林陈反党集团的问题上认识有分歧,有巨大关系。   正是由于没有正确认识林陈反党集团的危害,也就未能肃清林陈反党集团的流毒,导致职工思想混乱,生产下降严重,中央的各项政策没有能够及时落实。   更为严重的是,不但厂本部的生产混乱,三线厂的建设与生产也受到严重影响,巡视组建议,轻工局和机械厂,调整三线厂的领导班子,....”   卢副秘书长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机械厂的几个领导面如土色,轻工局的领导则神情凝重。   “对机械厂存在的问题,我们没能及时处理,是我们要承担的责任,乔兴,你们要总结经验教训,至于三线厂的问题,局里决定,按照巡视组的意见,改组三线厂的领导班子,抽调一批骨干,参加三线厂建设。”   轻工局革委会主任,也是军代表的辛国栋声音洪亮,目光却向章国钰瞟了眼,他是从军区政治部派来支左的,说来比章国钰还低一级,在部队只是团级政治部主任。   今天的决定,是前两天章国钰悄悄来轻工局与他商议的,由他说服了轻工局的两位主要领导,也就是党委书记兼副主任高怀义和副主任江见明,于是,在轻工局领导层中,对郑运鹏的靠山,形成压倒性优势。   “我同意耿主任的意见,”高怀义紧跟着发言:“我也表态,支持巡视组的决定,另外,我提议,从厂领导班子中,抽调郑运鹏同志到三线厂工作,担任三线厂的革委会主任,兼党支部书记。”   郑运鹏措手不及,惊讶的望着辛国栋和利万军,利万军同样惊讶万分,完全是措手不及的模样。   “等等,这是正式决定吗?是局党委会的正式决定吗?我怎么不知道?”利万军沉声问道。   “当然不是,不过,老利说得好,我看这样,局党委成员都在,咱们就召开个紧急会议,机械厂和巡视组的同志都可以列席会议。”辛国栋笑眯眯的说道。   “我同意。”   “我同意。”   “我也同意。”最后说话的是韩七崇,他也是轻工局党委成员之一。   “同意调郑运鹏同志到三线厂担任厂革委会主任,兼党委书记的举手!”辛国栋不给利万军时间,立刻提出表决。   “我反对!现在举手表决,太仓促!”利万军差点跳起来,立刻叫道。   “毛主席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我们几个都在,为什么现在不能作决定?”韩七崇质问道。   会议室内,火药味起来了,卢副秘书长慢悠悠的说:“这样吧,你们就在这里开会,我们和机械厂的同志先出去,你们有了结果,我们再进来,不过,今天必须要有结果。”   “战争年代,战机稍纵即逝,现在和平了,开始拖拖拉拉了,看来,林陈反党集团在轻工局的影响很深啊!”章国钰又一顶大帽子扣下,轻工局的几个领导都有种承受不起的感觉,市委已经发出通知,各厂矿必须配合巡视组工作,对不配合的将作组织处理。   “这样吧,”辛国栋起身说:“没有让领导让路的道理,我们几个出去商议下,马上就回来。”   轻工局的几个领导,包括韩七崇都出去了,卢副秘书长又对郑运鹏说:“郑运鹏同志,组织上打算抽调你去三线厂,有什么想法?”   郑运鹏还懵着呢,想了半天才说:“组织上信任我,是我的光荣,我是党员,没有二话,服从组织安排。”   楚明秋心里暗笑,这郑运鹏反应还是够快,看来造反派也不都是一帮只知道喊打喊杀的家伙,知道自己去三线厂几乎肯定了,便准备为自己捞取点好处。   “那就好,三线厂的问题很多,你到三线厂后,要注意,首先要清除林陈反党集团的影响,其次是发展生产,三线厂的产能现在才多少,抓革命,促生产,革命前进了,生产不能落下。”   卢副秘书长说着:“要落实党的政策,对技术人员,要特别注意党的政策,要注意,白专道路和提高技术的区别,你是工人出身,应该清楚,机械厂要发展,没有技术是不行的。”   郑运鹏没作声,他当然清楚,这几年,厂里的技术人员受到很大打击,厂里的几个工程师,原总工在打扫清洁,副总工是留学苏联回国的,现在不敢说话,也不敢做事,他曾经亲耳听过这位副总工在指导一个工人时,什么都让工人干,他只动口,工人不满意,副总工就说,这部件要出了问题,搁工人身上那是能力问题,搁他身上,就是阶级立场问题,甚至可能是反革命破坏,所以,他只动口不动嘴,而且,他说的,一定是书上可以查到的。   “去三线厂的人,老郑,你可以在全厂挑选,我们都大力支持。”乔兴微笑着说道,这个笑容在郑运鹏眼中是如此邪恶,他恨不得一拳打烂他的脸。   这个时期到厂矿企业的军代表,说是支左,其实最后绝大多数支持的还是原厂党组织,原因很简单,支左的目的是发展生产,大多数造反派都不知道该如何组织生产,这方面却是原厂领导更擅长,军代表不光要支左派,还是抓生产,时间一长自然而然就靠向原厂领导了。   郑运鹏郁闷的抽着烟,他希望利万军为他争取下,可很快,轻工局的领导便回来了,辛国栋直接宣布,将原三线厂领导隋文调回厂,职务降一级,郑运鹏调任三线厂,担任三线厂的革委会主任和党委书记,全权负责三线厂的工作,另外,为了支援三线厂,机械厂将抽调一批精兵强将到三线厂去。   见此情形,郑运鹏知道大势已去,只好接受了这个安排,卢副秘书长很满意的点头。   “巡视组在机械厂的巡视明后两天进入总结阶段,我希望经过巡视后,机械厂的要以全新的面貌投入到文化大革命中,要记住,抓革命,促生产,革命的目的是发展生产,这个原则不能错。”   乔兴随即表态:“请领导放心,我们一定吸取教训,落实规章制度,抓革命,促生产。”   机械厂几个领导纷纷表态,坚决贯彻巡视组的指示,落实巡视成果,抓革命,促生产。   宣布散会后,张建设急急忙忙走了,楚明秋见状不由一笑,贾长春伸个懒腰,长长舒口气。   “我以为还有番刀光剑影,没想到,唉,实在太没趣,没趣!”   “你呀!”楚明秋笑着摇头:“刀光剑影,那说明我们没准备好,属于仓促上阵,十面埋伏,郑运鹏还往那躲。”   为了今天能顺利,事前,就已经作了不少工作,包括轻工局辛国栋等人的工作,都分别作好了,辛国栋他们本就想把利万军赶走,削弱利万军的势力,那是求之不得,双方可以干柴遇烈火,一拍即合。   至于机械厂这边,那就更没问题了,卢副秘书长稍稍露点口风,乔兴他们就明白了。   这番操作下,郑运鹏那还能跑掉,只能束手就擒。   两天后,巡视组以胜利的姿态离开机械厂,不过,事情还没完,卢副秘书长告诉乔兴,巡视组将不定期组织复查。   在送别的人群中,楚明秋又看到罗兰,这女人这段时间没有再找他,却经常来找张建设说话。   “张建设结婚了没有?”楚明秋低声问贾长春,贾长春点头:“结婚一年多了,他老婆在城北区工作,具体什么,我不知道。”   楚明秋微微颌首,看着罗兰与张建设说话,贾长春微微皱眉:“这张建设未免也太不顾影响了吧,和女同志说什么呢。”   “众目睽睽之下,正说明是公事。”楚明秋笑呵呵的。   招待所门口,卢副秘书长章国钰他们和乔兴等机械厂领导一一话别,乔兴带着机械厂的领导们与巡视组一一握手话别。   “小楚同志,今后要常来,我们机械厂随时欢迎你们来视察。”   楚明秋含笑点头:“谢谢,谢谢,乔主任,感谢你们的接待。”   一边感慨经过巡视后,文化大革命在机械厂一定发展更好,一边与他们挥手告别。   回到市委,卢副秘书长宣布,休息一天,后天到市委上班,开总结会,同时准备下一阶段工作,同时说明,第二个巡视目标是商业局,让大家回去看看商业局的材料。   这个决定让众人非常兴奋,谢斯牧拉着楚明秋和贾长春非要去下馆子,楚明秋推辞一番,三人便走了。   一顿饭下来,花费倒不多,这个时期,下一次馆子他们三人也就两三块钱,喝了一瓶酒,谢斯牧喝醉了。   他和贾长春将谢斯牧扶回宿舍,他也顺便回自己的房间看看。   将谢斯牧放在床上,贾长春就告辞了,他急着去会女朋友。   楚明秋拿了个面盆放在谢斯牧床边,又伺候他喝了杯水,谢斯牧傻乎乎的呢喃着,脸上始终带着股傻笑。   楚明秋也不好就这样离开,只好拿了本书坐在边上看着。   谢斯牧也是俩人一间的单身宿舍,另外那个人也不知道是谁,有可能也秘书处的人,毕竟秘书处单身汉比较多。   一直到夜色降临,与谢斯牧同宿舍的人才回来,果然是秘书处的,还是二科的,楚明秋也认识,叫范星雨。   范星雨对楚明秋在这,也有点意外,看到谢斯牧的样子,便知道原委,便摇头:“你怎么和他喝酒,这家伙,一喝就醉,每次喝酒都是抬回来的,咱们处都知道,现在没人跟他喝酒。”   楚明秋苦笑不已,他那知道,范星雨问他今天没去汇报?楚明秋摇头,今天不用汇报,今天没事。   将谢斯牧交给范星雨,楚明秋便准备回家,路过自己房间时,忽然想进去看看,便推门,门关着,心中微微纳闷,便敲了敲。   “没空!”   里面传来一声粗鲁的吼声,楚明秋更加纳闷了,与自己合住的叫什么呢?   他继续敲门,旁边的门开了,一个脑袋伸出来,嘴里还含着面条,看着他说:“老夫子在看书呢,你找他什么事?”   “我回宿舍。”楚明秋一本正经的答道,现在正是吃饭时间,楼里还有不少人在做饭,那些都是成家了的,这人显然是错过吃饭时间,自己下面条,房间里比较闹腾,估计是在打牌。   打牌,都是扑克牌,这个时期可没有麻将一说,麻将被视为封资修余毒,赌博就更不行了,抓到就开批斗会。   那人拉开门出来,手里捧着碗,上下打量下楚明秋:“你就是新来的?”   楚明秋点头,含笑自我介绍:“楚明秋,秘书处四科。”   那人微怔,没想到居然是四科的,随意的点下头,也自我介绍:“潘文东,文教组。你用点力,他会开门。”   说完,潘文东便回屋了,楚明秋微微摇头,继续敲门,也没加大力气,以他的力量,这门不经打。   “咣!”   一张怒气冲冲的脸出现在门口,看到楚明秋,开门的人明显一愣,随即问道:“你找谁,这里没你要找的人!”   楚明秋纳闷的看着他:“不找谁,我住这。”   那人微怔,打量下楚明秋,又回头看看那张床铺,床铺很整齐,至少比他的床铺整齐多了。   楚明秋也在打量这人,这人看上去三十岁左右,有点邋遢,头发乱蓬蓬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想起来了,谢斯牧说这人叫丁维山,是计划组的人,于是他试探着问道:“你是叫丁维山吧,我叫楚明秋。”   丁维山没说话,转身进去了,房间里又是一股味道,楚明秋忍不住皱眉,过去将窗户打开。   没等他离开,丁维山已经起身,又将窗户关上,楚明秋微微摇头,再度将窗户打开。   丁维山气愤的问:“你要做什么!”   楚明秋摇头:“通气,你不觉着这房间的味道太浓了,你那袜子鞋子,有多长时间没洗了。”   “要你管!”   “不是要不要我管的问题,”楚明秋随口道:“听说你是计划组的,是研究经济的,可我看你不懂经济,经济是一门精细科学,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就你这样,我看还不要研究什么经济,先把自己打理好。”   丁维山愣了,到目前为止,还从没谁这样对他说过,他可不是本科毕业,而是从中科院经济研究所毕业的研究生,在现在的中国,研究经济的人才,可谓凤毛麟角,属于绝对的高级知识分子,加上出身好,在学校便是老师同学中的宠儿,原本是要留在中科院从事经济体制方面的研究,没想到文革开始了,中科院经济研究所基本停止工作,他只好便分配到燕京市委,随后进了计划组。   丁维山冷笑两声,也没再起身关窗,而是双手环胸,冷冷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也不含糊,含笑看着他,俩人就这样对视起来。   “听上去,好像你懂经济似的,那你说说,你看过那些书?”   楚明秋起身走到他的书架前,仔细看了看,从中抽出一本,这是一本最新的外文资料。   “这本没看过。”   丁维山愣住,正要说话,门开了,潘文东端着饭盒进来,边吸溜面条边说:“老夫子,别憋着了,饭还是要吃的,愤世嫉俗...,哟,小...,这就怼上了。”   “没事,随便聊聊。”楚明秋说着翻开书,这其实不算是书,应该说是一些资料性的东西合订在一起的,看了几页,楚明秋觉着这应该是国外发表在公开杂志或学术期刊上的论文。   丁维山看他翻挺快,便嘲弄的问道:“看得懂吗?”   “还好,这些东西,对目前的中国来说,超前了,用不上。”楚明秋随意的说道。   “还好!”丁维山嘲讽的味道更浓了:“超前了,没看懂就别瞎说。”   “嘿,没细看,不过大致意思都明白,这第一篇是评论,美国决定让美元与黄金脱钩对英国的影响,看着好像是经济学人杂志的,作者是牛津大学经济系教授麦斯卫教授;   第二篇讲的是集成电路的市场前景,嗯,应该说,经济学人杂志,不对,这应该那个大学的学术期刊上转载的。”   楚明秋说着将文章又重新看了一眼,然后肯定的点头:“这第二篇不是经济学人杂志的,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学术期刊,这第三篇,哎,你看过没有?这第三篇说的是什么?”   丁维山没想到楚明秋张口就来,被楚明秋逼问下,下意识的答道:“第三篇还是评论,认为美元与黄金脱钩,将导致布雷顿森林体系破产,你能看得懂英文。”   “呵呵,不就是英文,有什么大不了的。”楚明秋干笑两声:“你的这份资料挺新的,这应该是最近的,美元与黄金脱钩是去年年底的事,这就有了,你在那弄的?”   美元与黄金脱钩是去年年底宣布的,这是世界经济史的重大事件,也宣布了二战以后,布雷顿森林体系正走向破产,     丁维山有几分矜持:“这是春节前,我同学给我带的,他在香港,担任新华社驻香港分社记者。”   “呵,你还这门路,”楚明秋忍不住笑了,丁维山怀疑的看着他,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看懂了,还是只认识几个单词,于是用英文问道:“你认为布雷顿森林体系会崩溃吗,如果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对世界经济和我国经济发展有那些影响?”   楚明秋一笑,随口以英语回答道:“表面上看美元与黄金脱钩,会导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可实际上,美元不会崩溃,美元依旧是世界第一货币,美元的地位依旧稳定不动,但美元不会再与黄金挂钩,所以,对美国影响很大,美元的发行从此再没有限制,美国国债将持续上升,至于,对我国的影响,现在还看不出来。”   楚明秋眼珠一转,以日语说道:“现在我国对外经济活动很少,可以这样说,我们和世界其他地方的经济活动关系不大,所以,布雷顿森林体系是不是崩溃,对我国影响不大,不过,我也想问问你一个问题,你对中国的神武景气时代,或者说,神武景气,什么时候能在我国出现?”   “神武景气?”丁维山听懂了,脸上却微微发红,他的日语能听能看,但不会说。   他好胜心起,咬牙以法文回击:“我国的经济是计划经济,与西方的市场经济完全不同,我国经济发展是在中央严格计划下进行的,这几年,经济发展顺利,就算按照世界银行的估计也有7%。”   楚明秋心里叫苦,这丁维山居然法语还这样厉害,法语,他能听能看不能说,略微想想便说:“目前国内对经济体制的研究,依旧停留在对苏联模式的修修补补,可苏联体制存在严重问题,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俩人法语日语交替,他们较上劲了,边上的潘志文都傻了,他一句都听不懂,傻乎乎的看着他们,嘴里还衔着几根面条。   终于,丁维山首先恢复正常,用大家听得懂话问道:“你对经济的研究很有一套,你是那个学校毕业的?导师是谁?”   “那个学校?”楚明秋又笑了:“俗了吧,英雄莫问出处,何必问那所学校。”   丁维山顿时僵住了,潘志文囫囵将面条咽下,笑嘻嘻的看着隋文吃瘪。楚明秋拍拍自己的床,说道:“这是我的床,我不习惯与别人同盖一床被子,所以,老夫子,帮个忙,替我看着,别让人乱用。”   说完,楚明秋就准备走了,丁维山头次被人这样轻视,惊讶的望着楚明秋。   “我没念过大学,初中毕业,师从古震老师学习经济,老夫子,你走进牛角尖了,以前老师也走进过,苏联体制完全否定了市场,可市场是存在的,咱们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如果将市场这个因素加进去,会发生什么呢?”   说完楚明秋便拉开门走了,好像他就是来教训下丁维山似的,事情办完了,就该走了。   潘志文无声的笑了,老夫子吃瘪,是筒子楼的一大新闻,必须在最短时间传出去。   丁维山则呆呆的想着,在计划经济中加入市场因素,什么意思?社会主义是否定市场经济,市场,那是资本主义。   潘志文正要拉开门,门又开了,吓了他一跳,赶紧后退两步,楚明秋伸个头进来,冲隋文说道:“皓首穷经,是那些八股儒生干的,经济学是入世学,不妨走出书斋,或许能有点不一样的收获。”   没等丁维山反应过来,楚明秋又消失了,潘志文端着碗快步过去,踢开门,他的房间热闹非凡,四个小伙子打牌,两个姑娘在边上看着。   “特大新闻,特大新闻,”潘志文压低嗓门叫道,四个小伙压根没理会,专注的打牌,两个姑娘中有一个抬头看他一眼:“小喇叭,又是什么事,四下广播。”   “老夫子吃瘪,这算大新闻了吧。”潘志文笑道:“而且还是在他最擅长的外语和经济学上。”   这下六个人都惊讶了,全都停下来了,这个新闻绝对能震住筒子楼。   “你们秘书处来了个神人啊!年青,看上去比老夫子年青了一轮,长得也帅气,那个厉害,进去就和老夫子呛起来,嘿嘿,两个人先是英语,然后那,叫什么来着,楚明秋,许云梅,好像是你们四科的。”   许云梅微怔,点头:“对,是我们四科的,不过,抽调到巡视组去了,还是吴书记的联络员,这人是不是有什么背景吧。”   “不管有没有背景,这家伙真把老夫子给震了,俩人先是英语,然后这小子便开始说日语,老夫子的日语估计不怎么样,便以法语相对,这楚明秋看样子法语不怎么样,估计听得懂不会说,于是,两个人,一个说日语,一个说法语,在外语上,俩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啊,小喇叭,真的!能和老夫子斗外语的,咱们筒子楼还真没有,”另一个姑娘先是惊呼,然后便急切的问:“他们都说什么?”   “应该是在讨论经济方面的问题,我就听懂个布雷顿森林体系,其他的,日语法语,我那懂,不过,最后楚明秋告诉老夫子,这经济学是什么入世学,不能躲在书斋,哦,对了,他还说,他就初中毕业,经济学师从古震,这古震是谁?”   古震在五十年代名气很大,可经过二十年的埋没,估计除了经济研究所,其他人都不知道他是谁!!!   六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知道。   “这楚明秋还有这本事,难怪了。”许云梅喃喃道。     --------------------   楚明秋并不知道有人在筒子楼替他扬名,他兴冲冲的回家,家里依旧是老样子,小家伙们在训练,不过,国荣看他到进来,悄悄躲进了沙包中。   楚明秋没注意到,在边上看了会,与水生聊了几句,然后便去看小不老,小不老的腿好多了,已经拆了夹板,可以走路了,只是还不能进行剧烈运动。   陪着小不老说了会话,现在小不老也没闲着,小雅芝和小静蕾晚上由她看着。   与国荣不同的是,小雅芝聪明伶俐,今年该上学了,现在可以背五十多首唐诗,钢琴的进步也很大,小不老还教她跳舞,拉筋时,疼眼泪都流出来了,把小静蕾看得脸色苍白,可这小丫头却一声不吭。   每次看到这三个小丫头聚在一起唧唧喳喳的说话,作功课,或者是玩闹,甚至是赌气,使小性子,他心中都满是美好。   生活就该是这个样子,有阳光,有欢笑,有忧愁。   没有压力的生活,压根就没有。   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压力,哪怕几十年后,没有了吃饭问题,国内外可以任意走,可以创业当资本家,可压力依旧沉重。   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感受着夜空的凉意,酒气慢慢散发,今天的一瓶酒大半是他喝了。   想想这段时间的工作,事情似乎进行得很顺利,按照计划,下阶段将去商业局。   商业局的情况相对轻工局要好些,商业局在燕京是个重要部门,某种程度上比轻工局还重要。   燕京传统上便是文化商业城市,而不是工业城市,市里的主要产业便是文化和商号,新中国成立后,又兴建了一批楼堂馆舍,象大名鼎鼎的老莫便是新中国成立后兴建的;现在也归燕京商业局管。   从楚明秋了解的情况看,商业局的问题并不大,如果要说有问题,问题主要存在局本部,下面的什么饭店旅馆杂货铺什么的,这些店铺看上去多,但每个都比较小,小的结果便是矛盾比较少,就算有矛盾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容易解决。   所以从整体上看,商业局的问题没有轻工局大,只要将局本部整顿好,再由局本部去整顿下面,问题可以很快解决。   工作上的事,暂时没什么问题,不过,家里存在隐患。   最大的问题便是工作,楚家大院现在人不少,可有正式工作的却没几个,穗儿豆蔻和水莲都是临时工,水生还只能打零工。   家里的人口多,收入却只有那么点,就算吴锋将大部分工资寄回来了,可依旧捉襟见肘。   每到晚上,宋三七两口子和穗儿豆蔻便在工房忙碌,白天是属于黑皮爷爷和水生的,如果水生没有其他活的话。   水生的收入是最不固定的,勉强养活他自己都比较困难,但楚明秋依旧告诉他,现在不是挣钱的时候,让他继续训练手艺,甚至提出给他一笔钱,到四川和广东去学艺。   这个提议被水生拒绝了,他现在跟着董家菜的老师傅学习宫廷菜。这董家菜原来是江浙菜系的一种,清代中期到京城,董家的人进了内务府,掌管御膳房,精心钻研后,变成了现在的董家菜。   董家菜在解放前在京城便小有名气,开有一个酒楼,解放后自然逃不掉改造,算是资本家家庭,文革中自然少不了受到冲击,老师傅还算幸运,没有挨打,但批斗少不了。   水生在厨子学校时,董家的老师傅便来讲过课,现在碰上了,水生死搅蛮缠,终于打动了老师傅,答应收他为徒。   水生老觉着不能为家里分忧,心中很过意不去,但楚明秋和豆蔻都安慰他,告诉他没事,楚明秋更告诉他,只要将手艺学好了,将来有的是挣钱机会,现在不着急。   真正麻烦的是豆蔻和水莲,这俩人都没有户口,没有户口就不可能有正式工作,只能干临时工,而且什么医疗什么的都没有,出什么事只能自己扛,好在家里有楚明秋这个医生,小病都能治。   第二天,楚明秋在家休息了半天,然后便到市委向吴书记汇报,同时将自己写的一篇报道交给吴书记看。   吴书记仔细看过后,露出满意的微笑:“早就听说,工人战报有一支笔,嗯,不错,不错,写得好,不过,现在还不是发表的时候,缺少数据支撑,显得有点空,再等一段时间,看看效果,免得有人说闲话。”   “是,是,还是领导看得准,”楚明秋开始拍马屁了,吴书记忍不住乐了:“小楚,你这马屁拍得,呵呵,两个字,拙劣。”   楚明秋尴尬的笑了笑,吴书记却很满意,拍马屁拙劣,说明不常拍,自从楚明秋出现在秘书处,便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开始只是觉着这个小伙子有几分才干,至少那份计划书很合他的心意。   可随着这段时间的工作,他对楚明秋越来越满意,别看联络员是个不起眼的工作,好像没什么作用,就是上传下达,可实际上,这个位置作好了的话,可以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吴书记原来也用过联络员,可没有一个有楚明秋这样顺心,他想到的都替他想到了,巡视中潜在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悄无声的解决了。   “听说你在报社便交了入党申请?”   楚明秋点头:“是去年七月交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转过来。”   “应该转过来了的,这事,我让小纪问问。”吴书记神情温和:“下一个单位是商业局,你怎么看?”   “商业局的问题不严重,”楚明秋斟酌着说:“卢副秘书长恐怕是为了求稳,这也没错,商业局主要整顿市局,下面各区县的整顿由市局出面就可。”   吴书记再度点头,这与他的判断相同,机械厂算一块难啃的骨头,结果被轻松拿下,商业局应该更没问题。   “你当记者时,采访过公安局吗?”   楚明秋摇头:“工人战报主要是报道工人的,公安局从来没去过,不过,我对公安局也了解一些,我家前院便住着城西区公安局治安科的科长,只是现在好像关起来了。”   楚明秋心里明白,吴书记开始打公安局的主意了,他想了下说:“在报社时,我看到一份材料,材料上说公安局这几年处理了一千多干警和干部,我觉着这里面多半有扩大化的倾向。   为什么呢?咱们是燕京,是共和国的首都,如果有这么多干警有问题,我觉着咱们红色江山就是坐在火药堆上,所以,从直觉上,我认为这里面有问题。”   吴书记微微点头:“毛主席也说了,这么多干警有问题,他不可能在燕京住得平安,这里面肯定有扩大化的问题。”   “问题肯定存在,但,刘主任是谢书记从公安部调来的,嗯,这样说吧,”楚明秋一咬牙,决定坦诚相见:“如果谢书记不能再出来工作了,那么公安局的问题可以现在就处理,不过,我听说谢书记已经下了几次病危通知书,咱们不急。”   吴书记微微点头,这小伙子很谨慎,这很好,以他数十年从政的经验,谨慎是最重要的品质。   “实话对你说,毛主席亲口说的,燕京市公安局抓了一千多人,他不相信有这么多坏人,希望燕京市委对这些案件复查一下。”   “有尚方宝剑在手,那还说什么,”楚明秋忽然眉头微皱,有点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意思,是总理的意思,将这几年的案子都复查一下。”   楚明秋心中一喜,微微点头:“毛主席的话要听,总理的话也要听,现在看来,新干部有两个致命弱点,一个是经验不足,另一个是派性严重;总理的目的恐怕是老干部,让老干部重新出来,整顿目前混乱的生产,如果是这样的,那就更该干。”   “更该干?此话怎讲?”吴书记心中震惊不已,总理讲了这番话后,他琢磨了好几天才琢磨明白,没想到楚明秋只是略微想想便明白了,这如何让他不惊讶。   “唉,文革开始以来,多少经过考验的老干部被打成叛徒内奸,在艰难的战争年代,他们没有背叛革命,革命成功了,坐江山了,他们却成了叛徒,这与常理不符。   除此之外,这些老干部有长期的工作经验,在群众中有威信,让他们出来工作,对整顿生产,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楚明秋一口气说了一长串,顿了下才继续说道:“至于该如何作,市委要有个整体规划。”   吴书记满意的点头,故意说道:“这还是有点虚,具体该怎么作呢?”   “我觉着,就先从公安局内部的案子查起,先查下面,这样影响较小,但稳妥,从区县公安局和基层派出所查起,成立一个小组,将这几年公安局系统的所有案子都接手过来,小组成员由市委和公安局构成,但不能让刘主任参加,他是制造这些案子的人,让他自己纠正自己,难度很大,吴书记,您看是不是甘脆将检察院留守小组,再加上市委政法小组抽调几个,组成一个复查小组。”   说到这里,他看着吴书记,吴书记没有说话,心里在默默的盘算,慢慢的,他露出笑容。   让检察院留守小组参加,以他对章国钰的了解,章国钰对那位刘主任是一肚子的火,谢书记主政时,刘主任背靠谢书记,对章国钰极尽排挤,要不是章国钰出身8341部队,恐怕早就被排挤回部队了。   其次,检察院留守小组现在和公安局合并办公,虽然说是合并办公,可留守小组的人几乎都被排挤在外,所以,这个小组的成员与公安局的有对立情绪。   市委政法小组抽调人,政法小组的几个副组长对刘主任绝无好感,对复查刘主任办的案子,肯定十分高兴。   更关键的是,这样组织起来的小组,刘主任压根就说不出什么来,唯一的可以想到的是,他一定会想办法将自己的亲信塞进小组中,但这很容易阻止。   “不错,不错,这样,你和章国钰同志下去起草一个章程,交给我,至于什么时候开始,我再考虑下,章国钰同志那,我去通知。”吴书记对楚明秋十分满意,这个小伙子是个值得培养的对象。   楚明秋知道今天的汇报结束了,起身告辞出来,纪思平在外间冲他使个眼色,张嘴无声的说了句中午,他会意的点头。   市委大院没有什么景致,看看时间,到中午还早,他到一楼,政法小组就在这一层。   走廊上静悄悄的,这是楚明秋最不喜欢的情景,到处感觉都是冷冰冰的,整个大院都显得冷漠,没有人情味。   在政法组没有找到章国钰,政法组的一个小姑娘告诉他,章国钰今天没有来,如果有事的话,可以给他打电话,说着将电话号码告诉了他。   楚明秋含笑致谢,然后问小姑娘的名字,说是小姑娘,人家的年龄其实比他大,可没办法,谁让他脑子里面装的是一个几十年后才有的怪物。   小姑娘叫孙姝,看上去挺丰满,但却没有肥胖的感觉,至于相貌,楚明秋觉着可以打六十分,脸稍微大了点,眉眼比较粗,让她看上去比较冷,可能干检察官这行干久了,都带上了这种肃杀冷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   看上样子,不出意外,今后有大把打交道的机会,楚明秋显得很客气,说句实话,他并不觉着这个时代的人有多难打交道,相反,他觉着这个时期的人比几十年后的,要好打交道多了。   就在政法组,他给章国钰打了个电话,电话直接打到检察院留守小组,接电话的人告诉楚明秋,章国钰到市委来了,走了大约十分钟。   看来吴书记已经给章国钰打了电话,只是没吩咐干什么,毕竟这种谋划于暗室,见不得光的事,在电话里说很不方便。   他没在政法组多停留,打完电话便出来了,政法组让他感觉到冷得厉害,所有人都象机器似的,没有表情,看他打电话的神情就两个字,呆滞,而且,他也看出来,这些人压根就没事。   不过,章国钰暗示过他,这政法组比较复杂,里面那方的人都有,有检察院留守处的,也有法院抽调上来的,还有便是公安局调来的,对这后一部分人,他必须警惕。   他不想去四科,便到小会议室等着,会议室很安静,就象离开时那样整洁。   他将两张椅子并排在一起,很舒适的半躺下,从脑海中调出本书,慢慢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立刻睁开眼,将椅子恢复成原样。   章国钰推门进来,看到他便嗯了声:“我就猜你在这。”   “老章,快坐,”楚明秋笑眯眯的,就象只狡猾的狐狸:“吴书记都给你说了吧。”   章国钰点头,叹口气:“这巡视组的事还没完呢,复查组又要开张了,唉。”   说着不住摇头叹息,楚明秋笑道:“其实,你细细想一下就明白了,这很正常。”   章国钰皱眉问道:“怎么个说法?就这,还正常?”   “呵呵,章组长,您是军人,不知民事,林彪陈伯达不但搞乱了军队,也搞乱了天下,您想想,这几年,国家有多乱,不说红卫兵小将抄家打人了,就说这燕京的干部队伍,抓出多少特务叛徒,生产为什么下降这么厉害,上面这是要全面整顿,各行各业都要整顿。”   被楚明秋一阵抢白,章国钰没有反驳,只是重重的叹口气,楚明秋也叹口气:“老章,这是好事,毛主席已经看到了,这是拨乱反正,彻底清除林陈在公安系统的影响。”   章国钰看着他,忍不住摇头,点上根烟,才冲他摇头:“你这小滑头。”   林陈或许在公安系统中有流毒,但燕京公安局绝不在此列,这是谢书记的地盘,上下都是他的亲信,连军管会主任都是他的亲信,而谢书记绝不是林陈的人,他是毛主席的人。   楚明秋又在玩老一套,什么玩意都往林陈这口大锅里装,可偏偏还不敢对抗,毕竟批判林陈是政治大局,谁都不敢对抗的大局。   “那巡视组怎么办?”章国钰问道,楚明秋随意的笑了笑:“上级让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是一块砖,那里需要那里搬,老章,你这可不对,你是老革命了,怎么还瞻前顾后的。”   “谁他娘的瞻前顾后了,”章国钰板着脸训斥道:“好吧,反正复查又不是明天就开始,说说吧,怎么个章程。”   “您寒碜我,”楚明秋摇头:“这章程得由您来定,我拾遗补缺就行。”   “你小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快说。”章国钰语气严厉,神情却露出一丝笑意,能清理公安局,让那姓刘的吃瘪,实在是大快人心。   楚明秋一笑,这事干得比巡视还爽心,通过这事,他可以将老妈的事,或许可以浑水摸鱼,一并解决了,章国钰已经看到这点,才说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首先是为什么要复查,这个问题要说清楚,毛主席的话是一个方面,另外,公安局的林陈流毒是不是肃清了,有没有按照中央部署执行,这点,要说清楚,要起到以正视听的效果。”   “那么,复查组可不可以与巡视组合并?”章国钰目光一闪,沉声问道。   楚明秋微怔,想了下,微微点头:“可以,但得看到时,巡视组的工作进行得怎样,依照我的看法,巡视组的工作很重,市区的几个重要工厂巡视完后,还要到下面的区县巡视,这一趟下来,没有一年半载,绝无法完成,时间上,恐怕太晚。”   他边说边想,前世那些巡视组巡视一个省,也没见着搞个一两年的,他们是怎么干的?   章国钰看着侃侃而谈的楚明秋,心中很有几分感慨,吴书记的处境,这几年,他也看得很清楚,吴书记的处境,说句不客气的话,吴书记在市委,能找到的可信任的人,也就秘书处二科的几个人,有份量的,恐怕一个巴掌都不到。   可,谁都没想到,横空杀出一个楚明秋,一下子将这潭死水给搅活了,现在巡视组可谓万众瞩目,操纵好了,可以掌控全市干部的生杀大权。   看上去,楚明秋只是一个联络员,可在章国钰和卢副秘书长这类斗争经验丰富的人眼中,这个联络员绝非普通人可以胜任的。   在加入巡视组之前,章国钰或许对巡视组的看法还比较简单,可一个机械厂下来,他完全明白巡视组的巨大威力。   林陈反党集团,是一口锅,什么东西都可以往里面放,巡视组几乎可以插手巡视对象的所有事。   弄明白后,章国钰对想出巡视组这个方案的人深为佩服,这个方案是吴书记提出来的,但与眼前这个楚明秋肯定有关,否则,吴书记不会如此信任他。   “具体该怎么干,领导心里应该已经有一个大致轮廓,我们当下属的按照领导的意图干就行了,猜来猜去,没意思。”楚明秋叹口气。   章国钰微微点头:“你说得对,那么如果要复查,我的意思还是以巡视组为主,从巡视组中抽调一部人员,组建第二巡视组,专职负责巡视公安局,在清除林陈反党集团的同时,复查过去几年的案子。”   楚明秋记下他的意见,然后说:“这个没什么问题,不过,公安局的那位刘主任,恐怕不会束手就擒,要多考虑些问题,老章,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章国钰微微一笑:“成,这事,我让人去办,这事容易,这刘主任,别的不多,仇人倒是不少。”   “对于巡视组或复查组,我建议从检察院留守小组和市委政法小组,以及公安局中抽调部分人员组成,您觉着怎样?”   章国钰摇头:“这些都是小事,真正的问题是,谁来当组长,刘主任是市委常委,所以,组长必须是常委,否则咱们镇不住。”   楚明秋微微皱眉,这是他忽略了的东西,但这点很重要,如果不能镇住刘主任,复查案子恐怕就很难顺利执行下去。   可要一个常委来,目前市委就吴书记唱独角戏,其他几个都在忙着军区和卫戍区的事,让他们来主持复查,他们愿意吗?   除了这几个书记,下面的常委便秘书长和宣传部部长,可这两个人明显不是吴书记的人,否则也不会连巡视组的事都不让他们参与。   俩人都不知道该找谁,章国钰最后说道:“这样吧,我们把我们的意见提出来,交给领导,让领导来决定。”   楚明秋点头同意,公安局的问题非常严重,而公安局又不是轻工局这样的小局,刘主任也不是乔兴,他的能量可要大得多,对付他可要难多了。   整顿生产,纠正过去的冤案,楚明秋想想便很感慨,整人很容易,随便捏造一些罪名,可要为一个人平反,那就难了。   一个燕京市便如此困难,等太宗上台,环顾四望,那时的国家恐怕更让人心惊。   商量中,楚明秋很小心的让章国钰多出主意,他自己真的查漏补缺,这让章国钰有种主导感,而楚明秋的补充又恰到好处,于是,章国钰对他更满意。   俩人慢慢商议,到中午时,大多数问题解决了,楚明秋记了满满十多页。   “你回去整理下,我负责起草章程。”章国钰说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然后将身子重重的靠在椅子上。   楚明秋也将笔记本收起来,将笔收起来,面带微笑的说道:“成,我弄好后,交给你,然后再给吴书记。”   章国钰点头,他知道楚明秋的意思,其实这也是吴书记的意思,与吴书记联络的事还是由楚明秋负责。   “你妈妈的保外就医申请交了吗?”   楚明秋摇头:“还没有,劳改农场每年都检查身体,我妈妈在去年十月的检查中,没有大问题,有点老年人的小毛病,要保外就医,条件达不到。”   章国钰冲他直摇头:“你呀,有时精明有时傻。”   楚明秋心里明白他的意思,他叹口气:“这不是我的主意,是我妈妈的,她用父亲的话提醒我。”   说到这里,他再度叹口气,显得很无奈,章国钰也陪着苦笑下,心里却对他父母十分好奇,他们是怎么培养出这样一个人的。   俩人接下来又闲聊下即将开始的商业局巡视,楚明秋早就发现,章国钰对他好像很感兴趣,这种感兴趣有可能与豆包爸爸有关,也可能是其他原因,不过,因为豆包爸爸的缘故,他们之间多了几分其他人没有的亲切。   但章国钰作为一个四十多岁的副级干部,与他这样一个小毛头交往,算是折节下交。   到中午吃饭时,章国钰开车离开了市委,楚明秋将他送到车前,看着吉普车,忍不住跃跃欲试:“老章,你们检察院留守组还有没有车,给咱们巡视组派一辆,怎么样?”   “是你想要一辆吧。”章国钰鄙夷的说:“门都没有,这是国家的东西,不是谁可以随便乱给的。”   楚明秋撇撇嘴,心说一辆破车,几十年后,这老式吉普车只能进博物馆。   他完全有信心,在改革开放后,短时间里成为有车一族。   “我听说你交了入党申请,”章国钰说道:“我希望你真正信仰共产主义,是这样吗?”   章国钰没有等他回答,便上车走了,楚明秋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呆,直到强社新将他叫醒。   “你在这发什么呆,吃饭了。”   楚明秋扭头,周围陆续有不少人陆续朝食堂走去,楚明秋转身进去,拿起饭盒出来,强社新已经走了,楚明秋提着饭盒也向食堂走去。   “小楚。”   楚明秋回头,却是四科的同事许云梅和冯静,俩人手挽手出来,许云梅冲楚明秋扬扬手,冯静则比较平静。   两女差不多高,冯静带着一副黑框眼镜,长得挺白净,眉目清秀,后脑勺荡着条尾巴,给人的感觉蛮有学生气。   “两位姐姐啥事?”楚明秋张嘴便是天津话,他有点意外,在四科时,他与两女的交往并不多,在他的记忆中,帮冯静处理过两次公函,给许云梅写过一次讲话稿。   许云梅笑道:“嗨,你上那学的天津片子?”   楚明秋嘿嘿一笑,没有回答,而是问:“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问问,你们巡视得怎么样了?”许云梅笑眯眯的问道。   楚明秋耸耸肩:“挺好,很顺利,群众的觉悟很高,对林陈反党集团深恶痛绝。”   “呵,行啊,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许云梅笑道。   “那里,那里,这是事实,我们只是作了微不足道的工作。”楚明秋很谦虚,可他的谦虚太假了,许云梅和冯静几乎同时鄙视了下。   楚明秋不知道她们要作什么,随即的笑了下,没有在意,这种幽默,楚家后院的小子们已经被培养出来了,至于许云梅们,还差得远。   “听说你昨天把老夫子给震了。”许云梅问道,冯静显然很意外,老夫子在筒子楼可是大大有名,说他好的人不少,说他讨厌的也很多,但凡是与他接触过的都认为他才华横溢,就是太高傲。   可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被楚明秋给震了,这倒是一大新闻。   “谁说的,那个潘志文,这小子怎么乱说。”楚明秋有点不高兴,老夫子这人其实并不差,楚明秋还想与有更多交往,潘志文这样胡乱散布消息,很容易让他得罪人。   “怎么,你不是与他住一块?”许云梅问道,楚明秋点头:“一个宿舍倒是没问题,可我昨天才第一次见他。”   “你是燕京人?”冯静问道,楚明秋稍怔,随即明白了,估计自己以前在这女人面前就是透明的,哪怕自己曾经帮过她。   “啊,老燕京人了。”楚明秋随意的答道,脚下不停,许云梅娇嗔道:“跑那么快作什么,食堂又不会关门。”   “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你看看他们,饿狼似的,再不快点,红烧肉就没了。”   许云梅咯咯的笑起来,娇笑中说道:“你这人真逗。”   三人边走边聊,到食堂时,楚明秋已经断定,两女压根没事,许云梅不过想与拉近关系,至于冯静,这女生骄傲得象只长颈鹿,沿途说话很少,甚至连看都没多看楚明秋几眼。   华汉民和强社新正排队,看到楚明秋和两女进来,俩人互相交换个眼色。   进了食堂,三人说话声便小了,很快,许云梅也不说话了,楚明秋站在俩人后面,变成了队尾。   纪思平拿着两个饭盒进来,看到楚明秋,便过来站在他后面。    俩人只是交换个眼色,没有说话,许云梅扭头看着纪思平,热切的说:“纪科长,要不你上我这来。”   “没事,这就好,也没几个人。”纪思平含笑道,楚明秋在心里微微摇头,这就着相了,食堂里的人谁不知道纪思平是吴书记的秘书,可除了许云梅,其他人都没表示。   还好,许云梅也没再多说,楚明秋回头看了纪思平一眼,纪思平冲他笑了笑。   纪思平端着饭菜回去,吴书记还在看文件,现在燕京市的工作全压在他肩上,而且燕京军区和卫戍区的事,他也要管,主席明确说了,没有他的同意,燕京军区和卫戍区不能调动一兵一卒,所以,他现在的工作十分繁重。   “吴书记,先吃饭吧,今儿有红烧肉,趁热吃。”纪思平将饭盒打开,摆在边上的茶几上。   吴书记轻轻嗯了声,目光依旧落在文件上,纪思平没听见回应,抬头看了眼,轻轻叹口气,起身过去。   “先吃饭吧,待会凉了就不好吃了。”纪思平过来,近乎强行将吴书记的文件收了:“李阿姨说了,您胃不好,饭要按点吃,先吃饭,不急这会。”   吴书记叹口气,拍拍脑门:“好,先吃饭,红烧肉,嗯,香!”   俩人一人一个饭盒,面对面坐着吃饭,吴书记刨了两口,纪思平将自己的红烧肉夹了两块给吴书记:“这个好吃,您多吃点。”   “够了,你也吃。”吴书记连声推让,市委食堂的伙食不错,但红烧肉还是比较少。   红烧肉这个很大众的食物,在领导干部中比较受欢迎,这主要是受毛主席的影响,毛主席喜欢红烧肉,曾经说过,如果能保证三天一次红烧肉,就能打赢淮海战役的奇谈。   “嗯,要是每天都有红烧肉,那就好了。”纪思平笑道。   “每天都有红烧肉,”吴书记也笑道:“那就是共产主义了!”   纪思平呵呵笑道:“那可不行,您这标准还是太低,怎么也要加条鱼吧。”   吴书记哈哈大笑:“你这要求也不高嘛!”   纪思平也笑起来,吴书记点头:“你觉着刘主任这人怎么样?”   “他是个强势人物,”纪思平说道,此刻办公室内就他们俩人,说话很随意,这种随意不是随便得来的,是经过考验后得来的。   纪思平成为吴书记的秘书后,吴书记的状况也只是稍微好转点,纪思平刚当秘书没多久,吴书记便又被扣押了,纪思平也随即被扣押,但纪思平扛住了,不管怎么问,他就一句话,吴书记没事。   这次事件最后还是在总理关注下解决的,随后,纪思平又经历了几次考验,他都挺过来了,这些都让吴书记越来越信任他。   “不过,这些年,从他的行事作风来看,他这人很左,”纪思平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他这样的不该主政公安局,公安局是司法机关,做事要讲究法律,不能想当然。”   “你这话,有资产阶级法学观。”吴书记笑眯眯的。   纪思平摇头:“这法律是咱们自己制定的,是毛主席批准的,我记得以前看过一份材料,当初边区制定的第一部法律是婚姻法,结果毛主席的儿子毛岸英要结婚,毛主席都不准,原因是女方的年龄不到,毛主席就说,咱们自己制定的法律,咱们自己都不遵守,那还能指望别人遵守吗?所以,我这不是资产阶级法学观,是守护咱们无产阶级的法律。”   吴书记含笑点头,没有再提这个问题,而是叹口气,纪思平想了下,试探道:“刘主任这人,在公安局是一言堂,如果,复查以后,公安局依旧是这样,今后恐怕也不如意。”   “你的意思是这次顺势将他拿下?”吴书记问道。   纪思平点点土,吴书记没有说话,低头吃饭,纪思平没有再说,也低头吃饭,他知道,吴书记肯定在权衡。   一直到吃完,吴书记都没有再提这事,纪思平将饭盒收起来,拿出去洗了,回来时他轻轻推开门,果然,吴书记正靠在沙发上小睡。   放下饭盒,他从边上的小柜子里拿出一床毛巾被轻轻给吴书记盖上,然后再拉开门出来。   所有的动作都很轻,唯恐发出一点声音,惊动了正在小睡的吴书记。   出来之后,他没有停留,很快从后楼梯下来,到了东楼小会议室。   “你小子倒是挺舒服,”纪思平关上门,冲楚明秋说道:“怎么样,与章组长讨论,有结果了吗?”   “有大致的方案,不过,细节还需要推敲。”楚明秋叹口气,纪思平微怔:“怎么啦?有什么问题吗?”   “有位哲人说过,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楚明秋说:“我很想将姓刘的给拉下马,可权衡利弊,唉,还是让他干下去吧。”   “既然能把他拉下马,为什么不干?”纪思平纳闷的问道,他从楚明秋的话里,敏锐感觉到,楚明秋有办法。   楚明秋摇头说:“燕京公安局一向是要害部门,公安局换人,会不会引起某些人的警觉?对大局真的有利?我拿不准。”   “你详细说清楚。”纪思平坐到楚明秋对面。   “现在的大局是什么?整顿生产,所有工作都要服从这个目的;第二个是什么?是解放一批干部,让他们出来工作,逐步整顿陷入混乱的社会生活;第三是什么,调整市委的干部;这无论那一样,都比让那姓刘的下马要重要。   公安局是个强势部门,姓刘的又是市委常委,而且,公安局是双重领导,就算谢书记死了,公安部呢?姓刘的在公安部还有那些靠山,谢书记在公安局还有那些亲信。   这些事情,都有可能导致意外,影响大局,所以,倒不如暂时不动他,只是分掉他手上的部分权力,他不是军管会主任吗?但公安局还应该有个政委,另外副主任再增加一个或两个,公安现下面那么多部门,几个副主任分别管理,刘主任负责把总。”   纪思平满满露出微笑:“你丫够贼的,你是想把他架空?”   “撤他的职,现在暂时办不到,或者暂时不能办,那就只能采取这种方式,这也是性价比最好的方式。”   纪思平忽然明白吴书记在想什么了,吴书记多半考虑的便是这个,要改组公安局领导层,程序比较复杂,稍有不慎,还会影响整个燕京的大局。   “还有一个方面,吴书记想通过整顿生产拿到什么,除了将生产整顿好,吴书记恐怕还希望调整干部队伍,你要注意提醒他,动作千万不能太大,咱们有的是时间。”   纪思平点头:“好,我记下了。”   吴书记小睡不能离开太久,纪思平又说了两句,便匆匆离开,他走后,楚明秋又待了会,才离开。   第二天,他便将公安局的巡视章程,要达到的目的,采取的步骤,制定好后交给章国钰,由章国钰看后,再交给吴书记。     接下来的几天,巡视组开始巡视商业局,商业局在燕京是个重要部门,局革委会主任姓瞿,军代表姓田,是燕京军区后勤部门的副处长,此外还有三个副主任。   商业局与轻工局不一样,商业局几乎涵盖百业,管着大大小小的商店上千家。     与商业局的干部接触,楚明秋明显感到他们与轻工局干部的不同,商业局的干部明显要滑得多。   “这商业局的干部怎么都跟泥鳅似的,滑不留手。”   中午吃饭时,贾长春忍不住抱怨起来,楚明秋呵呵直乐,贾长春忍不住皱眉:“怎么,我说错了?”   “没错,这职业特性,”楚明秋笑道:“这燕京,六朝古都,达官贵人不少,而燕京又是个商业都市,天桥耍把戏的,琉璃厂的古玩行,当铺掌千的,酒楼伙计,这嘴巴要不油点,要不了两天,这店就得给人砸了,到了新中国,这人民群众太多,千姿百态,各种各样的都有,这不滑点,要不了两天,群众的意见便成堆,所以,滑是正常的,不滑才不正常。”   众人忍不住大笑,引得边上的卢副秘书长章国钰他们频频扛过来。   “这小楚....,又在搞什么。”卢副秘书长含笑说道。   “这小伙子,不错,老卢,你从那找来的?”章国钰含笑问道。   “那是我找来的,原来是工人战报的一支笔,我看过他写的文章,很有水平,”稍稍停顿,卢副秘书长才压低声音:“是吴书记亲自下令调来的。”   章国钰不动声色,赞叹道:“还是吴书记慧眼识才啊!”   商业局还有个特点,交际比较广,人们要买点什么紧俏货,或者搞点什么票证,都要找商业局的人,所以,他们除了油滑外,还有个特点,就是认识不少人,拐弯抹角都能找到说话的人。   商业局的派性并不重,油滑的背后是利益交换,文革开始以来,商业局抓出的人不少,这些人大多数是黑五类,毕竟商业局的黑五类最多,原来的店主,现在的资本家,就成了靶子。   当然,商业局也揪出来几个头头,成为文革胜利的标志,不过,严重的是,商业局抓出几个贪污犯,这几个人将一桶蜂蜜给分了,造成数百元的损失。   楚明秋以前也到商业局采访过,但次数不多,具体的还是到下面的商场,比如友谊商店,长城饭店,老莫这些地方。   到现在,他才发现,这两年的记者生涯对他的帮助之大,简直难以估计,不但让他大致摸清了燕京工业的规模,还有技术能力,还结交了不下百位各类人物,其中固然有罗兰这样的,可也有滕长天这样的,可以称为好朋友的。   滕长天是商业局宣传科的普通科员,这家伙是个二代,自然也是大院子弟,不过,这家伙天性不爱战斗,所以,他没参军入伍。他喜欢的是油画,可惜画院不开门办公,只能去插队。   他六七年便去农村插队,很快便对农村不满,七零年便回来了,到商业局上班,很快便到了宣传科,专职负责宣传画和广告画,顺便说一句,不要以为这个时期没有广告,依旧有,只是范围极小,还是商家自己负责,绝对没有厂家给广告费的道理。   或许是巡视组在机械厂动作太大,商业局上下都有些担心,滕长天也跑来打听消息。   “靠,你来瞎打听什么,咱们就是来清除林陈影响的,对了,上次你说你那叫秋水的妹妹,回来没有?要回来了,我给她介绍个对象。”   俩人私下里说话压根没什么忌讳,很是随意,滕长天的名字显然来自那篇著名的《滕王阁序》中的名句,秋水共长天一色。   楚明秋开始认为他应该有个姐姐叫秋水,结果是有个妹妹,他妹妹倒是入伍参军了,到燕京军区当了个通讯兵。   滕长天是个比较浪漫的人,没有选择参军而是下乡插队,就是身上的这点东西,从农村跑回来,也是因为这个,因为那里除了无休止的劳动外,没有浪漫。   “你小子一脸奸臣样,介绍的能有什么好东西。”滕长天也不客气,一脸鄙夷:“听说你们在机械厂将他们收拾得够呛,怎么,到咱们这来,有什么发现没有?”   “有啊,你就是一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小资产阶级情趣,隐藏极深的资产阶级分子。”   “去你的,你丫一黑五类子女,怎么混到市委去的,连党员都不是。”滕长天摇头叹息,就差直呼市委识人不明。   “老子是可教育好子女,去市委是领导有识人之明。”   俩人玩笑一阵后,楚明秋也没告诉他巡视组倒底有什么目的,不过,俩人倒是约好,两天后,一块去看画展。   自从尼克松访华后,楚明秋感到国家在某些方面开始松动了,比如这个画展,是文革开始以来,燕京举办的第二次画展,上一次举办还是六九年的时候。   楚明秋倒是夸奖他的画技有进步了,这让滕长天很得意,不过,他的画技能进步,也有楚明秋的指点之功。   在商业局巡视了一周,除了在局本部,还到几个重点单位,比如西单商场和友谊商店,场面弄得倒是挺大,可实际上动作倒没有机械厂大。   就在巡视组准备离开商业局时,谢书记终于有结果了,在三月二十六日病逝,国家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总理致悼词,天安门和新华门都下半旗,可以称得上是国葬。   燕京市委也为谢书记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吴书记亲自致悼词,市委全体人员参加,任何人都不能缺席。   看着葬礼上的吴书记,楚明秋心里感慨,这政治真是场假面舞会,他对谢书记没有半分好感,此人之左之凶狠,比林彪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刻悲伤的吴书记肚里恐怕已经笑坏了,压在头上的石头彻底掀翻,今后的燕京将进入吴时代,他可以在燕京独揽大权。   葬礼之后,巡视组继续巡视,这次去的农机厂,农机厂简直就是楚明秋的后院,军代表和厂长毫不掩饰对楚明秋的热情,巡视组这才知道,农机厂这两年最受欢迎的拳头产品,担任收割机,居然是楚明秋设计的。   “你还有这本事?”   楚明秋夸张的挺胸抬头,雄赳赳的冲谢斯牧说:“小弟的本事还多呢,这还不算什么。”   可面对章国钰和卢副秘书长的称赞,他却是诚惶诚恐,不发一言。   楚明秋明显感到,自从谢书记的葬礼之后,巡视组的士气高涨,特别是卢副秘书长,说话都硬气了几分。   会议间歇,负责技术的总工找到楚明秋,将他们准备对单人收耕机的改进图纸拿给他看,征求他的意见。   卢副秘书长看着总工将图纸在楚明秋面前展开,楚明秋的手指在图纸上指指点点,一边和总工说话,总工频频点头,显然对楚明秋所言很重视。   这家伙就是个妖孽,卢副秘书长首次有这种感觉。     单人收割机的进一步改进,楚明秋老早就想过,还设计了几种方案,但最终还是失败了,原因很多,主要是材料所限,好些材料,楚明秋压根搞不到。   但农机厂不一样,他是一个组织,可以从官方层面提出要求,上级就算没有,也会为他们想办法。   楚明秋写出了一连串材料型号,将自己对收割机的改进想法,详细告诉了总工,当然也再次承诺,有问题便来找他,不过,不要到市委来,到家里来。   “人才啊。”章国钰忍不住叹道,这楚明秋总是让他感到惊讶,上次交来的公安局整顿方案,让他拍案叫绝,仅仅作了简单修改便交给了吴书记,可奇怪的是,此后便再没下文。   农机厂巡视之后,照例休息一天,楚明秋照例利用休息日去给吴书记汇报。   吴书记听了他的汇报后,略微沉凝后,问道:“下一步是去食品厂。”   楚明秋点头:“食品厂之后便是汽水厂,中药厂,纺织厂,最后才是轻工局,卢副秘书长和章组长都认为,从目前得到的资料看,轻工局的问题比较大,等轻工局的问题解决后,再去建委。”   吴书记想了想,没有说话,楚明秋心里咯噔下,他感觉吴书记有另外的想法。   “吴书记,您觉着这...”楚明秋试探的问道。   “一季度的经济数字大致出来了,我和财经组的同志谈了下,下滑的趋势还是没止住,唉。”吴书记深深的叹口气。   楚明秋想了下说:“要增加财政收入,只有开源节流两条路,整顿原有企业,其实是节流,所以,我们可以在开源上想点办法。”   吴书记目光一闪,疑惑的看着他。   “毛主席在曾经提出发展社办企业,我们燕京的社办企业一直没发展起来,现在,农村土地紧张,燕京周围的公社,所有耕地平摊到每个社员身上,也就两亩左右,这点土地,说实话,实在太少,加上单人收割机的应用,生产效率大为提高,农村便产生了大量剩余劳动力。”   “剩余劳动力?”吴书记不解,听说过剩余价值,还没听说过剩余劳动力。   “这是个经济学名词,是我定的,”楚明秋面不改色,没有办点愧疚:“通俗的解释,比如一亩地或一个工作,本来只需要一个人作,现在却安排了三个人,多余的这两个人实际并不能产生价值,这俩人的产出实际为零,这两个人便是剩余劳动力。”   吴书记大致明白了,不由苦笑,如果按照这样计算,农村恐怕存在大量剩余劳动力。   楚明秋叹口气:“我国农村人口众多,刚解放时,只有四亿,现在恐怕已经有七八亿了,人口增加了近一倍,可耕地面积却没增加多少,加上机械化的应用,农村恐怕有很多剩余劳动力。”   “除了农村外,城市里呢?”楚明秋小心的看看吴书记的脸色,见没有什么变化,才接着说:“同样有大量的剩余劳动力,我们去了这么多工厂,实话说,生产效率低下,就算比较好的农机厂,生产效率也比较低。我看过一份材料,日本丰田公司,生产轿车,一年产量是几百万台,超过了我们全国汽车产量,可工人呢,只有十来万,我们有多少,一个一汽就十多万工人,上海汽车又是多少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觉着自己跑题了,便赶紧说道:“当然,我们是社会主义,他们是资本主义,但,剩余劳动力是发展中必然出现的现象,所以,我们要解决这个问题。   农村剩余劳动力的解决途径便是工业,在经济发展中,称之为城镇化,城镇化的发展便是工业人口大幅度超过农村人口,也就是工人超过农民。   在马克思提出的社会主义标志中,国家是工业国,而工业国的一个重要标志便是国家的工业产出超过了农业产出,其次便是工业国中,工业的就业人口超过了农业就业人口,也就是工人超过了农民。”   楚明秋尽量用简单的语句向吴书记普及经济概念,吴书记点头:“在马克思的理论中,社会主义是高度工业化的国家,工人应该占社会就业人口的主要部分,现在我国虽然工业产值超过了农业产值,但农民的数量远远超过工人,不过,不能因此否认我国处于社会主义阶段。”   楚明秋点头:“是这样,列宁同志说过,农业国也能建立社会主义,不过,现在我们要开源,要解决农村剩余劳动力的问题,我的想法是发展社办企业,而在城市中,则发展街道企业。”   他忽然灵机一动,但又迟疑下,没有继续往下说,吴书记察觉了,便笑道:“有什么就说什么,今儿,咱们什么话都能说。”   楚明秋点头:“这个问题,我和老师曾经研究过,我们的结论是,我国目前的经济体制是照搬苏联的体制,这个体制的优点是可以集中力量完成重大项目建设,比如钢铁行业,石油行业,化工行业,等等,这些重工业的建设,在这种体制下,会非常迅速。   但有一利便有一弊,这个体制的缺点便是,管得过死,企业完全没有经营自主权,完全抛弃市场的调解作用,国家安排计划,国家安排生产,结果便是,企业的手脚被捆住了。   当然,如果我们要解开这个捆绑,那很困难,也与现在的政治现实不符,所以,我的想法是发展社办企业,给社办企业一定的经营自主权,而在城市中,则发展街道和集体企业,同样给他们一定的生产自主权。   我记得五十年代城西区曾经办过一个鞋厂,解决了一百多家庭妇女的就业问题。”   说到这里,他难为情的笑了下说:“我曾经协助我姐办过一个皮箱修理店,打政策的擦边球,名义上是修理,实际上是制造,一个很小的修理店,面积不过二十多平米,解决了七个人的就业问题,每月纯利润有大约一千元。”   吴书记显然不知道这两件事,连忙追问,楚明秋便将当初楚宽元怎么办厂,怎么选择项目,解决多少人的就业问题,经济效益如何,现在怎么样,等等都作了详细说明。   随后,吴书记又问起那皮箱修理店的事,楚明秋也不隐瞒,也作了详细说明,同时也说了为什么这样办,没有其他原因,就是为了吃饭。   “楚宽元,孙满屯,”吴书记叹口气,孙满屯不熟悉,但也是市管干部,但楚宽元就很有名了,他的一封信,将自己送进了秦城监狱,曾经引得谢书记勃然大怒,在常委会上怒斥为反革命向无产阶级射出的暗箭,燕京市委将他的案件立为重点案件。   吴书记看过那封信,楚宽元在那封信中对建国以来从反右大跃进到四清文革,种种不正常现象提出质问,认为党和国家的领导人犯了左倾幼稚病,被权力腐蚀,严重脱离群众。   当时看得他冷汗淋漓,这不是在指责其他人,而是将矛头对准了毛主席,整个常委都震惊了。   有了这封信,楚宽元理所当然以现行反革命,进秦城休假去了。   “你看过那封信吗?”吴书记问道,楚明秋微怔,有点纳闷:“什么信?”   “楚宽元给中央的那封信?”   楚明秋摇头:“我不知道,他写了封信,我不知道,那时,我跑出去串联去了,回来后,他便已经隔离审查了。”   吴书记微微点头,正要开口,纪思平提着水瓶进来,先给楚明秋添了水,然后绕到吴书记身边,给他添水,同时抬头,狠狠的瞪了楚明秋一眼。   楚明秋心中一惊,知道纪思平发现了什么,赶紧屏气凝神,脑子疯狂转动起来。   吴书记没有再追问,想想也是,当时的楚明秋也不过十六七岁,压根就不懂,跑出去串联,这很正常。   “社办企业和街道集体企业,嗯,这倒是两个法子,不过,具体该怎么作呢?”   楚明秋添了几分小心:“这个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首先要找到好的项目,其次,要不违反国家规定,符合政治上的要求,也就是符合咱们社会主义属性,不能落到资本主义那边去了。”   吴书记闻言,看着楚明秋,微感诧异,显然他感觉到楚明秋语气中的变化,尽管这个变化很小。   “除了好项目,还有投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刚结束,定的基调是收缩,咱们的投资要大了,就超出了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调子,所以,就算要发展社办企业和街道集体企业,也要有个全面规划,还必须谨慎小心。”   楚明秋说着叹口气,他自己都觉着没什么信心,他提出搞社办企业和街道集体企业,目的便是绕开计划经济中管得过死的问题,给企业一点经营自主权,调动市场的作用。   可,这能行吗?   他一点信心都没有。   而且,恐怕吴书记已经看到问题了,所以,他也在疑惑犹豫中。   市场经济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绝对不行,文革前,还可以在学术上进行探讨,文革开始后,私下里的学术探讨也被禁止了。   这是一块禁区。   可楚明秋觉着可以作,只要不说,硬穿上一个社会主义外套即可,所以,他才敢在今天给吴书记提这个建议。   但纪思平的一个眼色,让他警觉起来,他是不是太激进了,吴书记就这么容易说动?!!!   “发展社办企业,街道集体企业,”吴书记喃喃自语,扬头问道:“小纪,市委有街道企业和社办企业的材料吗?”   纪思平推门进来,冲他摇头:“没有,您要的话,我去问问。”   “好,马上找来。”吴书记点头。   纪思平立刻在外间打电话,让二科和四科的人马上动起来,到各区县要这方面的材料。   里面吴书记与楚明秋的谈话依旧,不过话题换了,变成了公安局。   吴书记拿出楚明秋起草,章国钰上交的章程,放在面前:“这份计划,我已经详细看过了,这个计划有缺陷,胆子太小,跟裹脚老太似的,慢腾腾的。   这几年,公安局存在的问题很大,毛主席都说了,咱们燕京公安局抓了一千六百多人,真有这么多坏人!!!   要大刀阔斧,快刀斩乱麻,瞻前顾后,是错误的,是对文化大革命的破坏。”   语气比较重,楚明秋神情凝重,吴书记接着说:“我不是批评你们,而是,这个计划,太和风细雨了,无法震慑敌人,要敢打敢拼。”   楚明秋沉凝片刻,试探道:“吴书记,这刘主任主持公安局,结果公安局犯下这么多错误,有些甚至是知法犯法,公安部有什么意见没有?”   吴书记神情不明:“我们干我们的,至于公安部,只要我们把事实查清楚了,公安部的领导也会支持我们。”   楚明秋的眼尖,敏锐的抓住了吴书记眼中闪过的一丝得色,心中明白了,便说:“吴书记批评得是,刘主任必须对过去几年燕京公安局发生的事负责,待案件查清后,复查组应该有个具体的意见。”   都是明白人,吴书记也不可能强行让保证能把刘主任拉下马,便点头,楚明秋见状便要告辞,吴书记将计划书交给他,再度提醒他,可以大胆一点。   “对了,你刚才说你老师,你这位老师是谁?”   “经济研究所的,叫古震,他住在我家前院,五八年时,我拜他为师,学习经济。”楚明秋说道。   “古震?”吴书记想了下,有点奇怪的问道:“他以前是不是在上海工作?”   楚明秋点头:“那是很早以前,好像是刚解放那会,他当时是上海的财政局局长和税务局局长,后来不知道怎么犯了错误,他不肯说,我也没问。”   吴书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中午吃过饭,楚明秋照样在东楼小会议室休息,但纪思平没有来,下午上班后,他才失望的离开。   晚上,十点多钟,纪思平才到,刚进房间,便冲楚明秋嚷嚷:“你丫不是一直很谨慎吗!今儿怎么这么大胆,你没察觉吴书记是在试探你吗!最近是不是诸事挺顺,觉着市委这些人也不过如此。”   楚明秋略微尴尬的笑了笑,招呼纪思平坐下,纪思平没有坐下,依旧气咻咻的数落道:“这些人别看今天讨好你,明儿,你要有事了,人人都会冲上来踩上一脚,你丫今天说的话,明天就会成为你的罪证。”   楚明秋无法反驳,今天其他还好,就是关于经济发展,自己说得太多了,现在想来,就算是发展社办企业街道集体企业,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还不一定能发展起来。   要搞活,就必须实行一定的市场经济,可市场经济不是一蹴而就的,说变成市场就变成市场了,企业就算有了,劳动力就算解决了,可设备呢?原材料呢?还有资金,产品销路,等等,最后的结果,恐怕还是国家一把抓,统购统销,照样吃大锅饭。   “今天是大意了,太急了,”楚明秋叹口气,坐在他对面,安慰道:“不过,问题还不大,没有多少把柄被他抓主,对了,这吴书记是不是与公安部的领导已经取得默契?”   纪思平怒视他一眼,现在他们是捆在一起的,一损俱损,所以,今天楚明秋在里面提出市场经济时,他在外面魂飞天外。   “谢书记病重后,中央决定由常务副部长,部革委会副主任李主任主管公安部,升为公安部革委会主任,同时兼任核心小组党委书记。”   “这李主任是从东北调来的,原来是东北军区的政治部副主任,五五年的少将,他和吴书记在东北就很熟悉。   这人是谢书记的老部下,抗战时,他是太行军区第六军分区政治部主任,谢书记那时是六军分区政委。   我估计他到公安部,是谢书记推荐的。”   楚明秋点头,承认这个猜测很可能成立。   “但李主任没有谢书记的威信,公安部还有五个副主任,有从军队调来的,也有原来公安部的,反正,李主任镇不住他们。”   “山大王走了,”楚明秋笑道:“一群猢狲便开始跃跃欲试,想要抢班夺权。”   纪思平哈哈干笑两声,神情略有缓和:“现在,那都一样,一群人在抢班夺权,告诉你一个消息吧,总理也在布置公安部对过去几年的案子进行复查。”   “总理想的是解放一批干部出来,尽快稳定局势,”楚明秋说道:“不过,以总理的谨慎,这应该是毛主席同意的,被关押的这批干部,不管怎样,绝对不是林彪陈伯达的人。”   纪思平微怔,想了想,禁不住拍手叫道:“着啊!绝对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不管是刘少奇的人还是邓小平的人,反正刘少奇已经死了,邓小平被扣押了,其他只要不是林彪陈伯达的人就行。”   楚明秋随口一句,连他自己都愣住了,越想越觉着这个判断没错。   黄台之瓜,不堪再摘;   新干部虽然被寄予很高希望,可还不太成熟,不堪大用,只能重新启用那批被打倒的干部。   “这吴书记,看上去想改善财政,可他实际上是个很谨慎,甚至可以说是胆小的人,他绝对不敢推行市场经济,哪怕半点都不可能,所以,你丫在他面前提市场经济,我敢肯定,你的方案已经被他否决了,而你这个人,恐怕也进入了观察名单。”   楚明秋苦笑下:“只要能把我妈捞出来,我回去重新收破烂都没什么。”   “收破烂?”纪思平轻蔑的瞟了他一眼:“现在要出事,可就不是收破烂的问题了,不斗你个三魂出窍,没完。”   楚明秋耸耸肩:“那就得靠你保护我了。”   “到时候,我一定狠狠踩你几脚。”纪思平不屑的说。   “嗯,现在有点从政的味道了。”楚明秋笑了,雪中送炭,在任何国家的政坛都少见,落井下石,才是政治常态。   “你丫要是被批斗,爷到时候,一定扇你两耳光。”纪思平气愤不已。   “算了,咱们俩别怼了,还是说说吴书记吧。”楚明秋依旧乐呵呵的:“我最近有点看不懂他,好像他很重视巡视,可实际上,除了每天看汇报,其他便再没什么了。”   纪思平轻轻叹口气:“这几年,吴书记被谢书记压制,这一年多,才稍稍扬眉吐气,谢书记到燕京后,对燕京的各级党委都动了手脚,我猜测,吴书记并没有说,他的目的是对全市行政机构作一番调整,他现在缺一个突破口。”   “所以,他选择了公安局?这还谨慎,胆小?”楚明秋皱眉道,从内心里,他认为最好在一年内什么都不动,一年以后,再慢慢调整,反正这时的中国就是一个政治运动接一个,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一边是谨慎胆小,另一边则是权力控制欲,”纪思平解释道:“当初他倒霉时,市委多少人踩他,这两年,情况好点了,这些人又纷纷来捧他。”   楚明秋无声的笑了,纪思平叹口气:“你还别说,他现在的权力最盛时,市委几乎是他唱独角戏,还兼任军区和卫戍区,军队支左的几个干部都听他的,常委会,他一言而决。”   “那不正好,还动什么!”楚明秋叹息道,十分不理解:“现在还不是时候,谢书记刚走,中央正盯着燕京呢,再说了,公安局局长,还是燕京市的公安局局长,有那么容易扳倒的。”   “是啊,我估计他也左右为难,”纪思平叹道:“干吧,风险很大,不干吧,又不甘心。”   楚明秋忍不住乐了,笑着摇头:“你丫对领导尊重点,他可是你的衣食父母。”   纪思平微怔,反应过来,忍不住骂道:“你丫少胡咧咧,告诉你,爷尊重着呢,”说着,他又忍不住叹口气:“有时候,看着他为难的样子,忍不住又同情。   上面有中央压着,下面的人个个神通广大,不管作什么,都要权衡再三。”   楚明秋乐了:“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廓,恶贯满盈,附廓省城,罪恶滔天,附廓京城。”   纪思平噗嗤乐了:“是这个理!”   说笑一阵后,俩人几乎同时住嘴,都有种意兴阑珊的感觉,失去聊天的兴趣,看看时间,已经很晚了,楚明秋招呼纪思平睡觉,纪思平也没客气,就在楚明秋的房间里住下。   “那个市场经济,可真别再说了。”纪思平关灯前,再度提醒道。   楚明秋在里面没吭声,呆呆的望着窗外的皎洁的月光,今夜,他失眠了。   第二章 劳燕分飞   吴书记的谨慎超过了楚明秋的估计,他与章国钰再度商议,俩人还是觉着现在就把刘主任拉下马,条件不成熟,所以,俩人依旧没有给吴书记一个肯定的答复,只是提出根据发展看变化。   巡视还在继续,吴书记安排燕京日报跟踪报道,燕京日报派了两个记者到巡视组,记者写的文章,依旧让楚明秋负责把关,楚明秋的权柄在无形中增长。   除了楚明秋和章国钰外,巡视组其他人压根不知道,吴书记正在部署对公安局的复查。   楚明秋自然也发现巡视的好处,本着毛主席提出的统一战线问题,多交朋友,一路巡视下来,他倒是结交了不少朋友,至于这些朋友有没有用,还需要再看。   五一前,楚明秋回到家里,赵叔递给他一封信,楚明秋接过来看,是从美国来的国际信件,信封上却写着林健文的名字。   “这是晚儿的信。”楚明秋说道,想了想,没有拆开。   中美关系解冻,中美之间的通信通邮开始逐渐增多,一些有海外亲人的陆续收到海外来信,但这对国内人来说,依旧有一定的危险性。不过,对于林晚来说,这不算什么。     回到房间,楚明秋将信放在桌上,忽然想起什么来,拿起信仔细看,又拿到灯光下仔细看,终于,他在后面找到一丝痕迹,显然是经过检查的。   这封信是寄到燕师大的,也不知在燕师大放了多久,看邮戳,从美国寄出时间是一个月以前。   他心里有点不安,总感觉这封信带来的不是好消息,心中有股拆开的冲动,可数次拿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叹口气,将信收起来。   五一时,林晚果然回来了,在山里几年,林晚还是那样,只是变得成熟了,在爱情的滋润下,变得更加娇艳,哪怕是穿着普通陈旧的蓝色工作服,手肘上还补了一块疤,依旧难以遮掩她的妩媚与风情。   短暂的亲热后,楚明秋将信拿出来,林晚带着几分疑惑将信拆开。   “是舅舅的!”林晚抬头看着楚明秋,神情中闪过一丝悲伤,楚明秋叹口气,搂住她说:“别伤心了,看看他说什么?”   “舅舅要回国了,嗯,他要随美国工业代表团到中国访问,就在五月八号。”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这下麻烦了,他到中国后,要知道姐夫被打死,姐姐自杀,心里不知该作何感想。   亲人从天而降,林晚喜极而泣,埋在楚明秋怀里,哀哀痛哭。   楚明秋无言的轻抚她的后背,低声安慰。   整个下午,林晚的精神都不好,坐在院子里,精神恍惚。   五月的阳光很好,感觉不到灼热,照在身上,很是暖和,小不老和小静蕾陪在她身边,两个小丫头不时问起美国,对那个遥远的国度充满好奇。   可惜的是,林晚离开美国的时候太小,对美国没什么记忆,无法满足她们的好奇心。   楚明秋在房间里写工作总结,这是他新养成的习惯,以前是每天写,后来实在太忙,改为三天写一次。   每过一段时间,他便要重新看一遍工作总结,可今天,他怎么也看不进去,林晚将信给他看了,信上什么没说什么东西,就说他将在五月八号回国,代表团的规模并不大,他估计只是一些小公司,大公司现在对中国还有顾虑。   从经济上说,这是个积极信号,但,其他方面呢?   有海外关系的人在文革中受到严重冲击,好像他们全都是特务。   隔着窗户,看着三女在花架下,楚明秋沉凝片刻,放下笔记,决定和林晚好好谈谈。   “不老,静蕾,你们出去玩会,我和林晚姐姐有话说。”   林晚抬头看着他,小不老嗯了声,就起身,小静蕾嘟囔着:“又没打搅你们,你们说你们的。”   小不老拉着她出去,小静蕾冲楚明秋作个鬼脸。   小院安静下来,楚明秋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林晚看着他,眼中全是茫然,不知所措。   好一会,她才低声问:“我该去见他吗?”   话,很简单,可听着让人心酸。   “外甥见舅舅,两眼泪汪汪。”楚明秋叹道:“按理该见,可...,见面说什么呢?”   一句话,让林晚的眼眶又红了,楚明秋握住她的手:“不管去不去见他,见面之后,对你爸妈的死,要尽量淡化,...”   楚明秋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淡化?怎么淡化,总不能说是病死的吧。   林晚的眼泪又出来了,楚明秋叹口气,不再说这个了,搂着她低声说:“你们见面,我不知道上面会不会派人盯着,但如果,你舅舅回到美国,发表了一些言论,造成很大影响的话,对你,会有极坏的影响,被捕入狱,恐怕都有可能。”   林晚默默点头,楚明秋叹口气,他觉着最好不要见,等改革开放后再见面,也不迟,可这话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俩人默默相拥,彼此无言。   良久,楚明秋才说:“随你吧,不管有什么,咱们一起扛。”   林晚依旧没说话。   当晚,林晚辗转反侧,老实说,舅舅在她心目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家里原来还有舅舅的照片,可这些照片都被红卫兵烧了,以至于现在想起舅舅,就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别想了,就算要见面,也需要上面批准,其他的,就讲事实,多的一句话都不要说。”楚明秋翻身将她搂在怀里。   林晚低低的嗯了声,在他耳边低声呢喃,鼻息吹在他脸上,这是俩人之间的暗号,楚明秋翻身将她压在下面。   一夜无语,只剩下低低的喘息。   第二天,林晚恢复了正常,而楚明秋则走进了琴房,弹了一天的钢琴。   楚明秋的判断很准确,五一还没过去,三号就有两个穿着中山装的人上门了,进门便拿出工作证,告诉楚明秋和林晚,他们是统战部的,希望能与林晚聊聊。   楚明秋很识趣,给他们倒水后便回避了,倒是林晚很紧张,一双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望着楚明秋,希望他不要出去。   楚明秋冲她微微摇头,还是坚持要走,工作人员含笑问他:“怎么啦?是不是知道我们要来?”   “前几天,晚儿收到她舅舅从美国来的信,我估计你们是为他回国来的。”   工作人员笑了:“嗯,猜得很准,不愧是在市委工作的。”   “这与在那工作没关系,你们聊吧,晚儿,别担心,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林晚低低的嗯了声,楚明秋轻轻叹口气,到了百草园,园子里很安静,白天,这帮小家伙一般不到这来玩,小不老带着两个小丫头在排练厅,她最近在诱惑小雅芝学滑冰,可惜,小雅芝的兴趣不高,她也没找对时间,现在春暖花开的,正是赏春的好时间,说什么滑冰。   小国荣带着小树林和小平安跑到胡同里玩去了,这小家伙正成长为胡同里的一霸,胡同里的小家伙们没人敢惹他,赵叔和黑皮爷爷在下棋,俩人都是臭棋篓子,却乐此不疲,楚明秋提醒他们不要坐久了,每个钟头要起来走走,至少要走二十分钟。   楚明秋比较担心黑皮爷爷,赵叔是没心没肺,无忧无虑,可黑皮爷爷选择是坚强的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活着。   “那两同志啥事?”赵叔问道。   “林晚的舅舅要回国来参观访问,要见林晚,统战部的同志来了解情况。”   “从美国回来?”黑皮爷爷的眼光陡然明亮起来,楚明秋点头:“对,是从美国回来,老爷子,您恐怕还要再等等,林晚舅舅是学者,在斯坦福大学教书,您儿子是国民党军官,要回来,恐怕还要等一段时间。”   黑皮爷爷的目光登时暗淡下来,赵叔笑道:“你着什么急,我家 大小姐和孙小姐都在台湾呢,他二哥还在香港呢。”   黑皮爷爷深深叹口气,哀伤的说:“我就怕等不到啊。”   “老爷子,保持心态,不生气,不忧虑,每天坚持打楚家密戏,我保证你还能活上二十年。”楚明秋笑呵呵的。   黑皮爷爷象下决心似的,郑重的点头,赵叔也笑道:“这楚家密戏有好处,六爷就活了九十多,这还是因为小鬼子的刑,要不然,肯定能活上百岁,明儿开始,我陪你。”   黑皮爷爷露出了一丝笑容,自从到了楚家大院,他的精神明显比以前好多了,每天除了坚持锻炼,还坚持挣钱,楚明秋不要他的钱,他依旧每月坚持交十块钱,剩下的钱,全给黑皮存起来了。   楚家后院是个温暖的地方,也是个大染缸,不管是谁到了这里,最后都会被同化。   楚明秋到琴房弹琴,过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林晚过来了。   “他们走了?”   林晚点头,坐到他身边,俩人开始玩联手钢琴,这一手曾经让娟子大感惊奇。   曲子是楚明秋自己写的,他以诗经的名篇《关雎》为名,与林晚的热恋,提高了楚明秋的创作欲望,这两年,他写了不少钢琴曲和歌曲,其中关雎是俩人都很满意的作品。   琴声柔缓,韵味深长,楚明秋皱起了眉头。   林晚的心有点乱。   摁住琴键,楚明秋扭头看着她,柔声问道:“怎么啦?是不是不让见?”   林晚摇头,半响才低声说:“舅舅可能知道家里的情况,他向国家提出,让我出国,到美国去,外公在美国还有点财产,让我去继承财产。”   “你外公在国外?”楚明秋很是意外,他记得林晚说过,对了,是大伯在苏州,串联时,他们还去过,不过,大伯也被批斗下放了,一家人不知迁到哪去了。   “嗯,在美国洛杉矶。”林晚叹口气,楚明秋小心的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林晚抱着他的胳膊,紧紧的,毫不掩饰她的彷徨。   楚明秋无言,重重的叹口气,心里很纳闷,她舅舅怎么知道她家情况的。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存心打听,没有打听不到的。   “我不希望你走。”楚明秋扳过她的脸,一字一句的说道:“留下来,好吗!”   林晚拼命点头,眼泪象两条小溪,夺眶而出。   再度将她搂在怀里,林晚死死的抱着他,哽咽道:“我怕!”   楚明秋轻拍她的后背,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发抖,就象她父母刚走那会那样。   俩人都没对其他人说起这事,就象没发生任何事一样,依旧那样亲密,依旧双宿双飞。   很快林晚舅舅回来了,住在长城饭店,这是中国目前最好的饭店,现在,燕京市只有两家对外开放的饭店,长城饭店和新侨饭店,但后者要稍微低那么点档次。   林晚外公家是那种师书传家,四九年跑到美国,林晚妈妈回国,完全是因为她父亲的缘故,林晚的舅舅在斯坦福大学当教授,另外,自己还创办了一个企业,就在大名鼎鼎的硅谷,这次回来,是国家外事部门的邀请。   楚明秋在长城饭店的大厅里等着,这是他第一次踏入长城饭店,饭店里客人并不多,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方人在不远处聊天,楚明秋听了会,没有听懂,感觉他们说的不是英语或法语。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男人显然有些激动,大声的说着什么,边上一个中年人在劝他。   楚明秋忽然眉头微皱,他听懂了一个词,安东尼奥尼,看来就是那个来拍电影的意大利导演。   “这个时候,拍什么电影,瞧这位的样子,估计,这电影恐怕有大麻烦。”   在心里直摇头,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林晚和一个中年人下来了,中年人与林晚的相貌有几分相似,看着很是潇洒儒雅。   他连忙站起来,林晚和她舅舅到了他面前,林晚低声介绍道:“这就是楚明秋,我未婚夫。”   林晚的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楚明秋在心里叹息,温言道:“别伤心了,舅舅来了,应该高兴才是。”   林晚低低的嗯了声,林晚舅舅打量着楚明秋,然后冲楚明秋深深一鞠躬,楚明秋吓得赶紧避开。   “您这是做什么?快别!”楚明秋连声阻止。   林晚也吓了一跳,连忙问道:“舅舅,舅舅,这是做啥。”   林晚舅舅起身:“这是应该,晚儿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楚先生,感谢你对我姐姐姐夫做的一切,也感谢你这几年对晚儿的照顾。”   “舅舅,您先坐,大家都看着我们呢。”楚明秋连忙说道,林晚舅舅压根就没看那些人,坐在楚明秋对面,林晚则挨着楚明秋坐下。   “谢,就不用说了,是应该的,”楚明秋叹口气:“我是晚儿的未婚夫,算了,这事已经过去了,舅舅这次回国是打算作什么?”   林晚舅舅看着他,略微沉凝便说:“这次回国,是受国家邀请,可我的目的是带林晚走,我在美国就听说了文革的混乱,后来碰到一个燕师大跑到美国的学生,他告诉我,我这才知道姐姐姐夫都已经故去,所以,这次回国,就是来看看,主要是带晚儿出国。”   楚明秋眉头紧皱,他看出林晚舅舅的态度很坚决,他扭头看着林晚,林晚很紧张。   “晚儿,你是怎么想的?”   林晚低下头,手指在微微搓揉,她一紧张便这样。   “晚儿现在在山里插队,虽然不饿肚子,但过得也不好,姐姐姐夫又过世了,她现在孤苦无依,而且,她才念到高中一年级,她应该去上大学。”   楚明秋沉默下,微微摇头:“舅舅,晚儿不是孤苦无依,她有我,这几年,我们虽然过得辛苦,但心里很愉快,还有幸福。”   “幸福?”林晚舅舅语气中有一丝嘲讽。   楚明秋点头:“对,是幸福,幸福不是有多少钱,读过多少书,而是一种感觉。”   “我非常怀疑你所说的幸福,”林晚舅舅压根就不相信:“楚先生,我丝毫不怀疑你爱晚儿,也不怀疑晚儿爱你,要不这样,你们先结婚,然后一块出国,我相信,以楚先生的才能,在美国可以过得更好。”   “这一点,我丝毫不怀疑,”楚明秋进入战斗模式,他必须击败林晚舅舅,才能留住林晚:“我这样的人不管在那,都能生活得很好,也能让我爱的人生活得很好。”   “可晚儿现在在山里教书。”   “这只是暂时的,”楚明秋立刻回击:“实际上,今年我就可以将她弄回市里,其实,舅舅,国内的情况也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情况正在向好的方面转变。”   林晚舅舅冷冷的说:“是吗,就算这样,但时间已经被耽误了,你说说,需要几年?晚儿已经二十三了,转变到你所说的好的时候,还需要几年,两年,三年,还是八年,十年?”   楚明秋无言以对,林晚舅舅进一步加码:“我已经向有关部门提出了,其实,我并不是那些所谓的反共反华人士,否则我也不可能回国,但晚儿,我要带走。”   “他们同意了吗?”楚明秋没有感到意外,林晚舅舅若不是与有关部门熟悉,国家也不会邀请他回国。   “是的,”林晚舅舅很肯定的答道:“你说到幸福,看看晚儿,我都心疼,我知道,国内的宣传,美国水深火热,其实,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先生,对美国,我没什么反感,我对美国的认识,比你想象要多。”楚明秋心中有股无力感,这场战斗,不公平,他强打精神,努力反驳:“我能照顾好晚儿,事实上,这几年,我一直在照顾她。”   “我知道,我也相信,”林晚舅舅点头:“但,这是一种低层次的照顾,你无法让她脱离危险,说句实话,晚儿现在连挺起胸膛作个正常人都办不到。”   林晚舅舅又看着林晚:“晚儿,你在美国出生,三岁前就生活在美国,到了美国,你想干什么都行,喜欢弹钢琴就弹钢琴,喜欢跳舞就跳舞,你可以在阳光下呼吸,可以大声说话,可以作你想作的任何事。楚先生,在国内,你能保证她能这样生活吗?”   楚明秋哑口无言,他不能,完全做不到,尽管林晚已经脱离了阴影,可依旧生活得小心翼翼,山里的情况还好,看在楚明秋的面子上,小李村没人歧视她,可她依旧小心翼翼,不敢随便说话,不敢随便做事。   阳光,尽情的洒在大街,可照不到她心里。   楚明秋很想骂人,可不知道该骂谁,林晚舅舅点中他的死穴,这个阴暗时代,谁能在阳光下,随意说笑呢!   “晚儿,你外公外婆都很想你,你二叔在英国,来之前,你二叔也说,希望你到美国生活,如果觉着美国不好,就去英国,他可以照顾你。”   “你和二叔有联系?”林晚小声问道,林晚舅舅点头:“他在牛津教书,去年,我到牛津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我们见过面。”   林晚低下头,没有再说,林晚舅舅见状,深深叹口气,心里明白了,关键还是在楚明秋这,刚才他们在楼上,林晚给他讲了这几年的生活,反复提到楚明秋,这几年,她就住在楚家。   可,林晚舅舅还是心存疑惑,这里面有没有乘人之危,借着林家出事,乘虚而入。   楚明秋没有说话,林晚也不好再说什么,场面一下冷了,林晚舅舅目光四下瞟了瞟,再看看时间,含笑道:“这样吧,楚先生,今天,我们算认识了,你先回去,过两天我登门拜访。”   楚明秋木然点头,拉着林晚便起身,林晚舅舅又说:“楚先生,我和晚儿很长时间没见了,当初,她才三岁,让我们待上几天,您看行吗?”   这种要求自然无法拒绝,楚明秋只好看着林晚,林晚迟疑下,也期盼的望着他,他只好点头:“成,晚儿,要不要我给你送几件换洗衣服过来。”   “这个到不用,”林晚舅舅马上说:“缺什么,待会我们去买。”   楚明秋点点头:“成,那就这样吧。”   林晚和舅舅送他出了长城饭店,看着他们回去的背影,楚明秋深深的叹口气,木愣愣的看着长城饭店,好半天才转身。   沿途,楚明秋都在想林晚舅舅的话,在阳光下生活,自由的唱歌,自由的跳舞,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挺起胸膛做人。   这些,在几十年后的中国,完全可以办到,可现在不行,现在她只能卑微的活着,不但她,就算他自己也不是偷偷的活着吗。   挺直胸膛作人,这还是黑五类子女的梦想,楚宽远黑皮,走上了黑道,顾三阳杨满堂他们还在挣扎,小八现在玩世不恭,带着一帮知青走天涯。   可自己拿什么说服林晚舅舅呢?!!!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可没有一个办法可行。   “哥,你怎么啦?林姐姐呢?”小不老首先察觉他有心事,小心的问道。   “你林姐姐和她舅舅在一块,唉,小不老,你有舅舅吗?”楚明秋精神萧索,说话都有气无力。   小不老点头:“我听妈妈说过,大舅在上海,小舅舅去了新疆支边。”   楚明秋忽然想起来了,这么几年了,他还从未问过小不老的家庭情况。   “那你有阿姨和叔叔伯伯吗?”   小不老点头:“以前大伯来过我家,大伯也在上海,三叔在...,对,在杭州,哥,你问这个作什么?”   小不老很小心的看着楚明秋:“我就在这,不去他们那。”   “别瞎想,我还不愿意呢。”楚明秋揉揉她脑袋,小不老松口气,天真的笑了,亲热的靠在他肩上。   楚明秋心中有些疑惑,这么多年了,她这些亲戚怎么就没来过。   “林姐姐还回来吗?”小不老问道。   “怎么不回来,这是她家。”楚明秋说道,可小不老没有发现,他的信心不足。   楚明秋拍拍她的肩膀:“今儿功课作了吗?”   “作完了。”小不老说:“一点不难,哥,你和林姐姐什么时候结婚啊。”   楚明秋不知道,于是重重的拍了下:“你个小丫头片子,关心这做啥,玩去。”   小不老也不生气,嘻嘻一笑,起身趴在他背上,在他耳边低声说:“哥,放心吧,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作媳妇。”   “小丫头片子,看你哥的好戏!”楚明秋忍不住笑了:“去吧,玩你的去,哥还有事呢。”   小不老乖乖出去了,楚明秋起身,不知道该干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从未有过的混乱,随意走到工房,黑皮正在里面忙碌着。   “老爷子,别累着了。”   黑皮爷爷抬头看着他,摇头说:“不累。”   在这干活,总比在街道上,风吹雨淋的要好多了。   这活的确不累,就是个加工,主要工作由机器完成。   楚明秋拿起个粗加工的工兵铲,在转轮上打磨,砂轮与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俩人都不说话,沉默的干着活,没有多久,桌上便摆上了一堆工兵铲,黑皮爷爷数数数量,将机器关上。   “够了。”   楚明秋没说话,继续加工,黑皮爷爷端起茶杯喝水,然后又将车床开动,俩人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加工了百多把工兵铲,把这个月的定额都给加工。   这可不是一家工厂的货,而是三家工厂的,也是楚明秋为自己和兄弟们安排的退路。   三家工厂,每月若是开足马力,楚明秋这个小工房可以生产上千把工兵铲,每个工兵铲的加工费是五毛,仅仅这加工费的收入便有五百多,可惜的是,他不敢这样作,太惊世骇俗了,太让人眼红了。   天色渐渐黑下来,楚明秋才停下来,黑皮爷爷也停下来。   “见林晚舅舅不顺利?”黑皮爷爷一开口便点到其中的关键。   谁说这家伙老糊涂了,心里明白着呢。   “她舅舅要带她去美国。”楚明秋长长叹口气。   黑皮爷爷沉默了,半响才深深叹口气,什么话都没说,便离开了。   楚明秋迷惑不解,这老头怎么就这样走了,一句话都不说。   “倒是给出个主意啊!”   楚明秋不满的嘟囔着。   “要走拦不住,要留的走不了,没法子,没法子。”   赵叔晃晃悠悠的走了,丢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楚明秋放下书,望着夜空,恨恨的骂了一句,这帮老东西,说的云里雾里,装什么世外高人。   “丫的,老爸遗毒很深啊!”   等了两天,星期天时,林晚和她舅舅来了,楚明秋看着笑逐颜开的林晚,今天她穿了件新买的红色西式套裙,脚上是双白色的高梆皮鞋,头发用红色发卡别着,整个人就象变了个人似的,既青春活泼,又娇俏妩媚。   她几步蹦到楚明秋面前,转了圈,然后期待的望着楚明秋。   “真漂亮!”楚明秋赞叹道,林晚嫣然一笑,拉着他的手臂:“这是舅舅给我买的,在友谊商店。”   楚明秋笑眯眯的看着林晚舅舅,林晚舅舅没说话,只是在打量这个院子。   “这就是楚家大院?”林晚舅舅皱眉,觉着这院子是不是太小了,与林晚口中的大院对不上。   “舅舅,这是小秋的院子,只是院子的一部分,”林晚笑眯眯的,指着四周:“那,那,这些都是楚家大院,还有前院,现在借给区政府了。”   林晚舅舅这下才露出点惊讶之色,楚明秋含笑道:“祖宗遗泽,算不得什么。”   林晚舅舅心中暗叹,看来楚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也是世代簪缨,不是这样的人家,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房产。   “陪我参观下,行吗?”   “成。”   楚明秋和林晚陪着林晚舅舅在院里四下闲逛,到了林晚的住处,林晚舅舅进去坐了会。   这房间,已经很长时间没用了,林晚每次回来都住在楚明秋的房间里,这次是特意打扫出来的。   林晚看到房间整齐整洁,被子什么的,都很齐全,心中知道,这是楚明秋特意准备的,心中高兴,暗暗白了他一眼,楚明秋心中微怔,随即明白,她这是在撒娇。   林晚舅舅很满意:“这个院子是你一个人住?”   “也不是,原来与娟子一块,她住边上的厢房,后来她参军去了,便由我一个人住,后来,我在山里插队的同伴,左雁和苏子青便住在厢房了。”   林晚舅舅点点头,然后看着楚明秋:“看来楚家也是不凡,如意楼,藏书五万册,以前听说,天下四大藏书楼中的杭州丁家,号称八千卷楼,盛怀宣富甲天下,藏书也不过十万卷,你楚家藏书有五万册,在藏书家中也排得上号了。”   楚明秋一笑,心里琢磨,这林晚舅舅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没有接这话辙,果然,林晚舅舅也就是一说,语气一转便问道:“这几天,楚先生考虑好没有?我还有三天便要回美国了。”   楚明秋沉默半响,扭头看着林晚,林晚神情紧张的,他叹口气:“我爱晚儿,有些事,我可以为她做主,但这事,只能她自己做主,我不能因为爱她,而帮她作决定。”   林晚舅舅叹口气:“我也希望她能自己做主,可她,这些年,她都靠你,没有你的指点,她作不了决定。”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轻轻叹口气:“我觉着她这种状况不正常。”   林晚不高兴的撅起嘴:“舅舅,他对我很好。”   “我知道,”林晚舅舅怜惜的看着她:“这样吧,晚儿,你先出去玩会,我和楚先生单独聊聊。”   林晚迟疑下,楚明秋拍拍她的手,温言道:“你先出去玩会,我和舅舅单独谈谈。”   林晚依依不舍的起身,关上门之前,冲楚明秋说:“别吵啊。”   楚明秋微笑着点头,示意她关上门。   等林晚离开后,楚明秋才说:“我考虑了几天,我不愿意她去美国,国内,的确不如美国富足,我们这样的黑五类子女,在政治上受到歧视,但也不完全,比如我,前年参加工作,今年就调到市委工作了。”   “楚先生的才华,我亲眼见过了,晚儿二叔要见到你,肯定很喜欢。”林晚舅舅含笑道,见楚明秋神情疑惑,便解释道:“你房间挂的那幅画是你自己画的吧,林晚的二叔在牛津便是教中国古代艺术的。”   说着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山水泼墨:“这也是你画的,冬日梅花图,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这是毛先生的诗。”   楚明秋耸耸肩:“毛主席的诗词,大气磅礴,读起来,让人心胸一荡,可以一吐胸中郁闷。”   “看来,楚先生心中也并不畅快。”   “这世界,少了这种烦恼,就得多出那种烦恼,美国难道就没有烦恼吗?”   “美国的烦恼是自己寻找的烦恼,这里的烦恼是别人给的。”   “烦恼就是烦恼,都是自己找的。”楚明秋摇头。   “晚儿对你很崇拜。”   “我知道。”   “在她眼中,你什么都能干,什么都干得成。”   楚明秋苦笑摇头,林晚舅舅又说:“我看这样吧,你们既然相爱,那就赶紧结婚,结婚后,一块移民美国,开始新生活。”   楚明秋沉默不语,林晚舅舅皱眉,这已经是他能作出的最大让步,要知道,这个时期,出国本就很难,办两个人出去,比一个人的难度,呈指数级上升。   “怎么?你不愿意?”   楚明秋点头:“我从没有离开这个国家或者离开这块土地的想法,这快土地现在是很贫穷,荒芜,甚至还有很多不正常现象,可,我相信,这不会是长久现象。   在我看来,文化大革命,是中国左倾发展到极致,到了顶峰,站在山顶上,不管向那边走,都是下山,而后,中国将迎来灿烂光明的时代。”   楚明秋的语气坚定,没有丝毫怀疑,林晚舅舅讶然的望着他,沉默半响,然后才问:“我还是那个问题,时间,倒底需要多久?”   楚明秋依旧沉默,林晚舅舅叹口气:“楚先生,我相信,你说的时代会来到,可,晚儿等不起,你看,现在她多快乐,你们在一起很长时间了,你看到过她这样快乐吗!”   楚明秋还是沉默,是的,林晚今天很快乐,与今天相比,以往都是强颜欢笑。   “如果换个人,我会跟他提钱,十万二十万一百万,都行,只要他肯要,”林晚舅舅又说:“可,楚先生,我认为那是侮辱你,但,楚先生,你不能太自私了。”   楚明秋重重叹口气:“你不该提这个,至于钱,哼,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随时都可以比你有钱。   我承认,我想留下晚儿,就是因为我爱她,我想和她结婚,甚至,我连以后的孩子,名字都想好了,我有整个生活规划,可,现在,您把这一切都毁了。”   林晚舅舅叹口气,没有在意他的暴躁失礼,走到他身边,沉重的说:“孩子,你必须原谅我,我姐姐和姐夫的死,我就算勉强不仇恨这个国家,但也不愿让晚儿继续留在这。”   “晚儿出国后,可以读书,可以有更好前程,可以过更好的生活,可,若是,你阻拦,她就只能在这挣扎,甚至随时遭遇她父母那样的事。”   楚明秋要反驳,林晚舅舅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你能保护她,可,我怀疑,你连你母亲都保护不了,晚儿已经告诉我了,你们现在还没结婚的唯一原因,是因为你母亲在坐牢,你希望你母亲能参加你们的婚礼,而且,她也告诉我了,你母亲坐牢的原因,我觉着非常荒谬。”   楚明秋心如刀绞,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忐忑不安的林晚,想起过往的一切,心中更加痛苦。   林晚舅舅很理解,让一个人亲手埋葬自己的爱情,这十分为难,也非常残忍。   “我,”林晚舅舅叹口气:“我知道,非常对不起。姐姐姐夫就这么一点骨血,我希望她能快乐幸福,而不是这样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中。”   楚明秋阴沉着脸,隔着玻璃凝视着林晚,林晚也看到他,很是担心。   “我承认,现在出国,对晚儿有好处,”他激动起来:“可你知道吗!只要现在的条件改变,我可以在最短时间里,变得比你们所有人都富有,为了那一天,我作好了所有准备,我自学了三门外语,正在学法语,我自学了大学课程,机械,电子,我跟着古震老师学经济,跟着庄老师学钢琴,跟着赵老师学国画,他们都是这个国家数一数二的学者艺术家,我不敢说超越他们,但敢说继承了他们的学说,为了,为了....”   林晚舅舅看着目眦欲裂的楚明秋,一边惊讶于他的所学,一边十分难受,但,他还是必须带走林晚。   楚明秋发泄一通后,颓丧的跌坐在椅子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就象受伤的野兽。   林晚舅舅很懂得是故人情,没有趁机进迫,而是默默的坐在一边,期待的等着楚明秋作出决定。   楚明秋痴痴的望着窗外,目光深情无限,伤心无限。   “让晚儿进来吧,我和她单独谈谈。”   这声音就象从地狱深渊冒出来的,凄凉,悲哀。   可在林晚舅舅耳中却宛若天音,拍拍楚明秋的肩膀,拉开门出去,没一会,林晚进来了,怯生生的,担忧的进来了。   楚明秋冲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然后将门关上。   “你答应了?”林晚几乎带着哭音。   楚明秋搂着她,林晚的身体在轻轻颤抖,他深吸口气:“晚儿,我爱你,你知道吗?”   林晚伏在他胸口,拼命的点头,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我本想等妈妈出来,咱们就结婚,我有把握在一年,最多两年内,把妈妈捞出来,然后我们就生儿育女,我都想好了,咱们就要两个,一儿一女,多了就太闹腾,你也太辛苦。”   林晚伏在他怀里,不住的嗯,楚明秋深深叹口气:“可你舅舅说得对,你若去了美国,可以有更好的生活,可以念书,可以在阳光下跳舞,晚儿,去吧,随你舅舅去吧,将来,如果有缘再见,你未嫁,我未娶,咱们再续。”   林晚终于哭出声来,死死的抱住他。   林晚舅舅没有走远,就在院子里,听到屋子里撕心裂肺的哭声,心中很是复杂,但他坚定认为,林晚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国家,是正确的!   但,楚明秋能作出这个决定,他又十分佩服,没有几个人能作出这样的决定,至少他不能,这是埋葬爱情,需要有斩断情丝的大毅力,非有大智慧的人才能作出这样的决定。   林晚舅舅在楚家待到晚上,黑皮爷爷看到他,几次欲言又止,楚明秋叹口气,低声问他,有没有机会到台湾,林晚舅舅有点诧异。   “我有个姐姐和侄女在台湾,我都没见过,这不是要紧的,老爷子的儿子四九年去了台湾,那是他的独子,您若有机会到台湾,帮忙寻找一下。”   林晚舅舅很意外的看着黑皮爷爷,黑皮爷爷期待的望着他,他不忍心拒绝,便点了下头,黑皮爷爷拿出一封没封口的信,另外还有一张写着儿子名字,原籍,原在燕京住址的纸片。、   林晚舅舅接过来,当着黑皮爷爷的面将信封上。    林晚并没有立刻离开,依旧留在楚家大院,出国的手续异常复杂,至少在她舅舅离开之前,是不可能办下来的,不过,至少,没有人刁难她,从生产队到公社,再到区市公安局,还要加上统战部,这些地方和部门,有些需要她自己去跑,有些则不必。          当申请报告交上去后,她便再没任何顾忌,丝毫不隐藏对出国的渴望,唯独在回到楚家大院后,才显露出复杂的心态。   自从同意林晚出国后,楚明秋便与她分开睡了,她依旧留在后院,但住进了她的小院。   后院的人们对林晚的态度有点悄悄的转变,林晚感觉到了,这种转变不是冷漠,而是客气,可这种客气让她感到排斥,所以,她更努力的做事,讨好每个人。   俩人都珍惜最后这段相聚的日子,楚明秋也每天都赶回来,好在最近巡视组正在城西区区委巡视,楚明秋和章国钰耍了个小动作,悄悄复查起原城西区的干部来。   文革以来,燕京由于彭真的缘故,大批干部落马,现在借着巡视的尚方宝剑,楚明秋和章国钰商议,觉着先在城西区试试,看看能不能解放一批干部。   这个提议得到贾长春的赞同,而后由章国钰出面向吴书记汇报,楚明秋在向吴书记汇报时,再敲敲边鼓,纪思平再协助下,吴书记居然就同意了,但也要求他们的动作不要太大。   章国钰很快感到楚明秋心中有事,便问他出什么问题了,楚明秋没有告诉他,只是不住叹息。   电话响起来,他抓起电话,是郑泽民的,郑泽民告诉他,录音棚已经联系好了,只能晚上去。   “哥们,这次我可下大力气了,晚上,十二点之后,咱们电视台没人,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好,没有问题,我带上谱子来。”   放下电话,楚明秋便问章国钰借车,章国钰迟疑下,将钥匙扔给他。   楚明秋很感激,章国钰摇头:“集中精力工作,有些事,急不得。”   “小楚,啥谱子?”贾长春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叹口气,沉默会,才说:“我女朋友要走了,去美国,我没有东西送给她,打算录张唱片,将来,也算是个念想。”   章国钰愣了,眉头皱起来,贾长春很纳闷:“你女朋友,去美国?怎么回事?”   楚明秋想了下,对章国钰说:“您是我们小组长,我给您说说,就算给组织作个汇报,行吗?”   章国钰点头,于是,楚明秋将林晚舅舅来华的事说了一遍,又将林晚的事情说了。   “我阻拦不了,就只能和平分手,好和好散。”   章国钰和贾长春听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父母惨死,剩下一个孤女,舅舅来接她,任谁也不好阻拦。   “我不是会写歌吗,写了几首歌,录下来,送给她,实话说,我唱歌的水准还不错。”楚明秋强颜欢笑。   贾长春大感兴趣,连忙问:“在那录?我能不能去看看。”   “我在电视台有朋友,他们有个录音棚,设备不如电台的,但可以用,不过,胶片得自己搞。”   楚明秋不知道现在的录音棚是什么样,前世的录音棚倒是见过几个,那时候,录音棚很多,燕京最好的录音棚就在淀海,他没去过,没那资格,但在朋友的录音棚里,自己出钱录过两支单曲。   “我也去看看,行吗?”贾长春有点兴奋,这个时代,能看到点有意思的事,实在太少,有这样的事,怎么也要去看看。   楚明秋迟疑下点头,贾长春是他预定的朋友,可以交往。   贾长春兴奋不已,工作效率顿时高了不少。   可晚上,楚明秋接到的却是贾长春和一个姑娘,贾长春介绍说,这是他未婚妻,叫袁春梅,名字挺俗,可姑娘人还不错,身材挺苗条,灯光下,肤色白皙,留着头短发,戴着副常见的黑框眼镜。   贾长春有点兴奋,在路上便不停的问东问西,楚明秋则有气无力的答着,往往他问上五六句,才回答一句,慢慢的,他也明白了。   到了燕京电视台,门卫压根就没问,看车牌就知道这是市委的车,这个时候到电视台,多半有急事。   郑泽民在院子里等他,看到车上下来三个人,不由愣了下才迎上来。   简单作了介绍,郑泽民带着楚明秋三人便去地下的录音棚,准确的说是录音室。   录音师是个小伙子,叫高大林,看着很精神,身形有些瘦削,眼窝深陷,鼻子显得比较高。   “高哥,咱们先试试音。”楚明秋也没多说,按照燕京人的习惯,既然能帮忙,那就不要客气。   “这两个录音室,已经有几年没用了,”高大林叹口气,文革前,这两个录音室工作繁忙,文革开始后,这两个录音室便很少用:“我调试了下,也不知道行不行。”   楚明秋看着那近乎老古董的录音设备,心中很是无奈,心里不停打鼓,祈祷这些设备能用。   上帝或许听到他的祈祷,效果勉强可以。   “我作调音,混响,小楚,这就开始,行吗。”高大林问道。   楚明秋没有回答,先测试了下音准,麦克风,又动了下混响,郑泽民略微懂一点,高大林则是懂行的,先还有点不高兴,可随后看楚明秋很专业,不由有点好奇。   “行啊,你以前干过?”   楚明秋摇头:“只是见过,凡是,音乐都差不多,首先是个音准问题。”   说完看看里面,略微点头,郑泽民都是按照他在电话里的要求准备的,有吉他和钢琴,还有架子鼓。   “成,咱们这就开始,先试一下。”楚明秋说完走进录音室,这录音室与外面有到帘子,这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人打搅录音人,防止干扰。   楚明秋坐在钢琴前,平静下心情,然后冲外面作个手势,高大林点头。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   昨天你写的日记;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   曾经最爱哭的你;   老师们都已想不起,   猜不出问题的你,   我也是偶然翻相片,   才想起同桌的你,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   谁看了你的日记,   谁把你的长发盘起,   谁给做的嫁衣。   .....”   一曲唱罢,录音室内鸦雀无声,楚明秋冲高大林作个手势,高大林依旧没有醒过来,他只好出来。   “怎么啦?看看效果如何?”   高大林清醒过来,很异样的看看楚明秋:“你是歌唱演员?”   楚明秋微怔:“市委秘书处的,那是我同事,叫贾长春,不信,你问他。”   “你这歌,唱得太好了,比胡松华还强,我师傅给胡松华录过音,我在边上看着,你比他强多了。”   楚明秋的歌声有股磁性,音域宽广,高音高得上去,低音低得下来,这是他从小苦练的结果,特别是在变音期时,那是对歌手音域的鬼门关,稍微不注意,便毁了,在外人看来没什么变化,可在专业人士那,前后变化很大。   “先试听下。”高大林兴奋的说,一个好录音师最大的希望便遇上一个有好嗓音的歌手,听他们唱歌就是一种美妙的享受。   高大林还记得师傅说过,给好歌手录音,是人生最美妙的时刻, 以前不懂,现在他明白了。   歌声再度响起,他立刻就沉醉了,歌声带着股淡淡的忧伤,对往昔朦胧爱情的追忆,那个迷人的姑娘好像就在眼前。   “太美了!”   高大林喃喃道,他很想立刻刻录,这非常少见,他还从未见过,试唱就能过的歌手。   同样沉醉的还有贾长春和他女朋友袁春梅,贾长春怜爱的看着她,她迷醉的靠在他肩上。   不过,楚明秋听出了点问题,第二节时,出了小纰漏,不过,问题不大。   “好,现在开始录。”   楚明秋重新进去,郑泽民给贾长春做个手势,让他们俩人安静,不要说话。   高大林略微调试,准备好后,冲楚明秋做个手势,楚明秋点头。   于是音乐再度响起。   这个晚上,楚明秋不管不顾,录了两张碟片,这同样是极其少见的,高大林原来只想录几首就行了,可一录下来,便没完了,心甘情愿的为楚明秋忙碌了一晚。   郑泽民和贾长春袁春梅到后面完全就是以听音乐会的心态,只是不能鼓掌叫好,每次录完一首,便期待下一首,哪怕其中还有两首钢琴曲,也让他们听得如痴如醉。   “你应该去东方歌舞团。”高大林十分惋惜,这些歌都是新的,他是录音师,也是电视台的音乐编辑,文革前和文革后,国内的国外的,听过的歌不计其数,见识过无数音乐门派,就没见过楚明秋这样的,十六首歌,就有好几个门派,有轻摇滚,有乡村音乐,甚至还有钢琴曲。   “那几首英文歌,叫什么名字?”郑泽民好奇的问道,那几首英文歌,他没听懂歌词,却被旋律迷住了。   “right here for you;my heart will go on;the power of love;Nothing'S Gonna Stop Us Now;hello;”   楚明秋叹口气,没有丝毫愧疚,哪怕是大规模剽窃。   “这,能送我一张吗?”袁春梅的声音有点怯怯的。   楚明秋看她一眼,很坚决的摇头:“对不起,这些歌,唉,不行,这些歌,一旦流传出去,这要有人找出什么政治思想问题,麻烦就大了。”   袁春梅有点着急:“我保证不流传出去。”   高大林也想要,这十六首歌,几乎首首精品,他甚至无法作出比较,最初觉着《同桌的你》已经很美了,可随后《大约在冬季》又让他眼前一亮,还在沉醉时,《追梦人》又打动了他,再然后,他就不知道了,《往事随风》,《光阴的故事》,《红豆》,《隐形的翅膀》,《秋意浓》,每一首都让他爱不释手,舍不得放弃。   “唉,你没法保证,”楚明秋依旧摇头:“袁姐,按理,我和贾哥的关系,无论如何也该答应,可,唉,我也说实话吧,这些歌,大部分是写给我女友的,几年前便写好了,可我从来没拿出来过,为什么,就是害怕。”   袁春梅还想坚持,贾长春拉了她一下,她疑惑不解的望着他,贾长春笑道:“行,那就这样吧,你多刻一张,咱们这不是有三张空白唱片吗,你总得给自己留一张吧,以后,我们上你那听去,这总可以吧。”   这个要求没法拒绝,楚明秋点头答应,看看时间,已经凌晨六点半了,便提出请大家吃早餐,等唱片刻出来后,再请大家上老莫。   前世是唱碟与盒带,几乎是随录随取,现在要录制唱片就困难多了,先录音,这录音可不是录在唱片上,而是录在磁带上,再由磁带刻录到唱片上。   “高哥,我女朋友的批文快下来了,这事,还得抓紧。”楚明秋有点为难,林晚的护照就要下来了,护照一下来,就可以出国了。   林晚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舅舅的面子,各级机关几乎没人刁难她,除了交材料多跑了几趟,其他都很顺利,楚明秋估计,在六月中旬,护照就能下来。   “我们电视台没有刻录设备,但燕京电影厂有,我和哥们联系好了,今晚就上他那去。”郑泽民说道。   郑泽民很感激楚明秋,要不是楚明秋让他赶紧调到电视台,现在再想调过来,恐怕难于上天。   原因很简单,他父亲出事了,被免职,隔离审查,别说职务了,那身军装还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   林彪事件中,海军和空军都是重灾区,大院里,有不少当兵的子弟被专业回来,分配的工作都不是满意,可谁都不敢说什么,只能默默接受。   这半年里,他也不好再联系楚明秋,生怕因此连累了他,没想到楚明秋自己找上门来,请他帮忙办这事,他当然义不容辞。   “电影厂那套设备不行,”高大林摇头说:“我去找电台,中央电台,我有个发小就在那,正好负责这个,他们那套设备是文革前,从香港进口的日本设备,绝对顶级,这事交给我,三天内,完活。”   楚明秋大喜,立刻承诺,有多少费用都算他的。   没想到,高大林不高兴了:“你丫少废话,别跟哥们提这个,这张唱片,给电影厂,糟践了,哼,就他们那设备,配吗!”   几个人将地方首饰好,边说边出来,在对面的小饭店吃了早饭,楚明秋开车走了。   车影还没消失,郑泽民立刻抓住高大林:“你丫听清楚,多刻一张,必须多刻一张,我要!”   “少废话,我还想留一张呢。”高大林很不满:“我就两张空白的,你丫想要,自己弄。”   郑泽民为难了,他不知道上那弄唱片去,高大林冲他一笑:“你丫糊涂了,这胶片还在咱手上,要刻,随时可以刻。”   郑泽民顿时喜笑颜开,连声说好。   忙碌了一夜,高大林丝毫没有疲倦感,相反兴奋不已。   “这楚明秋啊,原来就听说过他,被称为音乐神童,今儿算是见着真神了,原来还以为他就是歌写得好,没想到,唱得也这样好。”   郑泽民却着急的在他肩上拍了一掌:“你丫在这感慨啥,趁着还有时间,赶紧的,再听一遍。”   俩人连忙再下录音室。   楚明秋疏忽了,他没有亲自监督刻录,以至于让高大林和郑泽民钻了空子。   将车还给章国钰,章国钰依旧什么都没问。   城西区的革委会主任是卫戍区派来的团级政委叫张政,楚明秋这时发现,将章国钰调入巡视组,实在太对了。   军队支左,除了重要的工厂企业,还有重要都市的各级政府,省市县,三级政府均由军代表主掌,至于燕京这样的城市,各区的革委会主任自然是军代表兼任。   章国钰是8341部队,与卫戍区自然是很熟的,张政与他在部队便相熟,他要办事,自然很顺畅。   三人小组商议后,决定先不管原城西区的书记和区长,先从下面的干部查起。   章国钰从张政那调来城西区干部名册,文革以来,区政府的干部便被抓出叛徒内奸什么有七八个,彭真走狗,隔离审查的又有二十多个,下面各级机构还有十几个,现在五七干校的干部就有五十多个。   楚明秋知道文革后,干部受到很大冲击,可看到这份名单,他还是吓了一跳,小小的区委区政府便算下来便有一百多干部因为各种原因被处理。   “城西区有多少干部啊,这就一百多人了,啧啧,”楚明秋摇头叹息:“这文革前,城西区是咱们共产党在领导吗?”   贾长春也叹口气,章国钰看看俩人,觉着还是年青了,党的历史上,有多多次路线斗争,那次不是血雨腥风。   “材料,咱们都看完了,说说看,从那入手?”   所有被整肃的干部,主要是三个案子,草岚子叛徒案,刘陈内奸案,文化馆反革命案。   这三个案子便牵连了八十多名干部,剩下便是各个科室部门还有区属企业的干部,这些干部要么是历史问题,要么是经济问题或男女关系问题。   “我的意见是先易后难,先下后上。”贾长春提议道,楚明秋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先办文化馆反革命案。”   “好,咱们意见统一,先办文化馆反革命案。”章国钰拍案而起。   选择文化馆反革命案,主要是两个原因,一个是级别低,是区委办的案子,纠正这个案子,可以很快在城西区打开局面;第二个原因便是这个案子有明显的漏洞。   文化馆的案子其实很简单,文化馆嘛,就是文化人的场所,几个年青人喜欢诗歌的年青聚集在一块,搞了个什么诗会,被人揭发说他们在密谋反党,上级调查,其实中有几首诗,可以作点别样解释,于是乎,城西区就揪出来个反党集团。   这个案子是文革初期,原区委刘书记抓办的案子,与现任的当权派没什么关系。   文化馆反革命案涉及二十七人,除了城西区的,还有其他城区的,主犯有三人,全是城西区文化馆的。   楚明秋看着卷宗,忍不住叹息,这文学青年就是天真,伤春悲秋也就罢了,妄议什么历史,作为证据的便是几首新诗,有那么几句,被视为影射林副主席和旗手江青。   “小楚,你说这诗歌有没有问题?”章国钰问道,他不懂诗歌。   楚明秋笑道:“这诗歌嘛,有多种解释,怎么说呢,就象诗经上的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果戴着有色眼镜看,会觉着色情,可如果正常的看,就会觉着这是幅很唯美的景色。   老章,您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男人要追求姑娘,天经地义,自然是君子好逑,所以,这得看你以什么心态去看这诗歌。”   “这就应了佛印和尚与苏东坡之辩,心中是狗屎,看什么都是狗屎,我心光明,看什么都是光明的。”   章国钰微微点头,这楚明秋懂得还真不少,苏东坡和佛印之辩,现在年青人知道的还真不多,看贾长春迷惑的样子,恐怕他就不知道。   贾长春还真不知道,昨晚听了一场音乐会,现在还兴奋着呢,他也没多想,便问:“这佛印和尚和苏东坡之辩,是怎么回事?”   “这佛印和尚与苏东坡是朋友,有一次俩人开玩笑,佛印问苏东坡,他在苏东坡心里是什么样?苏东坡故意说是一堆狗屎,然后反问,他在佛印心里是什么样,佛印回答说象尊佛,苏东坡以为自己占便宜了,便高兴的回家,将这事告诉了他妹妹苏小妹,苏小妹乃宋代有名的才女,略微想想便告诉他,他输了,苏东坡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输了,苏小妹告诉他,佛家讲究见心见性,心里有什么眼里就有什么,佛印见苏东坡是尊佛,说明他心里有佛,苏东坡说佛印是堆狗屎,那他心里是什么,自然是狗屎。”   贾长春忍不住大笑,章国钰也乐了,楚明秋叹口气,拍拍卷宗说:“很显然,这个案子,不是什么反革命,就一帮文学青年在一块伤春悲秋。”   章国钰摇头:“这样可不行,工作要作扎实,先把走访问问。”   贾长春点头:“您说得对,复查文革前期的案子,必须要让人无话可说。”   楚明秋冷笑下:“还不知道多少人躺在这些功劳薄上呢。”   章国钰有点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这话很尖刻,也很实际,但以楚明秋的习惯,很少有这样尖刻的表现。   楚明秋还没完,继续说道:“鲁迅先生说,咱们这个社会,最不乏的便是这种吃人血馒头的人,现在,这样的人最多。”   章国钰神情微变,皱眉道:“小楚,这什么话,过了。”   贾长春沉默不语,楚明秋长长叹口气,半响才喃喃道:“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唉!”   今天重念起这首词,更深的感受到那种无奈。   别情依依,愁绪满怀,无辜与天争。   酒酣耳热后,拍胸大叫,大丈夫何患无妻,那是因为没有爱上。   挥剑斩情丝,说起容易,作起来,是剜心之痛!   “小楚,我看你情绪不对啊,甘脆,我放你两天假,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再来。”   楚明秋摇头:“没那个必要,能怎么处理,都一样。”   贾长春叹口气:“甘脆和她结婚,结婚了,她就可以不走了。”   “她舅舅说了,结婚了,我们俩一块走。”楚明秋淡淡的说:“我妈没出来,我不结婚。”   这话说的极其坚定,贾长春叹口气,没有再劝,落在章国钰眼中,立马成了别人家孩子,心中颇有几分感慨。   下班后,回到家里,小不老依旧是最先来迎接他的,自从知道林晚要走之后,小不老有了点悄悄的变化,每天除了迎接他外,还殷勤的给他打水,打扫屋子,悄悄的帮他洗衣服。   楚明秋没有察觉这个变化,林晚在他院子里,正收拾着花草,看到他进来,便迎上来。   “苏子青左雁他们来信了,”林晚低声说,她有的目光慢慢开始可以直视他的眼睛了,刚决定走时,她有点不敢直接面对他。   “哦,都说了什么?”   小不老悄悄退出去了,林晚说:“她们让我晚几天再走,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她们给孩子们考试后,便立刻回来。”   “那没问题,护照还有几天才下来,就算下来了,也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来得及。”   林晚低低的嗯了声,俩人相对无言,半响,楚明秋才叹口气,拉着她进屋。   “你别多想,你外公外婆都在,到了美国后,尽量争取和他们住一块,”楚明秋再次叮嘱道,林晚就算到美国了,也是寄人篱下,只有住到外公外婆那,才是最好。   林晚点点头,楚明秋想了下,到里屋拿出个小盒子,打开推到林晚面前:“这几件首饰,你带上。”   “不行,不行。”林晚有些惊慌的摆手:“活土匪,你...”   楚明秋叹口气,抓住她的双肩,正色道:“美国不是天堂,你此去,情况究竟怎样,还不知道呢,你舅妈,还有表哥表妹,她们会是什么态度,这不是一两天的事,是要好多年,唉,寄人篱下,手中还是要有点钱,才好。”   “可,家里呢,家里也挺困难的。”林晚软弱的推辞着。   “这几件首饰,在国内,不值多少钱,这个耳环,是老坑红玉,你可别便宜卖了,这个项链是钻石的,有两克拉,这个玉佩成色差点,但做工很精细,也能值点钱。”   林晚眼眶都红了,抽泣着点头,楚明秋搂住她:“别伤心了,既然决定,那就走吧,不过,我还是说几句,你一定要记住。”   楚明秋在最后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林晚再度点头,楚明秋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到美国后,不要接受记者采访,要警惕被美国利用。”   林晚泪眼蒙蒙的点头,楚明秋再度重复:“记住,不要接受记者采访,你爸爸妈妈因为文革而死,你爸爸更是被红卫兵打死的,这个情况要被记者知道了,肯定会大肆宣扬,说不定会在西方掀起一股反华浪潮,如果,事情闹到这个程度,在国内的我,还有苏子青左雁,穗儿姐豆蔻,我们就全完了,你明白吗!”   林晚点头,楚明秋给她擦干眼泪,再次重复:“你明白没有?”   “我记住了,不要接受记者采访,否则,你们留在国内的,就全完了。”   楚明秋点点头,然后说:“你走了,你爸妈还埋在这里,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看看他们,如果说了不合适的话,以后恐怕就不能回国了。”   林晚的眼泪再度奔流而出,伏在他肩上:“对不起,对不起,我害怕,走在大街上,在商店里,我都害怕。”   楚明秋在心里哀叹,他以为林晚已经走出阴霾,可没想到,她受到的伤害是如此之深。   生活节奏是缓慢的,时间慢慢过去,六月中旬,护照终于下来了,林晚拿着护照,悲喜交加。   要离开了,楚明秋可以感受到林晚在尽力弥补或讨好每个人,大家也纷纷作出表示,穗儿姐送给她一条红纱巾,豆蔻送给她一个书包,这书包样式普通,却是豆蔻自己作的,前院的田婶则送给她一个拉杆箱,就连水莲也送了件亲手编织的毛衣。   “晚儿,去美国是坐船去吗?”穗儿姐翻来覆去的看着护照,护照的封面是红色的,上面印有一个国徽图案,与几十年后相差无几。   “乘飞机去,”林晚说道,楚明秋更详细的解释道:“现在中美还没有建交,晚儿只能先到香港,在香港拿到美国签证后,才能去美国,她舅舅已经委托香港的一个朋友接她。”   穗儿姐点点头,林晚的舅舅有朋友在香港大学教书,林晚舅舅就直接安排他朋友负责林晚在香港的生活。   林晚拿到美国签证没有丝毫问题,她是在美国出生的,根据美国法律,在美国出生的自然获得美国国籍。   不过,这一路也挺麻烦,林晚没有资格乘飞机,所有,她要先到广州,再经广九铁路,到深圳罗湖口岸出境。   按照规定,林晚可以换一些美元,林晚自己有钱,她父母死后,银行里还有四千多块钱的存款,她将这笔钱全取出来了,现在的人民币与美元的汇率是一比二点几,这个汇率,在楚明秋看来很可笑。   但林晚最多只能换六百美元,林晚将剩下的钱要全给楚明秋,楚明秋叹口气,给她留了两百块,剩下的他收起来。   “一个人出门在外,一切要小心,晚上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到了广州,住在宾馆时,争取能给舅舅打个电话,如果打不通,就给舅舅在香港的朋友打电话,让他到时候在罗湖口岸接你。”   楚明秋就象个婆婆一样,反复叮嘱,他不可能送她到广州,忽然想起黄诗诗来,她不是广州有亲戚吗,让她走一遭。   想到就做到,拿起电话便给顾三阳打过去,顾三阳听说后满口答应,黄诗诗第二天便跑到楚家大院来了。   “呀!你能去美国!”黄诗诗兴奋不已,见到林晚便拉着她说个不停。   林晚有点不好意思:“我舅舅在美国,前段时间回国,经过上级....”   “得了,别说这个了,能去就好。”黄诗诗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当初她逃港被抓,这林晚看着挺胆小,没想到却能得到去美国的机会。   黄诗诗上下打量她,然后叹口气:“你走了,公公怎么办呢?”   林晚神情一下就暗淡下来,黄诗诗很快发现自己这话不合适,立刻岔开问:“什么时候走?”   “还要等几天,苏子青和左雁她们回来后再走。”林晚小心的答道,按照山里学校的习惯,再过几天便期末考试,其实,考试不重要,这个时期,还是山里学校,学生成绩有那么重要吗?可苏子青很坚持。   “那就好,什么时候走,先给我打电话,我去买票,到了广州,你就听我的。”黄诗诗大气的包揽了一切,她觉着林晚这小女孩,别看年龄不小了,可实际上,一直处在保护中,这几年里,楚明秋对她保护得很好。   “你留在燕京的...得,我多嘴了,公公那么精的家伙,什么考虑不到。”黄诗诗叹息道,抚摸着林晚的面孔:“你真是个幸运的人,让人羡慕嫉妒恨!”       林晚苦涩的摇头:“我一点不觉着好。”   “公公,难受了。”黄诗诗长叹一声,俩人约好联系方式后,黄诗诗又叮嘱了两句,然后才离开,连午饭都没吃。   她去广州也有另一项工作,顾三阳让她到广州后,调查下广州的市场,现在他们这个地下工厂的规模又扩大了,从西北跑回来几个知青,到他们的厂子里上班了。   生产扩大,可销路却始终不畅,经常造成产品积压,让顾三阳头疼不已。   随着离开的时间越来越近,林晚忽然变得极为缠人,楚明秋一下班回来,就缠着他,与他寸步不离,也不回自己房间了,就住在楚明秋的房间里,晚上的动作很大,以前不愿尝试的动作,现在全部解锁,而且还不让戴套。   “我就想给你生个孩子。”   高潮之后,林晚象没骨头似的瘫在他怀里,在他耳边喃喃念道。   楚明秋叹口气,低声说:“别傻了,一个未婚女孩,怎么带孩子,你还要读书。”   “我要。”林晚固执的叫道,自从拿到护照后,楚明秋明显感到原来那个林晚又回来了,不再唯唯诺诺,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坚持。   楚明秋没有再吭声,只是紧了紧胳膊。     苏子青左雁和菁子大柱,在山里插队的知青都回来了,林晚与他们在一块在燕京城尽情玩了几天,照了不少照片。   就要走了,林晚将房契和一些带不走的东西,包括他父亲收藏的两幅名画,都给了楚明秋。   “晚儿,如果,将来有钱了,帮我买些书,收集一些资料。”楚明秋说着递给她一份材料,这些书是集成电路、计算机软件和经济研究方面的,他没有写具体那本书,只写明要最新的。   林晚郑重的很小心的收在钱包里,然后再看着他,他迟疑一会,然后拿出一本乐曲。   “这是我这几年写的二十多首歌,国内不敢发,其中有些是英文歌,将来如果可以,就卖了,记住不要一次性卖了,卖授权,不卖断!”   “什么是授权!”林晚很困惑。   “啊!你还有!”苏子青蹦过来,排练厅里,正放着他刻的那张唱片,几个女生听得如痴如醉,她们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依旧百听不厌。   这张唱片的质量,在楚明秋看来只是勉强达到他的要求,至少比前世,他自己掏钱录制的唱片要差,但,没办法,高大林他们已经尽力了,这个时期的设备,经验,都与几十年后无法比。   高大林对这张唱片赞不绝口,说是他从事录音以来最好的一张唱片,其实,大家都是内行,知道这张唱片之所以出色,全靠楚明秋的声音撑着,音乐伴奏也是他一个人,所以,音乐显得很单薄,结果就只能靠他的声音来支撑。   可即便这样,这张唱片依旧很出色,高大林很是下了番功夫,超过了原先估计的三天时间,足足用了五天才将唱片送来。   楚明秋将唱片送给了林晚,而林晚是流着泪听完了整张唱片。   “......   wherever you go,   whatever you do,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whatever it takes,   or how my heart breaks,   ...........”   歌声带着淡淡的忧伤,在忧伤的后面,是深深的期待,听着就让人心碎。   楚明秋任由苏子青将曲谱抢去,对林晚说:“这西方讲究知识产权,不象我们国家,创作出来的歌曲属于国家,美国等西方国家讲究知识产权,比如,我创作的歌曲,属于我,你要用的话,就得付钱,比如国庆演出,你唱了我的歌,你就得付钱给我,五一节演出,你唱了,还得给我钱,电台播了,也得给钱,这种叫版权费。   授权呢,就是在收取版权费后,同意让他唱,但这授权有个范围,也有时间,比如,永久授权,你可以将版权授予一家唱片公司,因为你没时间,也没精力去打理这些事,就将这些事交给某家公司,当然他们要分成一部分,剩下的就归你。”   楚明秋详细将版权和授权告诉给了林晚,林晚依旧半懂不懂,最后楚明秋很无奈的告诉她,实在不行,就请教她舅舅,但在别人找来时,千万不要轻易在合同上签字。   苏子青边翻歌谱边撇嘴,嘟囔着,觉着楚明秋钻进钱眼里去了,好像这些歌能卖很多钱似的。   楚明秋自然不会与他争论,他的这些歌都是受到过时间检验的,几十年经久不衰,好些是得过格莱美奖的,拿出去,绝对红,赚百万美元,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写下一份给林晚的授权,还郑重其事的摁下自己的手印,这是送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如果,在那边过得不好,靠卖歌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左雁痴痴的听着歌,眼中满是迷醉,苏子青依旧那样大咧咧的,完全没有离别的悲伤,菁子则来后院,与林晚道别后,便消失不见了,楚明秋估计她是到华清大学找宽子去了。   尽管不舍,离别的时间还是到了,七月六日,楚明秋和苏子青左雁她们一块将林晚和黄诗诗送上南下的火车,左雁在车站哭得稀里哗啦的,苏子青这时才流露出丝伤感,可楚明秋还是那样,反复叮嘱林晚,林晚就泪眼蒙蒙的听着,不住的点头,在火车启动后,才扑在黄诗诗怀里大哭不已。   火车走远了,看不见影子了,楚明秋依旧站在月台上,苏子青在边上不住低声嘀咕,他怎么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左雁小声解释,他从小就不会哭。   楚明秋没有理会她们,好半天,才低声说:“走吧。”   说完也不管她们俩人,径直向站外走去,大步流星,毫不迟疑。  此一去,天涯海角,再见面,已不知何时!!!   第一章 谋划公安局   在外人看来,林晚的离开,对楚明秋没有什么影响,苏子青就不止一次在左雁跟前嘀咕,觉着此人无情无义,小不老为此很不满,觉着哥哥非常伤心,这母大虫还落井下石,绝不是好朋友,要不是左雁在中间调和,小不老就要和她决裂。   不过,让三女都很不甘心的是,林晚带走两张唱片后,她们再听其他歌都觉着没趣,于是共同决定让楚明秋再刻一张。   “拉倒吧,”楚明秋没好气的断然拒绝:“你当这是买个针头线脑,有本事,你们先找到空白唱片。”   苏子青满口答应,逼着楚明秋答应,只要找到空白唱片,就去再刻几张出来,楚明秋冷笑道:“成啊,你神通广大,不过,我也有条件,你找到两张,我刻一张,找到四张,我刻两张。”   苏子青大为愤怒,觉着此人太不够朋友了,居然还过手贪污。   她和左雁回到大院,发动朋友四下找空白唱片,随后便傻了,空白唱片成了大院子弟们的紧俏货,好些人在秘密寻找空白唱片。   “你要空白唱片作什么?”   “你不知道,”朋友,还谈不上闺蜜的家伙,神秘的四下看看,低声说:“我最近听了张唱片,哇塞,神了,绝对震了,你没听过,这辈子白活了。”   苏子青和左雁一愣一愣的,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唱片?这什么唱片啊!   “不行,我得去大辫子那问问,我告诉你,这段时间,凡听过那唱片的,都在找呢。”   看着发小急匆匆的跑了,俩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张什么唱片。   楚明秋没有想到,高大林和郑泽民两人各自刻了一套,高大林电台的朋友也刻了一套,他们在各自的朋友圈中传播,这张唱片就以最快速度,在燕京各大院中流传。   这是个文艺匮乏的时代,年青人没有书看,也没有歌唱,精神世界空虚,突然出现这样一张唱片,如同一股清流,浇灌在这片土地上,自然立刻引起年青人的追捧。   大院的年青人都疯了,特别是那些有唱机的,瞪大眼珠子,四下找着空白唱片,有了唱片的,又四下钻营,想方设法,要刻录一张。   苏子青左雁忙活了大半个暑假,也没能找到一张空白唱片,俩人沮丧之极。     “没事吧。”   “没事,您老就放心吧。”   赵叔那双浑浊的眼睛,将楚明秋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在得到楚明秋的答复后,立刻就将这事抛到脑后,倒是赵婶长吁短叹,很是惋惜。   “小秋,要不,姐给你介绍一个?”穗儿姐和豆蔻也同样看出楚明秋的痛苦,这个她们抱大的孩子,俩人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姐,您就饶了我吧,千万别。”楚明秋很无奈,可又不能发火,只能将火气发泄在沙包上,这些日子,他冲进沙包的时间比以前多多了。   只有晚上,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痛苦才难以抑制的袭来,这段时间,他罕见的失眠了。   在章国钰和贾长春眼中,楚明秋也变了,如果说,以前,感觉楚明秋很敏锐,可现在才知道,那时的楚明秋不过是藏在剑鞘里的,现在的楚明秋则寒光四射,让人胆寒。   在复查文化馆现行反革命案中,当时案件的举报人在楚明秋敏锐尖刻的追问下,当场承认自己是出于妒忌,随后当年的调查人,在他的逼问下,当场痛哭起来。   突破了首告和调查人,案子一泻而下,原先的结论被推翻,七月底,巡视组在文化馆召开大会,宣布为文化馆现行反革命案平反,所有涉及此案的人员一律平反,恢复待遇,补发工资,对诬陷者开除党籍,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对当年的调查人给以行政降级,开除党籍,留党察看的处分。   文化馆现行反革命的平反,震动了城西区,很快,被处理的干部纷纷找到巡视组,提出申诉。   卢副秘书长见此,有些害怕了,特地回市委找吴书记汇报,建议暂时停止对文革初期案件的复查。   “不行,必须加大对文革前期案件的复查力度,另外,巡视组已经巡视了不少企业,你们应该总结经验,市委决定扩大巡视组,组建三到四个巡视组,争取在今年将全市主要部门和企业巡视一遍。”   卢副秘书长大为震惊,十分不解,吴书记没有解释,不过,将扩大巡视组的权力交给了他和章国钰,由他们俩人全权负责。   卢副秘书长很不解,纪思平却向楚明秋解释了,吴书记为何忽然大胆起来。   “你写的那个总结报告,吴书记改了个名字,作为内参上报,同时附上了,这三个月中,巡视过的工厂企业生产效率和产量都明显上升,计划组估计三季度,便可止住下滑态势,四季度将恢复上涨。”   “总理看过这份内参后,便交给了主席,主席批示,这个法子很好,要发动群众,清除林陈反党集团影响,抓革命,促生产。”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吴书记的胆量自然大了。   在另一方面,吴书记对楚明秋更满意了,这小伙子既能文能武,做事胆大心细,是个不可多得的干将。   但楚明秋的党籍始终是个问题,七一时,照例发展一批新党员,可六月时,市委党小组讨论,楚明秋居然没通过。   “这怎么回事?”吴书记问纪思平:“小楚不是也提出入党申请了吗?”   纪思平也觉着不可思议,他暗地里打了招呼,可没想到还是没通过。   “有同志说楚明秋来市委的时间并不久,工作上并没有什么突出表现,而且,他的出身也是个问题。”   纪思平心里清楚,这是二科的王思远在搞鬼,还有副秘书长范三石,纪思平为此问楚明秋怎么得罪了范三石,楚明秋也很纳闷,他总共与范三石见过几次面,自己的态度自认还可以,相反这范三石比较傲慢,对他爱理不理的。   “这些人啊,干什么都因循守旧,出身,毛主席早就说过,重在本人表现,平时口口声声牢记毛主席教导,我看还是停留在表面。”   纪思平点头:“我看,都是跟林彪学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吴书记显然不这样认为,叹口气:“你悄悄告诉小楚,不要灰心,继续努力,我相信群众的觉悟,十一国庆,不是还要发展一批党员吗?”   “我明白,他是个聪明人,不会被这小小的挫折打倒。”纪思平笑道。   吴书记点点,叹道:“这几年,党组织的发展也停滞了,象小楚这样的优秀青年,早就应该发展入党了。”   党组织发展停滞,是指从六六年七月开始,全国停止发展新党员,也亏了这个决定,否则那段时间不知有多少造反派混入党内,直到九大召开后,才开始陆续恢复招收新党员,但依旧没有发展多少。   每年的五一是发展新团员的时间,七一十一才是发展新党员的时间。   纪思平知道,这是在论功行赏,这场巡视大剧获得极大成功,首要功臣便是楚明秋,他是策划者和实施者,获得如此成功,甚至超过吴书记的预期,而其中幕后的最大功臣,毫无疑问便是楚明秋。   而这场巡视能成功,对吴书记能坐稳燕京第一书记的位置至关重要,别看中央现在重用他,连军队都由他说了算,可无论他还是纪思平,心里都清楚,这个位置,他还没坐稳。   不过,巡视成功,整顿经济有效,清除林彪陈伯达反党集团的余毒,将巩固他的地位。   卢副秘书长带着吴书记的指示回来,找来章国钰商议,章国钰立刻明白其中的意思。   “嗯,吴书记的指示很及时,老卢,燕京这么大,靠我们九个人,不知要多久才能完成这个任务,才能打开燕京的新局面,巡视组扩大势在必行。”   卢副秘书长悚然一惊,有点琢磨出味来了,便点头:“看来是我保守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章国钰在心里摇头,这卢副秘书长做事稳重有余,开拓不足,不如楚明秋远甚,这个时候岂能收缩,只能猛进:“老卢,吴书记既然有指示,咱们就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卢副秘书长点头:“要扩大巡视组,首先是人的问题,老章,你看从那调人?”   章国钰想了下才说:“光靠我们俩那行,这个巡视组的人员是怎么挑选的?我看就选得很好。”   卢副秘书长恍然大悟,点头说:“对,对,咱们把三个小组长,还有小楚,他是吴书记的联络员,咱们四个人,开个会。”   章国钰点头,心说还不算太不开窍,吴书记既然有安排,岂不会有自己的意思,他的意思说不定就是通过楚明秋传达出来。   很快,楚明秋和龚强过来了,龚强也是军人出身,他是秘书一科的,是原谢书记的军事秘书,同时兼任一科副科长,也是从8341部队出来的,在部队,他是章国钰的下级。   秘书处一科是为第一书记服务,原科长是谢书记的大秘,是从公安部调来的,谢书记病重后,便一直在医院照顾,谢书记死前他主动要求回公安部工作,现在一科实际上就由龚强在负责。   虽然同在巡视组,楚明秋与龚强的交往并不多,本着近墨者黑的道理,他对一科的人都保持五分警惕,不过,这一路下来,龚强给他的观感还不错,至少没有想象那么左。   卢副秘书长简单的介绍了下情况,然后说:“扩大巡视组,势在必行,龚强,老章,你们是组长,小楚,是吴书记的联络员,咱们四个开个小会,讨论下,如何扩法巡视组。”   龚强没有说话,他很清楚,在四人中,他是最弱势的。   “要扩大,首先便要有人,还是先说,要调多少人?增加那些人?”楚明秋首先开口说道。   “小楚说得对,”卢副秘书长含笑道:“咱们巡视组,在这几个月中,取得不小成绩,但照这个速度,要巡视全市,也不知要到猴年马月,这会拖了全市的后腿,好,大家就议议,看看增调那些人进巡视组。”   章国钰想了下说:“这样吧,先确定总人数,然后再说具体那些人。”   卢副秘书长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想了下:“这要看领导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卢副秘书长含笑点头,心说算你小子识相,说道:“下一步,按照上级指示,巡视组下一步还是分成三组,一组巡视区县,一组巡视市委下属各部,第三组,则继续巡视厂矿企业。”   章国钰接口道:“每个组定多少人?”   “大家讨论,大家讨论。”卢副秘书长笑呵呵的,楚明秋笑道:“领导,您就直接说吧,这我们要轻举妄动,打乱了您的部署,反倒不好了。”   “那好,我就说说我的想法。”卢副秘书长依旧笑呵呵的:“咱们这个组,也就九个人,就从咱们这九个人,分成三个组,小龚,你带一个组,继续巡视厂矿企业,这个组定额十二个人,具体人员,由你来定,明天将名单交给我;   老章,你的组,负责巡视市委下属各局,定员也是十二个人,具体人员,你来定,名单,明天交给我。   剩下的,我带一个组,负责巡视各区县,定员也是十二个人,你们看这样如何?”   听到这个安排,楚明秋立刻明白了,心中暗骂老狐狸,随即一想,或许这也是吴书记的安排。   章国钰想了下点头:“好,就这样办,这得罪人的事,我来办。”   龚强略微想了下便点头:“好,我赞成,不过,对人员,有那些要求没有?”   卢副秘书长呵呵笑了几声,摇头说:“你是组长,是负责人,到时候,工作耽误了,唯你是问。”   龚强笑了笑,章国钰也点头,卢副秘书长冲楚明秋问道:“小楚同志,你有什么意见没有?”   龚强见状微微感到惊讶,楚明秋诚惶诚恐:“领导这话问得,我坚决支持,领导怎么说,我怎么干。”   “你这小同志。”卢副秘书长哈哈大笑,亲昵之情,毫不掩饰。   会议很顺利,散会后,卢副秘书长将楚明秋留下来。   “我才知道,你还没入党,好好努力,十一还有次入党机会。”   “是,我一定努力,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楚明秋信誓旦旦,好像跟真的似的,这要换个时期,他对入党压根就没意识,现在,他唯一的目的便是将老妈捞出来,至于是不是入党,抱歉,他对现在的党有意见也有看法,如果,没有问题的话,请他入党,他也不会答应。   前世,二十多年里,对党这个东西,他没多大的认识,官方有报道,那是好的;民间有传说,好坏都有,他见过几个,也没感觉怎样,既不象宣传那样大公无私,也不像民间传闻那样贪婪,或许,那时,他的层次还太低。   今生,他接触了一些党员,有孙满屯古震肖科长这样的,铁骨铮铮,虽万死,也不改初衷;这些人让他佩服,可要论对党的看法,他依旧没有认同感。   但,既然混到体制内,入党就成为必须的,否则就没有前途。   “你的表现,领导和群众都看到的,入党是迟早的事。”卢副秘书长继续鼓励,楚明秋点点头:“请领导放心,我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耽误工作,有没有党员的身份,都不妨碍我为国家努力工作。”   卢副秘书长很满意他的表态,说几句这样的话,本身不过是为了示好,这几个月下来,他也看清了,这小伙子前途不可限量。   这么年青,就得到了吴书记的赏识,至少在燕京,没人能挡住他。   回到宿舍,章国钰和贾长春已经在等他了。   “你回来了,咱们就商议下人选问题,”章国钰说话很少绕圈子,什么问题都直奔主题。   贾长春心情有几分激动,楚明秋则很平静,章国钰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叹口气。   “咱们巡视的重点是公安局,文革这几年,公安局办了不少案子,这些案子都要复查。”   章国钰简单几句话便将小组的目的说清楚了,然后说:“你们也知道,公安局的刘主任是市委常委,咱们恐怕很难震住他,所以,这事,并不那么简单。”   “镇不镇得住,到时再说,先把人选定下来吧。”楚明秋说道。   章国钰点头:“是这个理,还是按照以前商议过的,将检察院留守小组调入巡视组?”   楚明秋摇头:“我又想了下,十二个人,除却咱们三个,还需要九个,这九个人不能全部从留守小组中抽调。”   章国钰也没打算完全从留守小组抽调,留守小组成员复杂,那派的都有,他有把握也就那三四个人。   “我的想法是留守组抽调几个,法院再抽调几个,另外,从市委再抽调一两个。”   “哦,这是为什么?”章国钰有点纳闷。   楚明秋笑嘻嘻:“您还不知道,这次与以往都不一样,公安局经过这几年清洗,恐怕上面都是那位刘主任的人,所以,象对郑运鹏那样的阴谋诡计就不能用,咱们只能堂堂正正。   堂堂正正,咱们唯一的武器便是法律,所以,我们需要法律方面的专门人才,熟悉法律,懂得运用法律,所以,我们需要法院的人。至于市委的人.....”   楚明秋嘿嘿笑了两声,章国钰眉头紧皱,不解的看着他,贾长春想了一会,有些着急的催促道:“你快说吧,别卖关子了。”   “我觉着从三科和文教宣传组抽调两个人,你们觉着怎么样?”楚明秋依旧没有直说。   贾长春疑惑不已,三科和文教宣传组,这是范三石负责的范围,楚明秋这是要作什么?   章国钰也同样疑惑,但他首先的反应是,这是楚明秋向范三石示好,为十月入党创造条件,可随即,他又觉着不太对,没有这么简单。   “你的想法是什么?”章国钰皱眉问道。   楚明秋苦笑下,心说这能明说吗,范三石在市委是个独特的存在,官做到燕京市委这一级,背后都有人支持,这范三石也同样如此。   纪思平告诉他,范三石的背后估计是军方的几个老帅,在市委分工中,他负责文教卫生和信访部分,他与公安局的刘主任有几次冲突。   而楚明秋的计划是,范三石提供武器,同时将他拉入反刘的阵营,如果能,就把刘主任给拉下马,就算不能,也可以埋下伏笔。   可,这话不能摆在台面上。   “范副秘书长负责信访工作,我想,肯定有人上访,咱们可以从那里面找到突破口。”   这是个很奇怪的现象,文革开始后,很多政府部门或停止办公,或被合并,但信访却没有停,为什么会这样,楚明秋不明白。     章国钰依旧没有完全相信,贾长春已经高兴的叫道:“着啊,嗨,我怎么没想到。”   章国钰勉强同意,在贾长春离开之后,他看着楚明秋严肃的问:“你倒底什么目的?”   楚明秋苦笑下:“毛主席教导,统一战线的工作,就是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朋友搞得多多的,咱们为什么不能组成一个反刘统一战线呢?”   章国钰还是很疑惑,楚明秋只好低声说:“听说刘主任在谢书记死后,与公安部的李主任打得火热,而李主任与中央文革小组关系不错,咱们巡视公安局,倒底会怎样,还不知道呢,让别人去冲一下,也是好的。”   章国钰这下明白了,这家伙不但要范三石提供子弹,还要他的人去冲锋陷阵当替死鬼,同时恐怕还要向范三石伸出橄榄枝,这可是一石三鸟。   “你真的只有二十三岁?”章国钰很郁闷,也有几分感慨,这家伙太滑了,这样的策略,哪像是二十多岁的年青搞出来的,就算从政几十年的老滑头,也不一定能想出来。   名单很快拟定,上报到卢副秘书长那,卢副秘书长拿着名单,同样迷惑不解,章国钰简单的解释说这是工作需要,特别是信访办,他们了解情况,对巡视工作有帮助。   尽管这样,还是没能让卢副秘书长消除疑惑,章国钰只好告诉他,这个名单是他们商议决定的。   卢副秘书长这下明白了,心里更加纳闷,难道吴书记与范三石有什么交易?   巡视组的用人原则是不要派性,可如何不要派性呢?就是只要同一派的,章国钰提供的名单,很显然违反了这个原则。   卢副秘书长犹豫了很长时间,章国钰在心里苦笑,楚明秋这一手瞒过了好多人,连卢副秘书长这样的政坛老手都没看出来。   “好吧,老章,就这样。”   卢副秘书长最后还是点头答应,毕竟章国钰是具体负责的人,而且,也是吴书记信任的人。   人选确定了,剩下的就是调人了,章国钰三人分别打电话,通知他们到巡视组报道。   巡视是目前最重要的工作,其他所有工作都要服从这个大局。   很快,章国钰小组的十二个人便到齐了,章国钰按照惯例,先开会统一思想认识,同时也让小组成员互相熟悉。   新成员主要来自检察院留守组,检察院留守小组有二十多人,这次只抽调了五个,这五个是章国钰有把握的,这让楚明秋好好嘲笑了他一顿。   “你小子少得瑟,没大没小的!小心老子收拾你!”   章国钰老脸微红,含恨威胁,楚明秋依旧窃笑不已,二十多人中,有把握的就五个,这章国钰被挤兑成什么样,居然连手下二十多人都认不全。   从市委抽调来的人最晚来报道,他们是第二天来报道的,三科的秘书杨波和信访办的干事柴玉福。   杨波看上去三十来岁,身材并不高大,脸上有几点雀斑,柴玉福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青人,看上去还比较英俊,穿着件圆领T恤,这衣服最先是他“发明”的,随后慢慢在燕京城流行起来,哪怕是文革中的红卫兵也多有穿。   另外来自法院的是两个法官,一个中年妇女,叫孙晓伊,另一个则是个中年人,叫邓鹏;这俩人都是章国钰挑选的。   会议一开始,还是老一套,先作自我介绍,大家互相认识,然后便是章国钰解释巡视组的工作,以及下一步要巡视的部门。   “下一步巡视工作的重点在公安局,”章国钰扫了众人一眼,这个组中,贾长春是副组长,按照章国钰的意思,是想让楚明秋来担任的,可楚明秋坚辞,并提出很好的理由,他连党员都不是,如何能当副组长,于是只好让贾长春来了。   “公安局,在过去几年中,有一千六百多干警被抓或隔离审查,毛主席看了这个数字后,表示,他不相信有这么多干部和警察都是坏人,所以,市委部署,对公安局过去几年办的案子进行复查,这次复查不但包括公安系统,也包括其他案子。”   章国钰宣布后,来自政法小组和法院的人都非常兴奋,贾长春清清嗓子说道:“这次清查是按照中央清除林陈反党集团总体部署进行的,公安局也不是世外桃源,林陈反党集团的影响也很大,这一千六百人,其中有多少是错的,这些都要查清楚,该平反的就平反,该解放的就解放。”   “早就该查查了,”说话的是政法小组的马玉莲,她是新来的九个人中的三个女人之一,除了她和孙晓伊外,另外一个也是政法小组的沈思思。   马玉莲显得有几分激动:“公安局这几年水泼不进,针插不入,都快成独立王国了,早就该查查了。”   “对!早就该查了!这几年,公安局就成了独立王国,谁都指挥不动。”   留守小组成员议论纷纷,邓鹏叹口气:“这几年公安局办的案子是很有问题,我们接到很多群众上访,案子都上报了,可都没下文,你们法院呢?”   孙晓伊叹口气:“现在都是公安局审案,怎么判,刘主任早就定了,我们要说几句,一顶资产阶级法学的帽子就扣下来了。”   “资产阶级法学,”楚明秋插话道:“这个奇怪了,咱们社会主义就不要法律了吗?宪法,刑罚,都是毛主席主持审定的,也是咱们共产党颁布发行,我们自己都不遵守法律,那谁还遵守法律?所以,对案子的复查,还是要从法律角度出发。”   “话是这个话,可刘主任是市委常委,....”邓鹏很犹豫,刘主任十分强硬,压根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邓鹏在法院工作已经十多年了,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文革前文革后,都没真正把法律当回事。   “真理面前人人平等,”楚明秋当即打断他,为他鼓气:“这次与以往不同,是市委,中央的安排,章组长,我看这样,先从公安局内部查起,一千六百人,整个燕京市才多少警察,就抓了一千六百多人,这里面没问题才有鬼了。”   十一颗脑袋齐齐点下,楚明秋接着说:“我们不盲目,也不先入为主,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办,复查,一方面是还一些同志的清白,另一方面也是清除林彪陈伯达流毒在公安系统的影响。”   “对,”章国钰一直在冷眼观察,这孙晓伊和邓鹏看来是被虐久了,很是小心,而马玉莲他们坐了太久冷板凳,心中早已经忿忿不满,稍稍点下火,便跃跃欲试,他大声说道:“现在的政治大局是什么?是清除林彪陈伯达余毒,在林彪陈伯达的真面目揭穿之前,迫害了大批干部群众,我们在城西区就复查七八个案子,纠正了这些错案,为六十多个干部群众平反,恢复名誉,但这么多年,这么多部门,有多少同志被冤枉,同志们,我们的任务很重啊!”   十一颗脑袋再度点下,孙晓伊想了下,问道:“那我们该从那方面入手呢?”   “就从信访入手,”楚明秋开口道,孙晓伊有点意外,郑重的看了楚明秋一眼,楚明秋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同志们,为什么要复查这些案子,在过去几年,林彪陈伯达之流利用他们的权力地位,对国家造成巨大破坏,破坏容易,建设难,更何况在很多部门,还有他们的孝子贤孙存在,他们会阻挠党和政府清除林陈反党集团的影响,会对我们的工作进行阻挠,设置障碍,但,我们要有信心,有毛主席的指示,有市委的领导,我们一定能排除一切障碍,彻底清除林陈反党集团在燕京公安系统的余毒。”   章国钰暗自喝彩,这话说得够水平,一方面点名了,这是上级支持的;另一方面又含糊的告诉众人,谁敢阻挠复查,谁就是林彪陈伯达的余党,你该怎么办,就好生掂量掂量。   果然,孙晓伊和邓鹏都露出慎重之色,马玉莲则兴奋的直点头,章国钰见状便接过话题:“不过,咱们复查案子,还是依照党的政策法规来,本着先易后难,先基层,后高层的策略,一步一步来,不能说他们不按政策办事,我们也就不按政策办事,这种认识,是错误的。”   贾长春接着说:“章组长说得对,做事要按政策,咱们不能说公安局这些年,办的案子都是错的,也有对的,但错的,就一定要纠正。”   “小贾说得对,”章国钰也点头说道:“我们的工作要以毛主席的指示,市委的政策,法律为准绳,其他的,都是错误的,用这个来检视过去几年的案子。”   会议慢慢热烈起来,邓鹏和孙晓伊也被影响了,邓鹏谈起他接访的一个警察的申诉,这个警察也没作什么,就是在红卫兵冲击黑五类家庭时,他认为不能打人,站出来阻止,结果便被打成破坏文化大革命,不但被赶出警察队伍,还被判了五年。   楚明秋听后忍不住苦笑,这与老妈何其相似。   这还只是其中一例,剩下的五花八门,现在国家安全分工并不象几十年后,警察除了维持治安外,还要搞反间谍和抓特务,搞这方面工作的警察经历本来就复杂,随便弄一下便成了历史问题,就这条,燕京公安系统便倒下上百警察。   邓鹏张嘴就说了十几个接访的案子,说得他都不住摇头,这要在正常时期,压根没事,有些甚至还是该表扬的,可在这个时期,却成了罪行。   认识统一后,章国钰按照事前商量好的,让邓鹏回去将信访办收集到的所有与公安局有关的上访材料,全部拿到巡视组来,其他人则加强学习,学习材料则是楚明秋挑选出来的,最近几个月在人民日报上发表的相关文章,这些文章全是落实毛主席干部政策的。   晚上,邓鹏与孙晓伊不约而同到了范三石家,范三石家就在市委大院,是间独门独户的小院。   范三石的子女要么结婚,住在外面,要么下乡插队了,家里就他和老伴俩人,老伴的文化程度不高,就念了个初小,现在在百货商场当仓库管理员。   “这么说,章国钰是要动公安局了。”范三石听了邓鹏和孙晓伊的汇报后沉凝道。   “是,范副秘书长,我们该怎么办?”孙晓伊有些担心。   范三石没说话,他是老党员,32年便入党了,经历过多次党内斗争,有丰富的斗争经验。   “批林陈反党集团,是目前的政治大局,其他都是小节。”范三石斟酌道,这俩人都是他的人,其实,文革开始这么久,谁是那个派的,基本都清楚。   邓鹏和孙晓伊同时点头,范三石又说道:“公安局这些年抓了一千六百多干部和干警,毛主席看了都感到惊讶,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此外,这几年生产下滑很利害,总理为此非常着急,所以,希望解放出一批干部,帮他稳住生产,他是咱们八亿人民的大管家,不能不考虑这些。”   “是啊,这生产不抓不行,”孙晓伊也叹口气:“听说这次巡视组巡视厂矿企业,取得很大成绩。”   “这点不假,”范三石思考着,他不是谢书记的人,他的后台在军委,同时也在国务院,总理这人不结党,但党内军内到处是他的支持者,如果说,中国目前还有谁能在主席面前强项直谏,也唯一只有他了,而主席能听得进去的,也唯一只有他。   “吴书记抓到好法子,”范三石轻轻说道,他心里清楚,这是吴书记清理谢书记旧部的法子,谢书记强势到燕京其他书记都是摆设,吴书记那时也一样,现在媳妇熬成婆,自然要有一番作为。   “巡视组目前是重点,是吴书记手中的利剑,现在剑指公安局,这一剑要出彩了,燕京的政治格局将发生大变。”   范三石在心里迅速作出评估,他沉声道:“巡视组是按照市委的部署进行的,纠察冤案,于国于民,均有大利。”   邓鹏点头,孙晓伊说道:“领导的意思,我明白了,法院有相应的卷宗,我回去就查,唉,这几年,好多事,看不懂。”   “谁又看得懂了,”邓鹏也叹道:“看不懂,又无法问,只好闷在心里。”   “谁不是这样。”孙晓伊也叹口气,他们俩人的工作都与法律有关,做事都以法律为准绳,可文革以来,破坏最严重的便是法律,简直可以说没法。   俩人从范三石这里拿着准信,第二天在开会时,俩人的发言变得积极主动,让章国钰非常满意。   接下来两天,邓鹏和孙晓伊从信访办和法院拿来大批卷宗,按照纪律,法院卷宗不许交给外人观看,但章国钰还兼任政法组副组长,调看法院卷宗,无可非议。   整整三天,整个小组都在看这些卷宗,楚明秋更是废寝忘食,将所有卷宗都看了一遍,从中挑出三十多本,这三十多本卷宗是公安局和检察院的,又从信访办中找出二十多宗上访材料。   楚明秋计算了下,法院中,涉及公安局干部和普通警察的案子不到百人,楚明秋挑出的也不过七十多人,剩下大量干部和普通警察在隔离审查和下放劳动中,这下放劳动可不是五七干校,而是类似劳教但又不是劳教。   这是这个时期,在几十年后,最令人诟病的惩戒场所,在文革所有受害者中,其中正式经过法院审判的,十不足一,剩下的都是单位私设的劳动改造之所。   农村,便是公社设的劳改农场,由民兵负责看守,城市则是大的部门,举个简单的例子,在三年困难时期,各单位都有农场,这些农场多设在偏远之处,于是这些单位便将自己的“劳改农场”设在这里。如果连这个条件都没有,便将人下放车间劳动改造,还有专人监督,这种不是犯人类似犯人的,在当时有很多。   章国钰不知从那搞来公安局内部材料,上面有各种原因被关在公安局内部农场的干部和普通警察的名单。   楚明秋看后,在小组会上提出,以这些人为突破口,争取将他们全部解放,这个提议得到小组所有人的赞同。   这部分高达上千人,这些人又被分成四个部分,按照年龄和罪名进行区分。   巡视小组彻夜不停的研究资料,吴书记的配合也开始了,八月中旬,吴书记召开市委常委会议,在常委会上,吴书记肯定了巡视组的成绩,顺势提出扩大巡视组,进一步加快在全市范围内清除林陈反党集团的影响,这个提议毫无例外的得到包括刘主任在内的所有常委的赞同。   “老刘,下一步,巡视组要去你们公安局,你们可要配合巡视组的工作。”吴书记好像是在开玩笑。   刘主任勉强笑了下:“那是自然,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公安局局长和政委都是他一肩挑,这种情况在全国都少见,但谢书记就这么强势。   刘主任心里清楚,巡视组这一关不好过,毛主席对燕京公安局的讲话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让他魂飞魄散。   这几年,刘主任在市局办了很多人,可要说这一千六百多人全是他干的,那也是冤枉他,其中主要还是谢书记主持燕京公安局工作时办的,他呢,最多办了一半。   谢书记曾经说过,燕京市公安局就是个黑窝,不是无产阶级的专政工具,是在为资产阶级保驾护航。   在清除彭真的前提下,谢书记空降燕京,担任燕京市委第一书记,六六年六月初,文革刚刚开始,燕京市公安局便成为第一个受到冲击的政府部门,整个领导班子几乎被一锅端,六七年,又是首批被军管的部门。   刘主任从六七年便到了燕京市公安局,名义上是军管会的二号人物,一号人物实际上是谢书记,而谢书记实在太忙,日常工作都是他在主持。   刘主任知道吴书记的意图,他很不服气,不软不硬的顶了一句:“公安局的工作都是在市委领导下进行的,市委要有什么新精神,我们一定不打折扣的执行。”   吴书记闻言只是笑了笑,和他握了下手,便离开了会议室。   常委们纷纷离去,没有人与他打招呼,只有倪书记略微停顿下,冲他笑了笑,然后才走。   倪书记是公认的好人,但也是无用的人,在文革前,他是全国劳动模范,罕见的以工人身份成为总工程师的技术人才,文革开始后,一步就跃到燕京市委,并很快成为市委常委。   倪书记最大特点是不抓权不揽权,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样的副手谁都喜欢。   阴沉着脸走出市委大楼,秘书不敢开口,他在会议室外面已经听到会议的决定,这个决定会很快形成决议,将在两天内下发到全市。   回到公安局自己的办公室,刘主任考虑了会,让秘书通知局里其他负责人立刻开会,内容便是传达市委决议精神,为巡视组到公安局巡视作准备。   很快,公安局的主要领导便到了会议室,刘主任传达了市委的决议,然后说:“巡视组到咱们公安局来巡视,清除林陈反党集团的影响,是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大家不要有什么抵触情绪,对巡视组在公安局的工作要大力支持,不要背后说怪话。”   刘主任在燕京公安局一言九鼎,副主任中凡是与他不对付的都被调走了,前后俩个第二主任都被调走了,此刻公安局内部已经没有人敢公开反对他。   “巡视组要来,我们当然欢迎,清除林陈反党集团,我们已经作了很多工作,中央又不让上报,不准写大字报,难以造成声势。”   “巡视组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副主任王建平冷冷的说道,他是从公安部调来的,燕京公安局已经被军管,可前后几任军人出身的副主任都与刘主任不对付而被调走。   刘主任自信的笑了下,沉声道:“我有这个自信,我们执行的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文革以来,公安系统取得巨大胜利,扭转了文革前十七年的黑线,这一点是不容抹杀的。”   王建平点头:“主任说得对,咱们成绩是不容抹杀的,谢书记生前就曾经表扬过我们燕京公安局,这不能人一走就什么都推翻了吧。”   两个军人的副主任却迟疑下,互相交换个眼色,才由郭劲松说:“配合巡视组自然是应该的,我也相信,咱们的路线没有问题。”   这话不咸不淡,刘主任心里清楚,三个副主任,王建平是他的铁杆,而郭劲松和贾明则是从军区来的,这俩人与他压根不是一条心,只是被他压制罢了,他们恐怕巴不得巡视组早点来。   想到这里,他很有信心的笑了笑说:“老郭说得对,这几年,公安局的工作是在谢书记亲自领导下进行的,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这一点,是绝不会错。”   说到这里,他起身笑道:“散会吧。”   王建平跟着他到办公室,将门关上后,快步走到他面前,低声说:“主任,我昨天去了部里,李主任说了,江青同志很关心燕京公安局,认为公安局执行的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就算有失误,也瑕不掩瑜,属于小节问题。”   “李主任真这么说!”刘主任惊喜之极,他知道他的处境,谢书记在世时,他得罪了不少人,甚至连总理的吩咐都敢不听,可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谢书记就这样撒手走了,他甚至来不及找到新靠山,以至于连姓吴的都敢宣称要欺负上门。   刘主任瞧不起吴书记,谢书记在时,屁都不敢放一个,谢书记刚走,尾巴就翘起来了,要是谢书记还在,你丫敢放屁!   可惜,谢书记走了!   刘主任在心里哀叹,他们这些谢书记的老部下顿失依靠。   谢书记病重时,他便意识到这个问题,可惜,平时不拜佛,临时抱佛脚,只能与部里加强联络,好在部里的李主任与他是同一阵营的人,大家抱团取暖。   王建平点头,眨巴下眼睛说道:“我听说,巡视组这次来是要复查咱们的案子,冯基平邢相生的问题,是他吴书记自己宣布的,谅他不敢翻案,您看,让他们查查张焦特务案,如何?”   刘主任微惊,不解的看着王建平,王建平冲他诡异的笑了笑。   “这个案子,”刘主任托起下巴,这张焦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个叫张昆,一个叫焦烈,俩人都是原燕京公安局干部,一个副政委,一个政治部主任,这俩人经调查,都是远东国际同盟的特务,这是铁板定丁的事,让他们翻这个案?   王建平见刘主任还在疑惑,只好进一步解释:“张焦特务案,是康老亲自督办的案子,他们若复查这个案子,康老岂能坐视。”   刘主任这下明白了,这个案子在燕京公安局是个不大不小的案子,但论重要性却非常重要,是中央文革小组顾问康老亲自督办的,燕京公安局总共有一百多人牵连进去,中央其他部门和全国各地还有两千多人牵连进去。   “他们没这么傻吧,敢复查这个案子?”刘主任不相信,就凭康老的威名,恐怕就没人敢查。   康老,在老百姓中的影响没那么大,可在高层领导中,这却是个恐怖的存在,有人说,倒在他手上的中共高干比国民党杀的还多。   王建平微微一笑:“除了我们,谁知道这个案子是康老督办的?”   刘主任摇头:“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咱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要掌握主动。”   “那你的意思是?”王建平很是不解,不知道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他们来,不过是来复查案子,”刘主任淡淡的说:“那咱们就抢先复查,先把那些现在还没查明的,放一批回来。”   王建平开始还迷惑不解,想了想才明白过来,点头说:“好,这是一步好棋。”   公安局有一批干部和普通警察关在天堂河五七干校,这批人有特务和叛徒嫌疑,但查了几年,也没能查实,这批人肯定是巡查组要首先调查的,与其将来让他们来放,不如自己放了。   “我这就去落实。”王建平转身就走,刘主任在后面叮嘱道:“动作要快,巡视组最多还有三天时间便来了。”   “明白。”   “回来,并不是官复原职,全部下放到派出所,干个片警吧。”   刘主任很是不甘心,这些人中,有不少走资派和特务叛徒嫌疑,只是一时没查清,但这不代表他们就没问题。      第二章 在公安局   楚明秋发现章国钰也很谨慎,这年月,莽撞胆大的,类似楚宽元这样的,要么在秦城,要么在五七干校。   章国钰并没有完全相信楚明秋的眼光,自己又将所有卷宗看了一遍,他将卷宗进行了分类,分为好处理的,不好处理的。   好处理的比较多,不好处理的只有七八本,但这七八本牵扯到公安局内外几千人。   好处理的卷宗挺多,牵扯的人也挺多,但主要在公安局内。   将好处理的卷宗拿给小组成员,众人边看边叹息,这些卷宗牵扯的干警就有七百多人。   “这些人大部分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大兴天堂河五七干校,另一个是良乡劳教农场。”   楚明秋叹口气,这么多人,楚家胡同辖区的史所长居然逃脱了,这家伙运气够好的。   他在这些卷宗里还看到肖科长的卷宗,肖科长比较麻烦,他长期从事地下工作,解放后都还在天津干了一段时间。   从卷宗看,肖科长与敌特有联系,前后私下里放过了三十多名敌特分子,是张焦特务案成员之一,只不过,不是主犯,现在关押在团河劳改农场。   这个地址让楚明秋哭笑不得,肖科长居然与老妈成邻居了,一个男犯监牢,一个在女犯监牢,几年了,居然一次面都没遇见过,老妈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而肖建国肖建军两兄弟也都不知道。   但楚明秋很快注意到,肖科长劳改的分队叫十九分队,这个分队的所有人都是这个案子的成员,卷宗里最后还有一句话,这个案子还没完,所有罪犯都以号码称呼,未经批准,禁止探视。   “这案子不好查。”章国钰看他拿张焦特务案的卷宗便说道:“这个案子牵扯的人太多,而且,年代久远,好几个当事人都死了,而且还要外调,咱们没这么多经费。”   “这个案子并不复杂,但影响很大,”楚明秋为了这次巡视,专门看了全部法律和相关政策,他翻翻卷宗:“牵扯了三千多人,咱们要把这个案子翻过来,影响肯定很大,说不定把刘主任拉下马都可能。”   “太难了,”邓鹏也看过这卷宗,叹口气说:“这案子没有经过我们法院,公安局直接判了,我们法院是事后补的,要翻过这案子,需要外调。”   楚明秋又仔细看了一遍卷宗,摇头说:“这个案子最关键的是前日本特务宋金河的证词,此人就关押在山西,找到也不难。”   章国钰还是摇头:“这与咱们定下的策略不同,还是先易后难。”   楚明秋想了想,没有再坚持,肖科长这人不错,可这案子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涉及的人太多,章国钰慎重处理,也没什么错,是他们最初拟定的策略,若他继续坚持,反倒有可能引起怀疑。   没想到才过两天,章国钰神情严肃的将小组所有成员着急开会。   “公安局最近有大动作,良乡和天堂河有大批警察回来了,嗯,准确的说,回来了五百多人,全部下放到派出所当片警。”   楚明秋闻言不住苦笑,这刘主任动作够快的,看来也不蠢。   众人一阵哀叹,章国钰敲敲桌子,不悦的说:“这也是好事,说明公安局已经开始在自查自纠,清除林陈反党集团影响,这没什么不好。”   “可以想象,公安局已经将那些没有什么证据的,都放了。”孙晓伊满脸愁容:“咱们的策略是不是要变一变。”   楚明秋摇头:“咱们策略不变,”众人都看着他,他解释道:“我们巡视组的目的是清除林陈反党集团的影响,复查案子,不过是达到这个目的的手段。”   章国钰点头:“小楚同志说得对,咱们的策略不变,依旧从易到难,散会吧,给大家放半天假,市委已经下通知了,巡视组将继续巡视,明天,我们进驻公安局,同志们,作好心理准备,这可是一场苦战。”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回家,楚明秋磨叽到最后,开始打扫房间,章国钰收拾了东西,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老章,还不回家?”   “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章国钰问道。   “说什么?在你这老狐狸面前,我还是藏拙的好。”楚明秋笑道。   章国钰笑骂道:“少废话,说说你的想法。”   楚明秋放下扫帚,坐到他对面:“这事有两种解释,一种是逃避责任,另一种,就不好说了,我倾向于后一种,刘主任毕竟是老公安,对咱们做事的手法恐怕已经有研究,也就有所提防,他这样作的目的,其实就是变相给我们设置障碍,逼着我们去解决那些困难的案件。”   章国钰点点头,得到这个消息时,他已经想到这一层:“困难的案子,要翻过来,时间也就长点。”   楚明秋摇头:“燕京市公安局,是文革开始以来最先清理的部门,五月,中央通过文化大革命的决议,六月,燕京市公安局几个主要负责人便被宣布被隔离审查,公安局领导层被改组,这几个人,要想翻案,政治气候还不允许,这也是咱们先易后难的原因,老章,我觉着,张焦特务案,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没等章国钰开口,他又接着说:“为什么选择张焦特务案呢,很简单,排除法,下面的,我估计他们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够不上条件的,已经放了,这是让咱们无从插手;   上面的呢,不是咱们这个层次可以复查的,咱们贸然去复查,恐怕要引火烧身,说不定就与罗瑞卿彭真勾搭上了,所以,咱们暂时不能碰,而张焦特务案,没有牵扯到上面,所涉及的干部,大部分是中层干部和普通干警,这恰好符合咱们的条件。   老章,我再次慎重提出,考虑张焦特务案,从这个案件入手,搅动公安局这潭死水!”   章国钰没有说话,他已经拿到想要的东西,看着楚明秋,起身,叹口气,然后走了。   第二天,巡视组浩浩荡荡开进市公安局,刘主任带着几个副主任和各处处长在大门口迎接,双方亲切见面,一一握手,而后在会议室开会。   一通例行讲话后,会议散了,章国钰与刘主任和几个副主任随意的说着话,到了刘主任的办公室。   “老章,你们这次是钦差大臣。”   “老刘,什么钦差大臣,大家都是为了革命,”章国钰笑呵呵的,随口打哈哈:“清除林彪陈伯达余毒,是市委在中央统一部署下展开的,老刘啊,我们已经巡视了不少部门和企业,象机械厂,食品厂,轻工局,城西区区委;巡视组取得的成绩,受到中央的表扬,所以,市委才决定扩大巡视范围,全市每个局都要去,任务重啊!”   刘主任心里那个火,突突的往上冒,他当然清楚,吴书记在市委常委会上早就有介绍了,巡视组的思路得到中央的肯定,毛主席甚至在燕京市委的报告上作了批示,认为这种走进群众,联系群众,发动群众的方法很好。   燕京市委拿到毛主席的批示,吴书记那张脸都要笑烂了,不然,他敢扩大巡视组吗?你姓章的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吗!   章国钰心里那个痛快,姓刘的你也有今天!   王建平见状连忙岔开:“章组长,我先给巡视组汇报下我们公安局对清除林陈反党集团作的一些工作。”   章国钰点点头:“什么汇报,就不必,这样吧,你们弄个材料,交给我们,我们看材料,有什么不清楚的,再来问你们,怎么样?”   王建平看着刘主任,刘主任略微沉凝便点头:“行,就这样,这样吧,我们工作任务也很多,就让,建平同志负责两方联络吧。”   章国钰微感意外,看着王建平说:“建平同志?这,有点承受不起,找个科长什么的,就行了。”   刘主任摇头:“那可不行,我们可不敢这样轻视钦差大臣,就让建平同志辛苦点,就这样定了。”        章国钰心中暗骂,还是这样霸道,不过,他没有与刘主任争,只是笑了笑:“那就委屈了建平同志了。”   “都是革命工作,有什么委屈的。”王建平很爽快的应承下来。   章国钰没有再说什么,本来心中便有隔阂,场面冷下来,王建平见状便笑了下说:“巡视组需要的材料,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我马上让人送过去。”   章国钰点头,沉凝片刻,对刘主任说道:“巡视组除了清除林陈反党集团余毒外,另外一个工作便是要复查前几年的案子,不知道市委给你交代过没有?”   刘主任心说来了,没有吭声,点点头:“吴书记已经交代过了,我们已经查证的案子,那是铁案,经得起上级审查。”   “这几年,你们公安局抓了一百处长科长,普通干警抓了一千六百多,这个数字够惊人的,毛主席都说了,一百个处级干部都是坏的?一千多干警都是坏的?市委决定,要复查这些案子,我们要执行这个任务,希望你要正确认识。”   “市委的部署,我们服从,一切听党指挥嘛!”刘主任语气依旧淡淡的:“自从市委传达了毛主席的指示后,我们自己进行了复查,对五百多个有疑点,还缺少证据的干警,已经释放了,他们正陆续回来。”   章国钰一听就知道,这是留下尾巴,什么时候需要了,那就找到线索了,再收拾一遍。   “老刘,这就对了,你们自查了,我们的工作就轻松多了。”章国钰含笑起身,又说了两句,然后便告辞了。   公安局为巡视组准备了一个会议室,另外,巡视组所有人都住在招待所里,同样,在招待所也准备了一个会议室。   公安局送来的材料都堆在招待所的会议室内,材料比较多,堆了整整两张桌子,内容也很丰富,开的会议,作了那些动员。   最关键部分则是公安局进行的自我复查,刘主任的动作够快,公安局的笔杆子也够利害,五百多人的材料这么短时间便弄齐了。   “还有部分案件,属于保密材料,那些,我们就不送来了,”王建平在巡视组说道:“如果,巡视组需要的话,可以到档案室去取,但要带出档案室,必须有刘主任的书面批准。”         “好,规章制度必须执行,”章国钰点头,看着山一般堆在一起的卷宗,含笑道:“先就这样吧,放心,不会搞丢的,这点你放心。”   “这里是公安局大院,谁敢上这偷东西,”王建平自信的说道,楚明秋闻言心中暗笑,红八月时,他在公安局里偷偷弄了几张介绍信和工作证,佛爷不偷公安局,是因为偷公安局没用,佛爷求的是钱财,这些档案,擦屁股还嫌硬。   等王建平带着人走了,章国钰将巡视小组的成员都叫过来,站在小山般的卷宗墙面。   “这就是我们要作的工作。”章国钰说道:“大家说说,接下来怎么干?”          众人面面相觑,邓鹏说道:“先从这些卷宗开始。”   贾长春皱眉:“我觉着分成两个组,一个组看卷宗,另一个组负责与各处谈话。”   楚明秋点头赞同道:“我们来公安局,不仅仅是为复查案子来的,更主要的是清除林陈反党集团影响,这点上,不能落人口实,我赞同贾长春同志的意见,分成两组,一组负责与各处谈话,另一组负责看宗卷。”   章国钰略微沉凝便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便决定道:“好,就这样,我带一个组,负责与各处谈话,副组长贾长春带一个组,每组六个人。”   没有人反对,章国钰作了分工,将邓鹏和孙晓伊都分在了贾长春这组,很显然,这一组才是干主要工作的。   楚明秋自然是在贾长春一组,留在招待所看材料,他关注的还是张焦特务案,越看这个案子越觉着有门。   看了整整两天,他悄悄找到邓鹏,请教其中的一些法律和政策问题。   “老邓,你对张焦特务案有印象吗?”   邓鹏闻言不由叹口气,这个案子在燕京政法系统引起很大震动,除了公安局抓了一百多人,法院和检察院还抓了十几个,另外,外地公安系统和其他系统还抓上几千人。   “这个案子具体的,也是在今天看了卷宗才知道,唉,从法律角度来说,这个案子的证据不是很充分,”邓鹏推了下眼镜,他也在看这个案子的卷宗,一半是出于关心,一半是好奇,他拿起一份卷宗:“你看看这,首先是有人报告说,50年时,张昆放了一个特务,随后,又有人举报,焦烈在42年向日本特务机关提供情报。   可张昆的辩解是,那个人是他的情报员,是打入敌特内部的,提供情报是为了让他取信敌人,焦烈也说,当年向日本特务机关提供情报是为了迷惑敌人,那情报是假的。   外调人员找到了属于日本特务机关的宋金河,宋金河却说那份情报是真的,于是案件就发了,对宋金河口供的挖掘,于是,一个日本特务案就出来了,但这个案子的所有基础都是这个宋金河的口供。”   “这个日本特务机关叫北支国际经贸所,宋金河是这个经贸所的机要干事和常务理事,机关总部设在天津,在燕京太原保定石家庄开封张家口等地都设有分支机构。”   楚明秋皱眉问道:“宋金河的口供就没有旁证?就这样定案,未免草率。”   “从证据链上说,这案子的证据除了宋金河,另外还有中统特务肖敬堂,军统特务康时年的证词,肖敬堂和康时年在抗战时,都治安华北活动,这俩人先后被捕,随后叛变,也在这个北支国际经贸所工作,但这俩人的证词没有直接指向张昆和焦烈,所以,这个证据链,不完整。”   “所以说,要翻过这个案子,只要证实宋金河的证词为假,就行了,是这样吗?”楚明秋问道。   邓鹏沉默的点点头,神情很是担忧,他看看左右,低声说:“小楚,你打算翻这个案?”   楚明秋点头,邓鹏依旧低声说:“听说这个案子是康老督办的。”   “康老?”楚明秋忽然想起了,如意楼门口还贴着康老的封条,便笑了笑说:“康老是老革命了,自然不会冤枉好人,咱们将这个案子翻过来,康老也不会见怪的。”   邓鹏直摇头,年青人啊,就是胆大,楚明秋含笑回来,继续看卷宗,他将所有可疑之处一一列出,抄在笔记本上。   晚上,楚明秋到章国钰的房间里,章国钰享受一个人的单间。   “章组长,我看了两天卷宗,还是认为,这张焦特务案,从这个案子入手,打开这死气沉沉的局面。”   章国钰也很无奈,谈话进行了两天,几乎没有什么进展,燕京市总共有十多个公安分局,这十多个分局的正副局长和正副政委全数被捕,全局有一百多正副处长被捕被隔离审查,近六成的派出所所长指导员换人,可以这样说,燕京公安局已经被彻底改组。   但,从张焦特务案入手,章国钰还是有顾虑,这个案子影响很大,涉及的人很多,上面还有恐怖的康老,下面姓刘的肯定还会阻挠,这上下夹攻,工作难度将增大十倍不止。   “孙晓伊建议从下面查起,从派出所查起,她提供了一条线索,城北分局下属的德外派出所,原所长和指导员的案子,这俩人因为对抗群众运动,被免职,现在在五七干校。”   这个处理决定,楚明秋也看到了,这个派出所所长和指导员在分局大会上为原分局长和政委公开抱不平,认为他们不可能是敌特,结果当然可知,被当场拿下。   楚明秋看到这个案子时,感觉很惊奇,居然还有这样热血的官,这实在太不合潮流了。   这些年,见惯了唯唯诺诺的,老实说,就算楚宽元,他也觉着不过是唯上命是从的货,倒是知道他上书后,才稍稍有些改观。   从建国到现在,二十多年了,政治运动一场接一场,结果就是敢说敢干,有独立思想的官员大部分被罢黜,整个官场进行了一次逆淘汰。   “这个案子,我知道,解放这两个同志,没有问题,只是影响小,不足以震动这潭死水。”楚明秋说道。   这也是章国钰的顾虑,解放两个派出所所长和指导员,的确不起眼,影响实在小,的确达不到打开局面的程度。   “这样,先从这两个开始,让孙晓伊带两个人去,查实后,再说。”章国钰还是不想冒险,没有同意楚明秋的意见,但开了条口子,让楚明秋继续调查。   楚明秋也只好这样,当天下班后,他骑车回家,半道上,他忽然起念,转到楚家胡同派出所。   派出所已经下班,但史今明还在值班,看到他进来,便忍不住皱眉。   “你这大记者今儿怎么有空到我这来了?”史今明打趣问道:“又被谁欺负了?”   “史叔,您这可小瞧人,我这不是来看看您吗,今儿您值班?”楚明秋笑嘻嘻的说道,眼珠子四下乱转,除了史今明外,还有两个警察也在。   “有话说,有屁放,否则,赶紧滚蛋!”史今明只知道楚明秋混到一个报社去了,不知道他去了市委,更不知道,他还是巡视组成员之一。   “史叔,别驾,今儿还真有事找您。”楚明秋说着将门关上,史今明眉头紧皱,心中纳闷,看他的样子,好像真有事。   “史叔,坐,咱们慢慢聊。”楚明秋说着,习惯性的拿出笔记本来,史今明更加纳闷了,沉声问道:“小秋,你小子倒底什么事?”   楚明秋笑了下:“史叔,今儿,我是来了解情况的,嗯,这样吧,自我介绍下,我,楚明秋,现在在市委秘书处工作,市委巡视组第二组成员,现在,我向你了解些情况。”   史今明惊讶得目瞪口呆,嘴巴都快塞下一个鸡蛋了,好半响才结结巴巴的问:“你,你,你是巡视组的!”   巡视组到公安局,是公安局最近最大的事,局里专门下了文件,不管是真是假,这个姿态是作了,下面的人便要配合。   “史叔,这可不敢骗你。”楚明秋抱屈道:“您要不信,可以给公安局第二招待所打电话,巡视组组长章国钰就住在四楼403。”   史今明下意识的伸手去抓电话,摸到话筒又缩回来,看着楚明秋:“你小子什么时候到市委工作去了?”   “也不久,春节过后,”楚明秋说道:“史叔,我想向你了解下,关于张焦特务案,你对这个案子有印象吗?”   史今明倒吸口凉气,眉头皱起来:“你问这个案子作什么?”   “对史叔,我就明说了,”楚明秋含笑道:“巡视组这次来公安局,除了查看清除林陈反党集团余毒外,另外一个工作便是复查过去几年燕京公安局办的案子。   文革开始以来,燕京公安局的局长政委全数被捕,另外还十几个分局局长政委被捕,一百多处级以上干部被捕,一千六百多干警和普通干部被抓或被隔离审查。   毛主席看了燕京公安局的报告,感觉很惊讶,燕京公安局居然有这么多坏人?他老人家不相信,市委按照中央的部署,决定对这些案子进行复查,我们就是来执行这个任务的。”   史今明闻言又惊又喜,现在他相信楚明秋是巡视组的了,能说出这番话的,只有巡视组的人。   张焦特务案,在公安局引起很大的震动,这个案子不同与几个局长政委的案子,那几个案子,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是政治斗争的结果。这张焦特务案,几乎将公安局内支持原局长政委的中层干部一网打尽,分局局长政委便倒下四五个,另外还有上百个科长,数百名普通干警。   可以这样说,这个案子对燕京公安局的伤害超过了,那几个前任局长政委。   “这个案子的具体,我不太清楚,”史今明叹口气,缓缓说道:“不过,从侧面了解了些情况,案子是当时的军管会主任,也就是现在的刘主任亲自抓的,据说线索是个在押的前日本特务提供的,后来便是有人证实了。”   楚明秋点点头:“这个案子的卷宗,我看过了,提供线索的是前日本特务宋金河,他的证言是关键证词,另外,举报的是你们公安局内部人士,一个叫赵志民,另一个叫朱喜奎;你对这两个人知道多少?”   史今明摇头:“我不知道,不认识这两个人,他们是那个分局的。”   “赵志民是头沟分局黑翅派出所的干警,原是市局八处的一个副科长,六三年因为犯错,被免去副科长职务,下放到头沟分局黑翅派出所。”   “朱喜奎是市局政治部的科长,六四年因为生活作风被免职,下放到大兴,冒庄派出所,担任普通干警。”   史今明重重的抿下嘴,他第一反应便是这里有挟私报复,可,这话不好说,长期的职业习惯,让他没有这样轻易下结论。   “肖叔也是因为这个案子被捕的,您知道他的情况吗?”楚明秋看出他有顾虑,没有催他,而是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到俩人都熟悉的人身上。   提到肖科长,史今明忍不住又叹口气,摇头说:“老肖也是这样,解放前,他便在燕京天津两地从事地下工作,历史上曾经两次被捕,一次是在三五年,一次是在四五年,第一次是被党组织营救出来,第二次是就被日本人抓了,是在天津,但日本人对他的身份判断不定,没等日本人搞清楚,日本人就投降了,算是拣了条命。   在长期的地下工作中,他结交了很多人,曾经与国民党有过合作,还有情报交换,据他说这是经过组织同意的,可他当时的上级在四六年牺牲了,他的身份是在四七年暴露的,这才撤离,进入解放区后,依旧从事安保工作,也就是反特工作。   地下工作很复杂,不象部队上出来的同志,经历简单,历史清白,老肖好些事说不清楚,上级查了,说他给日本特务和国民党特务总共传递了三十多次情报,   呵呵,三十多次情报,他不是特务,谁是特务!”   史今明摇头叹息,他和肖科长共事多年,可以说是肖科长一手带出来的,打心眼里不认为肖科长是特务,可上级就这样认定。   “小秋,哦,不,小楚,你想为肖科长翻案,难度很大。”史今明说道,他看楚明秋的神情很复杂,甚至有点惊奇。   楚明秋以前什么样,这胡同里谁不知道,可以说是这个胡同里,最底层的人,没成想,一转眼,成了市委的,堂堂老革命,还要他来翻案。   看着这张还略显稚嫩的脸,史今明不由深深叹口气,几年前,这小子还在派出所与四清工作队队长大闹。   楚明秋看过肖科长的档案,史今明说得不错,肖科长长期从事地下工作,档案中,有部分至今没解密,但有一点很清楚,他上级的上级便是张昆,那时张昆负责平津地区的情报系统。   张昆倒是为肖科长作证过,抗战时期与国民党的情报交换是他批准的,但他也是上报了社会部的,那时社会部的负责人正是康老,可康老断然否定。   于是乎,这就成了个死结,张昆说报告了,康老说没有,那谁说的是真话?   楚明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如果张昆是叛徒或特务,中共在平津的地下情报系统早被国民党一网打尽了。   可偏偏这个系统一直运转良好,为解放军提供了大批情报,为解放战争的胜利,立下汗马功勋。   肖科长的问题是在张焦特务案调查中出现的,他也坦然承认与国民党中统有过情报交换,并且说明了,经过他手交换的情报有七次,特别是在天津,抗战前期,天津还有租界,国共日伪四方在租界激烈厮杀。   当时,中共冀中根据地的很多物质都是从天津租界过来,肖科长的一项重要任务便是给根据地搞物质,枪支弹药,药品布匹等,几乎什么都搞。   为了保证物资的安全,地下党使尽浑身解数,牺牲的成员数以百计,但这条线始终没断。   肖科长的麻烦是,与他交换情报的国民党特工已经逃到台湾去了,而他的上级又牺牲了,于是,无法对证,他的特务和叛徒的帽子自然跑不了。   “史叔,咱们两个人的时候,您还是叫我小秋,行吗?”楚明秋先含笑纠正道,史今明迟疑下点头,楚明秋又说:“肖叔的事其实并不复杂,张昆为他作了证,所以,只要证明张昆不是特务,是我党忠诚战士,肖叔的事就迎刃而解。”   史今明想了下点头:“张处长是八处处长,八处的工作本就是反特,这个工作,嘿,也很复杂。”   “要给他们翻案,阻力很大,”楚明秋承认史今明的判断:“但也不是不可能,史叔,帮我个忙,行吗?”   史今明迟疑下,楚明秋含笑说:“倒底是老公安,警惕性就是高,放心吧,绝对不违法,这个案子可不只是肖叔,公安局内就有几百人呢,全国,有几千人。”   史今明将烟头摁灭,沉声道:“成,你说吧。”   “有些事,我们出面,动静太大,你打听下举报者朱喜奎和赵志民的情况,我总觉着这俩人出现有点突兀,恰到好处的弥补了证据上的一环。”   史今明点头:“好,这事,我应下了。”   楚明秋告辞要走,史今明却不放他走了,倒了杯水,俩人闲聊,说起这些年的事,史今明问他,红星纵队是不是他鼓捣出来的,楚明秋当然不肯承认。   “史叔,这些事可不能扣我头上,这里面的事么,十年后您就明白了。”   “你小子,”史今明笑着摇头,知道他不肯承认:“鬼主意真多,小秋,你说说,唉,这....”   楚明秋看着他的神情,大约明白了,便笑道:“马克思说过,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毛主席也说过,有时候,我们进了三步,要退两步,心中留下一点光明,未来会好的。”   这话太绕,可史今明还是听懂了,不由皱起眉头,可再要问,这小滑头肯定不会再说了。   楚明秋忽然想起吴锋来,他号称华北第一杀手,在平津搞了无数次暗杀行动,与中共地下党有没有过联系,与肖科长恐怕没有过联系,但与其他中共组织说不定有联系,至少他曾经与地下党合作过行动,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家里依旧平静,自从林彪事件后,楚明秋就已经发现,大街上平静多了,那些声嘶力竭的吼声,狂热的游行,少多了,街上人的笑容少了,变得冷漠了。   小不老在房间里等他,桌上摆着小家伙们的作业本,虽然,他不定期回来,可小不老每天都要打扫房间,将小家伙们的作业收起来,甚至连国荣都不得不乖乖的听话。   “哥,我去了。”小不老给楚明秋打好水后便道别,欢快的跑去排练厅,她现在在加强腿部力量的训练,每天晚上三千个蛙跳,早晨还有一个小时的跳绳,训练量很大,这曾经让楚明秋很担心,但这是教练的安排,他也不好阻止。   百草园里,小家伙们放肆的叫着笑着,他们依旧无忧无虑,工房中,黑皮爷爷还在工作,他坚定的要为黑皮的未来打下经济基础,穗儿姐和豆蔻水莲边打毛线边闲聊,为即将到来的冬天作准备,牛黄窜到东院与建军建国的父亲聊天,家里的电视,现在只有周六周日才有节目,平时嘛,休息。   这才是生活,楚明秋觉着挺好。   凯撒的归凯撒,老百姓的归老百姓,大家互不干涉。   检查完作业,他开始分析起张焦案来,将目前查到的线索,一一列出,其中值得怀疑的,都列出来,准备采取的措施也一一列出。   最后,他写了份报告。   第二天,他将这份报告交给了章国钰,章国钰叹口气:“你还是要查这个案子?”   楚明秋点头,神情坚定:“是,我认为这个案子的疑点很多,我有八成把握是冤案。”   章国钰没有说话,仔细看起报告来,报告并不长,只有三页纸,但他看得很仔细,边看边想。   贾长春听见了,忍不住插话说:“小楚,你这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楚明秋抿下嘴,才说:“不是撞墙的问题,这个案子的疑点很多,查清楚,这个案子涉及到几千同志的清白,如果加上他们的亲属,那就是几万人。”   现在,参军入学招工,都要政审,直系甚至是三代以内的亲属,只要有事,都可能有影响。   这是株连九族。   邓鹏叹口气,他搞了十多年法律,岂能看不出这里面的漏洞,可要推翻这个案子,需要的不是法律,而是胆量。   “报告,我看过了。”章国钰说道:“我再想想。”   楚明秋也没催,找了份卷宗继续看,可他的心思压根不在卷宗上,依旧想着这个案子。   整整两天,章国钰都没有给楚明秋回话,他去见吴书记时,吴书记也没有提起这个案子,他试探着向吴书记汇报这个案子,看着吴书记迷惑不解的神情,他明白了,楚明秋没有向吴书记汇报这个。   楚明秋依旧是吴书记的联络员,每天都要向吴书记汇报,不过,现在只汇报他们这个组的工作,其他两个组就不管了,吴书记也不管这两个组,卢副秘书长带人去了大兴,龚强则带人去了头沟,到头沟煤矿巡视去了,不过,他的小组还有个几个人留在城西区收尾,这里的案子差不多了,能平反的都平反了,剩下的就比较麻烦。   回到公安局招待所,章国钰又考虑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晨会时,他告诉楚明秋,他同意复查张焦特务案,不过,只能给他一个人,楚明秋毫不犹豫挑选了邓鹏。   “邓鹏同志,你愿意吗?”章国钰扭头问邓鹏,邓鹏迟疑下点头,章国钰点点头:“那好,就你们俩人,这个案子不好查,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   “是。”楚明秋当即提出:“我要求外调。”   章国钰点头:“好,去那,写个报告,我批。”   散会后,楚明秋立刻起草了一份外调申请,章国钰看过后,签字同意,楚明秋要凭这个签字到市委后勤处兑换了全国粮票,然后还要凭这个开介绍信,有了这两样,这次出去才能顺利,否则吃住都是问题。   拿到介绍信,楚明秋便与邓鹏一起上山西去了。   这是他第三次离开燕京,这次可比前两次要舒服多了,拿着介绍信,他居然买到了硬卧的票,可以一路睡到太原,而不是在嘈杂的硬座上,闻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气味。   在火车上晃荡了两天,在太原下车,楚明秋和邓鹏灰头土脸的赶到山西公安厅,这是应有的程序,他们要先在公安厅登记,公安厅给开证明,然后才能去劳改农场。   宋金河在山西公安厅下属的篓沟劳改农场,他判的是终身监禁,这对他已经算是宽大处理了,以他在解放前的累累罪行,能拣下一条命,已经是祖坟冒烟了。   从公安厅出来,俩人算松口气,在街边的小面馆吃了顿山西特有的刀削面,这个时期可没有什么牛羊肉,最多也就是炸酱,配上红红的辣椒,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第二天,俩人上公安厅拿了协查公文,又坐火车到代县,下了火车,又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才到了劳改农场的大门外。   此时的俩人都灰扑扑的,山西的沙尘就是大,此时正是秋收时节,从漠北刮来的风,带着大量的沙粒,将天空都变得黄橙橙的。   在监狱大门口递上证件和介绍信,哨兵给里面打了电话后,让他们进去。   “欢迎,欢迎。”   劳改农场的政委很热情,进门就伸出双手,不过,他判断错了,以为邓鹏才是领导。   邓鹏很敏锐,握着他的手,介绍道:“黄政委,我介绍下,这是我们外调小组的组长楚明秋同志。”   黄政委略微惊讶,连忙弥补,更热情的握住楚明秋说道:“眼拙了,眼拙了,楚同志看上去真年青,年青有为啊!”   楚明秋含笑:“那里,那里,黄政委言重了。”   寒暄之后,大家坐下,楚明秋说道:“这次来劳改农场是为一个案子,需要向宋金河求证一些事。”   “又是宋金河。”黄政委苦笑下:“这宋金河现在还成了金馍馍了,隔三岔五便有人来外调。”   楚明秋将外调函交给黄政委,黄政委也不避嫌,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还给楚明秋。   “有我们公安厅的公文,没有问题,你们先歇息,洗洗,咱们这可比不得燕京,风沙大。”   “成。”楚明秋也很爽快,要问的事情多,或许不是一两天时间能完的。   天色渐渐黑下来,吃过晚饭,俩人在招待所里,也没人来打搅他们,或许是来外调的人多了,农场的干部干警都见怪不怪了。   不过,这也好,省得有人打搅,落得个清静。   邓鹏还在看材料,为明天的审问作准备,楚明秋则已经将材料倒背如流,他饶有兴趣的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夜空。   劳改农场在山区,除了农场里的几盏孤灯,外面黑黝黝的,伸手不见五指,就听见山风在呜呜的刮。   “这宋金河的经历还真够丰富的,”邓鹏边看边叹道:“早年还加入过共青团,到日本留过学,三二年回国,参加救国会后援会,紧接着又参加了蓝衣社,还营救过共产党员,三七年五月加入北支矿业株式会社。”   “北支矿业株式会社设在天津,名义上是个商业组织,实际上是日本的特务机构,”楚明秋说道,这宋金河的档案,他看过数遍,已经能背下来了:“说实话,我很好奇的是,他三二年回国时,还是热血青年,参加东北抗日救国会后援会,这个组织是张学良暗中支持,为东北义勇军提供物资,参加这个组织有一定的风险。   而早期的蓝衣社,是一批年青的黄埔军校军官组成的,实行的是法西斯主义,是个很激进的组织,算是国民党中的热血青年的组织,能参加这样的组织,说明他早年是有一定的进步思想,可到三七年,他却加入了北支矿业株式会社,这可是一个日本人开的商会。”   邓鹏没有说话,觉着楚明秋说话有点大胆,蓝衣社在宣传中便是个法西斯组织,是个邪恶组织,加入这个组织的都是法西斯分子。   可楚明秋却看过一些关于蓝衣社的资料,这个组织早期是一些国民党留日的青年军官在九一八事变后发起,发起人是黄埔四期学生滕杰。   这些青年军官有感于国家危亡,内忧外患不断,而国民党上下依旧文恬武嬉,丝毫不知振作,为振奋军心民心,发起成立了这个组织,这个组织反日也反共。   蓝衣社最盛时,有数百万人之多,有点象红卫兵,热血青年趋之若鹜。   “你的意思是?”邓鹏疑惑的问道。   “我就想知道,他的这个转变是怎么发生的。”楚明秋说道:“材料上,他救过共产党员,这点,我也比较好奇。”   俩人看似闲聊,实际在找这宋金河的弱点,象宋金河这样的老特务,心里防线极严。   可当看到宋金河时,楚明秋还是很意外,从材料上看,宋金河只有六十来岁,可眼前的宋金河头发已经全白了,戴着顶棉帽,脸上满是褶子,目光浑浊,腰是弯着的,看上去七十岁都不止。   “坐吧。”楚明秋说道,邓鹏在边上负责记录。   宋金河看到楚明秋在问,很显然,这次审讯是楚明秋在负责,而年龄更大,经验更丰富的邓鹏,只是负责记录。   宋金河没有说话,在凳子上坐下,抬头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起身走到他面前:“抽烟吗?”   宋金河点点头,楚明秋从桌上拿起一盒烟交给他,宋金河抽出一根又将烟还给他,楚明秋给他点燃,也给自己点上,邓鹏在边上有点意外,他知道楚明秋是不抽烟的。   “有些问题要问您,希望您能如实回答。”楚明秋说道。   宋金河有点意外,慢慢的吐出烟圈,缓缓说道:“二十多年了,您是第一个称我为您的,就冲这,有什么您就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楚明秋露出一丝微笑:“我看过您的档案,您是三零年到日本留学,考上了早稻田大学,学的是地质勘探,三二年就回国了,应该是没完成学业,为什么呢?”   宋金河苦笑下:“当时,三一年,九一八事变,我们留日学生,纷纷抗议,好些同学离开学校,回国参加抗战,我也就跟着回国了。”   “回国后呢?”   “我是东北人,东北让日本人占了,我自然不能回东北,听说少帅,就是张学良在北平,我便到北平投奔张学良。到了北平后,遇见我的老师,他叫胡子健,他介绍我到救国会后援会工作,这后援会实际是支持东北义勇军的组织,是张学良在背后支持。”   “你在里面具体负责什么工作?”   “什么都作,”宋金河说道:“这后援会的工作人员并不多,大多数是学生兼差,专职的只有那么十几个,十五个还是十六个,记不清了,平时,大家的工作很杂乱,有募捐,有组织演出,什么都干,另外,最重要的事便是给义勇军送物资,什么物资都有,枪支弹药,药品食物,还有活动经费。”   邓鹏有点纳闷,楚明秋半个字都没提,相反好像是在帮宋金河回忆他的那段人生,这些都是档案上有的,何必再问。   楚明秋似乎饶有兴趣,继续问他在救国会的工作,当时救国会的资金来源,运输路径,宋金河的记忆力很好,说得很清楚。   宋金河离开救国会是在三四年,那时,救国会陷入困境。长城抗战后,通往东北的通道被日本人卡死,辽宁的义勇军大部失败,东北抵抗的主要力量在黑龙江,而且大部分是共产党在领导。   在救国会时,他便接触了蓝衣社,三四年,后援会解散,他便加入了蓝衣社,但他没有公开身份,他的公开身份是天津租界的一所私立学校老师。   其实,到这个时候,他的身份已经变了,不再是普通人了,而是蓝衣社特务处的外围工作人员,之所以只是外围工作人员,是因为他这时还没真正加入特务处。   这时,他遭遇到一场人生变化,相恋数年的女友与分手了,正在他痛苦时,他谋生所在的学校倒闭了,由是,他的人生陷入低谷。   这段时间里,为了谋生,他四下打工,对政治再提不起兴趣,也就是这段时间,他接触过几个疑是共产党的人。   这是他加入共产党的一个机会,很可惜,他是东北人,出于对老毛子的怨恨,他对共产党有本能的抗拒,其次,他认为要抵抗日本人,必须要依靠国民政府,靠共产党,压根不可能。   他拒绝了共产党,但也帮共产党作了点事,其中就是营救在租界被捕的共产党员。   到三六年,特务处扩大,他秘密加入了特务处,也就在这个时候,他遇见了他在日本的老师,当时特务处华北区区长是王天木,王天木很有远见,指示他与日本老师交往,而且要作出落魄的样子,经过一年的交往,日本老师介绍他加入北支矿业勘探株式会社,在他加入不久,卢沟桥事变爆发,这个株式会社便改为国际经贸会社。   加入这个会社后不久,他便发现这个会社不简单,多半是个特工组织,只是他还是个外围组织成员,拿不到机密情报,只能提供一些普通的情报。   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获得信任,开始接触更机密的情报,可没想到这个时候,王天木叛变,他也就被捕了,被王天木劝降。   “王天木的叛变,是毁灭性的,他是原华北区区长,平津青岛张家口保定的情报网都是他布置的,人员也是他挑选的,最要命的是,他熟悉军统的工作方法,...”   宋金河叹息着,当年因为王天木的叛变,军统在华北的布置几乎全军覆灭,这也是宋金河命运的转折点。   从此他走上汉奸之路,直到抗战后期,他又被军统策反,不过这时,所有汉奸都希望回归国民政府。   但宋金河与别人不一样,他曾经打过到共产党的心思,所以,他暗中协助过两次共产党的行动,也正是因为这个,让他在解放后,逃过了死刑。   楚明秋察觉到宋金河心里有怨气,他之所以被判无期,原因在于四三年,他与两名共产党情报员的被捕和死亡有关,四七年,又有一个情报小组被军统破获,而他也参与此事。   可宋金河认为他不过是小卒子,情报员暴露了基本就逃不掉,就算他有罪,可那些军统大员的罪也该比他大,可象沈醉这样的少将都特赦了,他却还在监狱劳改。   当然,这样的话,他是不敢说的,是楚明秋猜测的。   整整一天,楚明秋都没问案情,只是与他聊天,回忆他的一生,这让邓鹏很纳闷,越到后面,心中的疑窦越深。   “与他聊天,就是考察他的思想状况,放松他的警惕性,我看过一本书,书上说,审问其实就是双方心理交锋,只有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才能让对方回答。”                 邓鹏哑然失笑:“小楚,你不了解这些人,这些人为了保命,问什么答什么,压根不敢隐瞒。”   楚明秋摇头:“他们也希望立功,所以,他们的回答有可能向审问者希望的方向回答。”   邓鹏微怔,沉默的思索片刻,开始有点明白了,如果,上次来人,宋金河琢磨出来人的意图,检举几个特务,立功,然后减刑。   第二天,宋金河再次来时,精神好了很多,可眼神里也多了两分戒备。   “昨晚睡得好吗?”楚明秋给他点上烟,随意的问道。   宋金河沉默的摇摇头,他戴着黑眼圈,很显然,昨晚没睡好。   不管是什么人,在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后,能睡好的,很少。   “人生无常,回想起来,感慨万千,”楚明秋叹道:“我很好奇,您和我党的关系,按照您说的,您曾经与我党交换过情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宋金河默默抽了几口烟,在浓密的烟雾中,开口道:“有两个时期,一个是三八年时,另一个是四四年。   三八年五月,日本人准备对贵党冀东根据地进行围剿,这本来是关东军的事,但关东军当时兵力薄弱,要从华北抽调兵力,另外,还需要情报配合。   我搞到了这份情报,主要从后勤配给,推理出他们大致兵力,又推算出他们的进剿路线。   贵党不知怎么的,知道我有这份情报,便找人与我接触,希望能买下这份情报,恰好在这时,军统那边也传来命令,要除掉天津警察厅厅长吴槐,可这吴槐很鬼,他知道军统和抗日锄奸团都要杀他,行踪诡秘,难以掌握,我便用这份情报,与贵党交换了吴槐的行踪。   这次开了个头,后来,我们又交换了数次,其中一次是除掉贵党的叛徒,那家伙出卖了贵党在天津的一个情报小组,八个人,全被捕了,两个叛变,六个被枪毙了。”   “与你交换情报的人是谁?”楚明秋问道。   “那人姓申,田字出头那个申,但这是假名,真名叫什么,我就不知道了,瘦高个,带着一副眼镜。”   宋金河叹口气:“贵党的情报工作做得很好,但行动就比较差。”     “那位申同志,你现在还认识吗?”楚明秋没有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他死了。”宋金河叹道,楚明秋微微皱眉,宋金河再度叹息:“三九年,他被叛徒出卖,在法租界被捕,很快便引渡给了日本人,唉,这人是个硬汉,你知道吗,当时,我还没暴露,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日本人那时已经怀疑内部有问题,不过,那时还没怀疑到北支国际贸易会社里,而是在怀疑警察局内部,那时,日本人在天津成立了一个特务组织叫特务委员会,对外也是以进出口公司的名义。   那位申同志在刑具下,硬是一声不吭,你们不知道日本人刑具的可怕,我见过很多硬汉,有国民党的,也有共产党的,能扛过去的,十不存一,那位申同志就死死扛过去了,最后他是被宪兵队队长野村的狼狗活活咬死的。   日本人就是一帮畜生,那野村是畜生中的畜生,杀人无数,国共两党都要杀他。”   邓鹏被吸引了,好奇的问:“杀了吗?”   “杀了,四二年,在意租界,被贵党的杀手干掉了,干掉他之后,天津的日伪人员,惶惶不可终日。”   宋金河长出口气,看得出来,虽然当了汉奸,可他对日本人依旧十分仇恨。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继续问道:“申同志牺牲后,我党有没有派人继续与您联系?”   “没有,”宋金河摇头:“在申同志牺牲后不久,我也暴露了,王天木亲自飞到平津来,我们潜伏在日伪特工机关和警察局的同志,全部暴露,被捕。”   “然后,你就叛变了,背叛了国家民族。”邓鹏冷冷的说道。   宋金河沉默了会,缓缓点下头,楚明秋看了邓鹏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叹口气:“生死是很难抉择的。”   宋金河摇头:“个人生死很容易选择,受命潜伏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活,可日本人把我老婆孩子都抓住了,没人能扛住,我看到过一个贵党的党员,他扛过了所有酷刑,可当日本人抓住了他老婆孩子,将他三岁大的孩子放在狼狗嘴边时,他崩溃,什么都招了。”   楚明秋想起那场景,不由毛骨悚然,至少他扛不住。   邓鹏脸色苍白,咬着嘴唇,两眼发直,宋金河叹口气:“干这行的人,就不能结婚,不能有老婆孩子。”   “那个人,最后怎么啦?”邓鹏禁不住问道。   宋金河摇头:“不知道,四八年时,我在保定保密局看到过他,不过,他混得不好,叛徒,没人会再相信他。”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这人不是他关心的重点,叛徒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被信任。   “根据您的口供,以后又协助我党干了几个行动,您能详细说说吗?”   宋金河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后,问道:“这位同志,您倒底要了解什么,回忆过去,对我这种人来说,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有什么,您就直接问。”   楚明秋沉默半响:“那好,我们言归正传,几年前,您作证说,张昆向你传递了我党情报,这是情报交换,还是单纯向你传递情报?”   “当然是情报交换。”宋金河毫不迟疑,肯定的说:“我从未说过他出卖贵党情报,在一九四四年,谁都看明白了,轴心国失败已成定局,我们这种人都惶恐不安,削尖脑袋,四下寻找门路,这时,贵党有批物资要送到太行山,当时,我是驻保定的稽私科副科长,贵党的人来行贿我,其实,我已经看出他们身份有问题,但还是佯装不知。   此事过后不久,贵党来了个人,姓张,是家货栈的掌柜,拉我作买卖,没有多久,我便发现他经营的东西有问题,我还是佯不知,后来,这人表明身份,我冒险帮他运出了几批东西。   我们缉私科科长被贵党干掉了,我估计贵党是想让我上位,以便更好的掌握这条通道,但这个缉私科是肥缺,争夺的人很多,那位张同志便提供给我两份情报,一份涉及军统,一份涉及贵党,我存了心思,军统的情报,我摁下了,贵党的情报,我提供给了日本人,日本人没抓着人,但查获了一批物资,我因此受到日本人的嘉奖。   但这事也埋下了隐患,日本人追查这批物资的来源,最后抓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个是贵党党员,他没有承受住酷刑,叛变了,最终结果导致贵党在保定的一个情报小组被日本人破获。”   楚明秋拿出一叠照片:“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与你交换情报的人?”   宋金河接过照片,一张一张的看,他看得很仔细,最后拿出一张照片,很肯定的说:“就是这个人。”   楚明秋接过来一看,既然是老熟人,肖建军他爸,肖科长。   略微沉凝,楚明秋问道:“你没有记错?”   宋金河肯定的说:“没有。”   “那,你记得,他有什么特征没有?”   宋金河皱眉沉思,慢慢的说道:“他给我的感觉是,很稳,说话语音带着天津口音,尽管他极力隐藏这点,但在细小的地方还是可以听出来。哦,对了,他左臂上有倒刀疤,嗯,在这个位置。”   说着宋金河在自己的左小臂,靠近臂弯的地方处,又移动了一下,大拇指和食指伸出,略微张开,想了想,又张开一点。   “大约这么长。”   楚明秋倒吸口凉气,这老家伙的记忆力简直惊人,肖科长手臂上的这道刀疤,他是见过的,差不多就是比划的那样长。   “另外,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左肩上还有个弹孔,那是四五年负伤的,被渊田打的,子弹卡在骨头上,还是我帮忙弄的药。”   楚明秋微微点头,扭头看了邓鹏眼,邓鹏正记着。   “除了这次外,还有其他的情报交换没有?你确定是情报交换?”   “当然是情报交换,这家伙是死硬分子,哦,不,是坚定的贵党党员,抗战胜利后,我到了军统,我想策反他,在贵党内部打下根钉子,作为回到军统的见面礼,可这家伙坚决拒绝了。   后来,他就消失了,很显然,他向他的上级汇报了此事,他的上级为了保护他,将他调离了保定。”   楚明秋微微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桌边,从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在五年前,燕京有人来外调,这是您的证词,您看看,这上面是你说的吗,与这次,您说的有些不一样。”   宋金河疑惑不解的接过来,认真看起来,看着看着,眉头便皱起来。   “这不是我说的!”宋金河拿着其中一张纸,断然说道。   楚明秋眉头微皱,接过那张口供,是很多张中的一张,这部分记录的内容就是最致命的部分。   “我没有说过这些,”宋金河说道:“我本就是个该死的人,事实是什么就是什么,这几年,有不少人来,我说的都是一样的,当初是情报交换就是情报交换,我没有策反成功过任何一个人。”   宋金河说着又拿起一页:“这一页上面的内容,我也没说过。”   宋金河从中挑选了五六页内容,坚决否认自己曾经说过那些话。   晚上,楚明秋看着记录,想起宋金河的态度,忍不住纳闷。   “老邓,这宋金河真没说这些?”   邓鹏看着他,想了想说:“我倾向于宋金河说的是真话。”   “哦!为什么?”   邓鹏叹口气:“按照检查机关的惯例,这些口供上,每页都要摁手印,不是在空白处摁手印,而是在文字中,你看这口供上有手印吗?”   楚明秋随手翻看,这份口供中,只有最后一页上有签名。   “当时,我拿到这份口供就感到奇怪,...”邓鹏苦涩的摇头。   “有人作了手脚!”楚明秋惊讶万分,这样的事都敢作手脚,这未免太胆大包天。   邓鹏重重的叹口气,这些年法制受到严重破坏,这样的证据居然就敢拿来给人定罪。   再看这两天的口供,邓鹏是严格按照法律程序记录,每次完成后,都让宋金河看一遍,摁上手印,最后才签字。   楚明秋又仔细看了一遍宋金河的口供,这份口供对张焦一案非常有利,不过,为了更确切一点,第二天,他再次审问了宋金河。   经过一夜思考,宋金河的记忆力超群,被长期关押,也让他看轻了很多事,完全没有任何顾虑。   他将当年来人是如何问他的,他是如何回答的,完完整整的讲述了一遍。   “我说的就是这些,我可以用性命担保。”宋金河保证道,还亲手在后面添上了“用性命担保”这一句。   审问了宋金河三天,结果很让他们满意,邓鹏准备收拾东西了。   楚明秋又问道:“您在军统时,听说过吴锋这个名字吗?”   宋金河想都没想便点头:“当然,还一起共事过,怎么?您想知道他什么事,我知道得不多。”   “老邓,这事与案子无关,纯属我个人好奇。”楚明秋笑眯眯对准备作记录的邓鹏说道,邓鹏迟疑下,将纸笔收起来。   宋金河有点意外,打量下楚明秋,然后才慢吞吞的说道:“吴锋是北平行动组组长,这人武艺高强,行踪鬼魅,只有当时的北平站站长马汉三能联络他。”   “他是行动高手,暗杀过日本人和伪政府的多个要员,最有名的是暗杀日本天皇特使,还有北平特高课科长,处决天津警察厅厅长,被日本人在平津两地通缉,戴笠亲自给他授勋,被称为华北第一杀手。”   “不过,在戴笠死后,他与毛人凤关系不好,又看不惯军统内部倾轧,借军统局改编为保密局的机会,调到华北绥靖公署去了,四八年平津危机时,我们还见过一次,那次是我到北平开会。”   楚明秋饶有兴趣的问道:“哦,见面说了什么?”   宋金河摇头:“他这人,傲气,我不是投降,当过汉奸吗,他压根就看不起我这样的人,要不是当年在天津,我曾经配合他行动过,他压根不会搭理我。”   “他和我党有过合作吗?”   “有过,”宋金河肯定的点头:“我记得在三八年时,上司下令处决天津新民会会长高亚文,而贵党天津地下党也接到命令,处决一个叛徒,这个叛徒是从根据地逃到天津的,与高亚文形影不离,双方在行动过程中,都发现了对方的痕迹,双方秘密接触后,决定联手行动,贵党负责提供情报,我们负责行动。”   “王天木出卖你们时,他是怎么逃脱的?”楚明秋顺手又递给他一根烟。   经过几天的交流,宋金河也随意多了,点上烟后,叹口气:“他的运气好,我问过他,当时他在重庆,接受美国顾问为期半年的特训,后来又负责训练一批新人,等他再回北平,已经是四二年的事了。”   说到这里,他苦笑下:“他回来的消息不知怎么被日本人知道了,日本人到处找他,整个平津的日伪特务机关和警察局,都在找他,当时,我们在天津动员了所有力量,监控了全部旅馆旅舍,根据军统叛徒提供的情报,监控了他习惯去的所有场所。”   楚明秋倒吸口凉气,这简直是天罗地网,师傅是怎么逃出这个落网的?   邓鹏也不由紧张起来,宋金河佩服的说:“那次任务,他没能完成,他在北平落入圈套,七人小组,就他和一个同伴杀出了包围圈,日本人在北平挖地三尺,也没能找到他,日本人到最后都没搞清,他是怎么逃出去的。”   宋金河叹道:“据说,当时,日本人准备了一个别动队,只要发现他的踪迹,别动队可以在一个小时内赶到北平的任何地点。华北派遣军司令部下了死命,必须抓住他,否则特高课课长和宪兵队队长就切腹。   据说,当时他和那同伴都负伤了,日本人肯定他还在城内,所以,在全城发通告,谁敢藏匿他,全家处死,可日本将北平搜了三遍,依旧没能找到他。”   宋金河不住摇头,对当年的事,叹息不已,也不知道是在为吴锋庆幸,还是在惋惜。   楚明秋心里清楚,吴锋肯定是在躲在他房间的地下,也只有这个地方,才能躲过日本人的搜查。   “那一次,吴锋小组损失惨重,吴锋在第二年,也就是四三年再度回到北平,这一次,他的行踪保密,日本人没有察觉,等发现时,他在北平已经连杀五人,成功完成任务,离开了北平。”   惊心动魄的故事说完,邓鹏出去解手了,楚明秋从包里拿出一条烟递给宋金河。   “这事比较麻烦,说不定,还会有人来找你。”楚明秋说着压低声音:“您今年高寿?”   “慈禧死那一年出生,今年六十三了。”宋金河神情不解,不知道楚明秋是什么意思。   楚明秋点点头:“再等个五六年吧,估计到时候又会有赦免了。”   宋金河惊讶的望着他,楚明秋耸耸肩,转身走了,门外的民警立刻进来,带走了宋金河。   第二天,楚明秋和邓鹏离开了劳改农场,农场方面还不错,给他们派了辆吉普车,将他们送到县城火车站。   一路上,到处是秋收的景象,楚明秋和邓鹏没有直接回燕京,而是去了天津,到了天津,在天津换车,赶到茶淀农场。   茶淀农场在天津东部,宁河县境内,这遍地区在解放前是是块荒凉的盐碱地,解放后划归公安部,公安部在这里建了个劳改农场。   这个农场很大,有几十万亩之多,分为四个分场,关押着数万劳改犯。   楚明秋和邓鹏来的目的是提审张昆和焦烈,他们便被关在这劳动改造。   照样送上介绍信和证明,茶淀农场归燕京公安局管,劳改农场革委会主任和政委听说巡视组的人来了,赶紧出来迎接。   简单寒暄后,主任和政委陪着俩人到招待所,路上,主任非常委婉小心的问,他们没有接到通知巡视组会到农场来。   “我们这次不是来巡视的,是来外调的,”楚明秋说道。   “外调?”政委更加纳闷,楚明秋点头:“巡视组除了清查林陈反党集团外,还有复查过去几年的案子,毛主席都说了,十几个分局,上百处级干部,上千干警,都是坏的?所以,市委给巡视组布置的任务,除了清除林陈反党集团余毒外,还有复查过去几年的案子。”   毛主席的大旗,什么时候打都有效,主任和政委面露喜色,政委叹道:“早就该查了,毛主席英明啊!”   楚明秋很纳闷,邓鹏也很纳闷,楚明秋左右看看:“你们军代表呢?”   “军代表调走了,”主任说道:“目前,我们这没有军代表。”   楚明秋看看四周,微微点头,这里一遍荒凉,除了这个农场外,再看不到其他建筑。   楚明秋开始套主任和政委的话,主任和政委都是农场老人,在农场工作了十多年。   茶淀农场是燕京公安局的一块飞地,不在燕京而在天津,这让农场躲过燕京公安局内部的巨变,成了块世外桃源。   说来也挺喜剧的,燕京公安局的原领导除了上秦城的,大部分关在这里。   张昆焦烈被定为特务,在燕京公安局内部震动很大,很多人都不相信,可上级这样说了,还出示了证据,谁还能说什么。   主任和政委都试探着问找到什么证据,楚明秋和邓鹏顾左右而言他,俩人也就明白了,不再打听了。   这一路赶来,楚明秋还好,邓鹏有点吃不消,吃过晚饭就睡下了,楚明秋则又研究了半天案情。   第二天,俩人提审张昆,张昆有五十多岁,可看上去足足大了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件囚服,看着很有几分凄凉。   “请坐!”   张昆有点意外,端详俩人两眼,才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楚明秋也在端详张昆,这可是老公安老地下党老情报,经验丰富,不过,他们应该不是对手。   “我们从燕京过来,找你核实一些情况,希望你如实回答。”   张昆点头,没有说话,楚明秋接着说:“我希望你不要有抵触情绪,我们是奉上级指示,来重新调查张焦特务案。”   张昆微微皱眉:“上级?那个上级?”   “严格的说是中央,燕京市委按照中央的指示,对公安局过去几年的案子进行复查。”   “中央!?”张昆有些惊喜,楚明秋点头:“你是老公安,也是老地下党,档案上说,你长期负责北平天津的情报工作,是这样吗?”   张昆点头:“准确的说,是从四零年开始,在四零年以前,是胡山同志在负责,四零年,他调回延安,就由我负责了。”   “从四零年开始,你和国民党,有过几次合作?”   张昆略微想想便答道:“有七八次吧,七次还是八次,忘记了。”   “你说这些事都经过上级批准的,你的上级是谁?”   “燕京情报组受晋察冀边区敌工部领导,最早是副政委高伯然同志负责,后来改为敌工部部长裴建国领导,四二年裴建国同志调走了,由钟叔亮同志负责。”   “不是和延安直接联系?”   “不是。”张昆说道。   “那与晋察冀联系,怎么联系的?”   “通过电台,”张昆说道:“电台不在燕京城内,敌人在燕京城内设有严密的监控,在城内发报很危险,所以,我们都在城外发报,地点并不固定,每个地点最多只能发三次。”   “你说向上级汇报过,可康老却说绝无此事。”   “康老在延安,晋察冀敌工部有没有向延安汇报,这事,我不知道。”   张昆回答得很详细,情报工作是个很艰难的工作,在西安事变之前,白区工作受到很大损失,情报工作的损失要稍微小点,但损失也很大。   更主要的是,中共的情报工作都是针对国民党的,对日本的情报工作还没展开,所以,当时获取情报的方式主要是两条,一条是买,另一条是苏联提供。   “经过艰苦的努力,我们渗透了新民会和维持会,同时,也打入了伪军高层和伪政府高层。”   张昆渐渐放开了,语气虽然依旧和缓,但听得出来,他有几分激动。   在抗战开始的最初阶段,日军兵锋犀利,可谓攻无不取,战无不胜,上海太原南京纷纷失陷,汉奸组织纷纷成立,特别是华北地区,日本在九一八之后,便深耕华北,长城抗战之后,平津便在日本的刺刀之下,日本特工在华北简直是明目张胆,战争还没卢沟桥事变之前便组建了多个伪民间组织,占领燕京后,这些组织顺势便转成了各种伪组织。   “我党力量主要在学生,而且由于左倾的影响,在一二九之前,我党力量损失很大,在一二九运动中,我党力量又暴露了部分,抗战开始后,八路军急需新生力量,我们又向延安输送了大批力量,所以,在燕京和天津地区,我党力量比起抗战前,反而更薄弱了。”   “我看过你的档案,”楚明秋打断他的回忆,张昆说的这些,并不能给他加分,相反有炫耀的摆功劳的嫌疑:“你在三五年曾经被捕,你能说说这个事吗?”   张昆苦笑下,楚明秋递给他一根烟,说道:“这个事很重要。”   张昆叹口气:“那是三五年,一二九运动前,我以救国会的身份在燕京天津活动,三五年九月,上级交给我一个任务,以商人的身份到保定,与当地地下党的负责人老宋见面,可我到了保定,在联络点外,联络点里突然响起枪声,我知道出事了,赶紧离开,可走不了了,这里已经被包围,我就这样被捕了,不过,敌人始终没有查清我的身份,加上救国会作保,所以半个月后,我就出狱了,这一点,我已经向上级作了报告,在四三年,政审时,已经有过结论了。”   楚明秋皱眉,这个结论在档案里没有:“结论是谁作的?”   “晋察冀负责审干的是晋察冀社会部部长许绍良。”   “这份结论,我在你的档案里没找到,”楚明秋沉凝道:“这许绍良同志现在在那?”   “五五年过世了。”张昆苦涩的说,在档案里居然没有找到,这可奇怪了,可他是老情报老公安,这里面的猫腻,他还是能想到。   “除了这份结论,其他还能有人证吗?”楚明秋思索着问。   张昆有些纳闷,他听出来了,这年青人是真想为他开脱。于是,他也变得热情了点。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当时我在燕京,审查结论,这个事,是我的上级市组织部书记贺毅同志向我宣布的。”   说到这里,他再度苦笑:“可贺毅同志在五八年就过世了。”   楚明秋也忍不住摇头,这张昆怎么就这么倒霉,几个证人都死了。   “你再好生想一下,这事上,还有谁能为你作证。”楚明秋问道。   张昆想了下:“当年保定归二十九军管,保定的警察局局长叫郑中鸣,他应该了解些情况。”   “这个郑中鸣现在在那?”   张昆苦笑下摇头:“不清楚,他是二十九军宋哲元的人,当时,日本人不准中央军进入河北,河北平津还有察哈尔都是宋哲元的地盘,卢沟桥事变后,二十九军南撤,他也跟着南下了。”   这下不但楚明秋为难了,邓鹏也觉着为难,这个问题看样子暂时无解。   “抓着共产党应该是件大事,警察局或者保定警备司令部应该向宋哲元报告,至少要通报燕京吧。”楚明秋说道:“如果,我们在那段时间,保定给燕京的报告中,没有看到你被捕的报告,那是不是可以说明,敌人并没有发现你的真实身份,所以没有报告。”      张昆想了下摇头:“情报工作很复杂,比如,假如我叛变了,那就不可能在报告中提到我。”   “这也不行,可几个证人又都过世了,你这段历史就成了糊涂账了,这还怎么证明。”邓鹏也不由着急了。   张昆叹口气,楚明秋也叹口气:“糊涂账,不可能,事过留痕,总有人知道,只是咱们还没找到。”   沉默半响,楚明秋再度叹口气:“这事暂时就这样吧,张昆,根据举报,三八年,四三年,你与国民党交换情报,这事,你说上报了,但组织上,算了,估计这事,也一样,几个当事人都死了。”   楚明秋苦苦思索,他当然相信张昆没有叛变,也不是特务,否则无法解释,地下党在燕京和天津的情报系统始终安全。   “四七年燕京情报站,有一部电台被国民党破坏,这个事,你知道吗?”邓鹏开口问道。   张昆点头:“这部电台不归我管,在事件发生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有这样一部电台,这部电台直属中央,这次事件损失很大,电台被破获的原因直到解放后才查清楚,而且,导致西安沈阳等地电台同时被破获,这里面还有电台人员违反工作纪律的原因,具体的案情,我就不重复了,李克农和总理早有结论。”   “这样吧,你回去再好好想想,看看谁能给你作证,唉,当年社会部的档案,也不知道有没有解密。”楚明秋苦笑下叹口气。   张昆冲他摇头:“不可能,情报工作的复杂性,远超你想象,绝不是电影里表现的那样,我从来不看反谍片,那太简单了,把敌人当傻子了,要那样干情报工作,早被捕了。”   “社会部的那些卷宗,再过五十年,会不会解密,恐怕都不知道。”   这句话味道悠远,草灰蛇线,不可对外人道。   间谍,小,可以决定一场战争胜败;大,可以决定国家存亡。   当年的某些安排,恐怕现在还在发挥作用。   张昆离开了,楚明秋和邓鹏相对无言,陷害一个人很容易,可要推翻就难了。   能证明张昆的直接证人已经亡故,要推翻这个结论,只能找旁证,可,这个旁证在哪呢?   俩人都心事重重,中午吃过饭,俩人在招待所里休息。   楚明秋继续看口供和卷宗,张昆的上级是晋察冀社会部,张昆说的敌工部,后来合并到社会部中,社会部除了许绍良外,肯定还有其他人知道,许绍良不可能一个人决定此事。   “当年晋察冀社会部,除了许绍良外,还有那些人?”   邓鹏皱眉思索:“张昆肯定知道,可他没说。”   “那说明,他在怀疑,当年晋察冀社会部内的人有人在配合这次调查,我们去调查,反倒落入别人的圈套,所以,甘脆不说。”   楚明秋后背心冷飕飕的!!!   下午,他提审焦烈,从档案上看,焦烈还比张昆大两岁,可见到本人时,楚明秋觉着他比张昆要年青,至少头发还是黑的,身上的囚服虽然有点脏,可看得出来,他还是尽力在维持整洁。   焦烈也同样是老公安老边保,早在延安时期,他便在延安从事反特工作,解放战争时期,他在张家口从事情报工作,是位有丰富安全保卫经验的人员。   对他的指控是在解放后,为国民党特务提供情报,为国民党特务提供了上百份机密文件。   楚明秋看到这个时,忍不住觉着可乐,战争年代忠心耿耿,到解放后,全国都安定了,反倒倒向国民党了,这可真是咄咄怪事。   “我们来找你,是为了求证几件事,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对张昆和焦烈,楚明秋没有一点拐弯,这些人都是老手,不是宋金河那样的,宋金河对未来已经完全绝望,而这些人不一样。   焦烈的腰杆挺得笔直,看着楚明秋,眼神中有几分不屑和轻蔑。   “我说的都是实话。”   楚明秋一笑:“你不要抵触情绪,我们来是为了复查你的案子。”   “复查我的案子?”焦烈露出一丝疑惑,他看着邓鹏,邓鹏拿着笔正准备记录,很显然,俩人中,这个更年青的人才是主导。   “嗯,”楚明秋点头,顺手拿出自己的工作证,交给焦烈:“抽烟吗?”   焦烈看了眼,一眼就够了,这证件是真的,这个年青人居然是市委秘书处的,他心中一振。   “对你的指控有几个,一个是一九四六年,国民党进攻张家口时,你向国民党特务提供了我军在张家口的防御部署,对这事,你有什么说的?”   “这是污蔑,”焦烈直接说道:“我是一九四六年九月二十六日到的张家口,当时国民党军对张家口的进攻已经展开,当时我到晋察冀社保部报道,压根不可能接触军事部署。”   “当时,晋察冀社保部的领导是那些人?”楚明秋插话道。   “社保部主任兼书记是许绍良同志,副书记是唐新胜同志。”   楚明秋微微点头:“张昆焦烈特务案,涉及到晋察冀社会部,许绍良同志已经过世,这个唐新胜同志,现在在那工作?”   “他牺牲了。”焦烈叹息道:“从张家口撤退时,牺牲在敌机轰炸中。”   楚明秋一愣,邓鹏也停下笔,忍不住问道:“你们....,每次提供的证人,不是病死,就是牺牲了,就没有一个活着的,可以为你们提供证明的!”   “老邓,别激动。”楚明秋微微皱眉,然后问焦烈:“除了许绍良同志和唐新胜同志,这晋察冀社会部还,这样,你甘脆给我们介绍下晋察冀社会部。”   没想到焦烈一下警惕起来,打量下楚明秋和邓鹏,然后摇头:“要想知道这个,你们必须得到中央的批准。”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这些家伙真是顽冥不化,可有什么办法呢?   “你到晋察冀后,从事什么工作?”   焦烈说道:“还是边保,就是安全保卫工作,具体的说,就是反特工作。”   “我现在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被人陷害了。”楚明秋叹道,焦烈疑惑的望着他,楚明秋苦笑下:“你们这类人浑身都是秘密,都不能说,要求证,要么证人死了,要么需要最高层级的同意,就算我们找到最高层,也可能因为保密原因,而一无所得。”   焦烈和邓鹏几乎同时点头,楚明秋走到焦烈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有这么多漏洞,不陷害你们,陷害谁。”   焦烈俩人几乎同时明白,邓鹏叹口气,焦烈却忍不住乐了,咧嘴乐道:“你说得不错。”   “而且,成本还很小。”楚明秋说道:“陷害了你们,将来就算查出来,你们是被冤枉的,人家也有借口,不了解情况,老焦,你说,这个理由充分不充分?”   焦烈大笑,极其豪迈,他好像并不在意现在处境:“总理曾经说过,干情报工作,就要忍受同志们的不理解,甚至是误解,这种误解有时候可能来自你的上级。”   楚明秋深深的看着他,叹口气:“有人告诉我,信仰的力量是无穷的,我一直不明白这个道理,看到你们,我有点明白了。”   焦烈微微一笑:“你还不是党员?”   楚明秋摇头:“预备党员。”   “你为什么入党?”焦烈问道。   “入党?”楚明秋罕见的皱眉思索:“大家都在争取入党,也是为了争取政治上进步。”   焦烈摇头:“入党,不是为这些,我们那时候入党,是为了牺牲,党员就意味着牺牲在前,你知道战争年代,敢死队,首先选的便是党员,现在很多人入党,便是为了提干,这是本末倒置,我们坚信,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为了全中国的穷苦百姓,我们何惜此头。”   如果换成葛兴国或殷红军,楚明秋肯定是一整嘲讽,毫不留情,可面对焦烈,他只能报以敬佩的目光。   邓鹏同样在思索,焦烈看着楚明秋:“你好像对我们的事很上心,真想给我们翻案。”   “或许你不相信,可实话说吧,这个案子,我拿到手上那一刻就知道,这是个冤案,这个案子,我翻定了。”   楚明秋神情坚定,让焦烈都稍稍怔了下。   一激动,说了大话,送走焦烈后,邓鹏边收拾东西边忍不住问道:“小楚,这案子,该怎么翻呢!证人要么死了,要么保密,这案子怎么翻!”   楚明秋没有回答,拿起公文包,出了审讯室。   劳改农场,很安静,四周也没高墙,也没铁丝网,可要想从这里跑出去,那是不可能的。   空旷的原野,四周静悄悄,看不到灯光。北方吹来的风,刮过原野,快要成熟的麦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楚明秋走在院子里,一队巡逻的士兵从他们旁边走过。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队士兵,猛然对邓鹏说,又象是自言自语:“监狱是为了关犯人的,不是关好人的,为国家民族流过血,不能让他们再流泪。”   月光下,邓鹏被深深的触动了,也忍不住点头:“好,那咱们就把这个案子翻过来!”   楚明秋转身回到招待所,拿起卷宗继续研究,希望从字里行间,找到线索。   邓鹏也回来了,俩人分别研究,拿起一份卷宗,仔细研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半夜过去了,邓鹏熬不住了,躺下睡觉,等他睡了一觉醒来,看到楚明秋依旧还在研究。   “睡吧。”   “嗯。”楚明秋随意的回应下,提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邓鹏感觉膀胱有点胀,他年岁不小了,没有那么多睡意,起身上厕所,回来后,点上根烟,感觉有些凉意,便又披上外套。   裸露着两条毛茸茸的腿,问道:“怎么样?有发现吗?”   楚明秋抬头看着他:“有,不过,还需要张昆焦烈他们的口供。”   “要是又保密呢?”邓鹏有点灰心。   “不会,这次是与国民党合作,在抗战时期。”   从内部搞不清,那就从外部来调查,只要国民党方面承认,只是合作,那就说明,俩人没有投敌行为,再加上宋金河的证词,这个案子就有翻过来的可能。   第二天,楚明秋再度提审张昆。   经过一夜的思考,张昆想起来一条线索。   “三八年时,我们和国民党有过一次合作,”张昆思索着说:“当时,我们侦察到,日本拟定了一个计划,要对冀中根据地进行围剿,我们当时没有力量搞到这个情报,偶然之下,我们探听到,国民党倒是搞到了这份情报,我们便想从国民党那弄。   当时两党关系尚好,可即便这样,国民党方面也不可能白给,但国民党方面这时有个任务,他们要除掉日本特务机关机关长松谷孝治,这人与西北军关系密切,曾经随松室良孝在西北军当顾问,这个特务机关主要负责策反国民党杂牌军,其中韩复渠就与他们有联系,军统决心干掉这个日本特务。”   “但是,军统拿不到这个松谷的行踪,碰巧了,这松室孝治生病了,他对中医比较相信,找到燕京名医夏今墨,夏今墨也不想给他治,但夏今墨的外甥叫朱照刚是我党外围人员,我们通过他,让夏今墨答应给他治病,我们的目的是打通松室这条线,然后安排我党人员进入警察局和日本特务机关。”   “但这份情报太重要,冀中根据地刚建立,十分脆弱,所以,我们得知国民党获得了这份情报,就找到他们,与他们交换,我们负责提供松室的行踪,并协助他们暗杀松室,他们给我们这份情报。”   “具体负责的,我们这边是梁大力同志,那边的,是军统北平行动队队长,叫,吴锋,这个人很利害,是个行动高手,暗杀过日伪很多要人,日本人数次全城缉拿他,都被他逃脱了,反杀了对手几个人。”   “后来我们和他又合作了几次,他与其他军统分子不一样,对我党没有那么多仇恨,数次帮助过我们,三九年,我们除掉叛徒王有财,炸毁日军昌平军火库,也是他出手帮忙的。   四三年,他奉命除掉一个军统叛徒,这时,我方的情报布局已经完成,相反军统因为王天木的叛变,损失非常大,几乎整个华北组织都损失了,他不知怎么找到我们,希望我们提供帮助,我们出于统战的目的,答应了他的请求,但我们没有协助他完成行动,只是提供情报,他几乎是单枪匹马完成了这个任务。     唉,我曾经打过主意,想策反他,可这个人封建思想比较重,封建主义那套忠君,还有国民党那套军人服从命令,唉,可惜了,不过,后来,四九年,他还是随傅作义起义,我还给他出过证明。”   -------------------   “四六年,傅作义进攻张家口,前线打了败仗,张家口丢了,那时,部队混乱,有好几支部队跑散了编制,干部战士的思想悲观,说怪话的很多,如果,这个时候,国民党趁机进攻,我们有可能受到很大损失。”   “正在这个时候,我们发现一个国民党潜伏的情报小组,为此,许绍良同志制定了一个欺骗计划,目的让国民党相信,我们是有计划的撤出张家口,是诱敌深入,从而让国民党不敢放手追击,为部队赢得缓和的时间。”   焦烈缓缓讲述了一件埋在历史中,而且注定不会出现在历史记载中的事件。   这个反间计十分成功,傅作义没有敢继续追击,大同过来的敌人也缩成一团,而我军迅速摆脱了敌人,争取到整顿的时间。   “四八年底,辽沈战役胜利,蒋介石策动平津敌人南逃,但傅作义舍不得平津这块富庶之地,可又顾忌我解放军的强大,左右为难,中央希望稳住傅作义,不让他南下,为此,中央决定华北部队攻击张家口,诱使傅作义部出援,然后包围该敌。   要完成这个战略,除了部队的顽强,必须在情报上作出配合,所以,我们又设计了一个骗局,作出要攻打大同的姿态,进攻张家口的部队不过是迷惑敌人,这份计划又暗地里被我们控制的敌特获得。”   “负责执行这个计划的是社保部孙军同志,被我们秘密控制起来的特务叫孟秋水,是个女特务,隐藏在我们宣传部门。”   “孙军同志现在燕京机场工作,那个孟秋水在四九年被捕,现在在那,就不知道了。”   “没有枪毙,她手上没有人命,我们对军统中统的政策是,没有人命的都不枪毙,只有那种罪大恶极的才枪毙。”   “四九年,燕京和平解放后,但国民党在燕京潜伏了大批特务,除了这些特务外,还有不少溃兵,溃兵迅速被部队清理了,可潜伏特务却很猖狂。   在解放时,保密局北平站站长徐宗鹞被我们策动起义,这徐宗鹞为我们提供了大量情报,但徐宗鹞也有局限,毛人凤压根不信任他,在四八年九月才派他到北平来,那时,国民党在东北败象已露,可以说是派他来北平送死的。   毛人凤不信任他,所以,保密局最核心的潜伏人员压根就没交给他,不过,徐宗鹞倒底是军统老人,对军统人员的活动方式,联系方式都很了解,故而,通过徐宗鹞,我们陆续破获了两个潜伏特务组,但还有潜伏特务,为了将这些特务一网打尽,我们通过已被秘密策反的敌特,向敌人传递了一系列假情报,然后通过我们在保密局的内线,一步步排查,最终我们将敌人潜伏在燕京的敌特彻底消灭。”   “秘密策反的敌特叫宗国豪,后来我们将他安置在宣化粮油公司,这是为了保护他。”     这次行动,传递了大量情报,这也成了焦烈的罪行之一。   “这个行动已经解密了,我们在保密局的同志已经撤出来了,他叫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他的代号紫罗兰。”   “这些档案应该收藏在中央调查部的档案室内,你们要调查这事,只能到中央调查部去申请。”   --------------------   整整一天,楚明秋和张昆焦烈谈话,现在张昆焦烈对他也比较信任,以前不会说的,现在也都说出来,而且帮他找线索,尽管最终目的是为他们自己洗刷冤情。   他们交代的这些,有些是不能记录的,俩人都给他提供了线索,让他到中央调查部去查,或者请中央调查部出证明。   可中央调查部是康老的地盘,他们能为张昆焦烈作证吗?   邓鹏这时为他解开了一点疑窦,中央调查部与总参情报部合并了,也就是说,中央调查部现在归军方管。   楚明秋完全不知道此事,此刻听闻,不由精神一振,军方,康老的力量绝对进不了军方。   这个道理很简单,一个掌控了组织部,掌控了特工系统的人,如果再掌控了军方,中南海恐怕没人能睡着了,以毛主席的帝王心术,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看来,咱们可以回去了。”楚明秋笑眯眯的对邓鹏说。   “找总参就行了?”邓鹏皱眉,很显然他没多大信心。   “还有两条线索,一条是吴锋,一条是宗国豪;如果,总参这条路走不通,咱们就去问这俩人。”   楚明秋实际是不希望去问吴锋的,现在对吴锋最好的做法就是让人忘记他,让他在安静的角落,渡过这段混乱的时间。   回到燕京,向章国钰作汇报了了解的情况,特别提出,宋金河的口供被人篡改,并将宋金河作的书面证明拿给章国钰。   章国钰看过后,气得脸色煞白,拍案而起。   “耻辱!耻辱!这是我党的耻辱!”   楚明秋和邓鹏俩人不约而同的叹口气,俩人刚开始也觉着匪夷所思,这事非同寻常,涉及的干部也不是普通干部,这样的事,居然敢作假!可这一路下来,俩人坚定认为,这是个冤案!   而且必须翻!   这次外调,对楚明秋和邓鹏来说也是一次震憾教育。   在张昆焦烈,甚至宋金河的讲述中,他们放佛身临其境,一场场明枪暗箭,一次次出生入死,为了一个信念,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无畏前行。   “以前,老师说,共和国的旗帜是烈士的鲜血染红的,这句话,我没有什么感觉,就觉着是老师在作比喻,可听张昆焦烈他们讲起过去的事,我被深深的触动了。   今天早晨,我特意去了天安门广场,看五星红旗升起,看着五星红旗飘扬,我觉着那是烈士的魂,他们附在那面旗帜上,所以才那么鲜艳,那么美丽。”   吴书记开始很惊讶,慢慢的也被楚明秋感染了,象他这样的有长期斗争经验,也经历过生死考验的老革命,很难被感染了,可今天却被楚明秋感染了。   “做得好!小楚,这个案子要认真调查,需要我作什么,尽管来找我。”   吴书记能作出这样的承诺,非常不容易,楚明秋却很沉重:“我和章组长商议了,决定先去总参情报部,如果情报部能把当年的档案解密一部分,这事就好解决了,如果不行,就必须再次外调。”   吴书记点点头:“那好,市委给你们出外调函。”   “谢谢吴书记支持。”   吴书记微微摇头:“这是我们应该作的,唉,解放后,有些人当了官,就少了当年那种为真理奋斗不止的勇气,做什么都明哲保身,长此下去,国家危矣。”   说到这里,他长叹一声,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有些事也不敢坚持。   楚明秋见状,知道汇报已经结束,便起身告辞,吴书记叫住他,又将纪思平叫进来,让他带着楚明秋去找沈秘书长开外调函。     沈秘书长见纪思平亲自带人来办外调函,知道这事是吴书记关注的事,也没推脱,当下就开了商调函。   “怎么有发现?这总参情报部,呵呵,小伙子,不简单啊!”   楚明秋略微有羞涩,不好意思的说:“事情需要他们来证实,没办法,只能找他们。”   沈秘书长大有深意的冲楚明秋微微点头,巡视组在公安局搞复查,这是燕京市最大的事,市里各方势力都盯着,不过,巡视组到公安局已经十多天了,还没作出什么值得称道的成绩。   或许,他们已经找到了点什么!   楚明秋拿着外调函回到公安局,立刻与章国钰商议,章国钰决定还是他和邓鹏去,因为他们俩人最了解情况。   楚明秋自然没有拒绝,下午就和邓鹏到总参来了,门口的哨兵没有阻拦他们,当值军官问清他们的来意后,检查了他们的证件和外调函,又检查了他们随身携带的东西后,才打电话向上级报告。   很快从外面进来一个年青军官,年青军官再度检查了他们的证件和外调函,然后才带着他们出来。   总参情报局在总参大楼旁边的一栋三层小楼,到这个院子,还要经过两层哨兵,这两层哨兵又再度检查了,安保之严密前所未见。   年青军官将俩人带到一个房间,然后很客气的给他们倒上水,便出去给领导报告了。   楚明秋和邓鹏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作什么,出门走动是绝对不敢的,只能在房间里等着。   “这怎么回事?”邓鹏忍不住低声咕哝起来。   楚明秋笑了下,端起茶杯喝了口,然后说:“等着吧,肯定会有人来的。”   邓鹏叹口气,起身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院子里很安静,看不到人,屋檐台阶下,有几盆菊花,正含苞待放。   俩人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才听到门外有脚步声,门开了,进来的却是个穿着军装的中年女人,中年女人进门后没有说话,先是微微一笑。   这一笑,没有让楚明秋感到温暖,相反却觉着对方的气势更添了几分。   “请坐,坐下说,坐下说。”   楚明秋和邓鹏连忙坐下,中年女军官说道:“我叫姜春月,是情报部的办公室主任,你们有什么事?”   “首长,”楚明秋说道:“目前,我们在复查一个案子,涉及到解放前和解放初期的一些情况,需要你们的帮助。”   姜春月眉头微皱,于是楚明秋将张昆焦烈一案的案情大致介绍了下,最后说:“这个案子牵连很广,仅仅燕京公安局内部便牵连了上百人,其他系统和部门,还牵连了几千人。   我们奉上级指示对这个案子进行复查,对一些情况已经了解清楚了,但还有几个情况无法证实,因为牵扯到保密,所以,我们只能向你们求助。”   姜春月眉头微皱,这种事在各地都有,都是为解放前或解放初期从事秘密工作的同志,但找到总参情报部来的,楚明秋他们还是第一批。   “你能具体说说是那些事情,”姜春月问道:“我们的工作有一定的特殊性,有些事可以说,有些事,到现在还不能解密。”   楚明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这是他连夜整理出来的:“需要了解的情况是这些,主要张昆和焦烈,在向国民党传递情报时,有没有得到上级批准,这是关键。”   姜春月接过来:“我明白,这样吧,我先把这份材料交给上级,你们在这等会。”   “好,请首长费心了,”楚明秋说道:“不管结果是什么,都请出具一份证明,哪怕是不能解密的,也请出具一份证明材料。”   “我明白了,你们在这等着,我去向领导汇报。”   姜春月就这样走了,楚明秋和邓鹏只能继续待在房间里等着。   这次他们等待的时间更长,俩人肚子都咕咕叫了,院子里陆续有人出去买饭然后又回来,俩人都禁不住相对苦笑。   他们的层级太低,人家能接待他们,已经是够给脸的了。   “这什么意思?”邓鹏不满的说。   “别急,咱们等的时间越长,说明事情越有希望。”楚明秋气定神闲,浑不在意,正如他说的,时间等得越长,说明事情有希望。   邓鹏跟前的茶都喝得寡淡,膀胱受压严重,不得不出门,开门一看,门口居然有一个卫兵,邓鹏气得差点暴走。   “门口有哨兵,”邓鹏气呼呼的说道:“上厕所都跟着,咱们是犯人吗!”   “老邓,消消气,你没看见,这个地方,连总参的人都少来,”楚明秋劝道:“咱们就等着,今儿,他们总要给我们一个回复,咱们拿的可是燕京市委的介绍信。”       楚明秋现在确定,如果不是拿着燕京市委的介绍信,他们恐怕没资格坐在这。    邓鹏不好说什么,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可坐了一会,又起身在房间里转悠,看着楚明秋就这样坐着,神情看上去始终淡然。   “你怎么坐得住?”   楚明秋笑了下:“小时候,家父希望我学医,学医的首要一条便是静,哪怕炸弹在身边爆炸,都不能分心,家父说,咱们楚家是看方抓药,精神一慌,抓错一味药,或者看出份量,药效就不够,一包药就成了假药,所以,医者,首要静气,小时候就让我练,坐上七八个钟头,他老人家就拿根棍子,也坐在边上,动了就挨揍,所以啊,我这坐功是揍出来的。”   邓鹏不由乐了,俩人闲聊起来,楚明秋很巧妙的将话题引到他的家庭上,邓鹏有两个孩子,两个都是小子,现在大儿子下乡插队了,小儿子还在念书,明年高中毕业。       俩人说着,室内渐渐暗下来,这才惊觉,天色已经很晚了,这下连楚明秋都有些忐忑不安了。   好在,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楚明秋不动声色的看看手表,已经快七点了。   “对不起,让你们久候了。”   姜春月推门进来,面带微笑,丝毫看不出有歉意:“领导指示了,配合你们的调查。”   邓鹏神情一喜,楚明秋则平静的等着那个但,果然,姜春月语气一转:“但,以你们的层级,不能看那些档案,如果要看,就必须上报军委和国务院批准,这就麻烦了。   我将你们提交的材料交给了领导,领导同意让我查看部分档案,另外有些档案还没解密,以我的层级,还看不到,现在,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个证明。”   姜春月说着拿出一份材料:“一九四六年,馅饼行动,已经解密,焦烈同志带领晋察冀边保负责执行,计划如下,向军统潜伏特务,代号马尾,提供我军假情报,让国民党军认为我军将诱敌深入,歼其一部,目的是让敌人判断失误,为我军整顿赢得时间。   一九三八年,张昆同志与军统合作,目的是获得日军进剿冀中根据地的绝密情报,此事,是经过晋察冀边区敌工部批准,特此证明。”   “一九四二年,......”   邓鹏在紧张的记录,楚明秋则在记,他渐渐发现,抗战时期的事,情报局几乎全部给了肯定的证明,包括张昆在四二年到四四年与吴锋的合作,与国民党交换情报,都给了肯定的答复,证明这些事,在晋察冀社会部都有记载,除了四四年的一次行动,是事后报备外,其他都是经过上级批准的。   但解放后的大部分事,还没有解密,解密的两次行动,张昆焦烈都是经过上级批准,而非擅自行动。   邓鹏听后,忍不住长长的松口气,有这些,已经足以证明,张昆焦烈一案乃冤案,可以给俩人平反了。   楚明秋见姜春月说完了,伸手要她手里接过情报局盖章的证明函,可姜春月却没松手,楚明秋疑惑的看着她。   “这个证明材料,只能规定范围内传达,”姜春月郑重的说道,楚明秋微微皱眉:“还请首长明示,这个范围多大?”   姜春月微微点头,松开手,从公文夹中拿出一份名单:“这上面的人可以传达,这份名单之外的,....”   情报局的动作好快,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拟定了一个名单。   楚明秋将名单接过来,见上面只有七个名字,除了他和邓鹏外,还有吴书记,章国钰,公安局的刘主任等三个燕京市局级干部,总人数也就是七个,甚至连巡视组的其他人都不能看。   “好,就这七人。”楚明秋点头,这七个人看过后,张昆焦烈案就可以被推翻了。   “不过,我还有问题,”楚明秋说道:“嗯,那起事后报备的事,可以这样吗?”   姜春月赞许的点头:“情报战线的工作非常复杂,远不是你们在电影中看到的那样,有时候需要随机应变。”   “那如何确定忠诚呢?”   “看事前和事后,事前,如果报告,那自然不消说,可若事前没报告,事后补充报告,有时候也行,但必须报告,具体呢,要看当时的情况,灵活掌握。”   很显然,姜春月也不清楚,但楚明秋已经明白了,这种事,说不清楚,只能看当时的条件,事后看情报员的成绩,以及情报网是否安全。   从总参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自从出了那栋楼,那种强大的压迫感才慢慢消失。   “总算有了结果,也不枉咱们等了这么长时间。”邓鹏感慨道。   楚明秋专注的看着前方,熟练的摆弄着方向盘,随口道:“这个结果最好,咱们就不用再跑河南了。”   “河南?”邓鹏微怔随即明白,不由点头:“嗯,是这样,咱们不用再去找那个吴锋了。”   这是楚明秋最满意的一点,他不希望去打搅吴锋,这些年下来,吴锋活得越来越没有烟火气了,身上那股淡泊的味道越来越浓。   在情报局,楚明秋终于没有感到失望,老实说,这些年很多东西让他失望,可在情报局等了这么久,却让他看到了希望。   铁肩担道义。   他相信,情报局肯定知道这个案子,这些都是斗争老手,这些材料随便看一眼,就知道风从哪来,事由何起,可他们没有推诿,冒着触怒康老的危险,依旧坚持原则。   到巡视组,将邓鹏放下,楚明秋发动吉普车准备走,忽然想起,冲邓鹏吩咐道:“记住,保密。”   邓鹏微怔,随即点头表示明白,楚明秋这才开车走了。   到了市委,吴书记还在开会,楚明秋又在走廊上等着。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走廊很安静,扫地的清洁阿姨看到他,冲他笑了笑,楚明秋也以微笑回应,顺手还帮她将水桶提过来,和她闲聊了几句。   等了约两个小时,吴书记才大步流星过来,纪思平跟着他身后,快到门口时,纪思平才紧走两步,抢在前面开门。   楚明秋跟在纪思平身后进去,吴书记没有进里屋,就坐在外间的沙发上坐下了,才疲态尽显。、   轻轻敲打额头,两眼微闭,纪思平连忙倒上一杯茶:“吴书记,先休息会吧,小楚,待会再汇报。”   吴书记微微摇头:“小楚,说说吧。”   “今天,我们去了总参情报局,情报局在看了我们的资料后,对一些解密了的事,给了我们肯定的回答,这是他们给作的证。”   楚明秋没有细说,因为纪思平在旁边,他将情报局给开的证明和那份保密名单一起交给了吴书记。   吴书记先看的是证明材料,他看得很快,看完后顺手便要递给纪思平,楚明秋闪电般伸手,抢在纪思平前面,将材料接过来。   “对不起,纪秘书。”   纪思平很诧异,随即有点愤怒,吴书记这才看到后面那份名单,抬头看了纪思平一眼,冲他笑道:“小纪,这东西,你不能看,我疏忽了。”   纪思平更加诧异,皱眉道:“什么情况?吴书记,我可是您的秘书,我都不能看。”   “纪秘书,情报局的同志将这份材料给我时,同时交给我一份名单,规定了,这份材料,只有名单上的人可以知道,所有材料,在用过之后,要交还给情报局,由情报局负责销毁。”   “啊!”纪思平目瞪口呆,楚明秋苦笑下:“这个事,我和邓鹏都签了保密协定的,名单之外的人看了,我们俩人就要承担泄密的责任。”   “小纪,这事别埋怨小楚,他这是执行纪律,情报局的人都是将保密当生命来看待的,”吴书记精神略好,笑呵呵的说:“解放前,我们从事地下工作,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   他的语气似乎有些留恋,楚明秋和纪思平没有敢打搅他,半响,他轻轻叹口气,抬头问:“凭这个证明,可以为张昆焦烈他们翻案吗?”   楚明秋点头:“完全足够了,情报局的证明材料说得很清楚,张昆焦烈一直是党的忠诚战士,对他们的那些指控,是对情报工作不了解造成的,呵呵,没说诬告,已经是很宽容了。”   吴书记冲楚明秋摇头,楚明秋叹口气:“吴书记,以前这情报局怎么就没有出这个证明呢?这些档案肯定不是今年才解密的。”   “这你就不懂了。”吴书记笑道,楚明秋等着他解释,吴书记却改口道:“你回去后,告诉章国钰同志,有了这些材料,完全可以得出结论,张昆和焦烈两位同志,是我党忠诚党员,不是什么特务叛徒。”   “是,我回去就告诉章国钰组长。”楚明秋郑重的应道。   吴书记点点头,转身进了内室,纪思平冲楚明秋使个眼色,楚明秋便没有跟进去:“吴书记,没有其他吩咐的话,我就告辞了。”   “没事了,回去吧,尽快落实。”   “放心吧,吴书记。”   回到公安局招待所,楚明秋便径直去了章国钰的房间,贾长春和邓鹏都在。   “小楚回来了,快坐。”章国钰笑呵呵的招呼道,手里还夹着根烟。   楚明秋坐下了,贾长春就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样?情报局给了证明吗?”   楚明秋有点为难,迟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证明材料和名单,这次他将名单放在上面,两份一起递给章国钰。   贾长春有点性急,起身就凑过去,章国钰看到那份名单,神情微变,贾长春刚凑过来,章国钰便将材料收起来。   “小贾,时间不早了,先回去休息。”   贾长春迷惑不解,看看楚明秋,又看看邓鹏和章国钰,眉头紧皱,不悦的说:“怎么,我还不能看了?”   章国钰同样不悦:“小贾,你先回去休息,有什么,明天再说。”   贾长春心中不满,可章国钰很坚持,他只好离开,关上门时,狠狠的瞪了楚明秋一眼,楚明秋很无奈。   章国钰这才展开材料,看了一半便兴奋起来,连声叫好。   “好,很好,有了这个证明函,张昆焦烈一案就可以翻过来了。”   “是,吴书记也是这个意思,他让我告诉您,要尽快落实,为张昆焦烈等同志平反。”   章国钰点头:“好,明天,我就开会,会上落实吴书记的指示。”   说完看着楚明秋,微微点头,这个案子能翻过来,楚明秋绝对是第一功臣,当初谁都不愿碰这个案子,是楚明秋坚持,而后内查外调,从无到有,从无着手处入手,终于将这个案子翻过来了。   几千人啊,几千人的命运就此扭转。   “这个材料,我就交给您了,由您负责保管,出了差错,那可就是您的事了。”楚明秋笑嘻嘻的,章国钰依旧笑逐颜开:“那是自然,放心吧,我的警惕性,绝不会比你差。”   “那是,您可是老革命了。”楚明秋笑呵呵的站起来,准备回去了,章国钰却摆手,让他坐下。   “张焦案翻过来了,下一步,咱们作什么?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章国钰说道。   邓鹏插话道:“自然是继续追击,继续清查公安局的案子。”   章国钰点点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略微沉凝:“张焦案一翻过来后,势必震动公安局,也会震动燕京市,可若继续在公安局内挖,那么就是邢局长冯政委他们的案子了,这两个人的案子,不是那么简单,他们与罗瑞卿联系在一起了,罗瑞卿的案子翻不了,这俩人的案子就翻不了,而,罗瑞卿的案子,得看中央的,所以,我认为下一步工作,一边继续在公安局复查案子,但不向上查,而是向下查,几个分局抓的人,都要查。   其次,除了公安局内部的案子,还有好些案子,这些案子也该复查。”   邓鹏没听懂:“好些案子,还有那些案子?”   “公安局处理的,普通老百姓的案子,什么反革命,现行反革命,我们胡同就有一个,洗衣服时,说了句,领口袖口最脏,要好好洗,结果被人告了,说他污蔑领袖最脏,结果,差点被枪毙,最后判了十五年。”   “荒唐!”章国钰忍不住摇头,邓鹏苦笑下:“这种案子太多了,写字不小心写错了,我还看到一个案子,写大字报,墨汁溅出来,拿张报纸去擦,结果报上有毛主席像,结果成了抹黑毛主席,现行反革命。”   “你们法院当时怎么就不把关呢?”章国钰摇头质问道。   “砸烂公检法,我们法院要说一句,一顶资产阶级法权的大帽子就扣下来了,再说,那时,红卫兵多利害,我们也不敢管。”   章国钰思索会,没有立刻作出决定,楚明秋见状便起身:“章组长,您休息,我们就先回去了。”   回到房间里,贾长春正躺在床上,听到他进来,向里面翻了个身,给他留了个脊背。   楚明秋见状,不由叹口气,走到他床边:“贾哥...”   “别,别,你现在飞到高枝上了,我可不敢....”   “说什么呢,贾哥,你这可就没意思了,”楚明秋推了他一把,贾长春翻身坐起来,怒火中烧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叹口气:“情报局是给了证明材料,可情报局也拟定了一个名单,这个名单上的人才可以看那份证明材料,唉,要不是我和邓鹏去办的事,我们俩也不在那个名单上。”   贾长春惊讶的看着他,楚明秋叹口气:“名单上,包括吴书记在内,只有七个人。”   “真的!”贾长春将信将疑,楚明秋叹口气:“你想啊,我那有资格不准你看材料,咱们巡视组,除了我和邓鹏外,就章组长在名单上,你没看到,章组长都不敢给你看,我在市委给吴书记汇报时,吴书记的秘书纪秘书,吴书记也没给他看。”   贾长春这才释怀,起身下床,楚明秋又安慰他:“其实,我也不想知道这个秘密,秘密知道得越多,担子就越重,倒不如什么都不知道,还轻松点。”   “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贾长春笑骂道,楚明秋也笑了笑,贾长春又皱眉问道:“那,这案子,该怎么办呢?”   “平反肯定没跑了,”楚明秋说道:“至于该怎么作,就让章头去头疼吧,咱们呢,睡觉。”   贾长春在他的计划中,经过这几个月的交往,他觉着这人还不错,至少不是那种背地里下刀子的人。   俩人洗漱后躺在床上,楚明秋说道:“刚才,章头问了,下一步工作,贾哥,你觉着下一步该怎么作?”   贾长春思索了下:“继续挖公安局的案子,意义不是很大,最关键的是,政治风险加大,可就这样撤出去,又觉着有点可惜,局面好不容易打开了,放弃就太可惜了。小楚,你是什么想法?”   “我也觉着继续向上,政治风险太大,吴书记恐怕也不会同意,不能上,就只有下了,下面还有不少案子,此外,我觉着可以扩展下,公安局都存在这么多问题,普通群众的问题岂不是更大,我觉着可以将过去几年的案子,都重新审查一下。”   贾长春先是嗯了声,忽然笑了,楚明秋不解的问:“你笑什么?”   “你丫醉翁之意不在酒吧。”贾长春的语气中有种抓到狐狸的得瑟。   楚明秋也不回避:“我一直认为我妈是冤枉的,放在正常情况下,我妈的举动绝对是正当防卫,她去劳改,是我国法律的耻辱。”   “你做梦都想把你妈捞出来吧。”   “那是自然。”   “干嘛不办个保外就医呢?”   “我希望我妈妈堂堂正正走出劳改农场。”   俩人闲聊着,慢慢的贾长春睡着了,楚明秋望着灰蒙蒙的月光,心中很痛,母亲在牢里已经待了六年了,十二年刑期过了一半,可他还是没把握,将她从劳改农场捞出来。   第二天,章国钰将楚明秋和邓鹏叫去,进屋后,便拿出那份材料。   “这份材料,我昨晚研究了一夜,我认为,凭借这份材料,可以洗清张昆焦烈两位的特务叛徒嫌疑,为他们平反。”   “我赞成组长的判断,”楚明秋马上说:“情报局的证明材料很有力,再加上宋金河的,完全可以说,这是桩冤案。”   “对,咱们应该立刻给张昆焦烈同志平反。”邓鹏也附和道。   章国钰点头:“根据保密原则,这份材料在巡视组,只有我们三人可以看,那这平反的问题,该如何给巡视组上下解释呢?”   这的确是个问题,但不是关键问题。   楚明秋早就想清楚了,他胸有成竹的说:“名单上,除了吴书记外,咱们可以召开一个六人小组会议,由六人小组会议作出决定,然后上报燕京市委和公安部,我想,在事实面前,刘主任也不能反对吧。”   章国钰思索片刻点头:“好,就这样,你和邓鹏列席会议。”   章国钰军人作风,雷厉风行,立刻布置楚明秋起草外调报告和巡视组结论,邓鹏负责通知刘主任、王建平、郭劲松和贾明。   下午三点,会议在公安局会议室举行。   “其他人都出去。”   章国钰坐下后,扫了眼会议室内,看到有两个公安局的记录员,立刻沉声吩咐道。   公安局的两个记录员有些为难的看着刘主任,刘主任皱眉:“老章,他们是做会议记录的。”   “你是老公安了,先传阅下这个。”   章国钰将情报局给的名单递给他,刘主任看后,对两个记录员说:“你们出去吧。”   众人传阅了情报局的名单后,会议室内的空气顿时凝重了几分。   “今天,我们召开巡视组和公安局的联席会议,由于保密的关系,这个会议是个小会,大家都是老公安老军人,知道保密纪律,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违反保密纪律,自有党纪国法处理。”   简单宣布纪律后,章国钰才换个语气说道:“巡视组在公安局的巡视中,对张焦特务案进行了复查,现在,请楚明秋同志对张焦特务案复查结果。”   楚明秋起身说道:“各位领导,张昆焦烈特务案,是公安局内部的大案,但在这个案子中,我们发现几个疑点,为此我们进行了外调,我们到山西调查了国民党特务宋金河,对宋金河的审讯,我们很意外的发现,宋金河否认他的供词,他坚持认为,他没有说过那些话,这是宋金河的证词。”   邓鹏将宋金河摁了手印的口供递给刘主任,刘主任脸色阴沉,当初去山西调查的是他的亲信,尽管他看出他们拿回来的口供有问题,但当时需要这份口供。   楚明秋等他们看过后,又继续说:“我们查阅了原来的口供,这份口供上没有手印,有伪造之嫌,而宋金河的这份口供是他摁了手印的。”   “你们没有刑讯逼供吗?”王建平沉声问道。   “这里是山西劳改农场给的证明,全程,我们没有刑讯逼供的事。”楚明秋说道:“另外,这里有审讯实录,我保证没有更改一个字,也没有删一个字。”   “我也可以。”邓鹏在边上补充道。   “老王,你这怎么啦?”郭劲松皱眉道:“怎么能这样不相信同志。”   这话冠冕堂皇,王建平脸色阴郁,他心里清楚,郭劲松是军区来的,贾明则是卫戍区来的,这两人是接替前两个军队来的副主任,两人吸取了前任的教训,对公安局的工作几乎不问,一个负责后勤,一个负责治安;可实际上,无论后勤还是治安,下面的处长都是刘主任的亲信,直接向他汇报工作,两人压根插不上手。   两人很生气,可又没办法,几次提出调回部队,可上级没批,只能忍气吞声,现在,有机会让刘主任吃瘪,两人当然乐于见到。   “对于张焦一案中的其他指控,我们到情报局进行了外调,这是情报局出具的证明。”   邓鹏将情报局给出的证明交给刘主任,刘主任看得很仔细,楚明秋解释道:“出于保密原因,这份证明不能复制,请诸位领导传阅即可,这份证明还必须交还情报局,并由情报局负责销毁。”   刘主任心情烦躁,没有看完就递给王建平,王建平倒是看得很仔细,看完后,他递给郭劲松,然后问道:“这只是解放前的,三八年和四二年以后的,解放后,五十年代的呢?”   楚明秋苦笑下:“我也问了,情报局的同志说,那些档案还没解密,可情报局给了结论,张昆焦烈是在上级指挥下办事,他们是忠诚的共产党员。”   他顿了下,加重语气说:“这也是我们复查小组的结论!张昆焦烈特务案,是冤案,应该予以平反。”   说完后,楚明秋便坐下了。   章国钰很沉稳的点上根烟,他一点不着急,楚明秋和邓鹏的工作非常扎实,特别是情报局的证明,非常有力,如果刘主任他们无法推翻这两份证据,就不得不同意为两人平反。   此外,章国钰比楚明秋他们了解得更多,不但燕京公安局在复查案子,公安部也在复查,这项工作是在总理主持下进行的。   其实,楚明秋也清楚,他通过纪思平已了解到这个情况,他的判断是,这是总理在为老干部复出铺路。   但,他的目的是要把母亲从牢里捞出来。   “大家都看完了。”   情报局的证明传阅一圈后回到章国钰的手里,他沉声说道:“现在,就说说吧。”   会议室内一时陷入沉默,章国钰见状便点将:“老刘,你是一把手,你先说。”   刘主任淡淡一笑:“你是钦差,还是你先说吧。”   “什么钦差不钦差的,咱们新中国,没有这个玩意。”章国钰正色道:“要我说,现在事实清楚,张昆焦烈一案有重大漏洞,当然,也不能怪原先办案的同志,毕竟情报局的档案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现在,情报局给出了证明,原来定案的依据,宋金河的证词,他也推翻了,这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   “同志们,张昆焦烈都是党的老同志,为了革命出生入死,在情报战线上功勋累累,情报局给出的证明就充分说明了问题,所以,我建议,给张昆焦烈同志平反昭雪!”   刘主任沉默不语,张昆焦烈一案,上面是康老,下面是他亲自抓的,此案被推翻,对他是重大打击,也是他主政公安局以来最大挫折,可问题是要反对,就得提出反对的理由。   “这个案子,我看还是有疑点的。”王建平缓缓说道,他不能让郭劲松和贾明抢在前面附和,那样的话,他和刘主任就被动了。   “建国后的问题并没有查清。”王建平一时找不到理由:“而且,这个案子是康老督办的,康老原来主管社调部,为什么那时没有证明?”   章国钰笑了,看着楚明秋说:“小楚,你来解释下。”   “这个问题,我曾经问过情报局的同志,情报局的同志是这样回答的,中央调查部是五五年才成立的,中央调查部成立之前,情报工作是社会部主管,当时情报工作的管理比较混乱,有军委情报局,社会部,都在搞情报,张昆焦烈属于华北局社会部,华北局社会部在四九年才并入中央社会部,五五年,社会部撤销,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划归中央调查部,一部分划归总参情报部,张昆焦烈的这部分档案,都归于总参情报部。   情报局的同志承认,在这个阶段,交接工作有些混乱,有些本该归社调部的,也划归了情报局。   所以,康老不清楚,这是很正常的,因为这些档案本就不在社调部,而是在总参情报局。”   楚明秋绝对不希望将康老牵涉进来,所以,在情报局时,便问过姜春月,姜春月的回答是,她不清楚,于是楚明秋便诱导式分析,得出这个结论,而这姜春月是个妙人,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顺着他的意思承认了。   王建平被堵回去了,一时间找不到楚明秋话里的漏洞,便哼了声。章国钰见状便笑道:“老王,有意见就说,咱们这是联席会议,畅所欲言。”   “我同意章组长的意见,应该给张昆焦烈同志平反。”郭劲松开口道:“案件已经很清楚了,没有什么好说的,应该给他们平反昭雪。”   “我也同意,”贾明也立刻赞同:“平反昭雪,恢复名誉,这事刻不容缓。”   章国钰转头看着刘主任,心里很兴奋,就算你和王建平反对,也是三比二。   有了这点时间,刘主任已经想好对策了,他缓缓的说:“原则上,我同意,不过,有几个疑点还需要证实,老章,你们没有调查原办案人员,也没找举报人查证,这是瑕疵,平反昭雪,必须是铁案。”   章国钰看着楚明秋和邓鹏,这是他们的疏忽,但,这个疏忽被刘主任抓住了。   第一章 刘主任的抵抗   刘主任既然提了,王建平立刻跟上,看着楚明秋问道:“我也纳闷,为什么你们没有询问原调查小组的成员?还有举报者赵志民和朱喜奎?”   楚明秋在心里冷笑,他没有问这些人,其实是好意,特别是原调查组。   原调查组组长是刘主任,实际工作是副组长局办公室主任董大海在负责,这董大海自然是刘主任心腹,到山西外调也是他带人去的。   既然要找死,那就成全你们!   “领导批评得是,这是我们的疏忽,但我认为,情报局的证明和宋金河的口供,已经足以证明,张昆和焦烈是我党的忠诚党员,而且,外调人员,有重大缺陷,甚至有冤枉构陷同志之嫌。”   楚明秋挺身站在那,侃侃而谈,条理清楚明晰,看着颇有挥斥方遒的味道。   “毛主席教导我们,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没有问过调查组的成员,也没有问过赵志民和朱喜奎,就在这指控前调查组诬陷同志,你这是信口雌黄!”王建平看着楚明秋拿张漂亮的脸,心中的火就不住吐吐的冒。   “您说得对,”楚明秋面无惧色,迎着王建平的目光,半步不让:“不过,鉴于宋金河的口供出现严重问题,我建议,不,我要求,现在就对当初去山西外调的人员进行隔离,以防他们串供。”   “串供?”郭劲松点点头:“我看有这个必要,我也建议对原外调组的成员进行隔离,同时封存原外调组成员的资料。”   “同意,”贾明也点头,神情很有几分生气:“搞什么明堂,身为公安人员,居然搞出个假口供来,这不是欺骗组织是什么!”   “是不是假口供,还说不定呢!”王建平反驳道,但在这个场合实在太软弱无力了。   能走到高位的人,没有智商低的,笨蛋早就被淘汰了。   象刘主任王建平这样的人,在改革开放后,肯定是被描写为整人的偏执狂的,或者为了往上爬满肚子坏水的家伙,但无可否认,这样的人现在很多,就象郑宝似的,傻不拉唧的,图谋楚家大院,还没动手便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爬上高位,还有郑运鹏那样的,也就只能到中层,再往上,恐怕就难了。   在任何时代,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除了智商还有情商,二者不可或缺,这是不会变的。   刘主任和王建平能坐稳公安局主任副主任的位置,绝对不是郑运鹏这样的蠢蛋,智商情商绝对够用。   章国钰觉着该他出手了,郭劲松和贾明能作的不多,在会上表态支持,已经算最大的支持了。   “是不是伪造了口供,审一下就知道了,”章国钰语气严厉:“我宣布,巡视组决定对张昆焦烈案原外调人员董大海和易元章进行隔离审查。”   “老章,事情还没定,就宣布隔离审查,这不合适吧!”刘主任冷冷的反对道。   “刘主任,”楚明秋插话道:“宋金河完全否定了他的口供,说有人篡改了他的口供,这个指控是严厉的,而且,董大海他们拿回来的口供,有明显漏洞,你们都是老公安,有长期办案经验,凭这些疑点,是不是该预防嫌疑人串供?”   郭劲松点头:“我看对,董大海他们有重大嫌疑,不管他们拿回来的口供是真是假,都应该预防串供,我看,可以隔离。”   “审查下,没有问题就解放了,这没什么问题,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贾明与郭劲松一唱一和,刘主任就差七窍生烟了,他当然清楚这是为什么,可他不敢让董大海他们被隔离审查,作为老公安,岂能不知他们拿回来的口供有问题,可当时就算是拿回来的是狗屎,他也要安在张昆焦烈头上。   “我不同意,现在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他们伪造了口供,宋金河的口供就那么可信!”刘主任盯着楚明秋,提高音量说道:“他是个国民党特务,手上沾满了烈士的血,这样的人为了活下去,哪怕是根稻草也会抓住。”    “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董大海他们带回来的口供就是真话?”章国钰立刻反击,半步不让的回应道:“根据市委的决定,巡视组是独立组织,公安局只是协助巡视组工作。”   这言下之意很清楚,巡视组的决定不需要你刘主任同意,通知你是给你面子,不通知你,也是正常的。   刘主任的脸涨得通红,愤怒的盯着章国钰:“国钰同志,公安局不是普通的部门,是党的专政机关!”   “正因为是党的专政机关,我们才要搞清楚,这个案子不仅仅涉及张昆焦烈以及数百公安干警,还有其他系统的数千人。”   章国钰几乎是吼出来的,半点不怵刘主任,其实,如果抛开军人身份,他还是刘主任的副手,公安局革委会副主任。   可此刻,他半点不给刘主任留面子,丝毫没有副手的觉悟。   “是啊,这么多同志,关系他们的政治生命,所以,我们必须要查明白。”郭劲松叹口气。   “董大海他们应该被隔离,”贾明皱眉道:“老刘,这事老章是对的,他们带回来的材料有重大漏洞,这点必须查清。”   “小楚,去把董大海易元章叫来。”   楚明秋不等刘主任开口便起身出去,刘主任愤怒之极,可巡视组的工作,他无权管辖,相反,按照市委的部署,他还必须协助巡视组工作。   郭劲松淡淡一笑,起身跟着出来,到了门外,郭劲松叫住楚明秋,然后告诉外面的干警,通知董大海和易元章到会议室来。   “马上!跑步去。”   干警跑着离开,楚明秋轻轻舒口气,郭劲松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又进去了。   楚明秋等在外面,过了会,就看到一个微胖的中年人气喘吁吁小跑着过来。   “你是董大海?”   中年人点点头,不解的看着他,楚明秋冲他淡淡的说:“请先等等。”   过了会,一个年青的干警跑来,楚明秋问道:“你是易元章?”   年青人立正:“是,我是易元章!”   楚明秋点头:“随我来。”   楚明秋将俩人带入会议室,董大海和易元章看到刘主任阴沉的脸,王建平眼珠一转,忽然厉声喝问:“董大海,你给老子说清楚,宋金河的口供是怎么回事!!!”   董大海的脸刷的白了,头上的汗珠子一下涌出更多来,后面的易元章同样面如死灰。   七双眼睛死盯着俩人,俩人仓皇不安的神情全落在他们眼中,章国钰心中更有底了。   “董大海,易元章,现在给你们个机会,主动坦白,争取获得组织的原谅,等组织上查出来,后果,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董大海拿出手绢,颤悠悠的擦汗,可汗珠子越擦越多,章国钰冷笑下:“董大海,...”   “有什么说什么,真的就是真的,假的真不了!”刘主任晃悠悠的说道。   “宋金河就在山西,”楚明秋忽然插话:“大不了再走趟山西,来个当堂对质,董大海,易元章,我们到山西外调,提审了宋金河,宋金河断然否认了他的口供。”   楚明秋说着从桌上拿起宋金河的口供,拍在董大海和易元章面前:“看清楚,这是宋金河亲笔写的口供,这一段,这一段,还有这,他没有说过,你们对此有什么解释?”             董大海哆哆嗦嗦的,易元章脸色惨白,低下头,压根不敢抬头。   章国钰也不催,刘主任气得,咬紧牙关,瞪着他们。   好一会,董大海才哆哆嗦嗦的开口:“这,这,宋,宋,金河,宋金河,他,他,翻供!他,他是个老,老反革命,国,国民党特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可信!”   “不可信?”邓鹏尖刻的反问道:“既然不可信,可给张昆焦烈定罪,凭的不就是他的口供吗!”   董大海张口结舌,楚明秋嘴角微翘,流出一丝笑意,他的语气没有邓鹏那样严厉,反倒是很温和:“董大海同志,易志章同志,宋金河是个什么人,组织上很清楚,组织上现在要问的不是他是什么人,而是,这份外调材料,是你们从山西带回来的,说是宋金河的口供,可现在,宋金河否则,他说这些话,他没说过,现在,组织上问你,这些口供是怎么来的?”   董大海看着面前的口供,这口供是他和易志章俩人从山西带回来的,当时刘主任如获至宝,就凭这份口供,将张昆焦烈扳倒,定位叛徒特务,公安局中层干部几乎被一扫而空。   可现在,他看到这份口供,就象看到一条毒蛇,一碗毒酒,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啪!”   刘主任阴沉的拍桌,喝问道:“说实话!这份口供是哪来的?是不是宋金河的口供!”   “这,这,这个,”董大海哆嗦着,楚明秋温和的劝道:“不要着急,好好想想,实话说吧,我们已经去过山西,找到宋金河了,如果,有这个必要,我可以和你一块再去山西,来回也就五六天,用不了多少时间。”   董大海额头上汗珠子更多了,刘主任恼怒的盯着楚明秋,王建平也盯着他,冷冷的问道:“你是什么人?”   “他是市委秘书处秘书楚明秋,是巡视组成员,也是吴书记的联络员。”章国钰平静的介绍道:“这次去山西外调的外调小组组长。”   “这里有他说话的份吗?”王建平带着丝鄙夷,也有一丝愤怒,楚明秋两次恰到好处的插话,打乱了董大海的思想,让他和刘主任的两次暗示都无疾而终。   “怎么没有,”章国钰郑重的反问道:“他是外调小组组长,宋金河是他亲自审问的,他掌握所有第一手材料,而且,今天不是开局党委会,而是巡视组和局党委联席会议,他作为巡视组的一员,有资格出席这次会议,而且有资格在会上发言。”   刘主任恼怒异常,知道从一开始,自己便落入章国钰的圈套,这次会议是联席会议,章国钰要安排巡视组什么人开会,是他的权力,自己没有丝毫办法反对。   易元章是个年青干警,此刻更加紧张,几乎要站不住,可楚明秋却看都没看他,只是盯着董大海。   “事实就是事实,假的成不了真的,”楚明秋语气平淡,可每一句都刺向俩人的心,摧毁俩人的心理防线:“现在坦白,争取主动,总好过以后被查出来。”   董大海求救似的看着刘主任,刘主任冷哼一声,章国钰抢在前面:“说得对,假的真不了,争取主动,才是唯一出路,你说呢,易元章?”   易元章抬头看着章国钰,又迅速扫了眼刘主任,弱弱的说:“我,我,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章国钰感到很好笑,郭劲松皱眉:“上山西外调,是你和董大海去的,口供是你们俩带回来的,你说你不清楚,合适吗!”   “我真不清楚,”易志章急了:“那天,审了宋金河后,我们回到农场招待所,董主任便将口供拿去了,第二天,我们就回来了。”   “这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章国钰不容刘主任王建平开口,抢在前面喝道。   易元章怯生生的看了刘主任一眼,章国钰微微皱眉:“你不用看别人,复查此案是市委的决定,巡视组负责执行,刘主任也是支持配合的。”   刘主任也极为恼怒,重重的哼了声:“你怎么会不知道,这外调材料,不是你和董大海一块审出来的吗!”   “是,是,不是!”易元章叫道:“我们到山西后,提审了宋金河三次,宋金河承认与张昆在三八年有过情报交换,四二年和四四年与我党有过情报交换和行动协同,但当晚董主任将口供拿去,第二天,我们就回来了。”   易元章抬头看了眼董大海,然后才说:“外调材料是董主任交的,我就没看到。”   “张昆焦烈特务案,你也不知道?!!!”楚明秋插话问道。   易元章扭头看了他一眼:“我是宣布张昆焦烈后才知道,我问了董主任,董主任让我不要管。”   “审问宋金河,谁审的?谁记录?”楚明秋进一步追问道。   “董主任审的,我负责记录。”   “你加入公安队伍几年了?在公安局是作什么工作的?”   “我是六三年参加工作的,一直在局行政科,干行政。”   “审问之后,为何不摁手印?这个不要告诉我不知道。”   “我提醒过董主任,可董主任说不要紧。”   “既然是你记录的,你看看,这是你的笔迹吗?”   易元章仔细看了,摇头:“笔迹虽然很象,可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楚明秋皱眉,易元章急忙说道:“如果不信,可以请技术科的同志鉴定。”   “好了,没你的事了。”楚明秋点头,易元章抹了把冷汗,退后两步,楚明秋看着董大海:“董大海,现在该你了,是争取坦白,还是请技术科的同志过来。”   董大海脸色惨白,浑身哆嗦,楚明秋叹口气:“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董大海,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现在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口供是董大海伪造的。   “董大海!”王建平猛拍一掌,董大海浑身一哆嗦,王建平厉声喝道:“你给老子说清楚!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董大海双腿一软,伸手抓住桌子,才勉强站住:“我,我!”   “好了,你也别说,巡视组决定,对你们俩人隔离审查,你们去巡视组交代吧。”刘主任恨铁不成钢,语气淡淡的吩咐道。   “那就把他们带下去。”章国钰也吩咐道,楚明秋冲董大海和易元章:“两位,请吧。”   易元章沮丧的就要开门出去,楚明秋提醒道:“扶一下董主任,他的腿软,走不动了。”   易元章转身看董大海,这董大海战战兢兢的,艰难的扶着椅被向外挪动。   易元章只好扶着他,到了门口,董大海猛然推开易元章,急冲两步,双手撑在桌上,冲刘主任叫道:“主任,您得帮我,我都是为了您啊!”   刘主任气得七窍生烟,猛地站起来:“为了我!放屁!是老子让你造假的!滚出去!”   楚明秋一把抓住董大海,蛮横的将他拖出会议室,董大海哀求着,刘主任脸色阴沉,一声不吭。   “现在,大家都说说吧。”   章国钰胜券在握,好整以暇,刘主任沉默不语,王建平嘴唇动动,没有开口,郭劲松翕然一笑:“还说什么,这口供明显是伪造的。”   “对,口供是伪造的。”贾明也赞同道:“这说明,张昆焦烈两位同志,以及此案涉及的上百位同志,都是冤枉的,应该予以平反昭雪。”   王建平正要反对,刘主任却忽然开口:“我同意,可以出结论了,上报局党委和市委,以及公安部,另外,对做假的董大海,必须严惩!”   王建平微怔,刘主任看了他一眼,章国钰追问道:“好,建平同志呢?你是什么意见?”   王建平有些沮丧,有气无力的点头:“同意。”   章国钰点头:“好,我们的意见一致。”   --------------------   楚明秋将董大海和易志章带回巡视组,吩咐将俩人分别关押起来,就关在公安局招待所,他只用了半个小时便攻破董大海的心理防线,董大海承认伪造口供,以达到构陷张昆焦烈的目的。   “这么拙劣的手段,你也敢用。”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叹息,这家伙官迷心窍,在去山西之前,刘主任向他许诺,如果能证实张昆焦烈的特务嫌疑,他就可以官升一级,出任办公室主任之职。   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便让他铤而走险,胆大包天又愚蠢透顶。   可巡视组即便查清了,要为张昆焦烈平反,依旧办不到,楚明秋起草了复查报告,章国钰以巡视组的名义上交市委,同时函送公安局和公安部。   查清张昆焦烈一案,让巡视组士气大振,特别是年青人,柴玉福从信访办拿来线索,将一起现行反革命案推翻,杨波则复查了一起城西区公安分局的间谍案,同样将此案推翻。   九月,秋寒正盛时,公安部和燕京市委共同宣布,为张昆焦烈特务案平反,吴书记在百忙中亲自出席公安局内召开的平反大会。   “今天,我们在这里为张昆焦烈等同志平反昭雪,是清除林彪陈伯达流毒的一大胜利,也是在中央统一部署下进行的,同志们!触目惊心啊!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就敢伪造证据,冤枉了数百乃至上千同志,这个教训何其沉重!平反,恢复名誉,补发工资,这些固然可以给这些同志些许安慰,可同志们,伤害已经造成了,如何弥补呢?没法弥补,只能吸取教训。   同志们,在过去数年,燕京有过多少这样的案子,各种特务案叛徒案现行反革命案,满天飞,对这些案子,都要复查!....”   当天晚上,纪思平到楚明秋这来了,这段时间,纪思平走路都带着风。   “这是大势所趋!”   纪思平面色微红,放下酒杯,神情兴奋。   俩人坐在院子里,享受着秋日微带凉意的风,看着纪思平的样子,楚明秋微微一笑,张昆焦烈一案平反后,公安局这潭死水彻底给搅活了,现在杨波柴玉福是主力,楚明秋自己则退到后面,老老实实的当起联络员来。   “公安部现在也在复查,卢副主任在大兴也复查了几个案子,结果全是假的。”   楚明秋闻言,眉头微皱,纪思平没有注意大手一挥:“这次可惜的是没有能把刘主任拉下马,江青突然为他讲话,公安部的李主任也保了他一下。”   “你不觉着咱们动作太大了。”楚明秋有点担心,纪思平耻笑道,捏了颗花生扔进嘴里:“你这人,怎么跟小脚老太似的,怕东怕西的。”   楚明秋摇头:“大学之道在明德,在修身齐家平天下,老师说这是狗屁,大学之道关键在格物致知,格物格什么呢?天地人,三者不可或缺。   天,何为天?”   纪思平浑不在意的笑了笑,这《大学》他七岁便能背,什么格物致知,修身治国平天下,道理背得滚瓜烂熟,可从未听说过什么天地人三才合一,这家伙是在胡诌吧,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你丫别笑,这可是我的不传之秘,今儿免费教你,你丫就好好听着,对你将来有重大裨益。”楚明秋看出他的意思,也忍不住笑骂起来。   “你丫有话就说,有屁快放!”纪思平回敬道,楚明秋忍不住又骂道:“你丫这态度,爷还不说了。”   “少废话,快说!”纪思平其实有点喜欢听楚明秋说这些。   楚明秋伸手点点他,点点头,端起酒杯一口喝干,又捏了两颗花生,然后才好整以暇的说:“天地人,三才,其中最重要的是天,这天是什么?可绝不是老天爷,是中央,是政策。   现在,咱们的中央,政策,是什么?中央说穿了,便是毛主席,政策是什么?文化大革命,将革命进行倒底!   文化大革命,从六六年开始,结束了吗?没有,到目前为止,只有九大给文化大革命作了个结论,这个结论是林彪作的,可林彪叛逃了,这个结论就不能算数,一个叛徒作的结论,能摆到桌面上来吗?当然不行。   既然不行,文化大革命就没有结论。   再说文化大革命,这场革命搞了六年了,现在还看不到结束,领导机关是中央文革小组,可从六六年到现在,中央文革小组出了多少问题,前者王力、关锋、戚本禹,现在又出了个陈伯达,你说说有可能出现什么事?”   纪思平已经习惯了楚明秋这种诱导式提问,此刻微微皱眉:“会怎样?难不成还能翻天不成。”   楚明秋微微摇头,叹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毛主席一代雄杰,是注定要上史书的,将来不管是爱他的,还是恨他的,都阻止不了这事。”   纪思平点点头,慨然道:“是啊,他一定是要上史书的,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   “可文化大革命这事,他干错了,这场运动是党内左倾主义的高潮,但主席也是政治人物,政治人物的通病是不承认错误,哪怕知道错了,也不会承认。   所以,主席最怕的是,有人否定文革。”   纪思平皱眉看着他:“你的意思是...,甘脆,你直说。”   “现在,咱们将声势搞得这样大,各地都在翻案,如果有人在毛主席跟前说,吴书记试图否定文化大革命,你说主席会怎么想?”   纪思平脸色大变,楚明秋进屋拿出一叠报纸:“你看看,最近的燕京日报,全是翻案的文章,声势这样大,能不引起主席的怀疑!”   纪思平抓过报纸,连续翻了几篇,眉头紧皱:“可这是中央部署的!”   “准确的说是总理部署的,”楚明秋摇头:“主席只是在观察,在看。”   “照你这样说,吴书记....”   楚明秋摇头:“吴书记以前的基础打得很好,主席还是信任他的,现在刹车还来得及。”   “巡视就不搞了?”纪思平不解:“那些错案就不复查了?!”   “巡视还是要继续,复查也要继续,但宣传的调门要降下来,另外,提醒吴书记,要多去毛主席那汇报工作,半个月一次,或者一周一次为最好。”   楚明秋郑重无比,纪思平点点头:“对,这事,我得提醒他。”   纪思平有些紧张了,就想马上去见吴书记,楚明秋安慰他:“不用着急,你这样会给吴书记一个不好的感觉,让他觉着你在操纵他,那样就更坏。”   纪思平颓然坐下,楚明秋接着说:“另外在宣传上,调子要改一下,要以高举毛主席旗帜,坚持文化大革命为主。”   “双管齐下,挽回影响。”纪思平眼前一亮,楚明秋含笑点点头:“孺子可教!”   “去你的,这篇文章还是你来写吧,你那支笔,我是信得过的。”纪思平大模大样的说。   楚明秋摇头:“这次不能由我来写,至少,不能由我主动提,得让吴书记派任务下来。”   “你丫够老奸巨猾的。”纪思平哈哈一笑。   俩人随意的聊着,楚明秋问道:“听说你丫升官了,副处长扶正了。”   “这是应有之举,秘书处,处长一般是一科科长兼任,服务第一书记,副处长一般是两个,二科科长和三科科长,秘书处处长没有实权,实权在秘书长那。”   纪思平说的是大实话,秘书处的处长没有什么实权,而且这个位置很尴尬,上面有秘书长副秘书长,下面几个科长,都是领导的贴身秘书,处长就算想管也管不了,所以这个处长就是个鸡肋,最早还有个专职处长,后来实在不便,甘脆让一科科长兼了,副处长让二科三科科长兼了,效果居然非常好,后来便成了惯例。   谢书记死后,一科科长调回公安部,副科长龚强在巡视组,一科近乎解散,吴书记扶正,成为燕京第一书记,纪思平自然也应该扶正,成为秘书处处长。   “你别小看了这一级,处长,放燕京不算什么,放地方上,可是一县之长,百里侯。”   “拉倒吧,我就是个秘书,小秘书,为领导服务。”   纪思平虽然这样说,可语气中还是有几分得瑟,处级干部是仕途的一大坎,能爬过这个坎的才真正算是干部了。   “嫂子的事,搞定了吗?”   “搞定了,去国务院科教组,嗯,副科级。”           “得瑟!”楚明秋神情鄙夷,这国务院科教组其实就原来的教育部,七零年,教育部撤销,成立国务院科教组,原教育部的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去了五七干校。   纪思平忽然想起来了:“你丫也有好消息,你的党员转正了,十一进行仪式。”   楚明秋无聊的的哼了声:“这算什么好消息,早知道了。”   党小组已经通知他了,在十月一日举行新党员宣誓仪式,或者这样说,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他已经混进党内了。   “你当吴书记秘书有几年了?”   “三年了,还能干两年吧。”   别看俩人象是在闲聊,可实际上,就是这些看似随意的话里,俩人搞清了彼此的状况,为后面的行动协调一致。   这个时期的人远比几十年后简单,没有经济利益的牵扯,双方关系要单纯得多。   纪思平说他还能干两年,领导的秘书也就能干五六年,超过这个年限对双方都不好,以纪思平来说,他在这个位置上,再干十年二十年,行政级别也就是处级,到顶了;对吴书记而言,秘书很多时候是他们政治生命的延续,所以,过段时间,便将秘书放出去,也是领导的惯例。   事实上,纪思平这几年与吴书记相处甚洽,吴书记对他是越来越满意,所以,纪思平才自信的认为,他还可以在吴书记身边最少也要干两年。   “那就再干几年吧,对了,一般你这样的外放,都去那?”   “想得太远了吧,早着呢。”纪思平一下就明白楚明秋的目的:“到时候,爷就走得远远的,也落得个耳根子清静。”   “耳根子清静,世外桃园,你丫就做梦吧。”楚明秋嘲讽道,不过也没再继续了,毕竟还有好几年,纪思平要安排,也就在燕京范围内,但他比较担心的是改革开放后。   俩人闲聊着,忽然顺子气喘吁吁的跑进来,进门便冲楚明秋叫道:“公公,公公。”   跑到楚明秋面前,楚明秋笑呵呵:“别急,慢慢说。”   几年下来,顺子又长高了一截,现在他念初三了,下学期该念高一了,这几年,在楚明秋的调教下,顺子比以前要好多了,至少,念书在同年的学生中算好的。   “建军,建军他爸,回来了。”   楚明秋闻言,不由乐了,肖科长回来了,公安局的动作够快的,这说明张昆焦烈一案,彻底尘埃落定。   “嗨,还有酒。”顺子深吸口气,似乎要将那杯酒吸进肚里。   “想喝就喝吧,瞧你那小样。”楚明秋不住摇头,这顺子的猥琐就象渗入骨头似的,这么长时间过去,还没能洗掉。   顺子大喜,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又抓了把花生,转身就跑了。   肖科长回来了,张昆焦烈一案,尘埃落定,公安局这潭死水,总算搅动了。   十月一日,楚明秋参加了宣誓仪式,就跟电影上演的那样,面对党旗宣誓,可他一点都不激动,显得很平静,这让主持仪式的副秘书长范三石有些纳闷。   “小楚,今天怎么啦,情绪不高啊?”   仪式散后,范三石特意走到楚明秋跟前,关切的问道。他没有告诉楚明秋,他入党可不容易,要不是吴书记和他范三石卢副秘书长还有章国钰坚持,恐怕很难通过,对他有意见的倒没几个,但他的家庭影响却很大,资本家家庭,母亲还在监狱劳改,这些都是入党的障碍。   “哦,范副秘书长,没事,就是最近工作太忙,注意力有些不分散。”楚明秋托辞道,心里在苦笑,要说什么共产主义信仰,还是别说了,压根没有,只是需要这张党票。   “嗯,入党了,以后更要好好工作,不要辜负党的希望。”范三石大有深意的鼓励道,范三石当然不知道,这场震动燕京,甚至影响到国家政策的巡视大剧,楚明秋才是真正的策划和执行者,可在宦海浮沉半辈子,以他老辣的眼光,自然看得出,这个小伙子前程远大。   “是,范副秘书长说的是,我一定加倍努力,不辜负党的希望。”楚明秋正色道。   十一国庆,也是他的生日,今年他满二十三岁了,楚家后院没有以前热闹了,但小不老出面为他张罗。   小不老深夜拉着国荣作保镖,凌晨四点就跑到莫斯科饭店外等着,早晨一开门,她便抢在第一个位置,买了个生日蛋糕。   等楚明秋从宣誓会场回来,小不老捧着蛋糕,带着一众小家伙们,为他唱起生日快乐歌。   “谢谢!”楚明秋很高兴,接过蛋糕,小家伙们伸长脑袋,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蛋糕很漂亮,厚厚的奶油,上面喷了生日快乐四个字,边上还配了这个季节很少见的四粒草莓。   “来,吃蛋糕!”   楚明秋先切出六个小块,这六块是给赵叔赵婶穗儿豆蔻牛黄和黑皮爷爷的,蛋糕并不大,切了六块就去了近半,剩下的才给了小家伙们平分了。   “哥,你吃这块。”小不老将自己那块让给楚明秋,自己拿了楚明秋那块,这块更小。   小国荣两口就将自己的吃完了,眼睛就看着放在边上的,楚明秋一笑:“别馋了,真要吃,明儿再买。”   “真的!”小树林大喜,楚明秋点头:“不过,你们得自己去买,舅舅出钱。”   “舅舅万岁!”小树林们举起小拳头兴奋的叫着,端着碗给大人们送去。   小不老笑眯眯的看着他们跑开,楚明秋舒心的坐下,小不老坐在他身边,很自然的靠在他肩上,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   楚明秋则开始看报,昨天,九月二十九号,中日发表联合公报,宣布建立外交关系,两国将互派大使,这是中国外交获得又一个胜利。   不过,在楚明秋看来,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自从尼克松访华后,中美关系解冻,世界各国争先恐后的到中国来访问,中国外交取得巨大进展。   从二月到现在,燕京已经接待了十几批外国首脑,每个月都有外交欢迎会,连小不老她们都上街欢迎过外国首脑。   小不老很高兴,周围静悄悄的,连小静蕾和小雅芝都不在,整个院子就他们俩人。   “今儿,不练功了。”   “不练,哥,我给你跳个舞吧。”   “好啊!”   小不老兴奋起来,跑到房间里,将电唱机搬出来,在音乐伴奏下翩翩起舞。   应该说小不老的舞蹈比起林晚来还差了不少,可小姑娘身上青葱味道却别有一番风味。   “啪啪!”   一曲跳毕,楚明秋鼓掌,小不老兴高采烈的跑过来。   “休息下。”   楚明秋拿出手绢给小不老擦汗,小不老看着他说:“哥,我再跳一个。”   “歇会,歇会,”楚明秋心情很好,现在所有的事都向好的方面发展,纪思平悄悄告诉他,国庆之后,秘书处就要调整,一科会解散,龚强会调回军区,职务会提升一级,巡视组依旧保留三个,龚强小组会由王思远接任。   关于他,吴书记的意思是提升一级,从普通科员提升为副科长,但工作可能要调整。   调整工作,他没有意见,但是不是离开秘书科,他还心存疑虑,而且这个副科长是什么部门的副科长,他也不知道。   “哥,你唱首歌吧,我想听。”小不老央求道。   楚明秋点点头,小不老高兴的转身跑去拿来吉他,楚明秋轻轻拨动琴弦。   “当秋风停在你的发梢,红红的夕阳肩上,你注视着树叶清晰的脉搏,她翩翩的应声而落,你沉默倾听着那一声驼铃,象一封古早的信,你转过了身深锁上了门,再无人相问,.....,那白衣飘飘的年代!啊!啊!那白衣飘飘的年代!”   “好!”   “好!”   小不老刚拍手叫好,后面又传来一声叫好,楚明秋抬头看出,从门外冲进来个穿着军装的人,这人边走还边拍手。   “怎么,不认识了!”来人怪模怪样的叫道。   “委员!”楚明秋怪叫一声,站起来,随即又坐下,小不老则恼怒的打量着这个闯进来的混蛋。   “小不老,长高了,也变漂亮。”委员装成大人的模样,背着手,摇头晃脑的说道。   “哟,都四个兜了,委员你丫今儿是来炫耀的吧。”楚明秋不怀好意的打量着他,似乎在寻找下手的位置。   “那里,那里,就是来看看你。”委员观风色的本事乃在,感觉不好,立马转了风头。   楚明秋拍拍小不老,小不老冲委员哼了声,进屋去了,楚明秋看着委员:“今儿爷过生日,你丫就空手上门?”   委员一步就窜过来,好奇的叫道:“你今天生日!我怎么不知道!”   “你丫忘了!”楚明秋的眼睛渐渐瞪起来,委员连忙叫道:“当兵这么多年,我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何况你的,”说着拱手抱拳:“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看你那言不由衷的样,坐吧。”楚明秋吩咐道,委员一屁股便坐到他对面,小不老提着水瓶出来,毫不掩饰她的不满,将水瓶放下,给楚明秋说了声便走了。   楚明秋打量着委员,忍不住皱眉:“你丫穿上军装怎么还这样猥琐,在大熔炉里,就没炼出来!”   委员嘿嘿笑道:“公公,你丫还这样尖酸刻薄,我可记着你的,这不,前天回来,今儿就到你这报道来了。”   楚明秋略微想想,满意的点头:“这还不错,这几年,你都在那当兵?怎么连个信都没有?”   “我是在福建,福建前线,你知道吗!整天面对国民党!”委员挺胸抬头,很有几分英雄气概。   “就你这豆芽似的,还面对国民党,没被吓得屁滚尿流吧。”楚明秋耻笑道。   “你这可就小瞧人了,”委员很不满,拍拍胸口:“你当我这四个兜是随随便便就能穿上的,那也是提着脑袋换来的。”   楚明秋一个字都不相信,委员会提着脑袋干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差不多。   他给委员泡上茶,委员喝了口,摇头说:“这什么时候的茶,喝我这个。”   说着从兜里拿出一包茶叶,茶叶是塑料袋装着:“武夷山的大红袍,没喝过吧。”   楚明秋一笑,没有打击他,这武夷山大红袍,他小时候便喝过,六爷和岳秀秀喜欢喝茶,而且特讲究。   春天喝花茶,夏天喝绿茶,秋天喝青茶,冬天喝红茶;这武夷山大红袍属于红茶,家里常备;只是这些年家道衰落,再没条件搞这些。   将茶泡上,委员破布接待的吹嘘自己是如何被提拔的,这四个兜还真是他冒险换来的。   根据毛主席深挖洞广积粮的指示,福建军区在防区内挖战备坑道,爆破时,有个炮眼没响,他自告奋勇进去排除,结果炮眼突然炸了,好在他运气不错,眼看不对,躲到一块石头后面,这才拣了条命,可就这样,他也负了伤,还在病床上,军区便给他评了个二等功,伤好后,便直接进了军教导队,这从军教导队出来,便调到军区警卫团担任排长。   “你丫还有这样精彩的勇敢!”楚明秋笑呵呵的打量委员:“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解放军这大熔炉还真把你给炼成钢了。”   “那是,你还别以老眼光看人,咱现在也是革命干部。”委员有点委屈,老实说,在见到楚明秋之前,他还信心十足,可没想到见到楚明秋,便忍不住发憷。   “嗯,不错,不错。”楚明秋笑眯眯的:“回来了,还知道来我这报道。”   “你怎么样?还在收破烂?”委员又得瑟起来,回到大院里,他忽然觉着孤独利害,同龄人要么下乡了,要么到部队去了,大院里就没几个认识的,在街面上晃荡的都是一帮小屁孩,这让他感到无比寂寞。   “你这可是老眼光了,”楚明秋笑呵呵的:“你有几年没回来探亲了?”   委员笑呵呵的耸耸肩,当兵快四年了,前三年是义务兵,义务兵没有探亲机会,过了这三年便转成志愿兵,志愿兵才有探亲假,这刚转到志愿兵,便遇上立功负伤提拔,这还是参军以来第一次回家。   “家里情况怎么样?”   “挺好。”委员笑呵呵的:“我几个妹妹都参军了。”   楚明秋很惊奇,委员家这样的情况太少见了,文革中能屹立不倒的家庭,特别是高干家庭,极少,要么被牵连到刘少奇邓小平案中,要么被牵连到林彪陈伯达,很少有完全屹立不倒的,如果他家在文革后还能保证这样,那他父亲就太了不起了。   “林彪都没牵连到你父亲?”楚明秋很纳闷。   “我爸跟林彪有什么关系,我爸是三野的。”委员纳闷的叫道:“三野,我爸还是三野王牌军27军,九纵,许世友许司令的部队。”   “三野不是在华东吗?你爸怎么跑燕京来了?”   “我那知道,嗯,也对,我那后妈就是杭州人。”委员没想过这个问题,经楚明秋一提,他才觉着好像应该是这样。   解放战争中,四大野战军横扫天下,四野扫了东北和华南,两广湖北湖南,二野扫荡西南,三野攻占华东福建,一野横扫大西北。   解放的大片国土都需要干部,各野战军抽调了大批干部出任地方干部,结果便是,四大野战军瓜分了整个中国,直到现在,四大野战军也各有地盘。   楚明秋没再追问委员的家史,委员问起葛兴国他们的情况,楚明秋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他。   “葛兴国现在在北大荒战天斗地,日子过得快活得很。”楚明秋笑眯眯的调侃着。   委员忍不住摇头:“你丫还那样尖酸刻薄。”   俩人闲聊着,楚明秋说道狗子和明子都在广西,俩人也都要提干,在军教导队培训,军教导队培训至少一年。   “苏子青左雁在山里怎么样?”委员问道。   “看看,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我就说嘛,怎么想起跑我这来了,说说看,是看上苏子青了,还是看上左雁了,嗯,不对,苏子青这母大虫,估计你搞不定,是不是盯上人家左雁了。”   委员没有一点羞愧的嘿嘿干笑两声:“那是,苏子青,大院里谁敢惹,谁不躲得远远的。”   “你还别说,其他人呢,我就不说什么了,你丫呢,就该找苏子青这样利害的,能管住你的,左雁太柔弱了,别看你在大熔炉里炼了几年,本质上还是软弱,得有个人管着你,你丫才不至于走上邪路。”   “去你的!”委员浑不在意的笑骂道:“说说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可以在家待到元旦,你丫要在元旦结婚,哥们可以参加你的婚礼。”   “结什么婚,发昏差不多。”楚明秋叹口气:“爷现在光棍呢。”   “你那女朋友呢,林,林晚,你可不知道,好多人眼红。”委员啧啧的不断称赞,看到楚明秋眉头微皱,脸色渐渐不对了,他连忙住口,小心的问道:“真分了?”   “那不真分了,还假得了。”楚明秋似笑非笑的盯着他:“你丫要不要改个对象,去追她。”   “那哪行,咱们是哥们,”委员连忙摆手,在楚明秋面前,他还真硬不起来,就算吹牛也不敢随便吹:“我看你们挺好的,怎么忽然就分了。”   “她出国了,今年,她舅舅回国了,给她办了出国继承遗产,唉,七月走的,现在估计已经在美国加州了。”   “原来是这样。”委员也挺遗憾的,林晚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她舅舅带她走,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说来说去,还不是你们这些老兵种下的祸根,”楚明秋瞪着他:“要不是你们在红八月打砸抢,林晚她爸妈能死吗!”   “别驾!”委员吓了一跳,看着楚明秋的样子,赶紧声明:“没我什么事啊,当初,我可是葛兴国哪一派的,我们的主张可是要文斗不要武斗的。”   林晚始终是楚明秋心里的痛,他不愿再揭这块伤疤,瞪着委员,看他心惊胆颤的样,忍不住摇头:“瞧你那鼠胆,就算给杀人不犯法,你丫也不敢杀人!”   “那是,那是。”委员连连点头,楚明秋忍不住摇头,这家伙还是改不了那股猥琐样。   俩人闲聊着,楚明秋将自己了解的情况都告诉了他,委员听到后,对军子他们的遭遇忍不住长吁短叹,军子的父亲卷进了林彪案中,他父亲也是林彪的老部下,更要命的是,他父亲在庐山之后还与黄永胜走得颇近,政治上实在太白痴。   不过,对大院子弟,楚明秋了解也不多,知道的也仅仅是他关心的那几个。   委员知道的自然更少了,俩人闲聊着,楚明秋说起燕京最近的变化,委员很纳闷,楚明秋这才告诉他,自己现在在市委秘书处工作,而且还入党了。   “你丫到市委工作了!”委员惊讶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比他在部队混个小排长要强多了不知多少倍。   委员啧啧称奇,羡慕得不行。   晚上,在楚家吃过晚饭,这小子也不回去了,就赖在楚家,看着小家伙们一个个进来交作业,楚明秋给他们批改,做得好的表扬两句,做得不好的批评几句。   “这读书,不管什么时候都有用,哪怕混顽主,文化也是有用的,委员,你丫正儿八经也就念到高一,也该加强下学习,别以为军人就不用学习了,军人特别要学习。”   “拉倒吧,”委员斜靠床上,抽着烟,小国荣纳闷的盯着他,觉着这家伙有点欠揍。   小树林也有同感,俩人互相交换个眼色,跃跃欲试的准备。   楚明秋看他们一眼,俩人立刻低眉顺眼的。   检查过作业后,小家伙到院子里,开始例行训练,楚明秋和委员也出来看,小国荣和小树林互相看了眼,小国容胆子大些,跑来请委员指点。   “拉倒吧,人家可是解放军,你们跟他较量,那不是找揍吗!”楚明秋笑嘻嘻的点破他们的心思。   国荣笑呵呵的:“舅舅,我们哪敢跟解放军较量,就是想看看解放军打沙包。”   委员看着那远近高低不一的沙包,觉着好像不怎么困难,再说了,他也不是原来那豆芽似的样,在大熔炉里炼了几年,对付几个沙包还不行吗!   “不行,”楚明秋看他跃跃欲试的样,连忙劝阻:“你没玩过这个,这玩意看着简单,其实很复杂,考验人的力量,观察力,反应,等等,没有十多年训练,压根就过不了。”   “十多年。”委员咋舌,看看楚明秋,觉着不象是在骗他,心中便打起退堂鼓,冲小国荣笑道:“你们练,我看看。”   小国容见企图被楚明秋破坏,冲楚明秋做个鬼脸,转身冲进沙包中,他现在能打五个1.0版沙包。   委员看了半天,感觉好像不难,心中便有些蠢蠢欲动,楚明秋瞟了他一眼,再度冲他摇头。   “军队习用的是杀人术,讲究一招毙命,我这练的武术,两者有根本的区别。”   说完,楚明秋转身回屋,让水生监督几个小家伙,老刀现在搬回城南去了,他现在每天都与刀疤泡在一起,俩人继续混街面,最近拍了个婆子,便借口谈恋爱,回城南去了。   对于老刀,楚明秋现在实在没有精力去管,这家伙的性子已经养成了,强行去管,反倒可能引起反感。   委员迟疑了会才跟着楚明秋回去,到了院子里,楚明秋才说:“小家伙憋着坏呢,你丫这么机灵的人,就没看出来。”   委员笑了下:“哪能呢,那玩意真有这么难打?”   “你要不信,可以去试试,丢脸了,可别怪我。”   委员想了想,觉着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为好,便岔开话题问起猴子来。   楚明秋对猴子的情况还比较了解,猴子也在山西插队,他插队的地方就在勇子他们邻县,猴子在插队前将奶奶和妹妹托付给了楚明秋,楚明秋不能推脱,现在他每个月去看一次,同时将家里和单位的电话号码交给了他妹妹,有事就打电话,另外还给他家附近的两个顽主打了招呼,让他们照顾着点,两个月前,猴子奶奶生病,依旧是他跑前跑后,帮着送医院和照顾。   “猴子他们还不算苦,他们村发现了个小煤窑,小八他们才苦,我估计再过一个多月,小八的草台班子又要出发了。”   猴子算是幸运的,他们插队的村子发现了煤矿,村子因而小富,至少不象勇子小八他们那样,肚子都吃不饱。   不过,楚明秋没有告诉委员,他已经计划好了,明年,插队的兄弟们要全部回。   全部回来,是基于他的判断,今年经济收缩调整,明年,经济就会发展,生产就会扩大,这就就有了回来的基本条件;其次,他已经试验好了,糖尿病高血压尿血,配伍全部成功,到时候,让他们全部办病退;第三,这几年当记者干巡视,他交了不少朋友,这些朋友在各个部门和企业,有他们的帮忙,勇子他们回来也能安排不错的工作。   勇子小八他们倒是好办了,不好办的反倒是虎子他们这种到兵团插队的。   插队知青普遍穷困,吃不饱饭是普遍现象,所以只要能回城,他们就会立刻采取行动,而农村也会睁只眼闭只眼的放行,原因很简单,现在农民也弄明白了,这些知青是下来与他们抢食的,将他们送走,自己就能分更多的粮食。   可兵团不一样,兵团知青有工资,有大量的土地可供开发,所以,兵团需要人手,特别是有知识的知青,其次,兵团的管理更严格,这也就意味着要想办病退就更困难,最后,这也是最要命的,兵团知青被捧为兵团战士,跑到兵团去之前便是一帮脑袋充血的家伙,这帮家伙渴望战天斗地,渴望舍身堵枪眼,混在这帮人中,很难不被影响。   委员再度打听左雁的消息,楚明秋告诉左雁现在在山里的小学当老师,日子虽然清苦但不累,至少能吃饱。   山里的情况让楚明秋十分满意,搭上部队这条线后,山里的产品销路总算解决了,再多的物资也能消化,更何况还有几个大厂的食堂,三叔雄心勃勃的准备修路,等修了路之后,他还打算给村里通上电。   而左雁和苏子青他们在山里的日子过得很舒心,压根不用种地,每天上课,村里对他们也很满意,因为他们教学的质量很好,今年,村里有十几个孩子考上了高中。   千万别说高中普及了,在城市里,特别是燕京这样的大城市,高中的确基本普及了,可在广大的农村,高中远未普及,大部分农村孩子都没有念上高中。   自从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三叔每年都能为村里争得至少一个读书名额,村里已经有四个孩子上大学念书了,不过,除了宽子,再没有其他知青的份了。   这也是一种农民式的精明。   山里人都知道,这些城里来的知青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倒不如培养自己的子弟。   楚明秋觉着这里面恐怕也有包老爷子的因素,这老东西待在山里就不肯出来了,连自己高升到市委秘书处,他的回信也只是淡淡的几个字的警告:小心做人,认真做事。   和委员聊了半宿,楚明秋都觉着意外,自己和他怎么会有这么多话可聊,他似笑非笑的提醒委员,他欠的债可还没了。   委员自然知道,很大气一拍胸脯,明儿晚上,莫斯科饭店,他请客。   委员曾经给无数人许下承诺,要在莫斯科饭店请客,可到头来却一次都没有,后来大家也清楚了,这家伙其实是个穷鬼,兜里压根没几个钢崩,他父母工资虽高,可架不住家里人口多,上面还有两个老的要养,能落到他身上的除了吃饭也就够买两根冰棍了。   第二天一大早,委员居然跟着楚明秋一块起床了,楚明秋调侃了他几句,这家伙在学校向以睡懒觉闻名,他与葛兴国他们都是住校生,生活习惯大家都清楚。   到院子里,委员才发现,一排小家伙早就准备好了,楚明秋也不招呼,带着他们作了会准备活动,就出门跑步了。   委员也跟着跑,小国容悄悄撞了小树林,俩人会意的点头,脚下加快,速度很快便提起来了。   楚明秋开始还没察觉,跑了会便察觉了,他一般是压尾,水生打头,小国容他们追上来,水生也只好跟着提速。   楚明秋扭头看了看委员,委员脚下有力,呼吸顺畅,看得出来,经过部队的训练,他的体能有很大提高。   委员并不知道小家伙们在悄悄与较劲,在部队也跑,每天早操都跑步,特别是在教导队,训练非常严格,每天三操两讲,一天都没有例外,哪怕是下雨。   不过,到了中点往回跑,快到楚家胡同时,他便感到腿越来越沉,呼吸有点不畅,楚明秋早就察觉了,这可是十公里,别看委员有部队训练,也比不上他们这些每天跑十公里的。   楚明秋悄悄压了下步子,与委员并排跑,好容易到了楚家大院门口,小国容回头冲他作个鬼脸:“解放军叔叔,你这体能不行啊!”   “去,去,去。”楚明秋瞪他一眼:“赶紧洗漱去,待会还要上学呢。”   委员弯腰猛喘了好一会才缓过来,楚明秋笑道:“嗯,不错,居然跑下来了,倒底是大熔炉里炼过的。”   委员说出不话来,举手摇晃了下,楚明秋呵呵一笑,过去拍拍他的后背,过了会,他才顺过气来。   “你们,你们每天都跑?”   楚明秋点头,委员骂道:“娘的,这比部队的训练量都大,老子要不是在教导队待过,这十公里恐怕跑不下来。”   “部队训练量还没这大!!!要这样的话,靠你们保卫国家,我可有点不放心。”   “去你的,哦,不靠我们,还靠你这黑五类。”委员不满的反击道。   “老子现在可是市委的,你丫不过一小排长,敢瞧不起我国家机关工作人员。”   委员叹口气:“老天真不开眼,就你丫这样的,居然混到市委机关去了。”   楚明秋哈哈大笑,回到院子里,小家伙们正围着井口洗澡,一人几盆水,洗得热闹畅快,小国容边洗还边学委员喘气的模样,小树林在边上哈哈大笑。   看到楚明秋进来,小家伙们赶紧收敛起来,楚明秋过去在小国荣脑袋上拍了巴掌:“少得瑟,哼,下次再敢这样,每人加罚五公里。”   小国容吐吐舌头,很得瑟冲小树林笑了笑,小树林端起一盆水从头给他浇下,几个孩子闹腾起来。   楚明秋上班去了,委员拖拖拉拉的,楚明秋看出他不想走,便没再管他,愿意留下就留下。   下午,楚明秋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居然是委员,楚明秋提醒他,别忘了晚上老莫,他等这一顿可等了好多年。   “怎么啦?上老莫,够阔气的。”贾长春笑道。   “一个老同学回来探亲,这家伙在部队提干了,以前在学校时,经常说要请我们上老莫,结果一次都没有,欠了一屁股的债,我这也就要回点利息。”   “是吗,那你可得好好敲他一次。”贾长春笑道,现在巡视组很轻松,张昆焦烈已经回来了,只是还没恢复工作,该案涉及的所有人员都平反昭雪。   这个案子被平反,极大鼓舞了巡视组的士气,巡视组分成四个小组,四面出击,对过去几年公安局办过的案子进行全面复查。   正说着,章国钰拿着一份卷宗进来,看到楚明秋便说:“正好,小楚,你也在,有件事通知你。”   楚明秋微怔,章国钰说:“孙晓伊他们正复查红八月的几个案子,其中有你母亲岳秀秀的案子,所以,按照规定你要回避。”   楚明秋心中一喜,连忙点头:“我不过问这个案子就行。”   “小贾,你是副组长,你说说。”   贾长春想了下说:“这样吧,给小楚放三天假,够吗?”   “我看过她母亲的案子的卷宗,案子很清楚,三天时间够了。”章国钰点头,决定道:“好,就这样,三天,小楚,让你休息三天,不是不相信你,是避嫌。”   “我明白。”楚明秋连连点头,然后试探的问道:“您看这案子有平反的可能吗?”   章国钰调侃道:“瞧瞧,关心则乱,是吧,才说了要回避,这就打听上了,接下来是不是要辩解了。”   楚明秋心里有些紧张,自己搞了这么多事,什么巡视,清除林陈余毒,这些与他有半毛钱关系,所有目的都是为让老妈从劳改农场出来,现在终于轮到老妈的案子了,他却不能插手,这让他有些揣揣不安。   “得了,你也别担心了。”贾长春看出他很紧张,便安慰道:“你妈妈的案子,我这两天也看过,这个案子不复杂,放在文革前,算是正当防卫,可红八月...,那不是特殊情况嘛。”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可没有特殊一说,宪法刑罚可是毛主席亲手制定的,咱们自己不能违反吧。”   “你呀,回去休息吧,这些事,我们会考虑。”   章国钰将他赶走,楚明秋很无奈,出来后,想了想,便上市委去了,吴书记正在办公室,他只等了会,纪思平便让他进去。   “今儿来得够早的。”吴书记看到他便笑道。   楚明秋苦笑下:“今儿开始讨论我妈妈的案子,章组长让我回避,给了我三天假,接下来三天,我就不能来汇报了。”   “你妈妈的案子?”吴书记略微回想便点头:“我知道这个案子,你妈妈岳秀秀是政协委员,这个案子,唉,当时太混乱,什么法律都管,唉,当时统战部和政协,人大都有函件来,唉,可是谢书记坚持...,唉,你休息几天,也好,这个案子,我会关注的。”   说着,他抓起电话,当着楚明秋的面给章国钰打电话,告诉他,关于岳秀秀的案子,要随时向他汇报,要严格按照法律复查。   楚明秋心里很清楚,贾长春看过岳秀秀的卷宗,他也看过,当初处理这个案子时,吴书记并没有讲话,不过,那时,他的日子并不好过,吉林来的红卫兵正准备抓他回吉林受审呢。   岳秀秀的案子最终定案是谢书记的意思,如果不是统战部政协还有公安局内部有不同意见,那就不是十二年而是死刑,其中起主要作用的还是统战部。   向吴书记道谢后,他离开了办公室,在门外等了会,纪思平就出来了,他这段时间心情很是愉快,他老婆终于调到燕京来了,他绕过了市组织部,将老婆调到国务院文教组,他老婆调来后,市里还给他分了套房子,房子在城北区,距离市委骑车也就四十分钟。   “放心吧,这事,我会盯着,章组长,贾长春,我都会打招呼。”纪思平知道楚明秋想说什么,不等他说出来,便直接说道。   “纪哥,那就拜托了。”楚明秋叹口气,努力这么长时间,现在就要看到结果了,他能不紧张吗。   纪思平拍拍他肩膀,冲他微微摇头,便走了,楚明秋叹口气,盘桓一阵后,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离开了。   骑车到了老莫,委员已经在老莫门口等着了,俩人也不说什么便进去了。   “这儿还是没变啊。”委员四下打量后,目光落在左侧的几桌上,这几桌很显然就是一帮大院的顽主,七八个人坐在一块,桌上的东西却不多。   “顽主如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俩人低声闲聊着,找了个座位坐下,委员很大气的招呼服务员过来点菜。   菜很快上来,俩人边吃边聊,话题依旧是旧日的朋友,楚明秋说起葛兴国他们几年没回来探亲了,也不知道今年回不回来。   “葛兴国他们在北边搞战备,你们那边怎么样?”   “没事,”委员随意道:“国民党整天叫嚣反攻大陆,给他八个胆也不敢踏上大陆一步。”   “金门前线还在打炮吗?”   “打,单打双不打,炮弹就落在沙滩上。”   “这什么意思?”楚明秋很纳闷,单打双不打,是中央规定的,而且通过广播对海内外公开宣布了,当时楚明秋就觉着这里面有文章。   “谁知道呢,中央这样规定的,”委员笑道:“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那边也一样,我们打十发过去,他们打十发过来,我们打在沙滩上,他们也打在沙滩上,好玩得很。”   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委员也不隐瞒,俩人低声闲聊着,边上的那几个小顽主却在大声喧哗,整个饭店都听得到他们的声音。   “这帮家伙,够嚣张的。”委员看着他们觉着挺幼稚,可想想当初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年青人都有这个阶段,不知道什么好,觉着这样大声嚷嚷,人人对他们侧目,觉着挺...”   楚明秋看到一个孤独的背影,觉着这人有点熟悉,而且这人有点奇怪,别人要么是一群人,就象那群小顽主那样;要么成双成对,就象他和委员,满大厅中,只有他孤独一人。   “怎么啦?”委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人,眉头微皱:“怎么认识?”   楚明秋想了下,没有想起来,那人将面前的一杯酒一口喝干,扭头看了眼那伙子小顽主,又转过头,继续吃饭。   就这半张脸,楚明秋忽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军子吗,他怎么一个人在这?   楚明秋想着就站起来,委员意外的看着他,楚明秋也没解释,便过去。   军子一个人在喝闷酒,肩上忽然搭上一支手,他下意识的矮肩,身形一扭,就准备反击。   “警惕性就是高。”楚明秋笑道,说着松开手,坐在他旁边,军子抬头看看,警惕性顿时松下来。   “怎么?你也来了。”军子无聊的说道,楚明秋笑了下,起身说:“走,我哪去,我有个同学回来探亲,今儿请我吃饭,咱们好好吃他一顿。”   军子迟疑下,还是起身,端着盘子跟着楚明秋过来,看到委员一身军装,他不由眼前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   军装,承载了他的梦想,他一生的梦想,可现在,梦碎了。   楚明秋给俩人作了介绍,然后叫过服务员,让她再添两个菜,又要了瓶红酒。   “年初时,狗子和明子都回来探亲了,你的事,他们都告诉我了。”楚明秋说道,军子嗨的叹口气,低头不语,服务员拿了酒过来,楚明秋给他倒上:“事已经出了,反抗不了,就接受吧,现在在那工作?”   “还没安排呢。”军子闷闷的说道,楚明秋很是意外,按照时间推算,军子已经转业快一年,怎么会还没安排工作。   “还是你父亲的原因?”   军子没说话,沉默便表示承认,楚明秋叹口气:“那你想去哪?”               军子显然没有考虑,他只是叹口气,委员好奇的打量军子,军子身上那股味道让他很熟悉,那是大院子弟和军人的味道,哪怕转业了一年,身上那股军人的气息依旧没有散。   军子很沉默,楚明秋知道,这一年中,他过得极为艰难,原来的天之骄子,军中骄子,到现在的落魄公子,甚至是黑五类子女,原来的亲朋好友纷纷避之不及,大院里,原来还可以说话的,现在看到他便躲得远远,他也甘脆不理会他们。   “安子呢?有他的消息吗?”   军子摇头:“他在兰州军区,据说提营长了,呵,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语气中有几分埋怨,楚明秋没有追问,问出来,恐怕军子会更难受。   “今朝有酒今朝醉,喝!”楚明秋端起酒杯,服务员端来菜,有两份牛排,还有意大利面条,小肉饼,奶油蘑菇汤,蔬菜沙拉,烤翅,土豆牛肉,东西不少,零零碎碎的摆了一桌。   一轮酒喝下来,军子的酒量挺大,他本来就喝了一瓶,此刻又喝,也毫不在意。   三人中,委员的酒量最小,几杯酒下去,就上头了,军子看着他问:“你在那当兵?”   “福建,27军,现在在军区警卫团,小排长。”委员小心的陪着笑,他还摸不清军子的身份,不敢太放肆。   “27军,王牌军。”军子将外套脱下来,挂在椅子上:“不错,好好干。”   “他呀,可不是你,”楚明秋笑道:“你是把军装看着生命,他最多干十年,十年内,他肯定脱军装。”   “公公,你丫别瞧不起人,我就干十年零一个月,到时候酸死你丫的。”委员笑骂道。   “瞧瞧,流氓气出来了吧,你还得在大熔炉里好好炼炼。”楚明秋笑道,随后看着军子:“军子,咱们交往十多年了,听我一句劝,先找份工作,安定下来,那身军装就别想了。”   军子苦笑下:“我堂堂侦察营副营长,立过一次二等功,两次三等功,可负责安置的王八蛋让我去那,去街道邮电局,那有个卖报纸的摊,让我去守摊,王八蛋!”   楚明秋闻言不愣了,这明显欺负人,难怪军子愤怒,军子是骄傲的,这种骄傲是血统、大院和军装带来的,现在这些都失去了,以至于他无法从这种失落中走出来。   但,这也太欺负人了!     “你想去哪个单位?”楚明秋问道,委员也很同情,福建军区在这次林彪事件中损失不大,毕竟这个军区的部队历史上属于三野。   “公公现在在市委工作,你工作的事不过是小事。”委员热切的说道。   军子抬头迅速看了楚明秋一眼,却没有说话,楚明秋微微点头:“别的不敢说,燕京市内的工厂企业,还没有问题。”   “不是地方上的问题,是退伍安置办的。”军子苦涩的说道。   楚明秋对现在的复员退伍制度并不了解,便好奇的问起来,军子解释道,军人退伍,不管军官还是士兵,都要先到守备区报道,守备区将他们转入预备役(中国的预备役在55年建立,但这个时期还没有预备役部队,很原始,只是登记),然后将他们的材料转给,士兵转给人事局,干部转给组织部,现在他的档案就在组织部。   “原来是这样。”楚明秋想了下说:“你应该是干部编制,让干部去守报刊,这也太过分了。”   “怎么样?能办吧?”委员问道。   “能倒是能,不过有点麻烦,”楚明秋很坦率,刚才话说得有点满,现在只能厚着脸皮收回来:“组织部姓赵的是康老的人,这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入,就算吴书记也很头疼;不瞒你们说,吴书记的秘书纪思平,他的老婆,组织部都敢顶着不给安排,逼得他不得不绕过组织部,给安排到国务院去了。”   委员禁不住啊了声:“这么牛!”   楚明秋点头:“就是仗着康老的势,至于康老是什么人,回去问问你们父母吧。”   军子重重叹口气,楚明秋一笑:“别灰心,事情总能解决,你自己又没问题,给我点时间,这事,我给你办了。”   “你打算怎么办?”委员纳闷的问道。   “从下面办起,嗯,军哥,你想去那个单位?这个得先定下来。”楚明秋问道,他很自信,经过这段时间,他已经建立起一定的人脉,头顶着市委秘书处的光环,这个光环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燕京汽车厂,我喜欢车。”军子抬头看着他,楚明秋点头:“好,就燕京汽车厂。”   燕京汽车厂,属于一机部,燕京市还管不了,不过,楚明秋当记者时曾经采访过这个厂,交了几个朋友,特别是组织处的处长。   这个厂的地址,他非常熟悉,这个厂距离后世的中央电视台不远,他前世经常在这一带混,希望能混个脸熟。   三人吃过饭,楚明秋说起自己被放假,正好有三天时间,邀请军子到楚家大院来玩,军子也不客气,当即就跟他一块回到楚家大院。   街道上很安静,委员看到一家澡堂,便提议洗个澡,于是三人就进了澡堂子洗澡。   在池子里泡了会,进来一帮小屁孩,十六七岁的样子,在池子里打闹,楚明秋微微皱眉,边上的两个工人已经呵斥起来,澡堂管理员也过来,大声骂起来。   小家伙们对成年人还是很顾忌,不敢抵赖,稍稍收敛了些。   楚明秋看出他们心中不忿,招呼委员和军子起来,其实泡澡,最主要的还是后面泡过之后,这澡堂子就是个小社交场所,泡过之后,都穿条裤衩,或者甘脆围个毛巾,坐在那下棋或吹牛侃大山。   特别是冬天,澡堂子里,暖气足,再要上一壶热茶,躺在那睡上一觉,那舒服劲,给个神仙也不换。   “家里的事,还好吧?”   军子躺在铺位上,闻言扭头看他一眼,轻轻嗯了声:“没事,我爸也就隔离了,还在审查。”   楚明秋微微点头,这审查期够长的了,快一年了,估计他父亲已经被划入那个团伙了。   “你怎么样?在市委还好吧。”军子不想谈自己的事,说起来都是泪,好长时间都不痛快。   “还行,我妈的案子在重新复查,也就这几天的事。”   委员从旁边的探出头来:“公公,你不是在市委吗,这事还不是小菜一碟。”   “那有那么容易,你当市委是我开的。”楚明秋嗤之以鼻,这委员就这样,拿根鸡毛就能当令箭:“喏,我这不是被放假三天吗,就是因为这事,还有,你别瞎嚷嚷,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小心谨慎是对的,委员,你就别添乱了。”军子也说道,这要在以前,他压根不在乎什么,就象那群小子一样。   几个人说着,委员趴在隔断上,这里的休息间就象火车座,两两相对,楚明秋和军子各占了一个,他就只好到隔壁邻居去了。   说了会话,从外面进来三个人,三人有说有笑的,很快脱得赤条条的进了澡堂子,委员开始并没有在意,随后觉着有点熟悉,可没等他看清,那三人已经进去了。   军子睡着了,发出微微的鼾声,楚明秋也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委员也缩回去,躺在铺位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迷迷糊糊中,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睁眼一看,对面的铺位上也来了两个人,另外一人正好坐在他对面。   “邢教授就是照本宣科,现在,你们燕师大的好教授都在五七干校呢。”   “秦哥,你们财院还不一样,能回来读书已经算好的,也不知老单他们在陕北,现在怎么样了。”   “七月接到他的信,正战天斗地呢,热情高着呢,千里,你呢,别闷着,你们邮电学院怎么样?”   “还不是一样,唉,这工农兵学员倒底不能与文革前的本科相比,大猫,当初你怎么没参军,而是去插队了?”   “家里老爷子的意思,我无所谓,到那都一样,其实,我不喜欢参军,军队管得太严,太死板,反正插队也不错,还自由些。”   .......   委员越听越熟悉,睁眼看坐在他对面的人,皱眉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   “你是梁千里。”   梁千里正隔着一边与同伴聊得高兴,忽然听到边上有人在叫他,很意外的扭头,上下打量委员。   “我,九中的,委员!”委员很高兴,赶紧亮出身份。   “委员!”   没等梁千里开口,那边就有人已经叫出来,委员看过去,忍不住大笑:“关从容,你丫怎么会在这。”   关从容大笑起身:“你在这才奇怪,你不是在福建当兵吗?”   “我这不是回来探亲吗,”委员顿了下,他本想说公公在,可忽然想起两边的仇恨,便没说:“你丫不是在山西插队吗?”   “插队去个两三年就够了,我这不回来读书吗,哥们现在是燕师大中文系的工农兵学员,你怎么样?混上四个兜没有?”关从容有几分得意。   “你还别小瞧了哥们,哥们现在也是四个兜了,这是,秦永丹,呵呵,这可是西纠大集合,你们这帮联动分子又聚到一起了。”委员大笑着就坐过去了。   所有人都知道委员胆小怕事,可偏偏这家伙交游广阔,胡同里的顽主,老兵,他都交,也不知为什么,无论是楚明秋葛兴国还是关从容莫顾澹,亦或单倥秦永丹梁千里这些老兵领袖,也愿意与他交往。   “委员啊!”秦永丹躺着,笑呵呵的招呼:“行啊,都四个兜了,今儿怎么在这。”   “这不跟朋友在老莫撮了顿,就跑这泡澡来了。秦哥,你也回来念书了?”   “秦哥在财院念书,千里在邮电学院,哥几个都回来了。”关从容笑呵呵的,他们都是今年才回来的,原来彼此都不知道,前几天才碰到,今儿也是相约喝酒,然后便上这来泡澡。   “行啊,我们大院还没一个能上大学的,你们就都上大学了。”委员的语气中有几分羡慕,这就是委员的特点,让所有人都感到舒服,好像任何人在他面前,哪怕只有很小的一点优越感都能爆棚。   “你们大院怎么混的,这都恢复招生两年了,居然一个都没有,你们心气可别太高,现在大学就招工农兵学员。”关从容摇头说道,神情颇有些惋惜。   “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我们大院上那的都有,内蒙的,山西的,陕西的,北大荒,还有去云南新疆的,可就没一个回来。”委员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插队有什么好,他在福建见过,吃不饱,还累,那些知青们对他们穿绿军装的很羡慕。   穿上绿军装,是很多大院子弟的梦想,让委员奇怪的是,关从容完全有能力穿上军装,可他却选择下乡插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几个人敞开了聊,说说那些共同的老朋友,有些在林陈事件中就倒了,可关从容三人说起却有几分幸灾乐祸。   老兵中大部分对中央文革小组不满,甚至是公开反对,但对林彪的感情很复杂,有佩服的,佩服他的原因的是,他战无不胜的功勋;也有不满的,不满是因为他支持造反派,而造反派正是他们的死敌。   楚明秋没有睡着,委员开口时,他就醒过来了,他听了会,知道那边是什么人,心里笑了下,这关从容的老子还挺精,居然没让他去参军而是去插队,这插队也不是到兵团,而是去了穷困的山西,看来,他父亲对他的期望很高啊。   “想什么呢?”   楚明秋扭头看,军子已经醒过来了,便笑了下,压低声音说:“听他们聊呢。”   军人眉头微皱:“你认识?”   楚明秋微微迟疑,便点头:“不是朋友。”   澡堂子很嘈杂,那帮小家伙也出来,又在休息间闹腾,几个老工人也一个角落吹牛侃大山,说着过去的辉煌,因而,委员和关从容他们也没察觉楚明秋和军子在的聊天。   “哦。”军子抬头看了眼,可挡板挡住了,没有看见。   “红八月时,他们是西纠的,这帮家伙,呵呵,我们在街面打了两年。”   楚明秋想起瘦猴,心中忍不住一痛,军子立刻察觉了,便问道:“怎么啦?”   楚明秋摇头:“想起一些事,算了,过去就过去了吧。”   军子略微想想,便起身:“委员,都是你朋友?”   委员扭头,连忙站起来,冲他笑道:“醒了?来,我给你介绍下,这是秦永丹,关从容,那是梁千里。哥几个,这是军哥,装甲兵大院的。”   最后这一句必须补,否则,这三个恐怕压根不理。   关从容打量下军子,大咧咧的问:“装甲兵大院的韩锋,你认识吗?”   军子摇头:“小屁孩,谁认识他啊。”   “那柳长河呢?”   军子依旧摇头:“不认识,是不是,柳国斌的儿子?”   关从容微怔,柳长河是六五级的,文革开始前便毕业了,柳国斌的儿子,柳国斌在五五年授衔便是少将。   “得了,关从容,别盘道了。”楚明秋懒洋洋的说道:“军哥六二年便参军入伍了,军哥在装甲兵大院叱咤风云时,什么柳长河韩锋,就只能跟着后面吃屁。”   楚明秋没冒头,关从容听出声音很熟悉,想了会,便忍不住冷笑:“公公,没想到,你也在这。”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碰上你,要说这澡堂子,是咱们胡同中的下泥巴人常来的,你这大院的公子哥怎么也想来泡澡了。”   “公公,你还是这样牙尖嘴利,什么下泥巴人公子哥,我现在也是下泥巴人,在广阔天地里战斗过。”   “拉倒吧,你那层泥巴是涂上去的,跟镀金黄铜一样。”   “公公,我可是在山西插队四年,不象你,赖在城里不走,对了,你还在收破烂吗?”   “唉,收破烂好啊,这可是劳动人民,不象你,说好扎根农村,结果弄了一半就溜了,你当初的豪言壮语,我可都记着的。”   军子就听他们斗嘴,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楚明秋的利害,他是领教过的,现在就更利害了。   “你就是公公。”梁千里探头过去,看着躺在铺位上的楚明秋,楚明秋就穿了条内裤,身上的肌肉并不很明显,不象他看到过的段毅,可腹肌很明显,八块腹肌,他躺着的姿势有点怪异,不象是在睡觉,而是象在休息的老虎,随时准备暴起出击。   楚明秋睁眼看了看他:“梁千里,你在六中设了个监狱,被称为燕京的渣滓洞白公馆,被中央文革点名批判,当初你躲那了,朱洪他们可是到处找你。”   “那是陈伯达说的,是对我的污蔑。”梁千里脸色微红,当初六中那个监狱,名声极大,很多市民去参观过,里面打死了不少人。   “污蔑?陈伯达是个坏蛋,不过,对你在六中的行为,他作的评价还是准确的,从红八月开始,六中关押过老师学生,总共一百三十七人,其中打死二十二,残废的三十七人,其他轻重伤的,七八十人,凡进过六中的,没有不被打的,没有不带伤的,梁千里,不管你爹的官有多大,不管将来形势怎么变,这都是你洗刷不掉的血债,你这辈子就为这段历史赎罪吧。”   梁千里神情阴郁,六中的红色监狱暴露后,他父亲暴怒,当场打了他两耳光,第二天便派人将他送到部队训练了几个月,六七年,便让他到内蒙插队,而且明确告诉他,不准再参加任何政治活动,把嘴巴闭紧。   “公公倒底是公公,久闻大名,就是没见过真人,今天见了,果然利害。”   “秦永丹,你在四中搞得也挺火热,四中死了几个老师和同学,与你有没有关系?”   秦永丹沉默片刻,才说道:“红八月的事,后世自有公论。”   “瞧瞧,西纠的宣传部长水平就是高,这成王败寇,入骨三分,秦永丹,这是你那在科学院当副院长的老爸教你的吧。”   “别扯家里人,老子好汉做事好汉当。”   “那不行,老子英雄儿好汉,儿子干了坏事,根自然在老子那,秦永丹,当初你们可是把这叫得震天响。”   秦永丹沉默了会,才叹口气:“现在看来,这话是错误的,这点,我承认,红八月,我们是作了很多过激行为,犯下很多错误。”   “不错,不错,还知道承认错误,比那些死不悔改的强多了,冲这点,未来,我看好你。”   委员长出口气,在部队,他可能还有几分威严,可在这几位面前,他是真插不上话,也劝不了,只能在边上听着。   “好了,好了,过去的事就过去吧,大猫,你丫是小瞧公公,公公现在可在市委秘书处工作,也入党了,你丫党籍还没解决吧。”   关从容悚然而惊,翻身坐起来:“市委秘书处!”   委员得瑟的点点头,他们不是勇子虎子那样的,对仕途十分敏感,知道秘书意味着什么,那等于就是预备干部,而且是准备重用的干部。   关从容神情复杂,脸色变幻不定,秦永丹也很意外,楚明秋的大名还在文革前就知道,他的几首歌传遍了整个四九城,除了出身差,其他几乎找不到缺点,在红八月中,莫顾澹和关从容几次建议去抄了楚家大院,可有人反对,认为他们与楚明秋有过节,抄楚家大院是为了报私仇,而单倥认为,那时的主要任务是在学校发动文革,至于楚明秋,那不过是死老虎,什么时候打都可以,不用着急;这事就没干,后来听说有人去干了,还在楚家大院打死两个人,楚明秋的妈妈因为反抗,被戴上破坏文化大革命的帽子,被判了十二年。   秦永丹在红八月之后,也被父亲教训了,父亲不准他再去西纠,先是把他关在家里,后来让他去插队,他是红卫兵中最早去插队的一批,六七年便去了延安,而且是一个人去的。   “好啊,公公,祝贺你,进步够快的。”秦永丹的语气干巴巴的,倒是梁千里露出了羡慕之色,关从容的眼珠子转动不休。   楚明秋终于起来了,他这一起来,就算关从容也忍不住在暗中叫好,整个人呈现倒三角形,八块腹肌菱角分明,肤色不黑可也不白,象是蒙上一层玉光。   “好一个漂亮小伙。”秦永丹暗中叫好。   楚明秋也打量秦永丹,秦永丹很瘦,看着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脸色有些发黄,眉毛浓密,显得眼窝比较深。   “当初你躲那去了,四中的129战斗队到处找你。”楚明秋笑呵呵的问道,这129战斗队是四中的一个红卫兵组织,人数不多,五六十人,专门找文革初期的老兵的麻烦,被他们找到的,全部被修理了,秦永丹要被找到了,估计会被打个半死。   “我上延安插队去了。”秦永丹说道,楚明秋心思一动,记得好像586便是在延安插队,说实话,他其实很想接触586,可后来想了下,还是算了,这时候的586还太小,什么都没定型呢,自己去找他,万一干涉了他的发展,586成不了586,那不是很糟糕,反正还有几十年时间,有的是机会。   “你们老兵去延安的不少,和你一块的都有那些?”   “是不少,单倥还有方家的,多了,不过,我那个生产队就七个,多了,农民伯伯不要。”   楚明秋微怔:“不要?谁敢?这不是对抗上山下乡吗?你们没抓他个现行反革命?”   “谁敢!”秦永丹笑道:“人家也不蠢,多一个人就多一个人分口粮,现行反革命?我们那生产队队长六十多了,老红军,三十年代就跟着刘志丹闹革命,要不是受伤致残,人家也是老干部一枚。”   “以后谁再说农民蠢,我跟他没完。”楚明秋笑嘻嘻的调侃道:“我说,现在你们如意了,高考取消了,六五年,你们就闹腾着要取消高考,现在应该高兴了吧。”   “去你的,那是我们要闹腾,”秦永丹叹口气,取消高考是他们的目的,可现在真取消了,他才发现,这绝对是个大错误:“是上面给我们透露的,有这个计划,让我们贴几张大字报,看看有什么反应。”   “现在这个推荐制,”梁千里插话前,先深深的叹口气:“比高考更糟,推荐制,谁的关系硬,谁就能上大学。”   “这对你们是有好处的,你们的爸爸都是高官,能不能上大学,不就一句话的事。”楚明秋早就料到这个情况,故意这样说道。   “可这是错误的,”秦永丹摇头说:“先说评议吧,那有什么评议,还不是领导一句话,哼,我们公社,去年有个西安的女知青,为了上大学,和公社领导睡了一觉,第二天便上西安的大学报道去了。”   “我们那也有,这里面可操作的手段太多,男知青就送酒送手表。”梁千里也摇头叹息道。   “这种事免不了,手握权力,一言可以定你们的人生,人家凭什么给你,自然价高者得。”楚明秋晃悠悠的说道。   秦永丹叹口气,默认了这个结论,停顿会,他才又说:“其次,上大学是要有基础的,我们北财,这一批来的学生中,好些连初中都没毕业,有几个还是小学生,老师也没办法,只好从四则混合运算给他们补起,另外的则从初中开始讲起,这开学一个月了,全是初中内容。”   “你学的什么?”楚明秋问道,这种情况,宽子回来也说,他去年入学,这都上了一年课了,转业课压根就没见到,所有课程都在初中的,连高中都没到。   “统计学。”秦永丹说道:“到现在,我连一本转业书都没看到。”   “你才入校一个月,照你这说法,一年见不到专业书很正常。”楚明秋笑道:“统计学是门很复杂的学科,要用到的数学特别多,我学这个的时候,几何代数,数学分析,概率学,脑袋都弄大了。”   “你学过统计学?”秦永丹很惊讶。   “呵呵,我跟着老师已经学了十年经济学了,别说统计学了,会计,金融,管理,都学了。”楚明秋懒洋洋的说:“说句老实话,我是没有实践机会,无法验证自己的想法,有机会,我给你上几课。”   关从容嘴角微撇,这楚明秋口气就是大,可却不敢小瞧他。   秦永丹没有在意他的口气,微微皱眉:“你老师是?”   “经济研究所的古震,右派右倾,反正右边的都沾上了,你可以回去问问你爸爸,他应该知道这个人。”   很显然,三人都不知道古震是谁,可经济研究所,秦永丹还是知道的,这也是科学院的一个下属机构,专门研究经济体制的。   “你的口气挺大。”梁千里语气有些不满。   “你说一个大学生在初中生面前,犯得着藏着掖着吗,要想别人口气不大,自己得有那本事,没本事,就只能忍着,你说是吧,军哥。”   军子没有答话,只是轻轻的嗯了声,他已经看出,楚明秋与这几个人没什么交情,双方嫌隙很深,就象楚明秋刚说的那样,不是朋友。   “那是,我说公公,你丫就傲吧。”委员笑嘻嘻的替他们挽回面子:“我们知道你懂得多,可也别太得瑟了,十年之后,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委员这话说对了,”关从容插话道:“不管是经济还是宣传,都是笔杆子,笔杆子写得天花乱坠,有什么用,最后起决定作用的还是枪杆子。”   “枪杆子?”楚明秋微微点头:“关从容,你丫就是个言行不一的家伙,枪杆子重要,你怎么拿起了笔杆子,你该学委员,人家委员才是拿的枪杆子。”   “火药味别这样大。”秦永丹连忙安抚:“大猫,你也是,什么笔杆子枪杆子,咱们又不是抢江山,保卫江山是枪杆子,建设江山需要笔杆子,少了谁都不行。”   看着关从容的脸色,楚明秋却没有再继续追击,对面的几个老工人正认真的下棋,另一个角落,那群小子正打闹着,大声的说着自己的光荣战绩。   “看看他们,和几年前的我们有多大的区别?”楚明秋对委员说,那时委员就很羡慕,现在这些人在他眼中是那样的幼稚。   “这帮傻瓜。”委员点头:“咱们是过了那个年月了。”   “他们不如你们,”楚明秋说:“你们那时还有理想,还有想法,只是方法不对,可他们,没有你们那时的理想,他们的目的就是好玩,再过几年,他们也会长大,新的一代又会出来,他们比这些人就更没理想更没想法。”   “照你这样说,那就是一代不如一代了。”秦永丹皱眉看着那帮小子,很显然,这帮小子不知是那个大院的子弟,听他们说话,就是在街面上好勇斗狠。   “时代在前进,热血也有冷却的时候,这一代一代人,各有不同的想法,世界观。”楚明秋觉着自己说得很多了,这三个人不是朋友,是潜在的对手,特别是关从容,他对这个人始终没有好感。   两边都有隔阂,聊天便不会畅快,很快双方都意识到了,楚明秋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就招呼军子委员走了。   “这狗崽子居然混到市委去了?还入党了!”关从容既羡慕又纳闷,这才几年时间,楚明秋就从收破烂的混到市委去了,那可是在红色中国首都的最高权力机关,他是怎么做到的,如果可以,他愿意用自己这个工农兵学员换到市委的工作,哪怕不是秘书处都行;其次便是入党,关从容自己到现在都还没入党。   这两样,那样都不好办,可楚明秋居然都干成了,关从容很想知道,他是怎么干成的。   “这家伙是挺有才的,居然连会计和统计都学了。”秦永丹叹息道。   “这家伙很狂啊!”梁千里不满的说道。   “是挺傲的,”秦永丹叹口气:“可人家有傲的资本。”   “资本?什么资本,”关从容轻轻的哼了声:“他去了别的地方,咱还不好说,这要到了市委,要收拾他,很难吗?”   “你想怎么样?”秦永丹问道,关从容笑了笑,没有说话。   出门之后,军子的话匣子打开了,他也不回去了,打算到大名鼎鼎的楚家大院去看看。   在路上,军子有些好奇的问起他们之间的恩怨。   “说实话,仇恨是怎么来的,我到现在也没搞清,当初一个班,我思前想后,可以说,我得罪过班长莫顾澹,甚至动手收拾过猴子,但我没得罪过关从容,委员,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知道,还不是你丫太傲气,每天放学就走,又会弹琴又会唱歌,成绩还好。”   “就为这!”军子很纳闷。   委员点头:“当时,我们都觉着他挺傲,便想打掉他的傲气。”   楚明秋闻言不由苦笑,当时他多忙,读书习武学画,六爷还病着,那有时间搭理这帮小屁孩。   “公公,你当时真那样傲。”   “这事,说穿了,其实就是你们这些大院子弟的优越感作祟,觉着我们这些黑五类还有胡同子弟,见到你们就该屁颠屁颠的上前讨好,稍微有点不如意,便觉着不对。   军子,当初你们收拾楚宽远,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嗯,有点。你们楚家人,看着挺淡泊,其实都挺傲的。”   “所以嘛,你们大院子弟就觉着不舒服,非要我们低到尘埃里才觉着够味。”   “本来还想对付你的,可后来朱洪冒出来了,他们就针对朱洪去了,现在想想,挺没意思的。”   委员说的,除了最初那点外,其他的都在楚明秋猜测中,其实,朱洪他们也心如明镜。   胡同子弟和大院子弟,双方各自看不惯对方,双方不斗起来,那才怪。   回到大院,小家伙们已经开始训练,军子在边上看了会,问楚明秋,他是不是就这样练出来的?   “对,当初我们打架那会,我已经练了五年,不过,这沙包主要是练反应、力量,步法。真要练掌力,还是老办法,打沙子或草纸,与你们在部队练的差不多。”   军子看了会,脱了衣服便冲进沙包中,在沙包中,他坚持了大概五分钟,便被撞得东倒西歪,小国容他们在边上放肆的哈哈大笑。   “你呀,心太急,以你的能力,现在能打八个,上来就打十二个的,你是第一个。”   楚明秋笑嘻嘻的将他扶起来,军子摇头:“你这个不难,练上一个月,就行了。”   楚明秋摇头:“你的基础很好,主要是步法,另外,第一次,没经验,可一个月还是短了点,这玩意,不懂的看着复杂,懂的看着简单,其实,里面有道道。”   委员在边上热切的问:“公公,你能打几个?”   “我?”楚明秋一笑,闪身冲进沙包中,一会就看到沙包激烈动荡起来,拳,脚,肘,头,膝盖,肩膀,全成了武器,任何沙包都无法近身。   委员看得目瞪口呆,军子则紧盯着他的步法,小国容在边上嬉笑道:“舅舅早就不玩这个了,早打通了,不过,你也挺利害的,敢打十二个。”   楚明秋打了十来分钟,才闪身出来,沙包依旧在晃荡,军子这下看出来了,这沙包搭建十分巧妙,两个沙包不管怎么荡,都不会相撞。   等了十来分钟,沙包平静下来,军子闪身冲进去,这次坚持的时间稍微长点,坚持了七分钟左右。   于是这晚上,又变成了军子自虐表演,他一次次冲进沙包中,坚持的时间也逐步延长,可到了九分钟后,便再也无法提高。   “啐!”   军子狠狠的吐了口唾沫,皱眉看着沙包,楚明秋微笑摇头:“这不是在部队训练,你用部队的杀人术来对付这个,方向便错了。”   哪怕委员也懂得部队训练与这个的不同,部队讲究的是杀人,能用一招,决不用第二招,而这个是搏击,目的不同便决定了训练方式不一样。   简单的说吧,楚明秋可以打通这沙包,可如果是杀人的话,他绝对没有军子强。   刚洗过澡,一通训练后,又是一身臭汗,楚明秋在巡查了后院后,便在百草园的水井里提了几桶水,就这样洗了个冷水澡。   楚明秋穿好衣服没有睡觉,而是去了军子和委员的院子,楚明秋将俩人安置在狗子住的院子里,现在这个院子空着,俩人各住一个房间。   刚进院子,便看见军子坐在月光下,楚明秋微微摇头。   “怎么睡不着?”   军子拿出香烟扔给他,楚明秋抽出一根,坐到他对面。   “有什么心事?说出来。”   军子没说话,只是一个劲的狠抽,黑暗中,火光一闪一闪的。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我知道,落差太大,这都一年了,还没走出来,是这样吧。”   原本的军中骄子,铁血悍将,忽然落到黑五类,狗都嫌的底部,搁谁身上都难受。   “你呀,不就是那点事,有什么了不起的,”楚明秋摇头说:“你是军人,如果一个作战方案执行不下去了,怎么办?换啊。这个道理在生活上也一样,希望的生活方式过不下去了,怎么办?换个方式,人生很长,你才二十多岁,将来的路还很长,不能总陷在这里吧。”   “道理我都懂,可我就....”军子很烦躁。   楚明秋同情的看着他,他知道了,这军子始终找不到人倾吐心事,总是憋在心里,也难为他,没被憋疯。   楚明秋没有再说,俩人默默的抽烟,军子发泄着,最后痛苦的流下眼泪,楚明秋叹口气,忽然门开了,委员出来了。   委员披着军装出来,过来后,顺手点上烟,看着泪流满面的军子,深深叹口气:“军哥,别多想了,想多了没意思,丫挺的,我算是看明白了,昨儿还是亲密战友,今儿就是叛国贼,有些事,咱们也说不清楚,是对是错,将来再说吧。”   委员看着楚明秋:“公公,你说是吧。”   楚明秋点头:“话是这样,但命运已经转变了,至少,军哥的命运已经改变了,命运改变了,就只能接受,你反抗不了,只能在这个命运下,好好的活着。   军哥,你希望当个军人,纯粹的军人,可在今天的中国,军人很难纯粹,这与我党的历史有关,你看十大元帅中,有几个是纯粹的军人,军哥,不要去抱怨,也不要想什么你父亲为党为国流血拼命什么的,彭德怀刘少奇罗瑞卿杨成武,那个不是为党为国流血拼命,在党内军内,那个的地位比起你父亲来低了,还有,林彪和他的四大金刚,那个身上不是伤痕累累。   离开军队,是不是就活不下去了?不是,军哥,其实,你很幸运,二十多岁就摔了这样一个大跟斗,你想想,你要若是在四十多岁才摔这样一个跟斗,你连调整的时间都没有,现在呢,有大把的时间来重新规划人生。”   委员点点头,军子苦笑下:“那你说,这还是好事了?”   “任何事都有两面性,”楚明秋点头:“这话有点空泛,可实际便是这样,我父亲曾经告诉我,人嘛,一辈子就是磕磕绊绊,我妈说,人这辈子就过坎,过了一道坎,又是一道,等坎过完了,这辈子也就完了。”   “老辈人的话,很多时候是有道理的,我觉着,你该找时间与你父亲谈谈,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无法改变结果,就只能接受,否则,你越反抗,后果就越差。”   “二十多岁,军哥,这生活才开始呢,说句不客气的话,你和远子是老同学,你们在学校就认识,你觉着远子是个坏人吗?”   军子想了想,摇头,学校的楚宽远绝对不是坏人,如果抛开出身,他是个很优秀的人。   “远子被出身给耽误了,当年,他考了三次大学,两次上了华清大学的录取线,特别是第二次,他考了燕京高考的第二名,可没有一个学校录取他,他去找工作,还没进门,人家就宣布,黑五类子女不要。”   军子深深叹口气,忍不住摇头,楚明秋接着说:“我听说,你们班,只有四个人没考上大学,这四个人全是黑五类子女。楚宽远,顾三阳,黄诗诗,朱明。”   “朱明去了北大荒,楚宽远他们三个四下找工作,全都不要,黄诗诗被逼着下乡插队,她说他们那知青点全是黑五类子女,一个红五类都没有,她在农村得了一场病,病退回城,可依旧没有工作。”   “远子现在去劳改了,他是流氓团伙头头,可是什么把他逼到这种状况。”   “还有,我女朋友,叫林晚。”   “对呀,林晚呢?她还在插队?你怎么没把弄回来?”委员忽然想到林晚,忍不住问道。   “她出国了,今年,她舅舅回国了,统战部请来的,可能对国家有所贡献,但条件只有一个,让林晚跟他出国。”   “她的情况,委员很清楚,父亲在红八月被活活打死,母亲上吊自杀,她患上了轻度抑郁症。   再说说我自己吧,委员,初中毕业时,我为什么选择考中专,你知道吗?”   委员摇头:“那次,你把全班都震了。”他对军子解释道:“公公的成绩在我们学校,全校第一,全市第一,还能写歌唱歌,文艺才干也很突出,他宣布考中专,别说我们了,就算老师都震了,哎,公公,倒底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楚明秋淡淡一笑:“楚宽远考了全市第二,都没学校录取他,凭什么到我这,就会有变化?六五年,不是吹了阵春风吗,政策有所放宽,可我怕政策有变化,便想钻个空子,抓紧考个中专,可..,结果,你也看到了,中专考试,我全市第一,超过录取分数线一倍以上,依旧没学校敢录取我,所以,我就想,读高中的意义在哪?   对我而言,就是考大学,可中专都不敢录取我,大学会吗?肯定不会,所以,我甘脆不读了。   接下来,我就找工作,结果和远子一样,每次走到门口,人家就说,黑五类子女不要。   而街道呢,每天来堵门,要我下乡插队,可按照党的政策,我是可以留城的,我妈就我一个孩子,可没人管这些,依旧上门逼我下乡,为了不下乡,我只能找个收废品的工作,算是勉强过关了。”   委员听后不由长叹一声,军子也深深的叹口气,楚明秋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收破烂,结果躲过了上山下乡,如果我继续读书,恐怕也躲不过红八月,现在也在农村插队。”   “所以啊,军哥,你这点遭遇算得了什么,当不了兵,至少还有工作,我们这些黑五类,那才是走投无路。   林晚为什么要走,因为,她只有走,才能站直了生活,军哥,你才进入黑五类行列,还不知道我们这类人的苦楚,如果不能尽快调整出来,将来还有很多事,你都无法适应。”   军子沉默的不语,委员却点点头,楚明秋忽然问道:“党籍还在吧?”   军子微怔,随即点头,楚明秋点头:“那就好,说明你还是党的人,这点很重要。”   “天不早了,睡吧,睡上一觉,明儿,咱们把工作的问题解决了,你呢,好好上班,再找个女人,组建个家庭,然后就好好过日子。”   楚明秋说着起来,朝外面走去:“有些坎,只能自己过,我们作朋友的,只能在边上劝,可能不能翻过去,还是只能看自己。”   楚明秋就这样走了,委员和军子默默的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下,他影子拖得老长,摇摇摆摆的,显得很是孤独。   “他倒是逍遥。”委员羡慕的说:“以前就觉着他很聪明,跑去收破烂,实在可惜,没想到,这里面有这么多道道。”   军子想起当初被他揍的事,也摇头说:“这家伙是个走一步看十步的主,不奇怪。”   “你们怎么认识的?通过楚宽远?”委员很好奇。   军子却没解释,那毕竟不光彩,委员说道:“我也去睡了,他说得对,有些坎,得自己过。”   委员打着哈欠回房了,军子依旧在院子里坐着,他整整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饭后,楚明秋泡了一壶茶,拿了本书便在院子里看起来,到九点多时,军子过来了,楚明秋看了他一眼,便知道他昨夜一夜未睡。   “早饭吃了。”   军子点点头。   “那就过来喝茶。”   军子已经坐到他对面,看到他坐在,楚明秋提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   “在看什么呢?”   楚明秋将书面翻给他看,军子眉头微皱,居然是纯英文,他不由皱眉。   “Social Security: Universal or Selective?翻译过来便是社会保障,普遍还是选择性。”楚明秋说道:“这是林晚,我女朋友,到美国后,给我买的,唉,这傻丫头。”   林晚出国之前,楚明秋给了她一份书单,没有具体的书名,但有方向,经济类微电子类和计算机类,这些书,他要最近五年的,买书的钱,只能让林晚垫付,将来再还。   可没想到,林晚居然这么快就寄来一箱子书,楚明秋估计,这里面有林晚舅舅在出力。   楚明秋收到足足一箱书,光寄费恐怕就要上百美元,加上书费,楚明秋计算了下,需要五千多美元。   “读书,等若与一位智者交流,让人十分愉快。”楚明秋说道:“你也该读书,多读点书,在任何时候都是有用的。”   军子笑了:“我的英文都还给老师了。”   “谁让你看英文了,你不是对车感兴趣吗,你就看这方面的书,你知道汽车吗?国内汽车行业的现状,国外是什么样,未来汽车如何发展,你知道吗?还有,汽车技术,一辆汽车,涉及发动机,底盘,电子,机械,这么多学科,这么多技术,军哥,就算你聪明,也得花上几十年才能研究出个明堂来。”   “嗯,这倒是个主意。”军子无可无不可。   楚明秋笑道:“美国家家都有车,总有一天,我们也能家家都有车,到时候,你不希望有一辆你设计的轿车,跑满我中华大地。”   军子一笑,压根不相信,不过,设计一辆轿车,那倒是可以想想。   看看时间,楚明秋起身进屋打了个电话,军子神情懒洋洋的。   “成了。”   楚明秋出来神情飞扬:“下午,我陪你去汽车厂报道。”   军子一怔,脱口而出:“这么快!”   “市委秘书处这个招牌还是挺管用的,”楚明秋笑嘻嘻的:“另外,市委组织了一个巡查组,这你知道吧?”   军子点头,关于巡查组的报道,燕京报纸和人民日报都有报道。   “我也在巡查组,而且还是巡查与吴书记的联络员。”   军子这下才真正惊呆了,仅仅是秘书处,虽然位高,可那也不过是一条梯子,可进了巡视组,还成了吴书记的联络员,这个位置看着不高,可却是个关键位置,而且说明,他已经在领导心中扎下根了。   “你的身份,我也告诉了他们了,他们觉着没什么,嗯,你想干什么工种?”   军子摇头,这个他没想过,楚明秋说道:“一般情况下,你这样五大三粗的转业军人都是进保卫科,燕京汽车厂是局级单位,保卫科应该是保卫处。不过,军哥,我劝你千万别去什么保卫处,这职务看着轻松,还有点权力,可实际上没什么前途,其实,我觉着你去公安局更好,就你这身手,对付佛爷顽主,一个打他们十个,绝对没跑。”   军子苦笑下,他知道这是楚明秋在调侃,以他现在的身份,要想进公安局,压根不可能。   “我觉着你最好到车间,你是副营职,当个车间主任恐怕够呛,副主任还是可以的,另外,我觉着你最好去大学镀层金,军哥,你今年贵庚?”   “44年出生,我读书比别人早,那时还在哈尔滨,我爸在外领兵打仗,我妈在前线医院,我们丢在军幼儿园,后来进城到了燕京,我爸妈工作依旧很忙,经常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我们在大院里疯玩,惹了不少事,我爸妈觉着与其这样,不如送到学校,让老师管着。”   军子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楚明秋对后面的压根不关心。   “44年,今年该二十八了,有女朋友没有?结婚没有?”   “原来准备在今年结婚,也是部队的,家里出事后,便分手了。”   “这得祝贺你。”楚明秋举起茶杯,军子苦笑下:“是啊,是该庆贺下。”   “人生很长,不能共患难的,岂能长久!”楚明秋摇头晃脑:“以你的健康状况,至少可以活到八十岁,二十八岁,八十岁,你还有五十二年可活,陪在你身边的,应该是个可以风雨同舟的女人,未来五十年,中国是个风风雨雨的时代。”   军子笑了,冲着他直摇头,楚明秋也乐呵呵的冲他摇头。   “你们俩在干什么?”   委员慢悠悠的进来,看到俩人相对摇头,忍不住纳闷。   “没什么,就是庆祝军哥找到好嫂子。”   “军哥要结婚了!”委员一下就蹦过来:“什么时候!在哪!”   楚明秋和军子哈哈大笑,军子拍拍他肩膀,委员一下就明白了,嘿嘿的跟着笑起来。   “军哥,你的材料带在身上了吗?”   军子起身:“下午几点?”   “三点,约好的。”   “好,下午三点,汽车厂门口见。”   军子很爽快,说完就走了,楚明秋也没送,委员眨巴下眼睛,好一会才明白过来。   “这就办妥了?”   楚明秋点点头:“下午去报道。”   “行啊!公公,一觉醒来,大事定也。”委员是真心佩服,这军子跑了一年,结果楚明秋一通电话就搞定了。   “行了,你也别瞎吹了,什么大事定了,这八字才画上一撇。”楚明秋笑道,另外拿来个杯子给他倒上茶。   俩人喝着茶,委员好奇的问起细节,楚明秋却不肯讲了,只是简单的说认识厂里的人,委员倒底是经验不足,没有细究下去。   俩人说会话,楚明秋便低头看书,委员觉着纳闷,也进屋去找了本书看,这个时候,楚家大院很安静,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剩下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小赵总管照例去去遛弯,常欣岚和赵婶则看着楚眉的儿子小狗蛋,赵立新和楚眉都下乡到五七干校去了,不过,赵立新来信说,今年春节前他可能回来。   委员是个坐不住的,看了会书觉着没意思,便起身在院子里闲逛,可逛了一圈,也没觉着有什么,便又回来了。   “你丫怎么就坐不住,作为军人,这可不行。”   委员一屁股坐下:“妈的,原来觉着回来看看老朋友,可除了你,几乎一个都没见到,这四九城,越来越无聊了。”   “很正常,毕竟现在不是读书那会了,闲得无聊,我们都长大了。”   委员叹口气:“是啊,我们都长大了。...,好无聊!”   “怎么会无聊,”楚明秋放下书,看着他说:“我说委员,你的理想可是中央委员,这个理想没变吧。”   委员呵呵直笑,连连摇头:“年少轻狂,年少轻狂!”   楚明秋也笑了:“你不是军子,军子的人生理想便是当个职业军人,所以,他的痛苦不是他父亲倒台了,而是离开了军队,可你不一样,你并想当兵,当兵只是你这段时间不得已的一个选择,所以,适当的时候,你就会脱下军装,对吧。”   委员想了想,点点头,楚明秋没有说错,当兵从来不是他的人生终点,将来作什么,他还没想好。   “既然如此,你就该多看点书,免得将来脱了军装,不知道该干什么,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干。”   “那你说我能干什么?”委员笑嘻嘻的,可目光却很郑重。   “我觉着你嘛,适合当官。”楚明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还是去当中央委员吧。”   “去丫的!”委员作势要打,楚明秋笑呵呵佯装躲避:“你丫的特性是擅长交际,朋友多,一般这样的人呢,要么去经商,要么去作官,至于,什么研究学问,搞科学技术,那是万万不行的。”   委员想了下,点头:“这话有道理,搞科学研究,我还真没那个耐性。”   楚明秋一笑:“不过,不管是走仕途还是到企业,都要多读点书,比如当官吧,让你当一县之长,这个县的经济该如何发展,工业该如何发展,农业该如何发展,商业该如何发展,你知道吗?给你一个企业,这企业该管理,如何组织生产,这些你懂吗?”       说着,他拍拍书本:“这些都在书上。”   委员若有所思的看着那些书。   楚明秋在说委员,可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现在这份工作看上去是挺威风,可他总觉着不舒服。   政治运动持续不断,天知道下面还有什么运动,而在运动中,离权力中心越近越危险。   老妈要出来了,等老妈出来,再设法换个跑道,干点具体的事。   午饭后,委员自行离去,他觉着该去图书馆看看,左雁短时间里回不来,他只能再等着。   楚明秋在三点前赶到汽车厂大门,军子已经等在那了,军子换了身衣服,可依旧还是军装,背的挎包也是军挎。   简单问了下后,俩人便进了汽车厂大门,其实,军子还有个去处,那就是明子父亲的机械厂,这个厂归燕京市管,而且有明子父亲在,军子去了,绝对不会受委屈。   楚明秋的朋友也已经等在门口了,楚明秋给他们作了介绍,汽车厂的朋友叫傅文华,在厂革委会工作。   楚明秋简单介绍了下情况,傅文化满不在乎,拍胸脯说这事包在他身上,三人说着便进了厂部,傅文化让俩人到他的办公室后,便开始去跑了。   俩人就等在他办公室内,与他同一办公室的还有两个女同志,一个是大妈级的,另一个则是年青姑娘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留了个马尾巴,鹅蛋脸,看上去颇有几分妩媚。   很显然,楚明秋与他们都认识,大妈开始还以为楚明秋是来采访的,当楚明秋告诉她,自己已经到市委秘书处上班后,年青姑娘立刻受到触动。   “小秋,帮我看看这篇文章,你说报社能发表吗?”   军子注意的看年青姑娘一眼,楚明秋笑道:“黄彩霞同志的文笔,我还是知道的,你不是上学去了吗?”   “毕业了,今年就毕业了。”黄彩霞娇嗔的回道:“唉,你啥时候调到市委的?”   “也是今年,春节过后。”楚明秋顺手结果黄彩霞的文章,这黄彩霞原是厂宣传处的,楚明秋当初过来采访时,便是她来接待的,而傅文华还是后来认识的。   楚明秋说着拿起笔给黄彩霞修改起文章来,这黄彩霞是个文艺女青年,喜欢写点豆腐块的文章,想当一个女作家,可楚明秋觉着她才华有限,生活历练不足,关键是思想深度不够或者说是文化低了。   他改得挺快,十几分钟便改完了,交给黄彩霞:“你看看行不行。”   “小楚,你在市委秘书处作什么工作?还是负责宣传?”大妈问道。   “我现在在巡视组工作,当巡视组和吴书记的通信员。”楚明秋略微羞怯的答道。   大妈又是一阵惊讶,黄彩霞的笑容就更加妩媚了,两眼水汪汪的看着楚明秋,让大妈一阵阵皱眉。   军子眉头紧皱,又不好说什么,楚明秋则游刃有余的与大妈黄彩霞聊天,还讲了两个关于林彪外逃的笑话,让大妈和黄彩霞笑得前仰后合。   楚明秋也将军子介绍给俩人,不过,他没细说,只是说他是刚转业的干部,想到汽车厂来。   “欢迎,欢迎!”大妈很热情开始与军子聊天,军子开始还勉强聊着,慢慢的变得热情少许。   “军哥是典型的军人,不擅言词,可别看他闷葫芦似的,在部队可立过一次二等功,一次三等功,那是...”   “小秋,”军子赶紧阻止他,部队到越南参战这事,还是机密,不能拿出来说,他勉强笑了下说:“立功是过去的事,现在转业了,一切都重新开始。”   “瞧瞧,人家这觉悟,不愧是从部队这大熔炉出来的,思想过硬。”大妈意有所指,眼光还瞟了黄彩霞一眼。   军子有几分尴尬,楚明秋笑嘻嘻的点头:“别的不敢说,就说谦虚谨慎上,军哥数得上这个。”   楚明秋竖起大拇指,黄彩霞似乎丝毫没感觉大妈的讽刺,只是笑眯眯的打量军子,这军子就算坐在那,也有一股剽悍之气,腰杆挺得笔直,双腿很自然的微微分开,双手很自然的放在膝盖上。   “对了,我对转业安置不太懂,军哥在部队上是副营长,这到厂里一般安排到那个级别?”   黄彩霞摇头:“我不清楚,至少是个科长吧。”   大妈说:“这事我清楚,去年厂里来了连级干部,安置在二车间当副指导员,一般部队上下来的,要降一级安置,这位同志是副营级,安置恐怕要在科长和副处长之间,可咱们厂,现在各个位置都满了,好多科都有三四个副科长了。”   军子微怔,楚明秋笑道:“那研究所呢?”   “研究所?咱们研究所早就废了,那些知识分子都在五七干校劳动改造呢。”大妈说道。   “谁说的,”黄彩霞摇头:“吕工他们不是在搞新车设计吗。”   “那都设计多久了,吕工赶不上许工他们,人家许工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大妈说道:“我听说,国家正准备从国外引进一种新车型,咱们厂和长春厂都在争取,也不知道上级怎么安排。”   这个消息倒是个意外,楚明秋好奇的问:“真的假的,我在市委,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事是部里定,与你们燕京市委恐怕没什么关系。”大妈说道。   楚明秋摇头:“怎么会没关系,一条新生产线,就要建个新厂,至少是新车间,这不涉及到土地征收,招收工人,这些不需要我们燕京配合吗?”   “这倒是。”大妈点头承认。   “对呀。”黄彩霞也点头,军子眉头微皱:“那说明,这个新生产线,不会落在咱们厂。”   “有道理,”楚明秋想了下:“不过,还可以争取,我看这样,我回去给吴书记汇报下,这条新生产线落在燕京,对咱们燕京市是有好处的,不过,主力还是你们厂。”   “嗯,这话在理。”大妈点头道。   “军哥,你怎么想?”楚明秋这是故意的,他就想将军子拉进来,随便聊天嘛。   “我,我那知道,我除了会开车,会修车,其他的一窍不通。”军子很坦然。   “这有什么,有人说,这轿车很简单,就是个沙发,配上四个轮子,卡车呢,就板车加上四个轮子。”   大妈和黄彩霞哈哈大笑。   军子也忍不住露出笑容,聊天聊得热闹,楚明秋瞧瞧看了眼手表,傅文华已经去了一个多小时了,心里忍不住悬起来。   时间越长,说明情况越不利。   只有军子注意到他在看表,略微想想便明白了,他也禁不住有些担心起来。   可那傅文华的口气挺大,胸脯拍得梆梆响,而且身上那股味道,应该是大院的高干子弟。   军子对这个味道很熟悉,大院的熟悉大院,他们都是这样长大的,燕京上千个大院,没有例外。   快下班时,傅文华终于推门进来了,看到俩人便笑道:“对不住,对不住,领导在开会,等到现在,走,咱们现在去见领导。”   军子起身跟着他去,楚明秋却没动:“我就不去了。”   “你必须去,咱们还有事找你商量呢。”傅文华说道。   “还有什么事?”楚明秋纳闷,傅文华拉着他:“咱们组织处的鲁处长对你可是念念不忘,上次还问起,你什么时候来呢,今儿你来了,要不见他,让他知道了,收拾我倒没什么,可军哥的事要是因此黄了,那可怪不得我了。”   “得,我跟你走。”楚明秋无法,只好跟着出来了。   军子很纳闷,不知道楚明秋与那位组织处的鲁处长是什么关系,可又不好开口问。   “咱们鲁处长是老干部,和小秋特别投缘,每次来都要在一块喝酒,就差认他作干儿子了。”   军子扭头看了楚明秋一眼,楚明秋微微一笑,这位鲁处长别看干组织工作,可却是性情中人,楚明秋采访过他,一聊下来,居然很投缘,所以,每次来汽车厂,楚明秋都要到鲁处长那报道去。   敢到汽车厂来,除了傅文华外,还有便是这位鲁处长,军子是干部,他转业安置,必须要经过组织处,组织处不同意,任谁都没办法。   几个人来到鲁处长的办公室,鲁处长看到楚明秋,十分高兴,高兴之余,还埋怨他这段时间为何不到汽车厂来了,这段时间汽车厂的工作红红火火,新闻一抓一大把。   “老鲁,我工作调动了,没在报社干了,调到市委秘书处了,现在在市委巡视组工作。”   “哦,这就对了,以你的才干,应该承担更重要的工作。”鲁处长毫不掩饰对楚明秋的喜欢,重重的在他肩上拍了两下,颇有鼓励晚辈的姿态。   “老鲁,这是我的朋友,他从部队转业,在部队立过二等功和一次三等功,副营长,而且是侦察营的副营长,能力没得说,就是他父亲出了点状况,他父亲是四野的,原来还是广州军区的,算是黄永胜的老部下,...,所以,他受到牵连,转业了。”   军子没说话,不过,他心里清楚,这些事,肯定在他的档案里,就算瞒也瞒不住,倒不如一开始就说清楚,倒还坦坦荡荡,光明磊落。   鲁处长打量着军子,军子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材料,包括转业证明,立功奖章等等,一股脑的放在鲁处长面前。   “你是营级干部,还立过功,你怎么立功的?”   “报告首长,根据保密条例,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军子腾地站起来,大声回答道。   鲁处长微怔,楚明秋笑了,凑到鲁处长耳边低声说:“他是广州军区的,但原来是成都军区的,在云南服役。”   鲁处长大致明白了,冲军子默默点头:“我们厂欢迎你这样的英雄,不过,我们厂的干部岗位都满了,你有什么想法?”   军子说道:“没有要求,就算干个普通工人都行,我喜欢吉普车,在部队,我就开车,也会修车,至于其他的,我都不懂,首长,我希望到基层工作,跟工人师傅学学技术。”   “好,有这样的认识就好。”鲁处长很高兴,他是老兵转业,参加过抗战,哪怕离开部队几十年了,可对部队的感情依旧在。   可能有读者有疑问,为何到处都有部队转业干部,其实这里面有历史原因,我在这简单解释一下。     新中国成立后,解放军总兵力高达五六百万,这些军人骁勇善战,都是些三天听不到枪声便浑身痒痒的主。新中国成立了,和平年代来临,国家养不起这么多兵,军队必须裁减。于是一部分到边境地区屯垦,另外一部分就转业到各行各业,而且还担任领导干部职务,所以,在政府厂矿企业中,到处都能遇上部队的转业干部,只不过转业的时间早晚不同罢了,这种状况直到八十年代,中央提出干部年青化知识化后,才有所改变。   笔者父母所在的厂,在六十年代成立,连续数任党委书记和厂长都是军转干部,八十年代中央提出干部年青化和知识化后,选了个六十年代毕业的大学生当厂长,之所以选他,是因为整个厂领导体系,什么书记副书记厂长副厂长车间主任副主任指导员副指导员,林林总总近百号人,就这一个大学毕业生在当官,其他全是军转干部,而且这个厂还不生产军品,只是一个副处级单位。   而具体到汽车厂,与军队的关系就更紧密了,这个厂最初是解放军的汽车修理厂,上上下下到处都是军转干部,所以,对转业军人有种奇特的偏好。   “老鲁,我可把话说到头里,”楚明秋插话道:“他父亲可还在接受审查,你要行就得把事办了,要不行,就给个痛快话,我好找别家去。”   军子微怔,傅文华则笑了,鲁处长眼一瞪:“小子,看不起我,他父亲是他父亲的问题,他是他,为国家流过血,立过功,现在转业了,在我们厂照样能为国家立新功。”     鲁处长大包大揽,让军子留下联系方式,办好手续后就联系他,到时候来上班就行了。   鲁处长也一点不隐瞒,留下楚明秋,将军子和傅文华俩人赶走,楚明秋陪着鲁处长聊天,他也挺喜欢这老头,这老头身上有股军人气质,说话办事很甘脆。   “小秋,跟我说实话,你为什么帮他?和他怎么认识的?”   等军子他们走后,鲁处长脸色一变,严肃的问起来。   “帮他,是因为这个人值得帮,我们算是朋友,至于怎么认识的,说来好笑,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楚明秋笑着将当初如何到华清附中为楚宽远出气,将军子安子给打了一顿,在学校如何见到他们的父亲,后来俩人变成了朋友,六八年,军子来招兵,自己如何将狗子和明子送到部队。   “虽然我与他父亲就学校办公室见过短短一次,但我觉着他父亲不象是坏人,要是坏人也教不出军哥这样的儿子,他父亲也就是与黄永胜来往密切了些,可,老鲁,据我所知,装甲兵司令部,以前主要是四野的特种纵队,四野是林彪的部队,四野的将领与林彪多少都有些关系,再说了,林彪这事,我看还是高层政治斗争,他父亲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您说是吧。”   与老鲁的关系比较熟,楚明秋在他面前说话也比较放肆,破例说了点真话。   “你小子,少胡说八道,你可是在市委秘书处工作,在任何时候,都要与党中央保持一致。”鲁处长说道,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就是讲究缘分,也不知什么原因,看到这小子就喜欢。   “嘿嘿,这不是只有您一个人吗,小子难免放肆,”楚明秋笑嘻嘻,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道:“刚听说,你们厂要引起一条汽车生产线,有这事吗?”   “这事,倒是有,不过,不是我们厂,是部里有这个打算,准备从日本或西德引起一条生产线,不过,这事还没敲定,上面争议很大。”   “争议很大?”楚明秋皱眉。   “对,”老鲁叹口气:“有人说要自力更生,反对引进,认为,引进是崇洋媚外;另外,还有,倒底是引进日本的还是西德法国的,也没商量好。”   楚明秋微微点头,鲁处长笑道:“怎么?你对这事也有兴趣?”   “兴趣是有点,毕竟,你们厂扩大了,对咱们燕京也有好处。”楚明秋笑道。   “对你们有什么好处?”鲁处长呵呵笑起来,楚明秋看他茶杯没水了,便提起水瓶给他倒上茶水。   “老鲁,你考我,”楚明秋笑嘻嘻的说:“那我就应考,你看啊,你们厂引进了这条生产线,生产规模扩大了,需要的工人是不是更多了,这就可以给咱们燕京市增加就业,咱们燕京有那么多年青人在乡下当知青,您可不知道,那些家长都愁坏了,到处找门路,想要将孩子弄回城。”   鲁处长的运气很好,最小的孩子在六五年就参加工作了,孙子还小,最大的孙子也就念小学二年级。   “其次,生产线建立起来了,生产规模扩大了,相应的汽车配件呢,是不是也要扩大生产,就算主要配件是你们自己生产,辅助配件呢,钢铁,铜,电线,螺丝钉,螺丝帽,这些,你们不能自己生产吧,简单的说吧,你们吃了肉,我们燕京下属的厂,也能喝点汤,对吧。”   鲁处长拿烟的手点点他:“你小子,够精的。”   楚明秋看看外面,从手提包里拿出一瓶药酒和一包茶叶:“这,给您的,别喝得太快,悠着点。这茶叶是今年的春茶,您最喜欢的杭州龙井,怎么样,香吧。”   “嗯,”鲁处长闻着茶叶香,沉浸的点头:“行,还记着咱老鲁。”   “怎么会忘了您,这两样早就准备好了,就是工作太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这药酒,可是我亲自泡的,总共十八味药,我楚家的不传之密,前清时,可要卖一两银子一两,这一瓶,至少要二十两银子。”   “怎么,还想找我要钱。”鲁处长一翻白眼,怒视着他,楚明秋嘻嘻一笑:“那能呢,这酒,一次,最多喝五钱,多了就浪费了,咱鲁婶不是有关节炎吗,疼的时候,用这药来擦,记住,一定要擦红。”   “就这一瓶,又喝又擦的,那够。”鲁处长皱眉看着手里的酒瓶,这瓶酒也就市面上常见的酒瓶,最多也就一斤的量。   “这是给您试的,要有效,下次,我泡好了,给您拉一桶来。”   “这还差不多。”   鲁处长满意了,然后问道:“你觉着引进好,还是自力更生好?”   “老鲁,你这就错了,你把引进和自力更生对立起来,这是观点是错误的,”楚明秋摇头说:“这二者不是对立的,是一体的,举个例吧,你们厂的吉普车,底盘,发动机,传动系统,大部分用的是红旗轿车,小部分自己设计,可红旗轿车又是怎么来的呢?这个您更清楚。   所以,引进没有错,自力更生也没有错;咱们的技术不如人家,那就引进,要走引进消化吸收发展的道路,如此,可以缩短我们追赶发达国家的过程。”   鲁处长一拍大腿:“着啊!这话太对了,妈的,那帮老古董,说了半天,就没你这几句话清楚,引进消化吸收发展,咱们就该走这条路。”   楚明秋嘻嘻一笑:“老鲁,是不是有机会再上一步?”   楚明秋本来只是开玩笑,没想到鲁处长却点点头:“部里要在咱们厂提拔一个副主任和党委副书记。”   沉默下,老鲁低声说:“其实,到了我这年龄,升不升,已经不要紧了,可,唉,不放心啊,要是小秋你在汽车厂,我怎么也要把你推上去,厂子只有交到你这样的人手上,才能发展更快。”   楚明秋怔住了,他没想到鲁处长居然还有这样的心思,可,说实话,如果这个提议在两年前,他还在收破烂时,提出来,他恐怕会心动,可现在,可就没有这意思了。   “老鲁,有人啊,你把军子扶上来,这小子,能当特务营的副营长,那可不是靠他爹是少将升上去的,是实打实的功劳,这样的人才,你上那找去。”   鲁处长狐疑的盯着他,楚明秋很坦然:“您别这样看我,我这可不是私心,这军子真是个人才,只是他现在自己都不知道。   老鲁,我了解他,他的人生理想便是参军扛枪,接过父辈的班,继续保卫国家,可现在,他被迫脱下军装,这是他人生的一大打击,老鲁,只要他迈过这道坎,身上的潜力就会爆发,前途不可限量。”   “瞧你这小嘴说得,成,我就替你盯着他,”鲁处长笑呵呵的点头:“叔也有件事要请教你。”   “叔,这话,您就见外了。”楚明秋正色道:“有什么事,您说。”   “是这样,部里要成立一个技术委员会,这技术委员会,名义上是管技术,实际上是负责引进外国先进技术的,是个局级编制,老部长打算让我去当这个会长。”   “升官还不好,叔,您这可就矫情了。”楚明秋笑道。   “什么矫情,你也知道,我都是过五十的人了,而且,我那懂什么技术,这几十年,早些年,我就扛枪打仗了,这十多年,就在搞组织工作,汽车技术,我那懂。”   “叔,您这就不懂了,领导还不知道您,”楚明秋摇头说:“让您去就是把总,具体的事,您就交给下面的人干,您再从研究所抽调几个懂行的,对了,您把那些在五七干校劳动的什么总工副总工的带上,有他们,您还怕什么。”   鲁处长想了想,点点头:“除了这个,还有,现在不是争论挺激烈的,部里的造反派反对很激烈。”   “这些家伙,都是些猪头,不肯动脑筋,这个,您不用担心,只要部领导支持,有什么可担心的。”   鲁处长又点点头,然后好奇的问:“小秋,你觉着是日本的好还是德国的好?”   “老鲁,这两个都是汽车强国,日本的丰田日产,德国的大众,都是世界汽车行业赫赫有名的汽车厂商,实话说吧,引进谁的,都比咱们自己的先进,可倒底引进谁的,得与咱们的技术水平,道路状况,市场需要,联系起来,老鲁,我觉着你该答应下来,把军子带过去,这人真是把好手。   去了后,先作个调查,看看国内的汽车技术水准,还有,市场需求,什么的,作个行业分析报告,这大约要花上几个月时间,然后再去国外考察下,日本德国,都去看看。”   鲁处长苦笑道:“去国外考察,想都别想,国家外汇十分紧张。”   “干嘛要自己出钱,让厂商出钱,”楚明秋说道:“老鲁,这您就不知道了,不管日本还是西德,他们盯着的是咱们国家的市场,咱们有八亿人,各种汽车的需求,每年少说在百万辆以上。   而日本...”   “等,等,等会。”鲁处长打断他:“小秋,甘脆这样,你回去写个计划,交给我,怎么样?”   楚明秋迟疑下,点头:“好,就这样,下班时间到了,老鲁,我请你喝酒。”   “成!走吧。”   老鲁乐呵呵的起身,俩人一块出门,在走廊上遇见黄彩霞,黄彩霞风情万种的冲楚明秋打招呼,屁股一扭一扭的走了。   老鲁皱眉看着她,低声对楚明秋说:“小秋,这娘们你可别沾,别坏了名声。”   “放心吧,鲁叔,我心里有数。”楚明秋也低声说,这黄彩霞不过是个文艺女青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若这黄彩霞有那份才能,他也不介意顺手帮她一把,可...,老实说,她没这份才能。   而且,与普通的文艺女青年相比,这黄彩霞还多了几分风骚,楚明秋相信,如果有机会,她多半会象前世的美女作家什么的,用身体写书。   晚上这顿酒,俩人喝得皆大欢喜,老鲁十分惋惜,在酒桌上告诉他,本来想把他挖到汽车厂的,先到宣传处,然后调到技术科。   楚明秋心里感激,一个劲的劝他喝酒,待他喝道七八分时,便不再劝了。   酒足饭饱后,楚明秋将他送到家门口,才回去。   到家后,喝了一壶茶,开始循例检查作业,小不老依旧在边上,等他检查完作业,才拿出一封信。   楚明秋看过后,眉头忍不住皱起来,黄立忠在信里说,不老该练习跳跃动作了,而且还提供了跳跃动作的训练方法,还有设备的制造方法。   黄立忠很细心,不但写了,还画上图,可要把图变成实物,楚明秋为难了。   “哥哥,别为难了。”小不老小声说:“我就这样练。”   楚明秋苦笑下:“其他东西还好说,就这蹦床,我真没把握,可这蹦床又必须要有,否则不能掌握空中姿态,特别是感觉。”   小不老撅起嘴:“老师自己画个图出来就完了,啥事都让哥哥为难。”   楚明秋抬手想拍拍她脑袋,忽然觉着不妥,小不老已经长大了,已经十五岁了,变成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再象以前那样,不合适了。   小不老感觉到了,她上前一步,靠在楚明秋的肩膀上:“哥,没事,反正现在也没比赛。”   楚明秋摇头:“不对,现在国家各方面都在恢复正常,小不老,说不定明年便有全国性的比赛。”   “明年?真的?”小不老差点跳起来。   “是可能,不是一定。”楚明秋说:“这个道理,暂时你不懂,不过,不老,记住哥的一句话。”   小不老郑重的看着他,楚明秋认真的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不老,你想,如果大家都没有准备,只有你有准备,你的成绩是不是就比她们好,这样,你就可以入选市队国家队,以后就可以到国际上参加比赛,参加奥运会。”   小不老明白了,随即苦着脸说:“可这,咱们又弄不出来,那可怎么办?”   “这事,交给我来想办法,你的任务呢,就是好好训练。”   小不老点点头,又说了会话,便去排练厅训练了。   楚明秋看着几张纸,忍不住轻轻叹口气,将信放在一边,想了会,起身给纪思平打电话,可打了数个电话,都没有人接,看来今晚,吴书记很忙。   喝了会茶,到院子里打了一通拳,酒精散发出去,感觉舒服多了,然后才进屋开始起草给老鲁的方案。   想了会,心绪还是不宁,不知道今天他们讨论得怎么样了。   犹豫半响,他还是拿起电话给贾长春打了电话。   “贾哥,今儿怎么样?”   “我还以为你不操心呢,”话筒里传来贾长春的笑声。   “贾哥,情况怎么样?”   “今天讨论的不只有你妈妈的案子,还有五六个类似的案子,大家的意见是平反,不过,公安局的意见很大。”   “公安局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是上级安排的,让我们和公安局联合进行。”   “那公安局是什么意见?”   “公安局认为,当时是那个环境,那样判没有错。”   “这话不对,复查案件,应该有个标准,这个标准应该,也只能是法律,要以法律为准绳,以前错了的,现在纠正过来,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话是如此,可公安局的同志意见很大,我们也不能不顾虑。”   “我记得延安整风时,错抓了很多同志,后来毛主席还给这些同志道歉,恢复名誉,如果按照他们的逻辑,这些同志就不该恢复名誉了。”   “你别着急呀,老章的态度很强硬,放心吧,你妈妈的案子,问题不大。”   “贾哥,帮帮忙,只要我妈出来了,我谢谢你。”   楚明秋没想到居然出了这么一出,他是真着急了。   搞出这么多事来,还不是为了让老妈风风光光的出狱,这公安局掺和进来,凭空添了个变数,这吴书记在打什么主意?   楚明秋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为何吴书记要让公安局掺和进来,他更想与纪思平电话了。   但纪思平沉默着。   吴书记是有所承诺,可他哪敢将这事寄托在大人物的承诺上,史册上,大人物毁诺的事,比比皆是。   呆呆的想了半天,依旧没有头绪,这大人物的心思不好猜。   忧心忡忡中,他开始提笔写汽车发展纲要。   写了一阵后,心思回来了,再看自己写的东西,忍不住苦笑,将两张纸揉成一团,深吸口气,提笔重写。   “汽车工业发展纲要”   他没有写如何具体发展什么技术,而是提纲挈领,可写了几段后,觉着还是不对。   想了半天,他觉着自己对汽车行业的了解还是太少,缺少第一手材料。   第二天,早饭后,他提起书包上图书馆去了,可在图书馆没有找到相应的资料,于是想到汽车厂,便蹬车到汽车厂来。   “华子,我想上你们资料室找点资料?”   “上资料室?”傅文华打量下他:“行倒是行,不过,你丫想作啥事?”   “市委调研吧。”楚明秋笑嘻嘻的随口找了个理由。   “成,拿大帽子压人,你丫有理。”傅文华点头,楚明秋也不解释,傅文华带着他到资料室,给资料室管理员说了。   “成了,不过,你不是厂里的人,这些资料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借出。”   “行,就不说谢了,以后有机会,请你喝酒。”         “行,我记下了。”傅文华拍拍他肩膀,走了。   管理员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楚明秋问她这里的资料有没有最新的,包括国外的汽车发展状况。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最近部里转来一批材料,全是英文的,我也看不懂,就在第四排,第三行。”   楚明秋道了声谢,然后在第四排,找到那些材料,翻看了一下,还不错,虽然是去年和前年的,而且也不全,但还不错。   在资料室内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摘抄了十多页材料,下班时,资料室的管理员来催了,他才遗憾的离开。   第二天,一上班,他又来到资料,然后在这坐了整整一天,将大部分资料看完了,到下班时,他看着还有堆材料,有些为难了。   今天是他最后一天假期,过了今天,他又要过上早出晚归的日子,要想再来查资料,就很不容易了。   想了想,觉着傅文华的牌子在管理员这不好使,便给老鲁打了个电话,老鲁是上下班制度的模范,就算到点,也不会下班。   鲁处长很快来到,告诉管理员,今晚他要在资料室查资料,钥匙给他,由他负责关门。   管理员自然不敢管一个处长,立刻答应,将钥匙交给鲁处长便下班了。   “这么多资料?”鲁处长看到楚明秋面前的资料,忍不住有点惊讶。   “这是去年和前年的外国资料,今年的没有,国内的还没看,”楚明秋有些感慨:“老鲁,您的这篇文章,不好写。”   “这事,我就交给你了,你尽量写详细点,”鲁处长眼珠子转动下:“要不这样,到时候,我上燕京市委,找吴书记商量下,把你借过来,用几天,如何?”   “别,”楚明秋连连摆手:“这吴书记要觉着我这山望着那山高,那就不好了。”   “你呀,成,这事,你先办着。”鲁处长说着将钥匙交给他:“用过后,钥匙放到我办公桌上,这是我办公室的钥匙,到时候,两把一起放在我桌上。”   “那就谢谢了。”楚明秋很满意的收下钥匙。   他要看的资料还很多,这一晚上能不能看完,他自己都没把握。   深夜孤灯,伏案疾书,国外的看完了,又翻国内的,相对而言,国内的还比较简单,就那么几家工厂,那么几种车型。   国内汽车产业主要是一大四小,所谓一大便是长春一汽,四小则是燕京汽车厂,上海汽车厂,南京汽车厂,济南汽车厂。   这四个厂的产品各不相同,长春一汽主要是解放牌卡车和红旗轿车;上海主要生产上海牌轿车和无轨电车,济南则生产重型载重卡车,燕京则生产轻型吉普车和客车。   随后在三线建设中,这五个老厂又援助建设了一批三线汽车厂,地址主要在四川陕西湖北,这些厂初步形成了生产能力。   可以这样说,现在基本车型,中国都可以生产,但技术水平低,产量低,是两大特点。   中国现在总共有多少辆汽车,资料上还没有,燕京汽车厂的产量每年不过几千辆,这其中还包括客车,按照燕京汽车厂的生产规模,他估计全国汽车年产量不超过五万台。   “看来,引起一条汽车生产线,势在必然。”   楚明秋靠在椅子上,默默的想了半响,开始提笔写规划。   “.....按照我国目前的经济发展,对汽车的需求势必大幅增加,国内目前一大四小的局面不会产生变化,要加快汽车行业发展,增加汽车产量,有两种途径。   第一,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挖掘原厂原设备的潜力,组织技术力量,对现有生产线进行改造,但这种法子,速度很慢,时间需要很长。   第二个便是引进生产线,走引进吸收消化发展的道路,.....”   楚明秋在方案中,首先讲述了整个中国的汽车制造行业的现状,而后对燕京汽车制造厂的现状进行了分析,最后才提出解决方案。   在解决方案中,他提出两种方案,一种是挖潜,另一种是引进。首先,他驳斥了引进为崇洋媚外,认为应该走引进吸收消化发展的道路,这样可以加快汽车行业的发展。   对于引进方向,他对比了日本西德的汽车生产线和技术特点,提出引进西德的技术为好,国内现在的汽车技术实际都是引进的欧洲技术,西德的汽车生产线便是欧洲技术的代表,西德又是个技术强国,信誉比日本人好。   第三个是需求,他分析了目前国内的汽车市场,认为目前汽车需求最大的是载重卡车和公交客车,而不是轿车,他特别提到公交车,目前国内公交客运状况之差,令人发指,汽车耗油大,车况奇差,而且还拥挤不堪,每辆车都拥挤不堪,每次上车下车都不亚于一场战斗。   第二个方案是引进吉普车,提出这个方向有很大的因素是,在几十年后,燕京与老美合资生产的便是吉普车。   中国道路状况比较差,吉普车这类越野能力强的车型比较适合目前的中国,而且有先前的技术积累在,对新车的生产会有很大帮助。   洋洋洒洒写了二十多页,等放下笔,天边已经微微发白,他打开窗户,对着阳光,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伸了个懒腰。   清晨的燕京,秋风中的燕京,带着丝丝寒意,一夜飘离的黄叶,铺满院子,挂在树枝上的绿叶,露珠在上面微微颤动。   他盘膝坐在窗前,内息自丹田缓缓流出,沿着经脉流动,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他慢慢的沉浸在其中。   等睁开眼,广播已经响起,走廊上有人在轻轻的脚步声,看看时间,已经七点多了,他赶紧起身,将资料全部归档,然后关上资料室的大门,上楼去又打开鲁处长的办公室,将钥匙和写好的方案放在他桌上,然后才离开。   出了汽车厂的大门,他在路上随便找了家小饭店吃了早饭,等到公安局时,时间已经过了上班时间。   “小楚,你怎么来了?”   章国钰看到楚明秋有点意外,楚明秋苦笑:“组长,您可只给了我三天假,这假期到了,我不得回来上班。”   “哦,”章国钰拍拍额头,想了下说:“这个,你恐怕还得休假两天,你妈妈的案子还在讨论中,你得回避。”   楚明秋皱眉:“怎么还在讨论,这都三天了。”   “不要着急嘛,公安局的同志有意见,意见还不统一。”   “干嘛非要统一,民主还有集中嘛,老章,您可不能不承担责任,咱们共产党员生下来就是承担责任的。”   “去,去,你还给老子上起课来了,老子的党龄比你年龄还长。”章国钰哭笑不得,忍不住爆起粗口来,可看到楚明秋惶急的样子,禁不住又心软了,语气缓和道:“你别着急,吴书记有指示,这事要办成铁案,要经得起历史审查。”   “这什么意思啊?”楚明秋皱眉,章国钰叹口气:“现在复查案子的,不但我们,公安部也在复查案子,公安系统中有人阴阳怪气的说是找后账,中央文革小组也有人在说,这是翻变天账,是否定文华大革命。”   楚明秋皱起眉头,不服的反击道:“这不是什么找后账,更不是否定文华大革命,红八月的红卫兵的左倾盲动,似左实右,是中央文革都承认的,红八月抄家打人的红卫兵就是联动那帮人,中央文革小组难道要承认他们是革命派吗!”   “你怎么知道是联动那帮人?”章国钰立刻抓住要害问道。   “老章,章组长,这满大街的人都知道,红卫兵是六六年六月成立的,最初的红卫兵,必须要十三级以上干部子弟才能参加。   就是这帮红卫兵先是在学校后冲到街道上,抄家打人,第一个被打死的是师大附中的校长,你查一下时间,燕京第一个非干部子弟红卫兵组织是九中的造反兵团,领头的叫朱洪,成立时间是八月十八号,成立的第一天便与老红卫兵发生冲突。”   也亏得楚明秋亲自参与造反红卫兵的成立,将这些记得清清楚楚,特别是城西区的红卫兵组织,每个学校的红卫兵组织叫什么,大致成立时间,头头是谁,他都一清二楚。   章国钰都听呆了。   “马栓子胡同的三十二号的老头,黑五类,是七中红卫兵打死的,领头的叫罗建设,是二机部大院子弟。   西四胡同二十一号,被打死的张婆子和她媳妇,是附一中红卫兵干的,叫近卫军,领头的叫许大脖子,大名是叫许学东,是铁道兵大院的,这帮家伙很残忍,打人都打出花样来了,什么金鸡独立,都是他们玩出来的。   德胜门,六炕三号胡同,刘老头,是育红中学红到底战斗队干的,领头的叫马新华,是七机部大院的,父亲好像是司长。     ......”   楚明秋历数红八月被打死的受害者,以及行凶的红卫兵,也亏得他记忆超群,每个事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章国钰目瞪口呆,好一会才挥手打断他:“小楚,这样,你到会上给大家伙介绍下红卫兵。”   楚明秋微怔,眉头稍微皱了下,章国钰不高兴的问:“怎么啦?这还有什么顾虑的?”   “顾虑倒没有,就是,我出席合适吗?”楚明秋无所谓,其实在造反兵团控制了所有学校后,他便秘密展开调查,仿照徐清旧例,给每个凶手的档案里塞进了结论。   “你只介绍红卫兵,介绍之后,就退席。”   章国钰作了决定,楚明秋只能服从。   会议在公安局会议室里举行,公安局来了三个人,革委会刘主任和王建平,另外一个则是个中年人,楚明秋不认识,但听章国钰称他为纪处长。   两个副主任没出席,却来了个处长,这位处长的立场还用再说吗。   “咱们讨论的是红八月的案子,可对红卫兵,咱们了解多少呢?”章国钰开口就说道:“所以,我今天请楚明秋同志来介绍下红卫兵这个组织。”   “红卫兵?还用介绍吗?在座的谁不知道。”刘主任开口便有火药味。   “是吗?我看不一定,我听了之后,对红卫兵才算有了全面的认识。”章国钰面带微笑,也不给刘主任反对的机会,对楚明秋说:“小楚,你给大家介绍下吧。”   楚明秋起身站起来,也不打草稿:“事先没准备,我就大致介绍下,如果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提问。”   清清嗓子,便开始讲了:“红卫兵组织,在过去数年中,是燕京文华大革命的一个重要组织力量。   第一个红卫兵组织是华清大学附中,随后蔓延到全市,全市所有中学都成立了红卫兵,但红卫兵与红卫兵不一样,这里面是有区别的。   华清附中成立了红卫兵后,四九城各区都成立了红卫兵,这些红卫兵后来叫老兵,因为他们是第一批红卫兵,这批红卫兵有个特点,全是干部子弟,而且是高干子弟,这个时期,参加红卫兵的第一个条件便是父母中至少有一个是十三级以上干部。   红八月中,批斗老师,打死老师,同学的,都是这帮老兵。   六六年八月十八日,九中成立了一个新的红卫兵组织,叫造反兵团,领头的叫朱洪,这个名字相信大家都知道。   这一批红卫兵的成员复杂,老兵都是干部子弟,造反兵团的红卫兵则是胡同子弟,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造反兵团成立的第一天便与九中的老红卫兵发生武斗,原因很简单,老红卫兵冲击造反兵团的成立大会,老红卫兵认为红卫兵这个组织属于他们,谁能加入红卫兵,得经过他们批准。   九中红卫兵武斗打了三次,三次老兵都是惨败,造反兵团效应随即扩散到其他学校,到八月底,各区各校都成立了类似造反兵团的平民红卫兵组织。   一山不容二虎,可每个学校都有至少两个红卫兵组织,所以,经常发生争夺领导权的武斗,那段时间,各校武斗的大部分都是这个原因。   到九月份后,造反兵团获得中央文革的支持,老兵的一些残暴行径被揭露,江青同志批评他们名左实右,老兵派逐渐失势。   到大串联结束,老兵失败已成定局,可老兵不甘心失败,于是各区老兵串联,成立了联动,这个组织相信大家都了解,前燕京市委书记谢书记曾经点名批判他们,称他们为反革命组织,也是他们数次冲击公安部。   联动在六七年受到打击后,老兵中的领袖人物大部分离开了燕京,老兵又召开了秘密会议,选出了第二代领袖,成立了什么红色铁血这样的老兵组织,不过这段时间的老兵已经蜕变为街头暴徒,整天纠缠于与顽主佛爷的武斗,在政治上没有什么影响力。   从九月开始,燕京红卫兵的主要力量便是朱洪代表的造反兵团,公安局可以查证下,进入九月后,各校打死的事便没有了,自杀的事件也大幅度降低,主要发生在大学。   大学红卫兵与中学红卫兵又不一样,大学红卫兵的组织性纪律性要强得多,他们主要活动在大学校园,另外,他们与中央文革小组的联系紧密得多,也很早获得中央文革的支持。   红八月中抄家打人,特别是打死人的事件,主要发生在八一八之前,这时的红卫兵都是那帮老兵,这帮子人胆子大,消息灵,手段凶狠,你们知道六中,全市展览的六中红色监狱,就是这帮老兵搞出来的。   我的介绍完了,各位领导若有什么疑问,请尽管提。”   刘主任没有开口,王建平犹豫下也没问,倒是那许主任皱眉问道:“红卫兵的事,与咱们的案子无关。”   “许处长,有关,这几个案子都是六六年八月二十几号宣判的,犯案时间全是在八月一日到八月十八日之间,所有罪名都是对抗文化大革命,所有事件都是在抄家中发生的,所有案子中都有打人,甚至打死人的事情发生,对吧。   在八月十八日之前,没有造反兵团,只有老兵,而这些老兵早就被中央文革小组定性为形左实右,是对抗文化大革命的,他们冲击过公安部,在游行中,曾经高呼打倒江青同志,与这样的人对抗,我认为是正确的,不是反对文化大革命,而是支持文化大革命。”   章国钰若有所思的看着楚明秋,刘主任眉头微皱:“你怎么对红卫兵了解得这样清楚?”   “没办法,严格的说,我是这帮老兵倒行逆施的受害者,我不隐瞒我家是民族资本家,我算是可教育好子女,可,老兵来抄家就抄家吧,你好好抄,我家又不是不让你抄,那时也不敢不让抄啊,可他们在我家打死一人,重伤一人,我妈前去制止,他们就给扣上一顶对抗文化大革命的帽子,结果判了十二年。   我妈一个五十多的老太太,和一群十七八九的壮小伙对抗,有这样蠢的人吗!这明显不合常理!”   刘主任皱眉,王建平沉声问道:“这样说,你是案件的当事人或是直系亲属,按照政策,你要回避。”   “小楚是来介绍红卫兵的,他不参与案子讨论。”章国钰立刻插话道:“小楚,你的工作介绍结束了,回去吧,继续放假。”   “还放!”楚明秋微怔,章国钰点头:“你是当事人直系亲属,必须回避,在讨论这个案子期间,你都放假。”   “是。”   楚明秋有些沮丧的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看,很不甘心的出去了。   “你们市委还有这样的人?”   章国钰笑了下说:“小楚同志是个很有才干的同志,出身虽然不好,但积极追求进步,工作踏实肯干,他的成绩,在秘书处也是很突出的。”   “我们还是讨论案子吧,”章国钰说着拿出卷宗:“我考虑了,咱们复查案子应该有个标准,对于这点,刘主任是不是同意?”   “当然同意,不过,标准便是,是不是革命的,是不是支持文化大革命的。”刘主任立刻察觉这里面有陷阱,马上将陷阱给堵上。   “如何判断是不是革命,是不是支持文化大革命呢?我认为应该看是不是按照毛主席的方针政策。”章国钰也不含糊,马上跳过刘主任的陷阱,又给刘主任下了个套。   “对!”刘主任这下没办法反对,只好承认。   “毛主席对文化大革命的发展有明确的指示,要文斗不要武斗,要揭批走资派,按照这个标准,再结合法律,来判断。”   刘主任想了下:“我们不能被资产阶级法权所桎梏。”   “刘主任,这话我就不赞成了,”贾长春插话道:“资产阶级制定法律是为了剥削劳动人民,可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我们自己制定的法律,难道我们自己都不遵守?”   “法律,是...”刘主任说不出来,只好说道:“法律是要遵守,当党的政策高于法律,毛主席的指示,高于法律。”   “那在这些案子中,有没有违反党的政策?违反毛主席的指示?”   “当然没有,当初审判这些案子时,都是经过公安局和法院讨论过的,当时,中央文革是支持红卫兵的,对抗红卫兵就是对抗文化大革命!”王建平语气激烈,心中愤愤不平。   “铁案就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经得起政策方针法规的检验,你们办的是铁案吗!”贾长春质问道。   “小贾,不要激动。”章国钰冲贾长春摆摆手:“复查案件,是市委按照中央的部署进行的,巡视组的任务是对过去的所有案件进行复查,这一组案子有很高的相似性,所以我们摆在一起复查,对,这些案子....”                          楚明秋没有立刻离开,出了会议室后,就悄悄留在门外,听到会议室里吵成一遍,刘主任他们钉是钉铆是铆,半步不让,章国钰换了几种法子,都被他们顶回去了。      第一章 岳秀秀出狱   楚明秋想不明白,这刘主任这样死顶是为什么?根据贾长春透露的情况,公安系统上下都在复查过去几年的案子,公安部都顶不住,他为什么要顶?   其次,吴书记曾经承诺过,要关注这个案子,可他为什么又让刘主任他们插手?   他隐约感觉到这里面可能有什么文章。   难道张昆焦烈一案没有把刘主任拉下马,吴书记又下了一套,让刘主任钻进来?   想到这里,他不由皱起眉头,刘主任敢硬抗,说明他有后援,这个后援不一定在公安部,很可能是中央文革,甚至可能在江青哪。   没有谢书记的支持,公安部是顶不住吴书记压力的。   他倚仗的支持在权力上要能压住吴书记。   这个权力,公安部李主任显然不具备。   因此只能是江青。           这个判断能不能成立,还需要消息支撑,他有些后悔,这三天时间浪费了,注意力应该更集中。   里面的争论还在继续,楚明秋却没有心思再听下去了,他顺着走廊下楼来,想了会,转身又走进大楼,到二楼找到郭劲松的办公室,郭劲松并不在办公室,他抓着路过的干警问郭的去向,干警告诉他,郭副主任到大兴分局视察去了。   楚明秋明白了,贾明肯定也不在,刘主任肯定是将他们指使出去了,这等于对巡视组封锁消息。   可这消息封锁得住吗?   “局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大案?”楚明秋问道。   那干警打量下他,略微迟疑便低声说:“有人在西单贴了反对江青同志的大字报,局将这个案子列为头号大案,正全力侦破。”   说完干警便匆匆走了。   楚明秋明白了,这大概便是刘主任的底气,便忍不住冷笑起来,这姓刘的真不知死活,现在靠上江青,看着安全了,将来可就万劫不复。   可现在这事倒给他添了点麻烦,要想刘主任退缩,必须想其他办法,或者民主集中,可章国钰有这个魄力吗?   他没有把握。   从楼里出来,他不知道该上哪去,该怎么办。   在公安局大院徘徊,他心里有些惶恐,还有一丝失败感,自己费尽力量才弄出这个局面,可偏偏被这该死的刘主任给卡住了,他现在有种要掐死他的冲动。   “你在这干什么?小楚同志。”   楚明秋抬头看,一个穿着崭新警服的人正站在他面前,迟疑下,他认出来了,是焦烈。   “这就上班了?不在家休息几天?”   “我都休息几年了,再不动动,都要生锈了。”焦烈笑道。   楚明秋勉强笑了下:“你的工作安排了?”   焦烈摇头:“虽然平反了,可工作还没安排,我闲不住,就来局里转转,怎么啦?你有心事?”   楚明秋苦涩叹口气:“没事就好,走,我请你喝酒。”   焦烈微怔,随即展颜,点头:“行,不过,我请你,我刚补发了工资,数目不小。”   “成。”楚明秋也不和他废话,这个时期喝酒,五块钱便能很丰盛,他们两个人估计一两块钱就够了。   这时候还比较早,还没到吃饭时间,俩人也不着急,推着车慢慢走,到了一茶馆,焦烈觉着先进去喝茶比较好。   “怎么啦?看你的样子,好像有什么为难的事?”   将伙计打发走后,焦烈便开口问道,楚明秋点头:“你的工作怎么还没安排?”   “有那位在,怎么可能顺利。”焦烈随意的说道:“听说要安排我们先去五七干校。”       楚明秋微怔,疑惑不解的看着他,焦烈苦笑下:“当然不是去当学员,而是当场长和指导员。”   “你和张昆同志都是局级干部,场长不过是副处级干部,这级别不对吧。”   “现在还有什么对不对的,不过都是需要罢了。”焦烈很坦率,精神头也挺好,也挺看得开,不象一些干部,解放后,要么变得小心翼翼;要么便是一肚子火,稍不留意便窜出来了。   楚明秋叹口气:“礼乐崩坏,世风日下,长此以往,国家危也。”   焦烈摇摇头:“你多虑了,有毛主席领导,有周总理,还有强大的人民解放军,几个跳梁小丑,蹦达不了多久。”   “这点我相信,”楚明秋点头:“可...,这有个过程,这个时间越长,损失就越大。”   “这倒是,”焦烈神情黯然,可随即又说:“不过,咱们要有信心,一切都会变好的。”   楚明秋微微点头,服务员端来茶水,还有两盘瓜子花生,待他走后,焦烈才问:“你怎么样?今天不是你们巡视组与公安局召开联合会议吗?”   “我是回避,这几天,他们讨论的案子中,有一个是我妈妈的案子,所以....”楚明秋摊开双手,望着焦烈。   焦烈微怔,他没想到楚明秋的母亲居然在坐牢,要知道这是个重视出身的时代,有个坐牢的母亲,这样的人几乎不可能通过政审进入公务员行列,当然这个时候还没有公务员这个概念,应该说参加革命工作,更别说到市委工作了。   “难得,难得。”焦烈很快恢复正常,赞赏的叹道,他很快想明白了,楚明秋能到市委工作,肯定付出了常人想不到的努力。   “你妈妈是什么罪?”焦烈问道。   楚明秋苦笑下,将红八月的事讲述了一遍:“我从不认为我妈妈犯罪了,犯罪的是那帮红卫兵,可现在,巡视组复查我妈妈的案子,可刘主任不知为何,拼命阻拦,我想不通。”   焦烈微微点头,稍微沉凝下说:“这个案子,我当初也听说了,这个案子在局里有很大的争论,可那时是谢书记主政,刘主任力主严判,哪怕当时的政协和统战部反对,都无济于事,恐怕这就是他今天反对的原因。”   楚明秋端起茶杯,思索着问道:“刘主任办了这么多错案,仅仅你们这个案子,就牵连了数百燕京公安局干部和普通民警,为何上级没有追究他的责任?”   焦烈摇头:“具体的,我还不清楚,不过,刘主任和现在公安部的李主任都是谢书记一手提拔的,当年在谢书记当公安部部长时,刘主任和李主任便被称为谢书记身边的哼哈二将。”   “也就是说,只要李主任在任,便没可能撤掉刘主任?”楚明秋问道,焦烈迟疑下,微微点头。   “我看不一定,”楚明秋说道:“如果李主任对刘主任的支持那么坚决,刘主任也不会想到投靠江青了。”   “哦,还有这事?”焦烈很惊讶,也很意外。   “你不知道吧,最近有人在西单贴了反对江青的大字报,刘主任将这事列为头号大案,正全力侦破,目的便是向江青输诚。”   楚明秋不担心焦烈与刘主任是一伙,任何人有了他那样经历,就算心胸再开阔,也会有怨恨,如果有机会将刘主任拉下马,他相信焦烈肯定愿意。   “原来是这样啊!”焦烈目光稍微凝了下,随即微微点头:“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对公安局的破案方式不了解,老焦,您看这案子破得了吗?”   焦烈想了想:“有可能,对公安机关来说,任何案子都有可能破,这种案子,比较难,但只要找到线索,那就有希望。”   楚明秋微微点头,焦烈轻蔑的笑了笑:“不过呢,据我所知,这些年,大批有经验的干警被打发到五七干校,导致破案能力大幅下滑,所以,这个案子不一定破得了。”   说完之后,他轻轻叹口气,楚明秋明白,他不是为破不了案惋惜,而是对有经验的公安干警的损失感到惋惜。   俩人沉默了会,焦烈说:“你想把姓刘的拉下马,其实,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楚明秋立刻问道,焦烈狡诈的眨巴下眼睛:“让姓刘的立下军令状,限定他在半个月或一个月内破案。”   “这个法子?行吗?”楚明秋觉着有点不可思议。   “行不行,要看由谁来定,”焦烈说道:“如果是江青,那就没问题了,如果让江青意识到,刘主任是在敷衍她,甚至是在欺骗他,你说,他会有好果子吗?”   “那...”楚明秋刚想说那可不行,立刻醒悟,随即点头:“江青能这样傻?”   “你以为她有多聪明。”焦烈冷笑道,楚明秋冲他竖起大拇指,焦烈哈哈一笑。   俩人喝着茶,闲聊起来,楚明秋绝不会采纳焦烈的提议,现在让那刘主任下台可以,但决不能以这个理由让他下台,这太便宜他了,最主要的是,如果是这个理由,等到太宗上台后,这家伙甚至可能成为反江青的英雄,所以,要他下台,而且还不能以这个理由下台。   “除了这个法子外,还有其他法子没有?”楚明秋忽然问道。   “这是最容易的法子。”焦烈有点意外,他立刻意识到楚明秋不打算用他的法子。   “你有更好的法子?”焦烈纳闷的问。   楚明秋摇摇头,焦烈疑惑不解,楚明秋皱眉思索,手指在桌面上无声的轮动。   “我妈要出来,刘主任要与江青绑得更紧,这二者都不可变。”楚明秋的语气很轻,焦烈更加迷惑不解。   楚明秋也不解释,焦烈更加不解,皱眉问道:“那你有什么好法子?”   楚明秋摇头:“老焦,局里还有您的老部下老朋友吧?”   “怎么?想让我去当特务?”焦烈笑道。   “这革命也需要特工的,您老不一直是咱们共产党的特务吗!这不过是重操旧业。”楚明秋笑眯眯的望着他。   焦烈想了想,便点头:“成,这事我应下了。”   楚明秋想了下:“喝酒就改期吧,现在我要去市委,向吴书记汇报工作。”   焦烈点头,楚明秋随即将家里的电话号码和招待所的电话号码交给他,看看时间,让服务员送来两碗面条,这也是燕京茶馆的老传统,不但卖茶,也卖面条,但不卖酒,这是规矩。   吃过面条,楚明秋准备付账,焦烈赶紧去抢,楚明秋笑道:“您嘞,下一次吧,这次我请,这面条要不了几个钱,下次喝酒,您请。”   焦烈哈哈大笑,不再争了,让楚明秋付了钱。   楚明秋赶到市委,正好吃午饭,迎面便撞见许云梅和冯静,两女端着饭盒,边走边吃。   楚明秋想躲,可冷眼一瞧,躲无所躲,便只好加快脚步,打算趁俩人没察觉,快速过去,迅速消失。   “小楚。”   出名去心中暗叹,连忙堆出个笑容,天津话一下就彪出:“二位姐姐,吃饭啊。”   “你运气好,今儿有红烧鱼,还不快去。”许云梅说道。   “我已经吃过了,早知道就不在外面吃了。”楚明秋迅速便变成了苦脸,很失望的叹口气。   “听说你在这次张昆焦烈平反一案中,立下大功了。”许云梅笑眯眯的说。   “那有什么大功,都是领导的领导得好。”   冯静嘴角微撇,许云梅笑道:“瞧你,还挺谦虚。”   “事实,这是事实,主要是章组长的部署,我不过是跑跑腿。”   “对了,你知道吗,咱们秘书处最近要调整了。”许云梅忽然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我在巡视组呢,那知道这些。”楚明秋说道,其实他知道,纪思平已经告诉过他,秘书处要大调整,他会升一级成为副科长,至于那个科的副科长,纪思平也不知道。   “我告诉你吧,不但咱们秘书处,这次动作可大了,市委其他部门都要动动。”许云梅故作神秘的说。   楚明秋这才真的惊讶了,纪思平没有透露这个情况,他赶紧问:“这怎么个情况?”   “谁知道,吴书记在市委常委会上已经说了,要对市委进行一次改组,以适应新形势的要求。”   楚明秋心中咯噔一下,这吴书记也太着急了,这样招人忌讳的事都敢作,唉,权力这东西,真比海洛因还容易让人上瘾。   又一个对权力沉迷的人。   简直没救了。   “在想什么呢?”许云梅问道。   “没想什么,就觉着有点突然。”楚明秋心里在想要不要提醒吴书记,转念一想,这恐怕是吴书记谋划好久的,如果这个时候阻止他,恐怕不但不会感激,相反恐怕会引起他的反感。   “小楚,咱们四科也要调整,你想好去那没有?”许云梅问道。   “想那作什么,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楚明秋笑眯眯的说道。   许云梅眨巴眼睛,似乎在确认,楚明秋说的是不是真话,冯静却将饭盒合上,加快了脚步,许云梅迟疑下,快步追上去,回头还冲楚明秋笑了笑。   楚明秋放慢脚步,待两女走远了,才慢吞吞的上楼,沿途又遇见几个四科的熟人,都一一招呼,态度甚至比以前更加恭谨。   “你是找吴书记吧?”   “是,科长。”   “吴书记不在,上中央开会去了,今天恐怕会回来得比较晚。”   楚明秋不由苦笑,可还是到吴书记的办公室敲门,自然没有人回答,他左右看看,便上四科去了。   自从进了巡视组,他便很少去四科,可今天他想去看看。   “哟,小楚回来了。”许云梅看到他进来,故意大惊小怪的叫起来。   郁解放抬头看了看,露出一丝微笑,楚明秋歉意十足的拱手:“姐姐,您寒碜我,再怎么说,我还是四科的人。”   许云梅一笑,郁解放打圆场:“小许,这话就不对了,小楚他们工作忙,好几次我都看到他下班才匆匆赶来。”   “还是科长理解我,我就是跑腿的,”楚明秋笑眯眯的与大家打招呼。   “今儿怎么过来这么早?”郁解放问道。   “今儿有点事,所以,过来早点。”   “公安局可是硬钉子,能把张焦案翻过来,巡视组已经是功莫大焉。”   “都是吴书记决策,章组长英明....。”   没等他说完,许云梅已经笑道:“小楚,你这张嘴越来越甜了,跟抹了蜜似的。”   “哪里,哪里,许姐,我那得罪您了,我先赔礼道歉,请您原谅。”楚明秋冲许云梅抱拳。   许云梅秀眉稍展,露出一丝笑意:“那能呢,我可不敢。”   “您打我脸呢....。”楚明秋赶紧的,心中纳闷,这许云梅到底想作什么,我们很熟吗,怎么跟个怨妇似的。   郁解放插话道:“行了,小许,巡视组的工作本就忙,成绩斐然,吴书记在会上都说,小楚,今儿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回来看看,这吴书记不是不在吗,我得等他回来。”楚明秋苦笑道。   “呵呵,那就等着吧,这吴书记还不知什么回来。”裴多福皮笑肉不笑的提醒道。   “那没办法,领导工作忙,我们等等也是应该的。”楚明秋很小心的应道。   裴多福没多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楚明秋觉着无趣,便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过了会,又倒了杯水。   “华哥,在忙什么呢?”楚明秋凑到华汉民身边,低声问道。   华汉民嗯了声:“吴书记打算召开市党代会,另外,你看啊,最近来访问的外国元首,中央下了通知,要加强统战工作和外事工作。”   “外交上不是归外交部管吗?”楚明秋有些纳闷,要说外交战线,这一年多可是捷报频传,仅仅这一年,中国与日本西德荷兰等国建立外交关系,彻底打破了西方对中国的封锁,民间的友好往来更多,日本美国法国英国等国的友好人士纷纷来华访问。   随着与西方的关系解冻,经贸往来增加,在十月初,日本工业代表团来参观访问,前几天,意大利工业展览也在燕京开幕。   可这些与燕京市委有什么关系,燕京市委甚至连协助他们的机会都没有,就象这次意大利工业展览,是外交部和中意友好协会主办,二机部协办,与燕京市没什么关系,联系场地都是外交部出面联系的。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华汉民低声说道:“不过,吴书记说,以后有些外事活动,需要咱们燕京市协助,外交部现在实在忙不过来。”   “是这个理,”郁解放插话道,他们说话的声音虽小,可办公室并不大,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燕京毕竟是首都,外国友人来燕京,咱们燕京市一点不管也不正常,中央也希望咱们燕京市协助做好接待工作,另外,在燕京市内参观访问,咱们燕京也要提供安全和引导。”   “哦,原来是这样。”楚明秋微微点头:“可,这个交给外事组不就行了。”   “呵呵,”华汉民低声说:“前些年,咱们燕京那有什么外事活动,外事组就挂个名。”   “这样说吧,咱们这外事组压根就不会处理外事,可这外交无小事,即便外交部也会派人,可咱们也不能什么事情不干,是不。”强社新插话道,他的声音洪亮,没有丝毫顾忌。   “外事组现在只有十来人,压根不可能忙得过来,”郁解放说道:“再说了,现在的外事组是几年前新组建的,压根没有外事经验,不说别的,恐怕连外语都不会。”   这下楚明秋明白了,燕京市委以前恐怕也有外事活动,可那批人恐怕已经在五七干校或其他什么劳改劳教农场,现在外事组这帮人是谢书记到燕京后重新组建的,压根就不懂外交。   徐静春放下笔抬头说道:“唉,说起来,现在什么都要整顿,除了外事,文化教育,卫生体育,都要整顿,吴书记要改组市委,恐怕也是不得已。”   楚明秋立刻对徐静春高看一眼,你看这话说得,水平就不一样。   “我听说了,咱们秘书处要改组,敢情整个市委都要动,这动静,呵呵,够大的。”楚明秋笑呵呵的说道,在心里他并不赞成这样,这动静太大了,恐怕会落人口实,倒不如一步一步来。   “不快不行啊,中央在催了。”梁建设也插话道,到这里,话匣子都打开了,众人也不午休了,纷纷抬头。   “这么说,吴书记已经上报中央了?”楚明秋纳闷的问,纪思平怎么没提。   “应该没有,不过,这事已经在市委讨论过了,政法组要变,变成宣传和组织两个小组,外事组的人员要充实,现在负责外事组的丁书记明年要调回卫戍区,要成立统战组,中央指示,要加强统战工作,计划组和财贸组合并。”   “不是说还要单列一个体育组吗,”许云梅说道:“要加强体育运动,要派人去国外参加比赛。”   “是吗!”楚明秋好像不相信,派人出国参加比赛,除了乒乓球,其他项目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教练都在五七干校,而运动员就更麻烦了,几年不训练,人就废了,那还谈什么成绩。   “据我所知,除了乒乓球外,其他运动项目都停了,教练还好说,一纸调令便可以回来,可运动员不行啊,这好几年没训练了,还能参加比赛吗?”   “是啊,三天不摸手艺生,这可是出国比赛。”华汉民也叹道。   “中央决定恢复各运动项目很英明,今年在日本札幌召开冬奥会,就没有咱们国家的代表,而是台湾蒋介石的代表,这是我们要急待打破的局面。”   楚明秋一下将问题上升到国家高度,办公室内的人几乎同时点头,强社新也说:“是啊,其他方面都挺好,就是体育这块,奥运冬奥,都没有咱们的五星红旗,还是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这与我国的国际地位不符。”   “现在这体育归那个组管?”楚明秋问道,心里却在盘算着等老妈出来了,他去这个组,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归文教组。”华汉民说道:“今后恐怕要单列一个组。”   “我觉着单列恐怕不必,下面不是还有体育局吗,我觉着成立个文教体育组,你们觉着怎么样?”楚明秋笑呵呵的问道。   “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是毛主席的指示,单列一个组,我觉着挺妥当。”冯静反驳道。   “这个,我觉着没什么,就是觉着单列一个组,在管理上势必与下面的体育局发生冲突,反倒不利于开展工作。”   “中央在六五年便提出精简机构,实行精兵简政,咱们这一改,机构势必扩大。”强社新也说道,不过语气没那么坚持。   机构调整一直在进行,燕京市委市政府工作人员最多时,有一千多人,最少时只有六百多人,机构最多时有近三十个,现在只有九个,人数则只有三百多人,当然那些在五七干校的不算。   冯静推了下眼镜:“不能这么看问题,现在工作增加了,从五七干校又回来了些干部,这些人也需要安排工作。”   “这倒是个问题。”楚明秋叹口气,巡视的力度越来越大,章国钰小组在公安局将张焦特务案平反,卢副秘书长和王思远这两个小组也没闲着,特别是王思远,在城东区连续掀翻几个案子,平反的干部多达上百人,干得风生水起。   这么多干部回来,一时间燕京隐隐有一番新气象,可这恰恰是楚明秋担心的。    楚明秋知道自己的问题,他的根基太浅,无论是年龄还是资历都太浅了,现在他需要吴书记这颗大树罩着他,他需要时间。   对于四科这些同事,他可没有将他们当作朋友,相反,他对这些人比较提防。   大家闲聊着,门开了,范三石推门进来,他径直走到郁解放面前,郁解放连忙起身。   “这是统战部发来的,你起草个通知。”   范三石交代后,转身便要走,他习惯性的扫了眼,很意外的看到楚明秋。   “小楚,你怎么在这?”   楚明秋连忙放下报纸,起身答道:“范副秘书长,我来向吴书记汇报工作。”   “哦,听说你们最近不是很顺利?”   “是,公安局的同志对一些案子有不同意见。”楚明秋透露细节,不过,他觉着范三石应该知道,巡视组里有他的人。   范三石点头:“我听说了,有争论不用怕,真理越辩越明。”   “是,范副秘书长说的是。”楚明秋微笑着应道。   范三石没再说什么了,冲他微微点头,也没再理会其他人便走了。   但就这几句话,无关紧要的几句话,所有人都清楚,楚明秋在领导的眼中就不一样。   “小楚,...”   华汉民刚开口,范三石又回来了,问楚明秋:“小楚,我听说你写过歌,《大海航行靠舵手》,《我爱你,中国》,这些都是你写的?”   楚明秋点头,心里忍不住纳闷:“是,怎么啦?这歌,没问题吧。”   “你想那去了,当然没问题,”范三石说:“年底,香港爱国人士组建的一个歌舞团到咱们市访问,要举行两场表演,这两场是咱们与他们共同演出。”   “这个,这不是该归文化组管吗,让东方歌舞团与他们合演一场不就行了。”   “你这同志,这个态度可不对。”范三石神情不悦,语气依旧温和:“事情要这样简单就好了,东方歌舞团要去朝鲜访问,这是两国达成的文化交流协议中的一环,所以中央决定将这个任务交给咱们燕京市。”   楚明秋默默的听着,神情中有几分迷惑不解,范三石接着说:“市委经过讨论,决定由市歌舞团与他们合作,演出三场,市歌舞团希望能有几首新歌,可现在找不到新歌。”   楚明秋慢慢明白了,香港爱国人士组建的艺术团到燕京来访问,双方合作演出,可现在问题是,大量歌舞被禁止,演员导演什么都缺,所以,歌舞团提出弄几首新歌,可词曲作者却被关在五七干校,所以,范三石找到他,这,恐怕也是他的病急乱投医。   可,新歌,这可是风险性极高的事,燕京艺术界的大小事,江青都要插手,没有她的同意,压根就办不成。   “怎么啦?有困难?”范三石问道。   楚明秋很是为难:“写歌倒没什么,可,我听说,江青同志对文艺工作很热心,这事,我觉着,最好向江青同志汇报后再说。”   “中央已经同意了,这样吧,你先作两首出来,我拿给歌舞团的同志看看。”范三石不由分说便将这事定了,他好像觉着写两首歌压根就不是事,立马就能一挥而就。   范三石走了,楚明秋一脸无奈,冯静看着他,眼镜片后面透着异样的目光。   “大海航行靠舵手是你写的!”许云梅略微夸张的叫道。   楚明秋苦笑下点头,华汉民也问道:“那,沧海一声笑,我爱你中国,我和我的祖国,水手,这些都是你写的。”   楚明秋苦笑下,剽窃的人生真无聊:“别说了,华哥,说真的,我现在真希望没写过。”   这些歌,有被全国传扬的,也有被批的,比如沧海一声笑,他觉着,要不是有大海航行靠舵手在那撑着,说不定他已经被大批特批了。   “为什么?这些歌挺好的。”许云梅纳闷的问道。   楚明秋苦笑着摇头:“姐姐,您没看见这些年,有几首歌没被批的,范副秘书长就知道分派工作,这事啊,要不经过江青同志,后患无穷。”   秘书处的人多少也知道点,强社新赞同的叹口气,徐静春却说道:“我最近听了几首歌,写得特好,唱得也好,你们听过没有?”   秘书处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说的什么,徐静春见状不由苦笑下,便解释说:“国庆时,我在朋友家听了张唱片,特好听,歌好,唱得也好,绝了!”   恍惚瞬间,她的眉眼绽开,好像年青了十岁。许云梅小心的问道:“徐姐,你在那听的,那唱片那有卖的?”   徐静春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们在那弄的,市面上没卖的。”   “地下音乐?”冯静很敏感,立刻追问道。   徐静春小心的看她一眼:“我也不清楚,我注意听了下,没有反党内容,就是歌唱爱情的。”   “歌唱爱情?不会是黄色的吧?”冯静依旧皱着眉头。   可此话一说,办公室内顿时安静下来,不但徐静春,就连华汉民和强社新都失去了说话的意愿,楚明秋更是低下头,压根不敢接话。   可他心里却在不停的打鼓,他有种强烈的感觉,徐静春说的事多半与他的那张唱片有关,这个时期,不会有新唱片发行,唱片公司的人都在“放假”,什么情啊爱啊,那是资产阶级流毒,应该受到严厉批判,可以这样说,最近几年,在燕京“发行”唱片的,就他一个。   许云梅见大家都沉默了,便试图缓和气氛,笑眯眯的说:“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毛主席也写过关于爱情的诗词,鲁迅先生也写过关于爱情的小说。”   可没人接她的话,她有些讪讪不安,觉着无趣。   办公室内蕴含一股异样的气氛,这股气氛一直到下班都没散。   吴书记终于回来了,楚明秋上去汇报工作,今天汇报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刘主任坚持不给岳秀秀们平反。   “我没想明白,刘主任他这样坚持是在作什么?”   楚明秋最后说道,同时期望的看着吴书记,希望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他不过是将希望寄托在新靠山上,”吴书记淡淡一笑:“你说说,你的看法。”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的新靠山也就是那几个人,但这是一剂毒药,将来他会因此死无葬身之地。”   吴书记微怔,楚明秋陡然觉着自己说漏嘴了,有些揣揣不安。   “不用那样紧张,说说你的看法?”吴书记很温和的说,目光带着几分鼓励。   楚明秋沉凝下,结结巴巴的说:“我,我,我不知道。”   “不用担心,这里就我们俩人,说说你的想法。”吴书记看出他的担忧,继续鼓励道。   楚明秋左右看看,才小声的说:“在我看来,中央的斗争很复杂也很激烈,目前存在三派,中央文革小组代表的一派,总理代表的一派,另外一派则是中间派,中央文革小组代表的是文革期间起家的造反派;总理代表的是老干部派;中间派则是一批在两者之间的;毛主席则位于三派之上,这三派都是忠于毛主席的。”   吴书记没说话,只是看他,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林彪死后,有个问题又出现了,接班人的问题,谁来接毛主席的班,围绕这个问题,中央势必又要产生一场激烈的斗争。   在这个问题,现在还看不清,不过,从中央最近的人事安排可以看出些许端倪,但,很显然,总理不是这个人选。   但有一点,我不看好中央文革小组。”   “哦,为什么?”吴书记压住心中的震惊,看着楚明秋,缓缓问道。   “他们没有掌握军权。”楚明秋没有半点犹豫便答道:“他们也低估了老干部。”   “低估了老干部?”   “对,”楚明秋点点头,在心里他还补充了四个字,和毛主席:“老干部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中央文革小组声势虽大,可实际权力掌握却小,关键的位置上没人。”   “这个没人?你是指军队吗?”吴书记的声音很低。   楚明秋点点头:“吴书记,您想想,军队那批老将,从井冈山一路血雨腥风,岂是中央文革小组的那几个年青人压得住的。”   吴书记没说话,默默的想了半天,然后才露出一丝笑意:“中央的事就这样吧,让公安局进入复查,原来我想,案子是公安局判的,他们熟悉情况,既然这个刘主任在掣肘,那就调开他。”   楚明秋轻轻松口气,这恐怕是最好结果了,可,怎么调开他呢?   “最近公安局有个重要案子,有人在西单贴了反对江青的大字报,刘主任把这个列为头号大案。”   吴书记眼前一亮,满意的点头:“好主意,就让刘主任亲自挂帅,督办这个案子,复查案子的事,他就不要管了,嗯,小楚,这个建议很好,原来我打算让他到市委来,现在看来用不着这样了。”   “我听说市委要改组。”楚明秋小心的问道,吴书记点头:“谢书记去世后,秘书处要改组,我上报中央,现在市委就我一个人唱独角戏,这样下去不行,建议改组市委,再调几个同志过来,中央同意了。”   楚明秋听已经上报中央,而且中央同意了,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便轻轻叹口气,吴书记笑道:“怎么,你也有想法?”   楚明秋摇头:“我只是觉着事情太大,中央恐怕不希望燕京市委成为铁板一块。”   吴书记心里一惊,他有这个想法,借这次市委改组,将市委换上自己的人。   “吴书记,还有件事,”楚明秋说道,吴书记回过神来,冲他微微点头,楚明秋添了两分小心:“范副秘书长让我写两首新歌,他说香港的爱国人士组成了一个歌舞团,要来访问,中央将这个任务落在咱们市,市委决定让市歌舞团承担这个任务,歌舞团提出要两首新歌,范副秘书长在中午找到我,让我写两首。”           “是有这事,这事是经过文化组讨论后决定的,怎么有困难?”吴书记问道。   “吴书记,您是知道的,这种事,恐怕没有江青同志同意,这要上演新歌,困难很大。”楚明秋一脸苦相,跟吃了黄连似的。   吴书记也不由摇头,他早被文化组给弄烦了,可没办法,还得在那待着,他也知道,这事困难,难就难在江青身上,文化组好几个人就因为歌的事被江青收拾了,哭着喊着要离开文化组,回原单位去,他也没办法,只好让他们走了,楚明秋不想干,他很理解。   “吴书记,这事,我不想干,可又不想得罪范副秘书长,我该怎么办?”   “这事,我帮不了你,另外,我还要通知你,元旦前后,秘书处的调整方针就出来了,二科变一科,一科解散,人员分流,市委机构也要在新形势下调整,有些机构要合并,有些要新成立,你的工作也要调整。”   吴书记欣赏的看着楚明秋,这个年青人凭空出手,一个巡视组,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撬动了整个燕京市,现在燕京的形势大好,无论总理还是主席都很满意,市委预估,伸长较去年,可以增长六成,这还是只有一半左右的时间,到明年,生产形势会更好。   主席满意,是因为燕京开展的批林陈巡视,达到很好的效果,动作不大,没有上报也没有大字报,很快在群众思想中清除了林彪陈伯达余毒,达到正本清源的效果,上个月,在向毛主席汇报时,毛主席对巡视组的形式很满意,连说了三个好。   中央决定,让燕京尽快总结经验,而后下发到全国,也推广到全国。   也正是有这个底气,他才敢改组市委,想提拔几个书记来,从而掌控市委常委会。   书记必须要掌握常委会,就象主席必须要掌控政治局,否则就会被架空,这是中国的政治现实。   听到吴书记的回答,楚明秋很失望,心中忐忑不安,吴书记看他的样子,便笑道:“既然怕出事,那就写不会出事的歌嘛。”   “这鸡蛋里还能挑出骨头来呢。”楚明秋赌气了:“大不了,我得罪范副秘书长,就说写不了,这总比招惹江青要轻点。”   “你呀,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六六年,流行过语录歌,既然语录可以谱成歌,就不能把毛主席诗词谱成歌。”   楚明秋豁然开朗,喜笑颜开:“高,到底是书记,实在是高。”   将毛主席诗词谱成歌曲,江青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骨头。   楚明秋一时间没想到这个,吴书记提醒了他,前世毛主席热重新起来后,他的很多诗词都被谱成了歌。   “高兴了。”吴书记揶揄道,楚明秋嘿嘿的傻笑,吴书记看着他:“不过呢,你也做点准备,秘书处调整后,你的工作也要变一下。”   “啊!”楚明秋好像猝不及防,很是意外。   “我这是给你打招呼,”吴书记微笑着看着他:“这一年,我也看明白了,你不适合在秘书处工作。”       楚明秋有些不安,也有几分困惑,吴书记摇头:“你呀,别多心,怎么说呢,秘书处的工作,需要的是领悟上级意图,你这人,怎么说呢,是个创造性很强的同志,你的本性就不是个规矩的人,所以,你不适合干秘书,这也是你和小纪的最大区别,你们两个都是很有才华的年青人,但你们不同的地方是,你有很强的主观性,也有很强的推动能力,这种性格的人不适合当秘书,相反适合当主官。”   楚明秋苦笑下:“您这是说我适合当领导,这个,...”   吴书记哈哈大笑,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是这个意思。”   楚明秋重重叹口气,这与包老爷子的看法迥然不同,老爷子认为他最好不要从政。   “那,我能问一下吗,您打算让我去那当领导?”   吴书记大笑,指着他说:“你看,这就是你与小纪的不同,小纪就绝对不会问,但你就一定会问个清楚。”   楚明秋嘿嘿一笑,心里对吴书记的判断倒是颇以为然,从懂事开始,他便试图掌握自己的命运,至少掌握自己该怎么生活,若不是为了老妈,他不会进入仕途,宁可收破烂,直到太宗上台,改革开放开始。   “你呀,”吴书记也觉着奇怪,自己对楚明秋是不是太宽容了,甚至可以说是纵容,这种感情只有在战争年代,共同历经生死的老战友老部下中才会有,怎么会对他有这样微妙的感情,他微微摇头:“中央决定要加强统战,你去统战组怎么样?”   “统战?”楚明秋脸一下变苦了,吴书记皱眉:“怎么,不愿意?”   “按理,组织上交给的工作,我没有挑选的理由,可,领导,现在那还有统战工作,政协都停止办公了。”   政协是统战的重要平台,可现在政协都停止办公了,什么时候恢复遥遥无期。   “嗨,你这同志,”吴书记苦笑下,自从文革开始,统战工作受到极大的损害,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政协被关闭,从政治上说,这无疑是自毁承诺,那些民主人士,要么在劳改农场,要么在监督劳动,肚子里满是怨气,这可不是几句话便能统战的,中央下文件,要求加强统战,可这统战该怎么作?谁也不知道。   “统战工作还是要的,不过,现在是很困难,这样把,你自己说说,你想去那?”   楚明秋皱眉:“我更想去工业组或文教组也行。”   “也行?我对你是不是太宽容了,”吴书记皱眉,楚明秋吓得,脖子一缩,吴书记冲他摇头:“这样吧,我也不逼你,你可以迟点再说,市委要改组,要成立几个新机构,市委常委也要有变化,要有新人来。”   吴书记最后便是在喃喃自语,楚明秋没有插话,静静的听着,过了会,吴书记沉默下来,抬头看着楚明秋。   “现在你回去休息几天,这几天不用到巡视组和市委来汇报工作,待你妈妈的案子解决后,再回来上班。”   “是。”楚明秋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告辞,到门口,吴书记又补充道:“趁这几天功夫,好好想想,准备去什么地方。”   “是。”楚明秋有气无力的答道。   出了门,纪思平冲他直乐,刚要说话,吴书记在里面叫他,纪思平连忙进去,不过,在进去前,给楚明秋使个眼色,楚明秋微微点头。   楚明秋出来便奔小会议室,半道上遇见谢斯牧,谢斯牧也是回来汇报工作的,现在他在王思远小组,谢斯牧看到他很是热情,拉着他说了几句话,然后才匆匆上楼。   楚明秋在他身后笑了笑,他感觉得到,谢斯牧对他很感激,没有楚明秋的举荐,他不可能进巡视组,也不可能成为吴书记的联络员。   此时,已经下班了,市委内很安静,楚明秋四下看看后,悄悄走进小会议室,一个多小时后,纪思平才推门进来。   没有时间调侃,纪思平进门便说:“吴书记准备将政法组分拆,设立组织组和宣传组,外事组也要拆分,设立外事和统战两个组,还有,公交城建组也撤销,改为市基本建设委员会,计划组改为计划委员会,另外,市委的几个支左书记要调整。”   “他的目的是什么?”楚明秋皱眉问道,其他的倒没什么,可动市委常委就不一样了,很可能引起有心人的关注。   “掌控常委会。”纪思平说:“其实,吴书记现在还没能掌控常委会,所以,他想通过调整人事,达到掌控常委会的目的。”   楚明秋沉默的想了会,向纪思平要了支烟,纪思平默默的递给他,他很清楚楚明秋不抽烟,很显然,楚明秋感到极大的危险。   “不能这样作,”楚明秋抽了半支烟,然后很坚决的摇头:“主席绝不会让彭真事件重演,彭真把燕京市委变成了他的个人王国,主席说话都不听,这样的事,主席绝不会容忍再次发生,就算吴书记不会成为彭真第二,主席也会预防。”   纪思平重重叹口气:“是啊,我提醒过他,可吴书记的决心很大。”   “这事不是不可挽回,”楚明秋说道:“改组市委常委,这个没问题,新书记上任,弄个三板斧,主席可以理解,但市委常委的人选,就是关键,如果,主席不满意,那势必要空降几个来,纪哥,你得提醒吴书记,千万不要弄成一言堂,军队,特别是八三四一部队出来的,还是要保留几个,另外,可以趁机将组织部抓到手上,但现在的组织组赵主任,可以明升暗降,让他担任市委副书记,另外,从这次巡视中,卢副秘书长可以扶正,章国钰是个好同志,可以接替丁书记,进入市委常委,就分管政法,压死那姓刘的。”   纪思平抽着烟,看着楚明秋侃侃而谈,好像他就是燕京市委书记,而不是吴书记。   “等等,等等,”纪思平打断楚明秋,楚明秋抬头看着他,纪思平苦笑下:“小秋,就这,就凭咱们两个,咱们是秘书,不是书记,这市委常委,是咱们能定的!别异想天开了。”   “当然不是咱们能定的,可咱们总得报点希望,这万一要实现了,岂不是很有成就感。”   纪思平苦笑不已,心中满是忧虑,吴书记这个举动风险很大,这万一要引起主席不满,下一个倒下的便可能是他。   “吴书记这人,不错,现在能碰上个好领导,不容易,纪哥,你是他秘书,可以这样说,不但你,包括我在内,都是吴书记团体的人,咱们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一根藤上蚂蚱,跑不了你,也崩不了我。”楚明秋笑道。   “我还不知道你,”纪思平撇嘴说:“你就是为你妈妈的事,才钻营到市委来,等你妈妈出来,你恐怕就要撒丫子走人了。”   楚明秋噗嗤笑出声来:“你丫怎么跟个怨妇似的,纪哥,吴书记这样的领导不容易。”   “可我该怎么劝?”纪思平苦恼之极,这就是当秘书的困境,既要协助领导,也不能让领导留下被操纵的阴影,否则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样大的事,吴书记找谁商议过吗?”楚明秋问道。   纪思平摇头,随后又补充道:“如果说一定要与谁商议,那就是总理。”   这与楚明秋猜测的几乎相同,吴书记确实手中没人,当初到燕京上任,他连个秘书都没带,孤身一人上任,这几年又被谢书记给压着,那有机会发展自己的人马,现在要想弄个班子,楚明秋估计,他也没那么多人。   “知道没有?”楚明秋看着纪思平问道,纪思平莫名其妙,楚明秋叹口气:“现在我明白吴书记为什么要坚持了,到底是官场老将,心中有定计。”   “怎么啦?”纪思平还是没想明白,连忙问道。   “咱们俩个还在傻乎乎的担心他搞一言堂,搞铁桶一块,可人家心里早有定计,主席其实也清楚,他孤身上任,那有什么能力弄铁桶江山,搞一言堂。”   纪思平恍然大悟,吴书记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那有什么可能搞一言堂或什么铁桶江山。   弄明白这点,俩人都如同卸下重担般轻松,互相调侃几句,楚明秋才又说道:“我想将章国钰推上去,负责政法方面的书记。”   “这事不好办。”纪思平说道:“只能走着瞧,不过,卢副秘书长这次一定会升一级。”   “那沈秘书长呢?”   “他恐怕要去人大。”   人大,在这个时期就冷得不能再冷的冷宫,六五年时的人大代表恐怕有一半在牛棚,剩下的一半都唯唯诺诺,人大常委都不全,多少年没开过会了。   “关键是组织组,一把手不能掌控人事,等于权力没了一半。”纪思平说道,楚明秋点头表示赞同,组织组关系到干部升迁,一把手如果不能掌控,就没有威慑力。   “吴书记想让我去那?”楚明秋问道。   纪思平摇头,低声说:“暂时还不清楚,这段时间,他都在想市委改组的问题,不过,我分析,他最看重的还是组织这一块,但这一块不可能让你去,我觉着你去外事组的可能性比较大。”   楚明秋没有说话,而是皱眉思索,纪思平看着他:“你想去那个部门?”   楚明秋依旧没说话,此刻已经下班,走廊里静悄悄的,楚明秋压根不担心有人偷听,现在只有他偷听别人的,那有人能偷听到他的,别说靠近小会议室了,就算出现在走廊上,也能被他察觉。   “其实,我想去科研部门,或者工业部门,外事组太虚,没意思。”楚明秋缓缓说道,就在刚才这瞬间,纪思平的问题好像戳到他心坎,自己未来到底想作什么能干什么,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落在科研上。   经过这次巡视,但更多的是在当记者时,对燕京乃至中国的工业技术的了解,让他觉着自己去科技或工业,效果可能更好。   离开市委,楚明秋的思绪还飘着,他忽然觉着自己是不是该规划下人生了,现在他已经二十三岁了,再不是十五六岁那样,可以肆意妄为。   二十三岁,成年人了,今后的路该怎么走,这是个大问题。   看着黑暗中匆匆的人们,他颇有几分感触,原来的想法是,混吃等改革开放,可现在看来,这太被动了,必须主动点,为未来打下基础。   “在想什么呢?”   从后面追上来一辆自行车,楚明秋抬头看,居然是肖科长,   路灯下,肖科长更黑了,也更瘦了,眼窝深陷,显得颧骨更高。   “肖叔,这么晚才回来,忙什么呢?”   肖科长苦笑下:“老嘞,还有什么事,和老战友喝酒去了。”   其实楚明秋已经闻到他身上有股酒味,肖科长回来后,也没到后院来,不过,说来奇怪,俩人就住前后院,很近,可这段时间却从未碰上。   “您现在官复原职了吧。”楚明秋含笑问道。   肖科长苦笑下:“那有官复原职,上面让我,应该说是我们,先休息一段时间,这都休息了快三月了,还让我们休息。”   其实这个情况,他很清楚,焦烈都还在家待岗,肖科长他们这批张焦案出来的,全部都在家待业。   肖科长与史今明一样,想想当年在门房第一次看到这小孩,一晃时间过去了十几年,这个一脚可以踢砸风箱,写首歌可以传唱全国,家中豪富,可以一掷千金买画,可随后又能蹬车满四九城收破烂,黑五类,任人践踏,可现在却是燕京市委秘书,他能平反出狱,还多亏他四下调查。   老话说,莫欺少年穷,这个小家伙就是最好的例子,假以时日,他能到什么高度,肖科长不敢想。     “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在想什么呢?”肖科长继续问道。   楚明秋想了想,将车停下,肖科长赶紧停下,回头看着他:“怎么啦?走啊。”   “肖叔,走一段吧,”楚明秋不骑了,推着车说道。   肖科长见状也便下车,推着车与他并排走:“有心事了?”   “嗯,”楚明秋叹口气,抬头看着前方:“肖叔,您觉着我贪婪吗?”   “呵呵,怎么想到这了,让我想想。”肖科长看着这张已经有些成熟的脸,稚气已经很细微了,这孩子从小就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孩子,除了出身差,其他什么都好。   “谁这样说你?”肖科长问道。   “还有谁,我老师呗。”楚明秋叹口气,他很希望老包在身边,至少可以有个商量的人,可老爷子宁肯待在山里,也不愿趟这潭浑水。   “老爷子说,我这人太贪,什么都想学,结果就成了什么都不精,唉,现在看来老师说得太对了,入骨三分啊!”   “呵呵,你还有这烦恼,”肖科长忍不住笑了,他那两儿子要有这烦恼,那该多好,可惜啊,建军好武,可惜被他连累了,没法入伍参军,建国呢,就更不成话了,整个人颓废得让人心烦。   “您可能也知道,我现在在巡视组,下一阶段,市委要改组,这事您就别往外说了。”楚明秋看着肖科长,肖科长微微点头,楚明秋叹口气:“吴书记问我想去那个部门,我居然为难了。”   肖科长闻言不由苦笑,胡同里有多少孩子还在农村边疆插队受苦,做梦都想回来,建军建国的信里就说要回来,可这个孩子却在为去那个部门烦恼,要知道,这可是燕京市委,这样的事,他居然在烦恼。   无语。   肖科长忍不住叹口气,十几年了,这小子的妖孽也不是今天才发现。   “怎么回事?”肖科长还是挺纳闷,忍不住问道。   楚明秋叹口气:“现在咱们市外事活动增多,市委领导想让我去外事组,可我觉着工业组或科教组,更适合我,可到底是去那,我也是左右为难。”   “你小子,拣了便宜还在卖乖。”肖科长忍不住苦笑:“这都挺好,上那都行。”   楚明秋摇头:“这里面还是有区别的,外事组吧,杂事多,迎来送往,陪笑脸,真正要说能作什么事,我看未必。   工业组和科教都不一样,特别是科教,肖叔,这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我在去年,当记者,跑了很多企业,不敢说百分之百吧,六七成总有,我发现我们的生产技术很落后,有些生产设备和工艺,还是前清时期的,距今都快百年了,唉,我想在这方面做点事。”   “那好啊,那就去作。”   “可有件事我也想作,”楚明秋思索着说:“根据我对我国科研的调查,在某些方面,比如大规模集成电路和计算机方面,其实,我们和国外先进水平的差距并不大,如果我们加把劲,有可能实现弯道超车,至少,我们不会被人家拉下,所以,我想促成我国向欧美派出留学生,去学习人家的先进科技。”   肖科长无语了,瞧瞧人家想的什么,完全不在一个层次,自己那两个儿子还在兵团挣扎,可人家已经在考虑国家大事了,这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楚明秋现在有种无力感,他什么都想干,可又有可能什么都干不了,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他能决定的,哪怕想影响下,都要小心翼翼,稍不留意,后果难料。   想做点事,真难啊!   楚明秋的话匣子打开了,说着这几年对一些事的看法,生产的,公安局内的,各种矛盾。以及自己的想法。   “有些事真说不清,你没法跟他说,明明这样干好,生产效率可以提高,产量可以增加,可偏偏不干,好振振有词,随意给人扣上资本主义的帽子,明明有机关枪可以用,不用,非要用大刀长矛,这不鬼扯吗!”   ...........   肖科长听着楚明秋发牢骚,感觉到楚明秋是真生气了,也真着急了,可他又不明白,为什么今天,楚明秋如此失态。   快到楚家胡同时,楚明秋终于说完了,肖科长才说:“其实,你不用想那么多,不管什么工作,努力去作,争取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   楚明秋缓缓走着,他一直不明白肖科长他们,包括吴锋包老爷子,甚至还有他父亲六爷,不明白他们的坚持,也不明白他们的努力。   或许是他没有信仰的缘故。   入党了,成了党员。   可他还是没有信仰,他压根不相信共产主义,甚至社会主义。   但,肖科长,吴锋,包老爷子,还有张昆焦烈,还有他父亲六爷,他们都有坚定的信仰,肖科长张昆焦烈他们坚定的信仰共产主义,吴锋信仰的其实是中国中华民族,所以,他能为国家民族出生入死,包老爷子和六爷其实是一样的,信仰的是中国几千年的传统。   可他的信仰呢?!   他的信仰在哪里!   楚明秋首次感到建立信仰的必要。   “什么是信仰?肖叔,信仰是什么?”楚明秋低低的问道。   肖科长微怔,他纳闷的打量楚明秋,他清楚楚明秋已经入党了,在他朴素的想法中,既然入党了,那一定是坚信共产主义,否则还算什么党员。   想了会,肖科长才说:“你是党员,党员就要冲锋在前,享受在后,要不怕牺牲,坚持真理。”   “您说得对,我相信您也是这样作的,可,肖叔,现在还有多少党员,甚至党的高级干部还在坚持真理,都在争权夺利。”楚明秋叹口气。   肖科长无言以对,他站在那,神情困惑不已,楚明秋也站下了,好一会,肖科长才说:“小秋,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我文化程度低,好些事,我也看不明白,但我既然入了党,就以党的要求来要求自己,当年,我参加革命,是为了将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后来则是打败蒋介石,让人民过上好日子,现在,是为了建设好国家,让人民过上好日子。”   “是啊,革命的最终目的是让人民过上好日子。”楚明秋叹道,推着车向前走,肖科长跟着他走,脚步异常沉重。   到门口,俩人分手,楚明秋推着自行车刚进院子,小不老便跑来,从他手里接过自行车,待他洗过脸,换好衣服后,小不老已经将饭菜摆在桌上了,然后笑嘻嘻的趴在桌上,看着他吃饭。   楚明秋在心里很无奈,已经说过多次,可小不老依旧坚持,而且还发展到给他洗衣服洗鞋。   六年过去了,小不老也十五岁了,现在正念初三,明年就该念高中了,小不老的成绩很好,楚明秋重视的问题,她都很重视。   以她的成绩,放文革前,考个市重点没有丝毫问题,可现在,重点学校已经取消了,采取就近入学的方针,不过,楚明秋还是有办法将她送到重点学校去,至少九中没问题。   “国家要恢复发展体育,”楚明秋边吃边说,小不老轻轻的嗯了声,楚明秋只好接着说:“我估计,运动队会陆续恢复,我听说电视台有花样滑冰的录像,有机会咱们去看看。”   小不老眼睛稍稍增大,随即又暗淡下去,楚明秋摸摸她脑袋:“放心,有哥在,怎么也能让你进市体育队。”   小不老露出笑容,用力的嗯了声,楚明秋又提醒道:“不过,你可不能着急,什么事都要一步一步来,别象上次那样,把自己弄伤了,对了,沙袋还捆着吗?”   小不老笑嘻嘻拉开裤脚,小腿上绑着个沙袋,这个沙袋自从她伤好后,便捆在腿上,除了洗澡睡觉,其他时候都戴着。   在另一方面,小不老的训练量也增加了。   满大院最轻松最快活的是小平安,他是最小的男孩子,比小诚意还小,当然小雅芝不算在内。   院子里的这些孩子算是让楚明秋比较放心,国荣混成了附近几条胡同的大哥,但也仅仅于此,他没有收佛爷,这曾经让楚明秋很是担心。   后院的平静让楚明秋没起火的感觉,他可以将精力集中在外面。   晚上,躺在床上,整理了下今天的事,他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件事,当然这是小事,唱片居然流传出去了,这事.....,他还是得查一下。   第二天,他给郑泽民打电话,问他唱片的事,郑泽民也不隐瞒,很抱歉的对他说:“小秋,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会这样,你不知道,你这张唱片太牛了,好多人要翻录。”   楚明秋忍不住皱眉,郑泽民则很兴奋:“小秋,这要是能卖的话,你这张唱片绝对大卖,我都听了好多遍。”   “算了,这事就不说,不过,郑哥,别再翻录了,这散布太多,万一,你也知道,这都唱爱情的,这要有人给扣上个黄色歌曲的帽子,我不就吃不了兜着走,你说是吧,郑哥,拜托您了,把底片拿过来,不要再翻录了。”   “你呀,你这是让我得罪朋友啊!”郑泽民的声音就带着苦味。   “得了吧,你的那些朋友,都是些势利眼,老哥,拜托了。”   “成,我这就去,”郑泽民无奈,楚明秋又问:“你们电视台不是要招人吗,怎么没动静了。”   “不是我们没动静,是宣传部还没批,据说市委要改组了,现在什么工作都停了。”   郑泽民的语气有些沮丧,楚明秋却精神一振,居然是宣传部下属,这就太容易了,宣传部可是纪思平的根据地,电视台的这份工作看来是稳了。   再次叮嘱几句,让他一定要将底片拿到手,再不要外传了,郑泽民答应下来,可说实话,这事到底有几分放在心上,楚明秋也没把握。   想了想,他也觉着应该没什么大事,就是几首歌,如果有人真拿这事作祟,大不了不当官了。   午饭后,他又给贾长春打电话,打听案子讨论得怎么样了,贾长春唉声叹气的告诉他,刘主任还是在硬顶,章国钰据理力争,还是相持不下。   “贾哥,你让章组长和刘主任到市委汇报,局里不是有件大案吗,让刘主任亲自抓这个案子,将他挤出去。”   “这主意好!”贾长春惊喜异常。   放下电话,他准备去工房作几件东西,将这个月的费用挣出来。   还没出门,外面便进来人了,开门看,却是肖科长。   “肖叔,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闲得无聊,到你这串串门。”肖科长笑眯眯的说:“怎么,不欢迎?”   “哪能呢,欢迎还来不及。”楚明秋笑呵呵将他引到屋里。   肖科长进屋,楚明秋又赶紧泡上茶,然后才坐到他旁边,肖科长则打量着房间。   这房间没怎么变,还是那样,连墙上挂着的毛主席像都没变。   “肖叔,您是有什么事吧。”楚明秋笑眯眯的看着他问道,邻居快二十年了,肖科长来后院的次数屈指可数,其中几次还是去请的,主动过来的,还不到三次。   “昨天你说的,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肖科长正色道:“信仰这个问题,其实就是一个信念,在各个不同时期,都有投身革命的,也有从革命队伍中淘汰的。   当年我们投身革命,就是为赶走日本鬼子,在残酷的斗争中,有些人坚持下来了,有些人则害怕了,或者当了逃兵,或者背叛了革命。   解放了,进城了,生活好了,可革命还在继续,就象毛主席说的那样,有些同志没有倒在枪林弹雨中,却倒在了糖衣炮弹中。   唉,这种糖衣炮弹是各种各样的,金钱美人,职务官位,哼,什么都有,解放二十多年了,有些便养成了高高在上,这些年,党里的有些高级干部,严重脱离群众,完全忘了革命的根本目的。”   楚明秋默默的听着,他估计肖科长能说出这番话来,昨晚恐怕连夜看了很长时间的毛选。   “肖叔,您想多了,有毛主席的领导,咱们党还是很健康的。”   “你小子,又要敷衍我,”肖科长一听便明白了,他看了楚明秋二十年,这些花招早就熟悉了。   楚明秋嘿嘿干笑两声,昨晚躺在床上,他忽然觉着自己是不是有点无聊,干嘛想什么信仰,什么是信仰,前世没想过,以前也没想过,现在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他自己都觉着有点惊奇,居然操心起信仰来了。   所以,在昨晚,他作了个决定,不再想这个,或者,以后再说。   但,他没想到,肖科长居然专程登门来了。   “你呀,既然入党了,那就要为党的事业奋斗,”肖科长说着便叹口气:“我知道你,这些年,党内生活不正常,你可能有看法,其实,任何一个人或一个党,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会犯下这样或那样的错误,犯错不要紧,改了就行。”   “肖叔这话说得,是大实话,那我也说点真心话,”楚明秋郑重的点头:“虽然入党了,可对党目前的有些政策,我不赞成,也不支持,包括什么上山下乡,黑五类,我都不赞成,我认为这些是左倾主义,就象你说的,革命的最终目的是让人民生活更好,可建国二十多年了,人民的生活好了吗?您别说什么不被剥削了,现在吃饭都要定量,穿衣也要定量,如果,这是社会主义,我不赞同。”   肖科长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会,才点头:“我文化程度不高,咱们社会主义不应该这样,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小秋,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政策错误,”楚明秋毫不客气:“我们将意识形态上,政治性的东西掺入到经济中了,经济发展有其自身的科学规律,不能拔苗助长,五八年的大跃进,什么亩产万斤,大炼钢铁,肖叔,这些都是我们亲身经历过的,可您反思过没有,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林晚走了,带着浑身的伤,她的父母满怀热情回国参加祖国建设,可结果呢?还有,前院的古震孙满屯,他们都是老革命,参加革命的时间,远远超过您,您认为他们是坏人吗?”   肖科长苦涩的摇头,这俩人,他看了十几年,作为警察,一个老警察,一个老情报员,不得不承认,这俩人自然是好人,甚至可以说是铁骨铮铮的共产党员,在他们身上,他看到了解放前那种斗志,可在现在的某些领导身上,他看到的却不是曾经斗志昂扬的同志,而是...,争权夺利,甚至唯恐不能置曾经的同志于死地。   到底怎么啦,他想不明白,在劳改农场,他没想明白,昨晚一夜没睡,也没想明白。   当然,楚明秋不会去傻到去诱导他,毛主席犯错了,这个体制有问题。   对他们这一代人而言,毛主席已经是神了,对他老人家的任何怀疑都是大逆不道。   楚明秋将话题岔开,信仰这个东西,太虚无,仅靠嘴皮子,压根不可能建立什么信仰。   由是想到前世,在开放的最初十几年,中宣部整天噼里啪啦的说个不停,可也没见党的威望在年青人中有什么提高,相反还下降很多,这种情况直到国家发展起来,人民生活大幅度提高,才有所改善。   将话题带歪,这种手法,楚明秋很熟练,肖科长完全不是对手,从社会现状,到建军建国,再到胡同里的小子们,肖科长听说小八在陕北为讨饭组织了个草台班子,四下里演出,还有点乐不思蜀的味道。   楚明秋给所有兄弟都去信,告诉他们,最迟明年就可以回来,其他人回信都欣喜若狂,只有小八回信说,他还想玩会。   拿到这封信,楚明秋哭笑不得,这小八真是个顽主。   不过,小八在信里告诉他,他又写了两首新歌,还将谱子寄来,让他看看。   “哎,你小子怎么不上班?”肖科长忽然发现楚明秋已经陪他聊了一个下午了,百草园里已经有小家伙们的吵闹声,小国容跑进来看了,看到楚明秋坐在屋里,转身就跑,小家伙们的吵闹声顿时没了。   “巡视组正讨论我妈的案子,我这不是回避吗。”楚明秋很无奈:“肖叔,当初定我妈这个案子时,倒底是怎么定的?”   肖科长苦涩摇头:“这个案子,在局的分歧就很大,一部分同志认为是自卫,另一部分认为是政治案件。”   “这就是我对现在不同意的一个方面,”楚明秋说道:“你是警察,人民警察,维护的是法律,是咱们社会主义的法律,可现在法律成什么了,咱们党好像从来不管法律,包括我们自己制定的法律。   从中央到地方,都是领导一句话,就定人的罪,五七年的反右,五九年的反右倾,还有更早点的反胡风,都是因言定罪。   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明明规定,我国公民有言论自由的权力,批评一句领导,也可以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凭什么!不错,看上去好像可以维护领导的权威,可若领导有私心呢,领导办事不公呢,甚至,领导本身就是个混蛋呢!”   肖科长惊讶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很少这样激动,可面对他的指责,他半响才说:“这资产阶级法权...”   “你是警察,不该说这样的话,”楚明秋摇头说,他没想到肖科长也这样说:“警察是什么,维护法律的力量,这法律是什么,是一条准绳,是一条不可移动的准绳。”   楚明秋摇头叹息道:“肖叔,您想想,五七年的右派,他们被投入监狱时,大家都拍手叫好,坏分子受到惩罚,五九年的右倾分子,也被投入到监狱,大家又拍手叫好,坏分子受到惩处了,可到了六六年六七年,轮到他们自己了,结果呢,他们觉着自己冤,在我看来,这没什么好喊冤的,因为这是注定了的。   什么彭真,杨成武,罗瑞卿,还有其他什么当官的,呵呵,他们觉着自己冤,可我看,他们一点都不冤枉,今天的结果,在五七年,甚至更早就决定了。”   “在古代封建社会,皇帝一言便可定罪,你说,与现在有多大的区别!”   肖科长惊呆的,特别是最后这句话,如果换个人,那铁铁的现行反革命!   楚明秋发泄一通后,心中觉着舒服多了,可看到肖科长目瞪口呆的样子,心中顿时大惊,冷汗立时冒出来。   “嘿嘿,肖叔,嘿嘿,”   肖科长苦笑下,摇头叹口气:“小秋,我以为你是个很冷静的人,没想到,你也有失态的时候。”   楚明秋呵呵干笑:“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肖科长摇头:“今天咱们说的话都有点过了,不能再胡说八道了。”   楚明秋叹口气:“肖叔,我说的是真话,下面,公社书记,就是百里侯,当地的土皇帝,什么事都是一言以决,谁要批评他,就是反对党,社员被他们任意蹂躏,碰到个好党委书记,那是社员的运气,碰到个坏的呢,这个坏可就不是一个坏,公社党委书记可以把整个公社领导层弄坏,县委书记可以把整个县委弄坏。   肖叔,还记得信阳事件吗?信阳地委书记就能下令,检查所有信阳的信件,可以派民兵封锁整个信阳,这样明显违法的事,他为什么能干?而且还干成了!老百姓连要饭的权力都没有了,这比封建皇帝和国民党还残忍!”   “还有,豆蔻的前夫,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就为了为老百姓坚持原则,结果被活活打死,为什么他们能这样干!敢这样干!”   肖科长无言以对,信阳事件影响极大,他还记得当初上级传达时,他都被震惊了,饿死了上百万人,简直难以想象。   “其实,就一个原因,没有法律,封建社会,皇帝一言定生死,咱们现在也这样,原因只有一个,都是人治而不是法治。   这中间的区别是,人治就靠清官,如果碰到一个王八蛋,老百姓就只能自求多福,法治呢,就靠法律,不管什么官,他都得依法治理,所以,他好,可能好不到那去,坏也不可能坏到哪里去。”   “可我们有毛主席的领导...”   “这话不对,就说您吧,假如您当时在信阳,建军建国,还有肖奶奶饿死了,当然,最后当地的官被处理了,抓起来,判个十年八年,您觉着满意吗?”   肖科长愣了下,下意识的点头,楚明秋冲他摇头:“伤害已经造成了,失去的母亲和儿子再也回不来了,法治的目的便是防止伤害,当伤害发生后,无论怎样补救,都无法挽回造成的伤害。”   楚明秋说了一大通,心里忍不住哀叹,自己这是在给一个从警二十多年的老警察普及法律。   这个时期,人治法治的问题是不允许进行讨论的,一顶资产阶级法权的帽子,如果不够,下一顶便是反党。   没人扛得住这两顶帽子,接下来便专政机关的铁拳,一旦走到这个程度,九族被牵连,孩子上学参军找工作,什么都被牵连了。   成本太高了!   肖科长的脑子有点乱,他觉着楚明秋说得对,可又觉着不对,上级不是这样说的。   楚明秋叹口气,起身进屋,拿出两本书,摆在肖科长的面前。   “肖叔,这是两本法律的书,一本是中国的,费孝通先生的,一本是英国的,也是法律方面的权威,您现在没事,我建议您看看这两本书。”   肖科长摇头,将书推回去,楚明秋微微皱眉:“肖叔,虽然您是警察,但...”   肖科长再度摇头:“小秋,我知道,我没什么文化,但我是警察,我知道警察是什么,是专政力量,警察与军队相同,都是必须服从上级命令,对上级命令必须不折不扣的执行,不能有丝毫怀疑,我们不能有思想,如果我们自己都怀疑,还怎么执行命令,那不就乱了。”   楚明秋不由苦笑:“肖叔,我的意思是您得懂法律,而不是机械的执行上级命令,就象我刚才说的信阳事件,上级的命令是违法的,你也执行?”   肖科长微怔,脑子又糊涂了。   楚明秋觉着真累,送走还懵懂着的肖科长,他很甘脆的到厨房去了,小不老作完作业,正在厨房帮厨,看到他来,高兴的给他搬了根凳子,跟着他一块摘菜。   小不老叽里呱啦的说着学校的事,又说小国容小平安小树林小静蕾,楚明秋慢慢发现小不老的生活圈子并不大,除了学校便是家里,除了后院这几个孩子,几乎没有朋友。   “不老,说说你的同学,他们怎么样?对你好吗?”   “还行吧,”小不老毫不在意:“他们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   “你有要好的同学吗?”   小不老想了想:“我不想搭理他们。”   生活让小姑娘早熟,对那些真正的还处于成长阶段的同辈小伙伴,很自然的投以鄙视的目光。   但楚明秋不这样认为,他忽然觉着自己似乎判断错了,他以为小不老走出了阴影,可现在看来,她只是下意识的将自己藏起来,只走在她的阳光下,躲开那些她认为的阴暗。   “不老,我觉着你该和同学多聊聊,谈谈天,一块去玩。”   “我才不想跟他们玩。”小不老撇嘴说,满脸都是轻蔑。   “不能这样看,你比他们成熟,看问题的方法与他们不一样,可问题是,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快乐。”   “管他们做什么。”小不老随口就说。   楚明秋想了下:“你入团了吗?”   小不老摇头,没有说话,楚明秋无声叹口气:“那你写过申请书吗?”   小不老依旧没作声,楚明秋只好说:“你们班上举办过活动吗?”   小不老点头。   “以前我们班上每年都举办元旦晚会,你知道吗,你哥的独唱,每年都是压轴节目。”   “哥唱得就是好。”小不老露出笑容,很得瑟。   “你在晚会上表演过节目没有?”   小不老再度摇头,楚明秋鼓励道:“那今年晚会上,就表演个节目,行不行?”   小不老困惑不解的抬头看着他:“哥,这是干嘛?元旦,我就想回家陪着哥。”   “哥希望你能多交点朋友,你看,前段时间来的委员,还有你柔柔姐,左雁姐,子青姐,她们以前都是哥的同学,你也可以试着交几个朋友。”   小不老没有吭声,过了会,歪头问道:“为什么要与她们交朋友。”   “人家说舞蹈是有灵魂的,但舞蹈的灵魂从哪来?”楚明秋本想说花样滑冰的,可他对这个了解得实在太少,连现在世界上最有名的花样滑冰运动员都不知道,只好改口说舞蹈:“嗯,我对花样滑冰了解不多,可我知道,花样滑冰是一种艺术,艺术的生命在那,在生活,艺术的灵魂在那,也在生活,所以,艺术家都要走进生活,如何走进生活,多交朋友,就是一种生活。”   小不老想了想,认真的点头:“哥,我明白了。”   “好,明白就好,那从明天开始,就交几个朋友,但不用着急,慢慢来。”   小不老轻轻的嗯了声,算是答应了。   楚明秋露出了笑容。   可楚明秋不知道,小不老在学校有公主之称,绝对的高冷少女,人长得漂亮,成绩又好,平时都独来独往,谁都不搭理,学校和胡同的小顽主们早就流口水了,若不是楚家大院太有震慑力,早就有无数麻烦了。   晚上,楚明秋焦急的在家等着,可电话始终没有打来,这让他焦躁不安,不知道事情倒底怎么啦,心中对那刘主任愤恨不已,暗自下决心,一定要扳倒这家伙,而且一定要让他与江青他们挂上勾,哪怕将来也不能翻身。   焦躁不安中,他在工房耗费了一晚,将剩下的材料都加工了,不但弄了工兵铲,还加工了几个野外背包。   第二天晚上,纪思平的电话终于打来了,告诉了他两件事,吴书记决定将他调出巡视组,去向可能是外事组,这事已经告诉了章国钰;第二件事则是刘主任被调出联合复查组,专注于最近反江青的大字报,这个案子很重要,江青昨天在文化组的会上又对吴书记发火了。   放下电话,楚明秋长舒口气,又兴奋的挥舞拳头,这个最大的障碍搬走,章国钰还办不成,那就太差了。   好消息接踵而来,第二天,一大早贾长春便打来电话,告诉他,刘主任被赶出了联合讨论组,章国钰又力主将焦烈和张昆弄进复查组,算是给俩人安排工作。   这当然让楚明秋更加高兴,这下有把握了,让焦烈当间谍特务,打听刘主任的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不过,这事不急,焦烈刚出来,有些事还需要时间适应。   可接下来,让他有些迷惑不解了,事情到这,好像突然停止了,接下来三天,又没有消息了,他打电话过去,贾长春就说还在讨论,王建平提出先讨论另外两个案子,让张昆焦烈先熟悉情况。而纪思平那边则保持沉默。   楚明秋无奈只好给章国钰打电话,问自己是不是该回去上班了。   “你别急嘛,小子,要有耐心。”章国钰在电话里教训道。   “我这光拿国家工资,不干活,我心不安啊!”楚明秋叹道。   “你小子少打马虎眼,把心放在肚子里。”   章国钰说完不由分说,将电话挂了,刘主任被踢出去后,复查小组就剩下王建平了,不过,这王建平也够狡猾的,以张昆焦烈刚恢复工作为由,提出先讨论另外两个案子,这两个案子都是现行反革命,涉及到林彪和陈伯达,   一个是六六年贴大字报反对林彪,被群众当场扭送公安局,另一个则是在会上公开反对陈伯达,认为陈伯达是野心家,也是被当场抓起来,这俩人一个被判十五年,一个被判死缓。   这两个案子的案由很简单,犯人的背景也简单,就两个普通人,可讨论是不是该平反时,王建平居然提出,当时林彪是副主席,陈伯达是中央文革小组组长,反对他们依旧是反党,而且这俩人始终不认罪,所以,不应该平反。   这话激怒了焦烈,焦烈当场发作,与王建平激烈争论起来,力主平反。   “给他们平反,是正本清源,在党的历史上,有九次路线斗争,陈独秀,李立三,张国焘,王明,他们当时都在党内担任高级职务,甚至是领导人,毛主席与他们作了坚决斗争,如果按照这个逻辑,那毛主席的举动算什么?反党!”   这话也就刚直的焦烈敢说,章国钰也禁不住为他捏把汗,赶紧岔开,将七大后,毛主席为在肃反中冤死的同志平反的事说了一遍,认为王建平的意见不对,张国焘当初在四方面军杀了很多人,这些人后来都平反了,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就不该给这些人平反!!!   王建平这才不敢说什么了,最后表决时,他勉强举手赞同。   章国钰回到房间后,没有多久,贾长春就来了。   “老章,不能继续这样了!”贾长春似乎有些激动,章国钰笑了下,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上水。   “别着急嘛。”   “太气人了!连反对林彪都不能平反,咱们还复查什么!老章,这民主还有集中嘛!”   “我们的工作要经得起历史检验,”章国钰安慰道:“工作要作扎实,不怕他们推诿,这道坎,他们过不了。”   贾长春摇头:“可这样纠缠不清下去,要拖到什么时候,这些人中有些人已经不年青了,岳秀秀已经六十多了,这样的案子就该平反。”   章国钰摇头,他思索片刻:“小贾,有些事情你不知道。”   说着他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刚收到的,市委转发的中央文件,你看看吧。”   贾长春接过来,红头文件上赫然写着《关于复查过去几年公安局案件要注意的事项》。   贾长春匆匆翻看,这份红头文件上明确提出,所有复查的案件要注意与文化大革命的大方向要保持一致,复查小组要重视公安局同志的意见。   同时文件规定了几种案件不能平反,反对毛主席的现行反革命,五一六成员案,打砸抢的治安刑事案,投机倒把案,叛逃国外案,等等,这些案子都不能平反。   “这什么意思?”贾长春皱眉,心中有些不安。   “上面在收。”章国钰说道,心里叹息,这说明各地都在复查案子,这惊动了上面的某些人,上面由是开始警惕,担心引起连锁反应,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可这几个案子与文件标明的案子不一样,不属于范围之内。”贾长春不服,继续争取。   章国钰没有说话,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两圈:“你看可不可以这样,先不平反,把人先放出来再说,平反的事可以慢慢来。”   贾长春迟疑下:“那以什么理由呢?”   “是啊,这才是我为难的地方。”章国钰说道,想了下:“你去把邓鹏叫来,他对法律比较熟悉,咱们从法律的角度想想办法。”   贾长春转身出去,很快将邓鹏叫来,章国钰让俩人坐下,然后说:“这几个案子平反有点难度,老邓,你说说,咱们能不能先把人放了,暂时先不平反。”   “先放人,不平反?”邓鹏愣了下,不解的看着章国钰。   “我是这样想的,他们都坐了六年牢,咱们能不能减轻他们的刑期,然后按照刑满释放的法子。”章国钰问道。   邓鹏想了下说:“这个法子倒可行,不过,按照法律,犯人表现好,可以减刑,比如,万桂枝,判了十年,前年减刑七个月,再有三年五个月就可以出狱了。”   “我现在要的不是减刑,是立刻出狱,现在减刑,一次减一半,能行吗!”章国钰气急反笑。   邓鹏摇头:“从法律角度,无此可能。”   贾长春皱眉想了半天,说道:“可不可以这样,咱们不是复查案子吗,可以说当年案子判得太重,现在看来情有可原,改判。”   章国钰摇头:“我看可以这样,这几个案子存在疑点,先放人,至于是不是平反,留待以后再说。”   贾长春点头:“但,他们会同意吗?”   章国钰感到为难,原以为将刘主任赶出去,王建平就不敢再这样强硬,没想到这人也这样强硬。   贾长春从章国钰这里出来,便悄悄给楚明秋打电话,将章国钰的想法告诉了他。   楚明秋听后忍不住皱眉,他没想到中央的动作这样快,难怪章国钰这样为难。   “这样吧,我去与王建平谈谈。”   楚明秋说完后,挂上电话,想了会,他到前院,肖科长正忙着活煤球,家里没有其他人。   “怎么啦?看你愁眉苦脸的样。”   “是很麻烦,肖叔,你知道王建平这个人吗?”楚明秋问道。   “知道,这人原来是晋察冀六分区,四九年调入燕京公安局接收小组原在城东治安处,三反五反时,查出他收了奸商的钱,不过,他转身快,退了钱,作了深刻检查,因此只受了党内警告处分,还没记入档案,不过,这事还是影响了他,五七年反右,他很积极,被调到局政治部,不过,在政治处,受到原处长张昆的压制,六三年被调到局后勤处当处长,他与原局副政委朱棠是老战友,也是朱棠举荐他到后勤处当处长的,可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对朱棠倒戈一击,将朱棠私下里的话揭发出来,朱棠被打倒后,他被提升为副主任。”   楚明秋惊讶的望着肖科长,半响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事全局都知道,至于三反五反那事,我的一个老战友负责调查的,在牛棚时,是朱棠亲自告诉我的。”   “呵呵,看来牛棚是个好地方,消息灵通。”楚明秋笑道。   “你打听这个干嘛?”肖科长停下活计,抬头看着他,目光中满是警惕。   “没什么,就是想给这家伙一个教训,”楚明秋随口道。   “给他个教训?”   “对,复查组正复查我妈的案子,所有成员都同意无罪释放,平反昭雪,可就这小子推三阻四的,打死不同意,您说,我不教训他,教训谁。”   “你!”肖科长看着他很是无言,看着楚明秋无奈的神情,他又忍不住笑了:“就你,你是市委秘书,若是秘书长,还有那么点希望。”   “要是秘书长,就不是给个教训了,我不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不算完。”   楚明秋转身走了,肖科长看着他的背影,想了下,摇摇头:“这臭小子,口气也忒狂了,这小家伙!”   说着便不住摇头。   王建平很得意,今天他再度挡住了章国钰的攻势,章国钰不管怎么变招,他只要咬紧牙关不同意,他便没招。   章国钰算什么东西,巡视组组长,这算什么,大家都是副主任,有什么得意的。   “副主任,有个叫楚明秋的,说是巡视组的人,要见你。”   王建平眉头微皱,楚明秋要见他,这个时候跑来见他,什么事?难不成替章国钰作说客。   “王副主任。”楚明秋拨开秘书闯进去,王建平皱眉,挥手让秘书退下。   “王副主任这门比新华门还难进。”楚明秋随意的笑道,语气中带刺,王建平脸色阴沉,鼻孔用力哼了声。   “王副主任战绩昭彰,让章组长的所有提议都落空了。”楚明秋说道,王建平脸色陡然变得阴沉,楚明秋好奇的看着他:“不过,我很想知道,王副主任的凭仗是什么?要知道,复查过去的案子,是市委和中央的部署,你这样设置障碍,到底是为什么?”   “哼,你们这是翻案!是破坏文化大革命!是歪曲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王建平冷笑道。   “拉倒吧,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楚明秋冷笑道:“你不过是在投机,你不过是在押宝,王副主任,你觉着我怎样?”   “你?”王建平疑惑不解,不知道楚明秋是什么意思。   “对,我,”楚明秋淡淡的说:“给你个烧冷灶的机会,我,楚明秋,今年二十三岁,市委秘书处工作,在巡视组工作,担任巡视组与吴书记联络员,深受吴书记信任,未来前途一遍光明,我相信,三十岁之前,我能走上处级干部,四十岁之前,恐怕就是厅局级干部。   王副主任,你得罪了我,你就不怕将来我报复你?”   王建平惊讶的望着他,楚明秋继续说道:“文化大革命中,倒下无数高级干部,你所倚仗的刘主任,什么时候倒,你能猜到吗!如果,他倒了,你怎么办?王副主任,这次,如果我妈妈能顺利出来,将来,我负责救你一次,这个交易,你好好想想。”   不等王建平开口,楚明秋转身就走,那个决然,颇有几分风萧萧兮,一去不回的味道。   可让王建平感到心寒,这个年青人,没有接触之下,都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可只要有接触,便知道这人不简单。   张焦案,说是章国钰的功劳,可实际上,却是这个年青人从中掀起巨浪,生生将此案翻过来。   就象楚明秋判断的那样,王建平不过一利欲熏心之徒,否则也不会出卖朱棠了,在公安局内,他抱紧了刘主任的大腿,以为这是条很粗很壮实的大腿,可没想到,谢书记一死,刘主任立时陷入四面楚歌中,他这才发觉,这条大腿好像并不稳当。   可这这时候,再想找条大腿,也没那么容易。   吴书记,他靠不上去,吴书记对谢书记一系的人,十分排斥。   其他书记,倪书记是个更靠不住的主,其他书记都是军人,他想靠也靠不上去。   所以,尽管,他看上去顶得很利害,可实际上心里是揣揣不安的。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整人的人都怕被整,他也不例外,楚明秋向他发出威胁,如果是其他人,甚至是章国钰,他还可以一笑置之,可楚明秋的威胁,他不得不重视。   就象楚明秋说的那样,他才二十三岁,受吴书记的赏识,仕途发展极为顺利,这个时代,年青干部满大街都是,王洪文才多大岁数,就成了中央委员,可以想象,楚明秋说他三十岁前便可以走上处级干部岗位,这不是虚言。   王建平脸色阴晴不定,变幻莫测。   章国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王建平再度拒绝了他的提议,这让他非常生气。   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他有几分生气的打开门,意外的看到楚明秋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   “听说事情不顺,我来看看你。”楚明秋笑眯眯的说道。   章国钰眉头微皱:“你应该回避。”   “我不和你讨论案子,就来看看你,顺便给你送这个来。”楚明秋说着拿出一罐茶叶:“这可是好东西,朋友刚送的。”   章国钰转身进来,楚明秋跟着进来:“怎么,觉着不好,您要觉着不好,那我就收回了。”   “你小子别胡扯,东西放下,人,滚蛋。”           “别驾,别这样势力。”楚明秋很委屈:“老章,我有个主意,这四个案子打包,看来有难度,那一个案子,一个案子的讨论,一个案子一个案子的表决,先把容易的弄出来,难的摆在后面。”   章国钰苦笑下:“今天就是采取的法子。”   “王建平就是个墙头草,您没抓住他的心理。”楚明秋微微摇头:“他之所以这样硬顶,就是要您重视他,...”   “你的意思是要我要和他作交易!”章国钰冷冷的反问道。   楚明秋摇头:“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没有打中对方的要害,王建平此人外强中干,他现在内心其实是惶恐不安的,他最害怕的是市委对公安局领导层进行改组,可实际上,市委并没有改组公安局领导层的想法,当然,进行微调是有可能的。”   说到这里,他靠近章国钰低声说:“您也知道,市委的这几个书记,除了倪书记外,剩下的整天都在军区卫戍区,市里的事基本不管,所以,吴书记希望能调整市委的书记,或者增补几个书记。”   “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章国钰皱眉,不解的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您应该与他谈谈,将市委希望稳定的意思告诉他,同时,告诉他,稳定的前提是排除林陈反党集团余毒,纠正错误,如此才能保持稳定。”   章国钰想了下,忽然觉着这是个办法,至少可以尝试下。   “刚柔相济,才是王道。”   “嗨!你小子!”章国钰作势欲打,楚明秋出溜一下窜到门口,回头冲他笑了笑,然后关上门走了。   作了这些事,可他心里依旧忐忑不安,焦急的等了一夜。   第二天,站在电话前,拿起电话又放下,再拿起来,再放下,最终,他还是叹口气,将电话放下,到院子里打了一通拳,回来后,拿了本医书看。   想着前世的什么脑白金,什么的,好像也没什么效,他忽然想起云南白药喷雾剂了,那种喷雾方式,楚明秋觉着这个东西很有趣,至少喷雾这种方式,现在市面上还没看到,至于国外有没有,他也不知道,不过,这种喷雾的方式在农药上有,公社社员背着喷雾瓶的画像还上了画报。   想到便开始作,找了几本参考书,看了下,喷雾的原理就是伯努利原理,利用流速压力,将液体以变成小水滴,小水滴转化成水雾。   “嗨,这原理挺简单的。”   楚明秋甚至找到个打农药的那个结构图,开始仔细研究,边研究边在图纸上画。   慢慢的一个喷雾装置要成型了,电话铃响起来了,楚明秋几乎是跳起来,两步便跨到电话边,抓起电话。   “喂,喂,”   “别着急,你妈妈的案子过了,先放人,暂时不平反,按改判定,结论嘛,下午讨论,你有什么意见?”贾长春语气中有几分轻松。   “结论随便下,我妈都六十多了,人大也没了,人出来了就行。”楚明秋急促的说。   “你呀,别高兴坏了,你妈六十多了,这年龄大了,不生病啊,还有退休金,工作单位落那,这些都是问题。”   “对,对,谢谢贾哥,你说得对,那就麻烦你帮忙争取了。”楚明秋高兴坏了,连连点头,老妈出来了,钱倒不是什么问题,老妈银行里的存款便有十来万,这存折,他都藏着呢。   放下电话,楚明秋也不管那图纸了,兴奋的在房间里转悠好几圈,到院子里,看什么都顺眼,忍不住拉开嗓子狂吼。   又到百草园,看到岳秀秀院子大门上封条,他稍稍愣了下,拔腿便往外跑,到门口,将自行车推出来。   “你上那去,这就快吃饭了。”赵婶看到连忙追出来问道。   “急事,你们别等我,我去趟派出所。”   楚明秋一阵风似的刮过胡同,街坊们看到忍不住嘀咕,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看到楚明秋这样了。   赶到派出所时,史今明正准备去吃饭,被他堵在房间里。   “怎么啦?”   史今明看到楚明秋进门便将门关上,心中纳闷,楚明秋两步便跨到他跟前:“史叔,问个事,我妈院子上的封条,现在能揭了吗?”   “封条?”史今明愣了下,随即明白:“你妈妈要出来了?”   楚明秋兴奋的点头:“现在还没宣布,不过,已经板上钉钉了,差别在平反和出狱,反正,最慢一周,快的话,两天,复查小组已经通过了,现在,我妈妈院子不是还封着吗,这些封条是不是可以揭了。”   史今明也忍不住露出笑容,他点头:“可以,我们派出所给的封条可以揭了,我给你出证明,红卫兵的,你撕了就行,那些乱七八糟的组织已经解散了。”   他想了想又说:“我听说康老不是也贴了封条,这个恐怕就要找康老办公室了。”   “康老的暂时不管,他封的是如意楼,我妈的大门上没他的封条。”   史今明完全能感受到楚明秋的喜悦,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他很快给开了证明,楚明秋也不说什么拿起就走,临出门时,才想起该道声谢。   史今明将印章收起来,正关上抽屉,楚明秋又回来了:“史叔,这事还请保密,还没宣布呢。”   “我知道,臭小子,快去吧。”史今明笑道。   楚明秋又赶到街道,街道已经下班了,他甘脆赶到廖八婆家里,廖八婆的几个孩子都下乡了,家里就他们老两口和咸鱼干的奶奶,三人正吃饭呢。   看到他来,廖八婆招呼他吃饭,楚明秋连忙摆手,然后便问道:   “廖婶,我打算打扫下我妈妈的院子,街道在上面贴了封条,那封条可以取下来吗?”   廖八婆显然没有史今明反应快,她愣了片刻才说:“按理是可以取了,不过,你也知道,这事必须得到工宣队的同意,那牛黄不是你们院子的吗,你问问他,他若同意,我没意见。”   说着,她朝外面看了看,将大杂院里没人,各家都在家吃饭,便低声问:“公公,听说你现在在市委工作,有没有法子帮我家咸鱼干找个工作?”   “廖婶,让咸鱼干回来吧,嗯,春节回来就行,明年之内,我保证给他找份工作。”楚明秋也低声说道:“让大妞二妞也回来吧,不过,廖婶,这事,您千万别声张,您看勇子虎子他们都没回来,本来,我是想慢慢办,争取在明年,把兄弟们都办回来。   廖婶,话,我要说在前面,安排工作不是一下就全安排了,可能这个月安排一个,也可能下个月安排一个,但,明年内,一定可以安排,您看怎么样?”   “成!成!”廖八婆感激涕零,咸鱼干去了内蒙兵团,两个姐姐,一个去了张家口插队,一个去了山西,回信都说苦得不行,相比较,咸鱼干在兵团还算好的。   可廖八婆就咸鱼干这一个儿子,别说吃苦了,就算离开远点,都不放心,巴不得他明天就回来。   说来也怪,咸鱼干到内蒙后,给楚明秋的信比他爸妈还多,有什么事都给楚明秋写信,可楚明秋给他回信却比较少,主要是他问的那些事,楚明秋压根就不敢写在信上。   但每次他回来,都跑到楚家大院来,楚明秋便将他信上的问题一一给他解答,他也算明白了,有些文字是不能落在纸上的,后来信就少了。   楚明秋走了,廖八婆喜笑颜开,又感慨万分:“瞧瞧,瞧瞧,人家,一晃便到市委工作去了。”   她男人却说:“你说他怎么突然想起要揭封条了?”   “谁知道呢,”廖八婆压根不去想:“他要开证明,我就给他开,怎么着,就凭他对咱们家咸鱼干好。”   她男人点头,这些年,咸鱼干的变化,他是看在眼里,可以说是天翻地覆,所有这些,都是在楚明秋教导下转变的,而咸鱼干又是楚明秋的脑残粉,不管是家里,还是外面,谁要说公公的不好,轻者大骂,重则动手,现在,只要他在家,谁都不敢说公公一个不字。   楚明秋赶回家里,匆忙吃过饭便跑到牛黄那,告诉他自己要个街道同意书,让他下午带回来。   牛黄自然满口答应,不过,他有点纳闷,怎么忽然想起要这个来,楚明秋不敢告诉他,怕他嚷嚷得满世界都是,万一引起点什么来,他的一番努力倒也罢了,可若影响了老妈出来,那就糟糕了!   水生瞧出点端倪来,他当时没有问,饭后他来找楚明秋,楚明秋站在岳秀秀院子的门口,看着门上贴着的封条傻笑。   “你怎么啦?”   门上贴满了封条,层层叠叠,至少有二三十张,水生知道楚明秋从来不让人碰这些封条,实际上,这些封条压根就拦不住他,这些封条的作用就是给外人看的。   “傻笑啥?”水生碰了下楚明秋,楚明秋依旧笑呵呵的,搓手道:“妈要回来了,我不得打扫下。”   “真的!”水生惊呆了,楚明秋随即又说:“这事别说,这院子里就你知道。”   “明白!明白!”水生很是惊喜,楚明秋点头,他想一事来:“对了,你把你妈妈和小树林的材料准备下,再去申请。”   “这能行?”水生更加意外,楚明秋笑呵呵搂住他:“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现在有点权力,怎么说,我也是市委秘书处的,你们到燕京也十几年了,符合迁移户口的条件。”   豆蔻母子三人早就符合条件了,只是每年迁入户口的名额有限,他们又无权无势,这要轮到他们,不知要等多少年。   水生轻轻嗯了声,户口影响了他很多事,工作婚姻,都受到影响,这几年,他也交往过几个女孩,可惜一听说他不是燕京户口,便立刻分手了,当然,也有看得上他的,可惜他又看不上人家。   牛黄没有等到晚上,下午便将同意书送来了,楚明秋将两张盖了红彤彤大印的同意书并排放在一起,愣愣的看了半天。   傍晚,章国钰亲自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岳秀秀的案子已经通过了,目前正办理释放手续,唯一的遗憾是,不是平反,只是释放。   楚明秋自然连声道谢,章国钰笑道:“你小子不知给王建平灌了什么迷魂汤,今天,你妈妈的案子是最顺利的,他没提任何意见,暂时不平反,是我提出来的,上面的风向好像有点变化,这事要尽快办。”   “还要多长时间?”楚明秋禁不住有些担心起来。   “放心,最多三天,今晚邓鹏便在起草文件,明天交给公安局盖章批准,估计后天,到时候,我通知你。”   楚明秋长出口气,当晚便停了训练,将小家伙们都叫来打扫院子,岳秀秀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他三叔,你这是干啥?”常欣岚不解,大晚上的,忙活收拾这院子,这是作什么?   “小秋,你这是作什么,是不是干妈要回来了?”穗儿姐将他拉到边上,低声问道。   穗儿毕竟比常欣岚见识多些,也更了解楚明秋,知道他绝不会作无意义的事。   楚明秋四下看看,微微点头,穗儿惊喜得差点叫出来,楚明秋连忙低低的嘘了声:“姐,别声张,这事几乎板上钉钉了,可毕竟还没尘埃落定,妈不是还没出来吗,等回来了,再高兴不迟。”   穗儿重重的点头:“我明白。”   可话虽如此,穗儿姐也兴奋起来,进屋去看看,房间里几乎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张床外,其他的几乎被搬空了。   “这还缺家具。”穗儿姐喃喃自语,豆蔻在边上听到:“是啊,这怎么住人,后院不是还有不少院子空着的吗,小秋干嘛要收拾这院子,穗儿,是不是干妈要回来了?”   “嗯,小秋作事,总有目的。”穗儿实在忍不住,低声在她耳边说:“你没猜错,是干妈要回来了,小秋不敢告诉你,是怕你告诉牛黄,他要知道了,还不嚷嚷得满大街都知道,你可千万别告诉他。”   豆蔻也同样兴奋的乱点头,也开始忙活起来,议论着将那个院子的桌子椅子搬回来。   “姐,你们别忙活了,妈房间的家具都在花房收着呢。”楚明秋进来说道,岳秀秀被捕后,楚明秋便将家具全搬到花房去了,这花房早就废了,拿来作过很多事,当过粮食库房,最多的时候存了几吨粮食,小院子里还养过鸡,现在则堆着杂物。   岳秀秀房间的家具都是明清时期的红木家具,值不少钱,楚明秋才不会让红卫兵抄走,除了那张床没动外,其他的都搬到那去了。   忙活一夜,将院子清扫出来,第二天上午,楚明秋又将家具全部清洗一遍,按原样摆好,穗儿姐上西单买了新床单和被子。   小赵总管咂摸出点味道,他也不问,跟着帮忙收拾,不时抬头看看,嘟囔着这里原来有盆花,那里原来有个盆景,爬壁虎太茂盛了,窗户有点破了。   赵婶弄来个七八个香炉,房间里,院子里各处都摆上,整个院子顿时有股草药香。   这香不是寺庙的那种香,而是用草药制成的,有驱虫的效果。   “太太要回来,不能住这院子,”赵婶念叨着:“这院子至少得熏上三天,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都熏走,这才能住人。”   楚明秋微怔,想了下:“那先住林晚的房间,要不,先住我的房间,我在外面搭张床就行了。”   “看太太的意思吧。”赵婶说道。   这老两口也是知道楚明秋的,这个院子,除了岳秀秀,其他人要想住进来,压根就不可能,楚明秋收拾这院子,只有一个原因,岳秀秀要回来了。   午饭后,常欣岚也来问,楚明秋迟疑下告诉了她,同时提醒她不要说出去,楚诚意也别告诉,等回来了再说。   常欣岚听后长舒口气,回去拿了床被单过来,这被单还有九成新,过了会又拿来两件大衣,这两件大衣还有七成新。   “唉,妈的东西,值钱点的都被抄走了,她老人家这几年吃苦了,这些也不知道能不能穿。”   “大嫂,肯定穿不了,”楚明秋很感激,现在的常欣岚才象个人,这要换二十年前,她绝对做不出这个举动来,不过,这两件大衣的确穿不了,常欣岚比较胖,岳秀秀这几年瘦了,这大衣穿上去象袍子。   常欣岚很遗憾的拿走了,楚明秋由是想到岳秀秀的衣服,她的衣服稍微好点的都被抄走了,剩下的要么给穗儿了,要么给豆蔻了,衣橱里几乎空了。   “先这样吧,等妈回来,再说。”   这个问题,楚明秋也没更好的办法,只能等老妈回来再说。   当天晚上,楚明秋又去开了部吉普车回来,这车是通过纪思平向宣传部借的。   整个楚家后院药香萦绕,传到前院和东西两院,以及胡同中,街坊邻居不好上门问,田婶和肖科长则一定要来问问的,俩人看着岳秀秀院子里的药熏,大致猜到什么事,俩人也都十分高兴。   “51276!”   岳秀秀赶紧站起来,大声回答:“到!”    “出来!”   岳秀秀一头雾水,今天不是探视的时间啊!   她们这个小组的工作不重,主要是清洗瓶子,这是农场对她们的照顾,这群人里什么都有,但主要是政治犯,有五七年的右派,有叛徒特务,也有她这样的现行反革命。   没有人对岳秀秀被叫出去感到意外,因为时常有人来外调,但还没有人被提前释放过,所以,没人会往释放上想。   岳秀秀随着监管出来,到了一个房间里,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穿着中山装,一个穿着警服。   “你是岳秀秀?”   “到。”   经过六年的牢狱生活,岳秀秀早已经成条件反射了。   “现在向你宣布燕京市公安局对你的案子的复查结果。”   岳秀秀不解,但没有问,平静的站在那。   “燕京市公安局刑19721876号文件,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关于一九六六年,岳秀秀现行反革命一案的复查结论,岳秀秀在六六年八月十六号,对抗前来抄家的红卫兵,在主观上,并不是为了对抗文化大革命,但在客官上起到这个作用,产生极坏的影响,因此,判处有期徒刑是合适的,但在量刑时,过于看重对抗文化大革命的一面,忽略了抄家红卫兵的不当举动,即在楚家打死一人打伤一人,并因此激岳秀秀的对抗情绪,故而,决定对岳秀秀实行改判,判处有期徒刑六年,故而,岳秀秀的服刑在一九七二年十月八日期满,予以释放。”   从岳秀秀进来,贾长春便在观察岳秀秀,他对能教育出楚明秋这样的儿子的母亲,很感兴趣。   从进门到现在,岳秀秀的情绪很平静,直到听到释放那刻,才稍稍有点波动,这种波动也就那么一会,几乎立刻便平静下来。   “在这里签字。”   与他一同来的是公安局的同志指点岳秀秀,岳秀秀活动下手指,才在上面签字。   她的字不算漂亮,但很工整,写完后,便看着贾长春。   “现在,你自由了。”   岳秀秀点头,狱警过来,带她去办手续,同时还收拾东西。   手续并不复杂,东西也不多,半个小时所有的办好了,岳秀秀提着包走出监狱大门。   她抬头看看天空,阳光有点刺眼,她忍不住用手遮挡了下。   “妈!”   这声熟悉的声音,岳秀秀的眼眶禁不住湿了,她下意识的伸出手。   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抱起来,转悠了三圈。   “放下!放下!”   岳秀秀在儿子强壮的肩膀上拍了数下,楚明秋笑呵呵的将她放下,伸手便将提包接过来。   “妈,咱们走。”   “儿子,这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放了呢?”岳秀秀还是一脑门浆糊。   楚明秋笑了下:“有话,咱们回去说,咱们啊,先去澡堂子泡个澡,怎么样?”   “嗯,行。”   楚明秋有点意外,他不过是开玩笑,澡堂子那样嘈杂且不干净的地方,老妈以前是决不会答应的。   “怎么啦?”岳秀秀见楚明秋不动了,便纳闷的催促道。   “家里已经被准备好了。”楚明秋困惑的说道:“刚才,我只是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一身晦气,自然要先洗洗。”岳秀秀微笑着说。   楚明秋挠挠脑瓜,困惑的问:“妈,您也信这个。”   “不管灵不灵,先洗个澡,这农场啊,每周只能洗一次澡,时间还限制挺严,每个人只有二十分钟。”   楚明秋搀着岳秀秀到车前,将提包扔进后座,把岳秀秀扶上副驾,他熟练的发动吉普车。   “你啥时候学会开车的?”   楚明秋心里咯噔下,这事几年前提过,只是以后便没再提了,他小心的说:“这几年,我学会不少本事,这开车只是其中一项,回去,我慢慢表演给您看。”   “行啊!”岳秀秀看着儿子,六年了,儿子每个月都坚持来,逢年过节也来,可,她依旧觉着没看够。   六年了,儿子身上的稚气几乎消磨殆尽,显得更加成熟,也更加帅气,连转动方向盘的方式都很帅气。   “妈,要不,咱们先到西单买点衣服,家里的衣服都被抄走了。”   “行。”   不管楚明秋说什么,岳秀秀都答应,楚明秋忍不住扭头看了眼,见岳秀秀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妈,您这是怎么啦?”   楚明秋加了两分小心,岳秀秀微微摇头:“没事,妈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不说话了,吉普车驶进城里,岳秀秀说:“你说话啊,我想听你说。”   “您想知道什么?”楚明秋问道,岳秀秀摇头说:“随便什么,都行。”   “哦,对了,有件事没告诉您,我入党了。”楚明秋说,岳秀秀微微点头,楚明秋看着前方,忽然一脚急刹,岳秀秀身体向前撞了下,楚明秋恼怒的伸头出去,冲横穿马路的小子叫道:“小子,找死啊!”   吼完又扭头看岳秀秀:“妈,没事吧。”   “没事,走吧,别说粗话。”   “是。”   楚明秋重新发动吉普车,车速稍稍放慢,然后说道:“我入党了,九月三十号举行的仪式,嗯,您也知道,我现在在市委秘书处工作,妈,您要累了,就睡会,到地方了,我再叫您。”   “没事,妈不累。”岳秀秀嘴角带笑,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家里,都好,就是小国容,这小子挺顽皮,咱们胡同那片,都被他打遍了,现在活脱脱的小霸王...”   楚明秋说着家里的小事,几个孩子,小国容喜欢打架,小平安也不是很喜欢学习,喜欢打篮球,这样下去,将来他妈妈要回来了,不知道该怎么给她交代。   “他们家按说也是书香门第,这两孩子的运动基因却很好,小不老在花样滑冰上的天赋惊人,这小平安在篮球上也很有毅力,我有时候在想,他们家的数代运动基因都落在她们姐弟身上了。”   “小树林的性子偏软,什么都不在乎,这样随遇而安也挺好,将来可以少很多烦恼,小静蕾简直就是个女版的宽光,整天就知道玩,将来多半是个纨绔,牛黄又对这老闺女宝贝得不行,每次豆蔻要管,他便阻拦,结果便是,现在谁都管不了她。”   楚明秋絮絮叨叨的将家里的几个孩子都说了一遍,没听见岳秀秀说话,扭头看,岳秀秀已经睡着了。   吉普车在王府井百货大楼前停下,楚明秋才将岳秀秀叫醒,楚明秋的车停得很有技巧,既没有挡住王府井百货大楼的大门,又让里面的售货员可以看到,所以,他搀着岳秀秀进去后,售货员对他们的态度很温和。   现在的售货员可是白领阶层,比几十年后的银行员工还抢手,现在也没什么顾客至上顾客第一,宣传上是为人民服务,可实际上,爱买不买,高兴了给个笑脸,不高兴,老娘不伺候。   王府井百货大楼是目前燕京市货品最全的商场,其实也是全国商品最齐全的商场,楚明秋直接带着岳秀秀到四楼。   百货大楼也分等级,四楼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去的,这里只有处级以上的干部才能来,而五楼以上则是局级才能去,最好的则是七楼,这里只有部级以上才能来。   楚明秋手里有章国钰和纪思平那借来的证件,所以,他在这里买货没有丝毫问题。   买了一大堆衣服,外套就买了三套,另外还有毛衣两套,三双鞋,其他的,什么头巾啊这些,售货员都很惊讶,不过,她们判断错了,以为这是楚明秋将在农村老家的母亲接到城里来,当然,她们忽略了岳秀秀一口标准的燕京话。   大包小包堆在后备箱,吉普车又开到澡堂子,楚明秋自己也洗了个澡,然后早早的出来,在车门口等着。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岳秀秀才出来,换上了新买的衣服后,整个人就变了,那种沉稳的气度,长期富贵养成的贵气,又出现在她身上。   “嗨,妈,您看上去年青了二十岁。”楚明秋笑呵呵的叫道。   “妈可老了,上车吧,回家。”岳秀秀也觉着轻松了,笑眯眯的回应道。   “好咧!”   吉普车驶入楚家胡同,在笑开颜理发店前停下。   “先理个发。”楚明秋搀着岳秀秀下车,正在店门口下棋的袁师傅抬头看到,禁止叫声来。   “哟,六太太,您回来了!”   看袁师傅那样,就差过来请安问好了。   “回来了,袁师傅,身子骨还好!”岳秀秀的语气温和,就好像她只是出去旅游了一趟似的。   “好,好,好着呢,”袁师傅退休了,可依旧每天到理发店来,要么在门口,要么在店里。   “袁师傅,我妈就交给您了,她的习惯,您清楚,我上秦叔那去一下。”楚明秋一点不客气。   “对,是得好好庆祝下!”袁师傅一下就知道楚明秋的意图,笑呵呵的在前面领着岳秀秀进去。   到店里,自然又是一番热闹,楚明秋则在秦经理的饭店点了四个菜,又借了个食品盒装上,才回到理发店。   岳秀秀的头发已经理好,监狱里本就不准留长发,岳秀秀的头发本就非常规范,只需略作修理就行。   “还是袁师傅的手艺好,”楚明秋端详了下岳秀秀的头发,笑呵呵的夸奖袁师傅。   袁师傅很得意:“那是,当年,你爸爸,每次理发,都是我动的手,六太太...”   “袁爷,您别再太太的,这社会主义都二十多年了,文化大革命也有六年了,您怎么还不改口,这要让红卫兵知道了,再上我家抄家去,我可就找您赔偿损失!”楚明秋笑呵呵的打断袁师傅。   袁师傅嘿嘿笑起来:“得嘞,小..”楚明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连忙改口:“公公,公公,”   “袁爷,您多大了,还公公呢,我可是您看着长大的,小秋,求您了!”楚明秋苦笑着冲他拱手。   潘安和金猴子在边上直笑,袁师傅呵斥道:“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你们要有小秋的本事,也能当大记者了。”   楚明秋嘿嘿干笑两声,没有解释,金猴子笑道:“师傅,您说的是那年的老皇历了,公公现在可是市委的,秘书,是吧,秘书,大领导的秘书。”   “啊,”袁师傅惊讶中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小少爷就不是凡品。”   “袁爷,”楚明秋很无奈:“您也是老燕京人了,咱们燕京人不是讲究的是,看他起高楼,看他楼塌了,您说是不是。”   “得,是这个理,咱燕京人是这个理。”袁师傅连连点头。   楚明秋哈哈一笑,抱拳施礼:“我们就先回了,袁爷!下次再来麻烦您了。”   袁师傅笑呵呵的将俩人送出门,看着俩人上车。   吉普车在楚家大门停下,家里人早就等着了,看到岳秀秀下车,小赵总管赶上前搀着岳秀秀,岳秀秀叹口气:“我还没那么老,他赵叔,您年岁比我还大。”   “太太,您可受苦了。”小赵总管说着眼泪便下来了。   “有什么受苦的,在农场,活也不重。”岳秀秀微笑着说,随后叹口气:“你也老了,别跟小孩子似的,哭哭啼啼的算什么。”   “是,是,六爷以前老说我来着。”小赵总管抹了把眼泪,跟在岳秀秀身后,穗儿过来搀着岳秀秀,向里走,楚明秋和水生乐呵呵的抱着一堆衣服跟在后面。   众人簇拥着岳秀秀进了院子,岳秀秀皱眉:“怎么这么大味?”   “是您的院子,”赵婶解释道:“这不,被封了这么些年,刚打扫出来,小秋说熏几天,把那些虫子熏走。太太。”   “以后别这样叫了,现在那还有什么太太,叫我六奶奶吧。”岳秀秀含笑纠正道。   “是,六奶奶,”赵婶改口道:“您这院子暂时还不能住人,小秋的意思是,您是住他的院子还是在后院再找个院子来着。”   岳秀秀没有丝毫犹豫:“就小秋的房间,别劳动别人了。”   “成,妈,我在外间搭张床,您老住里间。”楚明秋在后面叫道。   “妈,”常欣岚推着童车过来,岳秀秀停下脚步,略微想想,低头看着小孩:“这是眉子的孩子吧。”   常欣岚点头:“是。”   楚眉的儿子躺在童车里,手舞足蹈的,岳秀秀捏捏他的小脸蛋,小家伙喔喔的叫起来。   “起名了吗?”   “没呢,”楚明秋在后面解释说:“老赵起了个名,眉子不喜欢,就没去派出所报,等他们两口子撕扯清楚了,再去报。”     “小名叫什么。”岳秀秀将小家伙抱起来,小家伙并不认生,在她怀里嘟嘟囔囔的含混不清的说着,看到楚明秋过来,他伸出手臂。   楚明秋没理他,小家伙急了,呱呱的叫起来,楚明秋瞪他一眼:“叔爷没空。”   常欣岚摇头,让楚明秋将东西给她,对岳秀秀说:“小名叫丑蛋,他呀,就喜欢小秋,每次看到都要小秋抱,这一抱就松不开手。”   楚明秋空出双手,从岳秀秀手上将小家伙接过来:“你这家伙,将来又是个不听话的。”   到了楚明秋的房间里,岳秀秀松口气,这里与原来变得不多,大家都聚在这个房间里,陪着岳秀秀说话,可小赵总管看出来了,岳秀秀比较疲惫,于是就让大家各自去准备。   楚明秋将小家伙放进童车里,小家伙又叫起来,常欣岚赶紧把他带走,又叫上水生,俩人把一张行军床弄到外间,就放在原来狗子的床铺那。   穗儿动手将楚明秋床上换上崭新的床单被子和枕头。   “穗儿,坐下,别忙活了。”岳秀秀说道:“这几年,在农场,那有这些讲究。”   “这不在家吗。”穗儿麻利的干活:“在家里,就要讲究点。”   楚明秋和水生抬着床进来,俩人将床摆好后又出去了,穗儿又将床铺好,边铺边说:“这几年,家里多亏了小秋,里里外外,要没有他,这个家真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岳秀秀安静的听着她唠叨,穗儿依旧那样美丽,岁月好像没给她留下多少痕迹,腰肢依旧那样细,皮肤依旧白皙,只是大辫子没了,变成了齐肩短发。   “吴锋还好吗?”   “还好,前些日子接到他的信,”穗儿说:“待会我拿给你看,他让我在家多听小秋的,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就问小秋。”   “小雅芝呢?”岳秀秀抬头看看,她记得小雅芝应该还没上学。   可穗儿随即证明她的记忆有误。   “上学去了,今年去的,在三十九小,班主任还是以前小秋的班主任,赵老师。”   穗儿说着叹口气,岳秀秀问道:“怎么啦?”   “小不老和小国荣,”穗儿说道:“还有小树林,小秋说,明年估计可以为豆蔻姐水生他们解决户口问题,小树林今年念高中了,明年就该高二了,说不定也要下乡插队。”   小树林五九年三岁到楚家,现在已经十六岁了,说来比小国荣还大两岁,可实际上,他是小国容的跟班,不管作什么事,都是小国荣拿主意。   “国荣还好吧。”岳秀秀不担心小树林,那孩子老实,就算做点出格的事,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这小兔崽子,”穗儿气恼的说:“现在就不让人省心了,整天在外面打架,就这一年,好几次人家上门来,小秋每次都领着他上门给人道歉去。”   岳秀秀一笑:“男孩子嘛,都淘,不淘没出息。”   “那不一定,小秋小时候就没这么淘。”穗儿不觉着这样,在这方面,楚明秋一向是作为别人家孩子,拿来作比较的。   “他,你还不知道,他那点不淘了,和前院殷家的小子,打过多少次,人家不上门,那是人家大度。”岳秀秀笑道。   “那一样吗!”穗儿还是不赞同:“小秋从不欺负人,学习成绩还好,可他呢,要不是小秋押着,恐怕连小学都没法毕业!”   “那你好操心什么,小静蕾呢?”   岳秀秀挨个问过去,穗儿一个接一个的说,与楚明秋说的差不多。   楚明秋和水生出去了会,他一个人回来了,也没说什么便到里间去了,出来后才坐过来。   “估计,明儿,我还能休息一天,明儿,我陪您去医院,作个全面体检,后天再去派出所和单位,不过,妈,您那政协已经停止办公了,也不知人家接收不接收。”   “接收不接收,都没啥。”岳秀秀说道。   “那不行,您的退休工资还得找他们要。”楚明秋正色道。   穗儿抿嘴乐了,岳秀秀微微摇头,这就是楚明秋的一贯风格。   岳秀秀不在这上面纠缠,单位上会怎么地,她也没把握,按照国家规定,犯罪的都要开除公职,她虽然释放了,可罪名依旧在,按道理该开除国家公职。   她又问起狗子虎子小八他们,楚明秋一一说了,狗子和明子在部队上,已经提干了,现在狗子是排长,明子是副排长,俩人搭档管着一个排几十号人。   插队的,情况都不好,一个个写信回来,都说吃不饱,小八计划今年要带草台班子上西安,然后一路南下到武汉。   勇子已经定了,今年春节回来,回来后就不打算再去了。   虎子他们在北大荒,战天斗地很热闹,他们连基本实现半机械化,连队剩下的荒地全部开垦了,还搞了七八个大棚蔬菜,办了养猪场,养了几百头猪,也将沼气建成了。   唯一没有啥消息的是楚诚志。   “小志在上半年来了封信,说在那一切都好,”说起楚诚志,楚明秋便有些沮丧,这院子里的孩子中,大概也就他最自由散漫:“不过,也有进步,知道让人宽心了。”   “唉,宽元的这三孩子,就他最不让人省心。”穗儿也愁眉苦脸的,这楚诚志一个人跑到云南去,真要有什么事,将来可怎么给楚宽元交代。   “他就没回来探亲?”岳秀秀也忍不住皱眉,这些年在劳改农场,楚明秋怕她担心,好多事都没告诉她,就象这帮小家伙,他只是泛泛的说去插队了,至于去了那,就没告诉她了。   穗儿摇头:“我和小秋都给他去信了,让他有时间回来,可他说,他们宣过誓,三年不探亲,五年不回城!”   “楚诚志跟他爸妈一样,属犟驴的,不撞南墙不回头。”楚明秋笑呵呵的,看看事情都差不多了,便坐下来陪着老妈说话。   可看他的神情,显然很是担心,其他人去插队,好歹身边还有几个朋友亲人,可楚诚志却是孤身一人,真要出什么事了,连个帮忙的都没有。   岳秀秀叹口气,忽然想起来:“宽元和宽远呢?”   穗儿轻轻叹口气,楚明秋笑了下:“他们啊,都在牢里,楚宽元也不知道犯了什么案子,据说是给中央上疏,结果触怒天颜,只好去秦城休假了。   宽远则是罪有应得,在街面上混,被人家抓着把柄了,判了十二年,可能送青海了,也可能在清河。”   “这些,你都没告诉我。”岳秀秀看着楚明秋,楚明秋苦笑下,没有说话,告诉她有什么用呢,平白添了几分担心。   岳秀秀重重叹口气:“夏燕呢?”   “不知道,他们离婚了,三个孩子,夏燕一个没要,他们也不愿意跟她,现在,她在那,干什么,我也不知道。”   岳秀秀深深叹口气:“离了也好,这夏燕也不是个过日子的。”   “他们离婚,我举双手赞成,宽元没什么事,就坐几年牢,权当度假了,夏燕的苦日子在后头呢。”   岳秀秀看了楚明秋眼,楚明秋立时收敛笑容,穗儿微微摇头,冲他笑了笑,那意思很明显,现在能收拾你的人回来了。   岳秀秀忽然想起林晚来了,楚明秋叹口气,将林晚去国外的事告诉了她:“本来,我想等您出来了,我们就举行婚礼,没想到,她舅舅来了,要带她出国,我阻拦不了,只好任她走了。”   岳秀秀闻言,好长时间没说话,她当然清楚楚明秋对林晚的感情,可楚明秋说的也是实情,林晚受伤太重,她的家人不放心她留在中国,也是情有可原。   可,自己的儿子却受伤了。   “这孩子,...唉!”岳秀秀很不高兴。   “妈,没事的。”   “对,干妈,没事的,小秋还怕找不着媳妇,我看那左雁就挺好。”穗儿说道,楚明秋冲她翻个白眼。   “左雁?”岳秀秀微怔,很显然,她忘记这个名字了。   “拉倒吧,姐,您就被乱点鸳鸯谱了。”楚明秋咬牙切齿的笑道,岳秀秀哼了声,楚明秋立刻恢复正常,穗儿忍不住又笑了。   三人闲聊着,小家伙们放学回来,又是一阵热闹,岳秀秀第一次看到小不老小平安小雅芝,她入狱前,小雅芝出生还没多久,现在已经上学了。   小不老有些担忧,这几年中,她数次想随楚明秋去劳改农场探视,可楚明秋都不同意。   小平安则没这么心思,在岳秀秀面前笑呵呵的,岳秀秀拉着他的手问了很多事。   虽然没见过,这两孩子,楚明秋给她说起过,岳秀秀一看这两孩子就很喜欢,她当然不会提他们的父母,只是问他们在家里好不好,生活还习惯不,学习怎么样。   看得出来,小不老很紧张面对岳秀秀的话,说错了好几次,岳秀秀也不以为意。   小国容很得瑟,开口就告状,说舅舅怎么不好,岳秀秀频频点头,小不老一下就急了,与小国容吵起来来了。   岳秀秀看着几个小家伙,忍不住露出笑了,穗儿也呵斥小国荣,小国容挺委屈。   岳秀秀笑呵呵把他拉过来:“你呀,我听你舅舅说了,不许在外面打架,要好好念书,你舅舅若再欺负你,告诉姥姥,姥姥替你收拾他。”   小国容这才高兴起来,很得瑟的冲小不老咧嘴,小不老不服气,楚明秋连忙拉她一下,她这才悻悻住口。   当天的晚饭却没有想象的丰富,除了楚明秋在饭店买的两个菜外,就弄了条鱼,不过气氛很热闹,牛黄豆蔻宋三七两口子,还有前院的田婶都来了,两张桌子坐得满满的,大家伙热热闹闹的聊到九点多才散去。   楚明秋陪着岳秀秀在院子闲逛,岳秀秀站在百草园边,看着这帮小家伙,想起以前的那帮小家伙,忍不住抓紧了楚明秋的手。   看了一会,小静蕾跑来,拉着岳秀秀到排练厅,边走还边抱怨。   “姥姥,舅舅忒偏心,给不老建了个排练厅,都不给我作一个。”   “你这说的什么话,这排练厅,你没用,再说了,你学什么都三天热情,有必要弄个排练厅吗!”   “谁说的!”小静蕾振振有词:“上次我学唱歌,不是学了四天!那才三天!”   岳秀秀大笑,狠狠的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你这小人精!”    楚明秋也乐了,同样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眼中满是赞许。   小静蕾得瑟的摇头。   小不老一个人在排练厅练舞,小静蕾推门要进去,岳秀秀拉住她,他们站在窗外,静静的看着屋里的小不老。   良久,岳秀秀轻轻叹口气,转身往外走,小静蕾一头雾水,不知道怎么啦。   楚明秋冲她竖起大拇指,她这才手舞足蹈的追上去。   晚上,岳秀秀躺在床上,听着外屋没有一丝动静,她觉着疲倦,可却没有一丝睡意。   “小秋,陪妈说会话。”   很快,楚明秋披上衣服进来了。   “把衣服穿好,别以为你身子壮,待会感冒了。”   “没事,行,我这就穿上。”   楚明秋出来穿上衣服,其实也就是在睡衣上套上件外衣。   岳秀秀握住楚明秋的手,这让楚明秋想起六爷办完丧事的那天,他向前挪了挪。   “妈,您出来就,就好了。”楚明秋低声说:“以后,我也不再管那些破事了,您呢,就好好养老。”   岳秀秀默默的露出丝笑意:“好,我养老,你可不行,你才多大点,就象退休养老了。”   楚明秋笑了下,老妈出来了,剩下的都不是大事,哪怕那些兄弟还在农村,也不是大事,迟早要回来的。   岳秀秀盯着地面:“里面还好吧?”   楚明秋微怔,岳秀秀盯着地面,又问道:“里面还好吧?”   楚明秋顺着她的目光,笑了:“当然,里面都装满了,还有一些我藏到山里去了。”   岳秀秀有些惊讶:“你上那弄这么多?”   楚明秋诡异的笑了下,将这几年自己收破烂,几分钱一斤的古画古籍,一毛多一斤的青铜器,收了几万块的,全都告诉了老妈。   “这红卫兵啊,就是一帮猪,好东西全便宜了我,妈,您可不知道,不敢说全部,这四九城的大部分抄了的画,都在我这呢。”   岳秀秀忍不住乐了,边笑边摇头,过了会,她低声:“这倒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缩短刑期了?”   尽管自由了,可她心一直提着,不知道为什么出来,其他的,她倒不担心,就担心影响了自己的宝贝儿子,所以,必须搞清楚。     楚明秋笑了下:“这事啊,对了,妈,您还抽烟吗?”   岳秀秀摇头:“农场里哪能抽烟,戒了。”   “那就好,抽烟对身体不好,戒了好。”   轻轻叹口气,才继续说:“这事有大环境的原因,也有小环境,大环境是林彪死后,毛主席要清理林彪的虾兵虾将,而总理呢,要整顿生产,这几年,生产下降很快,只有六五年的六成,到了必须整顿的地步。   小环境呢,则是燕京市委出现变化,原燕京市委书记谢书记去年病重,今年死了,第二书记吴书记上位,这吴书记被谢书记压制数年,终于扶正了,想要有所作为。   另外还有个原因,林彪的事,让群众对文化大革命的正当性和合理性产生怀疑,思想上陷入混乱,所以,政治上需要缓和。   所以,这种种情况合在一起,就催生出一个叫巡视组的东西。   这巡视组是我给吴书记提议的,打的是清楚林彪陈伯达余毒的旗号,实际上是整顿生产,经过大半年的实践,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生产迅速恢复,受到中央的称赞。   总理看到巡视的效果很好,整顿生产有效,便有心进一步借住巡视组这个方式。   总理要整顿全国生产,他需要人来帮他,一个好汉还要三个帮,所以,总理在暗中推动,解放一批老干部。   可要解放老干部,就要冒风险。这个风险是什么呢?是毛主席是不是同意,如果让毛主席觉着他是在否定文化大革命,那结果是不言而喻。   所以,总理很精明的选择了一个突破口,那就是公安系统。   燕京市公安局在过去几年抓了一千六百多干部警察,这个报告报上去后,毛主席觉着奇怪,便说了,一百多处级以上的干部都是坏的?一千多干警都是坏的?他不相信。   总理暗中将这个话散布出来,从而开始复查燕京公安局过去几年的案子,进而复查公安部过去几年的案子,以此解放部分老干部,让他们出来工作。   在燕京,把持燕京市公安局的头头姓刘,这人是谢书记的死党,吴书记想要把公安局掌控在手里,就必须扳倒这个刘主任,所以,他就组织了一个巡视组,到公安局巡视,复查过去几年燕京公安局审查的全部案件。”   “你在这个巡视组里?”岳秀秀低声问道,她没想到,自己出狱的后面,居然有这么大一篇文章,儿子说得轻描淡写,可内里有多少权谋诡诈,她可以想象。   “那是自然,您儿子可是巡视组的主力。”楚明秋得瑟的调侃道,岳秀秀没说话,只是抓着他的手的力道加了几分。   “妈,您就放心吧,儿子明白,后面没有什么麻烦,首尾我都处理好了。唉,本来是想给您平反的,可公安局顶得利害,只好先出来再说。”   岳秀秀不关心这个,哪怕在里面再待几年,只要儿子发展得好,那就没什么大不了。   “你把这几年的事,都给我说说。”   楚明秋嘿嘿笑了笑,便将这几年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但有些没说,比如通过朱洪组织红卫兵,在胡同里,利用顽主与老兵争锋,这些都没说,但有些还是说了,比如瘦猴死了,宽远开了个地下工厂,自己帮四十五中十一中建了几个校办工厂。   “这校办工厂主要挣钱,我让他们作外包,每加工一个工兵铲有五毛钱,就这,咱们一个月可以挣七八十块,小不老小平安他们的生活费学费什么的就出来了。”   “家里钱不凑手吗?”   楚明秋嘿嘿笑了笑:“主要是在收旧货上花了太多,我的钱现在就剩下五六千了,您也知道老娘留给我不少,这次几乎都花了。”   “我折子上还有七八万来着。”   “您那折子冻着呢,您不出来,那折子的钱,谁也动不了。”楚明秋笑道:“再说了,那钱是最后的钱,不能动,现在,家里的钱够用了。”   “妈,您别不信,您在家待上一个月就知道了。”   “我现在每月工资有三十八块,每个月作外包,还能有八十多块,小诚意每月有十五块,小不老小平安的生活费,我没动,给他们存着,手头虽然紧,可问题还不大。”               “还有,宽远虽然进去了,他挣的钱还在我手上,这家伙,这几年搞投机倒把地下工厂,挣了不少钱,有近十万了。”   “他的钱,不准动。”岳秀秀说道。   “那是自然,”楚明秋笑道:“您儿子还不至于如此不肖,唉,就是远子要浪费十年,他去了之后,也没来封信,临走之前,我给了他一些书,让他在监狱里好好学习。”   说完这些,母子俩沉默好久,岳秀秀才说:“说说小不老小平安吧。”   楚明秋点头,将如何收养姐弟的经过,而后说:“小不老受了刺激,因此对陌生人很胆怯,也很警惕,对外界的变化十分敏感,所以,她几次提出去探望您,我都没答应,原以为,她的病已经好了,现在看来,还需要时间,我让她练花样滑冰,参加比赛,这对她的病有好处,只要过了第一次比赛,她的病就彻底好了。”   岳秀秀轻轻叹口气,拍拍他的手:“真是难为你了。”   楚明秋笑了下:“还有件事。”   岳秀秀看着他,楚明秋将方朴的事告诉了她,这事很大,必须告诉她,以免将来有什么意外,以便她有个心理准备。   “这事,唉,就这样吧,”岳秀秀皱眉:“小秋,你干嘛管他呢?”   这话味道很长,如果只是治病,那没什么,楚家的规矩就是这样,不能见死不救,可后面的治疗,他完全可以不管,可楚明秋却坚持管了几年,每个月都坚持去给他治疗。   楚明秋迟疑下,下意识的压低嗓门:“其实,一方面觉着这人还行,但更主要的是,我觉着他父亲还有复出的可能。”   “他父亲还能出来?”岳秀秀惊讶得差点叫起来。   楚明秋点头:“他父亲是二号人物,您看过九大结论没有,只有刘少奇的,没有他父亲的,这说明,毛主席对他父亲还是有期待的,这里面有很多原因,但他父亲没有死。”   自从上次与纪思平说过后,他便收集了些资料,再结合前世的已知结果,仔细查看了。   其实方朴父亲是毛主席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在发动百色起义后,开辟左右江根据地,但其实可以说,这个左右江根据地其实是失败的,否则也不会率部远征千里,到江西与中央红军会和。   随后,他受到毛的赏识,被提拔为瑞金县委书记,这等于是当时的燕京市委书记,位置应该很重要。   可是,作为百色起义的领导人,红七军红八军的缔造者,这个职务应该比较低,这说明,当时应该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他到中央根据地后,政治上的地位不升反降。   在王明主政时期,他又被划为毛派分子受到打击,直到遵义会议后,他才逐步走上领导岗位,这应该是毛周对他的重用。   所以,在文革之前,他应该是被毛视为自己人,而刘少奇就没这个历史渊缘。   楚明秋细细的给岳秀秀分析,最后说:“所以,我认为,他父亲还有重新复起的机会。”   岳秀秀没想这么多,家里家外的事,以后就交给儿子,儿子长大了,有能力扛起这个家。   她拍拍楚明秋的手,温言道:“很好,不过,你要小心,这些大人物,....”   “妈,放心吧,我知道,就算他父亲复出了,我也不会主动去索求报恩,”楚明秋叹口气:“以后不管是经商还是从政,暗礁无数,我需要一个菩萨,立在身后,哪怕就是个幻影,也能震慑宵小。”   岳秀秀这才满意的点头,她不是普通家庭妇女,这几十年,在楚家,经历的事太多了,从北洋到日本人,再到国民党,现在的共产党新中国,可以说什么都经历过,好几次可以说是从生死边缘走过来的,在加上六爷的指点,对很多事都很清楚。   母子俩人细细聊天,不知不觉中,岳秀秀睡着了,可她的手依旧抓着楚明秋的手,不愿松开,楚明秋也不动,就这样让她抓着,自己趴在边上睡着了。   第二天,楚明秋陪着岳秀秀到医院作了个全面检查,还好,岳秀秀的体质不错,没有什么大毛病,没有高血压高血脂什么的,有些老人病。   下午,楚明秋又陪着她上派出所登记,按照国家规定,刑满释放人员回到原籍,都要上派出所登记。   手续很顺利,没有人刁难,史今明看到楚明秋开了部车来,倒是打趣了两句,楚明秋自然也不含糊,回了几句,派出所内,笑倒一遍。   出了派出所,又上政协,政协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屋顶上的红旗有气无力的耷拉着,大楼里静悄悄的,楚明秋找了一圈才找一个人,问政协办公地址,那人上下打量下楚明秋,然后告诉他,政协已经停止办公了,至于上那联系工作,他也不知道。   楚明秋无语了,他想了半天,甘脆给纪思平打电话,好在纪思平正在办公室,纪思平也不清楚,便向吴书记请示。   “吴书记说了,找政协留守组联系,留守组不在政协,也不在市委,就在政协旁边的公院街21号。”   于是,楚明秋又拉着岳秀秀上公院街,找到21号,这是个四合院,留守组占了半个院子,一个中年妇女接待了岳秀秀,看了岳秀秀的释放证后。   “是岳同志啊,你的事,我得向领导汇报,你先回去,等有了回复,我再通知你。”   楚明秋也没与她废话,留下家里的电话,与岳秀秀就回来了。   回来之后,他又给岳秀秀检查了一遍身体,当然用的是中医方式,给老妈开了一副养气的药,其实就是他莽撞弄出来,经过六爷改良的养气丸,这药也给黑皮爷爷开过,不过,黑皮爷爷听说了药材的价格后,便说什么也不肯吃了。   在忙活了三天后,章国钰给他打来电话,让他回去上班,别再在家偷懒了。   在接下来两个月中,到年底,楚明秋继续在公安局参加案件复查,岳秀秀回来在胡同里引起一阵小小的波折,让无聊的小脚老太议论了好几天。   几天后,岳秀秀上政协留守组办了回来的手续,但留守组告诉她,请示领导后,她已经在六六年被开除了,她的关系落在街道办。   于是岳秀秀又到街道办联系,这次算是联系上了,顺利落下组织关系,当然,是没有单位的,街道只负责发票证,工资就没了。   街道办是牛黄和廖八婆在掌权,他们自然不会难为岳秀秀,很殷勤的帮岳秀秀办完所有手续,几乎没让岳秀秀为难,临出来时,廖八婆还讨好的将她送出来。   小不老很快便受到岳秀秀的喜欢,但岳秀秀也同时发现,小不老的孤僻,她的心大概只对楚家大院的人敞开。   岳秀秀算是彻底退休了,每天在家休息,她的文化水平并不高,小时候没有上过学,读书识字是六爷教的,解放后在妇女班学了些革命道理,现在呢,她每天在家要么看看书,听听收音机,与小赵总管两口子闲聊,剩下的便看着孩子,给楚明秋打扫房间。   楚明秋现在争取每天回来,公安局的复查还在继续,不过,公安局的抵抗越来越坚决,刘主任主抓的反对江青的反革命案进展很快,在十二月底抓到了贴大字报的人,这人楚明秋居然认识,居然是向卫红孟晓丹和何浚,都是九中的老同学。   楚明秋看到敌情通报,忍不住叹口气,贾长春看到便忍不住问。   “没什么,就是有些感慨,这三人都是九中的同学,全是干部子弟,文革初期,江青阿姨叫得可亲热了,没想到居然走上了反革命道路,真是令人惋惜。”   贾长春也不由叹口气,现在反对江青最激烈的便是文革初期的那帮红卫兵,这些在联动覆灭后,沉寂了一段时间,林彪事件后,慢慢又开始活跃起来。   “你说,他们是怎么想的。”贾长春摇头:“这不是蚍蜉撼树吗!有什么意义。”   “其实,很简单,我不是给你说过红卫兵的情况吗,中央文革小组不支持他们了,他们自然就要反对中央文革小组,其实,他们这是反对文化大革命。”   楚明秋边说边摇头,这个案子是刘主任亲自督办的头号大案,成功破获后,这两天刘主任一改往日的小心,走路都带风。   楚明秋心情比较复杂,既失望又高兴,原以为这个案子不好破,没成想刘主任居然给破了,这家伙在破案上还是有点本事,这样的话,想借这个案子将他扳倒,看来是不可能了。   这刘主任现在该靠上江青了,至少吴书记别想免他的职了,不过,等太宗出来,恐怕就没好下场了。   吴书记的反应则比较令人玩味,依旧没有让刘主任重新加入复查小组,而是让他主持公安局的日常工作,刘主任对此也没办法。      第二章 除夕定策回城        天气越来越冷了,转眼到春节了,七三年的春节很热闹,除了在兵团插队的,其他人都回来了,连小八都回来了。   回来一个,热闹一次,后院人气渐盛,特别是小八和叶冰雪,楚明秋一看就知道,俩人已经住到一起了,俩人也不避讳,面对众人的调侃,叶冰雪毫不在意告诉大家,要不是结婚了就不能回城,他们就扯结婚证了。   滚了几年的泥巴,青涩的青年变得成熟刚毅,年龄大的知青早就到了婚配的年龄,可中央有明确规定,在乡下结婚的知青自动失去返城资格,所以,不管是兵团的还是插队的知青,都不肯结婚,哪怕同居,也不肯去领那张结婚证。   知青的穷困全国皆知,去年十二月,福建一个知青的父亲给毛主席写了封信,说儿子在农村插队三年了,每天辛苦干活,可连口粮都不足,年底分红,没有分到一分钱,不说其他的,连理发的钱都没有,每每还需要家里补贴,与普通升斗小民的不同,领导干部子女下乡插队,没有多久便被调回城里,知青走后门回城现象成风...。   毛主席看了信后,回信说这事是全国性想象,当由国家统筹解决,并附寄了三百元给他。   这事现在外面还不知道,但楚明秋知道,基本上,吴书记知道的,他便知道。   除夕夜,照例在百草园点上一堆篝火,后院的大人小孩围着篝火闹腾,小八演唱了他新写的歌,叶冰雪耍了段花枪,她这花枪耍遍了整个陕西山西,可岳秀秀和楚明秋都是行家,看出她的架势不足,但俩人都没点破。   压轴的自然是楚明秋的表演,楚明秋的歌比起小八来,就强多了,众人一个劲的叫好,一再让他再唱,楚明秋心中高兴,连续唱了七八首才作罢。   叶冰雪笑呵呵的叫道:“公公,你没去插队真是可惜了,你要在我们班子,咱们班子绝对能挣大钱。”   “拉倒吧。”没等楚明秋开口,咸鱼干便嗤之以鼻:“公公要去了,那还用得着当要饭花子,就他那脑子,就算你们那沙土地,他也能玩出花样来,照样挣钱。”   咸鱼干回来得很早,十二月就回来了,回来便到楚家大院报道来了,楚明秋没有食言,准备给他介绍到农机厂工作,相反的是,他的两个姐姐还没回来。   咸鱼干的两个姐姐,一个去了内蒙兵团,另一个去了北大荒,也是兵团战士。   “我估计中央要解决知青的问题,幸福就要落在你们身上了,你们呀就等着吧。”楚明秋笑嘻嘻的调侃道。   众人哄笑起来,建军裹了裹大衣,这烤火就是胸前热,屁股冷。   “中央的温暖,我是轮不上了,”建军说道:“反正,这次回来,我就不回去了,公公,咱们不是准备了退路吗,我就在你这安营扎寨了。”   岳秀秀忽然起身,对穗儿说:“不行了,熬不住了,小秋,注意点,别着火了,我去睡了。”   楚明秋起身,他这一起,其他人全都起来了,岳秀秀这一走,其他的牛黄黑皮爷爷宋三七等人也全都走了,就剩下他们在这聊天。   楚明秋将岳秀秀送进房间,伺候她洗脸洗脚,穗儿将他赶出来,自己来作这事。   等楚明秋出来,穗儿才担心的问:“干妈,这么多人,能行吗?”   “不管他,让他们自己去蹦达。”岳秀秀靠在椅子上,双脚落在热水盆里,她的脚有点畸形,小时候裹过脚,后来才放开的。     大人们走了,场中就更轻松了。   “公公,你那都有啥工作?”勇子问道,这些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原本只打算在农村待一年的,现在都干了三年,够了,足够了,他也不想再回那个穷山沟。   楚明秋冲他竖起中指:“听你这口气,好像燕京市人事局局长是我似的,那有那么多工作供你挑。”       勇子吭哧吭哧的笑起来,楚明秋想了下:“今年的经济发展比较好,扩大生产势在必行,用工也会增加,我估计大家伙的工作都能安排下去。现在的问题是,你们想去哪?”   “瞧瞧,瞧瞧。”建军笑道:“这口气,还说什么燕京人事局局长不是他。”   众人一下哄笑起来,楚明秋笑了笑:“银行,机场,机械厂,农机厂,化工厂都要人,哦,对了,还有电视台,我的想法是,工作好坏不要紧,你们呢,还是该多读书,上大学,老实说,我都想去念大学。”   “我想当记者。”苏子青忽然开口,楚明秋微怔,摇头说:“记者没什么意思,八成假话,一成套话,半成废话,能写真话的,不超过半成,你真想干?”   苏子青点头:“就是因为说真话的太少,我才要说真话。”     楚明秋再度摇头:“那你是在给自己找麻烦,也没那个报社敢用你。”   “我不信!”苏子青不服气,楚明秋打断她:“我可以给你保证,报纸上的文章,不是记者写出来就能发表的,得主编定,出了问题,报社主任,主编,编辑,都要承担责任,当然,你是最大责任人。”   左雁拉拉苏子青,苏子青皱眉,她当然知道楚明秋说的是实话,这话以前也说过。   “不过,你要去报社,那也没问题,工人战报现在改名为燕京工人日报,编制扩大了,我给老瞿说一下,看他愿不愿意要你。”   “成。”苏子青这下满意了,楚明秋提醒她:“你千万别莽撞,别出师未捷身先死。”   “我说母大虫!”咸鱼干笑道,苏子青抓起一根木棍便砸过去,咸鱼干闪身躲开,这几年在内蒙,他坚持每天锻炼,功夫不退反进,他笑嘻嘻的说:“你要这样,将来谁敢娶你!”   左雁噗嗤笑起来,叶儿也乐了,搂着小不老大笑。   楚明秋看着瘦猴的弟弟长毛:“你想清楚没有,打算上那去?”   “哥,你说,妈说了,听你的。”长毛专心的烤着个红薯。   “这样吧,你和叶儿上银行,今年要恢复重建建设银行,银行要扩编,市委财贸组正在讨论这事,我塞两个人应该没问题。”   “勇子,小八,叶冰雪,建军,你们怎么想的?”   勇子想了想:“我想去四十五中校办工厂。”   楚明秋露出笑容:“校办工厂,成,这事,你和叶书记商量去吧,我就不插手了。”   “行!”勇子也不客气,猛子迫不及待的叫道:“哥,我想开车!大卡车!”   “开车,还大卡车,你会开车吗!”叶儿皱眉道。   猛子摇头,楚明秋笑了:“没事,这样吧,你去机场,机场的车多。”   “机场!”猛子有些失望,楚明秋笑道:“你到机场好好干,说不定能开上飞机。”   众人大笑,猛子有点不好意思,楚明秋心里在暗笑,机场和银行,永远没有下岗的危险,将来都是众人打破头想进去公司。   “电视台要招人,小八叶冰雪,你们愿不愿去?”楚明秋问道。   叶冰雪笑眯眯的说道:“我无所谓,去那都行。”   小八也笑了笑,没有答话,楚明秋佯装不高兴:“我可给你们说清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店了。”   “行吧,我去。”叶冰雪笑呵呵的答应下来。   “我想去剧团,歌舞团。”小八说:“你别说,这几年,草台班子跑下来,我发现,还挺喜欢这个。”   “市歌舞团,我插不上手,不是不帮你,”楚明秋正色道:“市歌舞团归市宣传部管,但歌舞团的革委会主任姓高,这高主任与江青的红人,就是演洪常青那个,很熟,别说我插手不了,就算吴书记也拿他没办法。”   说到这里,楚明秋顿了下:“而且,这家伙是个色鬼,最喜欢的便是漂亮女演员,你去,应该没戏,叶冰雪还差不多。”   “去你的!公公!”叶冰雪笑骂道。   “公公,我不想去农机厂。”咸鱼干忽然插话道,楚明秋扭头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咸鱼干嘿嘿笑道:“我想去琉璃厂的工农兵寄卖行。”   楚明秋目光一凝,皱眉道:“工农兵寄卖行,原来叫荣宝斋,你怎么想起上那去?”   咸鱼干嘿嘿干笑两声:“就是觉着有意思,公公,你不知道,这次我在内蒙还收了几个老物件,那天,我拿来给你瞧瞧,帮我掌掌眼。”   “你丫还有钱收老物件!”猛子怪叫一声,扑到他身上,掐住他脖子。   咸鱼干嘿嘿笑着挣扎道:“当初让你跟我去兵团,咱们兵团每个月有三十多块钱呢,再加上去之前,在校办工厂挣的钱。”   “兵团的待遇确实好。”小八叹道:“至少能吃饱。”   “就是,咸鱼干,咱们是不是共产共产。”勇子笑呵呵的看着他。   “勇哥,勇哥,我现在可是穷光蛋,钱都用完了。”咸鱼干求饶道,猛子在他身上乱摸,咸鱼干拍拍口袋:“真没有了,三十块钱,每月交伙食费,十块钱,拿到手也就二十块,够什么用。”   的确不够用,他攒的那点钱,够买几个老物件,三两下就没了。   “不错,不错,有进步,”楚明秋点头:“知道存钱了,有进步。”   “存钱是个好习惯,”楚明秋说道:“资本原始积累怎么来的,要么是继承祖先的,比如我,老祖宗留下不少钱,由着我败;没有这条路,剩下的就只能是零敲碎打存下来。”   “你丫又开始给我们上课了。”勇子笑骂道,建军从灰烬中刨出红薯,红薯散发出一阵香味。   “公公,我想当警察,能行吗?”   “当警察?你丫子承父业?”楚明秋笑道,建军呵呵笑了两声,楚明秋想了下:“这个事,你最好问问你爸爸,这事,我可以帮你问问,但确实没把握。”   公安局的老大依旧是刘主任,楚明秋已经把他视为敌人,这个人必须收拾。   不过,楚明秋觉着不是没有希望,经过巡视组巡视,姓刘的已经无法完全掌控公安局,张昆焦烈重新工作,章国钰还是公安局副主任,刘主任的铁杆也就王建平,其他两个副主任对他也深为不满。   “我问过我爸了,他连自己的工作都无法敲定,算了,进不了公安局,其他工作也行。”建军有些失落,他很想当警察。   楚明秋笑了笑,没再说提这事,扭头看着左雁:“你呢?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左雁想了下:“我也不知道。”   “那你好好想想,”楚明秋又提醒道:“你们应该是最先回燕京的知青,工作还可以挑,过段时间,大批知青回城,工作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其实,也就是楚明秋在市委,同时对经济有所判断,这才得出结论,事先作出安排,才能把握到这个先机。   当然,这不能与高干子弟相比,他们是父母解放一个走一个,工作随便挑。   在平民百姓中,因为楚明秋的缘故,他们算是知道得早的,楚明秋估计明年各地都有招工指标,而这批知青恐怕是最先招收的。   不过,这招工的工作地点恐怕也就是在当地。   “我想当老师。”左雁插话道:“我在山里就是老师,回城也可以当老师。”   “老师?”楚明秋笑道:“左雁,论学历,你也就高中毕业,实际学历,其实就高一,在山里当老师,还勉强,这城里,要当老师,有点勉强。”   左雁撅起嘴,苏子青笑道:“咱们这是开后门,既然是开后门,那有什么不可能的。”   “对,对,这话在理。”建军笑道:“还是母...”苏子青眼珠子都瞪圆了,他连忙改口:“苏子青同学有见识!有见识!”   苏子青神情稍稍缓和,猛子摇头叹息:“就你这样还干警察,胆小如鼠嘛!”   众人大笑,建军满不在乎,苏子青恨恨的盯着楚明秋,这个绰号就是楚明秋首先叫出来的,是始作俑者。   “公公,左雁的事,你必须办好!”   “我只能说试试。”楚明秋不敢将话说死,这教育局,他还没碰过,巡视组还没巡视到这块。   楚明秋给他们安排工作,他们觉着理所当然,他从来就是他们的大脑,他们的首领。   大家说着闲话,楚明秋这时告诉左雁,他父亲很可能要出来,左雁闻言连忙问是不是真的。   “我是这样判断的。”楚明秋说:“总理打算解放一批老干部的意图已经越来越明显,燕京市在春节后,将集中解放一批老干部,我也不知道你爸爸的问题会不会解决,但这是大趋势。”   左雁松口气,苏子青期待的看着他,楚明秋耸耸肩:“你爸爸严格的说是技术干部,按照我的经验,技术干部出来的可能性更大,如果左雁的父亲能出来,你爸爸出来的可能性更大。”   随后,楚明秋问起农村,林彪事件之后,农村有那些变化,勇子苦笑道:“那有什么变化,农村整天就忙着填饱肚子,管林彪什么事。”   “我们那也没有,生产队开了两场批判会,咱们生产队的老太太是这样说的,”小八清清嗓子,用陕西口音说:“这林彪,一看他的样子,尖嘴猴腮,就是个奸臣,毛主席对他多好,可他呢,临走还偷了三只鸡!!!你说,咱们养只鸡容易吗!”   “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不已,民间这种传闻太多了,官方似乎也愿意看到这种笑话流传。   宽子和菁子也公开了他们的关系,俩人靠在一起,宽子迟疑下,正要开口,菁子捅了他一下,然后笑道:“公公,我呢,我可以作什么?”   “你们都走了,山里的孩子怎么办?”楚明秋皱眉问道:“左雁,菁子,大柱,你们与勇子他们不一样,你们在山里,三叔他们对你们很照顾,你们这样一走了之,三叔他们会怎么想,将来,人家会戳你们脊梁骨的。”     这话让众人沉默下来,大柱叹口气:“这话在理,咱们都走了,山里的孩子们怎么办,我表个态,你们先走,我再留两年,等山里有学校有人接替,我再回来。”   楚明秋冲他竖起大拇指,苏子青无奈的叹口气:“这样也好,你一个人教得了那么多学生吗,算我一个吧。”   “那,那,我也留下吧。”左雁怯生生的说,苏子青却摇头:“你得回来,对了,你回城后,别回那个家,你爸的问题解决了,你那混蛋哥哥估计也会回来,公公,左雁就住你这了,你可别欺负她。”   楚明秋撇嘴,左雁默不作声,只是看着楚明秋。   “成,菁子,你呢?”   菁子千般不愿,默不作声,楚明秋明白了,他略微点头:“好,就这样定了,菁子,左雁回城,大柱,苏子青,你们继续留在山里,其实也就晚上一年。嗯,苏子青,你回去后,要给三叔说清楚,你们迟早是要回城的,山里得作准备。”   苏子青微微点头,勇子问起虎子的情况,楚明秋叹口气:“他来了封信,说这个冬天,又要大干快上,连队不放假。娘的,这王三更就是个工作狂,他们去了四年,就回来了一次,北大荒那冬天,比内蒙还冷,能干什么!”   勇子叹口气:“他们兵团虽然有工资,可干的活比咱们累多了,咱们就那一亩三分地,干完就睡觉,轻松多了。”   话题一下就带偏了,楚明秋丝毫不担心自己的承诺能不能兑现,他相信,这一年多,他结交下的朋友,至少可以将这几个兄弟给安排了,不过,他想得远些,银行机场电视台这些单位,将来没有下岗的风险,福利待遇还挺好,将来弟兄们可以平平安安的享受生活。   守岁,守岁,就是个守字,守到凌晨,几个女生都撑不住了,回去睡觉了,就剩下几个男生守在火堆边。   女生走了,宽子也回去了,建军也回去睡觉,就剩下勇子小八和咸鱼干。   “公公,我听说向卫红被抓了?”勇子问道。   楚明秋点头:“她和孟晓丹他们,组成了一个小组,叫什么风雷小组,这次从内蒙回来,专门给江青添堵,那还有得好,公安局的刘主任亲自动手,专案组搞了一个多月,小组成员全部被捕,总共有七个人,全是那帮老兵。”   “呵呵,他们也有今天。”勇子很高兴。   楚明秋摇头:“你这样看就错了。”   勇子微怔,楚明秋让小八也坐近点,咸鱼干昏昏欲睡,坐在那打瞌睡。   楚明秋压低声音:“这文化大革命是一场政治运动,牵扯很多,其实主要是上层争夺权力,林彪叛逃,其实是文化大革命的一个重大挫折,林彪死后,太子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新的争夺又开始了。   这文化大革命,就是权力斗争,可这场斗争最后的胜利者是谁,还说不定,如果江青他们败了,向卫红孟晓丹他们这次的举动,就会被认为是英雄之举;当然,江青这派要胜了,那他们就坠入十八层地狱。”   “那究竟谁能胜呢?”小八问道。   “谁掌握了军权,谁就能胜。”   这个春节是最近几年中,楚明秋过得最舒服最满意的一个春节,虽然林晚走了,但比林晚重得多的老妈回来了,兄弟们也回来了不少。   大年初一,林百顺也来拜年,不但他来了,韦兴财也来了,楚明秋更加高兴了,六年了,散开的兄弟们又聚拢了。                                  第一章 新时代掀开了一条缝    春天来了,道边树挂上了绿装,大街上不时飘来鲜花的香气,市委大院里安静依旧,进出的人都小心的将脚步放轻,唯恐发出了响动,临出门时,还小心的回头看一眼,在市委大楼旁边的大会议市。   大会议市内正召开市委扩大会议,这个会议其实早就应该召开了,原计划在十二月开,后来推迟到一月,最后才定到四月。   市委所有人都知道市委要调整,吴书记已经计划了很长时间,经过近一年的酝酿,特别是去年开始的巡视,为吴书记赢得了巨大的声望,燕京的生产超过预期,大批老干部重新复出,走上工作岗位、   而在三月,又一枚重磅炸弹在中国政坛爆炸,那就是邓小平复出,三月十日,中央下发了《关于恢复邓小平同志的党组织生活和国务院副总理的职务的决定》。   二号走资派再度复出,担任国家副总理的职务,很显然是周总理的主要副手。   这个消息再度震动了中国!   对楚明秋来说,这事在意料之中,不过,这事还是有点出乎他的预料,他以为邓小平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再出来。   邓小平出来后不久,他最后一次给方朴进行了理疗,到三月底,他再去时,方朴已经离开了,福利院告诉他,方朴被他父母接走了。   “....,过去一年中,在市委领导下,燕京的革命形势发展迅猛,市委总结了经验教训,在新的一年中,决定....”   主席台上,吴书记的声音洪亮,楚明秋心思早就飘出去了,除了方朴外,另外一个工作出乎意料的顺利。   春节过后,最先安排上岗的是咸鱼干,他兴高采烈的去了琉璃厂的工农兵寄卖行;第二个安排好的是勇子,叶书记当然欢迎勇子回去,几乎没费什么劲,勇子便进了校办工厂,半个月后,便直升副厂长,成了田婶的副手,在这点上,楚明秋提醒过勇子,千万不要与田婶争权,要当好田婶的副手,勇子很爽快的答应下来,当然,田婶那也打了招呼,将俩人拉到一块谈话,这俩人都是性格豪爽的人,没有什么私心,俩人把事情摊开,所有的问题就解决了。   小八最后还是去了电视台,叶冰雪和大丫去了银行,剩下的叶青山去了机械厂,猛子则去了农机厂,原本以为比较困难的建军,他想当警察,楚明秋通过焦烈,将他安排到城北区下属的派出所,当上了一名光荣的片警。   在家赋闲的还是有几个,比如小八的铁杆兄弟,林百顺韦兴财,还有他们的几个朋友。   楚明秋的朋友很多,春节过后,陆续又回来了十几个,这些人也暂时都在家赋闲,等着楚明秋给他们安排工作。   这让楚明秋比较为难,一下安排这么多,以他的能力还比较困难,只能让他们先等着,答应最多一年,就给他们安排工作。   吴书记的长篇大论还在继续,不时被热烈的掌声打断,楚明秋也随着大家鼓掌,这篇报告他早就看过了,是纪思平和他一块起草修改的,最后交给吴书记,吴书记又作了点小修改,便成了今天的报告。   当然,这些都是表面的,最核心的还是市委常委的调整,这个就不会在这里这里宣布了。   好容易,热烈的掌声将他惊醒,他机械的鼓掌,随后倪书记和新任秘书长卢秘书长先后讲话,他们的讲话都围绕着吴书记的讲话展开,没什么新意。   市委的调整其实已经开始,原秘书长沈应时被调到人大,担任人大副委员长,算是平级调动,原副秘书长卢副秘书长升任秘书长。   秘书处的调整也开始了,原一科的大部分人被调整出秘书处,一科科长早就回公安部,原一科副科长龚强调回军区,由于他的在巡视组的表现,吴书记给他升了一级,由营级升为团级。   随着秘书处的调整,巡视组也相应作了调整,贾长春接手龚强小组,楚明秋原本要调出巡视组,可无论章国钰还是贾长春都想将他要到他们的小组,吴书记没办法,只好答应让楚明秋继续留在章国钰小组,但明确告诉他们,楚明秋另有任用,只是暂时留在巡视组。   纪思平担任秘书处处长,二科没有成立,很明显,这是在等待新的第二书记,吴书记吸取了他以前的教训,宁肯让这个科暂时空着。   一科也有变化,副科长王思远被调离秘书处,到丰台区担任财政局担任革委会副主任,这让王思远很满意,这实际上升了两级,丰台区财政局革委会副主任是副处级干部,王思远在秘书处是副科级,所以他算是连升两级,越过科级,直接升任副处级干部。   所以,现在秘书处空出来的职位很多,这让秘书处人心浮动,小道消息满天飞,楚明秋发现市委的同事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好,至少主动与他打招呼的多了。   楚明秋当然明白这是为什么,可他觉着吴书记对他的工作好像也犹豫不决,他悄悄问了纪思平,纪思平也有这个感觉,可他没敢问。   楚明秋不觉着自己有多重要,可纪思平知道,吴书记在担任第一书记后,其实是指挥不灵,下面的人都是谢书记的人,对吴书记阳奉阴违,正是楚明秋出了个奇招,搅动了燕京政坛这汪死水,建立起吴书记的权威来。   燕京市委的几个常委也不是吴书记的人,包括章国钰在内,他们只是被谢书记压制太久,形成逆反心理,在谢书记之后,支持吴书记罢了。   相反,包括丁书记在内,或多或少与林彪陈伯达有联系,所以,他们也在调整之中。   这次会议不过是拉开市委调整的序幕。   散会后,楚明秋随着人流出来,谢斯牧走在他身后,低声说着话,楚明秋心不在焉,往往他说上七八句,才回上一句。   出了礼堂大门,楚明秋长吁口气,春光一下就洒满身,回头看了眼了谢斯牧,这小子在秘书处这么长时间,还是没学会稳重,这么多人依旧叽里呱啦个不停。   “我是革命一块砖,那里需要那里搬,上那去都一样,你呀...。”   谢斯牧左右看看,有点羞涩的苦笑下。   巡视组组成快一年了,谢斯牧判断,巡视组要解散了,自己去那又是个问题,可若是再回四科那个泥塘,再想爬出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楚明秋知道谢斯牧的心思,他也在考虑这个问题,经过一年的观察,这谢斯牧有点毛躁,有几分小聪明,不过这小子敢冒险敢下注。   冲这点,楚明秋决定帮他一下。   俩人慢慢往回走,沿途不时有人与他打招呼,这段时间,楚明秋觉着自己的名声好像涨了,好像很多人都认识他了。   “你知道吗,许云梅在四下活动,想要去商业局。”   “是吗,没看出来,冯静呢?”楚明秋含笑问道,谢斯牧的消息挺灵。   “她也在活动,只是不知道想去那。”   俩人正说着,一个带着眼镜的年青人走到楚明秋面前,楚明秋一看认识,正是他的同屋,老夫子丁维山。   “听说市委要改组,楚明秋,到我们计划组来,怎么样?”丁维山很直接,目光直视着楚明秋。   楚明秋笑了笑:“丁哥,你太着急了,有句话,领先半步是天才,领先一步是疯子。”   说完,楚明秋就走了,谢斯牧看看丁维山,又看看楚明秋,这位筒子楼的名人,他当然认识,可他没听懂楚明秋的话。   “你什么意思?”   楚明秋笑了下,保持一个高人的姿态,他拒绝了丁维山,现在是计划经济,他想搞的那套,压根就不行,哪怕稍微露点口风,就会被扣上一个资产阶级复辟的大帽子。   计划组,财政组,是他最不想去的地方,不过,安插几个人还是可以的。   “谢哥,你想不想跟老夫子一块干?”楚明秋随口问道。   谢斯牧微怔,苦笑下:“你问问满筒子楼,有谁愿意与他一块干的。”   “老夫子这人,心高气傲,恃才傲物,的确不容易相处。”楚明秋说道:“不过,财政局是个好单位,谢哥,这巡视组眼看着就要解散了,所有成员,各回各家,你还想回四科打杂?”   “唉,谁说不是呢。”谢斯牧叹口气,他好不容易从四科这个大坑中爬出来,这又要回去,心里的失落可想而知。   “你肯定不会回四科,”楚明秋很有把握,谢斯牧也算有功之臣,吴书记对为他出过力的人还是比较宽厚,更何况,他还是联络员之一,说明,他已经进入吴书记的视线,只要不犯下大错,特定不会回四科。   “不过,我觉着你可能会留在市委。”楚明秋说道。   谢斯牧苦笑下,留在市委有什么意思,在巡视组一年多,他觉着这才是工作,在秘书处这几年,就是在混日子,一点意思都没有。   市委大院里,人心浮动,楚明秋依旧在章国钰手下干活,贾长春走后,他成了不是副组长的副组长,对此,他倒不以为然,几次向章国钰提议,提升一个专职副组长,可章国钰却没有采纳,依旧让他当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副组长。   大会过后,第一个改变很快来了,体育组从文教组中分离出来,单独成立一个组,而且,体育局恢复工作,各体育运动队恢复训练,教练员从五七干校回来。   自从乒乓外交成功后,体育便不再是单纯的体育运动,而是被视为外交的重要工具,同时还肩负起向外宣传新中国形象的重担。   在文革期间,恐怕唯一没有中断训练的便是乒乓球项目,这个项目是新中国最先夺得世界冠军的项目,在群众中有广泛的影响。   恢复体育局,最先恢复的项目是游泳,中央决定在五月举行全国游泳比赛,燕京自然要相应,楚明秋趁机向吴书记进言,提议全面恢复水上项目,除了游泳,还有跳水,水球等,要根据世界体育发展进步,开展项目。   吴书记让他起草一个章程,楚明秋抽调了三个人,用了一周时间,对燕京体育局和体校,以及运动场馆,进行了全面考察,然后写了一份燕京体育发展报告。   在这个报告中,楚明秋详细讲述了体育发展的必要性,体育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国家形象,运动员在国际赛场上获得奖牌,除了为国家赢得荣誉外,还向国外展现了新中国人民的形象。   此外,新中国还没有恢复奥运资格,这个资格还被台湾蒋介石集团霸占,如果新中国能在国际体育赛场上获得好成绩,那么将必然迫使国际奥委会加快处理新中国代表资格问题。   在如何发展上,楚明秋提出金牌战略,重点发展优势项目,兼顾影响力大的项目。   为此,他提出优先发展乒乓球项目,水上运动项目和冰上运动项目,包括跳水。在三大球中,提出以女子项目为突破口,女子排球,女子篮球,至于女子足球,这个时期还没有女子足球。   吴书记看后,召集体育局和体育组的成员开会,就在会上决定全面恢复体育训练,在五七干校的教练员和干部职工,没有问题和问题较小的都回来工作,重建集训队。   在会上,吴书记指定楚明秋为他的联络员,体育局恢复的事,由他亲自负责,重要的事情当天汇报。   楚明秋很悲哀的发现,自己被抛到体育组中了,这是他最不想去的部门。   “怎么不想去体育组?”吴书记看出他的郁闷,便含笑问道。   “我是一块砖,那里需要哪里搬。”楚明秋有气无力的说:“我只是对目前的体制有看法,体育应该和毛主席倡导的群众性体育运动相结合,体育应该与学校相结合,吴书记,体育不该单设一个组,文体教育,合在一个组,这样比较好。”   “金牌战略,这可是你提出来的。”   “金牌战略是在国家层面,咱们只是一个市,现在全国性比赛比较少,所以,现在是打基础的时候。   从体育的角度来说,运动员是金字塔形,从事这项运动的人越多,尖子就越多,优中选优,到国家层面的运动员,素质就更好。”   楚明秋还记得,前世中国足球,改革来改革去,成绩是越来越差,从亚洲一流到亚洲二流,在他过来之前,正迅速的向亚洲三流前进,而从事这项运动的青少年也越来越少,以至于国奥队和国少队充斥着那些连球都拿不稳的队员,成绩怎么可能好。   可在前世,要让体育与学校结合,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原因很简单,前世的学校家长头上都压着个高考,有这位大爷在,学生只要有点时间,那就要看书,就要准备考试,把学生放到运动场上去,就算学校同意了,家长也不答应。   但这个时期不一样,这是个没有高考的时代,学生都放着羊呢,下午三点就放学了,让他们到运动场挥洒两小时汗水,楚明秋估计学校和家长都不会不答应。   “体育组刚刚成立,这又要合并回去,你把市委看成什么了!”吴书记脸一沉,决定敲打下楚明秋,别让这小子恃宠而骄:“既然说了,哪里需要哪里搬,那就好好干工作,给你半年时间,把体育局的事干好,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楚明秋苦笑下:“保证完成任务。”   他的态度让吴书记微怔,原以为这小子要讲点条件,没想到一口便答应了。   心里暗道,这小子够精的,居然看出自己想要敲打他,那好,既然你识趣,这顿敲打就放在以后吧。   从吴书记的办公室出来,楚明秋觉着自己掉进了自己挖的坑,在走廊上长长叹口气,才垂头丧气的去了公安局,吴书记已经通知章国钰,他将从公安局巡视组里抽调出来,编制依旧落在秘书处,而且还在四科。   这个决定出来,在秘书处引起一阵小小的震惊,于是乎,楚明秋很快发现,又有好多人不认识自己了。   尽管如此,工作还是要干。   楚明秋参加了体育局和市委体育组的联席会议,文革中,体育也是重灾区之一,主要是受贺龙的牵连。   贺龙在建国之后便是中国体育的掌舵人,在他倒台后,体育系统也经历一番大清洗,官员换了不少。   体育局的革委会主任也是军人,来自燕京军区,姓文,是个团级军官,副主任则来自燕京纺织三厂的工宣队队长,姓鞠,这位鞠副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而市委体育组的组长姓朱,四十来岁的男同志。   联席会议开始没多久便被楚明秋掌控了,他之所以能掌控这个会议,原因很简单,在开会的所有人中,只有他有未来一年,乃至几年的工作计划。   “按照市委要求,半年内,原市体委的各个运动队都要恢复起来,其中重点是水上项目和冰上项目,另外,三大球的女子项目,也要尽快恢复。”   楚明秋现在丝毫不怯场,当着体育局的各个头头,侃侃而谈,板着手指头,告诉他们,今年有那些全国性比赛,明年有那些世界性比赛,有那些比赛我们可能有机会派人参加。   “目前,我国外交形势喜人,我们恢复了联合国席位,将蒋介石从联合国赶出去了,可还有个席位,依旧被蒋介石集团霸占着,那就是国际奥委会,现在国际奥委会的态度有所松动,但还不够。   在这个战场上,不仅仅是外交的事,我们体育部门也要出力,怎么出力呢,就是在国际赛场上取得好成绩,就象乒乓球,没有中国人参加的乒乓球赛,冠军就不是冠军,如果,在普遍的运动项目上都形成这个局面,国际奥委会就不得不加快作出恢复我国奥委会席位,同时驱逐蒋介石集团代表的决定。”   楚明秋将体育摆到国家战略的高度,而且他列出来的计划,条理清楚,可行性极高,很快便被众人接受,在会上便作出决定,立刻恢复各体育项目的训练,各级教练立刻从五七干校回来,参加组建训练队的工作。   “除了恢复重建运动队外,训练场所,器械,都要落实,另外,最重要的是,经费,体育局下去,立刻统计,需要需要多少经费,立刻上报。”   这几点都是要命的,特别是训练场馆,这些年,体育废了,训练场所都挪作他用,器械更是不知扔到那了。   专业的体育用具可不是民间用的,其中的差别很细微,但在比赛中,这点差别会要命。   讨论展开了,从场地到人员,教练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则是后勤,还有各种支持服务人员。   这几年,体育局几乎停摆,大批职工被分流,文主任提出要增加人员,还有各体校,也没招生了,现在要恢复招生。   体校招生,楚明秋还是懂点,文革前,体校便到九中招过生,差点将葛兴国招走。   招生的方式便是由学校出面,让运动会的前十名参加比赛,体校老师负责考核,当然,也不是过了就行,还得学生愿意。   葛兴国就是过了体校的招生线,但自己不愿意去,体校也没辙。   燕京的体校不少,每个区都有一个,还有两个市直属体校,这些都是文革前建的,文革开始后,这些体校都荒废了。   体育局的训练场馆都在这些体校内,特别是两个直属体校,门类全,设备全,以前市运动队都在这两个体校训练。   这两个体校没有完全废止,至少乒乓球项目还在,另外还有男子篮球,女子排球,这几个运动队在训练。   这几个项目能幸存下来,都有各种原因,比如女排,总理就很喜欢女子排球,亲自到国家队看过女排训练,男子篮球则是需要,篮球运动在世界方兴未艾,中国篮球是亚洲篮坛的一支劲旅,也是对外交流最多的运动队。   燕京最大的体校是什刹海体校,楚明秋去看过,学校保存比较好,但损失也比较大,特别是一些运动器械,武斗时,被学生们拿去当武器了。   这个会议原本以为是个短会,最多也就开一上午,可没想到一开便开了三天,从学校到运动队,再到各个项目的教练组,每一个人都拿出来讨论。   下放到五七干校的教练和干部,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要么是有海外关系,要么是有右倾或右派倾向。   楚明秋在会上力主,凡是没有明显问题的教练,全部解放。   “我们很缺优秀的教练,一个优秀的教练,可以带出一批优秀的运动员。”   “正因为教练员重要,所以才要慎重,”鞠副主任态度坚决:“在过去十七年,体育战线受到刘少奇贺龙黑帮的影响,是资产阶级专了无产阶级的政,现在,又把那些黑权威,金牌至上的言论搬回来,这不是搞复辟吗!”   鞠主任气势很盛,边说还边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确定的原则便是要争取好成绩,换句话说,便是金牌至上。            楚明秋还没回答,朱组长便插话道:“不能片面理解,小楚同志说的是在国际赛场上,我们要有实力,才能配合外交战线。”   楚明秋皱起眉头,在这一年中,类似的论调不止一次听到,原以为体育局没这么严重,没想到还是这样。   金牌至上,是文革中严重批判的体育方针。   “金牌不金牌的,咱们先不要说,”楚明秋不让鞠副主任继续发挥,插话道:“首先得有队伍,就说今年一月,在吉林举行的全国冰上运动会,咱们市就没有队伍参加,这种状况必须改变。”   “对!”朱组长点头道:“我市本来有短道速滑队,还有花样滑冰队,我记得六三年,吴局长还从黑龙江挖来一个花样滑冰的教练。”   “冰上项目,在国际上,影响很大,花样滑冰和速度滑冰,长期被西方运动员垄断,我们若能在这个项目打破西方的垄断,那会产生极大的影响。”楚明秋说道,他这是在欺负这些人,其实花样滑冰运动,最厉害的还是现在的苏联,那是名将辈出,可是,现在的中国消息闭塞,除了花样滑冰的专业人士,其他人压根不知道。   “其次,运动员上了比赛场,就要争取比赛胜利,”楚明秋接着说:“这与金牌至上没有关系,运动场就是战场,士兵上战场,不争取击败敌人,那干什么!”   “争取胜利,获得金牌,为国争光,这没什么不对,”楚明秋说道:“错误的是为金牌而金牌,所以,我们要加强运动员的政治学习,要树立起为国家争光的斗志。”   楚明秋长篇大论,鞠副主任很不服气,但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好看着文主任。   文主任沉凝片刻,笑了下说:“现在争论这个没意义,先把队伍组建起来,小楚同志说的是,政治思想工作,是我党百战百胜的法宝,在体育方面,也不例外。”   楚明秋没有反驳,这个话四平八稳,找不出毛病,鞠副主任见没人支持她,四下看看,依旧坚持说:“我还是反对金牌至上,那些有问题的教练不能用!”   “毛主席说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对右派分子要在劳动中改造,在五七干校是改造,在体校就不能改造了!各校都有工宣队,有党委,还有广大群众!难道就监督不了!”楚明秋语气严厉,气势极盛,怒气冲冲的瞪着鞠副主任。   “小楚同志!别激动!”朱组长连忙劝道,在他眼中,楚明秋是官场新贵,燕京政坛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这样的人还是不得罪为好。   文主任也笑道:“我看小楚同志说得对,五七干校是劳动改造,回来也一样改造,我看没什么问题。”   “既然这样,那就表决!同意这个原则的举手!”楚明秋抓住机会,立刻提出表决。   朱组长随即表示同意,很顺利,楚明秋拟定的人事原则就获得通过。   人事原则是这个会议最重要的内容,其他内容,楚明秋就很少干涉,只要大致不差,就行了。   三天会议下来,让楚明秋觉着很无奈,在向吴书记汇报时,他忍不住抱怨起来。   “你呀,别抱怨了,已经有人在反映,你阶级立场不坚定,任用右派右倾人员。”吴书记看着有些激动的楚明秋忍不住笑起来。   “吴书记,您还笑,”楚明秋有点着急:“您看看,动不动就用政治标杆卡人,好些教练员都是从海外回来的,他们的觉悟要低了,当年能从海外回来?我看这些人都有左倾幼稚病。”   “你呀,你呀,工作要有耐心嘛。”   “吴书记,不急不行啊,”楚明秋叹口气:“您看看,这,运动员有多长时间没训练了,这种训练没有两年时间,压根就不可能出去比赛。”   “吴书记,您知道一月的冰上运动会,说是全国运动会,实际参加的也就是东北的五个城市,我问过了,咱们市原来也有,速滑和花样滑冰冰球,运动队,都有,可文革开始后,全废了,现在要恢复起来,困难很多,我给他们的目标是,参加两年后的世界花样滑冰大赛。   说是两年时间,可现在,咱们没有室内滑冰场,每年要到漠河上冰,一年也就几个月时间,再加上,选才,陆上训练,这什么都要从头开始,可以说是时间紧,任务重,我能不着急吗!”   吴书记点点头:“时间紧,任务重,工作就更要细致,更要耐心。”   楚明秋叹口气:“是,我明白了,一定将工作作细致,对了,还有经费问题,具体多少还不知道,我粗略估计少不了三十万。”   “三十万!这么多!”吴书记皱眉。   楚明秋苦笑下:“场地要重新整理,器械要重新添置,我上几个体校去看过,六七年六八年的武斗,各路红卫兵都上体校淘武器装备去了,您知道什么武器最受欢迎?”   “棒球棍,那玩意简直是近战大杀器,舞动起来,十七八个人近不了身。”楚明秋眉飞色舞比划着,吴书记看着忍不住摇头。   “除了棒球棍,其他什么,武术队的弓箭刀枪棍棒,全被哄抢一空。”   “体校内,也分几派,双方打起来才好看,都是些彪形大汉,在运动场上,那阵仗,您没看见,...”   吴书记苦笑着连连摇头:“行了,回去好好统计下,看看需要多少经费,我可告诉你,市财政很紧张,不要狮子大开口。”   楚明秋苦笑下:“这皇帝还不差饿兵,吴书记,这体育本就是花钱的事,要想不花钱,那真不行。”   “花钱,也有个多少的问题,要精打细算,学着过日子,别把你大少爷那一套拿出来,花钱如流水。”   楚明秋微怔,嘿嘿干笑两声,吴书记笑呵呵的看着他:“我可听说了,当年你买画,就花了一万多。”   楚明秋叹口气:“那是少不更事,现在,我可是无产阶级一员。”   “行了,别在我这哭穷。”吴书记摇头将他赶出办公室,楚明秋离开之前,冲纪思平狠狠的瞪了眼。   -----------   黄立忠忽然接到通知,让他立刻回京,他收拾好行李,又看到十几个同事陆续回来,同样在收拾行李。   大家互相打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这毕竟是好事,大家都压抑着兴奋。   回到燕京,体育局的领导召集他们开会,告诉他们,市委决定,恢复各个运动队,还是由他们到各体校挑选队员,驻地暂时设在什刹海体校。   “现在百废待兴,什么都缺,缺队员,缺场地,缺器械,还缺经费,市里批了二十万,可这点钱那够,大家先艰苦点。”   文主任说完后,鞠副主任阴沉着脸,看着会议室内的这些教练,就象盯着敌人似的。   “我说两句,”鞠副主任清清嗓子:“毛主席说要发展群众性体育运动,建国十七年,体育战线受到刘少奇修正主义路线的影响,提出什么金牌至上的谬论,你们都是犯过错误的,虽然经过五七干校的改造,但是,改造是持续不断的,你们一定要记住,绝对不能重犯金牌至上的错误!在工作中,继续改造自己的思想!”   一番话让所有人都低下头,楚明秋呵呵笑道:“鞠副主任说得好,改造思想是我们每个人都要作的,但是,运动员上了赛场就是士兵上了战场,就要全力争取胜利。”   黄立忠看着侃侃而谈的楚明秋,心中的惊讶无以复加,在他离开燕京时,这个孩子还在满大街收破烂,短短几年时间,居然到市委去了,还能在这样的会议上讲话,而且局领导还挺尊重他。   “你们的任务很重,市委决定恢复各个运动队,这运动队已经停了很长时间,有些队员恐怕已经该退役了,新人的选拔,场地的落实,都要靠你们去干,你们放心大胆的干,市委是你们的后台,你们要在最短时间里,将运动队组建起来。”   这话让所有教练员又抬起头,挺起胸。   “小楚同志说得好,我也表个态,有什么问题,体育局解决不了,就上市委找我,我是市委体育组组长,姓朱。”   教练们更兴奋了,楚明秋接着说:“今天这个会,只是动员会,接下来,就看你们了,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提出来。”   这话音一落,立刻就有教练起身提出场地,还有他以前有几个队员,现在也不知道去了那,能不能调回来。   鞠副主任脸色阴沉,敲敲桌子,沉声道:“尾巴又翘起来了!这样,那样,我看,还是思想有问题!”   “鞠副主任这话,我不赞成!”楚明秋立刻插话:“同志们提出问题,我看很好,这说明他们已经进入工作状态,没有想到工作的人,压根就不会提出困难,不过,同志们,现在百废待兴,从六六年开始到现在,运动队已经停摆接近七年了,运动员也长了七岁,体校,我去看过了,除了什刹海体校,其他体校多少都受到武斗的破坏,令人很心痛。”   说到这里,他深深的叹口气:“我们能作的,就是给政策,给经费,其他的,如何选拔队员,如何训练,我们都不懂,这只能靠你们了,我有个建议,虽然咱们只是市队,可燕京向来是体育强市,为国家队提供了大量人才,所以,我有个想法,瞄准世界,比如,亚洲篮球赛,足球赛,体操比赛,游泳锦标赛,针对奥运会的比赛项目,组建运动队,大家觉着这个想法怎么样?”   教练们面面相觑,这才刚刚从五七干校出来,运动员还没影呢,就要瞄准世界赛场,教练们都面露难色。   楚明秋见状便笑了笑说:“志存高远,方能直挂云帆,我并不是说,明天,甚至明年就到国际赛场去争金夺银,要设定一个长远目标,比如参加明年,后年的国际比赛,同时根据这个目标,选拔运动员,制定训练计划,体育局根据你们提供的计划安排资金场地。”   黄立忠立刻明白楚明秋的意思,这是在为小不老铺路啊,小不老是个好苗子,可这几年的训练效果,他也不知道。   心里揣揣不安,可转念一想,又咬牙起身说道:“楚同志的提议很好,过去七年没有系统训练,以前的一些好苗子恐怕也废了,就象我们花样滑冰,原来市花样滑冰队有十多个队员,经过七年,年龄最大的现在有二十九岁了,运动生涯的巅峰期已经过了,其实,就算年龄最小的,当年只有十七岁,现在也二十四岁了,七年没训练,年龄变化,骨骼生长,如果体重再控制不好,再训练,也很难出成绩了,这些队员,唉,恐怕都不行了,只能选拔新队员。”   说完他有些沮丧的坐下来,当年,他同意跳槽到燕京来,有个很大的原因便是看上了燕京的几个好苗子,没想到,只能说,世事难以预料!   黄立忠这一开口,很多教练也跟上了,纷纷说着自己以前培养的运动员,鞠副主任又不耐烦了。   “啪!怎么!要翻案!要否定伟大领袖毛主席发动的文化大革命!”   会议室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笑了下,看着威风凛凛的鞠副主任说道:“没有人要否定文化大革命,而且,经历了文化大革命后,我相信,我国的体育事业在毛主席的指导方针会更好!你们说是不是!”   “是!”   众人齐声答道,楚明秋满意的点头:“铁打营盘流水的兵,老百姓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们都是老教练了,运动员的运动生命就那么几年,相信你们也送走过很多运动员,怎么到这里就那么多埋怨了呢,心态,心态放平,一切都重来,文革前十七年的方针是修正主义方针,这一点毋庸置疑。   现在,我们首先要确定的是,训练计划,嗯,严格的说不是训练计划,而是未来几年,这个项目的发展规划,你们要瞄准自己的目标,在国际赛场上为国家争光,让世界看到新中国的风采!”   掌声热烈响起,楚明秋的话让教练们激动异常,散会后,他们兴奋的向外走,大有重任在肩的感觉。   等教练出去后,会议室内还留下小部分人,主持会议的变成了朱组长。   “把大家留下来,是传达吴书记的指示,吴书记认为,体育局现在的管理混乱,机构人员混乱,必须对现有机构进行改组,这里有个改组意向,你们先看看,明天,我们讨论。”   文件被分发给体育局几个领导,文主任只是简单的翻看了下便合上了,鞠副主任则仔细看了几页,眉头皱得紧紧的,神情中很是困惑,倒是专业出身的副主任古副主任边看边思索。   古副主任是被结合进领导层的,刚才的会议上一言不发,楚明秋了解过他,在文革开始之初,他也是被批斗的对象,只是,他历史清白,又是专业出身,在批斗一番后便被解放了,六八年被结合进新班子。   这位古副主任很谨慎,平时不说话,除非专业问题,他很少开口,要么附和文主任,要么附和鞠副主任。   “这什么意思?”   楚明秋看,问话的是训练科科长陈继汉,这陈继汉是新干部,原是羽毛球助理教练,文革初期起来造反,是体育局里最大造反派组织的头头。   “我解释一下。”楚明秋说道,这个机构改革方案出自他的手,现在的机构,臃肿,人浮于事,充斥着外行,所以,他把前世的东西拿了些出来。   前世,他并不了解体育,更不了解体育局的编制和运行,但,套用那句话,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七一年的第四次党代会上,燕京市委进行了机构调整,按理,下面各局也该随着进行机构调整,但这项工作没有进行,原因嘛,就不说了,现在市委打算从体育局开始,对机构进行调整。   按照这份计划,各运动队,被划分为篮足排球类运动办公室,水上运动办公室,冰上运动办公室,羽毛球乒乓球网球等小球,同划为小球办公室,田径划归田径办公室。   这些机构同归竞赛中心管理,每个办公室有自己的后勤,资金专款专用。   在竞赛中心之外,成立一个群众体育办公室,这是响应毛主席指出的群众性体育运动。   我看过文革前十七年和文革后六年的工作总结,实话说,没有真正开展群众体育运动,这与体育局落实毛主席教导不力,有很大关系,所以,成立一个群众体育运动办公室,这个办公室的主要任务是指导开展群众性体育运动。   这第三个办公室是青少年体育运动办公室,这个办公室主要是与学校合作,在小学初中高中开展体育运动。   体育运动绝不是上上体育课就完了,要让同学们喜欢体育,爱上运动,才会自觉的投入到体育锻炼中,体育不但能锻炼人的体魄,也能锻炼意志,有了强健的体魄,坚强的意志,才能更好的祖国服务。”   楚明秋铿锵有力,让人很激动,可问题是,这个机构改革方案谁都没见过,文主任没有说话,他是军人,这体育倒底该怎么弄,他也不知道。   “我看好,毛主席早就教导我们,要大力发展群众性体育运动,设立群众体育办公室,就是落实这个指示,我完全支持!”   首先表态的居然是鞠副主任,她说完之后便看着古副主任,古副主任沉凝片刻才说:“落实毛主席的指示,那是自然的,可这群众体育运动该如何开展,还有,青少年运动办公室该如何办?这些事,...”   他摇摇头,以前都闻所未闻,这些在以前都是概念性的东西,以前开展群众性体育活动,就是每年都要举办运动会,工人运动会、农民运动会,什么的;至于青少年运动,就是在各个学校举行什么春季运动会秋季运动会,什么的,可在这份方案,对这些都提出批评,认为这是表面功夫,可不这样作,那该怎么作呢?   “我说点我的想法吧,”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只好先把自己的一点想法提出来:“群众性体育活动,需要有东西来带动,就象党员带动普通群众那样,需要一样东西来带动,这个东西,我以为就是比赛。   我们可以举行业余篮球俱乐部联赛,比如燕钢,汽车厂,机械厂,电子厂,这些大厂,可以单独成立俱乐部,至于小厂,由体育局出面,联系几个小厂,共同组成一个俱乐部,如此,在全市推行俱乐部比赛,带动全市篮球运动的发展。   其他体育项目也一样,再比如乒乓球,同样可以按照这个方式组织比赛。   再说青少年,我们可以举行全市小学中学高中篮球足球乒乓球等比赛,还有,在各校组织体育兴趣爱好俱乐部,让我们退役的专业运动员深入到学校去,指导这些俱乐部。   这是青少年的,那些中年的老年的,老年的,我想到的是健身操或健身舞。”   楚明秋想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前世广场舞大妈横行天下,搬到现在,估计也能闹腾出点动静。   不过,还有个问题,前世广场舞有录音机这种武器,现在可没有,这音乐问题该怎么解决?   这是个大问题。   可这个问题,不该他来解决,让群众去解决。   “还是小楚同志脑子活,”鞠副主任拍手叫好,楚明秋眉头稍皱,随即迅速展开,含笑看着她,鞠副主任说道:“我放佛看到一遍勃勃生机,这小的老的都考虑到了,我看可行。”   文主任也忍不住点头,楚明秋提出的都是方向性的东西,至于怎么落实,还需要讨论,不过,这不是在这个会上讨论,细节问题,当然是交给下面的工作人员。   “我提个问题。”古副主任拿起机构改革的文件,说道:“我们这样改了,体委同意吗?”   众人一下看着楚明秋和朱组长,朱组长微微点头:“这个计划已经上报国务院,国务院的意思是让我们先动起来,看看效果。”   “这没什么,这是我们燕京市的事情,”楚明秋说道:“四次党代会时,市委的机构不是一样改了吗。”   “对了,刚想起一事,”楚明秋说道:“刚才教练们提到,他们以前培养的运动员,这些运动员虽然大部分估计已经不能上高水平赛场了,但这也是一笔宝贵财富,这些运动员不要简单的放到社会去,他们可以成为学校的体育俱乐部辅导员,学校运动队的教练,成为裁判,他们还有更大的作用。”   “小楚同志说得好,”古副主任点头:“每一个运动员都是国家花费大量资金培养起来,运动生涯就那么几年,他们是国家的宝贵财富,不能轻易放弃。”   “那就这样定了,”朱组长抓住机会,将这事敲定:“你们下去讨论下,三天内,给市委一个机构改组报告,还有人员配备名单。”   “三天?是不是太紧了点。”文主任有点为难,试探的问道。   “就三天,这个方案已经很清楚了,你们按照这个方案,落实细节,三天时间,已经不短了。”楚明秋语气不容置疑,十分肯定:“我要提醒同志们,你们的时间并不多,燕京这么多学校,厂矿,这些学校厂矿,并不归体育局管辖,市委可以下文件,让学校厂矿配合,可具体工作,还需要你们去作,市委希望俱乐部能尽快组建起来,群众性体育活动能尽快开展起来。”   楚明秋在他们屁股上点了把火,体育局的动作很快,三天后,一个机构改制的方案上交到市委,吴书记将方案交给楚明秋和朱组长商议,俩人又召集体育组的同志开会。   这个会持续了很长时间,一直到晚上九点才结束,在会上,逐条核准了体育局的报告,对人事,他们没有插手,体育局上报的人事,他们通通批准,但在同时上报的方案,他们进行了详细讨论,对一些方案作出修改。   最后,楚明秋还留了个尾巴,在给体育局的回复中,提醒体育局,以他们现有人手,完成这个方案比较困难,除了退役的运动员外,还可以酌情招收一些插队知青,经过简短培训后,可以放到学校去当辅导员。   这个尾巴是给他的兄弟们留的,勇子他们顺利找到工作后,陆续又有不少兄弟返城,他们回城后,通过各种渠道找到楚明秋,请楚明秋帮忙找个工作。   一时间,他手上的工作机会骤然紧张起来,体育局经过这番改制,肯定要扩编,这样,他的机会又来了。   晚上,回到家里,小不老守在门口,看到他便兴奋的跳起来,冲到他面前。   “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你猜!”   “被老师表扬了!”   “不是。”   “要和同学去春游?”   “不是!”   “嗯,拣了一大笔钱!”   “哥!”   ............         楚明秋故意猜了七八个,小不老都摇头,最后,他沮丧的看着她:“甘脆,你告诉我,倒底什么好消息!”       “黄老师回来了,他来找我,让我去新组建的市花样滑冰队!”   “啊!太好了!”   楚明秋高兴的将小不老举起来,坐在他的肩上,小不老先是一惊,随后咯咯的笑起来。   正在训练的小家伙们看着眼热,楚明秋将小不老放下,然后径直去岳秀秀房间,自从岳秀秀回来后,他每天回来都要到岳秀秀这来报道。   岳秀秀现在的生活很佛系,家里的事完全交给楚明秋,楚明秋不在则由穗儿做主,自己每天早晨起床打一遍楚家密戏,然后便喝茶,听听收音机,看看小丑蛋,剩下的时间,要么与小赵总管两口子摘菜做饭,要么到胡同里散步。   小不老进来后,便跑到岳秀秀身后,从后面搂着她,楚明秋则陪着岳秀秀说了会话,然后才问小不老。   “黄教练说,进了市队后,要住到体校去,”小不老秀丽的脸蛋有些发愁:“要集中管理。”   “哦,那没办法,这是运动队的规定。”楚明秋说道,心里一动,这或许对她的病有好处。   “可我不想住到学校去,我想住在家里。”小不老很是发愁,期待的望着楚明秋:“哥,你给黄教练说说,我就住家里。”   楚明秋摇头:“这个口子不能开,现在已经组队了,你是市花样滑冰队的一员,黄教练的训练肯定比以前系统多了,而且你们的任务很重,最快两年,最慢三年,花样滑冰队就要去参加世界花样滑冰大赛,所以,你们的时间很紧。”   小不老撒娇的撅起嘴,忽然反应过来,叫道:“哥,你知道这事。”   楚明秋含笑点头:“市委要求体育局恢复各项运动队,我参加了那个会,黄教练还在会上发言了。”   “哥,你真是个骗子!”小不老叫道,岳秀秀笑眯眯的拍拍小不老的手。   “不要搞特殊化,既然队上说集中管理,那就去住校。”岳秀秀温和握着小不老的手:“再说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周日还是可以回来的。”   “黄教练说那一天没有?”楚明秋又问,小不老摇头:“只是让我先回家与家长商量。”   “我估计,宿舍和训练场地的事还没落实,等一落实了,你就该去了。”楚明秋笑道,黄立忠还不知道自己的态度了。   “不老,哥就想看到你站在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上。”   小不老用力的点点头,岳秀秀却说:“别听他的,努力了就行,拿不拿奖不要紧的。”   楚明秋笑了笑,没有与岳秀秀争辩,小不老亲昵的亲亲岳秀秀,岳秀秀呵呵的笑起来。   楚明秋发现小不老真要讨好的话,很舍得下工夫,岳秀秀现在就越来越喜欢她了。                        文件下发后,楚明秋和朱组长每天都往体育局跑,体育编制改组很快展开,各办公室挂牌,人员编制在一周内到位。   市局改了,各区的体育局也相应作出调整,不过,这是市局的工作,市局派出人员下到各区,负责指导机构调整。   在区一级中,楚明秋建议不设竞赛中心,重点抓群众性体育运动和青少年体育,这个建议在市局召开的全市体育系统机构调整会获得通过。   各区的机构调整随即开始,楚明秋和朱组长又开始跑各体校,此前燕京的体校,楚明秋和朱组长都跑了,除了什刹海体校外,其他各校大都就剩下篮球乒乓球,其余的运动队大部分解散了。   而这次再跑,各体校发生了明显变化,至少人员多了。   四月底,黄立忠正式通知小不老,到什刹海体校报道,这次依旧是转学,不过,转学与转学不一样,小不老的手续是体校专门派人来办的。   进入市体校和专业花样滑冰队后有个好处,衣服和伙食不用家里负担,每个月还有五块钱的津贴。   五一过后,楚明秋送她到什刹海体校报道,黄立忠在校门口接她,看到楚明秋,黄立忠正要开口,楚明秋给他个眼色,他立刻会意,只是简单的寒暄几句,便带着他们到宿舍楼。   在路上,楚明秋了解了下,这次花样滑冰的队员并不多,女队员只有六个,其中两个还是以前黄立忠带的,现在已经二十一二了,她们在花样滑冰队解散后,依旧坚持训练,甚至为了滑冰主动到北大荒插队。   “本来该早几天的,就是为她们,我在北大荒泡了十多天。”黄立忠的语气中没有失望,还有些庆幸。   除了这六个女队员,还有三个男队员,他们住在另一栋男生楼。   楚明秋留心了下,女生楼就象前世那样,门口有大妈守着,除了教练和家属,其他人都不能进去。   宿舍还不错,三人一间,高低床,每个人还有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这种配置,在这个时期,绝对属于高级了,连大学生的宿舍都没有。   宿舍里已经有两个小姑娘,黄立忠介绍了下,一个叫夏琼,另一个叫徐丹丹。   两个小姑娘看上去并不大,也就十五六的样子,与小不老差不多,夏琼的个头要高些,徐丹丹的要稍微矮点,都是身材苗条,面容白净,看上去都是美少女。   楚明秋帮小不老将床铺好,又带着她去提开水,边走边叮嘱她,生活上要注意,要与同学搞好关系,等等。   小不老一脸幸福的跟着他身边,不管他说什么,都点头答应。   回到宿舍,楚明秋又与两个小姑娘闲聊,夏琼的胆子明显大些,也要活泼些,徐丹丹就要腼腆些,压根不敢与楚明秋说话。   没费什么劲,楚明秋便将俩人的底细摸清了,俩人都出自普通家庭,夏琼出自体育世家,父亲是练长跑的,母亲是练体操的;徐丹丹家则是普通工人家庭,母亲是北海公园的售票员,打小便在北海玩,慢慢的喜欢上滑冰,最主要的是,她滑冰不要钱。   临走又交代几句,楚明秋才告辞,小不老依依不舍的送他到校门口,临走,楚明秋再度叮嘱,家里的事情不要往外说,特别是她父母的情况,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这点上,小不老很懂事,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其他什么地方,她都没说过家里的任何事,当然,这个家,不是指楚家大院,而是萧家。   走出体校大门,望着不远处的什刹海,公园内,郁郁葱葱,湖面上碧波荡漾,游船在在水面上悠闲的游逛,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很舒服。   春天的气息,无可阻挡!     体育局的机构改组搞得热火朝天,可一则内参悄悄发出。   《警惕金牌至上死灰复燃!》   第二章 北大荒   春天的阳光同样照在北大荒,秧苗在田里伸出嫩绿的叶子,白桦林的枝叶披上绿装,静止的白色江面重新奔涌,打鱼的小舟在江面上随风飘摇。   望着这一遍绿色,王三更心情非常愉快,五月初的北大荒还有几分凉意,他却敞开军装,站在风口,风吹得衣衫快要飘起来。   王三更足以自豪,连队的所有荒地全部开垦出来,除了这点外,连队还建起了八个蔬菜大棚,不但满足了自己,还给团部送了部分去,当然,还有连队的养鸡场和养猪场。   养鸡场现在已经有三百多只下蛋的母鸡,每天可以收三百多枚鸡蛋,另外还有两百多个小鸡正在孵化。   养猪场则有养了一百三十头猪,为了养活这一百三十头猪,连队将所有麦糠都用上了,还不得不种了几亩专供猪吃的饲料田。   进一步的开发利用还在继续,沼气是下一个方向,虎子将他们养了一百三十头猪的事情写信告诉了楚明秋,结果被楚明秋好好嘲笑了一顿,说他们几百号人才养一百多头猪,小李村生产队不过七八十号人,就养了五百多头猪,说什么规模化经营可以大幅降低成本,应该探讨如何缩短养猪的时间,还有小猪的生长什么的,要用大工业的思想去养猪,不要搞什么小农经济。   王三更很不想相信楚明秋在信里说的,可理智又让他不得不相信,因为与那家伙接触不多,还不到半个月,可那家伙说话办事不是不靠谱的人。   葛兴国虎子自然是深信不疑,几个人着魔似的研究养猪养鸡,还有沼气,在他们的带动下,整个知青连都在搞科研。   可以这样说,这些知青改变了三连,这几年,他都有点认不出三连了,朝气勃勃,生机勃勃。   三连连续四年被评为先进连队,虎子魏兰欣被评为优秀知青,葛兴国则被评为可教育好子女代表。   三连的突出成绩,让知青们也得到好处,去年,三连便有两个上大学的名额,经过全连的民主评议,两个老知青被推荐参加大学考试。   今年,三连又分到一个名额,考试将在六月进行,正是要双抢时,这个时间点,让王三更很不喜欢。   享受了田间的满足后,王三更背着手哼着小曲,蹬着连里唯一的自行车往回走。   没走多远,旷野里响起了嘹亮的集合号,王三更脸色一变,小曲也不哼了,脚下用力,自行车猛地向前窜去。   紧急集合号,好多年没听到这个号声了,这可不是可以随便吹的,一旦吹响,就等于战斗就在眼前。   王三更心急火燎的赶回连队,全连人都已经集合好,指导员迎上来。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王三更从车上跳下来,自行车歪倒在地上,指导员连忙说:“接团部电话,长林口山火,全团动员,全体出动,扑火。”   王三更脑袋顿时翁的一声炸开,山火,十多年前爆发过一次,当时为了灭火,死了十多个人,三连也死了两个,现在还埋在师烈士陵园。   “火势有多大?范围多大!”王三更急促的问道。   指导员摇头:“团部说,让我们三连和六连立刻赶到长林口东侧灭火。”   “连长!咋啦!赶紧出发啊!”虎子跑过来提议道。   虎子现在是排长了,原来男知青排的排长考上工农兵学员,王三更就提升他为排长,这个决定在男知青排没有引起什么争议,在男知青排中,唯一可以和虎子竞争的也就葛兴国,但葛兴国是黑五类,这个身份,就已经将他排到九成男知青之后了。   “滚犊子!你知道个屁!”连长粗鲁骂道,现在全连知青早就被他骂痞了。   “全连所有人都有了!”王三更大声喝道,全连,包括家属在内,全部立正听他讲话,王三更命令道:“所有家属留下,做好撤离准备,记住,如果看到风向不对,向我们这边来了,你们就立刻撤离,明白吗!”   家属们左右看看,没有回答,连长生气的喝道:“顾长庚!”   顾长庚连忙答道,王三更下令道:“你留下,当年的山火,你是经历过的,记住,到时候,人跑出来就行。”   “连长,这....”顾长庚很为难,他提为副连长不久,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留守后方,这让他有种逃兵的感觉   “少他妈的胡咧咧!这是命令!”   “是!”顾长庚只好答应,自从几年前捡回一条命,他的身体便不行了,干不了重活,这让他很沮丧,连里调整了他的工作,让他主管后勤,后来又让他管理家属。   家属现在几乎不下地了,养猪场和养鸡场,还有几个蔬菜大棚归她们了,这工作比起下地来,轻松太多。   “其他人,带上灭火器材,所有人都要带口罩,女知青全部上车,立刻赶到长林口,五十里地,一个小时赶到!”   女知青爬上拖拉机,几个男知青上了马车,剩下的全体步行,跑步赶往火场。   火情就是军情,所有人都迅速赶往火场,不但三连,六连,全团,甚至是全师,都在紧急赶往火场。   北大荒的火,一旦燃起来,火随着风势,会迅速蔓延,形成燎原之势,更可怕的是,大火的行径方向并不一定,会随着风向转变,这让灭火的人非常危险,十多年前那次大火,之所以死了这么多人,原因就在这里。   三连赶到长林口时,六连也刚刚到,大火就在眼前,形成一道火线向南方蔓延而去。   长林口也是风口,火势随着随着大风,卷上半空,浓浓的黑烟,将天幕涂成黑色,火光又再将黑幕扯开。   火光,浓烟,就象末世的悲惨世界。   原本还斗志昂扬的知青们,看着眼前的清静,无不脸色苍白,就算虎子葛兴国这样的精悍的战士,也禁不住脑袋发麻。   热浪扑来,虎子下意识退后一步,转头看去,葛兴国的脸色也不正常,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火。   两个连长简单商议下后,王三更召集各排排长开了个简短的战前会,给各排划定区域。   最后,他厉声警告:“记住,听到集合号,要立刻撤出来,不能有丝毫迟疑!明白没有!”   “明白!”   “所有人都要戴上口罩,要注意听军号,三个人一组,组与组之间,不要隔得太远,要能听到叫声!”连长再度叮嘱道。   “明白!”   “注意安全!”指导员只说了四个字,连长挥手下令:      “行动!”   虎子跑回排里,同样提醒所有人,各班迅速分组,虎子很想将来子带在身边,可他是排长,这个时候这样干,事后绝对会受人诟病。   他只好跑到来子跟前,叮嘱他跟紧葛兴国,要注意听号声,然后转身跑到女知青排,找到翠儿和楚箐,告诉她们一定要小心,千万别走散了,要注意风向,如果火向她们烧过来,就立刻撤退。   在外面看是一回事,进入火场后,他们立刻发现这又是另一回事。   热浪灼烧,几乎完全不能靠近主火头,他们只能在外侧进行扑打。   王三更没有加入灭火,而是站在外围,他在身边竖起一根木杆,上面挂了根布条,号兵小崔就站在他身边。   陆续还有人赶到,师部还在调集其他各团乘车往这边赶,军区的现役部队也在往这边赶,地方上组织民兵也在灭火。   吉普车夹着风尘疾驰在不远处停下,王三更和六连长迎上去,团长跳下车,没等王三更汇报,便劈头说道:“全团都投入战斗了!你们这怎么样!”   “情况不好!火势很大!团长,我们缺少工具,只能靠扑打!”王三更汇报道:“我设了风向标,如果风向向我们这边,我们就撤退!”   六连长汇报的情况差不多,团长看看那根风向标,略微满意的点头:“妈的!这麦子才冒头,狗日的!谁他娘的就冒火了!”   “团长,师部电话!”通信兵背着无线对话机跑来,团长抓起电话,没一会,放下电话,对王三更俩人说道:“全师都动员了,正朝这边赶,沈阳军区,黑龙江军分区,黑龙江省委,地区,都下达了动员令。”   王三更心中却丝毫没有感到轻松,按照现在这个风速,等他们赶到,火恐怕已经跑出百里去了。   团长显然也意识到了,他打开地图,将王三更和六连长叫过去,指点地图上说:“必须在这里挖出一个五公里宽的防火带。”   “现在的问题还是人手不足。”六连长也很紧张,他也经历过十多年前的那场大火,那次全团死了十多个人,全师死了三十多,受伤的有两百多人。   那次大火的惨痛教训,让全师上下都痛彻心扉,事后总结经验教训,就一个没经验。   灭火首先要防止火势蔓延,其次在灭火过程中,要注意风向变化,这是造成大量人员伤亡的主要原因,当时他们压根没想到这点,结果风向改变后,大火朝战士们扑来,战士们却丝毫不知,依旧努力灭火,结果被火围困,导致悲剧的发生。   虎子奋力打灭一处火头,抹去一把汗水,抬头看看,周围的知青都在奋力灭火,大火发出噼啪声,隔远了,压根听不清其他人的话。   他抬头四下张望,没有看到来子的身影,更没有看到翠儿和楚箐的影子。   火势依旧很大,北大荒森林很多,这一带是成片的白桦林,每到秋天,一遍金黄,十分美丽。   还没烧尽的白桦树树干发出噼啪的声响,知青们打着打着便走散了,楚箐奋力挥动铁铲,没烧透的白桦树发出梆梆的响声。   手臂开始还好,过了会,便有些受不了,震得发麻,她停下来,活动下手臂,然后才继续扑打。   白桦树下部的火舌已经被她扑灭,可上面依旧在燃烧,她不禁有些傻眼,完全够不上。   “班长!班长!这怎么办?!!!”楚箐大声叫起来。   班长魏兰欣压根没听见,她也正在扑打一根白桦树,这根白桦树稍微小点,大部分都烧起来,被她和陈玉凤一阵扑打,白桦树脆生生的便倒下,将俩人吓了一大跳,惊叫着躲到一边。   还好,树倒下的方向是向着火场方向,否则会不会压着人谁也不知道。   白桦树倒下来,居然砸灭了一处火舌,魏兰欣和陈玉凤赶紧上前,一阵扑打,将这处的火给扑灭,然后继续向下一处走去。   殷柔柔本来与方慧芸宋小芸在一个组,可打着打着便分散了,她正打着,听到有人惊叫,殷柔柔抬头看,却是薛清清的头发被火撩了,吓得她赶紧往后退。   一股乱风刮来,火焰陡然狂涨,殷柔柔同样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身就跑。   没跑两步,又听见沈玲玲在叫,她忽然想起,赶紧向叫声冲去,浓烟裹着两个身影,两个人正奋力拍打,殷柔柔没有管她们,而是绕她们冲到沈玲玲身边,沈玲玲的身上已经着火,殷柔柔赶紧帮她灭火。   “小心点!注意火!”   沈玲玲身上的火不大,殷柔柔几下就扑灭了,但就这一会,皮肤上就火辣辣的。   “同志们!火!没有什么可怕的!我们是无产阶级战士!轻伤不下火线!不灭大火!决不收兵!”   浓烟中,传来陈玉凤的铿锵叫声。   殷柔柔没有理会,手忙脚乱的给沈玲玲整理,沈玲玲一个劲的倒吸凉气,手臂和后背上火辣辣的。   “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沈玲玲的声音中带着哭音,女孩都是爱美的,她们可能不怕受伤,不怕牺牲,但怕留下伤疤。   “没事!”殷柔柔拍了下她的肩膀,举起铁铲用力拍打火舌。   楚箐不知道拍了多久,就觉着手臂酸痛,她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会,扭头看看,并没有灭了多少,火头依旧还有那么多,她禁不住哀叹起来。   歇息会,楚箐继续拍火,就觉着这火比刚才还旺,让她不由着急起来。   王三更眉头皱得紧紧的,刚才的那阵乱风将他吓了一跳,差点就让号兵吹号了,好在乱风过后,又恢复正常。   全连所有人,除了他和号兵外,其他人全部投入灭火中,在火中的战士知青们并不清楚,他们倒底灭了多少火,可王三更看得清楚,他们至少向前突进了五十米。   主战场并不在他们这边,而是在正南,军分区紧急调集的一个加强团和地方民兵,县委动员的力量,全部在紧急开挖一条一千米宽的隔离带。   火,卷着热浪,向县城扑去。   王三更神情凝重的看着风向标,绑在木杆上的布条已经横飞起来,带着热浪的风扑打在脸上。   “吹号!集合号!快!快!”   号兵拼命吹响集结号,嘹亮的号声穿透浓烟和烟尘,无数身影飞快跑过来。   “报数!”   王三更不等队伍站好,立刻大声下令。   “男一班,报数,一!”   “二!”   ....   “女一班!”   .....   “机务排!”   ....   旁边六连的号声也响起来,凄厉的号声,六连的人同样飞快的从火中跑出来。   “人齐了吗?!”   王三更很是焦急,一分钟不到,虎子跑来报告,神情焦急。   “男一班缺两个,男二班缺一个,男三班缺两个,总共缺少五个!”   “怎么搞的!”王三更真急了,火势扑过来,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在这这样的火里,也绝难活下来。   魏兰欣也跑来报告:“女一班缺三个,殷柔柔沈玲玲宋小芸,女二班缺两个,陈小翠,楚箐。”   虎子一听就急了,冲魏兰欣叫道:“你这班长怎么当的!翠儿和小箐,我...”   虎子转身就朝火场跑:“男知青排的,跟我上!”   魏兰欣转身也叫道:“同志们!跟我...!”   话还没说完,王三更一巴掌将她拍在地上,怒吼道:“滚犊子!都给我站住!”   知青们都站下了,只有虎子还在往火场冲,葛兴国冲王三更叫道:“连长!还等什么呢!”   “听我的!”王三更叫道:“魏兰欣!带女知青后撤!号兵,吹号!使劲吹!人没回来,不准停!其他人!十分钟,只准找十分钟!十分钟内,没有找到,就回来!听清楚没有!”   “连长!”葛兴国叫道。   “服从命令!十分钟!听清楚没有!”王三更神色严峻。   指导员知道情况紧急,上前半步:“连长有经验,大家必须服从,听着,十分钟后,吹熄灯号!大家听到熄灯号!一定要回来!”   王三更叫住葛兴国和魏兰欣:“最后知道他们在什么位置?”   魏兰欣几乎哭泣着摇头:“我不知道,全乱了!”   葛兴国也摇头:“我这也一样,开始还好好的,后来就乱了!”   “行了,老王,先找人,还是你在这盯着!”   “少废话!”王三更一把抓住指导员:“现在你在这盯着!我带人去,记住,只有十分钟,你带女知青和机务排先撤,到一千米外挖防火带!老伙计,记住,挖防火带!越宽越好!越长越好!”   “连长!”魏兰欣很自责,指导员拦住她:“带女知青先撤!记住往水滩撤!千万别顺着风跑!你跑不过风!”   魏兰欣只好带着女知青往水滩跑,这水滩其实五六里外的一条小溪,小溪并不大也不深,最深处也就到大腿,宽也就三四米,岸边有不少芦苇。   火势更大了!   原先已经扑灭的火舌,又重新燃烧起来,四周都是噼里啪啦的声响,殷柔柔觉着不对了,拉着沈玲玲往外跑,可火势已经很大了,她们被困在火堆里了。   “有人吗!”   “来人啊!”   俩人边向外冲,边叫。   就在她们十多米外,楚箐也在奋力灭火,她还没意识到风向变化,依旧顽强的向前,她的运气比较好,这一带的树比较粗,燃烧的部位都在上面,下面烧起来的还不多。   她够不着上面的火,只好一颗一颗的砍树,轰,一股火舌袭来,楚箐有些着慌,她忽然发现,林子里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有人吗!”楚箐叫道,刚开口,就觉着喉咙干裂得利害,声音沙哑,把她吓了一跳,她爱惜自己的嗓子了,听说辣椒伤嗓子,平时连辣椒都不吃。   陡然四顾,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楚箐有点害怕了,忽然她听见似乎有号声,猛然想起连长的命令。   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火包围了,顿时慌乱起来。   “来人啊!”   楚箐边叫边向外突,拼命挥动手中的长枝条,可火却越来越大,渐渐她感到呼吸困难。   虎子冲进火场,他一手拿把铁铲,砍劈打,嘶吼着:“楚箐!翠儿!”   他心中极为懊悔,这俩人不管谁出事了,回去都无法交代,都让他痛彻心扉。   从一开始,就该把她们安排在自己身边。   “翠儿!楚箐!殷柔柔!”   来子也在叫,葛兴国也在叫,忽然火堆里隐约传来声音,葛兴国他们大喜,用力拍打,冲出一条路来。   “方慧芸!宋小芸!金武扬!快,撤出来!”   这三人不知怎么走到一块了,金武扬负伤了,腿一瘸一瘸的,方慧芸和宋小芸脸上都黑了,宋小芸的头发被火撩去一半,眼中全是惊慌,看到他们,忍不住就哽咽起来。   “快退出去!”葛兴国大声叫道:“翠儿和楚箐呢?”   方慧芸摇头:“没看见!”   宋小芸说:“刚开始时,在那边!后来就散了!”   “退出去!”葛兴国吩咐道:“其他人,跟着我,千万不要分散了!”   虎子带着五六个人奋力灭火,大声呼叫,王三更带着老知青和兵团老兵也在奋力灭火。   一颗树倒下来,差点砸在翠儿身上,俩人急得团团转,四面都是火,她们完全失去了方向,不知该向那边冲。   火越来越大,超过三米就完全看不清,俩人急得想哭,沈玲玲张皇失措,哇的的哭出声来。   “冲这边!”翠儿左右看看,选了个火势稍微小点的方向,领头向那边冲去,沈玲玲擦干眼泪,跟着翠儿,俩人一块向外冲。   最危险的是楚箐,她落单了,在翠儿选定方向突围时,她同样张皇无措的四下张望,与翠儿沈玲玲不同,她现在听到了集结号声。   风裹着浓烟,看不清外面的情况,她只好通过声音判断方向,然后决定从边上绕过去,正面的火势太大了,她冲不过去。   虎子的手臂火辣辣的,他就象没感觉似的,冲着火焰,径直冲过去,火舌卷过来,他下意识的用手臂挡了下,随后倒退两步。   “这样不行!”卢觉民抓住他,向边上,指着不远处,火焰稍微弱点的方向叫道:“走这边!”   “楚箐!翠儿!”虎子挣脱卢觉民,向他指的方向冲去。   火场中没有回应,虎子劈开火堆,那是一堆灌木丛,已经被烧去大半,卢觉民冲身后的项卫东叫道:“你们几个,将这里枝条,全部砍倒!扔到边上!记着,砍得越宽越好,动作快点!”   吼完后,卢觉民跟着虎子冲进了火场。   这几年下来,虎子处得最好的朋友不是燕京来的葛兴国,而是哈尔滨的卢觉民,他觉着卢觉民是金刚型的人物,性格直来直去,于是刻意与他交好,几年下来,俩人已经是好朋友了。   搞定了卢觉民也就搞定了哈尔滨知青,葛兴国为首的燕京知青也与他交好,虎子不知不觉中便混到男知青排的排长位置上了,几个月前,指导员特地与他谈话,让他在政治上要争取主动,那意思很明显,让他写入党申请,组织上要发展他入党。   春节后,楚明秋也给他来信了,很多话,楚明秋就只告诉他,包括如何作弊装病,用病退的方式回城,楚明秋也考虑到,他可能有些不便,便提出想法弄两个读书名额,把来子楚箐翠儿,先弄回去。   可这两条,他都办不到,连里有读书名额,去年的两个,给了男知青排排长,另外个一个也给了老知青,这两个,全体知青都没话可说。   今年的名额也下来了,三连只分到一个,虎子盘算来盘算去,无论翠儿楚箐还是来子,在知青中表现都不算出色的,特别是楚箐,在连队显得很不合群,除了他们几个外,与其他人都不怎么来往。   女二班的陈玉凤几次想开楚箐的帮助会,每次都被他和魏兰欣压下来,连里的连长指导员也有意无意的帮着,楚箐这才平安过来。   虎子心里清楚,这是连长和指导员在还人情,还楚明秋的人情,三连之所以有今天这个天翻地覆的变化,与几年以前,楚明秋的到来息息相关,虽然只有短短十来天时间,可影响直到现在依旧没退。   葛兴国殷柔柔他们组建了一个技术组,研究农业技术,养殖技术,还有防治组,专门抓养猪场养鸡场养牛场的疫病防治。   单人收耕机的推广,连里可以减少一半的人力来发展其他方面,猪现在只有一百多头,葛兴国雄心勃勃的准备发展到五百头。养鸡场的发展更顺利,已经实现人工孵蛋,鸡场已经有一千多只鸡,全是下蛋的母鸡,每天产蛋六百多枚,这六百多枚有一半又拿去孵化,过上几个月,又会多几百只鸡,如此下来,如同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三连被兵团竖为模范连,不但师长,连兵团领导都来三连视察,对三连的发展大加称赞,全师甚至整个兵团都在向三连学习,兄弟连队不断到三连取经,三连模式迅速在全师推广。   三连的发展,让三连干部也受益,王三更连续两年被评为兵团优秀连长,据说要提升到营部担任副营长,指导员也要调到团部,具体什么职位,还不清楚。   虎子边扑边四下张望,声音已经喊得有些嘶哑,可依旧没有听到回应,他非常紧张,只有十分钟时间,时间到了,就必须撤退。   十分钟,王三更已经是在冒险了,照这个风速,十分钟时间能烧出五百米去,到时候,他们躲都没处躲去。   指导员带着女知青和机务排在千米外挖防火带,拖拉机将地皮翻出来,不管地面上是什么,一律翻出来。   魏兰欣一边砍树砍庄稼,一边焦急的抬头望,就这短短几分钟,火势又向这边推进了。   “同志们!加油哇!”指导员大声叫道。   两台拖拉机,几十台单人耕收机,全都开足马力,没多久就拉出一道道泥痕,还有几十个兵团老战士在奋力伐树,将一棵棵白桦树砍倒。   但几分钟时间里,能干成的事实在太少了,能阻挡多少火势,谁心里都没把握。   虎子拼命了,头发被烧了,他不管,眉毛被烧,他依旧不管,声音都喊哑了,他还在继续叫。   打弱一处,他便冲过去,卢觉民带着十多个知青跟在他身后,将他打了一半的火势,给扑灭。   “救命!救命!”   火场中隐约传来叫声,虎子精神一振,用力拍打几下,然后合身闯过火堆,一路拼杀到眼前。   “翠儿!沈玲玲!”虎子弯下腰,不住喘气,喉咙里火辣辣的,翠儿看到虎子,眼泪终于下来了,扑上来抱住虎子。   “哥!哥!”   卢觉民上那便拉着翠儿,虎子问道:“楚箐呢?看到楚箐没有?”   翠儿难过的摇头:“她应该在那边,我们打着打着便走散了。”   “跟着我们,别走散了!”   虎子一听,奋身而起,再度冲向火场。   就在这时,熄灯号传来,卢觉民不由停下来。   “熄灯号!虎子,撤退!”   虎子停下脚步,看着火场,他们刚灭了的火,又重新开始燃烧起来。   “卢觉民,你带人退!我去找楚箐!”   说完,虎子又冲了出去,卢觉民上前抱着他:“你疯了!一个人陷在这火堆里,死定了!”   “你不懂!她死了,我也不活了!”   虎子肩膀使劲一扭,卢觉民立时就摔出去,他将卢觉民拉起来。   “你带大家伙撤!我去找楚箐!把水壶给我几个!”   卢觉民没法,略微沉凝便点头:“好,其他人撤退!陈小翠,沈玲玲,你们跟着大家伙撤!”   “我和你一块!”   虎子没有多说,只是拍拍卢觉民的肩膀,从其他知青那抓过几个水壶,挂在身上,便冲出去。   卢觉民同样挂了几个水壶,随着他冲进火场。   一个人落在这样的火场中,就算天大的本事,也很难活下来!   楚箐也在拼命,她的头发也被烧了,发出一阵难闻的焦糊味,这味道很快被风吹走了,以至于她几乎没有察觉,就觉着浑身都在痛。   她听见了集合号,可前面的火太大,她只好绕着走,可绕来绕去,就不知道在那了。   四周除了树干烧起来的劈啪声,再没有其他声音,她不知道她的同伴在那,号声依旧还在,可越来越低了。   楚箐焦急之极,她感到呼吸困难,口罩已经摘了,嗓子在冒烟。   “有人!”   她张皇的叫着,回答她的只有树干燃烧的噼啪声。   火越来越大,烟尘也越来越大,她开始绝望了!   “楚箐!”   “楚箐!”   楚箐猛然抬头,用尽全身力气,叫道:“我在这!我在这!”   两条人影裹着烟尘冲过来,虎子一把将她抱住,喜极而泣:“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虎子哥!虎子哥!”楚箐哇的哭出声来。   卢觉民看看四周,叫道:“火越来越大了!原路返回已经不行了!”   虎子四下看看,指着一个方向:“走这边!”   三人合力向外闯,虎子指的这条路不是回去的路,而是继续向侧面走,直接回去的路,已经被大火封闭。   脚下是滚烫的大地,身周是炙热的空气,到处是烟雾,四下里压根看不清,他们只能凭着感觉往外闯,渐渐的虎子连感觉都麻木了。   难道就这样死了!   虎子首次有了这种感觉,他停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气,可依旧觉着呼吸困难。   卢觉民也没招了,痛苦的看着四周的火舌,火焰越来越盛,已经将他们包围了,不管向那边冲,火都一样大。   周围一两米内,火并不大,几根树桩子还在燃烧,可在火场内,最大的困难不是烧起来,而是缺少氧气。   火焰将氧气吸干了,陷入火场中的人,缺少氧气,被窒息而死。   虎子甩甩头,将一壶水从头上倒下,感觉清醒了点,又拿出一壶水递给楚箐,楚箐迫不及待的就喝起来。   “走这边!”   虎子趁着身上湿淋淋的指着个方向,就要冲过去。   “陈小虎!卢觉民!楚箐!”   烟雾中,隐约有声音传来,楚箐首先听到,赶紧拉住虎子:“你听!”   虎子和卢觉民听了下,卢觉民兴奋的说:“是连长他们!我们在这!”   “我们在这!”   虎子率先向声音冲过去。   两边会合后才发现,他们相距并不远,也就三十来米,可由于浓烟和大火,彼此压根就看不到。   “你混蛋!”王三更看到虎子三人,气得只骂了一句,然后说:“跟着我!”   十分钟集结后,王三更让葛兴国带着人撤退,他带了五个人再度冲进火场,就为寻找虎子他们。   王三更很有经验,带着他们在火中左绕右绕,只用了十多分钟便冲出了大火。   大火肆虐,燃烧了整整半个月,黑龙江军区,黑龙江省委,紧急动员了数县群众和民兵后备役,赶赴灭火,好在老天帮忙,在十多天之后,下了一场瓢泼大雨,大火终于在距离县城十二公里的地方被阻止。   这场大火损失极为惨重,三连几乎被烧了个精光,刚刚建好的蔬菜大棚,养猪场养鸡场全数被烧毁,顾长庚带着家属们抢出部分物资十几头猪,近百只鸡,其他的都成了这场大火的牺牲品。   物资的损失已经让人极为心痛,更惨重的还是人员的损失,这场大火导致二十多人死亡,仅兵团知青和战士死了十六个,受伤的有上百个,三连由于王三更指挥得当,救援及时,没有死亡,但受伤的却不少,有三十多人受到轻重不一的伤。   其中虎子受伤最重,他的头发眉毛都烧光了,左臂和右大腿上都有烧伤。其次便是王三更,王三更最后投入救人,勇闯火场,将虎子三人救出来,这也导致他受伤。   说来奇怪,无论楚箐还是翠儿沈玲玲都没有受伤,要说受伤也有,就是头发被烧掉,手臂上起了水泡,楚箐的脸上还起了几个水泡,害得她整天照镜子,生怕脸上留下伤疤,以后就无法登台了。   除了虎子和王三更,三连其他人没有什么大事,简单清洗包扎后,照样工作,他们迅速投入灾后重建中。      第三章 楚诚志的困境   北大荒森林大火差点让楚箐丧命,而在云南的楚诚志则遇上麻烦了,自从重庆知青偷越边境到缅甸参加世界革命后,连里对他们的态度好多了。   变化在去年出现,去年,连里争取到一个上大学的名额,连里决定这个名额给知青,由知青评表现好的,政治过硬的,由连里推荐上大学。   知青们毫无意外的争起来,三地知青为这个名额争得头破血流,最后解决这个问题的是彭哲。   彭哲在三地知青联席会议上提出,这次的这个名额给女生,男生应该要有男子汉的气概,首先礼让女生。   这个提议得到大部分知青的支持,可连队的女生不少,三地都有,彭哲便提出,由三地各自推荐一个女生代表。   这个建议又被大家采纳,三地知青各自召开秘密会议,各自推举了一个女生,接下来,彭哲又提出,这三个女生举行比赛,以一个小时为限,谁做得多谁出线,如果,有俩人相同,再重新比赛。   这个建议再度得到知青的赞同,不偏不倚,非常公正。   最后的结果是被一个重庆的女知青夺走,山城码头文化铸就的男女天生就比起燕京上海贵族文化要强悍得多。   彭哲弥合了差点分裂的知青集团,连里很失望,连领导很快打听到是彭哲在其中搞鬼,连里立刻采取行动,抓了彭哲一次小错,联系到他的出身,给他扣上一顶破坏生产的帽子,将他关了三天禁闭,而后派到山上监督劳动了三个月。   为了震慑知青,连里连续召开批判会议,这次连里很小心,将火力集中在彭哲身上,没有扩散,导致知青们思想不统一,无法采取统一行动,楚诚志和韩信只能将事情控制在彭哲不挨打上。   春天来临后,有小道消息,今年连里没有上大学的名额,这让很多人失望,按照去年定下的规则,今年如果只有一个名额,那就是去年排名第二的女生去,这个第二名正好就是温雨霖。   温雨霖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对谁都很温和,连里眼馋的不少,可谁都不敢下手,因为谁都知道,温雨霖看上的是楚诚志。   俗话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更何况,温雨霖还是个大美人,两年下来,楚诚志这头犟驴就被她拿下了,俩人的关系也渐渐曝光。   副指导员邱笋玉知道后,气得在办公室摔了杯子,可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知青三年不准谈恋爱,现在已经过了三年,二十多岁的年青人,谈恋爱,天经地义。   邱笋玉将仇恨埋在心里,他暗中观察,成功的在知青中发展了两个耳目,一个是重庆知青,另一个则是上海知青。   从耳目中了解到,如果连里有读书名额,走的将是温雨霖,邱笋玉便在连队会议上提议今年不要上学名额,至于招工名额,那更是没影。   下乡之前,宣传上说,三年之后,便可以招工招兵,后来又加上上学,可除了上学,其他招工招兵,压根就没影。   招工,每年城里都要大批应届毕业生需要安排工作,能有多少工作机会给知青,就算有机会,那也优先给插队知青,这插队知青吃不饱穿不暖,兵团知青至少还能吃饱还有工资。   所以,六八年到云南,现在快五年了,除了走后门走了的,老实巴交干活,家里没背景的,就没一个挪窝的。   连里现在的干群关系依旧紧张,只是大家都克制着,邱笋玉看着知青宿舍前,楚诚志和温雨霖说着话,不知道说了什么,俩人大笑起来。   邱笋玉将烟头弹出窗外,又抽出根烟来,这时,从外面驶来一辆吉普车,吉普车在连部前停下,上面下来两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和一个穿着风衣的年青女人。   邱笋玉眉头微皱,看这样子,又不知道那个大员下来视察了。连部干事已经迎上去。   他将烟头灭了,带上军帽,又喝了两口水,然后拉开门就出去。   “你们坐,连长和指导员都到团部开会去了,家里就邱副指导员和项副连长在,我这就去找他们,你们稍等一会。”   干事的话里透着恭敬,邱笋玉心里有了六分底,干事出来,正要开口,邱笋玉压低声音问道:“来的是什么人?”   “燕京来的,两个是中央的,另外一个是记者。”干事也同样低声答道。   邱笋玉点头,干事赶紧去找项国良,邱笋玉推门进去,进门便笑呵呵的:“欢迎,欢迎,我是三连副指导员邱笋玉。”   “邱副指导员,你好,你好。”为首的那个中年人:“我叫梁启明,这是我的同事,张京海,这位是新华社的记者,舒曼同志。”   “哦,请坐,请坐。”邱笋玉连忙请三人坐下,殷勤的给他们倒上水,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在三人对面。   “二位领导到我们这来,不知道是什么事,我们没有接到通知。”邱笋玉的语气很客气,如果是领导视察,上级必定会通知,哪怕是采访,上级也会先通知。   “哦,我们是来接韩信同志的,他调回燕京了。”梁启明的语气很温和,但却很直接:“韩信同志在吧。”   “韩信?调回燕京?”邱笋玉很惊讶,这事他完全不知道,要调动或者办回城,根本不可能绕过连部,怎么连部都不知道,他怎么回城的?   “韩信同志的父亲是走过长征的老同志,文革初期受到林彪陈伯达的迫害,现在重新出来工作,长期战争,身上受了很伤,为了照顾他的生活,决定将韩信调回燕京,以照顾他父亲的生活。”   梁启明很客气,其实,以邱笋玉的级别,压根就不用给他说什么,他们这次下来,是韩信父亲的要求。   韩信父亲重新出来工作后,自然要解决子女问题,韩家老爷子倒台后,子女自然也受到牵连,现在重新出来工作了,子女自然要一个个解决。   “我们不知道,这事,团里也没个通知,...”邱笋玉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这手续完全没有,就要接人走,这个....,什么意思?   “团里,是晋团长吧,手续,我们会按照章程办的,先来接韩信同志,就是上团部办手续的,你看,这昆明军区的同意函。”   梁启明不动声色的从提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邱笋玉接过来,上面赫然盖着昆明军区的大印。   红彤彤的大印,邱笋玉觉着那样刺眼,这还说什么,军区都同意了,他一个小小的副指导员,有什么权力和能力阻拦的。   韩信,燕京红卫兵的头头之一,连长指导员深恨的,最想收拾的人之一,如果按照正常程序,要想回城,那是做梦。   邱笋玉将文件还给梁启明,笑了笑说:“这个,没有问题,不过,韩信上山了,要下午才回来。”   韩信在山上,也是一种惩罚,前段时间,韩信又和连长呛起来,要说韩信在连队的表现,绝对是刺头,比楚诚志还要刺,林彪事件之后,楚诚志还消沉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便是韩信带着燕京知青与连部对抗。   派人在山上驻守,山上只有草棚,生活工作都很不便,而且还十分孤独,山里有野兽和毒蛇,所以,还很危险。   这个法子是他邱笋玉想出来的,其实,压根就不需要有人住在山上,派人上山,压根就是多此一举,可,对工作是不需要,但收拾人,那很需要。   “那立刻让他回来,我们在这的时间不多。”梁启明眉头微皱,语气变得强硬。   邱笋玉默默想了想,才说:“这事,我做不了主,需要连长指导员批准,他们在团部开会,明天就回来,要不这样,您在我们这等一天,或者先去团部,反正,就算现在通知韩信,韩信赶回来也要到晚上了。”   晚上在这样的山路上开车,非常不明智,特别是开车的司机显然不是本地人。   梁启明微怔,邱笋玉给他这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皱眉看看张京海,张京海也没办法,他只好点头。   邱笋玉见状便叫通信员,让他安排三人的吃住。   舒曼一直面带微笑,冷眼旁观,此刻便笑着说:“我是来采访知青的,我们新华社有个选题,知青下乡已经三年多了,宣传部让我们深入基层,采访知青,宣传上山下乡。”   邱笋玉心中不由苦笑,这三人来头都大,前面两个拿着昆明军区的公函调人,后面这位扛着宣传部的大旗施压。   “欢迎!欢迎!记者同志,不知道你想采访谁?”   舒曼还没回答,门开了,项国良进来,同样是一番热情招呼,梁启明再度说明来意,项国良也愣了片刻,看了昆明军区的公文,就表示,连里同意韩信离开,但要连长和指导员同意才行,他和副指导员都没有这个权力。   梁启明只好等一天,反正韩信要下山来,也需要大半天时间,项国良派了两个知青上山,通知韩信下山返回连部。   相比梁启明张京海,舒曼看上去很随意,但却拒绝了邱笋玉提出的给她找几个知青座谈的提议,而是随意的问起楚诚志。   邱笋玉心中一惊:“怎么?舒记者认识楚诚志?”   “我们两家是世交。”舒曼望着场区,这场区依山而建,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在下面,另一部分的地势稍高,下面部分的建筑明显要好比上面的好一些,上面的部分全是茅草屋,屋顶用芭蕉叶稻草盖着,四面用苇席或竹片围成一团,这样建筑,看着就非常简陋,风稍微大点,恐怕就会被吹走。   舒曼是半年前到云南的,这是她第二次来云南,两年以前来跟着地震队来了一次,这次又是跟着地震队来的。   地震队考察地质,钻山沟,到各地培训建立地震观测点,按照地质理论,云南是地震高发地质特点,特别是滇西滇南,横断山脉从西到东,是个巨大的断裂带,所以,这里监测重点。   可舒曼在随着地震队收集材料时,遇上不少知青,与知青交流中,她发现这里的干群关系,军民关系特别紧张,她甚至目睹了一次兵团知青与干部战士打架的风波。   知青们在得知她是记者后,向她哭诉,受到干部的殴打,甚至有女知青被强奸,告到上级那去,上级居然轻描淡写说什么谈恋爱。   舒曼愤怒了,于是她开始走访建设兵团各个连队,走访的连队越多,采访的知青越多,她越愤怒,有女知青被强奸后怀孕,这里的医疗条件差,只能以土法打胎,有一尸两命的,有终身不能怀孕的,采访被强奸的女知青是最困难的,往往作思想工作就要作很久,而且这还得背着连队领导。   女知青如此,男知青也好不了,大批男知青被打,严重的被打伤致残,采访过程中,不止一个男知青愤怒的展示伤口。   按说半年来,收集的材料已经足够了,可她忽然想到楚明秋告诉她,楚诚志在云南建设兵团某部,于是她特意到这里来看看,作为她反映知青问题的最后一站。   其实,舒曼很想回家,她父亲解放了,春节前解放回家的,而她母亲则在去年十一月就解放回家了。   这还是她春节时往家打电话得知的,当时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其实,我不是来采访的,是来探亲的。”舒曼笑眯眯的,她本就是个美人,正处于女人最好的年华,这一笑犹如牡丹盛开,让邱笋玉心中一荡,顿时觉着温雨霖与她相比,就象麻雀与凤凰,黯然失色。   “哦,楚诚志和他女朋友都在。”邱笋玉说道:“我派人叫他去。”   “不麻烦了,我去看看。”舒曼微笑着说,不等邱笋玉开口,便朝上面走去。   “那行,他的宿舍就在上面,第二排的第二个房间。”邱笋玉指着上面的茅草屋说道。   “谢谢。”   这段时间算是农闲,云南气候很好,农闲的时间很短,知青们抓着这段时间休息调整,三三两两的在房间外,有洗衣服的,也有玩笑打闹的,看到舒曼过来,都不由停下手中的活。   这里很少来外人,有个陌生面孔出线,自然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你好,我找楚诚志,他在哪?”               “橙子,有人找!”   楚诚志正与温雨霖坐在一块聊天,温雨霖正给毛桃削皮,听到叫声,抬头看去,就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正笑盈盈的看着他们。   “舒曼!”   楚诚志很意外,他当然认识舒曼,可压根没想到舒曼会出现在这里。   “没想到吧。”舒曼笑眯眯的看着他,又打量着温雨霖。   温雨霖略微有些羞涩,但还是大方的起身,招呼道:“您好!”   说完,她伸出手去,忽然觉着手比较脏,赶紧在身上擦擦,才又伸出去。   舒曼轻轻握了下,然后问楚诚志:“这是你女朋友?”   “嘿嘿,”楚诚志有点不好意思,舒曼笑道:“都二十多的大小伙了,有女朋友也正常。”   “曼姐,你怎么来了。”楚诚志将凳子让出来,舒曼也没谦让就坐下,温雨霖不好意思在这待着,赶紧说:“我去做饭。”   舒曼冲她叫道:“我那有罐头,待会拿给你。”   “好!”   舒曼四下看看,这云南建设兵团与北方的兵团不一样,管理上强调服从命令,集中劳动,可生活上却不这样,连队没有食堂,知青都是自己开伙做饭。   “曼姐,燕京现在怎样了?叔爷好吗?”楚诚志急忙问道。   舒曼哼了声,数落道:“你小子现在每月给家里写几封信?你叔爷提起你就生气,我来之前,他就让我转告你,赶紧给家里写信,哦,对了,你恐怕也不知道,你老祖出来了。”   “老祖出来了!”楚诚志大喜,舒曼的恐吓立刻抛到脑后去了:“什么时候出来的!平反了吗?”   “去年,十一月,平反没有,我不清楚,但出来是肯定出来了。”舒曼的消息灵通,巡视组本来就是燕京政坛的大事,上下都关注着,她也关注,而且由于楚明秋的关系,她的消息比其他人更快。   “太好了!她身体还好吗?”楚诚志急忙问道。   舒曼眉头微皱:“你怎么不自己写封信回去问问,哎,你干嘛不给家里写信!”   楚诚志苦笑下叹口气,不写信,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这里是艰苦,自己不该来!自己后悔了!说什么都不合适,甘脆就不写了。   “身体估计应该还好,你还不知道你叔爷,就他那本事,就算身体有点小毛病,还不给调养好了。”   楚诚志点点头:“对,对,叔爷呢,上次来信说他到什么报社去了,在干记者,现在他怎么样了?”   “你叔爷利害着呢,现在是燕京市委秘书处的一号人物,你老祖怎么出来的,要不是你叔爷,能这么快出来吗!”   舒曼说着起身:“走吧,我给你带了些东西,跟我拿去,有什么,咱们待会再聊。”   楚诚志没心没肺的跟着舒曼到招待所,舒曼给他带了足足两大包,里面什么都有,光罐头就有十个,另外还有奶粉麦乳精。   “这太多了,曼姐,这要不少钱。”楚诚志心里高兴,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见着肉了,看到这么多东西,高兴之余,禁不住又有点揣揣不安。   “得了,你也别不好意思,你叔爷知道我要来云南,特地嘱咐的,钱也是他给的,嗯,这里还有一百,你先拿着。”舒曼说着递过来一个信封。   楚诚志迟疑下接过来,他们的工资比北大荒要低些,而且地处山里,别看是说的是农场,其实压根不种地,蔬菜粮食肉类都要买,每个月的工资都不够用,到月末时,都陷入那种饥荒之中。   “这里的条件太艰苦,给你叔爷说说,尽早把你弄回去,现在他有这个力量。”舒曼说道。   楚诚志苦笑下,当初他在楚明秋坚决反对下,坚持到云南来,现在转过头要求楚明秋把他弄回去,这让他很难开这个口,更何况,还有个温雨霖。   恋爱真是个好东西,在艰难的日子里,两个人相伴相扶,那种感觉,很难为外人所知。   舒曼将正事办完,然后俩人闲聊,温雨霖接到这些东西,简直是惊喜,当时就开了三个罐头,又找兵团家属买了点腊肉,作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舒曼让楚诚志找几个要好的朋友,大家在一块吃饭,饭桌上,舒曼才说起这次下来的另一个目的。   “其实,我这次来不只是看看小志,另外还有个任务,就是调查采访知青的情况,我在云南已经半年了,走了上百个知青点,有兵团的,也有插队知青的,我都采访了,除了知青外,还采访了些家长,所以,我也想采访下你们,你们连的情况。”   知青们面面相觑,彭哲苦笑下率先说:“我们这也不例外,照样的,曼姐,咱们连,连长就是皇帝,咱们知青就是奴隶,打骂是常事,你不知道,比起其他连来说,咱们连的知青还算团结,所以,连里还不敢太放肆,三年以前,我们组织了一次罢工,把他们的威风给打了一下,后来就稍微好点,不过,咱们连多数男知青都挨过打。”   彭哲开炮后,其他知青纷纷说起连里的霸道,要不是舒曼是女人,他们就解开衣服,给她看伤口。   女知青说到伤心处忍不住哭起来,舒曼心情沉重,这半年里,在知青采访中,看到的事,处处惊心,她难以想象,这还是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吗!!!这些人还是那支纪律严明,英勇善战,处处为百姓着想的解放军吗!!!             “到这快四年了,你们就住在这样的棚子里?”舒曼四下张望,打量着这个简陋的棚子。   “怎么不是!”彭哲语带嘲讽:“连长说了,艰苦朴素是革命军人的本色,我们艰苦朴素了,你看看他们,呵呵,艰苦朴素是对咱们的。”   “要想扎根,首先得解决生活问题,”舒曼说到:“那你们生活上呢?”   楚诚志苦笑道:“曼姐,说实话,这一顿饭,是咱们最近三个月吃得最好的。”   舒曼看着普通的饭菜,这顿饭很难吃,没有多少油水,盐也没放多少,三个荤菜,就是她带来的罐头,其他的都是素菜,量也不多。   知青们继续揭发连里的情况,连长多吃多占,指导员贪污连队的建设物资,副指导员总想找机会欺负女知青。   一通控诉,还没完,门被推开了,韩信闯进来。   “咦,你怎么知道咱们聚餐!”彭哲打趣道:“狗鼻子够灵的!”   韩信苦笑下,坐下来,将手中的酒重重放在桌上,深吸口气,将瓶盖咬开,给众人都倒上。   他也不说话,一口将酒喝干,然后又给自己倒上,众人很意外的看着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韩信端起酒碗:“对不住了,兄弟们,我要走了。”   除了舒曼,所有人都感到意外,韩信再度将酒干了,放下酒碗:“我爸解放了,通过关系,将我办回燕京了,明天,我就走,兄弟们,当年说好,一块来,一块走,对不住了,我先走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沉静。   当初热血澎湃,意气风发,想要建设美好边疆,想要与美国佬在战场上见分晓,可四年下来,现实将他们无情的摧毁。   梦,碎了;血,冷了。   现在他们每个人都想逃离。   来时风起云涌,去时丢盔卸甲。   韩信不过是走在前面。   楚诚志端起酒碗,也一口喝干,放下酒碗,勉强笑了下:“说什么呢,咱们兄弟,你能好,咱们脸上也有光。”   “说得对。”彭哲的酒量并不高,学着楚诚志韩信的样,喝干了碗中酒,一把抹去嘴角边的酒迹:“祝贺你!咱们这堆人,谁不想走!说一句,谁有本事,谁就走,谁也不准说什么!”   “嗯!”   众人的情绪都不高,一同来的,有人先走了,心里那个失落,难以言明。   韩信喝得很快,很快就有了醉意,开始骂起来,从连长指导员开始,连队的干部,一个一个骂过去,都不是东西。   韩信要走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知青排,知青们纷纷来到这个草棚中,草棚中人满为患,压根就装不下。   有人在发牢骚,韩信几乎醉了,就当没听见,楚诚志大怒,起身喝道:“怎么着!看到他走,你们心里不舒服!嫉妒了!不错,他是走后门走的!那又怎么样!你们要有本事!也走一个后门!”   “就是!人不能与命争!”彭哲也起身,大声说道:“橙子说得对!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想回去的自己找门路!没门路的就在这待着,我陪着你!”   所有人都知道,彭哲是黑五类子女,所有人都可能有招工上学的机会,唯独彭哲没有,政审这一条就过不了,他这辈子估计就在云南扎根了。   舒曼一直冷眼旁观,想起过去的日子,心情非常复杂,在她采访的知青中,公开都说要扎根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可私底下都在活动,千方百计想要回城,可象云南兵团知青这样的,真的很少见。   这里的干群矛盾几乎公开化了,军民矛盾十分突出,令人触目惊心,这些问题,中央知道吗?上级知道吗?   舒曼想着自己厚厚的几本采访笔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写成文章,肯定无法公开发表,看来只能走内参这条路了。   在楚诚志和彭哲的影响下,知青们终于不再抱怨,转而开始狂欢,在外面点起一堆篝火,大家围着火堆唱歌。   声势虽大,可并不欢快,还有几分凄凉。   舒曼注意到,知青们虽然闹得这样大,但从连部领导到下面的战士,没有一个过来,这足以证明两边的隔阂之深!   闹腾了大半夜,大多数知青都去睡觉,只剩下几个燕京知青还守在火堆边。   “曼姐,你也去睡吧。”楚诚志低声说道,舒曼摇头:“我不困,来的路上,睡了不少时间。”   韩信已经睡着了,他喝了不少酒,这些都是好酒,家里给他带的,张京海其实是他父亲的老部下,到地方支左的,这些东西都是他带来的。   舒曼看着温雨霖,温雨霖也同样睡着了,她的睡相挺美,整个人裹着军大衣,就象一只乖巧的猫,缩在楚诚志的怀里。   “她挺漂亮。”舒曼说道。   楚诚志嘿嘿干笑两声,彭哲点头:“咱们连的一枝花,就为她,邱笋玉把橙子恨到骨子里了。”   “怎么?他还敢用强?”舒曼反问道。   “这倒不敢。”楚诚志说道,彭哲摇头:“不是不敢,是没机会,我们防着呢,咱们连的女生都不单独行动,也从不上山值守。”   这不是上次罢工后形成的决定,而是临近的四连,有两个女知青被强奸了,消息传来后,知青们决定,所有女知青都不要单独行动,也不能到山上值守,就算要值守,要么由男知青去,要么由男知青陪着去。   男知青中,韩信和楚诚志是最大的两个刺头,山鸡和棒棒走后,上海知青气势稍弱,重庆知青则又选出了个头头,绰号山猫,这家伙没棒棒那么莽撞,是个智慧型人物,出身又是红五类,在他的设计下,那个纠缠张青的士兵就被他们收拾了一顿,连里知道是知青们干的,可就是抓不到凶手,这事只好不了了之。   保卫女知青的贞操,成为知青们的共识,也是绝不退让的底线。   舒曼听后不由连连叹息,这那还是什么插队,建设边疆,完全成了敌我攻防了。   “你和楚明秋熟吗?”彭哲忽然问道,舒曼微怔,不由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楚诚志。   “彭哲是叔爷的同学,同班同学。”楚诚志解释道。   “哦,还行,这次来就是楚明秋托我来看看他的。”舒曼不动声色。   “他现在怎么样?听说他到什么报社去了。”彭哲的语气略微有些羡慕,当年在班上,他和楚明秋秦淑娴是三大黑五类子女,楚明秋光芒万丈,将他们俩人的光芒给遮掩了,其实,他和秦淑娴也很努力,他的成绩也就比楚明秋差点,不是第二就是第三,秦淑娴也始终在全班前十名内。   可楚明秋在初中毕业后就不念了,开始收破烂,当时自己还难以理解,可现在看看人家,到报社当记者了,比自己可强多了。   “他去年调到市委秘书处了,现在是市委巡视组成员,据说在公安局巡视。”   彭哲傻了,居然跑到市委去了,那可是燕京市委,对他们这些知青来说,那是云端之上的存在。   “你叔爷还有封信。”舒曼说着取出一封信交给楚诚志,楚诚志就要拆开,舒曼阻止他:“等我走了,你再看。”   楚诚志不解,可舒曼也不解释,楚诚志只好收起来。   “你叔爷很担心你,你要多写信回家,”舒曼再度劝道:“你们楚家人都这样倔,可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楚诚志默默点头,叹口气后,问道:“你有我妹妹的消息吗?”   “你妹妹?楚箐?”舒曼摇头说:“她在北大荒呢,你叔爷没说,我也不知道,应该比你们这要好吧。”   彭哲的目光四下乱转,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天,舒曼搭乘韩信的车走了,韩信则是在全连知青的簇拥下离开的,场面比较热烈,也含有些许小小的悲伤。   送走舒曼韩信后,楚诚志和温雨霖俩人到山里散步,距离场部五六里的地方有个水潭,水很清,四周山花浪漫,颇有点蝴蝶泉的味道,知青们在休息时,都喜欢上这来,而且很干脆的给它取名为蝴蝶潭。   两人说着无聊的闲话,在水潭边坐下,温雨霖跑去玩水,楚诚志则拿出楚明秋的信。   看过之后,楚诚志呆呆的望着远处的山林,温雨霖玩了会水,扭头看他神情不正常。   “嗨,你怎么啦?”   楚诚志将信揣进怀里,勉强笑了下说:“没事。”   “有事就说,别闷在心里。”温雨霖白生生的手指在他额头上点了下。   楚诚志闷闷的看着水潭,温雨霖见状,秀眉微蹙:“怎么啦?你叔爷在信里说什么了?”   老实说,温雨霖对这个从未某过面的叔爷很是好奇,在燕京的几个知青领袖中,这位叔爷被传得神乎其神,好像没什么事是他办不了的。   楚诚志没有回答,抓住她的手,温雨霖心中紧张,四下张望,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非常亲密的动作了。   楚诚志轻轻抚摸她的手,几年下来,手上有老奸了,变得粗糙。   温雨霖不知道他怎么了,可知道,如果楚诚志不说,她肯定什么都问不出来。她也不再问,依偎他身边。   五月的云南,山花浪漫,蝴蝶潭边,泉水清幽,山溪轻轻的流淌,微风拂来,很是舒爽。   半响,楚诚志才沉声说:“你想回城吗?”   温雨霖噗嗤一笑:“谁不想呢,你不想?傻样!”   楚诚志轻轻嗯了声,半响才沉声道:“我有办法让你病退回去。”   温雨霖先是一怔,随即惊喜道:“真的!”   楚诚志点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叔爷在信里说了几种方法,可以装高血压,肾病,也就是尿出血,肺结核,等等,有了这些病,就可以办病退了。”   “真的假的!”温雨霖惊讶到极点,这些都是可以办病退的病,不管是谁,掌握了这些,办病退可以说无往不利。   “当然是真的,”楚诚志迟疑下没有拿出楚明秋的信:“放心吧,你要想回去,回头,就装病,然后上医院。”   温雨霖高兴的点头,忽然响起来:“那你呢?”   “你先走,我后走。”楚诚志咬牙说道。   “可,”温雨霖迟疑下:“我回的是上海,你回燕京,那咱们....”   “先不管这些,你先回去,大不了,将来你再调燕京,或者我调上海。”楚诚志语气果断。   如果换楚明秋,这话肯定就不是这样了。   天真幼稚的年青人,依旧天真幼稚。   别说这个时期了,就算几十年后,异地恋成功的成功率也极低。   “这事,你不要告诉别人,任何人都不能说。”   “那还用说。”温雨霖心中揣揣不安,这事真行,知青中有不少装病的,去年连里就有重庆知青装病,可被识破了,结果被开了三天批判会,还被惩罚性的派到山里去了一个月。   而对于装病想离开兵团的,在知青中,看法分歧很大,有的知青觉着无所谓,但有些知青却很反感,认为要走也要堂堂正正的走,用这种宵小伎俩,太不正大光明了!   几年前上山下乡热潮中,到边疆建设兵团的,全都是热情最高的红卫兵小将,可几年下来,热情消磨最快的就是云南知青,这与他们的生活环境,还有上级对他们的态度,有密切关系。   经过四年的农村生活,绝大部分知青的梦醒了,回城的念头越来越强,几乎是公开的在寻找回城的路子,下面的干部实际也清楚,可大家都不说破,维持着面子上的光彩。   温雨霖不知道楚诚志为何这样有把握,装病也是个技术活,装得不像,那不就是送把柄给连部吗!   几天之后,一份内参从云南送到中央,于此同时,新华社另外几个记者也发现了问题,几份内参几乎同时送到中央。        第四章 筹建联赛   楚明秋觉着好累,整个春天和夏天他和体育组的成员都在四下奔忙,他将突破口设在学校,燕京有很多大学,文革前,每个大学都有自己的篮球队足球队,条件好的,甚至还有体操队游泳队什么的,所以,他觉着恢复大学的体育队运动队,应该比较容易。   可没想到第一个学校华清大学,他便碰了一鼻子灰。   华清大学可不是普通大学,与燕京大学一块是文革的两面旗帜,是中央文革掌控最严密的学校之一。   掌控学校的校革委会主任姓池,这位池主任原是8341部队政治部的政工人员,军宣队入校时,他是军宣队的负责人之一,平息华清大学武斗后,成为华清大学校革委会副主任,同时兼任党委副书记,七一年被提升为华清大学校革委会主任兼党委书记,可以说是文化大革命冒起来的新贵。   这位新贵让楚明秋碰了个大钉子,毫不客气的告诉他,华清大学有校篮球队和排球队,还有乒乓球队,可那个什么联赛,他不懂,看着就象资本主义的东西,华清大学不支持不参加。   楚明秋费尽唇舌也没能说服这个池主任,于是他只好先去作华清大学副主任谢主任的工作。   这位谢主任也是文革新贵,三十多岁,看着挺白净,端庄,经常穿着的是件略微陈旧的深蓝色工作服,看着挺普通。   可实际上,她的神通更大,她原是毛主席身边的机要员,主要工作是接听记录保密电话,说白了,就是个电话员。   如果说池主任是军宣队代表,谢副主任便是工宣队代表,池主任虽然是正的,谢副主任是副主任,但池主任丝毫不敢得罪谢副主任,这可是主席身边的人。   这位谢主任出身平民,压根就不懂什么联赛,楚明秋给她解释了半天,她依旧不懂,但推行毛主席的群众性体育运动,这个她还是懂的,所以,她的态度比较和缓,摇摆不定。   搞不定华清大学,楚明秋决定先从燕京大学下手,可去了才知道,先绕开华清大学,办出成绩了,再用事实说服他们。   可他没想到,燕京大学也是这俩人管着,这让他非常无奈。   “这池主任冥顽不灵,谢副主任压根不懂,我都说破了嘴,压根没效。”   吴书记看着垂头丧气的楚明秋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池主任和谢副主任,特别是谢副主任,别说楚明秋了,就算他也忌惮三分,甚至连江青对她都有些忌惮,她是那种可以通天的人物。   这女人别看外表普通,实际上做事很嚣张,与江青的关系也很好。   “你把攻关方向放在谢副主任身上就行了,只要她同意了,池主任也只能同意。”吴书记提点楚明秋。   “可她压根不懂,”楚明秋苦涩的摇头:“这人是需要刺激的,也需要榜样,毛主席就说过,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您看,庄则栋拿了世界冠军,乒乓球运动就在全国推广,多少小朋友梦想成为又一个庄则栋,这乒乓球运动就开展起来了。”   “这联赛的目的就是这样,通过比赛,刺激运动的推广,华清大学赢得冠军,燕京大学下一届就要努力,这和战争年代的道理是一个,一连这次立功了,二连不服气,下一次战斗中,二连立功了,三连不服气,再下一次战斗中,三连争先,这样下来,整个部队的战斗力就上来了。”   “这个道理我懂。”吴书记笑道:“美国篮球运动开展得很好,他们就是搞联赛,你学的是这个吧。”   楚明秋嘿嘿笑了笑,没有否认:“书记就是书记,慧眼识珠,佩服,佩服。”   吴书记微笑着冲他摇头,这小子嘴里说着佩服,面上却毫无佩服的模样。   “不过,...”   刚开始两个字便被吴书记打断:“这就对了,把不过放在前面,直接说后面的。”   楚明秋苦笑下:“这好东西要大家分享,是吧,我觉着这联赛制,就比那种单纯训练要强,咱们以前实行的赛会制,到时间,把十几个运动队召集到一块,大家打打比赛,这无论是对训练还是队员,都不好。   吴书记,我们和体育局的同志讨论过,大家都认为联赛制比文革前搞的那个赛会制要强。”   “报告我看过,”吴书记说道:“我对体育是外行,既然认为联赛制比赛会制要强,那就这样办。不过,我要提醒你,这池主任和谢副主任还是教科组的副主任,如果不能攻克这个堡垒,大学的联赛甚至中学联赛,都有可能不能进行。”   楚明秋不由再度苦笑,这教科组其实就是原来的科委和教育部合并而成,七零年时,这两个部撤销了,合并为国务院教科组,最初组长是李四光,七一年,李四光死后,由老将刘西尧负责,而池主任和谢副主任都是教科组的负责人。   教科组取代了教育部,掌握教育部,楚明秋要推广联赛,别说大学了,就算中学小学,教科组若是不同意,一句话就能给他吹了。   可怎样才能攻克这池主任和谢副主任呢?   楚明秋想了半响,问道:“这池主任和谢副主任有什么爱好没有?”   吴书记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得你自己去打听去。”   从吴书记那出来,楚明秋便直奔华清大学,堂兄楚明簧和堂嫂楚子衿都在华清大学,另外宽子也在华清大学。   熟门熟路,找到楚明簧的家,两口子都在家,要说楚明簧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自己本身是二级教授,楚子衿也是二级教授,而且还在中日友好协会任职,两口子工资加上补贴就有五百多,在这个时代是绝对高工资,如果不是文革的话,俩人的日子过得很舒服。   楚明秋说明来意后,楚明簧苦笑下:“我那知道,我和他们又不熟。”   楚明秋苦笑下,这楚明簧就是知识分子习性,在人际交往方面很差,说句不客气的,楚明簧现在是靠楚子衿,要不是楚子衿,他最好恐怕也是到五七干校劳动。   按照年龄,楚明簧和楚子衿都过了退休年龄,但俩人都没退休,俩人都没想过退休,而学校也缺人。   俩人闲聊起来,楚明秋问了些学校的情况,一说起这事,楚明簧便是一肚子火。   “现在这些工农兵大学生,比起文革前的大学生差远了,我统计了下机械系的学生,只有四成有高中学历,而接受过完整高中教育的只有一成,学校不得不给他们补习高中知识,有部分农村来的,只有小学文化程度,这怎么教!”   楚明簧不住摇头,楚明秋笑了下:“有没有好的?”   楚明簧点头:“也有,但不多,一个系有那么两三个,唉,学校的教学很不正常,学生基础差就该多上课,可现在却是政治学习多,还学工学农,呵呵,照这样学下去,没有七八年,压根就不能毕业,这毕业连论文都没有,算什么大学生。”   “得了,大哥,你也别抱怨了,你能坐在家里,已经够幸运了,再抱怨,就得上鲤鱼州了。”楚明秋打趣道。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楚明簧没有理会,依旧悲愤的叫道。   “怎么可能长此以往,”楚明秋压低声音,摇头说:“你呀,就是个书呆子,一点不了解历史,不学习毛主席著作,两耳不闻窗外事。”   楚明簧目瞪瞪的看着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楚明秋微微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你现在在研究什么?”   楚明簧还在想,楚明秋不得不又重复了一句,楚明簧反应过来,叹口气:“你不是搞了那个科技发展纲要吗,我现在在研究数控机床。”   楚明秋微怔,忍不住问道:“那科技发展纲要,你们还在弄。”   “是啊,夏教授把纲要带回来了,他去鲤鱼州之前,把纲要给了我们,让我们看看,我们看了后,觉着这个纲要很好,瞄准了世界科技发展方向。”   “所以,你就领了数控机床这个项目?”楚明秋问道,楚明簧点头:“机床是工业之母,现代工业,加工精度高,各方面要求都高,普通车床不可能加工出这样的精度,只有数控车床才行。”   楚明秋微微点头,沉凝下苦笑摇头:“数控机床与计算机密切相关,计算机项目,被谁领去了?”   “林教授,”楚明簧叹口气:“计算机项目太大,林教授孤掌难鸣。”   楚明秋也叹口气:“是啊,计算机是个系统工程,涉及芯片,制造芯片的设备,硬件,软件,方方面面,太多;而且,我国计算机发展本就落后于西方,大哥,你有没有机会见到总理,我想,趁这个中美正处于蜜月期,咱们向美国派出些留学生,为将来积累些技术人才。”   楚明秋还有个想法,现在中国没有专利法,也没有知识产权一说,侵犯西方专利,把什么光刻机呀,这些东西给抄回来。   但这个想法不好说出来,而且就算抄回来,能不能造出来,还是另外一回事。   “你这个想法很好,”楚明簧眼前一亮,连声称赞,可随即又苦恼的说:“我也没办法。”   “你可以与周老说说,看看能不能行。”楚明秋指招道。   周老,就是周培源老先生,中国理论物理学家,力学研究的开创者,中国近代理论物理的奠基人,关键的是,他是这个时代少有的,还可以说话的老一代科学家。   楚明簧苦涩的摇头,周老现在是燕京大学副校长,不过,在去年,周老写了封信给总理,提出加强基础理论研究,排除研究工作的左倾干扰。   随后周老又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文章《对综合大学理科教育革命的一些看法》,这篇文章受到猛烈批判,要不是总理保他,恐怕已经没好日子过了。   “周老的那篇文章,我看过,我认为他说得对,”楚明秋说道:“我们必须加强基础理论研究,技术上的突破,实际是在基础研究发展的结果上。”   前世华为一家企业就逼得鹰酱以举国之力封杀,可华为老大压根不怕,任正非就说,华为的强大在于华为有大批从事基础研究的物理学家化学家数学家,由此可见,基础理论的发展,才是技术突破的关键。   楚明簧没有感到意外,能写出那份科学发展纲要的人,能提出这样的观点,压根不奇怪。   “周老现在...唉。”楚明簧担心给周老添麻烦,另外,周老在政治上还是比较左的。   楚明秋摇头:“大哥,你这话说得,其实,压根不用担心,周老也作不了决定,真正作决定的是总理。”   楚明簧还是没懂,依旧叹息着摇头:“其实,周老那篇文章是在接见美籍华裔科学家代表团后提出,他们就建议我们,加强基础科学研究。”   “你参加了那次会议?”楚明秋好奇的问道。   “我有几个同学回来了,所以,上面指定要我参加。”   “你不是在日本留学的吗?”楚明秋好奇的问。   “这有什么奇怪的,当年去日本留学的中国学生何止数万,能考进帝国大学的也有几十个,我这几个同学,在四九年时去了美国。”楚明簧随口说道。   “当年你们有多少回国?”   “都回来了。”楚明簧叹口气:“那时,我们都抱着科学救国的理想,而且,哪怕是在日本,对日本这个国家的好感的没几个。”   “那你还娶了日本媳妇。”楚明秋笑道。   “那不一样,”楚明簧罕见的露出温柔的神情:“子衿当年可是学校的一枝花,家里又是豪富,我们恋爱,在中日两国学生中都轰动了,她家里坚决反对,可她不顾一切嫁给了我,还跟我回中国,这些年,她跟着我,一路颠簸,吃了好多苦。”   楚明秋完全可以想象,当年华清大学南撤,这一路,肯定轻松不了,后来到云南,无论生活还是工作,都极其艰苦。   楚明簧说着当年的生活,要不是楚子衿奔忙,而且还要顶着别人的猜忌,那时,楚子衿也在华清大学教日本文学。   楚子衿在家时,可从未操心过柴米油盐,到中国后,完全是从零开始,这期间,吃了多少苦,可想而知。   但他们是幸福的。   哪怕现在回忆起来,楚明簧的神情依旧是幸福。   “小秋,你没经历过那个时代,所以,你很难理解,那时候,中国弱啊,内乱,外患,百姓生活之苦,触目惊心。”   楚明簧叹息着:“从满清到现在,多少热血豪杰,纷纷投入救国图强之路,可中国还是穷,不过,环境已经变了,至少现在我们不再担心外患入侵了,毛主席说得好,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这是中国共产党最了不起的地方。”楚明秋赞同的点头,这个论调他已经从很多人口中听到,包括吴锋岳秀秀包老爷子,他们对现在的某些现象可能不满,但却依旧支持中国共产党政府,原因就在这里,这个党平息了持续百年的战乱,这个党挫败了所有对中国有这样那样企图的外国势力,无论是西方的还是东方的,将战火从此挡在中国境外。   有了和平的环境,才有了建设和发展。   否则任何事都是水中花镜中月。   这是解放前数十年的教训得出的结论。   “你说的这个派留学生去美国,这个想法很好,我找池主任和谢副主任谈谈。”   楚明簧将话题又拉回来,楚明秋摇头:“千万不要,这俩人压根不懂,你要与周老,甚至,如果有机会见到总理,就直接和总理谈,现在美国人急切的想拉拢我们,以对抗苏联,而且,中美之间,无论在科技还是经济,差距都极大,所以,他们也瞧不起我们,咱们就正好乘虚而入。”   “你这小狐狸。”楚明簧笑起来,心里承认他说得不错,无论池主任还是谢副主任压根就不懂此举的意义,相反还会因意识形态的缘故反对。   聊了半天,楚明簧看看时间,已经快傍晚了,便忍不住嘀咕起来:“怎么还没回来?小秋,晚饭就这吃,我上食堂买几个菜。”   “行。”   楚明簧拿了个提盒出去,楚明秋无聊的在家等着,楚明簧住得挺宽,是一个小院,院子并不大,但很显然经过精心打理,角落还种了两株樱花,很显然这是楚子衿种下的。   屋内很宽,有四个房间,除了他们夫妻的卧室,书房有两间,一间堆满了楚明簧的书,另一间则是楚子衿的,剩下一间则是客房。   客厅不算大,陈设简单,但布置同样精心,整个房间就象楚子衿似的,看上淡雅,却处处透着贵气。   楚明秋随意的拿了本书看,没看多久,外面传来响动,楚明秋放下书,楚子衿已经进来了。   看到楚明秋,楚子衿显然有点意外,她将手里的篮子放下,脱掉外套,略微整理下才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明簧呢?”   “大哥上食堂去了,嫂子,怎么才回来?”   “开会,又上菜店买菜,对了,我买了条鱼,你等着,我去作鱼。”楚子衿的语气始终那样平淡,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人很冷漠。   “我帮你。”   俩人在院子里摘菜,楚子衿问他现在作什么工作,这几年,两家联系太少,楚明秋简单说了下自己的工作。   “唉,我想在大学推行联赛制,先搞篮球联赛,乒乓球联赛,然后是排球和足球联赛,每年春天和秋天各搞一次马拉松比赛,可没想到,这第一个学校就碰壁了。”   楚明秋觉着在楚子衿面前说话很轻松,就把自己对燕京体育的全部构想说出来了。   楚子衿想了下说:“我对体育不大懂,但知道,美国有高中篮球联赛和大学篮球联赛,....”   “学的就是他们,”楚明秋笑着承认了:“体育是需要比赛的,除了能激起运动员的胜负心,还能带动群众性体育活动,可惜,池主任觉着没用,谢副主任不懂,碰了一鼻子灰。”   楚子衿微微一笑,她永远不会发出那种一惊一乍的神情,就算很喜欢,笑容也是淡淡的。   “嫂子,你说有什么办法打动谢副主任?”楚明秋问道。   楚子衿秀眉微蹙:“你想行贿?”   “行贿?那有,我可没这个钱,她也不敢收。”楚明秋苦笑道。   “那就好,”楚子衿想了会:“我也拿不准,不过,上次在她办公室,见有人在恭维她的字写得好。”   “她喜欢书法?”楚明秋眼前一亮,这可是拿到他的长处了,要说书画,他可以给这个谢书记当老师了。   “应该是,你的书法不是很好吗,和她谈谈书法,说不定有收获。”楚子衿含笑看着他。   楚明秋呵呵笑着:“还有其他爱好没有?我懂的比较多。”   “其他爱好?我没注意,你要自己观察。”楚子衿摇头,她对这两位主任都没什么好感,平时也就是工作之交,而且她也不会走后门。   楚子衿问起家里,在得知岳秀秀已经出狱后,忍不住责备道:“这事怎么没告诉我们,我们也好过去看看。”   楚明秋嘿嘿笑了下:“这事,我没有声张,妈不是无罪释放,是改了刑期,刑满释放,而且,由于某些原因,我就没声张,除了邻居外,其他人我都没说。”   楚子衿这才没再说什么,对岳秀秀出狱这事,楚明秋就低调处理,除了院子里的人,其他人都没通知,包括楚宽光的媳妇和楚宽敏。   菜摘完了,楚明秋也不让楚子衿去弄鱼,自己跑到厨房作了个酸菜鱼,楚明簧两口子的口味都比较淡,麻辣味恐怕不适应,更何况,麻辣的材料也不足。   “嗯,小秋,你这手艺,不错,不错,比我们食堂的大师傅强多了。”楚明簧吃着楚明秋作的菜,忍不住称赞起来。   “那是,”楚明秋很得瑟:“我可是水生的大弟子,他可是拜遍了燕京的名师高厨。”   “水生这么能干!”楚子衿吃饭始终是那样小口小口的,楚明秋觉着日本女人要都这样吃饭,那身材肯定都好。   楚明秋点头:“他现在在体育局食堂作临时工,过上一年半载就转正。”   “转正?他的户口问题解决了?”楚明簧总算表现出,他还是食人间烟火的,知道没户口不能转正。   “他的户口上个月下来了,一家三口都下来了,现在已经是光荣的燕京市民了。”楚明秋笑道,豆蔻一家三口的户口是年前报上去的,他通过罗烈办的,很顺利的便办下来了。   豆蔻拿着户口,眼泪哗哗的流,这户口办了十几年,总算办下来,没有这户口,她的工作,儿子的工作,读书,都耽误了。   三人边吃边聊,吃过饭后,楚明秋就告辞了,现在他有一辆吉普车,这车是从体育局弄来的,本来要配司机的,但楚明秋拒绝了,他自己就会开车。   有了车,很多事便方便,出了华清大学的大门,没走多远便看到雷蕾站在道边,他略微想想便将车停下来。   雷蕾很意外,楚明秋扭头看着她:“上哪去?要不要我送你。”   雷蕾见是他,稍稍松口气,迟疑下:“我回家。”   “上车。”   雷蕾迟疑下,绕过来,拉开车门坐到副驾坐上。   “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了,最近怎么样?”楚明秋问道。   雷蕾神情有些复杂,自从瘦猴死后,她承受了极大压力,胡同里有不少非议,幼儿园领导也找她谈话,让她注意影响,她不自觉的与瘦猴的兄弟们断了联系。   “我结婚了。”雷蕾说道。   楚明秋眉头微皱,无声的叹口气:“这样也好,瘦猴那事,其实与你无关。”   雷蕾低低的嗯了声,随即抬头看着他:“与我无关?他的兄弟们都说是我害死了他,胡同里也有不少议论,现在,我连家都很少回。”   “没当着你面说的,就当没听见;当着你面说的,你就给他两耳光。”   雷蕾噗嗤一笑,楚明秋瞟了眼,结婚后的雷蕾变得成熟了,也更娇艳妩媚了,那个男人够幸运的。   “你还是那样?现在你在作什么?在那弄的车?”   “鄙人现在市委秘书处工作,这车呢,是借的,属于体育局。”   “你到市委工作了!”雷蕾很惊讶,不相信的看着他。   “看看,脱离群众了吧,我都去了一年多了,对了,你结婚够快的,你爱人是那的?”   “我爸同事介绍的,普通人,建筑队的工人。”雷蕾的神情有些复杂,她结婚很匆忙,瘦猴的事发生后,她父母托人介绍,经人介绍后,彼此觉着不错,便匆忙结婚了。   “这也挺好,”楚明秋随口说:“安安稳稳过日子,乱七八糟的少惹,对了,你现在住哪?”   “幼儿园给我分了个单间,在八丈胡同,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知道,我收破烂时,走遍了全燕京,那都知道。”楚明秋笑道:“怎么是你们幼儿园分房子,你爱人他们建筑队没房子?”   “造房子的没房子,”雷蕾叹口气:“这你都不知道,官僚了吧。”   楚明秋呵呵笑起来,他知道这个话,现在的住房分两种,一种是单位住房,简单的说吧,雷蕾她们幼儿园要建房,这个房子归幼儿园管,也归幼儿园分配;另外一种就是社会住房,这类住房归房管所管,进行社会分配,这社会分配就复杂了。   社会分配住房,首先是单位向房管所要房子,私人是不行的,房管所根据掌握的房源,以及各单位要房的情况进行分配,重点单位和级别高的,自然在前面,雷蕾她们幼儿园的级别低,排队自然在后面,能给雷蕾分一间单间,已经够照顾她了。   住房,永远不够,几十年后,房价高起,于是有人开始怀念不要钱的住房,可实际上,这个时期的住房比几十年后紧张多了,结婚后,没有房子的人多了去了,一家七八口人挤在一个十几平米单间的比比皆是,申请住房比买房子还难。   象楚明秋这样掌握大量房源的,别说在燕京城,就算全国也不超过一个巴掌。   吉普车飞驰,雷蕾心情慢慢平稳下来,过了会,她忽然开口道:“公公,你在市委,有没有办法,帮我哥和我妹妹办回城?”   “这个没问题,你让他们先回来,这事我给他们办,他们在那插队?”楚明秋压根没推诿,一口就答应下来,这并不完全看在雷蕾面上,而是,雷彪也算是朋友,当初在胡同里并肩作战过。   “真的,太好了。”雷蕾没想到,楚明秋就这样简单的答应下来:“我哥在张家口插队,我妹妹山西插队。”   “嗯,你告诉他们,尽快回来,正好我手上有工作机会,不过,说好啊,我只负责让他们进厂,至于能不能转正,得看他们自己的表现。”   “那是自然,能有机会回城就求之不得了。”雷蕾笑了。   楚明秋没有送到家门口,而是在胡同口将雷蕾放下,然后就发动吉普车走了,雷蕾在胡同口站了一会才回家,家里很冷清,她老公在建筑队,建筑队经常在各地施工,离得远了就不回家,最近他们在大兴有任务,这段时间都没回家。   回到家里,楚明秋依旧先去岳秀秀那,然后在院子里看小家伙们训练,勇子回来后,每天下班后,先回家吃饭,晚上便负责指点小家伙们,水生则住出去了,体育局比较远,局里给他在筒子楼找了个床位,他现在每周周末才回来。   小八也住在院子里,他现在正努力争取将自己的房子要回来,他父亲过世后,房管所将他家的房子收回了,分给了别人,现在他向房管所要房子。   其实,无论勇子还是小八,单位上都分了房子,也就是筒子楼,可俩人还是喜欢回来,住在楚家大院。   当然,楚家大院给的归属感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则是,他们都准备结婚了,其实,他们在农村时,便住在一起了。   楚明秋发现,这个时代未婚同居现象比前世要少,原因很大程度是房子,管得严那只是一个方面,可另一个方面,房子才是主要的,没结婚,单位是不给房子的,同居则是需要房子的。   小八和勇子要结婚,楚明秋给俩人一人一个院子,也声明了,这院子是借给他们结婚用的,不是送给他们的,将来单位上分了房子。   “瞧你那小样,生怕我们赖着不还似的!白交你这朋友了。”叶冰雪笑着嘲讽道。   楚明秋摇头:“世事无常,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我倒不担心你们住在这,我担心的是,你们就此有了懈怠之心,不向单位要房子了,觉着有房住就行,忘记了,这房子是借的,到最后,自己吃亏,叶冰雪,你们电视台,要建新房的话,你可得抓紧了。”   叶冰雪进了电视台,小八则没去电视台,他对舞台艺术感兴趣起来,想学导演,可一时半会那找合适的,便晃荡起来,最后,楚明秋通过市宣传部,将他安置到市图书馆,他开始并不喜欢,可去了之后,发现非常适合他。   勇子在校办工厂干得舒心畅快,每天都乐呵呵的,叶儿则去税务局,成为机关文员。   对这批回来的人,楚明秋都花了心思,基本上都按照他们的愿望安排了工作,左雁就安排到三十九小当老师,不过,她感觉压力山大,毕竟高中都没毕业,所以每天都抓紧时间学习。   菁子也回来了,她没有固定的想法,不过,楚明秋悄悄提醒她,要追上宽子的发展,她必须加强学习,否则将来宽子说不定会离她而去。   这话让菁子很紧张,决定宽子一毕业就结婚。   出了他们,明子的一个弟弟和大小武也回来了,都是通过楚明秋安排的工作。   兄弟们都回来了,后院重新热闹起来,楚明秋发现,他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却不容易了。   这些哥们姐们都是学徒,大家谁也别嘲笑谁,唯一不同的是建军,他当上警察,从小片警开始,他回家的时候少,经常住在所里。   建军回来,并且当上警察,他哥哥建国却还在内蒙插队,建军没向他提,肖科长也没提,楚明秋也就不管,大家心里都明白。   建国带着人来楚家抄家,导致岳秀秀被捕入狱,楚明秋虽然瞧在肖科长和建军面上,不再追究,可要帮他办回来,楚明秋心里那道坎,还是迈不过。   在百草园与兄弟们胡吹一番后,他才去了书房,路过小不老的院子时,他停顿了下,小不老开始适应住校了,在最初几天,黄立忠来电话,说小不老在学校很不适应,茶饭不思,训练也没心思,他还不得不走了次学校,随后连续几天都到学校看她,这才让她慢慢适应下来。   少了小不老的后院,对楚明秋来说,就象少了件贴心小棉袄,可他还是坚定要将她放出去,她不能成为温室里的话都。   在书房里平静了会,他才开始写字,他不知道谢副主任的书法水准,几幅字都不太满意,于是又重新写。   送礼是门学问,这雅礼如何送,更是讲究。   第二天,楚明秋又到华清大学了,可惜,谢书记不在,而且今天不会来,他只好先到教务处,与教务处的同志闲聊。   这个时期的教务处其实就政治处,他们基本不管教学,整天都是政治活动。   楚明秋来过教务处多次,与教务处的人都熟了,他问起学校的教职工队伍,很显然,他想在学校安插几个人。   楚明秋判断,随着勇子小八他们回来,消息传出来,还会有更多的兄弟回来,可惜的是老刀和刀疤,俩人这次不走运,被公安抓住了,他上看守所看过两次,负责此案的警察告诉他,这俩人都因为流氓罪被捕,估计要判个五六年。   楚明秋心中非常惋惜,刀疤无所谓,老刀太可惜了,自己应该早点把他弄到后院。   华清和燕大其实都缺人,特别是后勤,可要安排人到这里来,楚明秋又有些犹豫,这两个地方可是热点地区,阶级斗争这根弦绷得特别紧。   在华清盘桓了两天,谢副主任才回来,楚明秋赶紧去拜访。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过了吗,那个篮球联赛,还是不搞为好。”谢副主任放下公文包,有些疲倦的揉揉太阳穴。   楚明秋恭敬的站在边上:“发展燕京体育,是市委决定的,也是响应毛主席发展群众性体育活动,再说了,有了坚强的体魄和意志,也能更好的进行革命。”   “可你那个联赛,不还是贺龙那套吗?”谢副主任随口说道。   楚明秋沉凝片刻,低声说:“谢副主任,我听说中央正在复查贺龙一案,...,再说了,体育就是要比赛的。”   “这点,我还是懂的,”谢副主任继续揉着太阳穴,连续几天会议,让她感到疲惫,她忽然想起来,便问道:“你家里人有人下乡插队吗?”   楚明秋微怔,点头:“有啊,怎么啦?”   “他们情况怎么样?”   “挺好,响应毛主席号召,到广阔天地,我们都支持!鼓励他们在农村认真劳动...”   谢副主任满意的点头,然后又关心的问:“在农村有什么困难没有?”   楚明秋迟疑下才说:“困难那都有,没什么要紧的,克服困难就好。”   谢副主任眉头微蹙,只好说:“这两天,中央召开知青工作会议,会上有几份内参,反映知青问题,问题很严重,我的孩子还小,没有下乡,周围的反应都挺好,可这几份内参反应的问题都很严重,所以,我想问问,你家的下乡的,有什么困难?”   “那,我说实话,”楚明秋打量下谢副主任,觉着她说的应该是实话,便准备说实话。   “瞧你,毛主席早就说了,要实事求是,你才多大点,就这样官僚主义,说,言者无罪。”谢副主任很爽直的挥手。   “其他的,我也不清楚,我就说说几个朋友的情况,”楚明秋便说道,谢副主任点头,指着对面的沙发:“坐下,坐下说,唉,现在有种不好的习惯,报喜不报忧,结果,我们这些在上面的也不清楚下面的实际情况,这不想犯官僚主义,也犯了官僚主义。”   “谢谢,”楚明秋坐到谢副主任对面:“我有不少朋友都下乡插队了,两个侄孙,一个在北大荒,一个在云南。   先说北大荒,我去过北大荒,我觉着他们的情况还不错,领导得力,干劲十足,当然,我只说我看到的和亲耳听到的。”   谢副主任点头,没有打断他,楚明秋接着说:“但,在农村插队的,情况就没那么好,我最好的两个朋友,一个在山西插队,一个陕西插队。   先说陕北那个,他们靠近沙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据他说,每年大约有两百天有黄沙,就是沙尘暴,土地亩产不过四五十斤,插队三年,没有一年粮食够吃。   每年村里组织去要饭,生产队和公社开证明,前年,他去讨饭,没有要到多少东西;去年,他想了个主意,拉着知青和村里的年青人,组建了个草台班子,一路南下,到山西的煤矿和县城里表演,结果还挣了不少粮食。”   “在山西插队那个,他就直爽点,每到农闲,就和村里的年青人到煤矿挖煤,谢副主任,这煤矿可不是国家正规煤矿,而是公社办的小煤窑,那可是拿命挣钱,这种小煤窑安全性极差,他第一年去就遇上塌方,差点就被埋在里面。”   楚明秋不住摇头,谢副主任也叹口气:“连饭都吃不饱,难怪了。”   见楚明秋不解,她便说道:“这两天开知青工作会议,毛主席让我们传阅了一封信,是福建一个姓李的家长给毛主席的信,就说他的孩子下乡插队,一年下来,连理发的钱都没有,没想到农村这样穷。”   “云南那个呢?”谢副主任又问,这次会上传阅的内参,中央领导看后义愤填膺,直说这不是共产党,是国民党,连她看后都很异常愤怒。   “去云南的是我侄孙,当初我反对他去云南,就觉着云南太远了,而且,他是北方人,到云南,生活上可能不习惯,这小子去了后,就来了两封信,四年了,就两封信,家里人都担心。”   楚明秋提起楚诚志就头痛,谢副主任理解的看着他:“云南建设兵团问题很多,中央决定派工作组去云南,调查核实。”   楚明秋很惊讶,楚诚志虽然只来了两封信,可看得出来,那里干群关系很紧张,双方互相不满意,连打群架这样的事都发生了,没想到问题居然这样严重,中央都要派工作组下去。   相比较下,北大荒就好多了,至少下面的干部没有故意打压知青。   连续两天的知青工作会议,决定向各地派出知青工作组,对残害知青,破坏上山下乡的犯罪分子,严惩不贷。   一场轰轰烈烈的整顿运动开始了。   但楚明秋还不知道,他依旧在努力,为拟议中联赛努力。   “我倒觉着这事要分两面,”楚明秋说道:“您看,这些年青人整天在城里,看到的就燕京这么大块地,说他们坐井观天,丝毫不为过,到农村去,到广阔天地去,除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也给了他们一个了解中国国情的机会,我觉着对他们是有好处的,对国家也是有好处的。”   谢副主任目光异样,上下打量下他,微微点头:“想不到,你还有这个看法,很好,现在有人抓着知青出了点事,就企图否定上山下乡,这就是看到局部,没有看到全局。”   “谁呀,谁这么大胆子,”楚明秋义愤填膺:“上山下乡是毛主席定的,这反对上山下乡就是反对毛主席,是现行反革命,应该抓起来,严办!”   “看你的觉悟挺高。”谢副主任满意的点头:“对了,你的同学和朋友都下乡插队了,你怎么没去,看你身体不错啊。”   “这个,阴差阳错吧,”楚明秋苦笑下:“谢副主任不瞒您说,我这人文化程度不高,六五年初中毕业后就没念书了,家庭出身又不好,找工作也找不到,街道上门要我下乡插队,可我妈不同意,我是她老人家的独子,四十岁以上才有了我,不管我怎么作工作,她就是不同意,找了份工作,废品收购站外勤,呵呵,这名挺好听,民间有个说法,叫收破烂的,您不知道,从六五年到七零年,我收了整整五年破烂,这燕京城,我走了个遍。   七零年,我好容易才找到份工作,在报社干临时工,后来干记者,我运气好,写了几篇文章,被吴书记赏识,就调到市委秘书处了,一直干到现在。”   楚明秋很光明磊落,将自己的简历简单讲了一遍,谢副主任心有戚戚,特别是他居然只有初中学历,这让谢副主任特别有感触。   谢副主任自己学历也不高,已经有人在拿这说事了,说她没有文化,无法掌管华清燕大这两所中国最高学府。   楚明秋转着念头,想把话题拉到书法上,可看看谢副主任的办公室,也没挂什么横幅,也没书法作品,她是真的喜欢书法?   “体育方面,受刘少奇的余毒影响很深,是该好好整顿下,”谢副主任主动将话题拉回来:“这个联赛,你再给我说说。”   “体育都是要比赛的,没有比赛就没有训练的热情,文革前,我们举行比赛,都是搞赛会制,这赛会制,就是将全国各地的队伍集中到一起,大家互相比赛,这种赛制有点象贵族,大家关起门来比赛。   而联赛制呢,平时大家在各自的学校工厂训练,每逢周末或某个定下的比赛日,才进行比赛,这样比赛就拉得比较长。   拉长比赛,就会让群众追逐比赛,关心比赛,进而参与运动,从而将运动推广到群众中去,形成普遍的群众性运动,进而就落实了毛主席的指示。”   谢副主任听得半懂不懂,但总算明白了,这是为了落实毛主席的指示,发展群众性体育活动。   “嗯,那这样吧,我和池主任商量下,你明白来。”谢副主任说道。   楚明秋立刻起身:“多些谢副主任,哦,对了,您要是感觉疲倦的话,您按按这两个穴道,可以促进血液循环。”   “这两个穴位,”谢副主任在百会穴和内关上使劲,楚明秋连忙说:“不要用太大的劲,要慢慢用劲,一分钟后,再加上两分力,再过一分钟,再加上两分力,这样按摩五分钟就够了。”   谢副主任慢慢加力,果然觉着好多了,不由惊讶道:“你还会按摩?”   楚明秋苦笑下:“我家就是中医,祖传中医。”   “你家祖传中医?你家是...”   楚明秋再度苦笑:“我家就是楚家,原来的楚家药房就是我家的,后来公私合营了,现在的燕京中药厂,就是我家的。”   “哦,楚家药房就是你家的,楚益和老同志是....”   “他是我父亲,您知道他?”楚明秋有点意外,这谢副主任居然知道他父亲,他马上明白了,这绝不是谢副主任知道,而是毛主席知道。   “不但我知道,毛主席都知道,”谢副主任微笑道:“你父亲是六四年去世的吧,统战部报到中央,主席看后还叹息,说当年,他们几个湖南人到燕京驱张,有同学得病了,还是楚家药房送的药。原来你就是楚益和老先生七十岁上才有的儿子。”   “我爸还做过这等好事,没听他说过。”楚明秋在心里苦笑,以老爷子的大气,这事恐怕早就忘到后脑勺去了。   谢副主任看他的目光变得温和了许多:“好好干,这事,明天再来吧。”   “好,那就拜托您了。”   楚明秋松口气,这谢副主任既然开口了,那这事多半成了六成,要知道这池主任再狂,也得顾忌下谢副主任。   他回到体育局,已经是下午了,大学联赛进展不顺利,体育局决定分成两个组,主要力量去跑中学,大学就几个人,华清和燕大就交给他一个人。   回到体育局,将情况汇总下,中学出乎意料的顺利,这得益于市教科组的配合,体育局主任和几个副主任加上体育组的组长,几个人各带一个工作组,深入到各区各校,说服各校校革委会主任和工宣队队长。   这个时期,没有高考,没有升学率的压力,学生的学习任务不重,相应的教学任务也不重,学生的学习热情并不重,所有学生都知道,反正最后都要到农村去。   对这些学生,学校也很头痛,上课不听讲,任意迟到早退,甚至在课堂上打架,学校也在想如何将学生们组织起来。   体育局来联系组建校球队,而且还打着落实毛主席指示的旗号,学校没费什么劲就同意了。   楚明秋统计了下,四九城依旧有三十多所学校承诺参加燕京中学联赛。   “现在,各校最缺的是教练,都是由体育教师负责训练,这个不行,缺少专业性,我们招回来的老运动员有十几个,可平均到各校就不够了,我建议继续召回一些老运动员。”   在体育召开了一个会,决定首先开展篮球联赛和乒乓球联赛,由体育局负责起草篮球联赛的规则,要求是按照正规比赛的方式组队,楚明秋提出每场比赛分成四节,每节十二分钟,但这个提议被否决了,依旧是上下半场的赛制。   楚明秋没有坚持,这个观念的转变需要很长时间,其实,他压根不知道,四节赛制,现在只有美国采用,上下半场的赛制才是世界主要赛制,只是到后来,NBA的影响太强大了,篮球协会才改成四节赛制。   三十多个学校,还不够,楚明秋的构想是每个区先举行区联赛,在区联赛后,每个区的冠军才有资格进入下一阶段的比赛,这个阶段的比赛由各区县的冠军球队进行。   楚明秋建议联赛由下个学期开始,这个提议获得体育局和体育组联席会议的同意。   会议结束后,楚明秋才到市委向吴书记汇报。   吴书记的神情看上去也同样疲惫,纪思平给他倒了杯水后,准备退出去,吴书记却让他留下。   楚明秋开始汇报情况,承认在大学推广联赛的阻力比较大,主要是华清和燕大,燕京城内的其他几个大学,比如燕外地院和钢院已经同意组建队伍,加入联赛,可华清和燕大不参加的话,这个联赛就很不完整。   “比较而言,中学就很顺利,老四区已经有三十多个学校同意组建球队,加入联赛,我估计到学期末,应该可以发展到八十个以上。   对于联赛,我们今天在会上决定,首先开展篮球联赛和乒乓球联赛,而后开始足球和排球。   在联赛上,体校和体育院校不参加联赛,其实,这个联赛就是为体校和体育院校储备人才。   在中学联赛展开后,我们下一阶段将移师小学,体育要从娃娃抓起,从小培养...”   楚明秋将会议上的决定一一汇报,又汇报了目前存在的问题,除了教练外,还有裁判,每场比赛有两个场上裁判(这是惯例,三裁判制是美国独有),还有两个场外裁判,也就是说,每场比赛要有四个裁判,如此算下来就需要上百个裁判,可现在燕京的裁判只有五十多个。   “所以,会议决定,除了召回退役老运动员外,再利用假期,在暑假期间,对各校体育老师进行裁判培训。”   楚明秋的汇报持续了近一个小时,说完之后,他喝了口水,静静的看着吴书记,等待他的决定。   吴书记点点头:“很好,大学如果拿不下来,就先搞中学,有什么困难向市委报告。”   “好。”楚明秋觉着差不多了,就准备走了。   “等等,”吴书记叫住他,略微沉凝便说:“这两天,中央召开了知青工作会议,现在看来,当初下去太急,规模太大,存在的问题不少,中央决定,兵团插队的知青,由中央组建工作组,下去调查,对残害知青的行为进行惩处。   根据中央精神,市委决定也组建工作组,对全市知青状况进行调查,你对知青的情况了解多少?”   楚明秋想了下:“我有一些同学和朋友都在农村插队,在您面前,我就不说套话假话了,我知道的知青情况,没有一个好的,嗯,在我了解的情况中,北大荒是最好的,云南是最差的,山西陕西最苦,至于咱们燕京市,具体情况,我不了解,不过,咱们这一带,应该还不错,近郊插队,怎么着也该能说过去吧。”   “北大荒最好,云南最差,陕西山西最苦,你这话倒有意思。”吴书记露出微笑。   “其实,知青们心里的怨气还是很大,”楚明秋说道,吴书记露面神情诧异,楚明秋解释道:“当初他们下去插队时,说的是,三年后招工读书,可现在三年过去了,招工没影,读书名额太少,一个公社还分不到一个名额,回城压根无望,所以,他们的怨气很大。”   “嗯,这倒是个问题,招工读书,”吴书记喃喃自语,陷入思索中,楚明秋看了纪思平一眼。   纪思平没有开口,楚明秋只好开口:“吴书记,我建议,今年如果有招工指标的话,留出部分给知青,您看如何?”   纪思平这时默默点头,插话道:“这样开一扇门,对缓解知青的怨气有帮助,也可以平息家长的怨气。”   “嗯,这倒是个主意。”吴书记点头,他想了下说:“小楚,这段时间,抓紧体育局的工作,尽快将工作安排好,你不能老在体育这个圈子打转。”   楚明秋困惑不解:“书记,我这局面刚打开,这联赛一旦办起来,后面还有什么问题,谁都不知道。”   “这不是还有体育局和体育组的同志吗,他们就不能解决问题!”吴书记摇头说:“工作有的是,你别计较,你的成绩我都记着呢。”   楚明秋叹口气:“倒不是为了成绩,我还年青,想要成绩,时间多的是,就是觉着,巡视组吧,干了半截,走了,扔给别的同志,这体育又干半截,又要扔给别的同志,感觉总那么不得劲。”   吴书记呵呵大笑:“什么得劲不得劲的,最难的就是开拓,你是一员闯将,能在没有路的地方闯出一条路来。”   楚明秋苦笑不已,原来是这样,难怪把自己调来调去,什么事都不让干完,原来是让自己趟雷去了。   “信任你才提前告诉你,剩下的工作,你可别掉以轻心,松松垮垮的,小心我处分你。”吴书记半真半假的说道。   楚明秋嘿嘿笑道:“那能呢,有始有终,您就放心吧,我是一块砖,那里需要那里搬。”   从吴书记那里出来,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了,楚明秋在小会议室里等了半个多小时,纪思平才悄悄过来。   “吴书记这是什么意思,体育局的事才干了一半,不,一半都没有,怎么又把我调走了。”   纪思平点上根烟,吐出个烟圈,等楚明秋的牢骚发完了,才幽幽的说:“你知道什么,我看,你算是过关了。”   纪思平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嫉妒,楚明秋莫名其妙,什么过关了?   “这是最近观察到的,”纪思平解释说:“让你去体育局,是考察你,你的问题是,你太年青了,谁知道你是赵括还是霍去病,让你去打理体育,不大不小,刚刚好。   如果你是赵括,体育上有点损失,也无关大局,如果你是霍去病,那正好证明了你的能力,以后用你,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明白了吗!!!”   楚明秋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把自己摆到什么体育组去,原来原因在这,他忍不住摇头,不过,反过来想,又不得不承认,吴书记这样作是有道理的。   还是年龄的问题!!!   谁会知道,这个年青的身体里装了妖怪!!!   第一章 市委新书记   霞光洒进室内,将薄薄的窗帘染成红色,纪思平抽着烟,情绪有些低落。   “你怎么啦?刚才也一言不发?”楚明秋纳闷的问,他忽然觉着自己对纪思平关心太少,没有注意他的思想变化。   纪思平是目前他最得力的臂助,有他在吴书记身边,就可以随时掌握吴书记的动态,随时作出应变。   “唉,心里烦。”纪思平叹口气,楚明秋眉头微皱:“怎么啦?”   “家里的事,唉,没想到教科组的事这样复杂。”纪思平叹口气。   “嫂子怎么啦?”楚明秋很纳闷,纪思平老婆调到国务院教科组,应该是不错的。   “挨批了,唉,她从下面来,说话不知轻重,被那个池主任抓住了,非要开她的批判帮助会,她思想包袱很重,加上她是南方人,对燕京生活不是很习惯,唉。”   “唉,”楚明秋理解的看着他,与纪思平老婆接触不多,只有两三次,可感觉这女人有些不知轻重:“要紧吗?”   “唉,说不定要下放到五七干校去。”   “有这么严重!”楚明秋很惊讶,纪思平神情凝重的点点头。   “没有一点缓和余地?”楚明秋纳闷的问道,下放到五七干校是件很严重的事,特别是在这个时期,现在大批老干部正陆续离开五七干校,社会上正大吹和缓风。   纪思平沉凝下,楚明秋问道:“她倒底犯了什么错?”   “唉,口无遮拦,毫无城府。”纪思平叹口气:“刚去科教组,急于想与同事搞好关系,有个女同志对她挺好,她也觉着那人不错,俩人便走得比较近,可没想到,那娘们是套她话来,俩人说的话,转身就将她卖了。”   迟疑下,纪思平说:“主要是两点,林彪叛逃,其实是中央的权力斗争;第二,邓小平重新出山,恢复工作,说明文化大革命搞错了,失败了。”   这两点在民间流传很广,好些人都在暗地里议论,楚明秋也听到过,体育局甚至公安局都有人在悄悄议论。   “你知道吗?”纪思平低声说:“文化大革命失败了,毛主席最近在接见中央委员时,非常生气,严厉批判了这种论调。”   “唉,她...,我不是让你提醒过她吗。”楚明秋直摇头:“算了,这事,科教组组长是谁?”   “刘西侥。”   “这个人怎么样?”   “不清楚,据说是老红军,为人还不错。”纪思平说道。   “嗯,那这样,让你老婆找这个刘组长承认错误,另外,对于消息来源,”楚明秋看着他:“你可千万别告诉我,是你告诉她吧。”   纪思平摇摇头:“我怎么可能对她说这个,她是在南京听人说的,还给我说过几次,我还告诉过她,千万不要说这个,可她压根听不进去了。”   楚明秋苦摇头叹息:“你这老婆,真是不省心,算了,你也别埋怨了,事情发生了,就想办法解决,吃一堑,长一智;让她吸取教训吧,你回去帮她写份检讨,让她向这位刘组长作检查,处分恐怕免不了,只要不下放到五七干校就行。”   “刘组长可能比较好说话,可副组长是池群,这人是阶级斗争脸,抓到一点,便上纲上线。”   “做好刘组长的工作,刘组长便会保他,池群就算再狂傲,顶头上司的面子还是得顾吧,况且,你老婆才来多久,说了些不恰当的话,批评教育,再加上适当的处分,就可以了,不一定非要一棍子打死,你说是吧。”   楚明秋觉着这事还可能挽回,关键就在那刘西侥组长,只要他主持公正,事情便可以缓和。   “纪哥,你带上老婆,到刘组长家里去拜访下,”楚明秋说道:“拜访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向刘组长承认错误,另一个是打探下这位刘组长的喜好,千万别提钱,这种枪林弹雨中拼杀出来的老红军,压根就不会把铜臭放在眼里,告诉你老婆,承认错误要深刻,态度要诚恳。”   纪思平叹口气,楚明秋又提醒他:“这事可以给吴书记说说。”   纪思平微怔,楚明秋低声说:“这事,必须给吴书记说,这是你老婆,你是吴书记的秘书,万一有人借这事,往吴书记身上扯,这事不就闹大了。”   纪思平悚然一惊,额头禁不住冒出一层细汗:“他们真有这么大的野心?”   “这只是一种可能,”楚明秋说道:“吴书记现在圣眷正隆,他们还不敢直接下手,冲你下手,也是可能的。”   纪思平摇头:“我也不行啊!”   “对,你也不行,所以,刘主任这关,你得过,吴书记那,你也必须说。”楚明秋说道:“吴书记是老官场了,他可以给你出主意。”   纪思平点头,楚明秋说:“还有其他什么事吗?”   “市委改组计划定了。”纪思平说道:“是吴书记和总理讨论通过的,不过,还没报毛主席批准。”   “主要是人员有没有变化?”   “主要人员没有变化,”纪思平眼中颇有几分玩味:“调整了几个,增加了两个,丁书记,保留,黄书记吴忠书记也保留,不过,他们的工作主要在卫戍区,增加万里和谢静宜,名单很快宣布。”   楚明秋心里盘算,这实际上不是缩编,而是扩编,这吴书记是什么目的?这不是更掌握不了常委会。   “对了,还有一个,毛主席的女儿李讷。”   楚明秋傻眼了,毛主席的女儿,什么意思?李讷还当过燕京市委书记?   “没想到吧。”纪思平勉强笑了下,楚明秋点头:“的确没想到,这吴书记究竟是什么意思?”   “吴书记将出任政治局委员,列席政治局会议。”   楚明秋这倒不惊讶,吴书记这一年多的表现,稳住了燕京,燕京军区,卫戍区,在反林彪陈伯达的斗争立下汗马功劳,整顿燕京生产,大见成效,让总理十分满意,有这两个巨头支持,吴书记升一级,很正常。   可,这给他交换的感觉,这个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谢副主任要来燕京当书记了,以她的能力,行吗?   还有李讷虽然是毛主席的女儿,可她现在也不过三十来岁,能干好这个书记吗?   “谁担任第二书记?”   “这个还不清楚。”   “不会是谢静宜吧。”   “她!”纪思平想了下,摇头:“肯定不会,她的资历太浅,前面这么多老将,轮不到她。”   “现在那还讲什么资历,多少新干部都没什么资历,不照样升官,不过,燕京市委书记,这可是天下第一市,主席就算再信任她,也不能这样随意吧。”楚明秋也很疑惑。   “再说吧。”纪思平叹口气,楚明秋见他还是心思重重的样,便微微摇头:“嫂子的事,别瞎想,越想越害怕。”   “她没经历过,吓坏了。”纪思平苦涩的叹口气:“妈的,总有一天,那姓夏的落到老子手上,老子非好好收拾她不可。”   “姓夏,”楚明秋疑惑不解,纪思平说:“这姓夏的,在科教组工作,我爱人刚去时,听说她是烈士后代,五六岁就随母亲坐牢,十二三岁就一个人跑到武汉找党,....”   楚明秋忍不住乐了,这履历听着怎么这么熟悉,还姓夏,满四九城恐怕就这么一个。   “是不是叫夏燕?”楚明秋小心的求证道。   纪思平想了想:“好像是叫这么个名字。”           楚明秋苦笑不已:“嫂子怎么招她了,这个人是招惹不得的,唉。”   楚明秋不住摇头,纪思平纳闷的看着他:“你认识这个人?”   “不但认识,还很熟,”楚明秋深吸口气:“她是我侄儿媳妇,不,应该是前侄儿媳,楚宽元的老婆,阶级斗争意识填满了她的每个细胞每滴血液,你老婆与她搅合在一起,还敢胡说八道,告诉你,别说现在文革了,十年前,我和她说话,都要满满正能量。”   纪思平皱眉:“你说的,就是那个被你赶出楚家的侄媳妇?”   “不是她还有谁,”楚明秋摇头:“六六年,楚宽元出事后,她便与宽元离婚,带人到楚家大院抄家,结果被狗子带着四十五中的校卫队给打了个半死,后来就不知道了,没想到居然混到国务院教科组去了。”   纪思平在心里苦笑,他老婆从南京来,压根就不懂燕京的形势,而且她一向在小学,在所有学校中,小学相对简单单纯,以至于缺少防范之心,中了人家的圈套。   “对了,这刘组长是二机部的那个刘部长吗?”   纪思平想了想,摇头:“这个不清楚。”   楚明秋想到的是汽车厂的老鲁,自从上次将汽车发展纲要交给老鲁后,便没有再联系,也不知道后续情况怎么样了。   市委改组的情况,虽然不尽如人意,但也可以接受,关键是下一步,自己上那去。   说句实话,他并不担心去那,只是想干点自己喜欢的工作,什么体育局,警察,与他有什么关系,老妈出来了,自己干点什么都行,把这几年晃荡过去。   清点下这些年的收获,他还是挺满意的,地下密室已经装满了,老妈出来了,几个发明证明都有实用价值,单人耕收机就不说了,六神花露水和健体丸,都证明有效,另外还有几样药,也在验证中。   针对小孩的益智口服液,小雅芝,还有小静蕾小树林,现在的小丑蛋都成了他的试验品,反正喝了没坏处,至于能不能开发大脑,变得更聪明,这压根就没法验证。   几十年后,靠保健品发财的大亨不少,娃哈哈营养液,送礼就送脑白金,鬼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效,但人家照样发财,照样成为行业大亨。   他现在的条件比前世那些大佬们创业时强多了,弄个娃哈哈或者弄个比亚迪什么,好像都没什么问题。   可惜现在不是时候,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浪费时间啊!     第二天,他又到华清大学去了,他心里有点明白了,这谢副主任恐怕已经知道,她会到燕京就职,难怪她的态度要比池主任温和多了。   “我们商议决定,校革委会同意参加联赛,你们那个联赛是什么章程?”   “这个章程需要所有同意参加联赛的学校,大家一块开个会,共同拟定。”   “嗯,不错,不错,发扬民主,这样好,不能犯官僚主义错误,要密切联系群众。”谢副主任欣赏的看着他,楚明秋憨厚的点头:“吴书记也是这样教导我们的。”   谢副主任很满意的看着他,楚明秋心里揣揣不安,这什么意思。   “谢副主任,我是该和谁联系呢?”楚明秋问道,很显然,体育这种事不会由谢副主任亲自处理。   “你去找体育教研室主任,冯翔,体育方面的事,都归他管。”   楚明秋点头说声好,就准备起身告辞,谢副主任笑眯眯的说:“别急,坐下,我向你了解点情况。”   楚明秋只好坐下,装出迷惑不解的样子:“谢副主任想要了解什么?”   谢静宜略微沉凝:“嗯,我可能要到燕京市委工作,我想了解下市委的情况。”   “到市委工作,恭喜谢副主任了,以后该叫您,嗨,这不还是谢副主任吗。”   谢静宜也忍不住乐了,挥手笑道:“叫什么都一样,都是干革命工作。”   “对,对,”楚明秋连连点头:“谢副主任就是觉悟高,我还需要学习。”   “我知道市委秘书处有四个科,这四个科怎么分的?”   “嗯,很好分,一科是为第一书记服务,二科为第二书记服务,三科是为其他书记服务,四科则归秘书长管,负责杂七杂八的事,秘书处内俗称打杂的。”   “秘书处的处长,由一科科长兼任,副处长两个,分别由二科三科科长兼任。”   “那就是说,现在秘书处处长是纪思平,二科科长现在是谁?”谢静宜问道。   “没有,”楚明秋说:“由于市委要改组,第二副书记还没定,整个二科都空着,谢副主任,您到市委,担任第几书记。”   谢静宜含笑摇头:“这事还没定,对了,市委组织的那个巡视组,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巡视组的工作基本结束了,巡视组成立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清除林彪陈伯达在燕京的影响,您也知道,燕京的很多工厂政府机构,与中央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林彪陈伯达在全市的余毒很多,甚至他们的余党还有不少。   第二个目的则是整顿全市的生产,这几年,全市生产下降很利害,毛主席说,抓革命,促生产,这革命形势发展了,生产却掉下去一截,这是不正常的。   这两个目的,后来,上级要求复查公安局在过去几年的案子,巡视组又加上了这个内容。”   “经过一年的巡视,应该说这两个目的都达到,各厂矿企业揪出了一批林陈分子,生产也上去了,去年的统计出来了,比前年增加产量80%。   现在其他巡视组都收回来了,唯一留下的是章国钰同志领导的,在公安局的巡视组,不过,这个组也改了名字,叫复查组。”   谢静宜点头,沉重的说:“嗯,燕京市公安局这些年是整了不少人,毛主席都感到惊讶,居然有一百多个处级干部,一千六百多干警是坏分子,他老人家不相信,市委及时组织复查,这很好,张昆焦烈一案,就牵连了几百位干部干警,居然还有人敢制造假口供,看看,这就是阶级敌人的伎俩,这是个沉痛的教训,我们要吸取教训。”   楚明秋立刻顺杆爬:“您说得对,所以,要复查,不过,公安局的同志情绪很大,觉着这象是在翻案,是否定文化大革命,这种观点在公安局很流行。”   “这是错误的,”谢静宜断然否定:“对公安口过去几年的案子进行复查,总方针是毛主席定的,这怎么能说翻案呢!嗯,我看这种观点,是林陈余党,有意散布的谣言。”   “毛主席英明!”楚明秋连声欢呼,谢静宜有几分得瑟的看着他,然后才说:“还有,体育口的宣传,记住,不要再提反对贺龙了。”   楚明秋微怔,不解的看着她,谢静宜很得意,也很神秘的冲他微微点头。   “上面的政策是不是有什么变化?”楚明秋小心的问道。   谢静宜没有解释,微笑道:“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外传。”   “明白了。”楚明秋点头,很显然,政策有变化了,贺龙可能要平反了。   俩人又说了会话,主要是谢静宜问,他回答,不过,楚明秋做得很巧妙,不知不觉中引导她说了不少隐秘。   通过这番交谈,他对这位谢副主任有了个初步判断,这女人很自负,也不知道她哪来的信心,觉着到燕京就能担任市委第二书记,甚至在语气中,还隐隐流露出招揽之意。   楚明秋当然不敢答应,而是委婉的告诉她,市委不成文的规则是,秘书都是领导自己挑选,而且不在秘书处挑选,特别是专职秘书。   从这一点看,这谢副主任压根没有从政经验,要不是后面站着毛主席,不知什么时候就被那帮老官僚给玩死。   这恐怕是这些所谓新干部的通病,可以说是简单单纯,毫无城府,也可以说能力不足。   青云直上的一个坏处便是没有根基,就象风中残烛,稍微一遇风雨便灰飞烟灭。   与体育教研室的冯翔联系很顺利,华清大学一向重视体育,体育教研组比较庞大,而且各个运动队的教练配备相对系统,组建球队可以说水到渠成,唯一的问题是,现在有几个教练在五七干校。   但冯翔认为没有这几个教练,运动队也完全可以搞起来。   华清大学搞定,也就意味着燕大也搞定了,这两个大学的负责人都是池主任和谢副主任。   攻克华清和燕大在体育组引起一遍欢呼,体育组朱组长拍着楚明秋的肩膀夸奖,谁都知道,华清燕大是燕京大学的两面旗帜,这两所学校参与了,其他学校就可一鼓而下。   市属各个运动队陆续恢复,训练也陆续开始,楚明秋去看了各个运动队的训练,他的到来,让教练和领队们挺热情,当成上级领导视察,可他却压根没这觉悟,走马观花似的看了一圈。   “我对如何训练,压根不懂,你们这些当领导的,我估计也不懂,领导呢,其实就是搞后勤,调解阴阳,疏通前线后勤,把体系搞好,不要干涉具体的训练,要给教练员以充分的信任。”   这些话在几十年后,很正常,可现在却让教练们非常感动,觉着这个年青的领导很可亲。   看了一圈下来,问题依旧很多,设备资金都短缺,特别是专业运动设备,好些国内都没法生产,要从国外进口,可国家现在严重缺少外汇,进口工业设备是第一位,体育器材,能将就就将就吧。   体育局另外一件大事是,组织燕京马拉松长跑,这也是楚明秋提议,春季长跑。   按说这时间点比较晚了,天气开始变热了,但楚明秋觉着还是该办起来,关键是效果,发动万人参加。   上万人在燕京的大街上长跑,黑压压的人头,那不是群众性体育运动,什么是群众性体育运动!     这件事是三月就在准备,体育局专门成立了一个小组,在组织这个比赛,经过两个月的准备,所有事都准备妥当,剩下的就是看市委领导们是不是参加。   这件事自然是交给楚明秋了。   “吴书记,这事,您得参加!您是市委第一书记,您参加,说明市委对发展群众性体育运动的重视。”   “我哪行,我多大岁数了,还跑马拉松,跑一半,我就趴下了。”吴书记连连摇头:“而且,你也知道,市委最近要开扩大会议,市委改组就在这个会上定。”   “半个小时的世间总有吧。”楚明秋简直是苦口婆心劝道。   吴书记想了下,将纪思平叫进来,问近期的工作安排,周日有没有空。   “周日上午要去大兴视察,农业学大寨,下午要参加工业口的一个会,晚上要到国务院,参加总理召开的会,主要是讨论引进汽车生产线的问题。”   楚明秋微微皱眉,吴书记问道:“腾出半个小时的时间,行吗?”    “可以,周日,让大兴县的同志多等半个小时。”纪思平答道。   “那行,”吴书记点头,看着楚明秋:“这下满意了。”   “多谢吴书记,这样,我回去也可以向体育局的同志交代了。”楚明秋笑呵呵的起身。   “坐下,”吴书记说:“你满意了,拍拍屁股就走,我还有事呢。”   楚明秋笑道:“您有事就下命令,我一定执行,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吴书记一笑,点燃一根烟,猛吸两口:“最近中央决定要引进一条汽车生产线,决定生产卡车,轻型卡车,可这条生产线落在那呢?燕京汽车厂和一汽争夺很利害,这长春一汽是咱们国家的汽车生产基地,国家一向重视,咱们怎么才能争下来。”   楚明秋心里很满意,看来吴书记也想将这个项目落在燕京,也知道这个厂的好处,用不着自己多费口舌。   “吴书记,看您说的,这吉林是您的老根据地了,对一汽的了解恐怕比燕京汽车厂的了解还多,这知己知彼,已经知彼了,至于,其他,我觉着您该到汽车厂去调研下,看看咱们的优势在那,不过,这事还得看汽车厂的,他们才是主力。”   “我去过汽车厂了,汽车厂负责此事的是厂党委书记兼革委会主任郭林同志,他是燕汽的老人,也是经过战争考验的老同志。”   吴书记说着拿出份材料:“这样吧,你拿回去看看。”   楚明秋拿起来一看,居然是自己给老鲁的那份材料,便忍不住乐了,吴书记皱眉,不悦的问:“你笑什么?”   “吴书记,我老实交代,”楚明秋说:“这份材料是我帮着弄的。”   “你帮着弄的?”吴书记很惊讶,拿起来看了看,不相信的问:“那你说说,上面说的什么?”   楚明秋笑呵呵的说:“这第一部分是分析我国目前汽车产业的现状,主要是一大四小,每个厂的产品,技术力量,存在的问题;第二部分则是分析目前的需求,包括我国目前的道路状况;第三部分是目前国外汽车技术发展,第四部分则是燕汽的技术力量,以及产品状况。”   “那你说说看,燕汽有没有机会拿下这个项目?”吴书记心里有七分相信了,只是还有点惊讶,这楚明秋怎么还懂汽车!   “这得看引进的生产线的情况,”楚明秋说道:“如果是重型卡车或轿车,那燕汽没什么优势,但若是轻型卡车或越野车,那么燕汽就有很大的机会。”   “你详细说说。”吴书记没有追问他为何要帮燕汽弄这份材料。   “目前咱们燕汽的主要产品就是越野车,BJ212越野吉普,还有东方红轿车,不过东方红轿车已经下马了,不过,燕汽有个很重要的产品,BJ130轻型卡车,这款车型是最近研究的新产品,但还没大规模投产。”   “研究BJ130汽车,为燕汽积累了技术经验,初步投产,又积累了工人和技术员,相比较而言,一大四小中的其他四个厂,都没有这方面的优势,一汽主要是重型卡车和轿车,上海也是轿车,全国唯独只有燕汽有轻型卡车和越野车的经验和技术积累,这是咱们争取这个项目落在咱们市的最有力优势。”   楚明秋噼里啪啦将各厂的技术优势,还有国家目前汽车市场的需求,同时有讲了国外汽车技术的发展。   其实汽车技术的发展变化并不大,最主要的变化在电子设备和发动机,发动机向节能方向发展,电子设备向集成化方向发展。   国内汽车发展,最主要的是产量上不去,就以燕汽来说,追求的产量是年产一万辆,现在每年不过几千辆,全国汽车产量还赶不上几十年后的一个汽车厂。   其次,技术及其不稳定,就以燕汽的BJ130吧,现在变速器和油压机都不稳定,厂里正组织技术力量攻关。   “我们主要是生产线的问题,国外是流水生产线,咱们是作坊式生产线,而且,生产工艺比较落后,引进生产线,可以学习国外的生产线组成,同时学习国外的技术。   吴书记,这个项目一定要争取落在咱们市,您可别只看到这一个厂,这个厂是龙头,剩下的配件厂等一大堆,可以带动我市的工业发展,仅仅增加就业就有几千个,再加上外延工厂,我估计增加的就业机会可以到上万个。”   吴书记听后,忍不住叹口气:“难怪了,小楚,这事,你走到前面去了,你怎么想到弄这个的?”   楚明秋苦笑下:“我不是当过记者吗,各个厂都跑,汽车厂也跑了,汽车厂组织处的鲁处长与我关系很好,去年,我不是休假吗,老鲁就找到我,让我帮忙翻译些国外的资料,我就问了,他就提到这个引进,那段时间,我正好休假,就帮了他这个忙。”   吴书记大致明白了,便笑道:“难怪了,老郭说我们市委有能人,原来说的是你啊。”   “我算什么能人,其实,这分析报告,燕汽好多工程师都能作,只不过,这些技术骨干都在五七干校,山中无老虎,我这猴子就假冒大王一回。”   吴书记微微点头:“看来,你还是有自知之明。”   “那是,您想,就凭我看了几天资料,就能写出这份东西,人家那些在汽车行业干了几十年的老技术,谁不知道。”   楚明秋笑呵呵的,其实,这里面有他自己收集的资料,这些年为研究电动三轮车,他收集了不少资料,其中有很多是关于汽车方面的,所以,他对国外的汽车发展了解很多,他缺少的是文革开始后的那些资料。   汽车技术日新月异,六年时间,国外的技术已经发展两代了,发动机的功率更大,车的性能更强,前轮驱动,后轮驱动,到四轮驱动,汽油柴油再到节能电动,手动到自动。   相反,中国的汽车技术却是停滞不前的,目前所有国产车,说是自己生产的,可实际上却是仿造。   以燕京BJ213吉普车为例,这车实际上是仿造切诺基,红旗轿车则是仿造的奔驰,上海轿车则是仿造伏尔加。   对这种现状,楚明秋深为理解,旧中国压根就没有汽车技术,中国的汽车技术是从白纸开始,经过二十四年的发展,才积累出这么点工程师和技术工人。   要想创新,要想有自己的品牌,就得有扎实的基础,空中楼阁,想是可以的,干,一定干不出来。   “吴书记,这次咱们要引进的车型是什么,还有,是那个国家的生产线?”   吴书记眼珠一转:“既然这个分析报告是你写的,你觉着那家的好?”   “谁转让技术,引进谁的。”楚明秋毫不犹豫的答道。   吴书记微怔,他没想到楚明秋的答案是这个,他略微沉凝下说:“你具体说说。”   “我国汽车产业的底子薄,技术积累差,咱们要走的路是引进消化吸收,从长远看,咱们国家将来一定要走汽车大规模发展的道路,将来,象美国那样,家家有汽车也不是不可能,要发展汽车产业,需要技术,需要生产线,可一条生产线够吗?   外国的那些资本家也盯着咱们的市场,过去,咱们的市场是关闭的,随着中美关系解冻,市场打开了,资本家的眼睛就盯着,这么大一块肥肉,谁不眼红,所以,他们肯卖生产线给我们,但会不会转让技术,那就很难说,所以,在谈判中,咱们一定要把住技术这一关,哪怕贵点,也要技术。”   “你想得倒挺多,家家有汽车!”吴书记忍不住乐了,纪思平也乐了:“家家有汽车,那不是共产主义了。”   楚明秋也哈哈一笑,心说四十年后,那不是家家有汽车了吗,家里没车都不好意思出去见人。   “不过,你的意见倒是很有道理,技术是关键,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吴书记喃喃自语。   中美关系解冻后,美国对中国的封锁消除了,国家决定抓住机会,从西方引进一批工业设备,汽车生产线只是一个方面,最大规模的引进其实在化工和石油,国家要兴建和扩建好几个化工厂,特别是生产化肥的化工设备。   从这上面可以看出上面的执政思路,吃饭为大,保证全国人民吃饭,是首要问题。   楚明秋以为吴书记会让他参加这个引进小组,或者引进谈判,但吴书记没开这个口。   周六,在天坛公园,第一届燕京马拉松运动会开幕,吴书记在会上讲了十分钟,高度评价这个运动会,认为这是毛主席群众性体育运动的重要提现,是文化大革命的一大胜利。   开幕式布置得很中国化,锣鼓彩旗布满会场,上万人挤满出发地,随着吴书记的一声枪响,人如潮水般涌出。   楚明秋自然也参加了这次长跑。   运动会的设计很简单,时间为三小时,除前十名有排名和奖品,剩下的都只记录成绩,沿途每三公里设一个取水点和医疗救护站,前面是警车开道,沿途有警察负责维持秩序。   今天的天公也作美,没有风沙,还有点微风,阳光之下跑步,还是比较惬意。   路径是经过精心测算的,没有42.195公里,只有41公里,从东城区绕道淀海,再穿过城北,经城西再到城南,这样绕着四九城跑一圈。   在测量线路时,楚明秋很有几分感慨,现在的燕京真小,几十年后的燕京,比今日大了近十倍。   参加跑步的不但有他自己,还有勇子小八等人,这场马拉松下来,体能高下立判,小不老在十三公里处退出,她是她们花样滑冰队最后退出的。   二十公里附近咸鱼干和小国容他们陆续退出。   最后跑完的只有楚明秋和勇子,俩人都没在意成绩,其实楚明秋可以跑得更快点,不说前十名,至少可以跑进前二十,但他不想这样,还是藏拙的好。   这场马拉松经过燕京日报和人民日报的宣传,在全国引起不小的反响,从文革开始以来,全国就少有举办这样的活动。   在报上,这次长跑没有称为马拉松,而是春季环城长跑,被誉为毛主席群众性体育运动的具体实践。   可在民间,反响却不一样,燕京已经很多年没开展这样的活动了,沿途都有市民自发的围观,叫好声此起彼伏,其中的各种奇怪现象让他们津津有味的议论了好久。   就算在市委,长跑也议论了很长时间,吴书记在会上特意表扬了体育组,认为这次活动,是体育组最近工作成就的最好提现,同时鼓励他们继续努力,将全市的体育运动发展起来。   广场舞的设计已经出来了,朱组长从体育学院找了几个舞蹈老师,又从歌舞团请来舞蹈编导,将整个健身操编排成舞蹈形式。   “这是健身操不是完全的舞蹈,编排成舞蹈形式,是寓锻炼于舞蹈,喜欢跳舞的人很多,喜欢锻炼的人就没那么多,让枯燥的锻炼变成有趣的舞蹈,所以,这编排,要简单,而且,动作不能太复杂,这是给中老年妇女准备的,都是老胳膊老腿的,您这弄复杂了,万一把她们给扭着了,麻烦大了。”   楚明秋说着给他们摆弄了几个姿势,说来这广场舞,他居然接触过,在前世有段时间无聊好奇,就在小区边上的广场上看大妈们跳舞,觉着好玩,跟着跳了几天,有几个动作好记得。   不等歌舞团的编导开口,楚明秋便说:“这老年人,主要是胳膊腿,活动活动,减少关节退化。”   楚明秋整天泡在什刹海体校与教练和编导编排广场舞,音乐一遍遍响起,也多亏了他这个多面手,也花了半个月时间,才将广场舞编好。   “你可真行,还懂跳舞。”女编导田慧笑眯眯,两个眼睛弯成一道弯月,田慧看上去很年青,不过,长期从事舞蹈,条很顺,腰肢柔软,皮肤白净光滑,很有几分姿色。   楚明秋从她的眼睛里看出点东西,便叹道:“以前学过一点,我女朋友很喜欢跳舞,她妈妈曾经在歌舞团当钢琴独奏。”   田慧秀眉微蹙:“哦,她叫什么?”   “死了,自杀,六六年红八月时。”楚明秋说道。   田慧神情微变,六六年红八月自杀的歌舞团弹钢琴的演员,只有一个,她那漂亮的女儿还到歌舞团来玩过,还跟她学过舞蹈。   “原来是她,”田慧低下头,沉默片刻,抬头问道:“林晚还好吗?”   “她走了,去年,她舅舅回国带她走了。”楚明秋说道。   闻听此言,田慧神情复杂,那个年青小伙在边上听着,也没说话,楚明秋拍拍手,冲体校的教练说道:“好了,咱们再将动作编排一遍,然后上报,剩下的就是推广了,大家说说,这推广该怎么推广?”   “老办法,”教练童磊刚开口便知道不对,老办法就是通过学校和工厂推广,先教会老师或厂里的积极分子,然后再教给其他人,这样逐步推广下去。   可这老头老太太没单位啊,这可怎么推广。   “我看这样,你们先练熟,咱们和体育局商议下。”   六月底,阳光炙热,开吉普车很畅意,楚明秋吹着小曲,摆弄着方向盘,将收音机调出来。      “伟大领袖教导我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六八年,广大青年踊跃报名下乡插队,经过五年时间,中央陆续接到各地反应,有残害知青的行为,今年五月,中央召开知青工作会议,部署在全国展开知青工作调查,经过严密调查,发现一批破坏上山下乡运动的坏分子,这些人对知青进行打骂,更有甚者,利用手中职权强奸女知青,对这些人,将进行坚决打击,绝不宽恕!”   广播中说得很简单,可实际情况很严重,楚明秋看过内参,吴书记能看到的内参,他基本上都能看到。   五月的知青工作会议结束后,各省开始检查知青工作,中央也派出工作组到各个建设兵团调查,查出来的情况,用触目惊心来形容,毫不为过。   黑龙江建设兵团的一个师参谋长利用手中职权,诱奸和强奸了三十多名女知青,内蒙古和云南建设兵团也有这种情况,而且这两个地方,还普遍存在打骂现象,其中以云南建设兵团最严重,几乎每个连都有被打伤的知青,八成知青都挨过打。   除了奸污女知青外,还有强迫女知青谈恋爱,以各种手段逼迫女知青就范。   而知青意见最大是,当初说得好好的,三年后可以招工上学,现在五年了,招工上学看不到影子,而当官的子女很快便回城或上学去了,剩下在农村苦苦等着的都是平头老百姓的子女。   调查组反应的情况很快便上报到中央,中央以内部文件的形式下发,但规定只能处级干部以上才能看。   对于迫害知青的,各地都抓了一批,这些人很快便被处理了,枪毙的都不少,判刑的更多。   燕京也组织了两个工作组,到各县调查,燕京的农村比较少,插队知青也不多,但还是查出几个强迫知青谈恋爱的公社干部,上报到市委,吴书记的批示是从重从快处理。   回到市委,楚明秋直接去了体育组,与朱组长商议如何推广广场舞,朱组长提出由各个街道派积极分子来体育学校学习。   “不能这样。”楚明秋说:“这些都是老头老太太,你让他们坐车到什刹海体校去学,老四区还稍微好点,远的,昌平大兴通县这些地方,他们会来?我看这样,不能操之过急,以三个月为限,组建五个小组,每个组三五个人,深入到各区,另外,我们要指定几首歌。”   朱组长和体育组的同志都同意,大家商议了几首歌,这广场舞动作简单,各种音乐都好配,很快他们就指定了十首歌。   “呵呵,小楚,你的歌就五首,占了一半。”   “啊,五首,这么多,”楚明秋看了,还真是这样,除了《大海航行靠舵手》《我爱你中国》等三首,还包括应范三石要求,刚创作的《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和《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可不是有五首吗。   “这太多了,删两首,我的最多保留三首。”楚明秋态度很坚决。   朱组长笑道:“何必呢,这些歌大家都喜欢,容易传唱。”   “不行,不行,这太多了,”楚明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树大招风,音乐圈的老前辈那么多,就算被打倒一批,可受中央文革小组赏识的依旧不少。   前世就在这个圈子里混,深知这圈子的复杂,那些大佬们的手段可丝毫不比红卫兵差。   楚明秋坚持要删掉三首,补上《我为祖国献石油》,《毛主席话儿记心上》,《在北京的金山上》。   朱组长和体育组的同志争取了一会,看他态度坚定,也就没再坚持了。   剩下的事,就是朱组长他们去办,楚明秋就这样,具体的事,他不参与,能偷懒就偷懒。   “石油大学拿下了吗?”楚明秋翻看大学各校的情况,现在已经十家大学同意参加联赛,但燕京的大学很多,十所大学还不到燕京大学的一半。   楚明秋看着这个目录,忍不住皱起眉头,一个月前,他就拿下了华清和燕大,怎么进展这样慢。   “唉,就是,小赵他们的进展太慢了。”   体育组的其他人都没说话,楚明秋眉头皱起,不悦的说:“这不是理由。”   “人家小赵正准备攀高枝呢,咱们体育组的事,自然没那么积极。”旁边的女同志小潘复杂的说道。   “攀高枝?”楚明秋惊觉的反问,眉头随即皱起来,五月底,市委改组计划通过,原燕京市委书记万里重新恢复工作,继续担任市委书记,华清大学副主任谢静宜也出任燕京市委书记,另外,毛主席的女儿李讷也调任燕京市委书记,但李讷还没有就任。   吴书记的意图达成了一半,原来的几个军人书记依旧担任市委书记和革委会副主任,与原来相比,只是增加了万里和谢静宜。   谢静宜的期待落空了,她没有成为第二书记,这个会议上,没有确定第二书记,在长达九人的书记名单中,排名第二的是卫戍区政委杨书记,第三的是卫戍区司令吴忠吴司令,而她不过排在第七位,在万里和李讷之前,由于李讷没有到职,所以,她实际位置排在倒数第二位。   新任的几个书记中,万里是属于靠边站的人,这些年,他一直负责政协工作,可政协实际已经停止工作,万里不赞同可也没办法反对,甘脆称病住院,这次出来,是总理点名,让他出来工作。   不管谢静宜还是万里,都需要新秘书,谢静宜有秘书,但那是华清大学配置的,她还需要一个在市委的秘书,万里同样如此。   即便成不了领导的第一大秘,成为秘书组的一员,对于小赵那样的,在办公室苦熬资格的普通人来说,是个机会,不但小赵在动脑筋,秘书处不少人都在想办法,特别是四科。   万里在文革前便是燕京市委书记,只是分管政协,他要人的可能性不大,就算要,也很可能从政协秘书处找人,所以,小赵谋划的多半是谢静宜的秘书。   可,这可是天大的坑!   前世,楚明秋对谢静宜和万里都不了解,甚至不知道这两个名字,混娱乐圈嘛,这些过气的政治人物,谁搭理他们。   如果要说知道点,也就是万里,他还算知道点,不是因为他本人,而是他那个著名的孙女,花木兰的外型提供者。   在看到市委书记处书记名单和排名时,楚明秋忍不住为吴书记担心,实际只是增加了两个人。   不过,在随后的工作分工中,楚明秋稍稍宽心,万里负责农业口,排名第二的杨书记主要工作还是在卫戍区,倪志福倪书记还是负责工会和人大,丁国钰丁书记本身就出身外交口,原本在外面当大使的,他负责外交口,是很适当的;排名第三的卫戍区司令员吴忠吴司令分管了政法口;黄书记则负责文教口;刘绍文刘书记分到宣传口;谢静宜分到卫生体育口。   对这个分工,楚明秋差点就拍案叫绝,吴书记不愧是官场老手,卫生体育口,而且体育还是现在的工作重点,刚刚进行的春季长跑,在全市引起很大反响,连人民日报都作了报道,拟议中联赛,下个学期就要开始,体育口经过这几个月的整顿,已经可以显露出欣欣向荣的苗头。   可以这样说,体育口现在是最容易出成绩的地方。   可从另一方面来说,卫生体育对全局的影响很小,重中之重的工农业和财贸组织,则分在了几个军队出身的书记中,这几个军人都是老将,掌控着卫戍区,应该说是吴书记的下属。   杨俊生黄作珍刘绍文和吴忠都来自卫戍区,吴忠为卫戍区司令员,吴书记是第一政委,黄作珍是第二政委,刘绍文是第三政委,杨俊生则是副司令兼第四政委。   按照党指枪的原则,卫戍区的头号人物则是第一政委吴书记,卫戍区的任何兵力调动都必须得到吴书记的批准。   楚明秋逐渐明白了吴书记的布局,当初他把四个军人书记看着了障碍,或者说不怎么相信他们,可吴书记将他们看着帮手助手,相信他们,通过这四个人,吴书记实际掌握了常委会。   让谢静宜负责卫生体育口,是这场权力分配大戏中绝妙的一手。   “这人啊,常犯的错误便是这山望着那山高,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楚明秋叹口气,朱组长也叹口气,这是谁都阻拦不了的。   “谢书记正好负责咱们体育,小赵不好好干出点成绩,谢书记会看上他吗?”那女同志带着几分揶揄道。   “你这话有道理,”楚明秋点头:“可谢书记现在还没到市委上班,咱们还是吴书记在管。”   谢静宜大概对分工不满,她希望的是宣传口,可宣传口偏偏没给她,这让她很不满,借口华清大学和科教组事情多,拖延着没来市委上班。   “听说十大就要开了?”那女同志又说。   “这是必然,”楚明秋说道:“您看,现在的党章还是九大通过的党章,里面还写着林彪是接班人,这个党章必须要修改,而修改党章要经过全国党代会。”   “林彪死了,王洪文是不是要接班?”朱组长问道。   五月召开的中央工作会议现在看来非常重要,这个会上除了为十大作准备,还作出一系列人事调整,上海的王洪文被调到中央,与吴书记和华国锋一同列席政治局会议,并且由他负责主持修改党章的工作。   这个决定出来后,社会上顿时流传出,王洪文是毛主席新选定的接班人。   让楚明秋觉着很无趣的是,这个时期的国人好像都是政治动物,对中央的人事变动很敏感,稍有风吹草动便能感觉出。    记得前世,大概也就燕京出租车司机有这爱好。   议论着中央的人事变化,楚明秋一目十行的看着最近的工作报告,在体育组,他的地位很超然。   他不是体育组成员,也没有官职,但他却可以插手体育组的所有事,权力甚至比朱组长还大。   这对楚明秋不是好事,市委已经有人在偷偷称他为小吴书记,好些人甚至在猜测他与吴书记的关系,猜测他是不是吴书记的侄儿甚至什么的,要不是他实在太年青,说不定已经在传他是吴书记的女婿了。   这些传闻早有人报到他耳中,他很无奈,这无法分辩,越分辩越糟糕。   不到二十四岁的年龄,在首都市委,纵横睥睨,对于个人而言,足以骄傲。   可在中国传统观点中,这绝不是好事。   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等等,都是针对他这样的人的。   “王洪文接不接班,那是毛主席考虑的事,咱们就别掺和了,把自己的工作搞好就行,难不成,你想帮毛主席作决定,反了天了!”   楚明秋的话让众人一阵大笑,楚明秋却在心里警惕,这话可以两方面看,可以是闲谈,但也可以是陷阱。   “你们看,美国大学生篮球队来访问的事,人民日报都报到。”朱组长拿着人民日报,指给大家看,语气中有几分兴奋。   “是吗!”   众人纷纷涌过去,这与体育组的工作有密切关系,组内的人都很关心。   楚明秋已经看到了这个消息,老实说这让他有点意外,美国大学生篮球代表团不过是个小代表团,重要性压根没这么重要,可不但登上了人民日报,出席篮球赛的还有江青姚文元王洪文还有李先念乔冠华,这样的待遇,绝对超规格了。   “看来,咱们的工作得抓紧了。”朱组长说道:“你们看,除了篮球,还有游泳和跳水。”   众人齐齐点头,楚明秋对这种现象已经不感到惊奇了,这要放在几十年后,绝对是可以引起全民围观的段子,可在这个时期,很正常,这个时期的人们,绝对是政治动物,至少燕京城内的这些人是这样。   楚明秋曾经试图解释这个现象,他的结论是这个时期的娱乐太少,经济活动太少,没有其他可以关心的,只能去关心政治。   但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难以说服。   “我看,管理制度要改一下。”楚明秋插话道:“每个人都要交工作报告,每周交一次,这一周,你都作了什么,从周一到周六。”   包括朱组长在内,所有人都傻了,迷惑不解的看着楚明秋。   “毛主席说要反对官僚主义,咱们体育组有没有官僚主义?我看是有的,官僚主义的表现形式就是互相推诿,造成工作效率低下。   要反对官僚主义,首先就是要提高效率,提高效率的方法就是明确工作任务,把所有的事情都摆到明面上。”   把事情上纲上线,用毛主席语录来压制对方,提高自己意见的逼格,这手段,楚明秋现在玩得溜熟。     “小楚同志,”朱组长困惑的劝道:“小赵他们还是挺努力的,...”   “老朱,不是这样的,所有进度都慢了,您看,现在已经六月底,再过上十几天,就该放假了,学校一放假,您上那找人去。”楚明秋叹口气,看着朱组长和其他人,他心中是有些生气,联赛是他提出的,他绝不能让这事在推诿和消极中给废了。   朱组长点头:“是啊。”   楚明秋拿笔画到:“所以我们必须抓紧,将所有任务分解,每天要完成多少,每周要完成多少,落实到每个人,张榜公布。”   朱组长沉默了会,在心里盘算下,楚明秋这是要给大家伙加压,体育组的人不少,加上体育局的就更多,目前体育局负责落实中学联赛,另外还要负责推广健身操,体育组负责的是整体摹划。   “篮球联赛和乒乓球联赛,只是开始,以后还有足球联赛,排球联赛,羽毛球联赛,以此带动全市的体育运动。”   楚明秋说:“如果,按照现在这样,这些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七月初,全市大中学的联赛必须敲定。”   朱组长叹口气,心里埋怨小赵他们,没有一点眼力见,楚明秋年轻气盛,小小年龄就受到重用,正是心热的时候,这个时候,来触他的霉头,那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正准备答应下来,门开了,谢静宜大步流星的走进来,看到楚明秋,便笑道:“小楚同志,咱们又见面了。”   “谢副...,哦,谢书记,”楚明秋猝不及防,这谢静宜怎么说来就来,赶紧上前:“您来了,我不知道您来市委了,早知道,我和朱组长就去向您汇报工作了。”   谢静宜爽快的笑了笑:“毛主席说过,生产要上去,干部要下去,不能坐在办公室里,小楚同志,市委决定我分管卫生体育,我对体育完全是外行,今天,我是来了解情况的。”   楚明秋正要开口,谢静宜冲大家伙挥手:“都坐下,都坐下,咱们好好聊聊。”   众人也没什么拘谨,都是在市委混的老油条,市委书记还难以让他们拘束。   “谢书记,我向您汇报下工作吧。”朱组长接到楚明秋的眼色,会意的首先开口。   谢静宜点头,还拿出笔记本来,准备记录,在拖延了一个月后,她才到市委来报道,原因很多,最主要的是毛主席,昨天,她去毛主席那汇报华清大学和燕京大学搞的大批判事,毛主席就象随便聊天似的问她是不是不想到燕京市委工作。   谢静宜在毛主席身边工作多年,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于是今天便赶紧来报到,并开始工作。   朱组长向谢静宜详细介绍了目前工作组的主要工作,楚明秋不引人注意的退到一边,其他人都没注意,只有谢静宜注意到了,她眉头微皱。   “举办联赛,目的是想以联赛为引,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群众性体育运动.....。”   这一部分,楚明秋在华清大学已经详细给她讲过了,相比朱组长,楚明秋说得更明白。     “另外,针对老年人,我们设计了一套健身操,正在落实推广。”   “健身操?这倒是少见。”谢静宜有些纳闷:“什么样?”   朱组长笑道:“这不刚编排好吗,只有小楚同志见过,小楚同志,嗨,你怎么跑后面去了,来,你给谢书记汇报下。”   楚明秋苦笑下,站起来,谢静宜看着他:“怎么跑后面去了,我就这么可怕?”   “谢书记言重了,朱组长汇报工作呢,”楚明秋赶紧解释:“这健身操是我们和体校的老师与歌舞团合作编排的,老话说寓教于乐,所以,我们想,寓锻炼于乐,便将健身操编排成舞蹈形式。”   “舞蹈形式?”谢静宜露出一丝笑意:“你跳一下,我们都看看。”   楚明秋点头:“成,”   他想了下:“这健身操主要是针对五六十岁的老年妇女,所以,动作简单,主要是活动四肢关节。   老年人的身体多少都有些毛病,关节退化,有些还有心脏病高血压高血糖,什么的,所以,活动不宜剧烈。”   楚明秋说着便开始跳,摆弄了几个动作,觉着不对,想了下,将留声机抱过来:“谢书记,这健身操,要和音乐配合才行。”   谢书记含笑点头,楚明秋将音乐放起,然后开始跳,动作幅度并不大,扭腰摆手,扬脖甩头。   看着楚明秋跳舞,开始还挺安静,渐渐有人在低低的笑,慢慢的声音逐渐大起来。   楚明秋就象没听见似的,依旧一丝不苟的跳着,等他跳完,屋里已经笑成一团,连谢静宜都笑弯了腰。   楚明秋跳完后,耸耸肩:“就这套动作,看着有些不好看,可健身却是有效的,这个动作是活动颈部,防止颈椎退化,这个动作是腰部,针对腰椎动作,这个动作是为活动关节的,手关节,腿关节。   这套健身操要跳半个小时以上,让全身血液活动起来,才有健身的效果,谢书记,您看怎么样?”   屋里几个女人笑成一团,楚明秋一个大小伙,跳这种舞,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楚明秋也笑嘻嘻的:“这健身操看着象舞,其实不是舞,锻炼嘛,就别太讲究姿势了,只要达到锻炼的目的就行。”   他说着便看着谢静宜,谢静宜收敛笑容,皱眉想了想,好一会才说:“我对这个不太懂,不过,体育事业的发展,离不开毛主席的教导,毛主席说,要发展群众性体育活动,从这方面看,能把群众吸引过来,那就行。   不过,同志们,在推广群众性体育活动之时,我们不能忽略政治,现在国内局势最重要的反修防修,林彪陈伯达一伙,打着左派的旗号,干的却是修正主义那套,与刘少奇如出一辙。”   谢静宜开始长篇大论,中心意思其实就一个,批判林彪,批判儒家思想。   “毛主席说过,林彪与国民党一样,都是尊儒反法的,儒家是腐朽的,开历史倒车的,法家则是进步的,批林整风要与批判儒家相结合,体育运动要发展,首先便是政治觉悟要提高,什么金牌至上,这是刘少奇的余毒,我们是坚决不能走的!”   谢静宜的话还没落,体育组的成员上下都鸦雀无声,气氛一下紧张起来,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楚明秋起身说道:“谢书记的指示很重要,体育也不是世外桃园,政治与锻炼不矛盾,是一个思想健康,一个是身体健康,这两方面都健康了,才是一个完整的人,健康的人。”   “说得好,谢书记说得好,思想工作决不能放松,训练也要抓紧,我们体育局坚决捍卫毛主席的思想路线,捍卫文化大革命的成果!”   朱组长也反应过来,这些套话,张嘴就来,谢静宜满意的点头:“说得好,可我听了你们的汇报,没有政治思想工作方面的,这方面是有缺失的!你们要把这一块补上。”   “是,谢书记指示,我们一定落实。”朱组长立刻承认错误:“这个,这段时间,我们阶级斗争意识有所削弱,要不是谢书记站得高,看得远,我们差点就犯错误了。”   楚明秋心中暗暗叫苦,知道自己的目的有落空的可能。   落实毛主席的群众性体育活动,那是鬼扯,给上面领导看的,真正目的是培养运动员。   在楚明秋看来,经过文革后,文革前的那批运动员,黄金时间已经过去了,文革期间,除了乒乓球外,其他运动几乎都垮掉了,只能培养新运动员。   如果从现在的中学,甚至小学开始培养,十年之后,他们就是中国体育的中坚。   联赛或其他什么比赛,目的是将基数弄大,只要机制正确,一定能冒出一批优秀运动员来。   可若谢静宜这样一搞,搞成政治运动了,下面就可能敷衍了事,整个联赛,就算组织起来了,也不过花架子。   可让他公开出面反对谢静宜,那也是不可能的,谢静宜要捏死他,就跟捏死个蚂蚁一样,实力完全不对等。   再说了,体育强又怎么样,与他有多少干系吗!   算了,由她去吧。   转念一想,自己一番心血,被她这样一搞,就全乱套了。   心中又有些不甘。   于是,他想了想,便笑道:“谢书记说得好,批修整风,是我们体育组的头等大事,林彪就是嘴上说一套,实际干一套,两面派嘛,难怪老百姓说他临走还偷了三只鸡!”   众人哄堂大笑,这个笑话已经流传很久,就算谢静宜也知道,在这个场合听见,还是第一次,也忍不住乐了。   “所以,林彪要批判,联赛也要尽快筹备,毛主席教导我们,抓革命,促生产,咱们体育局的生产是什么呢?就一样,比赛,体育是竞技活动,必须要有比赛。   你们看,美国大学生篮球队都来访问了,江青同志王洪文同志都来看,咱们的体育还有外交功能,所以,我们一定要搞好体育运动。”   谢静宜没有意识到楚明秋这是在冲淡她的讲话,相反也点头:“抓革命,促生产是对的,同志们,当前的任务是搞好联赛,先把联赛搞起来,小楚同志,老朱同志,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是,谢书记。”   谢静宜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将楚明秋的名字排在了前面,结果就更实锤了楚明秋在体育组的超然地位,不是一把手的一把手。   送走谢静宜后,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点低落,楚明秋看出来了,便拍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集中过来。   “谢书记的指示很重要,在今后的工作中,我们要切实落实谢书记的指示,一手训练,一手批修,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这样,批修的材料,我去组织,以后下发给大家伙,至于如何批判,我和朱组长商议后再召集大家伙开会确定。”   楚明秋顿了下:“不过,工作分解,还是要作,每周的报告也要写。”   众人顿时唉声叹气,楚明秋笑道:“叹什么气,有这功夫,把工作搞好。”   “这训练要与批修撞车了,该怎么处理呢?”   楚明秋看了眼,还是那女同志,便含笑说:“安排好了,就不会撞车,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发生撞车的事,训练给批修让路。”   楚明秋心里清楚,这个时代,政治永远在前面,别说训练了,就算死了爹娘也得靠后。   而且,他很怀疑,刚才一旦他确定训练在前,批修在后,恐怕转身就有人去告状了。   体育组的造反派,也不少。   楚明秋掌控了体育组,朱组长的神情有点不自然,楚明秋装没看见,拉着他到他的办公室商议如何分解工作任务。   “老朱,时间已经很紧了,现在到学校放假,不到二十天了,这二十天里,必须拿下其他大学,现在才十所大学,至少还要有六到八所,咱们梳理下,您看怎么样?”   “小楚,我知道你着急,”朱组长苦笑下,这个楚明秋年青气盛,连谢书记的话锋都敢抢:“可工作要一步一步来,唉,这,积重难返,不要急。”   “问题是很多,但抓紧时间,还是能办到的。”楚明秋说:“其实这事不难办,您看,这是咱们市的大学,这十所是已经拿下了的,咱们燕京有几十所大学,是全国大学最多的城市,咱们完全有能力办成一个大学联赛。”   朱组长点头承认,楚明秋说得不错,燕京是全国大学最多的城市,完全有力量办成一个大学联赛。   “小楚同志,你没看出来,咱们拿下的这十所学院都是地派的,天派的没动。”   楚明秋微怔,仔细看,的确不假,除了华清和燕大,其他的学院都属于原地派红卫兵组织的,属于天派的居然一家都没拿下。   “这红卫兵的余毒居然还在,”楚明秋直摇头,据他所知,当年叱咤风云的红卫兵领袖们现在的日子都挺难过,包括朱洪在内,全部都在隔离审查中。   “当年那批红卫兵虽然散了,可仇恨隔阂留下了,”朱组长叹口气:“燕航和地院,两边的人,现在遇见了,还争吵不休,唉,真搞不懂。”   “那不是正好吗,比赛场上就是战场,让他们在战场上斗比斗,比争吵不是强多了。”楚明秋苦笑道。   “体育场上就是战场,搞体育的有这种说法,”朱组长点头,思索着说:“或许这是个办法。”   随后又说:“这请将不如激将!好,就这样,我亲自去跑。”   “那就麻烦您了。”   楚明秋将所有天派大学都列出来:“我觉着燕航是关键,这是天派的头,只要突破了他,剩下的就好办了。”   “好,我亲自去跑燕航。”朱组长点头。   接下来,俩人又商议确定了任务分解图,以及分配给每个人,楚明秋又设计了报告,这报告与前世的工作报告相似度很高,只是增加了这个时期的特点,加了反修的内容。   等这些都干完了,就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   楚明秋收拾好东西,赶紧上楼找吴书记汇报,好在吴书记还在,纪思平让他进去。   楚明秋将谢静宜来体育组的事报告了之后,叹口气:“谢书记这样一搞,体育局势必又开始害怕担心了,那些五七干校回来的教练都快成惊弓之鸟了,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害怕得不行。”   “谢书记雷厉风行,刚来报到,就把你这小猴子给震住了,嗯,我看挺好。”吴书记笑呵呵的打趣道。   楚明秋干巴巴的陪着笑了两声,吴书记吸了口烟,楚明秋冲他摇头:“您啊,少抽点,这烟对身体不好。”   “抽了几十年了,要戒也戒不了。”吴书记笑道:“我们这身子骨,都是经过考验的,一点尼古丁有什么要紧。”   楚明秋还是摇头,但却不再劝了,吴书记略微思索:“谢书记的指示,一定要落实,我可警告你,她可是可以通天的人。”   “是,我知道,”楚明秋苦笑下:“您也太高看我,人家是书记,我算什么,一个小秘书,人家一根小指头就能压死我。”   吴书记看着楚明秋,这谢静宜到燕京市委当书记,不是他提出来的,是主席安排的,谁敢拒绝。   可这谢静宜什么都不懂,她在华清就是负责宣传,按理该让她管宣传,可又担心她把事情搞坏了,甘脆让她去管体育,现在中央比较重视体育,楚明秋在体育组搞得挺好,眼看着就要出成绩了,让她弄点成绩就好。   这本是好意,可没想到她居然不领情,不到市委来报到,试图以此给市委施压,对这个,吴书记当然不会操心。   不来报到,主席那里,你怎么交代!!!   “其实,我倒觉着让她管组织比较好。”楚明秋试探着说道,这组织人事按照惯例是第一书记必须控制的,可现在燕京的组织人事掌握在组织部赵主任那,他的后台是中央的康老,吴书记压根插不上手。   吴书记摇头:“你呀,还是年青,不懂。让她管体育和卫生是最好的。”   楚明秋想了下,还是不明白,这两个领域,以谢静宜的才学,压根不懂,她怎么管!!!   吴书记也点明,就让他自己琢磨去,他欣赏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在体育局的表现,让他很欣慰。   这次考察,是对楚明秋的考验,没有让他失望,接下来,可以给他安排更重要的工作。   楚明秋当然不知道吴书记在想什么,他比较郁闷的离开了市委,让他意外的是,接下来几天中谢静宜居然点名让他陪着到卫生组考察,楚明秋解释说他没参加过卫生组的工作。   卫生组其实不是单独一个组,严格的说叫文化卫生组,这个组是新成立的,原来没有,在今年二月才成立,正式名称叫文化卫生组,与它一同成立的还有个科教组,这两个组是从原文教组一分为二。   楚明秋推辞不了,只好跟着谢静宜到文化卫生组,他很快发现,谢静宜对卫生压根没什么注意,她的注意力更多的放在文化方面。   这属于越界!!!   “谢书记好像对文化活动更关心,可按照市委分工,这不属于她的工作范围。”   楚明秋小心的向吴书记报告,吴书记听后只是笑了笑,表示知道了,按照分工,这部分内容也属于吴书记的工作范围,可吴书记压根就没管过。   楚明秋很困惑,直到出了市委,才想明白。   吴书记兼任国务院文化组组长,可吴书记压根就烦这事,这方面的工作就交给了江青。   燕京是首都,燕京的文化工作,江青也插手,所以,没人愿意管文化这一块。   谢静宜要插手文化这一块,恐怕吴书记还求之不得。   想明白了,楚明秋开始头皮发麻了,谢静宜要拉上他,这可怎么好,这有可能成为背锅的。   楚明秋没什么精神,谢静宜开始没察觉,过了两天,她就察觉到了,不管她说什么,楚明秋都照办,从不提意见。   “外事组通知了,七月初,美国要来一个医疗代表团,他们提出要参观几家医院,你们说说,安排他们参观哪几家医院?”   文化卫生组组长是五十多岁的方老,说来这位方老,楚明秋还认识,原是第二工人医院的党委书记,楚明秋曾经随高庆见过他。   “要不与三零一医院联系下,这是我们最好的医院。”   “要是能安排三零一就好了,”谢静宜摇头:“上面说了,不安排军队医院。”   办公室内陷入沉默,燕京最好的医院都是军队医院,剩下的排首位的便是反帝医院,这反帝医院便是鼎鼎大名的协和医院。   协和医院是美国洛克菲勒出资修建的,在解放前是中国最好的医院,没有之一。   协和医院是协和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协和医学院也是当时最顶级的医学院,这家医学院严进严出,学制八年,恐怖之极,但只要毕业,那绝对是行业翘楚。   可文革开始以来,这协和医院就改名了,成了反帝医院。   让美国人去参观反帝医院,那不是打人家脸吗!   所以,方组长没敢提这个。   “工人医院?”谢静宜默默念叨两句,扭头看着楚明秋:“小楚,你是什么意见?”   楚明秋对燕京的医院太熟悉了,工人医院的条件不错,但不是最好。   “工人医院的情况还好,只是,医院的病人多不多?现在的医疗设备,医生状况,怎么样?这些,我不太了解,不敢多说,对了,谢书记,美国人是参观一所呢,还是几所?”   “哦,我忘了,中央通知的是两所,另外还要准备一所。”谢静宜说道。   楚明秋没说话,只是看着方组长,方组长想了下说:“那就再增加燕医附属医院,另外备用的,就是工农兵医院,这几所医院都是咱们市最好的医院。”   楚明秋在心里承认,方组长提的这两所医院都很强,这燕医附属医院,在几十年后改名叫燕京大学附属医院,工农兵医院以前叫同仁医院,都是燕京赫赫有名的三甲医院,医院里院士一堆,设备高大上。   哪怕是现在,这些医院在中国也是一流水准。   谢静宜看着楚明秋,楚明秋苦笑下点头:“方老提议的这三所医院,都挺好,医疗技术水平很高,不过,谢书记,好些专家教授都在五七干校,如果,美国人要问起医学上的问题,这出来答话的人可得找好。”   谢静宜不由皱起眉头,她当然知道这个情况,这个美国医疗代表团来,绝对不仅仅是参观那么简单,肯定有医学上的交流。   “能对付吗?”谢静宜问道。   楚明秋凶狠的看着方组长,方组长迟疑下:“这个就不好说了,现在科室的医生大部分是文革中提拔起来的,他们的....”   “那这样,你立刻报一个名单上来....”   没等谢静宜说完,楚明秋插话道:“谢书记,我有个想法,不知.....”   方组长大感意外,异样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说:“这些年,我们大力发展赤脚医生,在国外引起很大反响,我估计美国人多半会问这方面的问题,我建议让他们去参观中医院,以及在中医院培训的赤脚医生。”   谢静宜眼前一亮,一拍大腿:“着啊!这赤脚医生,全世界的影响都很大,是毛主席革命思想伟大创举,咱们得给美国人好好宣传宣传,嗯,小楚同志这个建议好,这个建议好!”   谢静宜禁不住连声称赞,可方组长却在心中暗暗叫苦,他是入城干部,可也是解放前毕业的医学院学生,按照文革前的标准,赤脚医生压根就不能称为医生。   赤脚医生之所以出现,其实主要原因还是医生不足,培养一个合格的医生需要长期学习和实践,以协和医学院来说,八年制学习,严进严出,固然可以培养出高精尖的专业医生,但对这个九百六十万平反公里的土地和八亿人口来说,实在太少了,协和医学院最利害的时候,一年只毕业了五六个学生,按照这个速度,要满足八亿人口的需要,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去了。   在城市还稍微好点,毕竟生活条件好,学业有成的医学院毕业生愿意留在城市,可在农村呢?哪怕是燕京上海这样的城市周边的农村,医生稀缺,很多农村压根就没有医生。   所以,赤脚医生就应运而生。   所谓赤脚医生,其实就是半农半医,没有医生的正式编制,身份上依旧是农民,要下地劳动。   赤脚医生的来源,最初是那些有一定医疗经验的人,这些人要么是家传,要么是自学成才,只是没有经过医学院的认证。   他们自发的为村民服务,并不收取报酬,此举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农村医疗资源不足的状况。   他们的行动被媒体人发掘后,受到领导的肯定,特别是毛主席的肯定,于是,赤脚医生便大行其道。   公社选拔人到医学院接受一年左右的短期培训,然后回到农村,成为当地的赤脚医生。   这样培养出来的医生当然是不合格的医生,但作为缺医少药的农村的一种医疗补充,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可问题是,什么东西走向极端都要出错。   文革开始后,医学院也受到极大冲击,赤脚医生居然成了医学院培养的主要对象,那这就有问题了。   楚明秋居然提出让美国人到中医学院看赤脚医生,方组长岂不在心里为难。   “嗯,让美国人看看,我国劳动人民的伟大创举!”谢静宜大声宣布:“就这样定了,中医学院,算是一个,另外一个就定工农兵医院,嗯,老方,你再拟定一个名单,明天交给我,专家教授还是有用的,不能老关在五七干校。”   楚明秋面无表情,方组长立刻答应,谢静宜没有动身,这只是一个方面。   “老方,七一马上就要到了,市里有那些活动?”   方组长苦涩的摇头:“这方面的事,我不清楚,是宣传部在管。”   谢静宜眉头微皱,不解的问:“这怎么回事?”   “我们这虽然叫文化卫生组,可实际上只管卫生工作,文化方面的事都归宣传组管,我们这边就管下原作协的工作,其他的都插不上手。”   谢静宜有点傻眼了,她没想到是这种情况,国务院的文化组什么唱歌跳舞都管,可到了燕京这块,居然什么都管不了。   宣传组,按照分工归刘绍文刘书记管,她插不上手。   “即便如此,那你们也该做点什么吧,”谢静宜脸色阴沉,现在她开始感到自己有点掉进坑里了,有些着急的说:“同志们,同志们,咱们不能坐等靠,要积极主动的展开工作,毛主席多次教导我们,要反对官僚主义,什么是官僚主义,坐在办公室里,不深入群众,同志们,要警惕,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就是为了消灭这种官僚主义。”   方组长很委屈,这些事不归他管,这是上级定的,就算要到群众中去,那也到原作协中去,可作协实际上已经停止工作了,而什么歌舞团戏剧团电影厂电视台什么的,都归宣传组管。   办公室内,所有人都不吭声,不管是管医生的还是管作家的,大家动作一致,都不开口,任凭谢静宜在那发火。   谢静宜发了半天火,可没人接她的火,也没人肯灭火,她只好甩手出了办公室。   “哼,这些人,我看就是些死顽固!”   “谢书记,您别生气,其实,这些事,您不管也好。”   “你什么意思?”谢静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楚明秋,生气的问道。   “唉,您是不知道,咱们燕京离中央太近了,这文化上的事,一向都是江青同志在管,从歌舞团的节目,到话剧团戏剧团的演出,都要上报江青同志,江青同志要审查每个节目。”   楚明秋好心提醒,他担心谢静宜一怒之下,将中医院要解放的专家教授们的事给否决了,那可就枉费了他的一番心血。   谢静宜皱眉不解,楚明秋却不再解释了,而是看着谢静宜的秘书,谢静宜的秘书是她从华清大学带来的,是个年青的大学生,叫陆鸣舟。   说来奇怪,一般女干部都爱用女秘书,可谢静宜却用了个男秘书,而且这陆鸣舟看着眉清目秀,很是精神帅气。   但楚明秋绝对没往男女方面去想,谢静宜也不敢有这方面的爱好。   “吴书记也不管?”谢静宜纳闷的问道。   “吴书记啊,别说燕京的文化组了,就算国务院文化组,他也不想管,就这样,江青同志对他还不满意,谢书记,我劝您也别管,您看刘书记,名义上分管宣传,可您看,他管过吗,这事,压根没法管。”   谢静宜这下明白了,为何刚才,她一再发火,可方组长就是不接这个茬,除了本就管不了,还有就是现在得罪她谢静宜还不要紧,总比将来江青来问罪要强吧。   “这个江青,手也伸得太长了。”谢静宜不满的说道:“江青这人啊,小资产阶级味极浓,弄了个样板戏,就四下插手,哼。”   楚明秋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这谢静宜怎么口无遮拦,这江青也敢随便说的。   他不敢插话,陆鸣舟也不敢开口,俩人就这样静静的听着,谢静宜继续说道:“江青这人啊,最是自傲,与谁都搞不好关系,她身边的服务员都换了好几个了。”   谢静宜喋喋不休的说着江青的轶事,楚明秋觉着有些怪异,听说她与江青的关系不错,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从根子上说,她还是个喜欢八卦的小女人。   离开文化卫生组后,楚明秋找了个借口要走,谢静宜叫住他,楚明秋只好等着。   “你督促下卫生组,有什么事随时向我汇报。”   楚明秋傻眼了,这是什么节奏?他只好苦笑下:“领导信任我,我非常高兴,可体育组的工作已经很忙了,再让我负责这个...”     “能者多劳嘛,”谢静宜说道:“吴书记那,我会去说。”   楚明秋心说老天,你还能想到吴书记那,真是谢谢你了。   这种事是官场大忌,他无论如何都要避免,于是,他赶紧说:“谢书记,不是我矫情,体育组那边真走不开,您看,联赛的事,还有健身操推广的事,都要作,我真没时间。”   谢静宜拉下脸来:“怎么,我还指派不动你了,你负责体育组,也是归我领导,这事就这样定了,小陆,你通知下方组长。”   楚明秋十分无奈,只好目送谢静宜的上海轿车驶出,他立刻上车,快速赶回市委。   “你怎么现在来了?”纪思平开门看到他,很是意外。   “火烧屁股了!不来就要出事!”楚明秋心急火燎的说道:“吴书记有时间吗?”   纪思平急忙进去看了眼,出来告诉他,吴书记正与丁书记谈话,让他再等会。   “出什么事了,看你慌里慌张的样。”纪思平压低声音问道。   楚明秋低声将谢静宜的安排告诉了他,纪思平顿时神情凝重:“你丫怎么回事,怎么尽招这事。”   “谁说不是呢,”楚明秋很苦恼:“说老实话,如果是吴书记让我干,我会很愉快的干了,可...,老哥,这可是官场大忌。”   “当然是官场大忌,”纪思平也有些着急,谁都没想到,谢静宜来这一手,将楚明秋推到一个危险的边沿。   “这女人,唉,”楚明秋很苦恼,现在只有看吴书记怎么看这事了,要是吴书记不谅解,他的逍遥日子就到头了。   “就看吴书记的了。”纪思平低声说道,神情显然不肯定。   楚明秋叹口气:“大不了,我还是回去收破烂。”   “想什么美事呢,我告诉你,领导最喜欢的便是鞭打快马。”纪思平调侃道,他当然清楚,楚明秋踏入官场的目的就一个,把老娘捞出来,现在老娘出来了,升不升官,压根就无所谓。   “你丫也会着急?”纪思平有些纳闷。   “我忽然发现,现在当官挺有意思的,还想继续当下去。”楚明秋叹口气,这倒是他的心里话,有权力,真是件挺爽的事,就象他的那些兄弟,一个个都回来了,都是他给安排的工作。   挺好,这样挺舒服!   前世没有半点权力,今生却早早的掌握了权力,而且权力还不小,可以代市委书记行驶权力,还是首都市的市委书记,想到这里,他又禁不住有些得意。   在前世,他要拥有这么大权力,要搞腐败的话,那实在太容易了,不知道多少老板排着队送钱。   可惜了!现在没老板!   纪思平噗嗤笑出声来,他赶紧闭嘴,紧张的看看里屋,打扰领导谈话,那可是不小的错误。     等了大半个钟头,丁书记出来了,看到楚明秋有点意外,便笑道:“小楚同志也在,对了,小楚同志,有没有兴趣到我们外事组来?”   楚明秋微怔,苦笑下:“外事组?唉,丁书记,我是块砖,那里需要那里搬,领导让我去那,我就去那。”   丁书记呵呵一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楚明秋赶紧到里面去,现在他进吴书记的办公室很自然了,吴书记刚送走丁书记,正在喝茶,抬头看见他,便忍不住皱眉。   “怎么啦?看你这着急忙慌的样,我还以为你啥事都不着急呢!”   楚明秋苦笑下:“吴书记,给我换个工作吧,这谢书记太危险了。”   吴书记微怔,放下茶杯:“你说说,她怎么危险了?”   楚明秋叹口气,便将谢静宜在文化卫生组的种种表现和决定说了一遍,然后说:“她说了江青的很多不是,我听着,吓出一身冷汗,吴书记,这谢书记与江青的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在背后说人家坏话。”   说着他不住摇头,吴书记也禁不住皱起眉头:“她怎么能这样,这个人!”   “还有件事,与我有关。”楚明秋苦笑下,又将谢静宜让他负责督察美国医疗代表团来参观的事,并且要向她汇报。   吴书记边听边打量他,等他说完,便含笑道:“这不挺好吗!”   “吴书记,这好不好您还不知道,体育组的事,我还没忙完呢,再说了,这事好不好,您还不知道。”楚明秋苦恼的摇头。   “你这小痞猴子,也知道利害了,”吴书记笑道:“不过,都是为党工作,不许你拉山头,全国一盘棋,全市一盘棋。”   “是,是,领导说得好,我就是一块砖,那里需要那里搬。”楚明秋叹口气:“你们都是领导,可这谢书记太危险,跟着她干事,不踏实。”   “有什么不踏实的,”吴书记神情严肃:“你是为党工作,为人民工作,不是为那个领导工作,只要把握住这点,不管作什么,都心里有底!”   “是,是,您说得对,可体育组的工作已经够忙了,我实在无法分身。”   吴书记沉静下,点了根烟,楚明秋接着说:“卫生系统的工作很复杂,三家医院,还有学校,这些都要花很多时间,体育组那边,健身操还在推广,大学才拿下十二所,离计划的十六所还差四所,中学联赛的组织工作还要开会。”   “好了,好了,”吴书记抬手制止他:“我知道你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你知道刚才丁书记来作什么吗?”   “不知道。”楚明秋摇头,一脸茫然。   “老丁是来求援的,”吴书记含笑道:“听说你英语不错。”   楚明秋微怔,下意识的点头:“还过得去。”   “过得去?”吴书记摇头:“你能把老夫子给难住,这英语水准就差不了,你英语跟谁学的?”   “我有个老师,教我弹钢琴,她是从英国回来的,她的英语非常纯正,满满的伦敦腔。”楚明秋解释道。   “嗯,老丁是来求援的,这段时间,外事活动很多,你也知道,外事组的人手有限,他希望抽调几个人到外事组,条件就是,会外语。”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吴书记说:“既然谢书记也指示你,那就把这事负责起来,就向谢书记和丁书记汇报,嗯,体育组那边的工作,暂时就交给老朱他们,这事,我让纪秘书通知他们。”   楚明秋叹口气:“吴书记,这事,行,我干,还是向您汇报吧。”   “外事工作由丁书记负责,他可是老外交了,当过大使,你要向他好好请教。”   “请教归请教,那是另外一回事,不过,对外事工作,我还有个想法,”楚明秋说着便看着吴书记,吴书记点头示意,楚明秋说道:“我觉着我们可以向美国和西方其他国家派遣留学生,吴书记,您看啊,现在,中美正处在蜜月期,虽然没正式建交,但离建交也不远了,只要台湾问题解决了,建交就在眼前。”   “派遣留学生,有点意思。”吴书记有了兴趣,看着他说:“你详细说说。”   “我是这样想这个问题的,”楚明秋说道:“我国科技和技术,都很薄弱,处于追赶西方的状态,今后几十年里,这种状态不会改变,吴书记,咱们现在与欧美处在蜜月期,他们也没那么提防我们,因为我们太落后,他们瞧不起我们,所以,我们现在大量向西方派留学生,他们会欣然接受,甚至一些很前沿的科技,都会向我们敞开,我们抓住这些机会,派出一批尖子出去学习,等他们学成回国,就能成为我国科技的领头羊。”   吴书记点点头:“这个想法好,我可以向总理建议。”   “总理肯定明白,我担心的就是有些人不明白。”楚明秋苦笑下:“前段时间的汽车生产线引进,现在也没下文了。”   “错了,这事已经派人出国考察了。”吴书记摇头:“是一机部和燕汽,主要考察美国日本西德,三队人。唉,国家这次要花不少外汇。”   “咱们花钱?”楚明秋皱眉,摇头:“该他们花钱的。”   “资本家又不是慈善家,你去人家那,还人家花钱,美得你。”   “您考虑问题的方法就不对,”楚明秋毫不客气,吴书记也没生气:“我敢肯定,他们不会卖给咱们最先进的生产线,肯定是他们要淘汰的生产线,这些生产线,他们也是想临死捞一把,您想想,本来是一堆废铁,却能卖出一个大价钱,您想,他们还不上赶着,我们考察组能有几个人,能花几个钱,而且,除了那条快淘汰的生产线,他们还可以趁此机会,打入咱们的市场,就算咱们现在买不了多少车,也可以为将来作准备,所以,这考察费,他们绝对愿意出。”   吴书记乐了:“你这小狐狸,算盘打得倒是精,不过呢,俗话说,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还是自己出钱的好。”   “咱们不是外汇紧张吗!”楚明秋说道:“还有,这派留学生,也得花一大笔钱,要是能与他们达成个协议,比如,中美教育协议,让他们出钱,对了,那庚子退款,也不知道退完没有,要没退完,这笔钱,咱们可以用。”   “得了,看你这斤斤计较的样,还是楚家大少爷吗,”吴书记揶揄道:“咱们这么大个国家,上那弄不来那点外汇,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上文化卫生组报道去吧。”   楚明秋只好起身出来,反正事情已经向领导汇报了,至于他怎么想,那是他的问题,最大不过,重新回去收破烂。   老妈出来了,什么事都不怕了。   再说了,这吴书记将来怎么地,还不知道,许给自己的副科长,现在也没影了,这些大人物,记忆力是可变的。   没有给纪思平交代什么,该做什么,他自然知道。   到了体育组,他向朱组长作了交接,朱组长已经接到纪思平电话通知,知道楚明秋将调出体育组。   “唉,市委这是作什么,这工作正较劲呢,这就把你调走,唉,这,这也太不负责了。”   朱组长十分惋惜的叹着气,老实话,当初楚明秋来时,他心里还是有几分抗拒的,觉着上面派了个监军来,对体育压根不懂,一个小年青跑来指手画脚。   他以看戏的心态准备看楚明秋的好戏,可没想到,楚明秋第一手便让他心动。   楚明秋首先解放了一批教练和运动员,这一招立刻让下面的体校和运动队士气大振,随后又提出联赛的想法,这下连他都动心了。   作为体育人,他完全知道联赛这个东西,美国职业篮球联赛,欧洲各国的足球联赛篮球联赛和排球联赛,促进了欧洲体育运动的发展,如果中国能发展出联赛来,也完全可以促进中国的体育运动发展。   他开始有兴趣投入到联赛的筹备中,与楚明秋的配合越来越好,对楚明秋的好感也越来越多。   可没想到,联赛眼看着就要成了,楚明秋却又要走了,这让他深为惋惜。   “联赛基本就绪,就算只有十二所大学参加,这个联赛也可以进行,对于赛制,我建议采取主客场制,打循环赛,老朱,美国职业篮球联赛和欧洲的足球联赛都采取的这种主客场制,这样作的好处是,比赛拉得很长,拉长比赛,一方面可以借此训练队员,另一方面可以吸引群众关注,进而让群众参与,从而实现了毛主席群众性体育运动的指示。”   楚明秋将自己对整个燕京市的体育运动的构想全数讲给了老朱,朱组长越听越感慨,这些东西其实并不是创新,都摆在那,但要把他引进到中国,同时结合中国的实际情况,就不容易了。   在现在这个情况下搞联赛,首先必须过政治关,过不了这关,就算办成了,那也是有过无功。   楚明秋以一条毛主席指示,把这个联赛的目的给解释了,而且很完美,就算那些很左的造反派,也很难指责。   其次,是人员关,要办成事,就需要人,他有天然的优势,吴书记很信任他,他借此解放了一批教练和运动员,极大的鼓舞了体育队伍的士气。   最后,要办成事,特别是体育,需要钱,缺了其他什么都可以,即便勉强都行,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行,以前他便向市委申请过经费,可他申请的被砍了大半,但楚明秋申请的经费,市委就很慷慨,如数给了。   几个月的时间里,体育组和体育局面貌大变,可以说各处都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   可以这样说,这几个月下来,朱组长对楚明秋已经高度认同,再也不将其视为监军,而是看着一个很有能力的年青人。   现在,他要走了,朱组长感到十分遗憾,听了他的整体规划后,这种遗憾感就更强烈了。   “唉,市委有市委的想法,唉,没办法。”楚明秋叹着气,将自己写好的燕京体育发展规划交给了老朱,再度叮嘱,如果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就来找他。   老朱将他送出体育组,回来后,宣布了此事,体育组内的同事有人高兴,有人叹气。   楚明秋看着很松散,可实际上,管得挺严,让散漫了几年的一些人很不适应,所以,他们是盼着楚明秋离开。   从体育组出来,他便上楼到丁书记办公室,丁书记的办公室也在三楼,不过,在东边,吴书记的办公室在西边。   丁书记的秘书曾铭进去通报,曾铭与他不熟,这也很正常,两个书记的秘书之间是绝对不能太熟的。   曾铭的年龄与纪思平相仿,三十来岁,很快便出来了,让他进去,然后就坐在外面的房间。   办公室的格局都差不多,分里外,秘书守在外面,书记在里面办公。   “小楚同志,坐,坐下说。”丁书记的笑容很温和。   楚明秋也不客气,道谢后便坐下:“丁书记,吴书记让我过来,听候你的调遣,有什么工作,您安排。”   丁书记温和的笑了笑:“看来怨气还不小。”   “唉,”楚明秋叹口气:“谁说不是,您看,我到市委工作,先是在巡视组,结果巡视组干了半截,调我去体育组,体育组干得好好的,眼看着联赛就要成了,又让我走,什么事都干一半,让群众怎么看我。”   “呵呵,”丁书记乐了,他是干外交的,外交讲究的是春风细雨,讲究和衷与共,所以,他给人的感觉始终很温和。   “你这就多虑了,你要不行,我也不会向吴书记要你,”丁书记笑眯眯的承认,是他亲自向吴书记点名要人。   “啊!”楚明秋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略微惊讶后,皱眉问道:“丁书记,我对外交压根不懂,您是不是看错了。”   丁书记摇头:“我了解过你,你精通外语,特别是英语,而且,你还懂医,用西方的话说,你可是复合型人才,所以,这事,你肯定能干好,我对你有信心。”   楚明秋苦笑下:“唉,我是块砖,那里需要那里搬,唉,还说什么呢,丁书记,有什么工作,您就吩咐吧。”   “情绪不对哟,”丁书记笑道:“小楚,这次工作很重要,咱们燕京外事组,力量薄弱,这几年,外交战线成果辉煌,咱们市的外事活动也越来越多,外事组的力量就显得不足。”   楚明秋没说话,露出理解的神情,丁书记介绍了下外交战线的辉煌成果后,才说起这次任务。   “这次美国医疗代表团到我国访问,是个重要的外事活动,中美两国还没有建交,关键在美国某些人,试图打两个中国的主意,美国的一些进步人士,正在推进中美两国建交,所以,这次外事活动,看着小,实际意义很大。”   “是,我明白了,丁书记,我一定作好工作,绝不辜负领导的信任。”楚明秋赶紧表态,丁书记说了这么多,那意思很明白,如果自己再说什么,那就不识趣了。   丁书记满意的点头:“外事活动,说来很复杂,实际很简单,总理就说过,互相尊重,以诚相待;这八个字,就是外交工作的精髓。”   “是,我记住了。”楚明秋赶紧点头。   “这次美国医疗代表团来访,很重要,但我又无暇分身,就负个总责,具体的工作要由你去干。”   “外事组的戴组长,他是什么意见呢?”楚明秋问道,这个关系要理顺了,否则戴组长会告他越俎代庖,干了半天,还落到个好,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们有他们的工作,这段时间,外事活动很多,咱们又是首都市,要配合中央的活动也很多,这美国医疗代表团的事,就交给你了,老戴那,我会通知他的。”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这既可以视为对他的重视,也可以看着对他的考验。   “外事组是不是还是派个人,我对外交礼仪什么的,压根不懂,这万一要是出点状况....”   “这点,你放心,外交部有人陪着,你就按照平常接待方式接待就行了。”丁书记说着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外交部转来的材料,美国医疗代表团这次来访问,除了参观医院外,还要进行学术交流。”   楚明秋拿起那份文件,就在丁书记面前看起来,丁书记笑道:“这份文件你拿去,也给下面的同志看看。”   “好,”楚明秋将文件收起来,然后说:“我随谢书记在文化卫生组视察时,谢书记也说到这个美国医疗代表团,我就提了个主意,不知道...”   丁书记没有丝毫意外,含笑点头:“你说,你说。”   “这几年,我们大力推广赤脚医生,我想,这赤脚医生在国内外的影响肯定很大,美国人来了,多半想了解这个,我想向美国人介绍这个计划。”   丁书记想了想,露出一丝微笑:“看看,你还说没经验,这个想法就很好嘛,能不能更具体点。”   “具体的,美国人要进行学术交流,最好安排在医学院,我建议放在中医学院,为什么选择中医学院呢?这中医,是中华民族的瑰宝,也让美国人看看,咱们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   丁书记忍不住乐了,心中更加满意了,选择楚明秋,首先是外事组人手不足,这段时间,燕京市的外事活动很多,朝鲜人美国人欧洲人非洲人,从国家元首到艺术团经贸团参观团足球队篮球队,都来了,也都要市里配合,外事组实在抽不出人来了。   丁书记就想扩大外事组,一时半会,找不到人,抽调楚明秋就是听说他外语很好,没想到还真找到个外交人才。   “这个想法很好,我同意。”丁书记很果断,立刻拍板。   “还有,美国人要作学术交流,”楚明秋苦笑下:“根据我对卫生口的了解,大部分教授专家都在五七干校,我担心在交流上出问题....”   “别藏着捏着,有什么话,直接说。”丁书记眉头微蹙,语气有点不快。   楚明秋也不害怕,直接说:“我的意思是,解放一批专家教授,丁书记,群众早就有意见了,会看病的在扫地,不会看病的在坐诊;丁书记,我知道,其中一些人可能有问题,比如,有海外关系,或者海外经历,可解放前,我国医学院很少,水平也很低,出国留学也是很多人的选择,好些出过国的还在搞原子弹,怎么落医生这,就不行了。”   丁书记叹口气,点头:“嗯,这个传闻,我也听说了,这样吧,你去和卫生组的同志拟定个名单,报到市委来,我批。”   “好,多谢丁书记支持。”楚明秋大喜起身:“我没有其他问题了,丁书记还有什么指示?”   “没有了,有什么问题,立刻通知我。”丁书记说道。   楚明秋点头,就要起身,忽然想起来,又坐下来:“丁书记,有件事,我得说在前面,这谢书记也在关心这事,也让我向她汇报。”   “哦,是这样。”丁书记略微沉凝:“谢书记分管文化卫生和体育,这卫生这一块,也在她的职权范围内,好吧,这样,我和她协调下,你呢,就管作工作。”   “是,谢谢领导支持!”   楚明秋出来时,给曾铭打了个招呼,曾铭面无表情的将他送出门外。   “丁书记,这事就真交给了他,他行吗?”   曾铭给丁书记倒水,有些纳闷的问道,丁书记笑了笑:“原来我也不放心,现在我对他有信心了。”   “这谢书记的手未免也太长了,这明明是外事组的事,她凭什么插一手。”   “不要这样说,谢书记分管文化卫生,这卫生在她职权范围内,再说了,她还是国务院教科组的副组长,大学也在她分管范围内,她过问也理所当然。”   曾铭不再说话了,丁书记同样对谢静宜的背景深为忌惮,燕京市委的书记又怎么样,上面一句话,说免就免了。              第二章 兴风作浪        还在丁书记办公室,楚明秋心里便明白了,别看丁书记说什么这重要那重要的,什么中美两国关系,其实,这就是个民间代表团,外交部虽然重视,可还没那么重视,简单的说,有点鸡肋,丢了可惜,不丢呢,好像又没那么重要,所以,才抓了个人,临时负责下。   这要真的是非常重要的外事活动,丁书记还不亲自抓了,那轮得到他这小年青上阵。   他估计,这段时间燕京的外事活动中,这个美国医疗代表团,级别是最低的。    既然交到我手上了,那咱还不好好利用下,好好玩一把。   既然给了这个螺丝壳,咱就好好作一次道场!!!     开车到文化卫生组,文化卫生组并不在市委大院办公,而是在原卫生局办公,卫生局被取消了,现在的文化卫生组便是由原卫生局和文化局的一小部分合并而成,而文化局则被分成两部分,大部分合并到宣传部,小部分与卫生局合并。   老方也接到纪思平的电话,知道楚明秋要来,所以,当楚明秋来到办公室时,他已经为楚明秋收拾好一个办公室,就在他的办公室的旁边。   “方老,用不着这样,我在您这可是晚辈。”   楚明秋感觉方组长有些紧张,这种紧张表现在他的殷勤上。   对方老没被隔离审查或下放到五七干校,他心里有点纳闷,但暂时又不好开口问。   “那里,那里,这都是很平常的,您要不满意,我再给您换。”老方看上去有些卑微,推了下眼镜,才说道。   “方老,把那个您收回,您也知道,我是高老师的学生,高老师说过,您是妇科方面的专家。”   “那里,那里,高老师...”方组长微怔,不解的看着他,很显然,他忘记了楚明秋这个人。   “就是高庆高老师,中医院的。”楚明秋含笑说道。   方老打量下他,好像想起来点什么:“你就是高庆的入室弟子?楚,小楚,咱们见过。”   “您已经把我忘了吧,”楚明秋的记忆力超群,更何况这些人都是曾经想笼络的人:“六三年,高老师请您在中医院举行过三天讲座,我们就见过,六五年,我还向您请教过。”   他们实际上就见过这两次,严格的说是一次,六三年那次,他是跟在高庆的众多学生中的一员。   方老勉强笑了下,楚明秋感受到他的拘谨,略微一想便说:“好吧,我就在这办公,不过,我经常不在。对了,解放的名单准备好了吗?”   “哦,正想与您,..,你商议。”   方老说着就要回去拿,楚明秋跟在他身后,到了他的办公室。   “方老,以后有事,我就到您的办公室来商量,您看怎么样?”   “嗯,那好吧。”   将俩人的关系理顺了,老方拿出拟定的名单,楚明秋看了眼便摇头。   “方老,您太谨慎了,这名单上的人太少,才七个,实在太少了,至少三十个,多的话,五十个都没问题,还有,您看,中医院是这次的重点,但中医院的专家只解放了两个,在这个名单上的单位中算多的,可,这不够。”   “美国人来参观,肯定要在学校走动,万一他们分散开来,一两人走一个教学楼,就算不分开,一层楼里,就一两间教室在上课,这行吗,人家也不是傻子,一看就知道这是在做假。”   方老神情复杂,楚明秋叹口气:“各院校和原卫生局,有多少专家教授在五七干校,有多少还在为群众看病的一线?这些人中,有多少,真正有问题的,你们卫生组有没有统计?”   方老苦涩的摇头:“没有真正统计过,不过有个大致的数字,全市各医院和医学院,除了军队的,其他总共大约有七八十人。”   “方老,你最近去过医院吗?”楚明秋不好意思发火,压着性子问道。   方老有点艰难的摇头,楚明秋说:“我去过,很多文革前的医生在打扫卫生,没有处方权,取代他们的是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年青医生,这种情况正常吗?不,绝不正常。方老,这里面,有不少您的老朋友。”   “可群众反映很大,其中不少人还有问题没查清。”方老很为难的看着他。   “没事,有什么问题,我担着。”楚明秋毫不在意。   方老还在犹豫,楚明秋甘脆拿起电话打到中医院,找到范中行:“老范,中医院有个外事任务,美国要来个医疗代表团,对咱们的赤脚医生感兴趣,上级决定让中医院承担这个任务,你马上统计下中医院正在授课的老师的情况,包括那些有处方权,那些在五七干校,那些有门诊权。”   范中行突然接到这个电话,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楚明秋甘脆说道:“这样吧,我和方老立刻到中医院来,你准备下。”   突然接到这么个电话,范中行呆了半天,依旧摸不着头脑,他已经被排挤到药房了,连处方权都没了,就差到五七干校了。   楚明秋的口气这样决绝,近乎上级下命令,这是什么原因。   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反正电话里说了,马上和卫生组的方老一块过来,他默默想了会,将医院的医生的情况草拟了个名单,这些都是文革前的教授和部分讲师。   当这个名单是不是完整,他不确定,便又将电话打到教务处,找到干事林中英,这林中英算是他的小师弟,不过,他早早改行了,改走行政路线,混了十多年,在教务处干上了干事,级别算科级。   “美国代表团?老范,我们没接到通知呀,真的假的。”   “我也是刚接到的通知,这样吧,你统计下,反正也不费什么事,马上就会有人来。”   “好吧,什么时候要。”   “立刻就要,你马上动手。”   “呵,看来是真的,否则不会这样急。”   放下电话,范中行才算是松口气,开始琢磨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楚明秋没让他等多久,很快便与方老赶到中医学院,下车便找到校领导。   中医学院同样由军代表和工宣队掌权,军代表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叫魏志军,工宣队队长则是个四十多岁的师傅,来自搪瓷厂,叫孟国柱。   学院原校领导也保留一个,担任校革委会副主任,这人叫白敬棠,楚明秋认识他,他同时兼任中医院的副院长,现在也是院革委会副主任,主任则是魏志军兼任。   “你们来得可真快,我们刚接到市委丁书记通知,你们这就来了。”中医学院革委会主任魏志军笑呵呵的说道,他看上去三十多岁,也是来支左的军宣队队长,看上去颇有几分英气,说话办事很有几分干练。   “这事比较急。”楚明秋毫不客气的抢在方老前面,这一路上,他与方老又交谈了一会,总算明白了,这方老的性子很懦弱,或者说已经被吓破胆了,压根不敢作任何冒险的事,指望他,还不如自己来,所以,他甘脆越俎代庖,反正,这人老实胆小,自己代表市委,他也不敢得罪。   “中央通知,美国医疗代表团将在七月二号到八号在我市访问,现在已经二十一号了,还有十天时间准备。”   楚明秋开宗明义,将工作讲了一遍:“丁书记和谢书记都指示了,一定要接待好美国人,让他们看到我们医疗战线,在文化大革命取得的成绩。”   “外交部转达了美国医疗代表团的要求,他们要求参观我市的几家医院和医学院,市委将这个任务安排在你们中医学院,这是市委对你们的信任。”楚明秋一本正经,隐隐拿出了官腔。   “我们马上召开校革委会会议,落实中央和市委的指示,坚决完成上级交的任务。”魏志军说话有军人味道。   会议很快召开,除了校革委会三人外,还增加了几个校党组成员,楚明秋走进会议室,一眼便看到孙临川,孙临川自然也看到了他,神色中很有几分意外。   魏志军很直接,先向大家介绍了楚明秋和方老,方老没什么意外,市文化卫生组组长,在座的都认识,所以,他重点介绍的是楚明秋。   “楚明秋同志是市委特地为这次任务派来的,负责落实市委指示,同时协调各部门工作,并担任文化卫生组与市委的联络员。”   说到这里,魏志军扭头对楚明秋说:“小楚同志,你来说说吧。”   “成,”楚明秋没有推辞,抬头看看会议室:“我介绍下情况,同时将市委的构想也说一下。   按照外交部转达的情况,美国医疗代表团一行人有十一人,将于七月二号到我国访问,这次访问,是美国国内对我国友好人士组成的,除了他们,还有三个美国记者,总共十四人,访问时间,七月二号到八号。”                  “对这次访问,中央和市委都很重视,你们知道,中美两国还没建交,美国民间人士正在努力推进两国建交,而这次来访问的美国医疗代表团团长,茱莉亚女士,便是坚决支持与我国建交的美国进步人士。   所以,搞好这次接待,可以进一步促进中美两国关系正常发展,逼迫美国右翼分子让步。   中央和市委,将这个任务交给中医学院,是对你们的信任,你们一定要圆满完成这次任务。”   楚明秋说完便看着魏志军,魏志军却看着方老,方老迟疑下才说:“小楚同志已经说了,他代表市委,直接向丁书记和谢书记负责,他的话就代表市委领导的话。”   这两句话一出口,众人看楚明秋的眼神就彻底变了,楚明秋故作谦虚:“方老,我年青,很多事不懂,工作需要大家一块做,这次任务比较紧,而且,美国人来不仅仅是来参观,还有交流,医学交流和医疗技术交流。”   “是,是,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圆满完成中央和市委领导交付的任务。”   楚明秋摇头:“魏主任,我相信你们会尽最大努力,美国人这次来,不但要参观医院,还要进行学术交流,市委决定,从五七干校抽调一批老教授回来,另外,你们将学校里面的讲师职称以上的老师草拟一份名单交给我,这份名单要列出,年龄,职称,擅长业务,现在的工作,有无处方权,要列上,明天交给我,魏主任,能完成吗?”   魏志军笑道:“这有什么困难的,保证完成任务。”   “好,”楚明秋扫了眼会议室:“有什么问题,现在提出来。”   中医院以前从来没接过这种任务,沉默半响,才有人问道:“他们是住在我们学校吗?在吃饭上,有没有要求?”   “住,肯定不住在学校,至于吃饭,准备简单点,可能有午饭,再说了,美国人也不在乎吃什么,我提醒大家一点,千万别搞特殊,但卫生一定要搞好。”楚明秋郑重的说道。   这时代,也一样有大吃大喝,原不是几十年后传说的那样纯洁。   楚明秋就参加过这样的接待,几十个菜,压根就吃不了,最后剩下一大半。   按照程序,美国人来了十几个,中医院加上外交部的再加上市委卫生局的,恐怕要四五十人作陪,如此开上七八桌,每桌再弄上十几个佳肴,奢华无度,靡费颇多。   现在,轮到楚明秋做主了,他可不是想标新立异,花多少钱,关他什么事,可问题是,要是落人口实了,一封八分钱邮票的信,就能让他陷入大麻烦中。   “楚同志,这学术交流,是那方面的?”白敬棠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楚明秋答道:“从外交部转来的资料中,只是说了有学术交流。”   楚明秋说着拿出两份文件,一份给了魏志军,一份给了白敬棠。   “外交部提供的资料不全,现在暂时只能作准备。”楚明秋说道:“市委的意思是,赤脚医生,在全国全世界都引起很大反响,中医学院承担了培养赤脚医生的任务,咱们就向美国客人展示下赤脚医生是如何培养的。”   “嗯,市委的这个想法很好,我们坚决照办。”魏志军很高兴,白敬棠却面露忧色,作为老医疗工作者,知道这赤脚医生是什么。   在文革前,就算护士也要经过三年培养,这赤脚医生就学一年,能看什么病,在国内说说还无所谓,这要拿到国际上,会不会引起笑话。   楚明秋说:“学校准备一个赤脚医生的培训材料,过去几年培训了多少赤脚医生,目前已经毕业的赤脚医生有什么反应?有那些不足,有那些优势?这个材料里都要有。”   顿了下:“从现在到七月二号,只有十天时间了,时间紧,任务重。”   孙临川心情十分复杂,看着坐在前排的楚明秋,这个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居然有这样的威势,如果早知道,自己再上一层楼的愿望就完全可以实现了。   孙临川到现在还是个医院的副院长,按照级别,中医院属于中医学院的附属医院,中医学院的级别是正厅级,附属医院的级别就要低一级,只有正处级,他也就算是副处长。   在燕京城里,医院很多,中医院不是三零一医院那样的重点大医院,也不是协和医院那样的有显著传统的医院,它是在解放后才成立的医院,从历史来说,非常短。   不过,中医院集中了一批燕京的传统老中医,在燕京医疗系统中,以中医为主要医疗手段,因而独树一帜。   中医学院的历史同样短暂,也是在解放后才成立的。   孙临川没有在会上发言,等散会后,他磨蹭到最后,等楚明秋出来,他才靠过去。   “小,小师弟,这么晚了,到我那吃了晚饭再走吧。”   楚明秋含笑摇头:“我还得回市委,将今天会议的结果向丁书记和谢书记汇报,改天吧。”   孙临川有些怅怅的,可这个理由太充分了,他只好陪着楚明秋到楼下,楚明秋冲他点点头便上车走了。   医学院与附属医院还有段距离,楚明秋将车停在附属医院的门诊楼前,下车后便到药房,找到范中行。   范中行一直在等他,心中一直忐忑不安,看到他进来,赶紧将他拉到办公室。   药房主任,在几十年后可是个肥得不能再肥的缺,可现在却是个比较枯燥的职位。   原因很简单,这个时代没有医药代表,需要什么药,向上级要,卫生组会调拨。   所以现在这个药房主任,更多的与仓库保管员类似。   “小秋,名单我准备好了,可,你这是要做什么?”范中行有些担心。   “我想把老师弄出来。”   对范中行,楚明秋没有隐瞒,相信他。   范中行被这想法给震住了,高庆的罪名可以谋害江青,这个罪名可以判枪毙的。   “这次美国要过来个医疗代表团,市里让我负责协调接待,我把这个代表团主要的参观交流,放在了中医院和中医学院,借此机会,我要解放一批教授,老师就在其中。   高老师的罪名,那不过是江青无理取闹,六年了,关着人,不判不放。哼,这里面就有蹊跷,不判,那是罪名不成立,不放,那是害怕得罪江青。”   楚明秋早就将高庆的事想清楚了,在公安局复查案子时,这个案子是放在最后的,原因便是不想一开始便查这样复杂的案子,以免让复查陷入无休止的政治角力中。   “能行吗?”范中行显然没有信心,这案子要翻过来,影响太大了。   “如果不作,那就一点希望都没有。”楚明秋的神情隐藏着一丝无奈,只有十天时间,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把老师救出来吗?他也没把握。   唉,心里忍不住埋怨起包老爷子来,有他在边上指点,他的处境要好得多,可这老爷子,待在山里就不想挪窝了。   范中行迟疑下点头,楚明秋说得不错,只有去努力了,才知道行不行,如果不去努力,压根就不可能。   楚明秋看了名单,这个名单只是备份,他拿不准中医院提供的名单。   “师兄,魏志军这人怎么样?”   范中行叹口气,苦笑摇头:“我只是附属医院的一个药房主任,那能与魏主任接触。”   “师兄,”楚明秋摇头:“你这人,就知道低头干事,也不知道抬头看路,这次的事,需要魏志军的协助。”   范中行简直就是小号的高庆,在医术上,精益求精,可对政治和人际关系,却比较外行,范中行还好点,好歹还在志愿军里待过,但受到高庆的影响,他现在是越来越不愿参与政治活动。   范中行想了下:“我的确对魏主任不了解,群众中是有些风言风语,但从来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事,我都不相信,也不传。”   楚明秋很无奈,不信谣,不传谣,这大师兄真是楷模。   指望不上大师兄,中医院还有不少师兄弟,楚明秋让范中行找几个信得过的师兄弟来,至于信不信得过,就看他们在当初批判高庆时的举动。   还有便是,与孙临川关系好的,不要,人数,也不要多了,两三个就行了。   范中行很快找了两个来,一个是张琦,另一个便是X光室的年青医生葛爱国。   “呵,小秋,行啊,我可都听说了,你现在是市委书记代表,到咱们学校来指导工作,这次,无论如何要把姓孙的收拾了。”张琦见面就开口,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对,对,姓孙的王八蛋,吃里扒外,专门害同门师兄弟。”葛爱国恨恨的骂道:“你看大师兄好好一个内科主任,愣给弄到药房来了,连处方权都没了。”   楚明秋皱眉,这个情况,他还不了解,范中行压根没说,他扭头问:“大师兄,我记得五九年你就是讲师了,现在呢?”   “什么讲师教授的,能让我看病就行。”范中行神情有几分落寂,不让他看病,这是最让他痛苦的。   “大师兄在六五年就是副教授了,”张琦说道:“可文革开始后,六七年,孙临川愣说大师兄是老师的死党,让大师兄污蔑老师,大师兄不肯,结果副教授被扒了,还是讲师。”   范中行叹口气,却没有借机抱怨,楚明秋眉头微皱,修理孙临川,现在还不是时候,还是那句话,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两位师兄,”楚明秋眉头皱得更深了,可,现在不是处理孙临川的时候,他只好安抚两人:“我知道你们都有怨气,但我的意见是,先把人弄出来,这次外事任务,需要校领导配合,这魏志军和孟国柱,这两人怎么样?”   张琦更加不满的骂道:“都不是什么东西,这俩人都好色,魏志军还稍微好点,没有那么明目张胆,那孟国柱就明目张胆的乱搞。”   楚明秋皱眉看着葛爱国,葛爱国叹口气:“张师兄没说错,就说这赤脚医生吧,本来赤脚医生是为农村培养的,到现在已经是第三批了,每期五百多人,本来毕业后,按照国家政策,那来的那去,可先后有十多人被安排在附属医院,而且全是女生。”   难怪群众有反应,这里面没有猫腻才有鬼了。   “那孟国柱大白天,一个人就往女生宿舍和护士宿舍闯,以前校领导哪敢这样。”   “去年,学校好容易有两个职称,一个是副教授,一个讲师,这本来是技术职称,可这俩人非要搞群众评议,你说群众评议就群众评议,可俩人却不公布评议结果,结果,副教授给了行政处章芳芳,这女人才二十八岁,从来没上过课,从来没发表过论文;讲师给了住院部的冯玉,这里面没猫腻才有鬼了。”   “唉,”张琦有些愤怒的叹口气:“堂堂高等学府,弄得污秽不堪,真是世风日下!”   “这话在这说说就行了,到外面就别说。”楚明秋立刻打断他,这个话在这个说说无所谓,要传出去了,那就是抹黑社会主义,可以立刻开批判会。   “咱们做事要一步一步来,魏志军和孟柱国的私生活问题,不是这次解决的重点,而且要换掉他们,十天时间恐怕不够。”楚明秋斟酌着说道,军宣队工宣队说高点,可以说是中央派下来的,说低点,可以说是燕京市委派来的。   中医院不是华清燕大那样的大学,在燕京的大学中,只能算中等,属于市管大学。   市委要免了魏志军和孟国柱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非常繁琐,在这个时期,最好不要作这样的事。   了解魏志军和孟国柱的情况,不是为了处理他们,而是拿捏他们的短处,如果在这期间,他们不捣乱,配合他工作的话,那就不处理,或减轻处理,否则,杀人立威,那也不是不可能。   除了魏志军和孟国柱,他还了解了其他几位领导的情况,白敬棠就是块牌匾,摆在那作样子的,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作。   魏志军和孟国柱也不想让他管事,哪怕业务上的事,都不愿他插手。   在业务上,魏志军他们更多的倚重孙临川,所以,这两年孙临川被提升为附属医院副院长,还出现在今天的会上。   “小秋,你别小看了魏志军了,别看他是军人,看着明快决断,可这人是典型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这孙临川,就是个白眼狼,心眼还多,整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咱们医院的人都怕他。”   从附属医院出来,楚明秋依旧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向往常一样,到市委汇报,不过这次是向丁书记汇报。   到了市委才知道,丁书记去了长城饭店,参加外事活动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迟疑下,他还是到谢书记办公室,谢书记也不在,于是他转身离开了市委。   现在的吉普车是他的专车了,在这上面,他丝毫不怕群众议论,这车还是从体育局下属的单位借用的,离开时,他没提,人家也不好问,他打的心思是能用几天算几天。   出了市委的门,忽然想起好长时间没去猴子家了,于是转头向猴子家驶去。   猴子家现在就剩下最小的妹妹和奶奶在家,原本是要搬到楚家大院的,可临了,他奶奶固执的不搬,坚持留在自己家。   对这种情况,楚明秋很无奈,只好每周来一次,可自从有了工作,时间再没那么充裕,便改为每两周来一次。   在给勇子他们办好工作后,他在五一之后便给猴子写信,很隐晦的告诉他,自己现在的状况,以及勇子他们已经回城,并已经安排好工作,让他争取回来。   可这封信发出去后,也不知道为什么,猴子也没回信。   到了猴子家,听到屋里的说话声,楚明秋在院子里叫道:“侯奶奶在家吗?”   房门开了,猴子的小妹侯安静开门:“公公,快进来,快进来。”   侯安静比小不老小两岁,今年也就十三岁,还在念初一,看上去比较瘦小,侯奶奶身体不好,楚明秋给她调养后,这几年生病才少了。   在最初,侯安静对楚明秋还比较排斥,后来才渐渐结纳,现在嘛,已经把他看着哥哥了。   楚明秋进屋,屋里除了侯奶奶,还有两个姑娘,也认识,是猴子的大妹侯安然,二妹侯安宁。   楚明秋也不客气,先给侯奶奶问好,然后才看着两女说:“你们回来了,猴子呢?他还没回来?”   “嘻嘻,公公,我哥给我们写信了,让我们回来,你给安排工作,嘻嘻,还没到你那报到,你就来了。”二妹侯安宁笑嘻嘻的给他倒上水。   “什么时候回来的?”楚明秋端起茶杯问道。   “嘿嘿,回来两天了。”侯安宁依旧笑嘻嘻的,她在山西插队,回来得比姐姐早几天,回来后也没去找楚明秋,先四下里找同学,等了几天姐姐侯安然也回来了。   两姐妹商议着找楚明秋来着,可有点不好意思,这办回城,还带安排工作,这面子得多大,她们完全知道,两姐妹有点拿不定主意。   犹豫下,就没过来,没想到楚明秋今天上门了。   “回来了,也不到我那报到,怎么着,看不起我?”楚明秋调侃道,他与猴子的这两个妹妹不是很熟,也就见过几次,还不如小妹侯安静熟。   “哟,公公,这还拿起架了,”大妹侯安然毫不客气:“听说你现在当大官了,给我们姐妹安排个工作,怎么样?”   “瞧你这样,是求人帮忙的样吗?”楚明秋也一点不客气:“我说大小姐,你这小将的架子还没磨掉,看来还得在广阔天地锻炼锻炼。”   “姐,”侯安静连忙插话打圆场:“你们别掐了,公公,我姐她们可回来了,这工作就指望你了。”   “呵呵,小妹的面子得给,”楚明秋笑眯眯的说:“这样吧,你们想作什么工作?”   “口气不小啊,瞧你那意思,工作是任我们挑了。”侯安宁笑道。   楚明秋笑呵呵的说:“任挑,倒是不可能,我也不是什么工作都能安排,不过,如果你们的想法正好在我能办到的,那不是更好。”   “这话在理。”侯安静点头,她不过十三岁,可心智早已经超越了她的年龄,扭头对两个姐姐说:“姐,你们可得想好了。”   “你呀,这事就别管了,让她们自己想好,你呢,就好好念书,期末考试,一定要考好。”楚明秋看着她说,侯安静撇撇嘴:“书读得再好有没有用,还不是得下乡插队。”   “轮到你的时候,说不定政策又变了呢,你现在把时间浪费了,将来政策变了,你哭都来不及。”楚明秋摇头道,小侯安静现在才十三岁,或许到她高中毕业时,太宗已经登基,高考已经恢复了。   没等三姐妹说话,楚明秋说:“得了,你们商议好到楚家大院来找我,给我打电话也行,电话号码小妹那有,另外,催催你哥,还在磨蹭什么,我可告诉你们,现在这仕途不好干,指不定那天,我就变成牛鬼蛇神了,到时候可别说我不帮他。”   楚明秋说完起身,到里屋,对侯奶奶说:“侯奶奶,我走了,您好好的。”   “这就走啊,不多坐会?”侯奶奶自从儿子死后,身体就一直不好,经常性的躺在床上,楚明秋每次过来都要给她检查下身体。   “不了,家里还等着呢。”楚明秋在炕边坐下:“我给您号号脉吧。”   “成。”   楚明秋给侯奶奶检查了身体,侯奶奶的身体没大碍,又叮嘱了几句,这天热了,要注意,别热着,然后才告辞。       “唉,你忙,那就不留你了,三,送送你楚哥。”   侯安静脆生生的答应下来,陪着楚明秋出来,到了门口,楚明秋让她回去,她迟疑下说:“哥来信了,他说还要等段时间才能回来,他们那知青点的都是咱们燕京去的,当初到那时,他就说了,他最后一个回城,他要说到做到,现在知青点还有五个,等他们都走了,他就回来。”   楚明秋听明白了,那知青点都是猴子的小兄弟,猴子是大哥,以他的性格,绝不会丢下小兄弟自己先走。   侯安静怯生生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哥说,你是属猴的,比他能闹腾,只要有根稻草,也能当金箍棒使。”   楚明秋当然明白猴子的意思,压根就不相信他会被人轻易扳倒。   “这混蛋,隔这么远,还在编排我。”楚明秋恨恨的骂了一句,回头对侯安静说:“写封信去,替我骂骂他。”   “得嘞!”侯安静笑呵呵的应下来,她是她哥的崇拜者,既然哥让她相信楚明秋,那她就相信楚明秋,更何况,这几年下来,证明他哥的眼光很不错。   目送楚明秋开车走了,侯安静蹦蹦跳跳的回去,进屋后,便冲大姐说:“公公走了,姐,你对公公是不是有成见啊。”   侯安然手里拿着本书,随口回道:“是吗。”   “嗯,我感觉有,”侯安静成人似的点头,从书包里翻出课本开始复习,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别看刚才和楚明秋对嘴,实际上,她还是挺重视学习的。   侯安然抬头,若有所思的说:“嗯,好像有点,每次看到他那副得瑟的样,就象收拾他。”   “大姐,我和你有一样的感觉。”侯安宁笑道,她无聊的在搬弄收音机,可总也没好节目。   侯家在生活上并不困难,混黑道有个好处,特别是混到大哥一级,那就是绝不会缺钱,猴子下乡插队前,给家里留下近万元,在这个时期,那绝对是一笔巨款,加上他父亲单位给的抚养费,一家人生活十年,没有丝毫问题。   当初卖掉的东西,猴子又陆续买回来了,还新添了很多,比如收音机和留声机,还有自行车,等等。   在经济上,家里并不困难,甚至可以说过得比较富裕。   “你们啊,”侯安静小大人似的摇头,好像很是惋惜:“古人说可托付妻子,哥的朋友很多,但可以托付妻子的,就公公一个。”   “哟,你还知道可以托付妻子。”侯安宁故作惊讶。   侯安静头也不抬,不屑的哼道:“装模作样。”   “小丫头,大人的事,别插手!”侯安然说道。   “我还不想插手呢,工作是你们的,回不回城,也在你们,人家公公好心帮忙,哦,到你们这还不领情,你们当自己是是谁!好像人家非要上赶着帮你似的。”   “你懂什么,看你的书。”侯安然辩不过,便开始拿出大姐的派头来:“安宁,你想干什么工作?”   “随便,只要能回城就行。”侯安宁是六九年下乡插队的,今年已经二十岁了,侯安然则是六八年夏季下乡的,今年也有二十三岁了。   猴子则是在六八年冬季下乡的,他今年二十五岁,比楚明秋大一岁,他是在外地上的小学,四年级才随父亲一块到燕京,到燕京后,下降了一级,才与楚明秋同班。   这种情况很常见,就象建国建军兄弟,大柱二柱兄弟也是这样,燕京的教学水平高,好些外地来京的,就这样读跟不上,甘脆就留一级。   侯安然的知青点在张北,那里艰苦的程度超过了山西,知青点原来有二十人,从七零年开始,陆续有人开始返城。   进入七十年代,特别是林彪事件后,回城,已经成为知青们的共同心愿,几乎没有人愿意待在艰苦的农村。   每个知青点,每走一个,都会增加留下人的焦虑感。   在全国来说,七二年和七三年的经济形势不错,几乎可以说是文革开始以来最好的两年。   经过整顿,各行业都在复苏和发展中,国家的投资增加,生产规模在扩大,需要的工人也就增加。   楚明秋在市委知道的消息更多,市委已经决定,七三年毕业的高中生,一刀切,一律不下乡,而且放宽了知青回城条件。   经济发展了,生产规模扩大了,也是楚明秋给兄弟们安排工作的大背景,也只有在这个条件下,也才可能这样顺利,否则,上级一纸文件下来,交情再好,也不敢轻易接受。   第二天,楚明秋先到市委,丁书记不在,陪同外宾到外地访问去了,他便先去向谢静宜汇报。   运气不错,谢静宜今天到市委来了,陆鸣舟给他开门,看到是他,略微有点意外,但也没说什么,让他在外间等着。   谢静宜显然在给人打电话,她的火气很大,声音很足。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市委的领导还要不要!”   “我不听!我警告你们!这篇文章一定要做好!”   .....   楚明秋低声问陆鸣舟出什么事了,陆鸣舟叹口气,同样低声答道:“谢书记想要宣传组组织一批批林批孔的大批判文章,可宣传部先是推脱,好不容易拿了两篇文章来,谢书记也不满意,让他们重写,可宣传组却在推脱,难怪谢书记发火。”   “批林批孔,”楚明秋想起来了,上次谢静宜就说了,林彪和国民党什么的,当时他也没有很在意,没想到这就动起来了:“上次谢书记不是说要批孔吗,这林彪怎么和孔老二联系起来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陆鸣舟有几分得瑟的凑过来,低声说:“批孔是最新方向,毛主席都说了,林彪与国民党都是尊孔反法的,在开历史的倒车,所以啊,这批林的同时要批孔。”   楚明秋轻轻哦了声,看来中央的斗争又有新发展了,可他还是没想通,这林彪怎么和两千年前的孔老二牵扯到一起来了。   “看来中央的斗争又有新发展。”   “谁说不是呢,谢书记让宣传组的人写大批判文章,这宣传组的推三推四的,好容易写了两篇文章,谢书记不满意,让他们重写,可他们居然不答应,这不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想要打乱中央的部署。”陆鸣舟也很生气。   “宣传口不归谢书记管,谢书记想要指挥他们,恐怕有难度。”楚明秋叹口气,陆鸣舟也只能跟着叹口气,实际情况也就这样,宣传组的人就是拿准了,就算得罪了谢书记,谢书记也拿他们没办法。   “谁说不是,哼,我看还是有人在捣鬼。”   “那就绕开宣传组,”楚明秋笑道,陆鸣舟微怔:“这怎么绕开?”   “谢书记掌控华清燕大,这两所大学是中国文人最集中的地方,教授学者一大堆,挑选几个政治过硬,立场坚定的,组织一个写作班子,那不是很容易,燕京市委还管不了,干嘛非要在宣传组这棵树上吊死。”   陆鸣舟眼前一亮,禁不住叫道:“这主意好。”     楚明秋连忙竖起手指,陆鸣舟立刻住嘴,悄悄朝里屋看了眼,然后松口气。   谢静宜发了一通火,那边才勉强答应重新写,谢静宜也没办法,放下电话坐在那生闷气。   好一会,陆鸣舟才小心的推开门,低声报告说楚明秋来汇报工作。   “让他进来吧。”谢静宜端起茶杯喝水。   楚明秋进去,没有径直上前坐下,而是规规矩矩的站在前面。   “谢书记,我是来汇报工作,昨天....”楚明秋将昨天吴书记把自己的工作调整了,让自己到外事组工作,体育组的工作暂时不管了,在外事组,丁书记让自己负责美国医疗代表团的任务,以及自己昨天在中医学院开会的情况说了一遍。   谢静宜脸色阴沉,很不高兴的说:“什么意思,调我的人,连通知一声都没有。”   楚明秋连忙解释:“是这样,我本来就不是体育组的人,是秘书处的,临时派到体育组工作,不瞒谢书记,其实我就是个万金油,那里需要,就在那抹一下,完事就走人。”   谢静宜闻言不由乐了:“呵呵,你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净。”   “倒不是撇清自己,本来就是事实,”楚明秋笑道:“刚才,谢书记在生谁的气,谁这么大胆子,敢给谢书记气受?”   “还能有谁,我就不明白,这宣传组还是共产党在领导吗?”谢静宜一说起这事,怒火禁不住又冒起来了,在华清和燕大,甚至在中央,也没谁敢对她的指示这样推诿。   楚明秋心里明白,他必须开导下谢书记,这宣传组是纪思平的嫡系,这两年,纪思平不动声色的将宣传组下面的异己分子给调换了一遍,现在基本上都是他的亲信在掌权。   而纪思平的,就是吴书记的。   “其实,谢书记不必与他们生气,您刚来,下面的人还不了解,其实,您可以自己组织个写作班子。”   “自己组织?绕开党委?那可不行。”谢静宜说话又快又不过脑子,没明白楚明秋的意思。   “哪能绕开党委领导,不过,谢书记,您不是还兼着华清燕大的副书记吗,这两所大学,那可是人才济济,组织个写作班子,那不是手到擒来。”   “华清燕大,”谢静宜如果还不懂,那就真是笨蛋了,略微思索便明白这是个好主意,她不由露出笑容,随即又皱眉:“华清燕大,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江青...”   “她有中央文革小组,有姚文元呢,就算姚文元写不出来,上海那么大一个市,还找不到几个人,写两篇文章吗,而且,您与她的关系不是挺好吗,再说了,这事,您可以先向主席报告。”   谢静宜渐渐露出笑容,这次她听懂了,什么向主席报告,那是取得主席支持,有了主席的支持,江青也不敢窥视。   “还是你们年青人反应快,好,很好,这事,”谢静宜夸奖道,正准备说这事交给你去办,可随即反应过来,这事不能交给他办,只能自己亲自去办。   楚明秋松口气,他可不敢插手这事,这事将来绝对会被清算的,他赶紧说:“昨天我在中医学院参加了他们的准备会,会上作出了几个决定,您看看,是不是可行。”   楚明秋说着拿出自己连夜整理的会议记录,谢静宜看后,想了下说:“中医学院有多少教授在五七干校,现在回来,来得及吗?”   “我问过了,如果,今明两天内作出决定,以加急电报的形式发给他们,应该来得及。”楚明秋说道:“他们的五七干校就在张北,距离燕京也就三天的路程。”   “都有那些人?”谢静宜问道。   “嗯,我希望全部,”楚明秋不动声色的说:“我问过了,中医学院的教授本来就不多,现在七成教授在五七干校,另外还有几个教授在牢里,比如高庆教授,据说是谋害江青同志,可抓了几年了,也查了几年,公安局既不判,也不放人,什么说法都没有,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高庆啊,”谢静宜笑道:“我知道这人,他给主席看过病,要谋害也轮不到江青啊,那江青啊,就是神经质,自己失眠焦虑,让高庆给开副中药,高庆给开了,可她吃了,又觉着不舒服,有点拉肚子,便说高庆谋害她。”   楚明秋心中一喜,赶紧问道:“那能不能放出来,谢书记,您不知道,高庆教授在燕京很有名,在海外也非常有名,况且,他给毛主席看过病,政治上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这个事呢,好办,也不好办,”谢静宜随意的说道:“只要主席开口,谁都能放,这高庆又不是当权派,也就是个学术权威,批一下就行了,不过,非他不可吗?”   “当然不是,”楚明秋摇头说:“高庆教授的为人,医术医德,在海内外中医界有很大的影响,我们对外交往日渐增多,难免有人会问起,我们怎么回答?”   “你说的倒是,”谢静宜叹口气:“好些老家伙都有海外关系,华清燕大的教授也是这样,这样吧,我找机会问问,若是查清了,就放了。”   “这个,谢书记,还是快点为好。”楚明秋立刻追了一句,谢静宜看着他:“瞧你,就这么着急。”   “不是我着急,是工作着急,美国人还有十天就到了,这高庆在美国留学过,万一代表团中,有个什么同学朋友什么的,问起,我该怎么说,说高庆谋害江青同志,抓起来了,等着枪毙。”   “得了,行,这事我去办。”谢静宜很爽快,拿起电话便打进中南海:“小王啊,我谢姐,主席最近身体怎么样?那就好,那就好,我想去看看主席,你看主席什么时候有时间?那行,就下午三点。”   楚明秋松口气,他知道,谢静宜去看主席,主要还是为写作班子的事,至于高庆,可能提,也可能不提。   “主席身体不好?”楚明秋试探着问道。   没成想,谢静宜脸色陡变,眉头微皱,厉声说道:“不该你打听的事,别瞎打听,这种事,连吴书记都不能打听,明白没有!”   谢静宜脸色变化之快,让楚明秋吓了一跳,连忙道歉:“是,是,我不知道这个,请领导放心,决没有下次。”   “你年青,不知道也就算了,下次就别再犯了。”谢静宜说着继续看楚明秋提供的文件,楚明秋安静的等着,过了会,谢静宜边看边思索,最后说道:“还行,既然会议有决定,那就要尽快落实,时间已经很紧了。”   “是,我一定抓紧落实。”楚明秋起身告辞,想了下又问道:“名单,他们今天会交给我,我是就这样下令了,还是请您批示后再下达?”   这个事情是在谢静宜职权范围内,她分管文教卫生,卫生系统内的人事问题,需要她批准。   “最近,我可能没多少时间在市委,丁书记既然将这事交给你了,你就好好干,没有问题的,就回来吧,给人民群众看病,也是劳动改造。”   “是,我一定把谢书记的指示转达到中医学院。”楚明秋心中大喜,这等于是给了他尚方宝剑,解放多少人,都是他一言而定。而且,有什么问题,谢静宜指示了,给人民群众看病也是劳动改造!   出了市委的大门,楚明秋才放声大笑,车里就他一个人,他笑得非常畅快,这谢静宜觉着自己挺聪明挺利害,可实际上就是什么都不懂的笨蛋,她几乎完全没有基层工作经验,从中南海出来就居于高位,以为权力,命令,就可以达到目的,可实际上,政令的推行十分复杂,一篇文章只是小事,其他若是财政工业农业,她若管到这些,恐怕早就手忙脚乱了。   笨点好,笨点好,那些老家伙们,要么是从枪林弹雨中厮杀出来的,要么是从危险万分的地下工作中拼出来,个个比猴都精。   别看他在下面搞东搞西,楚明秋觉着自己的动作,吴书记都知道,之所以没干预,甚至还在隐隐鼓励,原因就在于,这些事要么是他们想干又不敢干的,要么在他们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狼群中忽然出现一个小绵羊,尽管这小绵羊披着狮子的外衣,可小绵羊就是小绵羊。   楚明秋忽然又觉着这谢静宜挺可爱的,如果不是顾虑将来,他甚至觉着可以和她作个朋友,至少是帮她积德行善,将来被清算时,罪责可以轻点。   吉普车在欢笑中到了中医学院,他下车就直奔魏志军的办公室。   魏志军在办公室内,看到他进来,立刻起身相迎。    几句简单的寒暄后,楚明秋便问他要名单。   魏志军连忙拿起电话,边打电话边说:“楚同志真是雷厉风行,有部队的作风。”   楚明秋不动声色的看着他,真如张琦所言,这家伙很圆滑,一点不象个军人,真要名单,昨天晚上就可以拿到手,今天自己一来就能拿到。   中医学院的教授很多吗?算来算去也就是四五十人,在五七干校的也就三十多人,名单很复杂吗?   装模作样打电话,欺负自己是毛头小子,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懂。   楚明秋在心里冷笑,就看着他表演。   “群众有意见?有意见,你作作工作嘛!”   楚明秋冷笑下:“魏主任,你告诉他,现在要的是名单,一个名单很难吗!这事,你交给谁办的!告诉他,马上过来。”   魏志军看了他一眼,迟疑才吩咐下去,放下电话,魏志军看着他说:“楚同志,这些黑专家黑权威,要全部解放了,群众恐怕也有意见....”   “群众有意见,你们就要多作工作,否则,要你们这些干部作什么,”楚明秋压根不理会,很直接,他背后站着三个书记,个个比你魏志军大,再说了....   “这次美国人来参观交流,赤脚医生是重点,你给我介绍下你们学院培训赤脚医生的情况。”   魏志军微怔,他明显感到楚明秋态度变化,迟疑下说道:“赤脚医生,这个,我们院培训了三批,总共,有一千多人,...”   “一千多?”楚明秋抬头看着他:“这个数字,我是要向谢书记汇报的。”   “谢书记?”魏志军微怔,楚明秋有点不耐的解释说:“这次美国人来,是外事任务,是丁书记安排,但市委分工,文化卫生这一块,归谢书记负责,另外,吴书记也很关心这事,三位书记都有指示,我每天回市委汇报,要跑三个书记的办公室,有任何一个书记不满,我都要被批,这模棱两可的数字,我敢拿去汇报吗!”   魏志军只好暗暗咽口气,陪笑道:“我马上查一下。”   他又拿起电话,楚明秋皱眉:“你是学校一把手,六七年入校担任军代表,六八年担任校革委会主任,怎么对这些数字都不清楚?”   魏志军分辩道:“这个,楚同志,我掌握的数据是去年的,今年的还没汇总,另外,这个是业务范围,由白副主任管。”   “这个理由不成立,老魏,你是军人,这次就算了,”楚明秋觉着先敲打下,这魏志军要不知趣,再收拾,希望他是个聪明人:“这赤脚医生是什么,只是短期培养的农村医疗骨干吗?这里面有政治,如果你看不清这点,我建议你最好回部队,免得将来犯了政治错误,那就没法挽回了。”   “是,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一定认真检讨。”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魏志军叫进来,推门进来的是个年青的女人,穿着一件过膝连衣裙,脑后扎了个马尾巴。   “魏主任,这是您要的名单。”女人看了眼楚明秋,再看魏志军时,自然而然的浮现一抹微笑。   “这是市委的楚同志,”魏志军介绍道:“这是我们人事处的干事舒华同志。”   看到进来的是个女同志,楚明秋有点意外,他原以为是孙临川在负责这事,没想到是个女同志在负责。   “舒华同志,你给楚同志汇报下我校老师的情况,特别是五七干校的教授的情况。”   舒华看了眼魏志军,魏志军面无表情,她这才拿出一份材料,照本宣科的读道:“楚同志,我校教师队伍,.....。”   “不用那么详细,”楚明秋打断她:“你就说说,全校有多少教授副教授和讲师,在五七干校的有多少?现在在教课的有多少?有多少在一线看病,看病有处方权的有几个?”   舒华微怔,这就比较专业了,她略微迟疑:“全校有教授三十一人,副教授四十八人,讲师六十七人,这其中,在五七干校的教授有二十二人,副教授三十七人,讲师四十人,另外还有助教和辅导员,一百九十一人,现在教课的教授只有两个,在一线看病的,也是两个,”   “是同样俩人吗?”楚明秋插话问道,舒华迟疑下点头:“对,是同样两人。”   楚明秋点头,舒华又说:“另外,还有七个教授,两个被捕,五个在校劳动,没有看病的权力,更没有处方权,副教授在一线看病的有三个,另外六个在劳动改造,讲师有十一个在教课,这十一个也在一线看病,有处方权。”   “我刚才默算了下,中医学院,有九成以上的教授副教授在五七干校和学校劳动改造,老魏,中医学院的形势就这样危险?”   魏志军叹口气:“是啊,中医学院,从旧社会过来的黑专家黑权威很多,他们的思想就是旧社会那套,天地君亲师,封建思想严重,群众早有反映。”   楚明秋点点头:“这样吧,开个短会,你把孟副主任和白副主任,还有,就昨天那几个,都叫上,咱们开个短会,我传达下市委谢书记的指示,对了,舒同志,你也参加。”   “是。”舒华没有更多的表示,她的口音带着江浙一带味道,听着有些软绵绵的。   魏志军沉默了下,楚明秋就看着他,半响,他才打电话,通知孟国柱和白敬棠,还有孙临川等人,来参加会议。   “教务处的张敦敏同志在上课,要不要等他...”   “张敦敏教授是负责什么的?”楚明秋故意问道,张教授是昨天参加会议的唯一一个白发教授,他当然认识,不但认识,还比较熟,因为,上过他的课,还跟着他查过房。   中医学院,他实在太熟了,可以说大部分教授,他都见过,上过他们的课,或者跟他们在住院部查过房。   “他是教务处的处长,还兼任临床系的系革委会副主任。”魏志军说道,这个教务处处长基本是虚职,几乎什么都管不了。   “副主任,那叫主任来就行了。”楚明秋逼得很紧。   “革委会主任犯了错误,已经回厂了,现在空缺。”魏志军没办法,只能退让。   现在的大学,由军宣队和工宣队当家,军宣队的人比较少,主要在校一级,工宣队的比较多,各系的系革委会都是工宣队当家。     舒华在边上看着,觉着非常纳闷,这楚明秋简直是咄咄逼人,魏志军只能步步退让,好像丝毫没有反抗能力。   “到会的人先开吧,”楚明秋说:“那个系革委会主任犯的什么错?”   “立场不坚定,阶级斗争意识薄弱。”魏志军说:“经过批评教育,依旧不悔改,只好让他回去了。”   听罪名,楚明秋就明白大致是什么事了,他在心里叹口气,却没再多问。   “老魏,学院对赤脚医生的培训,管理机构是什么?或者说,谁在管?”   魏志军微怔,半响才答道:“是系里在管。”   “你们还有赤脚医生系?”   舒华差点笑出声来,魏志军神情尴尬,楚明秋还是不放过他,继续说道:“赤脚医生,学制一年,这一年里,都要学那些课程?这些,你清楚吗?”   魏志军额头冒汗,楚明秋眉头皱得更深,语气不善:“老魏,你这样干工作是不行的,今儿幸好是我在问,这要是美国人来了,他们多半要问这些的,到时候,有市委的人,也有中央的人,你都回答不上来,你这不是当场出丑吗!”   “这个,这个,业务上的事,由白副主任负责。”魏志军有些惶恐了,他没想到这个小年青居然懂这么多,连学校教学都清楚。   舒华一直没开口,这时她插话了:“我们没有赤脚医生这一说,在学校都是学生,他们只不过是短期培训学生,我们学校现在培训了三期,每期大约五百六十人,已经毕业的有两期,现在在校的还有一期,今年七月二十号毕业。”   “嗯,除了赤脚医生,或者就说是短期培训学生,学校还有其他学生吗?”   “有,我校是从七一年开始恢复招生的,按照毛主席指示,学制为三年,这类学生,目前在校的有六百七十六人。”   “学校还有几个系在开课?”   “现在有两个系,一个是中医系,另一个是中医护理系,这中医护理系属于大专。”   楚明秋心里在暗暗梳理,在文革前,中医学院有五个系,现在就剩下两个了,中医护理系,听着好听,其实就是培养护士的。   说着话到了会议室,楚明秋当仁不让就坐在首位,魏志军坐到旁边,舒华则小心的坐到后排去了。   没一会,孟国柱和白敬棠先后到了,随后孙临川和另外俩人也到了。   “今儿开个会,短会,传达下谢书记的口头指示,”楚明秋直接开口道:“两条,这次美国医疗代表团来访,是中美两国人民友好交往的重要内容,市委把这个任务交给中医学院,是对中医学院的信任,希望中医学院要认真作好接待交流工作。   第二,赤脚医生,是落实毛主席指示,将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重要工作,在国内外产生很大影响,中医学院承担培养赤脚医生的工作,要积极向美国医疗代表团介绍我国赤脚卫生计划。”   楚明秋说完之后,扫了会议室一眼:“为了圆满完成这个任务,谢书记指示,从五七干校抽调一批教授专家回来,能抽调的都抽调回来,至于那些群众有意见的,还需要改造思想的,可以在医院和校内继续改造,”   说到这里,他加重语气说:“谢书记指示,给人民群众看病,也劳动改造的一种方式!”   说完之后,会议室内一遍沉寂,所有人都沉默的看着魏志军,魏志军轻轻咳了两声,说道:“谢书记的指示,大家都听清了,我表个态,坚决落实谢书记的指示,保证圆满完成,市委领导交付的任务。”   “我也表个态,”孟国柱也说道:“保证认真落实谢书记的指示,圆满完成这次外事任务。”   白敬棠迟疑下,也说道:“我也是校革委会副主任,我也表个态,这是我校第一次接受这样的外事任务,完全没有经验,市委派楚同志来学校指导工作,我尽力协助楚同志,完成这次接待任务。”   楚明秋心中一乐,这白敬棠也不是傻子啊,这几句话说得很好,非常好。   “很好,”楚明秋不再给其他人机会:“昨天,我们在会上作了个决定,现在五七干校的教授和讲师的名单,这个工作并不复杂,名单呢?”   舒华起身将名单交给楚明秋,楚明秋看了眼后说:“好,与我掌握的情况一样,所有人都在上面,我知道,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有问题,在五七干校多长时间了?”   这个情况,魏志军还是了解的,他立刻答道:“最早的是六九年去的,而后,七零年又去了一批,算下来已经有四年了。”   “四年了,教授副教授讲师助教,一百九十一人,”楚明秋点头:“经过四年改造,也该差不多了,让他们回来,换一批人去吧。”   换一批人?还有这一说!   不但魏志军傻眼了,会议室内所有人都傻眼了。   “怎么啦?”楚明秋抬头看着众人,便笑道:“这五七干校又不是劳改营,大家没忘记毛主席的指示吧,这五七干校是作什么?毛主席指示的原话是,‘广大干部下放劳动,这对干部是一种重新学习的极好机会’,并没有说什么,是牛鬼蛇神的劳改营。   其二,去年,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在这篇文章中,要求正确执行党的干部政策。   各地的五七干校都在对五七干校的干部进行复查,中央各部委,燕京各高校,都在复查,中医学院查过没有?”   “我们查过了,”魏志军连忙说道:“经过复查,我校的二十七位干部已经解放,现在留在五七干校的,都是黑权威黑专家。”   “教授副教授也是干部编制,”楚明秋说道:“你们落实了几个?”   魏志军沉默不语,孟国柱是个大老粗,嗓门挺大:“小楚同志,话不能这样说,这些臭知识分子,他们压根就没认识到错误,你看他们写的思想汇报,满篇都是封资修那套。”   “那你打算让他们在五七干校待多久?”楚明秋冷言道。   “什么时候思想转变为无产阶级了,什么时候回来。”孟国柱说道。   楚明秋扭头看着魏志军:“魏主任也是这个意思?”   魏志军感觉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孟国柱这是在公然挑衅。   这几年孟国柱与他合作不错,俩人兴趣相同,可问题是,楚明秋是代表上级来的,背后是中共燕京市委。   今天从楚明秋一进门,给他的感觉就不一样,那绝对是挟天子诏令而来,而后又一再拿话刺激他,这明显就是在找茬,目的就是要激怒他,而后向市委告他的黑状。   在任何时代,能混上高位的,都不是傻瓜,傻瓜会很快被淘汰。   楚明秋感觉谢静宜比较笨蛋,那是谢静宜对官场不熟悉,而且这个笨也是相对那些老家伙而言。   他迟疑半响,可没等他开口,楚明秋便阴恻恻的逼上来:“怎么?市委领导的指示还落实不下去了,中医学院还是共产党领导的医院吗?还要不要执行毛主席的路线?”   魏志军连忙说道:“中医学院当然要执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小楚同志,全部解放这些教授,群众恐怕会有意见。”   “有意见?这很正常,中医院上千人,有那么几个有意见的,很正常,你们要加强作思想工作。”楚明秋看着会议室里的众人:“我的意见是,副教授职称以上的,全部回来,另外,学校重新抽调一批干部到五七干校参加劳动,以半年到一年为期,轮换下,当然,这个,你们可以下去讨论,这不归我管,只是一个建议。”   魏志军神情复杂,想了下,对参加会议的其他人说:“小楚同志提议,教授副教授以上的都回来,大家有什么意见?”   孟国柱刚才发言后,被楚明秋呛了,神情有些不忿,冷冷的说:“这恐怕不妥吧,好些黑权威黑专家,还没改造好。”   “谢书记已经指示了,为群众看病,也是一种劳动改造。”楚明秋冷冷的打断他,心里已经决定了,一定要把这个孟国柱收拾了。   敢跳梁者,掰之!   哪怕就是从立威来说,也必须将他拿下。   楚明秋站起来:“看来有些同志,还不清楚,毛主席粉碎了林陈反党集团的阴谋,过去数年,林陈反党集团在全国各行业中产生了很坏的影响,这两年中,中央和市委,花了大力气,清除燕京各单位林陈反党集团的余毒,可今天看来,还是有死角!这个问题,我要向市委领导汇报。”   “市委领导也要听群众的反应!”孟国柱坚持说。   楚明秋觉着这孟国柱就是个蠢猪,没有理会他,而是看着魏志军和白敬棠:“你们的意见呢?我提醒你们,必须马上作决定,因为时间已经非常仓促了。”   与在巡视组时不同,楚明秋表现得非常强势,这是他在踏进魏志军办公室前才作的决定,要把在五七干校的教授们弄回来,他就必须强硬。   “现在时间就剩下九天了,从五七干校到燕京,需要三到四天,以四天计划,我们还有五天,所以,今天必须作出决定。”   楚明秋说着:“如果意见不统一,那就一个个表态,魏主任,你的意见呢?”   魏志军又为难了,迟疑着没有表态,楚明秋也不着急,会议室内很安静。   这时,孙临川插话道:“楚同志,这样表态,是不是太仓促!”   “仓促?”楚明秋冷笑下:“市委在去年就布置了落实毛主席干部政策的工作,你们这一年多都干了什么?还仓促!市委领导的指示,你们也顶着,你知道谢书记是什么人?谢书记原来是毛主席的机要秘书,六六年,毛主席亲自派她到华清燕大,今年,又亲自派到燕京担任市委书记,她的指示,你们敢顶着不办!!!你们很利害!”   谢静宜现在其实还没那么有名,华清燕大的校革委会主任还池主任,谢静宜不过是副主任,不是权力圈子的人,压根不知道她的来历。   “魏主任说,中医学院是共产党领导的学院,是在燕京市委领导下的学院,可燕京市委的决定,燕京市委书记的指示,偏偏就落实不了,这是共产党的学院,还是你们的小朝廷!”   “言重了,言重了,”白敬棠看魏志军有点挂不住,连忙插话:“中医学院当然是党的领导,谢书记既然有指示,我们中医学院坚决照办,我同意楚同志的提议,教授副教授以上的先回学校,安排工作。”   魏志军在心里叹口气,正要表态,其他几个人先后表态,表示支持楚明秋的决定,形势立刻一边倒,短短一分钟内,就剩下魏志军孟国柱和孙临川了。   “舒华,你的意见呢?”楚明秋点名道。   舒华吃了一惊:“我不是校革委会成员。”   “那你就作群众代表吧,”楚明秋神情自若,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你说说你的意见。”   舒华为难的看了魏志军一眼,才说:“这个,市委和谢书记的指示必须落实,我同意楚同志的建议,让教授副教授都回来,由院里统一安排工作。”   楚明秋假装没听见她在由院里三个字上加重了点语气,他看着魏志军,魏志军见革委会主要成员都同意了,就算他和孟国柱孙临川都不同意,也是少数,如果楚明秋不在,他还可以以集中的名义,将会议结果改变过来,可有楚明秋在,他就不能这么办,相仿楚明秋还可以集中集中。   “好吧,我也同意,先回来,再安排工作。”   “那就这样定了,白副主任,我们的时间很紧,您立刻起草加急电报,从五七干校到燕京,需要三天,加上一天休息,这就过去四天了,他们大部分的年龄比较大,还需要检查身体,工作千头万绪,咱们还有得忙。”   楚明秋叹口气说:“昨天的会上传达过市委指示,这次交流以赤脚医生为主,为了搞好这次交流,需要作些准备,舒华同志,除了准备名额外,还有那些材料可以拿出来给我看看。”   舒华面露难色:“时间太紧了,我就准备了这些?”   楚明秋点点头,示意她坐下,然后问道:“那么,我们就说说,还需要准备那些材料?白副主任,你负责业务,你说说。”   白敬棠略微沉凝:“按照教学来说,我们要准备学生材料,课程资料,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我们的学生主要学习的是针灸切脉,另外还学西医的部分知识。”   楚明秋迟疑问道:“汤头歌和十八反会背吗?”   “这些是中医的基本,会的。”   楚明秋松口气,他继续问道:“还有其他的吗?实习是安排在中医院还是...”   “没有实习期。”白敬棠说道。   楚明秋摇头,叹口气:“你们啊,这赤脚医生,从根本上,目的是解决农村缺少医生的问题,所以,他们是速成,你们该不会还开了解剖课吧。”   白敬棠苦笑下,楚明秋摇头:“赤脚医生有条件作手术吗?稍微重点的病就要送医院,算了,这些以后再说,这样吧,先把赤脚医生,或者说短期培训的学生的材料全数整理出来,包括课程,师资力量,向上级报告,增加三个月实习,中医没有实习,这不草菅人命吗!就这样,散会!”   楚明秋说完气哼哼的站起来,就这样出去了。   魏志军阴沉着脸回到办公室,孟国柱脚跟脚就进来,进门便叫道:“老魏,这可不行啊!那些黑权威黑专家,就这样放回来!群众可不答应!”   孙临川最后进来,他进来后便关上门,坐在一边没开腔。   “我们要向上级告他。”   “你这人,嗓门怎么这么大!”魏志军皱眉,责备道,想了下说:“这样吧,我们先给上级反应,这样干,文化大革命的成果,岂不是付之东流。”   “对,对,就是,付之东流!”孟国柱连连点头。   “老孙,你说说。”魏志军有些不满的看着孙临川:“你主意多,帮我们拿个主意。”   孙临川叹口气:“你们还不知道这楚明秋是什么人吧。”   “什么人?他是什么人?”孟国柱不解的问道。   “这楚明秋是城西区楚家胡同楚家大院的,家里是民族资本家,父亲楚益和,是燕京名医,解放前,家里开着楚家药房,号称北平首富,据说,他三岁就开始识药,四岁便背下汤头歌,随他父亲学医十年,五八年,开始随咱们中医学院的高庆教授学医,是高庆的入室弟子。”   “我说嘛,他这做派就是资产阶级黑五类!”孟国柱觉着抓着把柄了,一拍大腿,高兴的叫道。   简直是胜利在望!   “这楚明秋对中医学院非常熟悉,虽说是高庆的学生,可也跟其他人学过,几乎一多半教授都教过他。”   中医学院集中了燕京城最好的老中医,随便拎个教授出来,在解放前都是名医,进了这样一个宝库,楚明秋岂能空手而归。   解放前,各家药房都有自己的独门秘方,这独门秘方都是传子不传女,配药都是关上门,当家人自己悄悄的干,外人压根不知道。   解放后,中医界有个献秘方运动,六爷率先将楚家珍藏几百年的秘方全数献给了国家,在他的带动下,各家都将秘方献给了国家。   献给了国家,秘方就不保密,楚明秋就挨个打听,别人也不在意,很简单,自己独家的东西,自然要保密珍藏,别人的东西,那自然用不着保密了。   可以这样说,现在燕京城的中医药方,九成九都在楚明秋手上,可他还不满足,他还想着弄到云南白药的秘方,但这个秘方可不在燕京市掌握着,而是在国家卫生部,这地方,他暂时还无法伸手。   孙道临介绍着楚明秋的情况,包括他收破烂,最后说:“这小子,不知怎么的,混到市委去了,还取得了吴书记谢书记的信任,老魏老孟,咱们先不忙向领导反应,老魏,你先向领导打听下。”   这话正合魏志军的意,他点头:“你说得对,咱们后发制人!”   说着拿起电话,一个电话打到市委,到魏志军这个位置,背后都是有人的,他是部队出来的,后台自然是部队的。              第一章 外事活动   “老领导,您最近身体可好,...”   魏志军几句寒暄,然后话题一转:“老领导,最近咱们学校接到个外事任务,那是,自然要好好完成,可市委派来个小年青,叫什么楚明秋,借这个外事活动,兴风作浪,非要将五七干校黑专家黑权威全数放过来,您说,这不是翻案吗,文化大革命的成果岂不毁于一旦。”   “哦,是这样,那我们坚决与他展开斗争,”魏志军神情有些兴奋:“可这楚明秋说,这是谢书记的指示。”   “哦,那是,对谢书记,我当然是尊敬的,谢书记的指示,我一定照办,绝不与她对着干。”   .....   放下电话,魏志军的神情阴晴不定,孟国柱有些着急:“老魏,这是怎么啦?领导有什么指示?”   魏志军摇头没有说话,电话里,领导开始还对楚明秋不以为然,可随后听说是谢书记的指示,领导的态度就变了,让他服从谢书记的领导,一定要圆满完成这次外事任务。   看到魏志军的态度不对,孟国柱和孙临川也不由紧张起来,魏志军在市委还有后台,孟国柱和孙临川则没有。   孟国柱不过是搪瓷厂的造反派头目,六八年作为工宣队队长派来中医学院,那时他的靠山是已经死去的谢书记,谢书记死后,他也没找到新的靠山,更要命的是,当初搪瓷厂造反派是反市委的,当时的市委是李雪峰书记,现任的吴书记还被他们抓去开过批判会。   自从前任谢书记死后,孟国柱便紧靠着魏志军,凡事听他的,现在看到魏志军摇摆不定,心里也禁不住惶恐起来。   看着学院里对自己最忠心的两个部下,魏志军勉强露出个笑容:“领导指示,要搞好这次外事任务,服从谢书记的领导,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孟国柱掩饰不住自己的失望,孙临川轻轻咳嗽两声:“既然这样,那目前还在学校内打扫清洁的几个教授副教授,是不是也重新安排下工作?”   “嗯,老孙这个提议好,咱们主动点。”魏志军想着刚才老领导的吩咐,老领导告诉他,谢静宜是毛主席身边的人,刚到燕京市委担任书记,要避其锋芒,况且,市委早有文件,要落实干部政策,对以前的牛鬼蛇神进行甄别处理。   “唉。”魏志军沮丧的坐到边上,孙临川见魏志军也退缩了,心情更加复杂,孙临川说:“那好,我这就去办。”   “还是校革委会出个文件吧。”魏志军摆手说:“几个老牛鬼蛇神,都是死老虎,谢书记指示,为人民群众看病也是一种劳动改造。”   死老虎也是有用的,有什么政治运动,他们就可以拉出来站台。   散会后,楚明秋没有离开中医学院,而是到附属医院去了,他也不在门诊看,而是到住院部去了,在病房里四下看。   “你谁啊!别乱动。”   有护士发现他在翻看记录,忍不住问道,楚明秋抬头看她一眼:“没什么,我就看看。”   护士一把将记录夺过去,不满的说:“你谁啊!这里病人家属不准进来,出去!”   楚明秋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便出来了。   在住院部逛了一圈后,他给魏志军打电话,让魏志军带着校革委会党委和附属医院院革委会到住院部来,他在住院部等他们。   住院部是个五层大楼,这栋大楼是六三年修的,总共有床位六百多个,其中五楼是手术室,一楼还有两间矫正室。   住院部的床位永远不够,走廊上全是加床,只留下窄窄的一条过道。   魏志军带着白敬棠和孟国柱匆匆赶来,自从那个电话后,魏志军对楚明秋再没有轻视之心。   “小楚同志,有什么事?”魏志军看到楚明秋站在住院部门口,便开口问道。   楚明秋说:“是有事,等附属医院的同志到了,再一块说。”   魏志军只好点头,在边上等着,又等了一会,附属医院革委会副主任孙临川朱成栋匆匆赶来。   附属医院的院长是白敬棠兼任,孙临川和朱成栋都是副主任,其中孙临川又是常务副主任,平时主持工作。   “魏主任,什么事,这样着急?”孙临川看了眼楚明秋,问道。   楚明秋过来说道:“大家都到齐了,是我要大家过来的。”   “把大家召集过来,是想请大家来住院部看看。”楚明秋说道:“刚才,我从一楼走到五楼,走马观花了一圈,嗯,我有个问题,你们这些主任副主任,这个月来过住院部几次?”   魏志军没说话,孟国柱也不吭声,俩人压根不懂医术,自然不会到这住院部来。   “小楚同志,你说说吧,都有那些问题,我们一定整改。”孙临川知道楚明秋在这住院部混了五六年,对住院部上下再熟不过了,这几年,住院部管理松懈,而且文革前的做法也有很多改变了。   “走吧,咱们边走边说。”楚明秋说着朝病房走,住院部这栋大楼是有电梯的,是一台老式电梯,但这电梯一般不用,按照规定只能运送手术病人。   “你们看,这里多乱,空气中是不是有股怪味?”楚明秋问道。   魏志军点头,楚明秋说:“我记得以前有通风机的,为什么现在没有了?”   “通风机坏了,”孙临川连忙答道。   “坏了多久?”   孙临川迟疑答道:“有两年多了。”   “两年多没修好?这修理工在干什么?”楚明秋皱眉说:“他是什么出身?”   “工人,工人阶级。”孙临川连忙说道。   “既然是工人阶级,你看看,”楚明秋随口问一个加床的病人:“大叔,您是作什么?”   “什么事?工人啊!”   楚明秋扭头问道:“你看看,他们都是工人,农民,那个修理工的阶级感情到哪去?”   孙临川不知道该说什么,楚明秋叹口气:“保持通风顺畅,是为了避免感染,浑浊的空气里有很多细菌,这是医生的常识,白主任,孙副主任,你们没有忘记吧。”   白敬棠低下头,孙临川也叹口气:“现在的职工不好管,管严了吧,说你是资本家,不管吧,又不行。”   “这与资本家有什么关系?这医院是国家的医院,病人是工人农民,毛主席教导我们,为人民服务,他们是这样为人民服务的?还有,你们看看,那堆的是什么?”楚明秋指着角落的一堆垃圾:“医院什么时候规定了,垃圾可以乱堆乱放!”   孙临川额头开始冒汗了,现在的工人很不好管,也不敢管得太严,文革前,医院当然不敢这样,可正因为管得太严,文革开始后,医院的领导大部分被批斗。   “魏主任,部队可以这样吗?”楚明秋随口问道。   “那可不行,部队有严格的纪律。”魏志军只好答道,部队当然不敢这样,部队有严格的制度。     “士兵没骂你们国民党。”   魏志军没吭声,脸色很难看。   “对了,国民党应该管得才松,所以,他们才被打败了。哼,国民党,资本家,说到底,还是没有阶级敢情,为无产阶级服务就可以松松垮垮,可以随便,他们的阶级立场到那去了!”   楚明秋的语气越来越严厉,几个校领导和院领导都很尴尬,也很难堪。   他带着他们一个病房一个病房的看,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提出来。   “查房制度还在执行吗?”   “在,这个不会变。”孙临川赶紧说道。   楚明秋带着他们上楼,在医生工作室,房间里的医生看到领导们来了,其中好几个医生,楚明秋都认识,他们正目瞪口呆的看着楚明秋和平时高高在上的领导们。   楚明秋很随意的冲他们点下头,然后拿起一份记录问道:“现在每天查房是什么时间?”   科室主任不知所措,看了魏志军和白敬棠一眼,孙临川插话道:“楚同志是市委代表,我们医院最近要承担一次外事任务,楚同志是来检查和协调工作的,他代表市委。”   楚明秋冲众人笑了笑说:“大家别紧张,我就是来了解下情况,看看,那些该整顿改变下。”   科室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楚明秋自然也认识,文革前,他还不是科室主任,只是住院医生。   “欢迎,欢迎,欢迎楚同志来检查工作。”   楚明秋笑了下,继续问道:“现在每天是什么时候查房?”   “八点半开始查房。”   楚明秋微微点头:“参加查房的是主治医生,其他还有那些人?”   “除了主治医生,护士和实习医生也要参加。”   楚明秋翻看记录:“这是病历记录,怎么乱七八糟的,我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   楚明秋对中医院太熟悉了,高庆他们在的时候,对病历记录,摆放,都有明确的规定,管床护士要了解每个病人的状况,而实习医生是没有处方权的。   “这,以前不是资产阶级吗!”   “不要什么都往资产阶级这口锅里装,外面躺着的,绝大部分都是无产阶级,对无产阶级就可以马虎了事,你们的阶级感情哪去了!”   科室主任额头开始冒汗了,他求援似的看着孙临川,孙临川却面无表情,好像没有看见。   “这个初诊记录怎么写的?”楚明秋摇头说:“文革前的规章制度,你们是不是都废止了?”   “有些是废除了,有些保留了。”孙临川说:“现在是工人阶级当家做主。”   楚明秋微微点头:“初诊记录还是要作好,这初诊记录没作好,难受的是你们住院医生,你们只能重新作检查,这不耽误了病情吗。”   说完这话后,楚明秋就出去了,科室主任松口气,赶紧送出来,楚明秋继续向上走。   这一天,他带着校革委会和附属医院革委会成员,从一楼一直走到五楼,将问题一个一个指出来。   问题最少的是手术室。   从住院部出来,已经是下午了,他们已经错过吃饭时间了,楚明秋在楼前站住。   “今儿就到这里,发现的问题,立即整改,”楚明秋说道:“美国朋友到我们这来参观,咱们不能给人家看一个垃圾堆吧,文革前的有些制度是比较僵化,群众有意见也正常,但有些制度还是可行的,不要一概否定。”   “楚同志说得好,”魏志军忍气吞声的说,一个毛都还没褪干净的小屁孩,狐假虎威的扛着市委的大旗,把他们当新兵蛋子训,这口气,还不得不咽:“老孙,住院部,不,附属医院全体要整顿,三天内,整个医院都要变个样子,记住了,外事任务,不能出丝毫纰漏。”   “是,我一定按照院领导的指示,对全院进行整顿。”孙临川满口应承,却故意只提了院领导。   “学校也要整顿,”楚明秋压根没在意孙临川的小动作,继续说道:“清洁卫生要搞一搞,教室,宿舍,还有实验室,这些地方都要检查。我再说一遍,美国人都是专业人士,人家拥有的设备比咱们强,但咱们就算差一点,至少要表现出咱们在努力,至少在整洁上不差吧,别让人家回去后说,新中国的医院就是一个垃圾堆!”   楚明秋苦口婆心,魏志军连声答应,楚明秋这才告辞,临走前,告诉魏志军,他随时会再来,如果这次外事任务,因为他们失败,给美国客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他会建议市委对中医学院领导层进行更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魏志军脸色难看之极,白敬棠不知该怎么办,孟国柱眨巴着眼睛,不知在转什么念头。   魏志军在学校展开整顿,楚明秋在外面匆匆吃了碗面,便赶到卫生组。   “方老,”楚明秋一屁股坐在方老对面的椅子上,叹着气说道:“看来中医学院的领导班子有必要进行调整。”   方老抬头看他,含笑问:“今天去看了。”   楚明秋点头:“还只是看了住院部,问题不少,给了他们三天时间整改,可,仅仅应付这次任务,倒没什么,可将来....”      楚明秋不住摇头,方老苦笑下起身,将门关上,然后才压低嗓门:“你也别唉声叹气了,这魏志军和孟国柱这可不那么好换,魏志军是卫戍区来的,原来是卫戍区卫生部的,很受杨书记的赏识,你想撤换他,很难。”   “文革前的规章制度几乎全废了,连查房都不在意了,我是十点多去的,医生护士聊天吹牛打毛线,干什么的都有,病人到处都是,方老,这样作不行啊!”   “什么事都不要着急,慢慢来嘛,唉。”方老深深的叹口气,神情很是无奈,说句老实话,他在卫生组也管不了多少事,多半是块招牌,他之所以能当上这个组长,与他在解放初期的表现有关,要论医术,他在燕京并不出名。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燕京城的这些医生们没有李白的仙气,但中国知识分子普遍的清高还是有的,视官场为污浊之地,少有出仕的,更别说那些名医了。   手术刀比印把子干净。   “其他医院呢?也差不多?”楚明秋抬头问道。   方老再度叹气:“我已经好长时间没去医院了,看着心烦。”   “唉,我辈做不到采菊东篱下,可在其位就得谋其事,方老,有些事,您还是该管管。”楚明秋心里也很感慨,这大概是自作自受的现世报,医院规章制度的崩坏,最终的受害者,还是老百姓自己。   整顿中医学院和附属医院,完全是他出于多年受到的训练,从老爸到高庆,四岁开始,一直到十六岁,要不是文化大革命,他现在恐怕还在高庆门下学习,甚至可能就到中医院行医。   文化大革命把一切都打乱了,所有人的命运都改变了。   面对楚明秋的指责,方老很是尴尬,可又不得不承认,楚明秋的指责有道理,这些年,轰轰烈烈的革命运动下,眼看着一个个老友倒下,他也被吓坏了,工作上,他是能躲就躲,能不管就不管,能少管就少管。     “弄不走魏志军,把孟国柱调走如何?”楚明秋退而求其次,反正中医学院的领导层,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几个混蛋在当家,能把这个家当好!   “这个,人事调整需要科教组同意,中医学院是双重领导。”方老很是苦涩,卫生组可以管附属医院,但中医学院毕竟挂了个高等院校的牌子,要调整它的人事,必须得到科教组的同意,同时报市委批准。   动人事,都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事,牵扯面太大,走的程序也多,除了两种情况,一种是政治上的,那没说的;另一种便是有明显问题,比如贪污受贿,或者生活作风问题,后者还需要抓现行。有了这两个问题,就可以很顺利的拿下。   魏志军和孟国柱都有生活作风问题嫌疑,可这毕竟只是嫌疑,没有扎实的证据,要拿下他们,哪怕是失去后台的孟国柱,都不是那样容易的。           楚明秋打算三天后再到中医院去检查,同时,那个时候,从五七干校回来的教授专家也该到了,顺便看看如何安排他们的工作。   可没想到,两天后,陆鸣舟便打电话通知他,让他到城西看守所接高庆。   “无罪释放!!!太好了!陆哥,太谢谢了!”   楚明秋十分兴奋,放下电话便从跑出来,发动吉普车便冲出大院,让卫生组的人惊讶万分。   城西看守所可不在城内,而是在城外靠近昌平的七里渠,距离比较远,就算吉普车也要跑一个小时。   这个时期的燕京是没有堵车之说的,楚明秋风驰电掣的赶到看守所,这个看守所与楚诚志的那个可不一样,那个就是收容普通治安罪犯,甚至都用不着去劳改农场的,这个看守所实际就是转运站,进了这个看守所的,多半要转送到劳改农场。   到门卫那问了下,知道高庆还没走,正在办手续,马上就出来,楚明秋松口气,赶了半天,总算没白跑。   等了大约半个多小时,高庆才提出个网兜出来,他也象岳秀秀那样,抬头看看天空,楚明秋赶紧迎上去。   “老师!我来接您了。”楚明秋说着伸手接过网兜。   高庆愣了下,下意识的将网兜往后缩,楚明秋探手抓住:“老师,是我,小秋。”   高庆这才认出楚明秋,轻声说:“小秋啊,你怎么来了?”   高庆觉着很突然,上午还好好的,没有任何动静,忽然就叫他办手续,告诉他,他被释放了,也没给个解释。   “老师,走吧,咱们回家。”   楚明秋一手提着网兜,一手扶着高庆。   坐上吉普车,高庆还是晕乎乎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楚明秋也不解释,发动吉普车。   半路上,高庆才问起,倒底发生了什么?   楚明秋笑道:“您哪,稀里糊涂进去,稀里糊涂出来,坐了七年牢,现在无罪释放,回去就恢复名誉,工资,该补发的补发,职务,该恢复的恢复,您也别谦让,至于发生了什么,回去我告诉您。”   高庆轻轻嗯了声,吉普车驶到中医学院,高庆有两套房子,中医学院有一套,他是中医学院唯二的一级教授,也是中科院院士,所以,学校给的房子是独门小院。   除了这套房子,高庆在胡同里还有一套四合院,作为燕京名医,买套房子压根不是事,不过,高庆在中医学院任职后,这套房子便给了儿子,他儿子并不是医生,而是工程师,在燕京钢铁厂工作,五七年成为右派,现在也不知在那劳改,剩下儿媳妇带着两个孩子住在那。   高庆有两子一女,小儿子在四八年时出国留学,目前定居法国,还有个女儿,女儿是学医的,五五年大学毕业后,便去了新疆支边,在那结婚了,现在定居新疆,也不知有没有受他的株连。   高庆的两个孙子,大的下乡插队去了,小的还在念书,现在念到初中二年级。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或许是高庆没判的缘故,中医学院没有收回高庆的房子,分给他的小院依旧由他老婆在住。   吉普车在校园内停下,楚明秋搀扶着高庆往家走,沿途遇见的人都惊讶的看着高庆。   高庆的罪名太吓人了,谋害江青,这放在前清,那等于就是说谋害皇后,那可是灭族之罪。   所以,没人敢靠近,避之如瘟疫。     高庆回来了!   这个消息就象十二级台风,在很短时间里,刮遍了整个学院,范中行在第一时间便赶过来了,看到高庆,范中行眼泪就掉下来,抓着高庆的手哽咽着不知说什么。   这几年,范中行冒着极大的风险,不管不顾的照顾着师母,他之所以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与这个有很深的关系。   高庆的学生陆续赶来,张琦葛爱国都来了,众人就在客厅里说着话,都在打听倒底发生了什么,高庆怎么就突然出来了。   楚明秋当然知道原因,这是谢静宜出力了,看来这人不算坏,就是笨,或者说是愚忠,毛主席怎么说就怎么作,而且是下死力,不留后路。   所以,她也是个可怜人!   与谢静宜的接触不多,可楚明秋已经给她定位了。   可利用,不可深交,随时准备撤退。   谢静宜的地位应该还会上升,可她的能力配得上吗?   在能力与地位不匹配时,位居高位可不是福。   魏志军和孟国柱自然也很快得到这个消息,俩人也都惊呆了,第二天,楚明秋陪着高庆到校革委会办手续。   “高庆教授,无罪释放,恢复工作。”楚明秋胸有成竹,昨天他向谢静宜汇报工作,将事情打听得更详细了:“至于他的工作安排,市委领导有指示,在学校当校革委会副主任,鉴于附属医院的混乱状况,免去白副主任兼任的附属医院革委会主任一职,由高教授接任。”   看着楚明秋拿出的市委文件,魏志军和孟国柱傻眼了,俩人心有不甘,又不敢反对,只好以沉默对抗。   “怎么?有意见?”楚明秋笑了笑:“有意见可以当面给谢书记提,通知你们,下午两点,谢书记要到中医学院视察。”   “好,好,我们这就准备。”魏志军连忙起身,甚至有些慌乱,形势变化太快,他有些手足无措。   “不用准备,谢书记有指示,她就是来看看,为欢迎美国人作准备,所以,不用特别准备。”   说服谢静宜到中医学院来视察,破费了他一番口舌,谢静宜最初是不想来的,但楚明秋告诉她,接待美国医疗代表团,是她到燕京市委的第一个外事任务,是第一炮,只能炸响,不能放空炮,否则上下都不好交代,谢静宜这才答应。   白敬棠被免了附属医院革委会主任一职,倒没什么在意,散会后,他便与高庆作交接。   孟国柱忍不住又开始发牢骚:“这算什么,无罪释放,回来就升官了,高庆虽然没有谋害江青同志,可他还有海外关系,他儿子还在法国。”   魏志军有些烦躁,再度拿起电话给杨书记那,结果被杨书记训斥一番,告诉他,坚决执行市委的决定,特别是谢书记的指示。   魏志军心里很埋怨,杨书记主要工作放在卫戍区,在市里名义上分管工业,可实际上就没管过,卫戍区的几个领导都在市委兼职,这卫戍区还是要人管的,杨书记实际上是看家。   下午一点五十,谢静宜的车就开到中医学院,楚明秋带着中医学院的领导们一点半就等在行政楼前。   “谢书记!”楚明秋抢上前,谢静宜温和的冲他笑了笑,楚明秋然后一一给她介绍,谢静宜略微矜持的与魏志军等人一一握手,到了高庆这,她才含笑说:“高教授,我们见过,在主席那。”   高庆仔细端详下,好像记得有这么回事,谢静宜爽快的说:“您是贵人多忘事,有人说您谋害江青同志,毛主席就说不可能,主席特别指示,象您这样医术高明的医生,要好好保护。”   “主席,主席,还记得老朽!”高庆声音有些颤抖,极力控制着,老实说,当听到他的罪名后,他也很绝望。   “主席当然记得您,他说,您还批评过他,说他作息不规律,抽烟太凶,是个敢直言上谏的好医生。”   “我,我,...”高庆不知该说什么好,楚明秋很惊讶的看到,他的眼眶都红了。   “您身体可还好?工作怎么安排的?”   楚明秋立刻插话道:“高教授身体还好,明天打算作个全面检查,工作呢,校革委会决定,他出任校革委会副主任和附属医院革委会主任,您看这样可好?”   谢静宜迟疑下,勉强点头,扭头对魏志军和孟国柱说:“你是军队代表,你是工宣队队长,这大学里,特别是中医院这样的大学,类似高教授这样从旧社会出来的知识分子,一个是要爱护,另一个是要帮助。   爱护,是什么呢?就是在生活上待遇上,给以优待,在工作中大胆使用;帮助呢,他们毕竟是从旧社会过来的,身上有些旧社会的习惯,要帮助他们改正这些习惯,建立无产阶级的世界观,不过,同志们,帮助不是一棍子打死,而是在工作中帮助进步。”   在这之前,魏志军孟国柱都傻了,高庆能出狱,居然是毛主席亲自决定,他们还在那傻乎乎的想顶着不办,天啊,幸亏没与楚明秋冲突,否则他们的仕途就到头了,不,不只是仕途的问题。   此刻听到谢静宜的话,魏志军象从梦中惊醒,连忙说:“谢书记说得对,我们一定照办,爱护,帮助。”   魏志军语无伦次,谢静宜心中有几分得意,笑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我没那个水平,是毛主席说的。”   楚明秋心里暗笑,这就是谢静宜的优势,你不知道倒底是毛主席说的,还是她的意思,外人没法问,也不敢问。   这个优势巨大,连吴书记都深为忌惮。   “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坚决执行,”楚明秋肚里都要笑破了,严肃的答道:“毛主席,谢书记的指示,要向全校师生传达,认真学习。”   谢书记这才满意的点头:“中医是我们国家的传统,毛主席就说过,中医是中国人民对世界的一大贡献,中医学院与华清燕大这样的学校不一样,那两所学校要复杂得多,阶级斗争很激烈。”   楚明秋听着她的话,感觉到毛主席对中医好像挺有好感。   魏志军和孟国柱频频点头,谢静宜说了几句后,才又说道:“这次美国医疗代表团过来,是中医学院第一次接受外事任务,你们要完成好这次任务,小楚同志是我派来的,负责协调这次外事任务,你们要好好合作。”   “是,是,一定,一定。”魏志军已经被打傻了,压根不敢提反对意见,只能连连点头。   楚明秋笑道:“魏主任对我的工作很配合,谢书记,按照您指示,五七干校回来的教授副教授正在路上,估计最迟明天,就能回校,对他们的工作安排,您有什么指示?”   “他们的工作嘛,”谢静宜想了想,扭头问高庆:“高教授,您有什么意见?”   高庆想了下说:“我觉着,两方面吧,一方面增强一线的医疗力量和教学力量;另一方面,我建议组建两到三个医疗队,以巡诊的方式,到农村去,一方面就地培养农村医疗力量,另一方面为广大农民服务。”   谢静宜点点头:“很好,高教授这个意见好,六五年,主席就批评过卫生部,批评他们只为官老爷服务,这个意见好,高教授,您写个报告交给我。”   高庆点头说好,随即叹口气:“以前主席说,农村缺医少药,我对这个问题认识还不深,可六三年,我参加下乡医疗组,那一次给我的印象太深了,广大农村缺医少药的情况,触目惊心,农民小病挺着,大病等死,唉,我建议,这个下乡医疗组,要成为常态,每年都要从医院抽调一批医生护士到农村去,作巡视医疗。”   “在这方面,”楚明秋也插话道:“中医比西医要好,西医严重依赖检查手段,咱们中医的检查手段简单,不需要那么多设备,而且,用药也便宜,草药嘛,比西药便宜。”   “落实毛主席的六二六指示,赤脚医生是关键,我们的赤脚医生计划,在国际上有很大反响,去年,美国那个什么大学的学者来我国拍摄了一个赤脚医生,那部片子虽然不全面,但依旧在国际上引起广泛的影响,可国际上依旧一些敌对我们的势力,在污蔑我们的赤脚医生,对了,你们有《赤脚医生手册》吗》?”谢静宜问道。   “有的,有的。”魏志军连忙答道。   这《赤脚医生手册》是浙江中医学院和上海中医学院编写的,这本书很全面,从疾病预防,到常见病的医治,还有中草药的运用,等等,上面都有,楚明秋都还特地买了本。   “高教授,您看过这本书吗?”   高庆摇头:“这几年...”   “瞧我,”谢静宜自嘲的笑了笑,楚明秋插话说:“我看过这本书,说实话,这本书的实用性很强,不但农村可以,城里的人也可以用,中医学院应该多买几本,每个医生人手一册,特别是去年出版的那个版本。”   高庆感到意外,楚明秋对这本书的评价居然这样高,他开始重视起来,心里想着,找这本书来看看。   谢静宜在行政楼走马观花的看了一圈,又到教学楼去看了看,很多学生正在上课,白敬棠给她介绍了下学校培训短期学院的情况。   “主要培训在针灸,伤科,在药学上,我们采取了一些针对性的教学。”   白敬棠的介绍很简单,楚明秋接过话题说:“我看了他们的材料,学生学习可以分为基础课程和临床课程两种,基础课程分为中医基本诊断,中药药物学,临床课程又分为外科内科妇科儿科,由于时间只有一年,学习非常紧张。”   谢静宜正要开口,楚明秋迟疑下补充道:“不过,这里面还是有问题,我建议增加三个月的实习期,这些学生大部分没有学过医,如果能有三个月的实习期,可以帮他们渡过最初的紧张阶段,毕竟这医生关乎人的性命,刚才高教授提出组建下乡医疗队,这些学生在毕业前抽调一部分,嗯,大约三分之二吧,到下乡医疗队,剩下的则在附属医院实习,让老师再带带他们。”   谢静宜想了想说:“在实践中学习吧,医学院学制要缩短,这是毛主席的指示,现在各中医学院都是一年,咱们延长三个月,这不是变相延长了教学时间。”   楚明秋没有坚持,退到一边,高庆却插话说:“谢书记,这医生不同于其他行业,是关乎人命的,还是有实习为好。”   谢静宜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白敬棠连忙说:“学制缩短,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医学院坚决执行,至于是不是需要实习,校革委会再研究,您看如何?”   谢静宜这才勉强点头,高庆还想坚持,楚明秋给他使个眼色,他才勉强点头。   医生没有实习,当然是不对的,课堂上的理论知识与实际工作的复杂情况,差别很大。   谢静宜在教学楼看了会,作了几个决定,而后又到住院部门诊部视察。   住院部的嘈杂让谢静宜皱起眉头,这时,孙临川也来了,他给谢静宜解释说,病人太多了,实在安置不下,只能在过道加床。   “这些病人有些是城西的,多数还是从外地来的,大兴通县,保定张家口都有,让他们住旅馆也不行,我们也实在没办法。”   这倒是实情,全中国医疗资源最丰富的便是燕京,现在交通没那么便利,还只是附近两三天路程的来看病,几十年后,交通便利,全国的疑难杂症都往燕京跑,那有不挤的,看病那有不难的。   笔者家附近有个二级医院,医生护士闲得很,平时压根就没几个病人,住院部都快成了老人托管中心了,可若到本市的三甲医院,那是人满为患,等一个床位都要一周。   “这不过是小事,”楚明秋说道:“不会有什么影响,与欧美相比,我们是穷国弱国,医疗资源紧张,很正常。”   谢静宜没有说话,在住院部看了一圈后,又到门诊去视察,等全部视察完了,天色已经黑下来。   “还需要再整顿,卫生至少要打扫干净,我看有些护士的衣服都比较脏,这不行,美国医疗代表团还有四天便到了,中医学院是重点,外交部转来的材料,美国人已经正式提出要看赤脚医生,中央已经同意了。”   魏志军马上表态:“我们一定作好准备,决不让这个外事活动出现任何问题。”   楚明秋问道:“外交部到时派谁来?市委到时派谁来?您会来吗?”   谢静宜摇头说:“我肯定不会来,到时候,卫生组方组长会来,外交部要派两个人来,一个翻译,一个接待,另外卫生部也会派人来,估计人也不多,市委嘛,小楚,我会向市委建议,让你全权负责,另外,外事组也会派人来,也不多,一两个人。”   谢静宜又对魏志军说:“你们要支持小楚的工作,他代表市委,代表我。”   当着魏志军和孟国柱的面,再次敲定了楚明秋的地位,代表市委,超越了校革委会。   孙临川都快嫉妒得发狂了。   楚明秋则不动声色,高庆很是纳闷,楚明秋怎么成了市委代表了。   送走谢静宜后,楚明秋就对魏志军说:“接下来几天,在美国人来学院参观交流之前,我就在学校工作,替我收拾张办公桌就行,不需要独立的办公室。”   “好,我马上让办。”魏志军再没提异议,楚明秋含笑说:“不用这么着急,明天办也行,一张办公桌,用不了多少时间。散了吧,时间不早了,大家回去想想,如何顺利完成这次外事任务。”   楚明秋毫不掩饰自己与高庆的关系,冲高庆说道:“老师,到您家里叨扰一顿。”   高庆面无表情的点头,俩人自顾自的走了,白敬棠看看魏志军孟国柱,又看看高庆,也转身走了,他的心情却很高兴。   孟国柱看着高庆和楚明秋背影,半响才重重的啐口唾沫,魏志军皱眉:“老孟,这是干什么,回吧。”   说完转身就走,孙临川迟疑追上去:“听说高庆要来附属医院担任院革委会主任?”   “嗯,你也知道了,高庆是谢书记亲自点的,还给毛主席看过病,他当附属医院革委会主任,没有问题。”   魏志军心里有点烦躁,感觉诸事不顺,孙临川有点傻了,附属医院的革委会主任,他已经想了很久,为了扳倒白敬棠,他已经花了很多精力,这凭空又出来个高庆,而且来头还这样大,要扳倒他的难度太大了。   “可,高庆的海外关系,还有黑权威黑专家的问题,并没有搞清楚,让他出任革委会主任,这恐怕不妥吧。”孙临川小心的说。   “这,我没办法,”魏志军脸色阴沉:“这是上级的决定,另外,附属医院的革委会还可能改组,这次回来的教授比较多,还有科室主任....”   魏志军猛地站住:“你也别多想了,你的副主任还是好好的。”   魏志军转身快步走了,孙临川站在那,半响没挪步。   孟国柱在后面看到这一切,心里冷笑,这些臭知识分子,看着清高,实际还是权利熏心。   高庆和楚明秋则轻松得多,到了没人处,高庆才问:“放我出来,就是为这美国医疗代表团?”   楚明秋摇头:“这不过是个药引,这谢书记刚到市委工作,想干出点什么来,她恐怕也知道,有人在议论,她就是靠毛主席,本事不大,所以,想做出点成绩,给那些人看看,正好,美国医疗代表团要来,而文化卫生组,又是她分管范围,所以,我就通过她,把那些老教授从五七干校弄回来,您呢,我本来是没把握,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给她提了下,没成想,她还真办成了。”   昨天,高家人太多了,楚明秋没来得及说便走了,现在他才详细给高庆解释,为什么他会突然出来,以及自己利用美国医疗代表团来访,作了那些事情。   “老师,现在您得忍着,赤脚医生,是毛主席亲自肯定了的东西,您要反对这个,那可正好给别人提供子弹。”   高庆摇头:“我不反对赤脚医生,相反,我支持赤脚医生,我们国家太穷,人口太多,农村缺医少药的情况非常严重,短期培训一批赤脚医生,可以缓解这种情况,我的想法是,他们既然能到学校来学习,那为什么不准备更充分一点呢,多三个月实习期,可极大的减少他们将来的误诊率。”   “在这点上,老师,我同意,您是对的,但要分场合,谢静宜志大才疏,这种人,最不愿的便是有人当众反对她,所以,您呀,把嘴巴闭紧点,明哲保身吧,至少,您现在可以给病人看病了。”     高庆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才轻轻嗯了声。   “从根上说,咱们国家好多事都在探索中,赤脚医生也是一种探索,还有农村搞的合作医疗制度,都是这样。”   楚明秋的语气中有几分感慨,除了赤脚医生,还有农村合作医疗,以前,他压根不知道,中国还有过这种合作医疗制度。   这个合作医疗制度与几十年后的新农和大不相同,也是缓和农村看病难的问题。   高庆并不清楚这个合作医疗制度是什么东西,于是楚明秋便给他解释了下。   农村合作医疗制度最早是在湖北省西部一个土家山寨,一个名叫覃祥官的赤脚医生创立的。       这个合作医疗制度的具体做法是,每个公社建立一个公社卫生所,每个大队一个赤脚医生,农民每人每年收五角到一块钱,再从队集体公益金中收取五角左右,农民每次看病给两三分钱,最高不过五分钱的门诊费,而吃药就不要钱。   老实话,楚明秋看到这个合作医疗方式,觉着比几十年后的新农和还好,毕竟吃药不要钱。   但宣传归宣传,宣传难免放大,这个医疗制度,在实际执行中,还有那些问题,效果好不好,他也不知道。   国家现在穷,不可能建立起全民福利医疗,如果,这个合作医疗制度能保证药品,那还真是不错。   覃祥官创立的这个制度,被湖北省上报到中央,中央专门派人去核实,总结经验后,在燕京郊区召集农村开了两次会,会上农民都赞成这个制度,六八年底,中央将建立农村合作医疗制度的报告送到毛主席那,毛主席当即批示,农村合作医疗制度好!   从此,农村合作医疗制度在全国推行。     高庆听后,忍不住连声称好。   “毛主席还是英明的,没被那些奸臣蒙蔽,这样好的制度,也只有他老人家能推行下去!”高庆很感慨,他告诉楚明秋:“当初我参加下乡医疗队,农民真的很苦,生病了,没钱看病,只能卖了口粮,再来看病,别说一块钱了,就算五毛钱的药都吃不起,现在好了,有了农村合作医疗制度,吃药不要钱,好!好!”   楚明秋也赞同的点头,他也想起当初遇见狗子的事,狗子爸爸生病了,狗子爷爷没办法,就只能卖了种子粮,而且还得卖高价,要不是遇见他,狗子爸爸坟头上的草都多高了。   俩人说着闲话,楚明秋告诉高庆,从五七干校回来的教授和副教授要尽快安排工作,这段时间自己都在学院,市委代表的招牌要尽量用,要用足。   “既然给我披上了老虎皮,怎么也要吼上两声。”   高庆忍不住放声大笑。   这顿晚饭高庆吃得很舒畅,他好像没有什么刚从看守所出来的模样,楚明秋忍不住问起这些年,他在看守所怎么过的。   “还能怎么过,”高庆随意的说道:“开始关在房间里,后来所里就让我给人看病,先是给犯人看,后来是给所里的警察看,再后来就是给不知哪来的人看。”   楚明秋噗嗤笑出声来,每个人都需要医生,高庆这样的名医,在那都有用,警察也不是傻瓜。   晚饭后,范中行又过来了,楚明秋便趁机告辞,还没出门,白敬棠便已经到门口了。   高庆回来,震动了整个中医学院,甚至可以说震动了整个燕京卫生系统。   官场上的事情很复杂,各方面都要照顾到,楚明秋便犯错了,谢静宜到中医学院视察的事,当天便传到卫生组,卫生组方老知道后,第二天下午便带着人到中医学院来,见到楚明秋便将他拉到一边,好好埋怨了一通。   楚明秋很快明白了,心中很是无奈,他也没推诿,立刻向方老道歉,另外传达了谢书记的指示。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小楚,你还年青,做事不可太冒进。”方老语重心长的叮嘱着,他对楚明秋还是照顾的,不过,这个消息传到卫生组后,下面的人反应很大,他这个组长压根就压不住。   副组长狄生看着方老和楚明秋在边上嘀嘀咕咕的,心中很厌恶,这个凭空落下的年青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谢书记这样信任他,将接待美国医疗代表团的工作交给他,这万一要搞砸了,怎么办?!   更何况,谢书记视察中医学院,这样大的事,居然敢不通知卫生组,他这是想干什么!要抛开卫生组,另立山头!   方老带着楚明秋回来,卫生组今天来的人有四个,除了方老外,另外三人,一个是副组长狄生,另外两个年青人,男的大约二十七八的样子,有些矮胖,戴着一副眼镜,方老介绍说叫曲路;女的大约二十来岁,留了个马尾巴,身材不高,上面穿着小花衬衣,下身则是条红裙子,看着就是个不会打扮的女生,名叫黎心蕊。   楚明秋对两个年青人倒不是很在意,冲狄生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狄副组长,是我冒失了,忘记通知卫生组了,以后这样的事,绝不会再发生。”   “那里,那里,”狄生皮笑肉不笑的答道:“楚同志鹏程万里,以后卫生组的工作,还需要楚同志多指点。”   “狄副组长言重了,是我的错,我检讨。”楚明秋连连道歉。   方老有些不耐:“好了,老狄,小楚同志年青没经验,既然已经意识到错误,就不要再说什么了。”   狄生在才讪讪的收拾起态度,办公楼前人很多,多数是些头发花白的老人,个个穿着都比较陈旧,手里都提包包。   方老很容易的便在其中看到不少熟悉的人,他极好的掩饰着自己的惊讶。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   “哦,他们是刚从五七干校回来的教授,今天上午刚到。”魏志军解释道。   楚明秋则很高兴,笑呵呵的看着正在报道的教授们,这里面一大半他都很熟悉。   “嗯,动作很快,”方老很满意的点头,魏志军勉强说道:“不算快了,谢书记批评我们了,落实毛主席的干部政策力度不够。”   “毛主席的干部政策要不折不扣的执行,谢书记的指示也要全面落实,这些教授回来后,学校打算怎么安排?”方老问道。   “嗯,照从前那样,恢复工作,恢复待遇。”魏志军答道。   方老点头:“这样好,待遇嘛,要恢复,至于工作,还是以看病为主。”   魏志军会意点头,孟国柱要傻点:“方组长说得对,这些人还是该控制使用,他们的思想并没有完全改造好。”   “那就在工作中改造,”楚明秋插话道:“谢书记的指示是,给人民群众看病也是一种劳动改造。”   说着他上前一步,走到方老身边:“这些教授回来,主要放在一线,看病教书,至于是不是提拔,或恢复原行政职务,要看他们的表现和群众的意见。”   这些教授在文革前,有不少担任了行政职务,比如系主任科室主任什么的,现在他们回来了,要不要恢复职务,这曾经让他为难,昨晚,他与高庆商量后,决定暂时不恢复职务,这样可以避免激化矛盾。   “嗯,这样好,”方老终于放心了,恢复职务是件大事,不但要得到科教组的同意,还要上报国务院,现在不恢复职务,只是恢复工作,那就简单多了:“美国医疗代表团还有三天便来了,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正在准备中,”魏志军答道:“市委已经将外交部转来的资料转给我们了,我们正在作针对性的准备,另外,希望到时候,上级派出有经验的同志协助我们。”   方老微微皱眉,楚明秋笑了下:“魏主任说得对,我太年青,没什么工作经验。”   “市委都相信你,我也相信你,不过,到时候,我们卫生组还是要来人的,对我们卫生组来说,这次美国医疗代表团来,虽然只是民间代表团,但对我们卫生组也是个大事。”   “到时候您来吗?”楚明秋问道。   方老摇头:“明天我就要去杭州,在杭州有个全国卫生工作会,会议时间是五天,接待美国医疗代表团的事,就由狄副组长和小曲小黎负责。”   扭头对狄生三人说道:“老狄,小楚同志代表市委,也代表谢书记,你要多听他的。”   狄生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无比,小曲和小黎倒不觉着什么,连忙答应。   楚明秋笑呵呵的说:“大家互相帮助,互相帮助。”   魏志军不动声色,引着方老几人又重新在学校和附属医院走了一圈,方老也提出了几点,特别是在住院部,检查得非常仔细。   在楚明秋上次提出后,这住院部也整顿了一番,可比起文革前来,还是有不少差距,但在另一方面,卫生干得不错,整洁和有条理了。   楚明秋知道,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抓紧时间,现在就靠回来的这批教授专家了。   在方老他们走后,他开始大刀阔斧的对附属医院动刀,除了高庆接任附属医院革委会主任外,他没有动附属医院革委会,尽管非常讨厌孙临川,但还是没动他。   高庆决定调整住院部主任,将原住院部主任调去药房当主任,药房主任范中行调去当住院部主任,各科室中,五七干校回来的教授们都在科室兼任副主任。   高庆又恢复了文革前的一些做法,比如初诊制度,管床护士职责,查房制度,特别是病历档案,每个病人的档案都必须清楚,每个医生的医嘱都必须记录清楚,字迹必须每个人都能看懂。   这些决定在医院引起很大反响,受到医生的欢迎,在护士中引起不少怨气,这增加了她们的工作量。   但,这不要紧,因为高庆现在身上有毛主席的加持,毛主席亲口称赞过的教授,谁要反对他,都要掂量掂量。   经过一番整顿,附属医院的面貌焕然一新。   紧张的整顿刚结束,连适应期都没有,美国人便来了。     玛格丽特.茱莉亚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太,身材并不高,很粗壮,穿着一件红花长裙,她的代表团有十一人,男女都有,另外还有三个记者,这三个记者分别来自《纽约工人日报》《泰晤士报》。   这让楚明秋感到有些奇怪,他低声问陪同的外交部陪同的干事小周,小周低声告诉他,记者都是茱莉亚自己联系的。   楚明秋皱眉想了半天,还是不懂,但看上去这个小周也不懂,但已经来不及问了,茱莉亚已经向他走来。   “这是市委派来的,负责协助你们这次访问和学术交流的楚明秋同志。”负责介绍的是外交部的胡春生。   外交部来了三个人,胡春生是负责人,另外还有个翻译,是个女同志,叫林丽丽。   茱莉亚伸手出来,楚明秋轻轻碰了下便收回来,微笑着说:“茱莉亚女士,欢迎您来中国参观访问。”   “楚先生,你好。”茱莉亚微笑着打量楚明秋,对他的年青感到有几分意外:“我一直想到中国来,可惜直到今年才有机会,我看过《中国的赤脚医生》这部电影,对赤脚医生非常感兴趣,很想亲眼看看。”   “我们欢迎朋友,中医学院便承担了培养赤脚医生的工作。”楚明秋说着便给茱莉亚女生介绍魏志军孟国柱和白敬棠。   茱莉亚也介绍她的团队成员,楚明秋与她们一一握手。   记者的闪光灯下,楚明秋陪着茱莉亚一行向教学楼走去,边走边介绍中医学院的历史。   “我对中医非常好奇,用一根针真能治好病吗?”茱莉亚好奇的问道,这个疑问看来在她心中已经存在了很久。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答道:“中医从理论上与西医便不一样,中医将人体看作一个系统,人得病,便是这个系统出了毛病,病症只是表象,具体究竟这个系统的那个部分有毛病,还得具体看。   西医则是通过检验,对病菌进行分析,从而得出病况,而后进行针对性治疗。”   茱莉亚非常惊讶,她停下脚步,看着楚明秋问道:“你知道中医?”   楚明秋点头:“先父便中医,另外,我跟随高庆教授学过中医,对中医不敢说精通,但还是略知一二。”   “那您能说说针灸吗?”茱莉亚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提出要求。   楚明秋伸手请她上楼,含笑说道:“针灸,是中医的传统治疗手段,春秋战国时期便有了,至于,它的理论,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这与中国的哲学有关,而且您看到的针灸也不是一根针,而是一套针,我国最早关于针灸的医书是《黄帝内经》,上面有九针之说,后来逐渐发展到十八针,二十七针,最多的是四十九针,不过,需要四十九针的病,我还没见过。”   “四十九针?!!!”茱莉亚震惊了,她无法想象,四十九针刺在身上是个什么情景。   “茱莉亚女士,”楚明秋将她唤醒,伸手作了个请:“针灸是中医的一个重要分支,中医讲究望闻问切...”           外交部的翻译很为难,想了会才翻译过去,茱莉亚问道:“望,是什么意思?”   “就是看的意思,看你的面色,五官,皮肤等,大多数时候只是看面色。”   茱莉亚点头:“那闻呢?是不是闻我的气味?”   楚明秋点头:“是这样,病人有时候会散发出一些味道,特别是口腔。”   “问,我想我知道,就是问病人。”   “对。”   “那切呢?”   “切,实际学名为把脉,”楚明秋看了眼翻译,翻译非常为难,英文里没有这个词,好容易才找到feel the pulse。   楚明秋赞赏的冲她点点头,这个词很准确,也难为她了。   楚明秋和茱莉亚沿途交谈甚欢,狄生就在他们后面,听着俩人的谈话,心里不得不佩服,这楚明秋还真懂得多。   茱莉亚显然不懂切脉如何分辩病痛,但楚明秋将话题岔开了,这个问题很难给外国人解释清楚,你说奇经八脉,她又会问什么是奇经八脉,一个个为什么问下去,那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这所医学院是解放后才成立的,”楚明秋说道:“中医以前的教育实际上是私人教学,主要在父子师徒之间,中医之间的交流非常少,在这点上,西医做得比我们好。”   说话间,到了二楼走廊上,楚明秋很自然的放低了声音。   “茱莉亚女士,这个班是三年制学生,他们完成学习后,再到附属医院实习半年到一年,而后成为见习医生。”   “你们培养一个医生,只要三年吗?”茱莉亚问道,她的声音也同样放低了,楚明秋点头,茱莉亚看着正在上课的学生:“我们美国医学院的学生至少要四年。”   楚明秋摇头:“我对美国的医学院学生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但还是知道一些,据我所知,美国医学院是没有本科的,要考进医学院,首先要完成本科四年的学习,而后再考医学院,再学上三到四年,还要参加美国国家医生考试,到最后成为医生,大约需要十年时间,是这样吗?”   茱莉亚很惊讶,她打量着楚明秋:“你对美国很了解,你去过美国吗?”   楚明秋含笑摇头:“书上看的,也是想向您求证下。”   “那你觉着美国的好,还是贵国的赤脚医生好?”茱莉亚问道。   后面的狄生竖起了耳朵,翻译林丽丽有些紧张,胡春生也紧张的盯着楚明秋。   楚明秋略微想想,便摇头:“不可比。”   “不可比?”茱莉亚很纳闷,不解的看着他。   “当然不可比,”楚明秋说:“美国经济力量强大,科技力量强大,医学院很多,整个的说吧,美国的医疗资源积累很多,我国的医疗资源积累很少,如果按照美国的方式培养医生,八亿人口,而且还在增长,十年后恐怕会增加到十亿,这么多人口,需要多少年才能满足人民的医疗需要?一百年恐怕都不够。”   茱莉亚没有反驳,而是低下头默默计算,走过一间空教室,在另一间教室后门停下。   “这便是赤脚医生计划培养的短期学生,他们只有一年的学习时间。”楚明秋说:“我们正在向上级报告,准备再增加三个月的实习期。”   茱莉亚看着教室,教室里大约有四十多人,老师正在讲课,黑板上挂着一幅画,上面是一株植物。   “他们这是在上什么课?”茱莉亚还没问,边上的一个白人青年便问道。   “药学。”楚明秋答道:“短期培养的学生,在这一年里,要学基础针灸,脉学,药学,另外还要学儿科,妇科,骨科。”   “这么多学科,他们在一年里能完成吗?”那个白人青年问道。   “当然,他们的教材是专门编写的,”楚明秋含笑道:“要纠正你的一个观念,他们是短期速成,所以,无论儿科妇科还是骨科,都是基础的。”   “基础的?”白人青年不解的看着他。   “对,基础的,”楚明秋说道:“比如,解剖学,他们就不需要学,因为,今后在实际工作中,他们不可能给人动手术。”   “为什么?”那白人年青有些惊讶。   “这些学生是为农村培养的,”楚明秋说道:“这样吧,你说说你们美国的医疗制度是什么?”   “我们美国的医疗制度?”那白人青年不解。   “我知道,在美国,如果一个人生病了,首先是找家庭医生,如果家庭医生没看好,再去社区医院,如果社区医院不行,再去更高一级的医院,是这样吗?”   白人青年摇头:“也不全是这样,我们看病是根据保险,不过呢,一般中产阶级都有家庭医生,如果生病了,会先找家庭医生。”   楚明秋点头:“那就对了,这些赤脚医生,他们就相当于农村的家庭医生,你们没有去过中国农村,所以不了解中国农村的情况。   我们的农村交通很不方便,很多村庄都没有通公路,到市集,远的要走三四个小时,近的也要走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   针对这种情况,我们正在建立一个农村合作医疗制度,这种合作医疗制度实际上是一种三级医疗制度。   第一级,便是赤脚医生,他们的工作第一是防病,比如推广生活中的卫生习惯,这样可以少得病;第二便是治疗简单的感冒和跌打损伤等;第三便是防止重病加重,赤脚医生的条件有限,这个有限不止于医疗水平,还包括检查手段,他们除了一根银针,一个医疗箱,再没有其他仪器。   三级医疗体系的第二集,便是公社医疗所,这就类似你们的社区医院,这里有少量的检测仪器,可以作简单的手术,比如阑尾炎,胆囊切出,这种类似的简单手术。   第三级便是地区医院,这种医院一般设在县城,这种医院的医疗条件就好得多。   .......”   楚明秋侃侃而谈,从中美两国的差异,到中国正在大力推进的三级农村合作医疗体系,都详细进行了讲解。   下课铃响起来,学生们收拾好课本,看到一群人站在走廊上,大部分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茱莉亚走进教室,随便问一个学生,那学生很是拘谨,茫然的看着她,不知道她说的什么,茱莉亚只好求助的看着林丽丽。   楚明秋却走上讲台,拍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大家好,耽误大家一点时间,”楚明秋冲学生们说道:“这位是美国医疗代表团团长茱莉亚女士,她很希望了解我国赤脚医生,希望能与你们交流下,大家有什么说什么,只要不是假话就行。”   学生轰然大笑,茱莉亚也露出了微笑。   楚明秋说完便退下去,让白敬棠过来,毕竟,他才是负责业务的副主任。   “这样行吗?”狄生有些紧张,脸色有些不好。   “没事。”楚明秋含笑道,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女记者身上,这女记者金发碧眼,身材很高,穿上高跟鞋差不多跟他一样了,要知道他已经有一米八一了,这女记者,茱莉亚介绍过,叫劳拉,是泰晤士报驻香港记者。   这位劳拉记者很忙,一会拍照,一会又记录,现在可没什么电子笔,连随身听都没有,只能用笔记录。   “怎么啦?”狄生见他看着劳拉,以为有所发现。   楚明秋摇头,茱莉亚的团员中没有会中文的,所以,与学生的交流并不那么随意,只能通过林丽丽。   林丽丽显然对中医压根不懂,稍微复杂一点的用词便很难说明白,经常要思考一会才勉强给出解释。   最终,在君臣佐使上,她快疯了!   “monarch and his minister together....”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分开众人过去。   “君臣佐使不是这样翻译的,可以说成是刚柔相济。”   林丽丽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才对茱莉亚说:“我对中医不了解,这个术语翻错了,应该是combine firmness and flexibility。”   说完之后,她又扭头问楚明秋:“经脉怎么翻恰当?”   楚明秋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在我个人的理解中,可以翻译为通道吧。”   “通道?”林丽丽有点意外,楚明秋点头,甘脆以英文解释,边向林丽丽,也向茱莉亚解释:“经脉其实就是血液在人体内的流动路径,中国古人认为,人体血液流动的路径主要有两条,一条从胞中开始....”   楚明秋甘脆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起来,一张人体简图,和任脉图出现在黑板上。   “第二条,我们称为督脉,督脉的起点也同样胞中,不过他是向下,经过会阴,沿着脊柱上行....”   楚明秋说着又画了一张背面图,将一个个穴位画上去。   “黄帝内经上说,打通任督二脉,百病不侵,你们看,这任脉和督脉,在百汇这里,其实还差点。”   “中医讲究通则不痛,痛则不通,如果任督二脉通了,那些就形成一个循环。”   楚明秋说着在图上画出一个圆圈:“血液运行通畅,就意味着没有生病,这个理论是不是正确的呢?我认为有一定道理,比如西医中的心脏病脑血栓,这些都是血液不通的原因。”   楚明秋说了大通,而且这段话居然是用英文说的,不过,任督二脉,他就用中文表达。   “最后,我要说一句,要理解中医,最好要学习中文,对中国文化不了解,是学不好中医的,就算勉强学了,那也只是表象。”   狄生终于明白了,市委为何要派这个年青人来主持这次交流,没有他,还真不一定能搞好。   这时,劳拉插话道:“那么这个可以确定那些病呢?”   楚明秋含笑点头,随意的问一个学生:“这位劳拉女士问,这些可以确定那些病?”   那学生迟疑答道:“这个要具体的看,如果任脉上的每个穴道,对应相关的病况。”   “你说一个最简单的,比如,会阴。”楚明秋笑眯眯的说。   “会阴,最常见的是妇科病,月经不调,”那学生脸色微红,楚明秋摇头:“你是医生,哪怕是赤脚医生,也是医生,医生就该用医生的观念看问题,月经不调是妇女的常见病,没什么不好意思,其实,还个病,男人专有,那就是阳痿。”   学生们轰然大笑,那学生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倒是茱莉亚没有笑,反倒有些纳闷,楚明秋又指着图上的巨阙穴:“考考你们,这个穴位呢?巨阙穴。”   一个女学生举手说道:“这个穴位上用针,可以治疗癫痫,与内关穴相配合,可以治心绞痛,与内关穴、人中穴相配合,还可以治疗心肌梗塞。”   “对,学得不错,”楚明秋冲她竖起大拇指:“针灸,极少为单个穴位,都是多穴配合。”   这时,楚明秋看到高庆出现在后面,他赶紧说:“我们请高教授给我们讲讲,大家欢迎。”   学生们迟疑下才开始鼓掌,楚明秋拍着巴掌溜到后面,经过高庆身边时,高庆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才走上讲台,在他看来,楚明秋这是在炫技,他还没同意这小子毕业呢,这要换个场合,他会当场斥责!   溜到后面刚喘口气,就感觉有人靠过来,这时走廊已经有很多人了,三年制班学生也有不少人围在教室门口,伸长着脖子向里面看。   高庆是首次出现在学生们面前,但他的名气太大了,学校的几乎每个学生,不管见过还是没见过的,都知道他。   这可不是好事,知道的都是恶名,黑权威黑专家,谋害江青同志,等等,现在他突然出现在教室里,在学生们的思想上引起很大波动。   可看到茱莉亚等人和魏志军都在场,学生们也没敢造次,没有敢乱开口。   高庆比起楚明秋来就强太多了,中西医兼备,对茱莉亚的问题解释得更清楚,也对中西医作了个简单的比较。   “高庆教授,我能观摩一堂课吗?”茱莉亚提出新的要求。   高庆迟疑下,白敬棠上前说:“根据行程安排,我们没有作这方面的安排,这样好不好,你们可以向上级提出来,我们再作安排。”   楚明秋已经躲到走廊上了,教室里发生的事,他不管了,有高庆在,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到目前为止,美国医疗代表团的访问非常顺利,可楚明秋知道,哪怕即这样顺风顺水的完成了,上级是不是满意,压根不知道。   所以,他还要与记者们交流交流。   正想着该如何接近这些记者,忽然听到有人在低声叫:“公公,公公。”   楚明秋扭头看去,一个瘦削高挑的女生站在边上,旁边还有个稍矮的女生,俩人都看着他。   楚明秋认真端详下,深为意外的脱口而出:“监工!”   监工眉头微皱,边上女生噗嗤笑出声来,正聚精会神看着教室里的学生都回头看着他们。   楚明秋冲学生们笑了笑,学生们狐疑的打量下他们,然后又看着教室里。   “你不是上内蒙插队去了吗?”   监工点头:“对,六七年去的,在那干了五年,前年推荐上工农兵学员。”   “工农兵学员,大学生了啊!了不起!了不起!”楚明秋打量着监工,监工比以前瘦了,也黑了,头发短了,穿着条长裤,脚下是双黑凉鞋。   监工没有半分得意,嗔怪道:“公公,你怎么还这样!好好说话不行吗!”   楚明秋刚要开口,人群分开,高庆和茱莉亚出来了,楚明秋连忙低声说:“待会来找你聊天。”   监工来不及答应,楚明秋就已经走进人群中,与劳拉走在一起。   边上的女伴低声问:“这谁啊?”   “同学,”监工说道,女伴略微意外:“你同学?”   “他叫楚明秋,中学同学,唉,走吧。”监工不想多说,叹口气便拉着女伴走了。   茱莉亚再度提出要观摩一堂课,白敬棠还是没答应,依旧提出让上级报告。   中午,茱莉亚一行就在学校小食堂吃饭,这小食堂也不好事学校领导专用,而是教工食堂,学校在全盛时期有五个食堂,其中有三个是学生食堂,两个教工食堂。   十一人,加上校领导和市委的,再加上外交部的,总共二十多人,开三桌。   外交部的人看到就是大食堂的饭菜,都有点呆了,还从未见过这样招待外宾的。   “你担什么心,”楚明秋低声对林丽丽说:“与咱们的美食相比,美国人吃的就是猪食。”   林丽丽莞尔一笑,可事实却告诉她,楚明秋的判断没错,就算食堂的饭菜也让美国人鼓掌叫好。   “楚先生。”   楚明秋抬头,劳拉端着饭菜过来,这次吃饭的方式是楚明秋设计的,每个人三个菜,两荤一素,一碗饭,饭菜都可以再添,而后用木盘装好,每个人一份。   这种做法前所未见,食堂开始不答应,还是楚明秋一再解释,美国人都实行分餐制,如果,能参照他们的生活习惯,安排饮食,给他们的感觉会更好,后来高庆也支持他的方式,这才通过。   “你的英语很好。”劳拉在他身边坐下,由于已经分餐了,所以,坐就很随意。   “谢谢,你是泰晤士报的,我很纳闷,你怎么会参加茱莉亚女士的代表团?”   “呵呵,我和罗伯特是大学同学,他告诉我有这样一个访问,我呢,对中医很感兴趣,我父亲曾经在坦桑尼亚工作,有一次他得了痢疾,坦桑尼亚人就把他送到中国的医疗队,中国人用一根银针和几根草药便将他治好了,从此他便迷上了中医。”   “中医有其独到之处,”楚明秋点头:“但也没那么神秘,中医不好学,要成为一个高庆教授那样的医生,没有三十年不行的。”   “西医也一样,”劳拉笑道,楚明秋发现,她笑起来很迷人:“我在香港也接触过几个中医,他们都很保守,他们的药挺有效,但就是不肯透露配方。”   “这很正常,”楚明秋含笑道:“中医的传承就是这样,父子相传,或者师徒相传,对于独门配方,更是保密。”   “为什么要保密呢?”劳拉不懂。   “这就是生活习惯的问题,”楚明秋说道:“在中国,从古至今,医生看病的收入很少,医生的主要收入来自卖药,独家配方,就意味着独门生意。”   “哦,明白了。”劳拉微微点头:“那这中医院的药怎么来的呢?”   “新中国成立后,为了支持国家发展,在五十年代,中医界有个献秘方运动,大家都将秘方献给了国家,所以,现在就没那么麻烦了。”   “捐献?”劳拉继续好奇:“是自愿的吗?”   楚明秋一笑:“当然是自愿的,当时国家并没有号召,而是中医界自发的。你知道秘方是怎么收藏的吗?”   劳拉摇头,楚明秋指指脑袋:“收藏在这里,不落于文字,传承是口口相传,因为这种传承方式,很多秘方失传了。”   “失传?”   楚明秋点头:“一般情况下,秘方掌握在一个人手中,他会在临死之前,或其他,他认为合适的时候,传给他选择的继承人,可若这个人出现意外,秘方就失传了。”   “原来是这样。”劳拉好像明白了,她依旧很有兴趣的看着楚明秋。   “大约在公元前2世纪,我国出现了一个医学伟人,他在中医的地位相当于西方希波克拉底,他叫张仲景,他在公元前2世纪时,便攻克了伤寒的治疗方法,针对不同的人,老人小孩男人女人,提出了不同的治疗方法。   他的医术高明,不但攻克了伤寒,还涉及妇科,外科内科,等等,可由于战乱等原因,最终流传下来的,只有《伤寒杂病论》这一本著作,而且还不全,现在传下来的,还是后人根据发现,整理出来的残篇。   可就这一本著作,也让我们这些后辈顶礼膜拜,称其为医圣!   我说这些,其实就是告诉你,将秘方献给国家,由国家掌握保管,对中医来说是好事,不是坏事,而且,对人民来说,更是好事。”   劳拉点头承认,然后又问:“我对你刚才说的三级医疗制度很感兴趣,你能详细说说吗?”   楚明秋看着,莞尔一笑:“你这是采访吗?”   劳拉也笑了,坦率的点头:“算是吧。”   “ok,”楚明秋将饭盒推了下:“那就说说吧,解放后,我党建立起以工人农民为统治阶级的人民政权,就是为广大民众提供医疗保障,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内容,但国家太穷,无法建立起欧洲那样的医疗保障,也无法提供美国那样的医疗条件。   但这条路是必须要走的,所以,我们一直在摸索,我们首先在城市,为工人建立起医疗保障,但农村的情况复杂,中国农村一向松散,在建立起人民公社后,国家开始在农村推行医疗保障,最初是仿照城里,工厂为工人报销医疗费用,农民也这样,在生产队报销医疗费用,可在推行一段时间后,政府发现,这个制度流于形式,什么原因呢?很简单,因为穷。   国家无法提供这么多钱,往往农民生病后,到生产队去报账,生产队却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只好让农民等着,可农民有时候要等上几年才能拿到钱,这让农民深受其苦。   三级医疗制度不是政府发明的,是农民自己弄出来的,在政府发现后,经过提炼总结,才形成的。   目前这个医疗制度已经在全国推广,根据农民的反馈,效果很好,很受农民的欢迎。”   劳拉想了想,问:“我能到农村去看看吗?”   楚明秋耸耸肩:“我个人表示同意,我看到的也是基层送上来的报告,我建议你向外交部提出申请,这个事情,超出了我的职权范围。”   劳拉有些遗憾,提出申请很简单,可要批准就要走冗长的官僚体系,恐怕批准下来,他们已经离开中国了。   劳拉不是驻中国记者,采访证也是临时的。   “你的英语是在那学的?”劳拉又问起来:“我听着有些伦敦腔。”   楚明秋笑了下说:“那就对了,教我的老师曾经在伦敦留学过很长时间,对了,你在香港多久了?”   “三年。”   “三年没让你学会中国话?”楚明秋怀疑的看着她。   “我会说香港话,但不会说普通话。”   “香港话其实就是粤语,属于地方语言,普通话才是全国性语言,你该学普通话的。”   “老实说,中国话太难学了。”劳拉唉声叹气。   “中国话是先难后易,我老师说过,掌握三千个中国字,基本就可以阅读报纸了,可要看懂泰晤士报,至少得六千个英文单词。”   劳拉忍不住笑了,在旁边吃饭的罗伯特见状,忍不住问道。   “你们在聊什么呢?”   罗伯特是个比较活跃的年青人,穿着件红色t恤,裤子则是国内及其少见的喇叭裤,戴了副变色镜,头发的鬓角很长,他的照相机现在收起来了,刚才一下车,他便四下张望,纠缠着卫生组的小黎。   黎心蕊对他很好奇,特别是他这身打扮,可又不好明显接近他,而且黎心蕊压根不懂英语,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比划着交流。   西方人的面相都象是刀削斧凿过的,立体感很强,男的看着英俊,女的看着妖媚。   “我们在聊中国话与英语的差别!”楚明秋笑道:“罗伯特,你这就是嬉皮士的打扮?”   “yeas,披头士,你知道披头士吗?”罗伯特高兴的手舞足蹈。   “不知道,我只是很喜欢约翰.列侬,还有他的那首yesterday。”楚明秋调侃道。   劳拉哈哈大笑,罗伯特也忍不住咧开嘴大笑。   “你很有趣!”罗伯特说道:“与其他中国人不一样。”   “那一点不一样?”   “嗯,我接触的中国人,感觉都太严肃了,而你却很风趣。”   “我这人是自来熟,不但在中国,在其他国家人中,也少有,你说中国人很严肃,那是与他们不熟,熟悉后就会发现,他们都很风趣。”   “或许吧。”罗伯特笑呵呵的,顺手抓过相机:“我能给你拍张照片吗?”   “当然可以。”楚明秋将饭盒推到一边,顺口对劳拉黎心蕊说:“甘脆咱们一起合个影吧。”   黎心蕊迟疑下勉强点头:“好。”           于是,楚明秋在中间,两女分别在两边,楚明秋很想搞下怪,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罗伯特这家伙有点不太靠谱,万一发到报纸上,那可就糟了,毕竟现在还是算个官。   接下来的时间里,罗伯特到处找人拍照,中午休息时,他们就在校园里闲逛,按照上级指示,只要不出校园,其他都可以。   罗伯特先给他们照,后来便给遇上的学生照,开始,他的热情吓跑了女生,后来在楚明秋帮助下,成功的给几个女生照了,然后他便开始得意了。   “为什么中国没人穿喇叭裤呢?”劳拉看着得瑟的罗伯特问道。   “其他人,我不知道,至少从我的审美观念来看,这玩意很丑,我一点不喜欢。”   劳拉感到意外,楚明秋耸耸肩,依旧看着罗伯特,劳拉皱眉说:“我发现你们的服装很统一,不是蓝色就是绿色,再有便是白色,连女生的裙子都这样。”   “这点,我绝对不同意,你看,那个女生穿的便是红裙子。”   劳拉笑了,然后说道:“我总的感觉是,这个国家好像缺少点什么。”   “你们西方人的生活方式,不一定适合我们中国人,”楚明秋慢悠悠的说道:“我们有我们的生活方式,几千年了,一直都是这样,哪怕你在香港,也可以感受到明显的不同。”   劳拉努努嘴,她的这个动作,让楚明秋忽然觉着,这美女还是有几分可爱的。   楚明秋对娶老婆的观念从前世到现在是一致的,没有变过,就是要漂亮,但又不能仅仅是漂亮,还要可爱,让他有性冲动,难以想象的是,娶个不想与她上床的女人当老婆。   此刻的劳拉看着挺可爱,前世在娱乐圈厮混,也遇见过不少外国美女,也曾与她们上过床,说来,也就那么回事。   在娱乐圈里,上床压根就不是事,别看在银幕上冰清玉洁,私底下混乱不堪的多了,就算结婚,在外面乱搞的也多的是,他在前世就亲眼见过,一个被传为玉女的人妻与小鲜肉开房。   放在几十年后,楚明秋很有信心今天就把劳拉拿下,可惜,在这个时代,与劳拉这样的西方记者开房,那是找死。   劳拉不得不承认楚明秋说得不错,东西方生活方式有差异,就算在香港,华人与西方人之间的生活方式也有差异。   “但在香港,也有不少华人年青人穿喇叭裤。”劳拉决定再难为下这个年青的中共官员,她对他很好奇,或者说,他身上有种魅力,在吸引她。   “那是香港,不管怎么说,香港也被英国殖民了近百年,受到西方生活方式的影响,那是必然,如果完全没有,那才奇怪。”   楚明秋与劳拉随意的交流着,黎心蕊完全听不懂,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心里,她暗暗下决心,要学好英语,否则,这外事组,她真的待不下去。   “楚同志,这英语好学吗?”   抓着空隙,黎心蕊低声问楚明秋,楚明秋微怔,随即明白的笑了笑:“好学,也不好学,你去找文革前《许国璋英语》,从这上面入手,但,英语是开口课,是语言,所以,要开口说,这个,你就要找个好老师了,听说外事组的许多同志英语都不错,你可以向他们请教。”   迟疑下,他又解释说:“刚才,我和劳拉女士在讨论服装的问题,我对喇叭裤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对了,你喜欢这种裤子吗?”   黎心蕊看看正忙着照相的罗伯特,毫不犹豫的摇头:“难看死了。”   “我们观点相同。”楚明秋笑道,劳拉问他们在说什么,楚明秋笑道:“在喇叭裤上,我找到个观点相同的朋友。”   劳拉再度大笑,然后问道:“你是从那知道的披头士乐队,我到中国几天了,就没听到电台放过他的歌。”   “以前放过。”楚明秋懒洋洋的撒谎,披头士乐队的yesterday,这首歌可是摇滚发展史上的名曲,它的出现,甚至改变了摇滚。   “你会唱吗?”   很显然劳拉问的是那首歌,楚明秋笑了下:“不全,会唱一点,对了,他的最新专辑是什么,要知道,我们知道得很晚。”   “哦,最新专辑出了,六月,嗯,六月八号,”劳拉显然也是披头士的歌迷:“主打歌曲是《Right Here Waiting》,对了,这首歌还是你们中国人作词作曲。”   楚明秋微怔,忍不住追问道:“什么歌?”   “《Right Here Waiting》”劳拉好像想起什么,兴趣来了:“这首在美国蝉联畅销榜,已经四周了,在英国也蝉联四周,听着都令人心碎!美极了!”   楚明秋没有开口,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好,劳拉兴致盎然:“听说这首歌的词曲作者都是中国人,叫,叫,邱什么的,嗯,你们中国人的名字有点怪。”   “你在香港几年了,”楚明秋心里纳闷,这林晚够可以的,居然把这首歌卖给了披头士,有了披头士的加持,估计可以流传全世界。   有了这笔钱,她在美国的生活,应该可以了。     “三年,怎么啦?”劳拉秀眉微蹙,刚才楚明秋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   楚明秋一笑:“看来,你在香港也就是和西方人待在一起,很少和中国人接触。”   劳拉微怔,很是不解的看着他,想了会,好像是这样,她的圈子里没有中国人。   香港,在这个时期的香港种族歧视还比较严重,这种种族歧视是从殖民初期便开始了,白人和华人还不能住在一个小区,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二战以后,特别是新中国成立后,这种状况才稍稍改变,可就算到现在,白人依旧习惯与白人在一起,不愿与华人在一起。   楚明秋之所以判断她没与华人在一起,姓邱,她连华人的姓是放在前面的都不知道。   “你对文化大革命怎么看?”劳拉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他。   “你确信要问这个问题?”楚明秋含笑道。   劳拉不解的看着他,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楚明秋严肃的说:“文化大革命是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的一场伟大的革命,这场革命,目前取得了伟大的胜利。”   劳拉不由皱起眉头,这个回答非常标准,可以说是官方答案,可这不是她想要的。   还想再问,楚明秋已经起身了,过去与罗伯特聊天,过了会,从罗伯特手中接过照相机,开始给罗伯特照相来着。   劳拉还想与黎心蕊聊,可黎心蕊压根听不懂她说什么,俩人比划半天,还是没明白对方的意思。   劳拉心里清楚,自己触碰了禁忌,楚明秋态度忽然转变,就是担心自己再在这方面谈论下去。   “看来在中国,讨论政治是个禁区。”劳拉嘀咕道。   黎心蕊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有些羡慕的看着楚明秋与罗伯特聊天拍照。   罗伯特的确是个非常活跃的典型的美国青年,每一刻都在寻找刺激,楚明秋不得不提醒他,下午还有工作要作。   无论劳拉还是罗伯特,对午休这事,都感到惊奇,下午三点才上班,从十二点到三点,午休时间长达三个小时,这在西方是不可思议的。   好容易到下午上班,代表团继续在附属医院参观,整个医院依旧有很多人,楚明秋没有靠近茱莉亚,下午参观主要是高庆负责引导,有他在,楚明秋一点不担心翻译问题。   他依旧凑在几个记者身边,这次访问能不能成功,一半在茱莉亚,一半在这些记者的报道。   罗伯特进入工作状态后,变得很专注,再没有刚才嬉闹的一面,劳拉也紧跟在茱莉亚身边,记录她看到的一切。   在住院部,茱莉亚的神情不好,走廊上依旧有很多加床。   “我们的病人很多,”高庆解释道,神情有些无奈:“床位总是不够。”   茱莉亚叹口气,她自然看出来了,这医院有四百到五百张床位,可走廊上依旧有很多加床。   “这些,有管床护士吗?”   “当然有。”高庆说答道,茱莉亚微微点头,高庆一层一层的告诉她,内科外科骨科妇科。   “你们这家医院还有西医?”劳拉问道。   “对,我们正在探讨中西结合治疗的方法。”高庆说道:“明天,我们就有一个中西医结合治疗的病人。”   茱莉亚含笑点头:“我很希望看到这个。”   明天安排的交流便是采用中西医结合治疗,后天则是一个纯中医治疗,而后休息一天,外事组安排他们在燕京参观,然后再到中医院进行学术交流,最后一天则参观工人医院。   下午参观之后,便回到长城饭店,出了医院的大门,便交给了外交部人员,楚明秋算是松了口气,至少今天没出什么篓子,而今天没出篓子,明天出问题的概率便小很多。   看看到吃饭时间了,给家里打电话,他已经告诉家里,这几天,他都要住在中医学院,但他还是要每天打电话回去。   家里现在应该很热闹,勇子小八都住在家里,小八还在坚持向街道要房子,要把他父亲的房子要回来,另外,俩人都想结婚,可按照国家规定,学徒工不能结婚,他们要结婚只能在转正之后。   相对而言,勇子的环境要好很多,小八则要差些,当然大丫在银行,叶冰雪去了电视台,她们的工作要好很多。   (前面有一章,说小八去了电视台,糊涂只能道歉,以小八去了市图书馆为准)   左雁在三十九小当上老师,可楚明秋看她教得很艰难,经常抱着课本跑来问他。   吃过晚饭后,楚明秋便出了招待所,在学校里散步,中医学院的女生不少,特别是护理系,这些都是当护士培养的,男护士少之又少。   夏天时节,女生们穿得姹紫嫣红,象一朵朵盛开的花朵。   楚明秋当然知道劳拉说的缺点什么,倒底是缺了些什么。   缺了活力!   或者说,缺少年青人应有的活力。   大学校园,不仅仅是读书。   更何况现在的大学校园连读书的氛围都还差。   更多的是政治,学校大喇叭中播放的是中央文革的讲话,大批判文章贴满了学校宣传栏,幸亏在之前清理了下,否则连教学楼下面都是。   不过,晚霞中,在学院内散步,倒是很惬意,路过的女生们看到他,要么羞怯的避开目光,而后再偷偷的回看;要么大胆的对视,他觉着挺有意思。   女生很多,女生楼自然也多,学生中谈恋爱的不像前世那么多,但楚明秋还是看出几对来。   找女生们打听了下,楚明秋找到监工的楼下,监工吃过饭,正在洗衣服,听说有人找,放下衣服出来,看到是他,连忙邀请他到屋里去。   楚明秋看看进出的女生们,摇头说:“还是到外面走走吧,女生楼还是不要随便进。”   监工噗嗤一笑:“以前在学校还无所顾忌,怎么,现在还胆小起来了。”   “不胆小不行啊,你看看,都如狼似虎的,我这要进去了,还不把我活吞了。”   对他的胡说八道,监工已经习惯了,撇下嘴:“美得你,等着,我收拾好了就出来。”   监工转身进去了,楚明秋就在外面等着,过往的女生们都在打量这个英俊帅气的小伙子,悄悄猜测是谁的男朋友,当他的目光看过去时,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开。   楚明秋觉着挺好玩,现在的女生要含蓄多了,这要在几十年后,她们会不知怎么放肆。   他当然清楚,现在的自己绝对算得上一个偶像级的小鲜肉,放在以前,他会因此很得意,可现在,他不这样看了。   没脑子!   就什么都不是!   监工没让他等多久,很快便出来了,俩人顺着小道散步,监工问起林晚来,楚明秋也再度解释,监工听后很罕见的沉默不语,没有大肆批判投敌卖国。   “走了也好。”   楚明秋有些意外,监工以前可不是这样,革命积极性挺高的,要不是楚明秋,林晚就被她带着革命了。   监工的情绪有些落寂,楚明秋含笑问道:“在内蒙过得怎么样?”   “原来傻乎乎的,”监工苦涩的笑了笑:“公公,你是老同学老朋友,我也不瞒你,我想请你帮个忙,成吗?”   “先说,什么忙?”楚明秋加了两分小心。   “帮我留在燕京。”监工目光闪烁的看着他,楚明秋也看着她:“这不是问题。”   “你要我怎么报答你。”   楚明秋大吃一惊,好像不认识似的看着她,监工苦涩的叹口气:“觉着我变了?”   楚明秋一点不迟疑的点头,监工再度叹口气:“这世道,谁不变呢,当年傻兮兮的跑内蒙,要与苏修决一死战,到头来才发现,这不过是一场骗局,我们都是他妈的大傻瓜!”   楚明秋皱起眉头,沉声问道:“你们在内蒙究竟发生了什么?”   监工沉默的走着,楚明秋跟着她了,到湖边的一处小亭,此刻天色渐晚,亭子里没有人,但亭子外面有一对男女,正看着夕阳下的湖面。   监工停下脚步,楚明秋叹口气:“不管发生了什么,过去的就过去了,好好向前看就行。”         “我们去了不久,牧场就开始抓阶级斗争,我们知青也不知道该参加那边,六八年,又开始搞阶级斗争补课,内蒙是和平解放,因为是少数民族地区,所以没有搞斗地主什么的,六八年,搞阶级斗争补课,斗牧主。   我们知青当然投入到这场斗争中,可牧场的牧民不干,他们反倒保护起牧主来,农场领导开始干预,派来了民兵,将保护牧主的牧民抓了几个。   我们那距离蒙古边境不远,走上七八十里,就是边境线,当天晚上,就有几个牧主被牧民掩护着跑到蒙古去了。   为这事,咱们牧队抓了三个。”   监工陷入回忆中,也不管楚明秋是不是想听,自顾自的说着,显然憋了很久。   “后来,牧场归部队管了,成了兵团,又开始抓内人党,我们队上,原来的场领导全被抓了内人党,我们知青觉着不对,保,结果,兵团来人,把张红兵和陈嘉平抓了,张红兵后来转变立场,被大家称为叛徒,牧场里再没人理会他。   内人党还没抓完,一打三反又开始了,我们所有保过原场领导的知青全部被集中到兵团学习,大家背靠背揭发,全兵团抓了几十个,全送去劳改了。   斗来斗去,没个完!   我讨厌这些,我一直在逃,可总也逃不了!”   监工发泄式的叫道,到最后,她长长吐口气,好像卸下一负重担,坐在湖边的石头上。   楚明秋静静的看着湖面,晚霞洒出一遍红光,岸边的杨柳在晚风下轻轻摆动,远处隐隐传来大喇叭的歌声。   “当年你是第一批到内蒙插队的,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在城里无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监工自嘲的一笑:“我父亲当时已经被关进牛棚了,母亲也在挨批斗,家里已经四处漏风,每个月十五块钱的生活费,每天都过得心惊胆颤的,正好有人来约我去内蒙插队,那时候,人也简单,脑子一热就跟着去了。”   “既然已经在读工农兵学员了,照理也就不是普通的知青了,而且现在中央整顿知青,知青情况好多了。”楚明秋斟酌着措词。   监工凄凉的一笑:“有些事,没有亲身经历,你是不明白的。”   楚明秋没有再追问,监工也不再说话,俩人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湖面,过了会,监工才问:“我们明年毕业,不过,再过半年,我们就要实习。”   监工算是幸运的,成为工农兵学员,不像其他知青,还只能在农村苦熬,寻找一个回城的机会。   “就算你明天离校,也来得及。”楚明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股气势,一切掌握在手的气势。   “你现在是市委的?”监工问道,老实说,找到楚明秋,已经出乎她意料,能不能让她留城,她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对,市委秘书处,另外,你的运气不错,如果在其他学校,恐怕还要费些手脚,在这....”   楚明秋笑了笑,就算有魏志军和孟国柱掣肘,他也有无数机会让监工留在燕京。   “你家里人还好吧?”楚明秋又问。   “还行,我妈解放了,我爸还在五七干校,也算是解放了吧,以前加诸在他身上的罪名都洗清了。”监工说道,她父母虽然恢复工作,但也失去了权力,对改善她们的境况没有什么帮助。   “我哥哥和妹妹都在陕西插队,弟弟还学校,明年毕业。”   现在都是多孩,普通的都是三个,两个的都少,监工家里也有四个,独生子女几乎没有,楚明秋认识的人中,只有狗子家是独生子,但那是有原因的。   让楚明秋有点奇怪的是,监工还有一年才毕业,现在就惶恐不安的寻找门路,想要留城。   监工没有解释,他也不好追问,就这样吧,人家也有秘密。   夕阳余晖下,监工清秀的面孔上,有一丝冷漠。      第二天的学术交流很顺利,茱莉亚和两个美国人观看了一台手术,这台手术是由中医学院的张广博教授,而后由高庆进行术后维护。   这台手术很成功,病人是胃癌早期患者,张广博将肿瘤取出来,术后的后期治疗则采用中医,由高庆负责。   下午,茱莉亚为两个白内障患者作手术,这个手术很简单,但茱莉亚采取的是美国最新手术方法,这种手术方法在中国还没见过。   第三天,就是纯学术交流,茱莉亚在阶梯教室给监工她们上了两节课,她是眼科医生,讲的自然是眼科的内容,不过,这次翻译在林丽丽的请求下,由楚明秋担任。   “经过这次交流,我对中医有了更多的认识,中医是一门有很大发展前途的医学,是世界医学的重要组成部分。”   茱莉亚在讲课结束后,对中医发表了一番看法。   楚明秋翻译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个人建议,同学们要认真学习英语,英语学好了,你们就可以直接看外国文献,你们或者说,可以看翻译过来的,但别忘记了,翻译本的质量,取决于翻译人的英文水准。”   下课后,美国医疗代表团在中医学院的参观交流几乎就结束了,楚明秋依旧陪着劳拉罗伯特几人,他也看出了,茱莉亚对这次参观交流很满意,她们想看的都看到了,所有的疑问,中方都提供了满意的解释,唯一的遗憾恐怕就是没能到农村去亲自看看赤脚医生如何给农民治病。   两天下来,楚明秋与劳拉罗伯特混得很熟了,劳拉甚至隐晦的提出到楚家作客,楚明秋装着没听懂,劳拉也就没再提了。   两天的交流之后,休息一天,这一天安排的是参观故宫,到了故宫里,罗伯特惊讶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而楚明秋更是大放异彩。   林丽丽的翻译现在没问题,但她对故宫的历史压根不了解,而楚明秋的历史典故张嘴就来。   在介绍故宫的各个宫殿,楚明秋还顺便介绍了发生的历史故事。   “整个皇宫有九百九十九间半,为什么是九百九十九间半呢?九这个数字,在我国历史上,是最大的数,用九,代表帝王的威严,一百则代表满,水满则溢,月满则缺,在中国文化中,满,不是好事,物极必反,盛极而衰。   你们看,门钉,九九八十一颗,皇帝自称九五之尊,而在中医典籍《黄帝内经》中,也有,天地之至数,始于一,终于九焉。...”   “这个宫殿叫慈宁宫,在清代,这个宫殿一般是皇太后居住的宫殿,清末慈禧太后,便居住在这个宫殿,你们看,这个宫殿与其他宫殿有什么不同,佛堂特别多,是不是。   清代皇族都信佛,这些后妃,在皇帝死后,便退隐深宫,每日参掸打坐,修心养性,过着清闲无聊的日子。”   “你们看,这铜狮子与其他门前的狮子有什么不一样?没看出来?它们的耳朵是耷拉着的,为什么呢?   清代时,这乾清宫是内外朝的分界线,外朝是皇帝办公的地方,内朝则是皇帝的后宫,进了乾清宫,就等于进了皇帝的后宫。   满清在建国之初,便立下法令,后宫不得干政,这两个铜狮子的耳朵耷拉着,就是告诉后宫的嫔妃们,不能干政,这个规矩,直到慈禧时期,才被打破。”   ......   故宫的典故,故事,传说,午门为什么看上去是三个门,实际上是五个门,这五个门分别由那些人可以走,而且绝对不能走错了。   在保和殿,他又介绍了中国的科举制度,这个制度怎么来的,考试的方法,讲述了康熙雍正乾隆时期的几个考题,最难得的是,他对西方的了解。   “这科举制度实际便是文职官员的培养体系,这个体系曾经受到伏尔泰的大加称赞,认为中国是世界上最早最开化的文明国家,相对中国,欧洲还处在蛮荒之中,中国文化曾经深深的影响了伏尔泰的思想。”   楚明秋说得高兴了,差点将孔子端出来,对伏尔泰影响最深的其实是孔子的儒家文化,可孔夫子马上要被大批特批,这个时候提起孔夫子来,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可孟德斯鸠却认为中国是专制主义。”劳拉插话道。   “孟德斯鸠对中国封建体制的认识有一部分是对的,但另一部分则是错误的,比如,在他最重要的著作中,谈到中国,说统治中国就是一根棍子,在他看来中国人有一种奴性,用棍子统治就行了,对此,我只能说,他太小看中国古代的先贤们了。   两千多年前,被称为圣人的孟子,就提出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而中国人也是最有反抗精神的,还在两千年前,陈胜吴广起义便提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们与西方的差距在于,我们始终没有在理论上作出突破,孟德斯鸠在欧洲思想大解放之际,提出以法律限制君权,得到社会各界的响应。   我们的先贤在很早就想到要限制君权,汉代的董仲舒,试图以天人感应来限制君权,在体制上,则希望以宰相之权,来限制君权,但最后都失败了,皇权十分强大。   但在孟德斯鸠之前的八十多年,中国有个叫黄宗羲的提出了与孟德斯鸠类似的主张,很早之前,我们就提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始终没能突破,皇帝犯法与庶民同罪。”    楚明秋一连串评古论今,不但茱莉亚等人听得眉飞色舞,就连陪同的狄生林丽丽等人都完全被吸引了。   在故宫参观了四个多小时,林丽丽开始还给茱莉亚作翻译,后来便完全消失了,就剩下楚明秋在给大家伙,偶尔穿插罗伯特的夸张的叫声。   楚明秋说得口干舌燥,喉咙发烫,最后,不得不退到一边,让林丽丽接替。   这个时期,紫禁城里可没有小商贩,在午门附近有个商店,其他地方想买东西,就没办法了。   “给你。”   喉咙里正冒火时,眼前出现一个水壶,他什么都没想,抓过来便喝了半壶。   水壶里加了薄荷和胖大海,一股股凉意浇灭了喉咙的火,半壶水下去,他才长长舒口气。   扭头看,黎心蕊两眼冒星星的望着他,楚明秋冲她感激的笑了笑:“谢谢。”   “你来过故宫吗?怎么没带水?”黎心蕊好奇又纳闷的看着他。   参观故宫,都要带水壶,还要带点吃的,这几乎是常识。   楚明秋苦笑下:“这故宫,我来过三次了,小学来过一次,中学来过两次。”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黎心蕊又问道。   “都是书上的。”楚明秋答道,黎心蕊依旧惊讶:“那得看多少书!”   楚明秋笑了下,没有再答话,觉着这黎心蕊还是太单纯了。   劳拉显然很想再与楚明秋聊聊,可楚明秋推脱了:“改天吧,我已经说了几个小时了,比导游还辛苦,劳拉小姐,改天,改天,咱们好好聊聊。”   劳拉很无奈,只好同意,等她转身离去,黎心蕊低声说:“小楚,这些美国人,还是要与他们保持距离。”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楚明秋含笑答道。   劳拉没有再来找楚明秋,楚明秋在心里松口气,他很担心劳拉问出不合时宜的问题,比如西方人最关心的宗教问题,这个问题现在无解。这个时代,人权什么的,不是西方国家关心的,最主要的是宗教问题。   夕阳西下时,一行人才从故宫出来,说来看了一天,其实也就看了一半,一个故宫,要认真看,没有三天不可能。   七月九日,茱莉亚一行离开了燕京,楚明秋没有到机场送行,罗伯特挺不错,临上飞机前,将手中的照相机托林丽丽送给楚明秋。   这让楚明秋很纳闷,他觉着要是劳拉送的还说得过去,怎么会是罗伯特?想来西方人的想法,他还真琢磨不透。   “啥时候,给我拍两张?”林丽丽摆了姿势,笑眯眯的问道。   楚明秋左右看看,连忙说:“姑奶奶,这个是市委,我可是清白人家的好人,你这个样子,让人家看到,光流言蜚语,我就抬不起头来了。”   “切!想什么好事呢!你还受不了。”林丽丽瞪他一眼:“没胆鬼,我可提醒你,这种贵重礼物,可是要上交的。”   “啊!”楚明秋傻眼了,敢情这玩意还不属于自己:“那交给谁?”   “还能是谁,领导呗!走了。”林丽丽一甩头,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又回来了:“你住在那?市委筒子楼?”   “一般情况下,我不住那,不过,你到那可以找老夫子,我和他住一个屋。”   “嗨,你这人!”林丽丽嗔道:“不住那,你说这有什么用!痛快点,不想让我找你,我就到市委来。”   楚明秋笑了笑:“我家在兴无胡同,楚家大院,没大事,别来,我那可是黑五类窝子。”     “我专掏狗窝!走了。”   楚明秋忽然觉着这林丽丽身上还是有股燕京大妞的爽快劲,在美国人面前那样紧张,估计是参加工作不久,第一次应付这种场面。   拿着照相机,徘徊迟疑了会,他到丁书记那去,果然,丁书记不在,去了天津,于是又到吴书记那去,吴书记也不在,在国务院呢,正筹备十大。   谢书记也不在,不知道她干什么去了,反正这段时间,市委压根没见着人影。   中央在准备召开十大,具体的精神虽然还没传达,但大致内容其实已经传出来了,林彪一伙将被处理,党章要修改,另外,吴书记要升了,政治局委员,列席常委会。   但这是小道消息,会不会成为事实,还要等会开完了才知道。   美国人走了,几个领导在忙着准备开十大,楚明秋想了下,便拿着照相机去找秘书长卢明理。   卢明理对楚明秋很客气,看到他交上来的照相机,便笑着摇头:“嗯,你做得对,咱们共产党八路军,一切缴获要归公。”   楚明秋规规矩矩的答道:“我也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秘书长,我就上交了。”   卢明理略微想了下就说:“外事活动中,经常有礼物往来,中央有规定,五十元以上的礼品都要交公,这相机呢,这样,既然是别人送给你的礼物,你先玩几天,过后再交上来。”   “嘿嘿,谢谢秘书长,那罗伯特很精明,知道我会照相,”楚明秋也笑呵呵的:“我有相机,德国的莱卡相机,其实,他要送我几个胶卷,我可能更高兴。”   “行,那我就收了。”卢秘书长点头,然后让人给楚明秋开了张收条。   “秘书长,现在美国人也走了,我该干什么呢?”楚明秋又问道。   “呵呵,小楚同志,这个事,我可拿不了主意,”卢秘书长笑道:“你的工作一向是吴书记亲自安排,我可不敢安排你的工作。”   “可我现在没事干啊!”楚明秋好像很委屈。   “没事干就先歇息几天,工作嘛,多的是,不着急。”   楚明秋心里很满意,他要的就是卢秘书长的这话,现在可以正大光明的休息了。   出了卢秘书长的办公室,心情畅快,觉着这刺目的阳光也没那么灼热了,想了想,他还是没回去,而是到体育组去了。   朱组长看到他来了,高兴的告诉他,拿下了六所大学,现在有十八所大学了,完全可以组织一个联赛。   “中学联赛已经组织起来,下学期开始,先是在区里举行,每个区的前两名,再按照主客场制度进行循环赛。”   “嗯,这样好,老朱,这联赛就辛苦你们了,一定要搞起来,除了篮球乒乓球,再加上足球,这些体育项目,在群众中影响很大,要是将来能在国际上拿个冠军什么的,那咱们国家可就露脸了。”   “国际上拿冠军,那是国家队的事,我们要能拿个全国冠军,我就满足了。”老朱很实诚,乐呵呵的回应道。   现在是打基础的时候,要取得成绩,恐怕要等十年。   联赛的进展很顺利,广场舞的推广也很顺利,群众的反应很好,当然也有抱怨的,就是音乐,电唱机不够,提出能不能在七点左右的时候,在广播电台播放音乐。   这个问题需要和燕京电台合作,暂时还没解决,不过,广场舞倒是推广开来。   暑假是孩子们最盼望的时间,几乎没有作业,没有几个老师有这个耐心,又没有高考中考的压力,老师也就落得清闲。   粗壮的树干之间拉上一条吊床,躲在阴凉的地方看书,这种日子很是悠闲,这两年,这样的日子对楚明秋来说很少了。   看着看着便睡着了,恍惚间有人进来,冰凉的水浇在脸上,有人在用草根撩拨他的鼻孔。   “我说母大虫!你爸都解放了,你还来我家作什么?”   草根顿时变成抽打,睁眼看见杏眼圆睁的苏子青和憋着笑的左雁,眉头微皱:“我说二位大小姐,你们的高干爸爸都出来了,小洋楼也还,还赖在我家,这就说不过去了吧。”   监工的父亲和左雁的父亲都解放了,虽然没有官复原职,但待遇都恢复了,抄走的家产也都归还了,左雁家的小别墅也归还了。   “怎么着,姑奶奶就住你这了,你要怎么着吧,划下道来,姑奶奶接着!”苏子青毫不在乎:“姑奶奶在山里吃苦受累,住你几天房子,还在这吆三喝四的,你赛孟尝,名不副实嘛!”   赛孟尝,这是街面上朋友给他的另一个绰号,这段时间,偷摸着回来的街面朋友不少,只要找到他,他都尽力安排工作。   让他非常意外的是,最受欢迎的不是他认为的什么银行机场电视台这些几十年后,打破脑袋都要进去的单位,而是什么面粉厂肉联厂食品店百货公司什么,甚至肉店都比电视台强。   安排了这么多兄弟,兄弟们就又送了他一个绰号,就是赛孟尝,而且这个绰号在很短时间里,便传遍了四九城。   “赛孟尝!这谁啊!谁在害我!”楚明秋愤怒的叫道。   “看看,这就是个不要脸的!”苏子青神情鄙夷,对左雁说道:“亏你还念着这没良心的,他就琢磨着赶你走!”   左雁顿时急了:“你瞎说什么!你们斗嘴,别扯上我。”   楚明秋身体微晃,很是悠闲:“东拉西扯没用,左雁,你哥该回来了吧?”   左雁脸蛋绯红,弱弱的摇头:“没呢。”   “他回来,你还管?”苏子青调侃道。   “他,轮不到我管了,他爸有的是办法,读书,招工,正大光明的回来,倒是你,准备啥时候回城?”   “唉,再说吧。”苏子青叹口气,去年就说好了,她和大柱再在山里留一年,可....   “山里没老师,我只能再留一年了。”苏子青叹道。   “那就留吧,”楚明秋说:“大学,现在这大学,上不上,都没什么,苏子青,你有这样的心胸,将来定能有所作为。”   “不就是个秘书处秘书嘛,瞧你那样,还指点天下来了。”苏子青撇嘴道。   楚明秋晃悠悠,吊床轻轻晃动:“指点天下,嗨,你还别不信,我还真有这本事,不过呢,教你们一手,这看人啊,不要看他有多少金钱,也不要看他有多少学问,最主要的是,看他的心胸,如何看心胸呢?不要看大事,要看小事,看他们如何处理得失的小事,老爷子曾经告诉过我,唯有心胸广阔者,方能大道行远。”   “呵呵,还感慨起来了,你说的老爷子,是爸吗?”苏子青语气调侃,话却没丝毫调侃之味。   “当然不是,我爸就是个卖药的,还没这样见识,”楚明秋漫声道:“你们啊,守着金山,却四处乞讨,苏子青,回不回城,什么时候回城都行,回城也就多个三瓜两枣,你爸出来了,你还缺那点,多花点心思在老爷子身上吧,那可是座金山,能挖出多少,就看你的本事。”   苏子青皱眉,山里的老爷子有几个,可够楚明秋说的,就那么一位,可那一位...,可这位,爱喝酒,还有些邋遢,除了上课,大多数时候都满嘴胡诌,要么便是在树荫下睡觉。   “你说的是包老爷子?他有那么大本事?”   “老爷子的本事,我也就学到八成,你要能挖到三四成,今后这天下,随便走!”   “哼,得瑟!”苏子青神情轻蔑,颇为不满。   “包老爷子的课上得很好,我以前就常请教他。”左雁在学校教语文,即便是教的小学,可依旧觉着不容易。   “教书,那不过他一身本事中,最小的一部分,这老家伙肚子里的东西多着呢,不过,左雁,你学不了,苏子青却可以学。”   “为什么?”左雁睁大眼睛,很不理解,楚明秋只是笑了笑,左雁的天性就是太柔弱,所以学不了老爷子那套,反倒是苏子青非常适合,而且,楚明秋断定,老爷子也会喜欢这个看上去大咧咧的,实际心地善良,颇有豪侠之气的女子。   经过这一年多时间,楚明秋也想通了一件事,自己不可能掌握别人的命运,不错,现在他帮兄弟们安排了工作,可这就真的帮了他们吗?   天道变幻,莫测难辨。   未来几十年里,风云变幻,高考恢复,改革开放,下海大潮,入世腾飞!   现在打破脑袋想钻进去的,什么肉联厂,面粉厂,猪肉店,到九十年代,估计就该破产了,到时候,那些兄弟又该下岗了。   或许自己就该袖手旁观,让他们自己走过这段艰难的岁月。     自古英雄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   谁说他们在经历了重重磨难后,不能成为一方之雄呢!   楚明秋从井里取出个西瓜,砍了一半给苏子青和左雁,另一半则给岳秀秀和赵叔赵婶送去。   小静蕾牵着小雅芝过来,看到楚明秋便开始告状。   “舅舅,丑娃爸爸好笨,刚才丑娃又拉了,我还提醒了他,可他压根不听我的,丑娃...,哇!”   小静蕾还没说完,便欢呼一声,抓起一块西瓜便开啃,小雅芝站在边上,撅起小嘴,很不高兴。楚明秋便拿起块西瓜,递给她,她这才露出笑脸。   “真好吃,舅舅,怎么才这么点!”小静蕾边吃边抱怨:“我记得浸四个的。”   “好东西不要一次吃完。”楚明秋慢悠悠的,半个西瓜经不住四个人吃,每人取一块就没剩下几块了。    小静蕾正要反驳,苏子青又取了一块,她连忙三两口将手中的瓜啃掉,赶紧又拿了一块。   赵立新抱着孩子进来,楚明秋看到他,忍不住摇头:“瞧你,乐得跟朵花似的,拣到宝了。”   “那是,这就是我的宝!”赵立新将儿子举起来,小丑娃咯咯的笑起来,两只小胖腿不住乱踢,赵立新又赶紧将他落在自己胸口。   可小丑娃看到楚明秋,便哇哇的冲他叫起来,楚明秋也不理会,将剩下的最后一块递给了小雅芝。   “臭小子,叫爸爸!”赵立新对儿子叫道,小家伙却冲楚明秋挥动小短手,嘴里含混不清的叫着。   小雅芝将西瓜递到他嘴边,小家伙却不理会,楚明秋笑道:“他没牙,怎么咬得动。”   小雅芝问道:“舅舅,不老姐姐啥时候回来?”         所有孩子都放假了,唯独不老还在体校训练,压根就没假期,楚明秋前几天去看过她,黄立忠说她训练是几个孩子中最刻苦的,悟性也是最高的,对她很有信心。   “想到排练厅去玩?”楚明秋问道,小雅芝眼珠子转动:“不是,我替平安哥哥问的。”   “呵呵,你不老姐姐什么时候回来,舅舅说了不算。”楚明秋笑道。   “小雅芝,过来。”苏子青冲她说道,小雅芝笑嘻嘻的过去,却是靠在左雁身边。   小丑娃在赵立新怀里左右扭动,不住的叫,楚明秋摇头:“你别抱着,天热,他不舒服,我说老赵,你回来几天了,也不回去上班,天天窝在家里,白拿国家工资。”   赵立新是十一号回来的,已经回来五天了,就在第二天去报个道,这些天就没去单位,每天就在家里抱儿子。   “不劳你操心,你们燕京市委,还管不到我们冶金部!”赵立新给他碰了颗钉子,却将儿子放进童车里。   小静蕾立刻过去逗着小丑娃玩,小雅芝看着眼热,也过去,三个小家伙在那玩成一团。   楚明秋又躺下了,拿起书看起来,赵立新却说:“你倒是奇怪,怎么不去上班?”   “我去了,单位上没事,让我继续休息,你可不知道,这段时间累死我了。”楚明秋觉着这日子很爽,不用上班,还有工资,这日子上那找去。   几个书记都在忙,丁书记从天津回来后,又到外交部去了,很显然,他很受总理重视,吴书记在为十大忙碌,谢书记则忙着搞大批判,整天待在华清燕大,偶尔还要去关心下十大的事。   几个直管领导都在忙,谁都顾不上他,卢秘书长也不安排他的工作,楚明秋也不是那种没有工作就浑身痒痒的人,有这样的机会,他每天到市委报道,然后找个借口便溜回来,在家睡觉也好。   这种逍遥的生活,他很满意,十大筹备正紧锣密鼓,市委的秘书们私下议论的都是这个话题,有人甚至在猜测,王洪文会同林彪那样,被确定为接班人。   他对这样的话题,自然是敬而远之,可暗地里,他在留心太宗的消息,可惜太宗的消息很少,偶尔在报纸上可以看到他接见外宾,而且多是不重要的外宾。   两天前丁书记从上海回来,他赶紧去汇报,丁书记对他的工作非常满意,给了他一份参考消息,这份参考消息可不是街面上卖的只有四个版面的,而是厚厚的一本,上面就有劳拉对这次中国之行的报道,参考消息几乎全文转载。   劳拉在文中对中国的报道几乎全是正面的,除了称赞赤脚医生,对正在建设的农村三级医疗制度更是大加称赞,认为此举为广大农民提供了切实的医疗保障,另外还有一小段,是对楚明秋的个人表扬,她高度评价了陪同她们的燕京的中共年青官员,认为他头脑清醒,视野广阔,知识渊博,坦率真诚。   茱莉亚回国后,接受记者采访,对中医十分推崇,认为中医能为世界人民提供简单有效的医疗方法。   “我也听了黎心蕊和林丽丽的报告,对你的评价很高,怎么样,小楚同志,到我们外事组来。”   这已经是丁书记第二次发出邀请,但楚明秋依旧不敢答应,只能找借口推脱,同时,再度建议,向美国等欧美国家派留学生,特别是现在正发展的大规模集成电路和计算机软件技术。   这事,他已经给吴书记和丁书记都建议过了,但都没得到肯定的答复,他也没办法,这已经他能做到的极限。   “眉子啥时候能回来?”楚明秋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赵叔,我找楚眉,楚眉不在,那楚小叔也行。”   楚明秋微怔,话音是个女人,他赶紧起身,女人的嗓门比较大,院子里的听得清清楚楚,苏子青和左雁都抬头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跳下吊床,小静蕾一下就爬上去,小雅芝也跟着往上爬,她的力气小,爬起来很费劲,左雁托了她一把。   “小心掉下来,别乱动。”   吩咐之后,楚明秋便出去,没等到外面,一个穿着蓝色衬衣,长裤的女人出现在月亮门前。   但女人出现在门口,苏子青和左雁就没兴趣了,此前,她们没见过这女人,这女人三十来岁,短发,瘦削,眼睛比较大,看着很精神。   “您找我?”楚明秋也在打量这女人,看着好像有点熟,可确实想不出。   “哟,长这么大了!我说楚小叔,十年不见,就不认识我了!”女人十分爽快,看到楚明秋便呵呵笑道,见楚明秋还在迟疑,便直率的说:“郭兰,眉子的同学,我说楚小叔,我就变得那样老,你就没认出来。”   楚明秋一下想起来了,郭兰的形象一下跃出来,看着她的样子,说实话,变化挺大。   “原来是你!”楚明秋也乐了:“十年不见,郭大姐依旧神采依旧,实在令人高兴,坐,坐。”   郭兰依旧那样,没有丝毫客气,过来便坐下了,看到桌上的西瓜皮,忍不住说:“怎么,西瓜就没了,看来运气不好啊!不对,你家一向浸两个的,应该还有一个,别磨叽了,快拿出来。”   左雁小嘴微张,目瞪口呆,苏子青则大感兴趣,看着楚明秋如何处理。   “先介绍下,这位是郭兰郭大姐,是眉子的同学。”楚明秋笑着给大家作了介绍。   赵立新会心一笑,正要开口,郭兰却抢在前面,冲赵立新笑道:“老赵,行啊,最后是你把眉子追到手了,不错,挺好,这是眉子的儿子?”   没等大家开口,郭兰便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楚明秋忍不住叹道:“人家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郭大姐本色依旧,这老话还是有理的。”   左雁噗嗤笑出声来,感觉失礼,赶紧收敛笑容,苏子青笑呵呵的:“郭姐,你这是从那来啊?”   郭兰先瞪了楚明秋一眼:“瞧你那小样,不就是当年吃了你一顿,到今还记着。”   不等楚明秋还击,便对苏子青说:“我自来处来!”   楚明秋一笑:“我家可不是去处,我说大姐,你这堂堂党员,怎么学起和尚来了。”   “你这人真没意思。”郭兰摇头,伸手将小丑娃抱起来,在腿上立着,赵立新眉头微皱,不过,他还记得郭兰,楚眉保留了一些学生时期的照片,上面有不少与郭兰的合影。   “叫阿姨。”   小丑娃叽叽呀呀的,向楚明秋伸出手,楚明秋将他要接过来,郭兰不给,楚明秋摇头说:“这才一岁多,就会说几个字,对了,你呢?结婚了吗?”   “结了,”郭兰随即又补了一句:“又离了。”   楚明秋微怔,这个时期,离婚可不是好事,不管是什么理由,离婚都是不名誉的事。   人家藏还来不及藏的事,郭兰就这样大咧咧的通报了。   “不愧是大姐本色,”楚明秋笑道:“母...,你得学着点,你看看,人家郭大姐,百无禁忌,我行我素,是你的学习榜样。”   苏子青撇嘴:“你们斗嘴,少牵扯我。”   “瞧,瞧,你这就不洒脱了吧,”楚明秋依旧笑嘻嘻的:“这要是郭姐,会立刻卷袖参战!”   “拉倒吧,你们老友重逢,我正想看戏,郭姐,这家伙老奸巨猾,油嘴滑舌,你可要小心点,放心,有我在,他不敢怎么样。”   郭兰咯咯笑起来:“就他,当年他就被我吃得死死的,对了,你那小女朋友呢,还有邓军还住在这吗?”   “小女朋友飞走了,邓军在五七干校,和楚眉一块劳动改造呢,对了,当初,我听说你是分到西北去了,是甘肃还是陕西地质局?怎么这会跑燕京来了,参加十大?”   “十大!!!我可没这资格,那得是反潮流干将才行,我可没这本事,”郭兰依头也不回,依旧逗着小丑娃,不过,她抱孩子的姿势很不好,让小丑娃有些难受,小眉头皱着,嘴里哇哇大叫。   “郭姐,你是六一年毕业的吧。”   “对,还算有良心,”郭兰随口道,又狠狠的亲了小丑娃一口,小丑娃再无法忍受,哇哇大哭起来,楚明秋伸手过去,郭兰还是不给,开始哄起来,从包里拿出一盒糕点来,小丑娃压根不理会,哇哇的向楚明秋扑来。   郭兰叹口气,眼看着赵立新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便将小丑娃让给楚明秋。   “当年,我分到甘肃地质局,在那结婚,也有两个孩子,前年离婚,两个孩子都归我,现在还在兰州,前几年,我被调到地震局,现在在甘肃地震局工作,这来京里,是来报到的,地震局决定在东北开展一次普查,从全国抽调技术人员,仅仅我们甘肃就抽调八个。”   “在东北普查?鞍山海城一带?”   “咦!你怎么知道?”郭兰惊讶的望着他,楚明秋笑了笑:“这有什么奇怪的,咱们燕京也抽调了,地震局有个报告,说要在辽宁南部和渤海什么断裂带,有地震的可能,要求增强对这一带的监测观察,这个报告,应该是七零年就上交中央了,怎么今年才有动作。”   楚明秋的记忆里可没有海城地震,他就记得唐山大地震,琢磨着怎么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中央,就是暂时还没想到办法。   最最简单的是写封匿名信,可这也要中央相信啊,中央不可能凭一封匿名信,让唐山几十万人撤离,而且,唐山距离燕京这么近,这么大的地震肯定要影响到燕京。   任何牵扯到燕京的事,都会变得复杂,别说匿名信了,就算李四光,也必须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来。   “咱们燕京会不会有地震?”楚明秋故意问道:“你看看,我这可都是老房子,这地震来了,还保得住?”   郭兰看了看房子:“你这房子,六级以下的地震没有问题,要说燕京会不会有地震,从地质构造来说,燕京下面的地质构造稳定,不会有大地震发生,但周围就说不定了。”   “周围是指那些?”楚明秋好似无心,逗着小丑娃,小丑娃依偎在他怀里,摆弄着手指头,玩得很专心。   “环渤海地区,”郭兰似乎对这个有研究,侃侃而谈:“渤海地区存在一个断裂带,而断裂带则是发生地震最主要的地区,世界上地震频发的地区,都位于断裂带上。”   “海上发生地震大概不要紧吧,不过,环渤海带,就包括天津唐山秦皇岛大连锦州海城营口,也在内,南边呢,还有烟台威海东营,这些都在环渤海断裂带上?”   “从理论上来说,是这样,”郭兰说道:“不过,具体来说,还有很多因素,相对而言,只有断裂带还不会形成地震,主要是地层之间的相互作用,才会形成地震,所以,南边,也就是山东,地震的可能性不大,相反,华北平原和东北,产生地震的可能性比较大。”   “瞧瞧,华北平原,不就包括了燕京吗!”楚明秋说道。   “瞧你小样,”郭兰嘲讽道:“就这么怕死,就你这房子,倒了也压不死你。”   楚明秋惊讶的看着她:“你这个同志,我可要批评你了,对人民群众的安危,怎么就不放在心上,毛主席早就....”   “哟,开始教训人了,倒底进了市委,就是不一样了。”郭兰嘲讽道:“就算我给你说了,你听得懂吗?”   “郭大姐的专业知识,咱们就不计较了,”楚明秋笑道,心里略微盘算,决定暂时放她一马,反正还有时间:“对了,你调到燕京来了,孩子怎么办?”   郭兰终于不再大大咧咧了,神色中有些担忧,轻轻的叹口气:“我妈退休了,就把她接过来帮我照顾孩子。”   楚明秋没有问她为什么离婚,俩人斗口之际,她便在暗中打量赵立新。   “眉子现在还好吧?”郭兰撇下楚明秋,问起赵立新来。   赵立新微怔:“还行,她现在在江西的五七干校,回来之前,我给她去过信,想来再过几天,就该收到她的回信了。”   “放心吧,眉子没事,我估计过上一段时间,她便可以回来了,对了,我听说卓立也在燕京地震队,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抽调他。”   郭兰注意到,楚明秋提到卓立时,赵立新的神情没有丝毫异样,想想也正常,赵立新是知道楚眉前男友的。   眉子的眼光不错,这赵立新比卓立要强。   “不知道,我昨天才去报道,上面开恩,给我三天休息时间,让我处理家务事。”郭兰笑眯眯的说,这次她能被调到燕京来,除了她自己的努力,还有老师的提拔。   地震局的全称是国家地震局,原来叫国务院地震工作小组办公室,两年前才改为国家地震局,由科学院代管,去年,又将地球物理研究所划归地震局。   到现在,中国地震研究工作还十分年青,从事地震研究的科研人员都是从地质队或勘探队中抽调的,这里面师生关系极多。   中国就那么几所地质学院,从事地质教学和研究的就那么多人,以中国的传统,师生之间自然会形成提携,地质学院的学生自然是地质学院老师提携的对象。   郭兰自己也有几分本事,在地质学报上,曾经发表过数篇关于地震研究的论文,也因此受到新成立的地震局领导的关注,这才将她调到燕京。   要调郭兰,也不容易,郭兰在兰州可谓“声名狼藉”,她的出身好,根红苗正,但她除了在工作上,在其他方面大大咧咧的,而且还和老公离了婚,这在当时,可是污点,所以,调了一年才调过来。   郭兰自然不提,楚明秋也不问,俩人闲聊着,赵立新很快也加入了,郭兰问起邓军的情况,楚明秋也解释了一遍。   邓军去了江西后,几乎每个月来一封信,楚明秋对她的情况基本了解。   邓军与小八一样,都是没家的人,在楚家大院生活了十多年,是她生活过最长的地方,与小八一样,她也把这当家了。   五七干校的生活是很艰苦,她和钱教授都在干校,俩人互相扶持,生活虽然艰苦,但精神还是比较愉快。   “呵,钱教授!从美国回来的钱教授!”郭兰大惊小怪的叫起来:“他可是地球物理学方面的专家!他怎么还在五七干校!邓军居然与他处对象,邓军也是个有眼光的。”   “这一对苦命鸳鸯,”楚明秋叹口气:“你也别说好了,想个办法,把他们都弄到地震局去。”   郭兰眨巴下眼睛:“这个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楚明秋撇嘴:“话别说得太满,钱教授估计还行,邓军,恐怕就难了。”   郭兰想了想,想出个主意:“让他们结婚,结婚了,可以夫妻一块调。”   楚明秋迟疑下,看着赵立新:“他们要结婚,必须得到地质学院五七干校领导的批准,可他们的身份。”   “这管天管地,还管人结婚了,就算林彪也没这么霸道吧。”郭兰快人快语,                   “你呀,还是那样百无禁忌,这些年怎么就给你躲过去了。”楚明秋摇头叹道,扭头对苏子青说:“跟郭大姐多学学,你看她表面说话不过大脑,这种人按理应该很快在政治斗争中栽跟头,可她呢,在反右,反右倾,四清,文化大革命,这么多政治运动中,她都毫发无损,现在你还认为她说话不过大脑吗?”   苏子青茫然摇头,左雁两眼都笑弯了,赵立新面露微笑,想起了楚眉对几个同室的评判了,也不知道,是她自己的判断,还是受了楚明秋的启发。   “事怪则妖,可这世上,毕竟没有真的妖怪,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象,她说话做事,其实很小心,很谨慎。”   郭兰嗔道:“好你个楚小叔!”   楚明秋冲她作个鬼脸,赵立新也笑道:“他每天无事,就琢磨这些,郭兰,我记得除了邓军和你外,还有个姓胡的同学,她现在呢?”   “你说胡振芳,我和她也没多少联系,她这人鬼精鬼精的,当年,眉子考上研究生,这没说的,她分到石油部,后来听说在石油部造反了,再后来便不知道了。”   “在石油部造反?”楚明秋很惊讶,胡振芳给他的印象是比较工于心计,但还是很谨慎,怎么会出来造反呢?   “她分到石油研究所,距离学校不算远,眉子没她的消息吗?”郭兰看着赵立新。   “我和眉子结婚时,她来过,小秋记得不?”   楚明秋点点头,赵立新又说:“这几年,没消息了,不知道在干什么?或许也到干校去了,石油部这几年,造反派也很利害。”   “我听说王洪文要成为主席的接班人。”郭兰这句话又将话题拉到政治上了,楚明秋却不想谈这个问题。   “不知道,这个问题由中央去处理,反正不会是我,毛主席选择谁,我都举双手支持。”楚明秋笑眯眯的,以一句玩笑将这个话题消灭。   “呵呵,那倒是,”郭兰一笑,左雁对这些事不感兴趣,起身从楚明秋怀里接过小丑娃,小丑娃哇哇叫着,过了会,便与左雁玩得很开心。   楚明秋又拿了个西瓜出来,小静蕾和小雅芝欢呼一声,岳秀秀和赵婶在门口看了眼,没有进来便走了,当楚明秋院子有客人时,岳秀秀很少过来。   “老赵,你们冶金部现在怎么样?”郭兰问道。   赵立新微微点头:“这两年还不错,生产增长得很快,武钢要引进一套轧机系统,一米七的,部里已经通过,上报国务院,我估计,今后几年,我国钢铁工业将进入大发展阶段。”         “那好啊,你也别老在部里待着了,下去当个厂长或党委书记,小丑娃,你要不放心,就放我这,我妈可喜欢这家伙了。”   最后一句,楚明秋压低了声音,岳秀秀不只是很喜欢小丑娃,而是很喜欢小孩,为此,私下里说过楚明秋几次,让他早点结婚,生个孩子。   女孩倒是不少,左雁娟子,只要楚明秋愿意,随时可以和她们发生任何事。   岳秀秀对左雁和娟子都很满意,可每当她说到这事,楚明秋便顾左右而言他,几次后,岳秀秀也只好不再提了,心里对林晚的不满渐渐多了。   “其实,我也想下去,”赵立新说道:“不过,部里领导告诉我,八月,国务院要召开一个全国钢铁会议,确定未来几年的钢铁发展规划,领导让我参加这个会议,然后再确定我的工作。”   “那也行,这段时间,陪陪小丑娃,看些书,世界钢铁技术发展很快,别老把眼光盯在国内。”   郭兰撇下嘴,楚明秋又看着她:“这两年,总理整顿生产,见到成效,你在地震局,肯定可以作出成绩来,好好干。”   “市委的人就是不一样啊。”郭兰正要继续打击,外面又有人进来,楚明秋腾地站起来,让赵立新和郭兰都感到意外。   楚明秋走到门口,百草园里,军子正和小赵总管说话,小赵总管显然忘记了这个人。   “赵叔,这是我朋友,您忘记了,来过的。”   小赵总管这才哦了声,背着手,晃晃悠悠的走了。   军子跟以往一样,提着个包,穿着件褪色的旧军装,下面却是条蓝色的工作裤,这身打扮要放在几十年后,会被人笑死,可在这个时代却十分正常。   “什么时候回来的!”楚明秋笑着问道:“快进来,快进来。”   “回来几天了,”军子也乐呵呵的过来,到了院子里,看到有这么多人,稍微有点迟疑。   “这是我朋友,也是远子的同学,军子,”楚明秋给他们作了介绍,然后拿了块西瓜给军子:“你的运气不错,还剩几块,先吃,小静蕾,去给赵爷爷说一声,加几个菜,再上馆子端几个菜回来。”   “好嘞!”小静蕾高兴之极,又有好吃的了,从吊床上翻下来,又把小雅芝抱下来,然后拉着她便跑出去了。   军子压根就没阻止的意思,苏子青左雁继续逗小丑娃,俩人很关心的将小丑娃带到房间里了,院子里就剩下楚明秋他们四个。   军子也渴了,一块西瓜,两三口就没了,连瓜子都没吐一颗,把赵立新和郭兰看得目瞪口呆,俩人都停下来,盯着军子。   军子旁若无人,连吃三块才住手,长长出口气,才骂道:“这鬼天气!”   楚明秋拿起扇子给他扇风,笑道:“怎么,在国外有空调,回来就不习惯了,看来被资本主义腐蚀了。”   “咱们金刚铁骨!谁腐蚀得了!”军子一拍胸脯,梆梆响。   众人都笑了,赵立新立刻闻到他身上那股军人的味道,郭兰则很好奇,楚明秋笑道:“说说吧,这次出去,收获如何?”   老鲁采纳了楚明秋的建议,将军子带到身边,这次出国考察,力排众议,带着军子一块去,先去的法国,再去意大利和西德,最后跑美国。   军子一下就沉默了,楚明秋笑眯眯的问:“怎么?不顺利?”   “顺利倒是很顺利,人家都很热情,参观了他们的工厂,还开了他们的新车,”说到这里,军人忍不住摇头,深深叹口气:“可,心里就那么不是滋味。”   “怎么啦?说说。”   军子沉默半响,从包里拿出个收录机放在楚明秋面前:“诺,这是给你的,你喜欢音乐,就买了个这个,别嫌弃。”   楚明秋拿起这收录机,西门子的,四个喇叭,双卡,便忍不住笑:“好东西,可惜,国内没卡带卖!”   “诺,十盒空白的。”军子又拿出十盒空白磁带:“这玩意说是可以录可以放,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这红色的便是录音,这个是播放,暂停,快进,倒带。”楚明秋一个键一个键的解释,这种卡带式收录机,是西德的最新产品,军子买这东西,很是花了一番心思。   “多少钱?”   “跟我还提钱。”军子说道,楚明秋含笑:“我想问价格,这玩意其实不难,咱们研究研究,也可以生产,然后卖出去赚外汇。”   “这玩意也不贵,就八十多马克。”军子说道。   “那就是七十多人民币。”楚明秋迅速换算成人民币,说来,这个时期的人民币汇率有点可笑,是官方强行定价,一美元兑换2.2人民币,几十年后,经济实力雄踞世界第二,人民币兑美元为1:6.x,而现在确是2.2,也不知道这汇率是怎么定的,西德马克与美元的汇率都是2.9。   楚明秋想了下,没有再说这个问题,而是问道:“怎么样?定了没有?”   军子摇头:“我们初步意见是引进美国的,但美国人不愿给技术,西德愿意给技术,但他们主要是轿车,我们想要的轻型卡车和越野车,他们的不如美国好。”   “还是那句话,谁给技术买谁的,”楚明秋说道:“这是原则,哪怕就用德国人的生产线生产吉普车,也要买技术。对了,老赵,你们不是要引进轧钢生产线吗,也要把握这个原则,有了技术,咱们设计什么车不行。”   楚明秋说着,沾着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辆皮卡,对军子说:“你看,有了技术,咱们吉普车这样改一下,后面加上个货箱,前面就是轿车模样,这样,咱们的小型卡车也就有了,前面还是轿车,如此,后面载货,前面可以坐人,这种车,可以满足小厂和农村大部分使用。”   “如果要改装成军用,也很方便,你看这里加上个机枪架子,就车载重机枪和高射机枪,装上火箭炮,就是自行火箭炮系统,可以提供小规模火力支持。”   郭兰忍不住乐了,感觉楚明秋就象个外行似的,把什么都看得太简单了。   军子他们这次出国考察,确是大开眼界,增长了不少见识,他没有在意楚明秋画出的皮卡车,这类车在欧美很多,对楚明秋这种轻松的口吻,他已经习惯,毕竟曾经将轿车形容为装了四个轮子的沙发,就别指望他把皮卡形容得多困难。   “郭姐,别用白痴的眼光看我,这汽车其实就那么回事,最核心的技术就是发动机底盘变速箱刹车系统,至于其他的,象车身,就算你用木头搭在底盘上,汽车照样能跑,就是丑点,不结实。”   楚明秋说到这里,叹口气:“其实说穿了,咱们的技术太薄,本来就与西方差距很大,这几年,大学几乎停课,教授都在五七干校,咱们国家的科技发展几乎完全停滞,与西方的差距势必进一步拉大,唉,我曾经向吴书记和丁书记谏言,趁着中美关系好转,抓住机会,向欧美派出留学生,说句不客气的话,这比引进一条轧钢系统或汽车生产线要重要得多。”   沉默了一会,军子点点头:“你这个观点与我们的林总工类似,他也觉着我们的技术底子太薄,要把汽车产业搞上去,除了设备外,另外就是人的因素,工程师技术员,另外就是技术工人,咱们都缺。”   “理是这个理,”赵立新斟酌着说道:“可事有轻重缓急,咱们不能等人培养出来再来发展。”   “这话也对,但与派留学生没冲突,”楚明秋说:“军子,你在德国参观过他们的炼钢厂吗?”   军子摇头:“可参观过汽车制造厂,德国大众汽车公司,说句不客气的话,咱们全国的汽车产量还赶不上人家一个厂,大众一个厂的年产量是十万辆轿车,咱们全国汽车产量是一万辆,大众这个十万辆车的工厂只有七千工人,咱们要有十万产量,需要多少人?”   赵立新和郭兰都不言语了,楚明秋叹口气:“这就是技术差距,马克思说,社会主义比资本主义优越的最主要原因是社会主义的生产率更高,可若是没有科学技术,压根就不可能。”   郭兰点头赞成:“小秋这话对,科学技术才是核心。”   赵立新皱眉,思索片刻后说:“小秋,咱们国家本来就落后,毛主席说,新中国是在白纸上作画咱们的科技本就比欧美落后。”   “这话不错,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处在追赶西方的地位,”楚明秋说道:“可是,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追上并赶超西方,那么有没有这个机会呢?”   楚明秋思索着说:“这个可以从经济科技发展历史中寻找答案,中国两千年的封建历史,从经济角度看,可以称为农业经济,工业经济是在西方爆发,具体的说是在英国,瓦特发明的蒸汽机,可以称为第一次工业革命。   第一次工业革命让英国成为日不落帝国,经济的发展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电力和生物能源革命,也就是石油发动机,蒸汽机是烧煤炭的,后来的发动机是烧汽油柴油的,美国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中走上世界巅峰,并一直持续到现在。   第二次工业革命到现在,已经有四五十年了,新的一次工业革命正在酝酿中,我认为,世界已经站在第三次工业革命的大门口。”   “第三次工业革命,”在三个听众中,郭兰是最先跟上楚明秋思路的,但她依旧有很多疑问:“你有什么依据吗?或者说,第三次工业革命是什么?”   “工业的发展始终伴随技术进步,技术的发展呈现的是加速度,第一次工业革命可以称为机械革命,蒸汽机的应用摧毁了小农经济,将世界从农业经济拉进工业经济时代;   第二次工业革命,可以称为能源革命,代表的是电力的大规模运用,汽车火车成为主要交通工具,轮船飞机用上了汽油柴油。   工业发展,促进了科技进步,科技进步反过来又促进了工业发展,而且是以加速度的方式在进行。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技术进步又到了一个临界点,表现便是,大规模集成电路,计算机技术,航天技术,这些技术构成了新的工业革命的基础。”   “我还是不明白,”军子插话道:“这个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楚明秋瞪他一眼:“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隅,不谋一世者,并不可谋一时;军子,你丫还要多读书。”   郭兰撇嘴:“瞧瞧,又开始表现自己看书多了,在坐的,就你是初中文化。”   楚明秋得瑟的一笑:“对,正因为如此,我才给你们说这么多,否则,我才懒得费这么多口舌,郭兰,你是大学生,老赵,你曾经是冶金部最年青的处长,军子,你曾经是优秀的特务营营长,现在,你们的位置可能还比较低,但前途是光明的,未来会承担更重要的责任,所以,你们要有超前意识,不能只看到眼下。”   “超前意识?怎么超前?具体的说,我在地震队,怎么超前?”郭兰觉着有点好笑。   “或许,我现在说的,对你工作的影响不大,”楚明秋承认这点:“但将来呢?你是学地质的,将来,我们国家发展了,需要多少铁矿,多少石油,需要多少电力,要生产这么多电,需要建设多少发电厂,要消耗多少煤炭,难道不可以考虑吗?”   “当然,对你们关系更大,”楚明秋扭头对赵立新和军子说:“大规模集成电路和计算机技术的发展,对汽车工业和钢铁产业的影响更大,汽车上可不可以装计算机?就说这收录机吧,可不可以装在轿车里,汽车生产,炼钢,可不可以用计算机控制?   大众汽车的生产厂,年产十万辆汽车,只要七千工人,那说明人家的自动化生产搞得好,我绝不相信德国人就比中国人聪明更勤劳。”   说到这里,楚明秋深深的叹口气:“另外,我还希望你们,如果有机会,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有机会,与你们的上级反映下,向欧美派出留学生的重要性。”   郭兰一下笑了:“说了半天,原来你还是念念不忘这个。”   “对,”楚明秋叹口气:“不想给自己带高帽子,现在咱们已经走到第三次工业革命的大门口,但第三次工业革命什么时候才会爆发呢?我估计在八十年代末到本世纪末,而大规模集成电路和计算机,咱们与西方的差距并不大,如果我们现在派出留学生,就可以在八十代和九十年代,追上西方发达国家,到下个世纪初期,我们就能与西方发达国家并驾齐驱。”   这是闲聊,也是提醒,可惜的是他的位置太低,无法在这方面作得更多。   赵立新想了下,微微摇头,军子皱眉,感觉很吃力,郭兰思索片刻,说道:“小秋,其实,你可以写篇文章,就是关于这个第三次工业革命。”   楚明秋迟疑下:“写文章?唉,太危险。”   “你太胆小了!”郭兰摇头,赵立新笑了下:“他是谨慎过头了。”   “我也觉着你可以写篇文章,”军子认真的说:“我对你说的,好些都不懂,如果,你想让大家都认识这个问题,完全可以写篇文章。”   楚明秋想了会,还是摇头,赵立新劝道:“你这个应该是专业性的文章,可以在经济或电子学报那样的杂志或报刊上发表。”   赵立新知道楚明秋在担心什么,但他觉着学术期刊或许问题不大。   楚明秋笑了笑:“你知道吗,我定了中科院电子计算所的期刊,还有计算所的期刊,经济研究所的期刊,现在这些期刊全部停刊,据我所知,中科院的大部分研究人员都在五七干校。”   赵立新感觉有点抓住楚明秋的想法了,皱眉说道:“那也没办法,小秋,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就行了。”   楚明秋眨巴眼睛:“老赵,你们冶金部的钢铁研究院,还工作吗?”   赵立新微怔,想了下说:“这个我不知道。”   “我觉着,你可以到研究所工作一段时间。”   赵立新没有答话,郭兰抢在前面:“小秋,你可以啊,把我们都安排了。我,安排钱教授和邓军,老赵,去钢铁研究所,这次你要安排谁?军子,你搞汽车的,你作什么?”   楚明秋呵呵一笑:“郭姐,你这就是揣度好人心了。”   “老赵,你到钢铁研究院,一个是帮那些研究所的专家教授,另一个则是,充电,后者才是主要的。”   “充电?”赵立新先怔了会,才明白其中含义,楚明秋点头:“对,你的弱点是没有基层工作经验,对现在的钢铁技术发展了解不多,到钢铁研究所,目的是学习。现阶段,国家还拿不出大量资金引进钢铁技术,我估计过上三四年才行,武汉的轧钢系统,你就暂时不要想了,人家也不会给你,武钢是副部级单位,你一个小处长过去,也起不到多大作用,反倒是现在不起眼的钢铁研究所,对你最合适。”   赵立新想了想,缓缓点头,这段时间,他也在考虑今后去那,部里的形势有点微妙,文革前,部里的几位领导便在暗斗,结果在文革中全数被揪斗,现在陆续恢复工作,部里的形势再度微妙起来;   其次,六六年,他作为工作队副队长到钢院,结果,却被上级抛出来,让他去接受红卫兵批斗,这虽然是迫于无奈,但也让他心寒。   研究所,在冶金部诸多权力部门中是个不起眼的地方,这里知识分子云集,出门就能撞上黑权威黑专家,这些年下来,这个部门是绝对的冷衙门。   晚饭后,送走了军子和郭兰,楚明秋陪着岳秀秀说了会话,又在百草园里看看小家伙们训练,现在,这些小家伙们都交给了勇子监督。   勇子在校办工厂干得很漂亮,虽然还没转正,已经田婶的副手了,而且由于他以前的威信,下面的人也服他管。   晚上,最热闹的是排练厅,几个女生都在排练厅里,今天更是热闹,大家围着新来的收录机,每个人都好奇的说上几句,然后再倒回去,再放出来,玩得兴高采烈。   楚明秋没有进去,转身回书房看书,旁边的工房里,水生还在忙碌着,黑皮爷爷则和小赵总管在岳秀秀的院子里,陪着她聊天。   书是林晚寄给他的,全是美国最近几年最新的研究,其中与集成电路相关的,他给了宽子,宽子拿到后如获至宝,这个假期里,每天都手不释卷,让菁子很是无奈。   宽子和菁子的关系现在已经公开了,宽子的父母也解放了,回来后重新安排工作,他们对菁子不是很满意,但宽子不听他们的,他们也没办法。   菁子想改变宽子父母的看法,曾经试探过楚明秋,是不是帮忙把薇子弄回来安排个工作,被楚明秋断然拒绝。   “宽子是宽子,薇子是薇子,我妈坐了六年牢,有一半的原因是她,她的事,我不会管。”   菁子没办法,顺子知道后,对她好一顿嘲讽,楚明秋连建国都没管,怎么会管薇子。   顺子现在念初中了,明年就该念高中了,经过楚明秋的调教,现在也懂了不少事,再不是几年前的小佛爷了。   菁子的父母现在对楚明秋的看法彻底改观,无论娟子还是菁子顺子,都受楚明秋恩惠极多,没有他的帮助,他们家现在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楚明秋头也不抬就叫进。   赵立新推门进来,楚明秋抬头见是他,便放下书,含笑问道:“小丑娃睡了?”             “在姥姥那睡了。”赵立新说着便坐下,顺手还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看着书,忍不住又摇头。   “你的英语现在怎么样了?”   赵立新苦笑摇头:“这几年,唉,早丢了。”   楚明秋叹口气:“还是要继续,懂一门外语,以后会非常有用。”   “再说吧。”赵立新看着书房,这书房要精致些,书架上的书依旧不满,可赵立新看过,上面满是楚明秋的批注。   “怎么?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楚明秋问道。   “我本来想申请去武钢,按照部里的规划,接下来几年中,武钢和攀钢是重点发展单位,攀钢实在太远,我想去武钢,哪怕去轧钢厂当个厂长也行。”   楚明秋含笑听着,没有答话,赵立新轻轻叹口气:“你真觉着研究所是个好位置?”   楚明秋点点头:“今儿,我不是在开玩笑,我说的都是真话,这个念头也还是临时蹦出来的。   老赵,这文化大革命只要还继续,生产就好了,你现在还不到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时,研究所最大的资产,不是那个官位,什么处级厅级,都是空的,这研究所最大的财富,是里面的人,是那些黑权威黑专家,这些人迟早会重新出山,迟早会受到重用,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可以从他们身上学到知识。”   赵立新微微皱眉,目光游移,心中委实难以决断,这研究所其实也是是非窝,大部分专家都在五七干校,他在五七干校见到其中不少,包括原冶金部总工程师和副总工程师。   “去武钢是一时,到研究所,是未来,用四到五年时间沉淀积累,待时局一变,立刻便能发挥大作用。”   “时局?”赵立新皱眉:“中央还会有变化?”   “当然有变化,”楚明秋正色道:“刘少奇之后,是林彪,林彪之后,又是谁呢?毛主席在挑选接班人。”   “不是说王洪文吗?”   “就他?”楚明秋摇头:“这个人是不行的,他的资历才能都不足以承担起这个责任,毛主席将他调到身边,很快便会发现这点,他很快便会失宠,所以,中央还会斗争,现在总理独撑大局,力不能持,便将邓小平要出来,主席在林彪事件的压力下,也不得不让步。   有邓小平协助总理,经济不至于坏到那去,军队呢,有叶剑英掌控,关键时刻,毛主席依靠的还是老将。”   赵立新若有所思:“照你这样说,邓小平有可能接班。”   楚明秋摇头:“这个,我不能保证,其实,这些事,不是我们该关心的,我们只需作好自己的事就行。我之所以建议你去研究所,其实就是看好国家在钢铁上的投入会增加,但不会在这个时候增加。   钢铁属于重工业,投入资金大,收回投资慢,在钢铁领域,国家有两个重点建设项目,一个是武钢,一个攀钢,之所以是这两个,是国家出于战略思考,立足于打仗。   其次,文化大革命对生产是有影响的,别看报纸,报纸上的消息都是好消息,也别看经济数字,大部分是假的。文化大革命只要还在继续,发展经济就是一句空话。”   赵立新听明白了,楚明秋这是在告诉他,在文化大革命没结束前,别想其他,这下他心里有数了。   “你呢?最近怎么样?”赵立新问道,楚明秋警觉的看着他,赵立新笑了下:“姥姥希望你早点结婚,你今年已经二十四了。”   “二十四就结婚,眉子结婚时也还是二十七八了吧,我不能连眉子都不如吧。”   “臭小子!这能比吗!”赵立新笑骂道:“我看那左雁就不错,你是怎么想的?”   “我的事,”楚明秋嘿嘿笑了笑:“还是我自己办吧,老赵,你还是抓紧时间,把眉子弄回来,五七干校,嘿嘿,林彪有句话没说错,五七干校就是变相劳改。”   “少胡说八道。”赵立新知道楚明秋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可岳秀秀找到他,让他劝劝,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来了,果然,楚明秋还是不松口,想来也正常,岳秀秀都没法,他还能劝动!   楚明秋觉着这样的日子很好,最好就这样下去,每天到市委打杂,然后找个借口溜出来,但事情不可能照他的想法继续。   逍遥十几天后,吴书记终于召见他了。   “怎么样?这几天过得还好?”吴书记笑眯眯的看着他,看得出来,吴书记的心情很好。   “还行,”楚明秋一点不避讳,同样乐呵呵的:“吴书记,听说十大后,您就高升要高升到政治局了,到时候,我们可就跟着鸡犬升天了。”   “你小子!”吴书记忍不住笑骂道,点上一根烟,这个传闻早就传到他耳中,其实也不是传闻,而是基本上板上钉钉了,主席和总理都同意了。   “你这次在接待美国医疗代表团上,干得很漂亮,你知道吗,那个茱莉亚回国后,对我国的三级医疗体系大为称赞,那个泰晤士报的记者,在泰晤士报上还对你大为称赞,说你是开明的中共官员,改变了她对中共官员的刻板印象。”   “嗯,这劳拉还是够朋友,这是我特意给她留下的印象,看来我成功了。”   “哦,”吴书记有点意外:“特意给她留下的印象?为什么?”   “这些西方记者,对共产党,不管是中国共产党还是苏联东欧的共产党,都有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共产党的国家都是专制的,共产党的官员都是刻板的机械的,这就象一个套子,他们就用这个套子来套每一个共产党的干部。”   吴书记微微摇头:“不管怎么说,这个工作你干得很漂亮,我们搞的赤脚医生和农村三级医疗体系,在国际上引起很大反响,很受好评。”   说到这里,他笑了:“丁书记一再向我要你,甚至把你推荐给了总理,让你去外交部,怎么样?你有什么想法?”   楚明秋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我这人心高气傲,外交工作要处处陪小心,我受不了那个气。”   “我看你干得挺好嘛!”吴书记眉头微皱,外交战线现在很缺人,在中美解冻之前,与中国建立外交关系的国家也就七八十个,主要欧洲国家压根没有建交,这几年,与我国建交的国家越来越多,每建交一个国家,便要建一个大使馆,一个大使馆少则几十人,多则几百人,如果再加上领事馆,那人就更多了,现在外交部是拆东墙补西墙,人手十分紧张。   “这是我们的主场,再说了,人家也不是外交人员,是医疗工作者和记者,这要遇上专业的外交官,我这点本事,不够看啊!”   看着楚明秋谦虚,吴书记不住摇头:“你小子,要不这样,燕汽要引进一条汽车生产线,要与外商谈判,你去协助他们怎么样?”   “吴书记,您饶了我吧,燕汽谈判,我能作什么,他们燕汽把五七干校的工程师随便放一个出来,都比我强十倍。”   “你这也不干!那也不干!倒底想干什么?”吴书记拉下脸来呵斥道。   “对,外交,我唯一的建议便是尽快向欧美派出留学生,别再耽误了。”楚明秋说道:“至于燕汽,我给他们写了那份备忘录,已经算有交代了。”   “吴书记,我觉着我有点江郎才尽的感觉,”楚明秋苦笑道:“要不,还是让我去体育组吧,要不,我就在秘书处干点杂活。”   “杂活!”吴书记觉着好玩,自己给他多好的条件,这要换个人还不一颗头磕在地上,可这小子却一推再推,好像自己是在害他似的,他忍不住冷笑:“你真愿意在四科打杂!”   楚明秋担忧的看着吴书记,甘脆耍赖:“您别这样,我挺害怕的,吴书记,您老知道,我也挺想做事的,特别是在您的领导下干事,很痛快,这要换个领导,万一遇上个小气没担当的,在他手下干活,缩手缩脚,不痛快不说,还得随时准备背黑锅,与其这样,还不如干点小事。”   “巧言诡辩!”吴书记沉声呵斥,楚明秋缩了下脖子,吴书记哼了声:“看来我对你太纵容了,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明天交份检查给我。”   “啊,这就要写检查?”楚明秋张嘴结舌,慌不迭的问:“领导,您不能这样亏我,我这检查写什么呢?”   “就写你没有责任心,没有主人翁意识,工作挑三拣四。”吴书记瞪着他:“你还是党员,党员是什么,是群众的带路人,是革命的先锋队!要时刻将群众的利益,国家的利益,党的利益放在心上,在任何时候不要忘记一个共产党员的职责和使命!”   楚明秋偷眼观察,感觉吴书记是三分生气七分教导,心里有了底气:“是,领导,您交代的工作,我都完成得了,您刚才也表扬我了,说还不错。”   楚明秋说到这里,冲吴书记做个鬼脸,吴书记依旧绷着,可看着楚明秋的样子,他心里也禁不住好笑,他也觉着奇怪。   从事革命工作几十年了,见过很多优秀的年青人,可从没对那个年青人象对楚明秋这样放纵的。   “领导,我是这样想的,我呢,就当个听用,那里需要就去那里,没有需要的时候,我就在秘书处待着,您看,行吗?”   吴书记冷笑道:“想得美,给你一天时间,好好想想,检查,就不必了,明天,交一份思想汇报给我,好了,就这样,出去。”   这还不是差不多,楚明秋愁眉苦脸的出来,纪思平冲他无声的直乐,他回敬了一个鬼脸,纪思平咧开嘴大乐。   楚明秋走后,纪思平过了会,进屋给吴书记添上茶水。   吴书记靠在椅子上休息,纪思平见他双目微闭,便低声劝道:“吴书记,要不就睡会。”   吴书记微微摇头,纪思平继续劝道:“昨晚您四点多才回家,今天七点半就来市委,您就休息会吧。”   “唉,年纪大了,有点累,”吴书记叹口气:“当年打游击时,几乎每天都转移,每次转移都是晚上,走上大半夜,到了地方到头就睡,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那时候,年青,啥事没有。”   “您现在可不能和那时比了,那时候,您年青三十岁。”   “唉,不说了,还是工作为重,你说说这个楚明秋,你觉着他是怎么想的。”   纪思平一笑:“吴书记,您别管他怎么想的,这小子,比猴都精,对他啊,您就别客气,直接下命令,他敢不干,反了天了。”    吴书记微怔,纪思平说道:“您看,不管是接待美国医疗代表团,还是整顿体育组,都是您下命令,他去执行,什么时候问过他的想法了,您啊,对他太客气了,他又是个很有眼色的,知道您喜欢他,还有不顺杆爬的。”   吴书记想了想,不由笑着摇头,轻轻舒口气:“嗯,是这样,这小子,赶着不走,打着倒退。”   纪思平走到吴书记的身后,开始给他拉磨头部,自从发现吴书记精力不够时,他便跟楚明秋学了这一手。   吴书记很享受的靠在椅子上,低声喃喃说道:“小楚这孩子,心气高,见识广,又有才干,放在四科,......。”   慢慢的,他睡着了,纪思平在心里叹口气,心说楚明秋真他妈的狗运好,这吴书记那里是拿他当下属,简直是拿他当儿子了。   给吴书记当了几年秘书,纪思平也大致琢磨出他的性子和偏好,吴书记从来没说对那个下属象对楚明秋这样,开始他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如果仅仅从楚明秋为他立下功劳来解释,这个解释很勉强,从有才干来说,也很难解释,这四九城,有才干的年青人如过江之鲫,慢慢的,他觉着找到一个解释,那就是,吴书记将楚明秋当儿子看了。   第一章 新的开始   楚明秋身上有所有父母对儿子的期望,英俊潇洒,能文能武,多才多艺,聪明孝顺。   但纪思平还是恶意猜测,楚明秋恐怕是有意这样,他恐怕已经看出吴书记的弱点,膝下无子。   可让纪思平不得不佩服的是,楚明秋是怎么发现这个弱点的。   对楚明秋来说,这个问题不存在,他压根就没想到这些,他的想法很简单,老妈出来了,兄弟们大部分都回来了,豆蔻母子的户口也解决了,甚至连高庆老师都出来了。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巡视各局处,复查公安局,整顿体育,接待美国医疗代表团,这些工作中,明面上,他干得漂亮,可实际上,也结下了不少敌人。   继续向上走的可能性不高,因为他太年青,没有资历,而且出身也不好,既然如此,那就甘脆先退一下,反正有纪思平在,他随时可以复出,再不然,等太宗登基,也没什么大不了。   第二个因素则来自谢静宜,让他很意外的是,谢静宜居然很赏识他,想要招揽他,这太危险了,他只能靠吴书记来抵挡,可要是吴书记挡不住呢?他可不想为谢静宜所用,所以,甘脆退一步,先消失一段时间再说,但愿这个女人将他忘了。   将思想汇报交给纪思平,等了几天,没听见吴书记召唤,于是他便将此事放下,依旧每日在四科打杂。   他在四科的状态有些奇怪,无论是科长副科长还是卢秘书长,都不怎么管他,也不怎么给他分派工作,都是他主动提出,才分派工作给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他有什么背景,可知道的人却知道这是几个领导对他的忌惮。   楚明秋不管这些,有时候在四科干活,有时候便借口出去调研,然后一整天,甚至几天看不到他。   “看你忙忙碌碌的,每天都在忙些啥?”   楚明秋抬头看是许云梅端着茶杯靠在他桌边,整个人显得有些慵懒,楚明秋笑了下,拿起手上的资料。   “整理些资料。”   领导们都在忙着十大,一科和三科忙得要命,四科反倒清闲起来,大家都在干自己的事,都有点无聊,包括科长郁解放和副科长裴多福。   市委调整,秘书处调整,四科少了几个人,谢斯牧去了新成立的基本建设委员会,这个委员会是原公交城建组改制而来,谢斯牧到了那还提升了一级,当上了副科长,而科长却是空缺。   四科还走了两个,一个是副科长梁建设,另一个是冯静,梁建设去了科教组,冯静则去了计划组。   楚明秋没有动,依旧在四科,这让很多人意外,慢慢的市委有流言说他得罪了吴书记,也有人说他太骄傲,整天开着个吉普车四下炫耀,楚明秋也听到这两个流言,他也懒得分辩,随他们怎么说。   “听说市委还要改组,郁科长要去老干部处当处长,咱们科由老裴接任,市委要成立一个新的办公室,叫,什么,什么,...”   “政策研究室。”楚明秋含笑替她补充,许云梅好奇的问道:“这个政策研究室是个什么机构?”   楚明秋摇头:“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传言吧,许姐,现在流言很多,咱们别瞎打听,这些都是领导决定的事,咱们只需服从就行了。”   说着,他四下看看,压低声音,悄声说:“许姐,这是市委,都是些人精,万一人家到领导面前告你一状,....”   许云梅冷笑一声:“瞧你那样,你以为我谁都会说,你知道冯静吗,她现在在计划组,被老夫子修理惨了,说她不学无术。”   “你怎么知道?”楚明秋心中警惕起来,他觉着许云梅与冯静关系应该比较好,不该这样在背后说她的坏话。   “他们在筒子楼里吵起来了,大家都听见的。”许云梅不以为然的说。   “你跟冯静是那个学校毕业的?”楚明秋问道,这个问题,他一直想问,又一直没问出口。   “我是经济学院的,她是师范中专的。”许云梅说道。   楚明秋稍稍有点意外,敢情这两位都不是本科生,而是中专和大专,而且冯静还是中专,许云梅才是大专,这有点出乎他的预料,他原来一直以为,到市委的,而且是燕京市委,怎么也要本科毕业才行吧。   “怎么啦?瞧不起我们大专生?”许云梅看到楚明秋的神情,不悦的问道。   “怎么会,”楚明秋连忙说道:“没听说过初中生瞧不起大学生的,你们好歹还有个大专文凭,我可就只有初中毕业证。”   许云梅忍不住笑了,她忘记了,楚明秋才初中学历,不可能看不起大专学历的人。   其实,许云梅也妄自菲薄了,不管是大专还是中专,在这个人才奇缺的时代,都是高学历人才,大学生就是熊猫般的存在。在燕京这种感觉还不强烈,可到外地去,到厂矿去,就能有强烈的感觉,有些县全县就那么两三个大学生,高中生都是高学历了。   “你这都是些什么东西?”许云梅再度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将材料推到她面前:“你看看吧,都是些报表,总结材料,嗯,就是比较多。”   “你弄这干什么?”许云梅看了会,没看懂。   “你不是财务学院毕业的吗?这是统计报表。”楚明秋有点纳闷,不解的看着她。   “我学的是审计,再说了,我们进校就学了一年,六六年便停课闹革命,专业课就没上”许云梅觉着理所当然,压根就不觉着有什么大惊小怪,全国都这样,六五年入校的大中专学生,都只学了基础课程,专业课没上就毕业了。   楚明秋理解的笑了笑:“计划组的统计报表,我找计划组的陈组长要的。”   “你要这个作什么?”许云梅回头看看,低声问:“是不是吴书记让你作的?”   楚明秋摇头:“我自己想作的。”   “你作这个干什么?”许云梅纳闷的拿起报表,楚明秋一笑,没有回答。   这是楚明秋自己提出的,上次吴书记批评后,他思考了几天,觉着还是不要浪费时间,能作多少事,作多少事,便向吴书记提出,对燕京的工业发展作点工作,吴书记同意了。   于是,他开始收集材料,跑图书馆,跑统计局,收集建国后的所有工业发展资料。   燕京在传统上是个商业城市,工业比较少,现在大部分工业厂矿都是建国后才建立的,象燕京钢铁厂,解放前就是个钢铁作坊,燕京汽车厂,解放前压根没有,前身是解放军的汽车修理厂,燕京纺织厂在解放前的规模很小,只有两三百人,至于其他什么电子厂,都是建国后才有的。   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这些工程已经发展起来了,形成规模效应,比如钢铁厂,汽车厂和纺织厂。   在对这些材料的分析中,楚明秋慢慢发现一个问题,燕京的工业门类比较齐全,从衣食住行到重工业的钢铁汽车电子等工厂,几乎全都有。   由此,他形成一个想法,不过,这个想法还需要其他材料印证。   中午,他破例回到筒子楼,丁维山正准备睡午觉,看到他进来,稍稍愣了下,才准备上床,他不是个多话的人,不会没话找话。   “老夫子,别睡了,找你商量点事。”   丁维山睁眼看着他,楚明秋将窗户打开:“你也不嫌热,还有,你的鞋,得洗了,你看这屋里的味!”   “倒底什么事,快说,别耽误我睡觉。”丁维山不耐的说道,他有睡午觉的习惯,原因是他晚上工作学习得很晚,不睡午觉到晚上就坚持不下来。   “你帮我找的那些材料还不够,我想找点天津郑州武汉的材料。”   丁维山微怔,纳闷的看着他:“你要这些作什么?”   楚明秋迟疑下,才说:“研究这些材料,我有了个感觉,咱们国家的工业布局,好像是按照战时来布局的。”   “你什么意思?”丁维山来兴趣了,翻身坐起来。   “你看啊,咱们燕京,从工业上说,从轻工业到重工业,衣食住行,到钢铁汽车武器弹药,各种门类全部都有,这让我萌发个想法,咱们国家的经济是按照战时来布局的。”   “按照战时布局?”丁维山不解皱眉。   楚明秋点头:“咱们国家的战略区域,你有地图吗?”   丁维山从书架下面拿出张全国地图,楚明秋将地图打开,铺在书桌上:“平津地区,以燕京和天津为核心;辽沈地区,以沈阳和长春为核心,华东以上海南京为核心,华中呢,则是武汉,你看每个地区,哪怕被切断,被封锁,都可以独立作战,有比较充裕的后勤保障。”   丁维山穿着条裤衩,光着膀子,低头看着地图,边看边在心里想,慢慢的点头:“好像是这样,不过,这有什么问题吗?”   楚明秋沉凝片刻,感觉思路有点混乱,他盯着地图说:“我现在还没想好,但有一点,这种状况,在战争时期很有用,可若不发生战争呢?这就有重复建设之感,你知道,咱们国家每年的投资就那么多,重复建设,有浪费之嫌疑。”   前世有个行之有效的政策,就是产业政策,这个政策曾经在经济界引起很大争议,可有一点,很确定,美国坚决反对中国推行产业政策,甚至不惜与中国打了一场贸易战。   楚明秋拿不准产业政策是不是导致中国经济腾飞的推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政策是有效的。所以,他想引入这个政策,可....   产业政策倒底有那些内容,该怎么执行,他不知道,作为娱乐圈人士,脑子里装了些歌,装了些综艺,还有就是丰乳肥臀大长腿,可就是科技,经济发展,这些与国计民生休戚相关的东西,压根就没有。   可....,谁他娘知道,会穿越呢!   “你这个话有一定道理,可这事关老百姓吃饭穿衣,这些是必须的。”丁维山皱眉说道。   楚明秋慢慢将地图收起来,思索着说:“你觉着我们未来会发生战争吗?”   丁维山摇头:“不知道,这个不在我的研究范围内。”   “你呀,还是书呆子,就知道在书斋里搞纯理论研究,这样是不行的。”楚明秋摇头叹道,丁维山不悦的准备反击,但楚明秋没给他机会:“我认为未来几十年里,边境上可能有些许小冲突,但大规模的战争不会有,无论美苏都没有全面侵略我国的能力,特别是在我国有了原子弹和氢弹以后,象抗日战争那样,全面侵华战争,不会有。”   楚明秋看着丁维山,认真的说:“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处于和平年代,应该制定一个长远的规划,搞支柱产业,而不是追求大而全,世界各国,比如,西德,支柱产业是汽车和机械,西德政府正在扶持电子,其中西门子就是代表。   再说日本,日本支柱产业还是汽车,钢铁,轮船和电子产业;   英国,是金融和能源,北海油田是英国经济的重要支柱。   法国,我觉着是化妆品和时装,嗯,可能还有旅游业;   美国呢,作为一个大国,美国的产业很多也很强,汽车,造船,飞机,电子,金融,但我认为,美国最强大的还是科技业,他的基础科学尤其强大,最近二十年里,美国产生的发明创造,超过了世界其他国家总和。”   丁维山点头,在他的思想中,没有那么多阶级斗争,他的大学本科在燕京大学经济系,研究生在经济研究所,是经济研究所所长孙冶方的得意弟子,这些人都是思想开明的人士,在意识形态上压根就不强。   楚明秋曾经打听过来,看着他那一连串耀眼的老师名单,就觉着这家伙将来要成不了国师,简直就浪费资源。   “你们在经济研究所都研究些什么?”楚明秋突然转化话题,问道。   丁维山跟不上他这跳跃性思维,稍稍愣了下才说:“什么都研究,社会主义价格体系,企业的管理制度,货币的价值,产品的定价体系。”   楚明秋微微点头,他看过孙冶方的几本著作,孙冶方从本质上是社会主义信徒,一生都在试图完善社会主义经济学,完善计划经济,但他又是最先觉察苏联体系弊端的人,认为苏联体系对工厂管制过严,主张给企业放权,认为对经济工作要作更精细的统计,古震曾经承认,在对现行体制弊端上,孙冶方对他有很大的启发。   不过,他又是商品经济的坚决反对者,甚至连供求关系决定价格都反对,认为在社会主义中,价值就等于价格。   楚明秋认为,这显然是错误的,马克思对供求关系的描述是绝对正确的,价格是由供求关系决定的,而不是价值决定的,这一点,不管在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都一样。   “孙老对现行的企业制度的研究很深入,但孙老忽略了市场的作用,我和老师研究过市场经济,我们认为在社会主义下,也可以搞一定的市场经济。”楚明秋打算启发下这丁维山,所以,稍微点一下后便将话题转移:“当然这不是我考虑的主要内容,你看,英国西德日本美国,都有支柱产业,我们国家的支柱产业是什么?如果更小一点,咱们燕京的支柱产业是什么?”   丁维山迟疑半响,他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甚至连支柱产业这个名词都不知道,他的表情让楚明秋很失望。   “算了,咱们不聊这些,对了,你们计划组的工作是什么?我对你们计划组很不熟悉。”   丁维山还在想楚明秋提出的支柱产业,下意识的答道:“没什么,就那么回事。”   “老夫子,专心点,你的工作都没搞清吗?”楚明秋赶紧提醒他集中注意力。   “哦,你说什么?计划组?”丁维山苦笑下:“计划组就是原来的计委,我们的工作主要是计划全市明年的生产,下面的企业要作什么,就要向我们提交申请,经过我们批准后才能执行。”   “什么都要经过你们批准吗?你们权力很大嘛。”楚明秋说道。   丁维山点头:“从某个方面来说是这样,中央每年给燕京划拨多少钱,钱到财贸组,如何用,由我们决定。”    楚明秋一下笑了:“难怪你们计划组的下去,比我们秘书处还受欢迎。”   丁维山苦笑下,叹口气:“那是自然,他们要修房子,得我们批准,要设备,也要经过我们同意,最简单的吧,咱们市委明年要修一栋住宅楼,也必须报我们计划批准,还有,户口,燕京市,明年要进多少户口,也必须到我们这造计划,粮食局明年要计划多少粮食,也是我们计委的事。”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烟,晃动下说:“就算这个,也是我们计划组在管。”   “这样说吧,小到老百姓吃饭穿衣,大到重点工程,我们都要管,老百姓每年吃多少肉,穿多少衣服,我们定计划,粮食局负责买来粮食,商业局负责买来布。”   “这可真是计划经济。”楚明秋笑呵呵的摇头,难怪计划组的人下去受到的招待很热情,权力这么大,人家敢不热情吗!   “是啊,我老师就认为,咱们对企业管得太死了,而且,现在计划统计很不精确,往往造成很多浪费,或者,要么就是物资短缺,去年的红糖短缺,还有猪肉,多了,有段时间压根不要票,我就在想,怎么才能将计划作得更准确。”   楚明秋还是摇头:“不怕打击你,孙老的观点不对,他完全否定了市场的调解作用,也否则了供求关系,这是不对的。   马克思说过,供求关系决定价格,这个论断,无论是在资本主义还是在社会主义,都是适用的。”   “你说的这点,我和老师研究过,供求关系在资本主义是适用的,但在社会主义国家中,由于实行的计划经济,只要通过好好计划,完全可以避免,让价格等同价值。”   楚明秋有点明白了,你绝对不能说孙冶方这样的学者不学无术,或者说被意识形态影响,不会是这样,否定供求关系,那等于否定了资本论的一个主要论点,这是反马克思的,在意识形态上更危险。   所以,孙冶方这批经济学家实际是在探索,他们试图用他们的探索,建设一个适合社会主义的经济学体系。   想到这点,楚明秋不由笑了,他冲丁维山摇头,断然说道:“没有这种可能,就说这烟吧,”楚明秋顺着拿起那包迎春烟:“你喜欢抽迎春,有人喜欢恒大,有人喜欢牡丹,还有人喜欢经济,你能统计出燕京有多少人喜欢抽纸烟,但你很难统计出有多少人喜欢抽迎春,有多少喜欢抽恒大,有多少人喜欢牡丹。”   “这个不是大问题,”丁维山摇头,楚明秋摇头打断他:“这是个小问题,再把问题放大,布匹,花布,你大概可以统计出全市需要多少花布,但能不能统计出,全市需要多少红布,黄布,蓝布,白布,需要多少大花,小花,红花黄花白花?你能吗?就算能,要花多少钱,别忘了,这种需求,每年,甚至每个月都在变化,你需要多少人去统计,需要多长时间,把这些折算为成本,大致要花多少钱。”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说,市场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调解,自由主义经济学因而认为经济是建立在自由市场、自由经营、自由竞争、自动调节、自动均衡,这五大原则上。   但在经历了二十年代末的大萧条后,西方经济学者认识到,仅凭市场是不行的,需要政府在一定程度上干预经济,西方现在倾向的便是凯恩斯经济学。”   现在的整个西方世界流行的都是凯恩斯经济学,特别是欧洲,建立起了大量国营企业,政府干预市场十分明显,就算最讲究自由主义的美国,虽然没有搞国营企业,但政府干预经济也十分明显,最显著的便是尼克松让美元与黄金脱钩。   “你看过弗里德曼的《美国货币史》吗?”   丁维山茫然摇头,楚明秋叹口气:“这本书是芝加哥大学教授弗里德曼和施瓦茨合著的,弗里德曼提出的货币主义是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你有这本书?”丁维山下意识的问道,楚明秋点头,这本书是林晚寄给他的,他也刚看完一遍。   “能不能借给我看看?”丁维山很急切的提出要求,楚明秋迟疑下,丁维山察觉到,有些不安的说:“你放心,我不会损坏的。”   “我还只看了一遍,而且,上面有一些我的批注,所以,你如果要有批注或什么想法,不能写在上面。”   “这个放心,”丁维山松口气,然后不死心的又问道:“你怎么搞到这本书的?”   “朋友寄来的。”楚明秋的回答很简单,这本书最初是六三年出版,中国没有介绍这本书,哪怕是经济研究所也没有,这次林晚寄来的书中,有一部分是经济学论著,楚明秋认为,这些应该是林晚舅舅帮忙选的,林晚不可能了解这些。   “你家有海外关系?”丁维山很意外,楚明秋一笑:“我家海外关系多了,香港美国欧洲,包括台湾,都有,怎么啦,害怕了。”   “我有什么怕的,”丁维山试探着问:“你和他们有联系吗?如果有的话,再帮忙找点资料。”   楚明秋噗嗤一笑,摇头说:“让你失望了,没有,我二哥,五十年代去了香港,快二十年了,就写过两封信,楚家的其他什么堂哥叔伯,不管是到美国的还是欧洲的,都没有一点消息,至于台湾的,那就更没消息了。这些书啊,是去年,我前女友出国前,我请她帮忙买的,美国人的书很贵,这本《美国货币史》,你知道多少钱,八十多美元,换算成人民币,就是一百七十多,咱们可买不起。”   丁维山很急切:“放心吧,我保证。”   楚明秋点头:“成,明天给你。”   “你先把这本看完,其他的,我再给你。”楚明秋不肯全给,这次林晚寄来的书,就统计下书价,就有几千美元之多,其中经济类的就有六本,除了《美国货币史》还有一本弗里德曼的《价格理论》,这本书出版更早,但国内依旧没有,另外几本则是其他几位美国经济学家的。   “那,成,谢谢,谢谢!”丁维山非常激动,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这是个知识贫瘠的时代,文化大革命封锁了所有与意识形态不符的知识,别说研究了,就算看都不准看,他们看这样的书,应该说是冒了些风险的。   “不过,我也请你帮我个忙,”楚明秋说道,丁维山想都没想便点头:“成,你说。”   楚明秋想了下,看到桌上有信签纸,提笔很快洋洋洒洒就落了一页,然后交给丁维山。   丁维山看后不由苦笑:“这么多,这些,恐怕有些我们这可能没有。”   “没关系,尽量找,找不到,我再想办法。”   楚明秋心里清楚,计划组不一定能找全,他提出的这些资料,是他想重点关注的,主要是电子厂的设备,技术力量,特别是计算机方面,而燕京的主要电子厂却是部属企业,燕京市压根管不到。   不过,这个时期的厂矿企业很奇怪,很多企业是双重领导,就算部属企业,地方也不是完全管不到。   比如说,这些企业要扩大生产,需要什么?土地,可土地属于地方,你就必须与地方商议,再说了,增加工人,增加工人就意味着增加城市的粮食布匹供应,地方上也可以在这上面卡你。   此外,燕京也有管得着的电子厂,只是规模要小很多,产品也简单得多,也就是些电阻电容什么的,高科技含量很少。   在作记者时,电子厂便是他的重点采访对象,可惜那时只能走马观花,电子厂是国家的重点工厂,比如这个时候,中国最大的集成电路厂,燕京东光厂和上海无线电十九厂,这两个厂的设备最新,产品最接近国际先进水平,但这两个厂的大门口是有解放军站岗的,记者采访的范围要由保密部门批准。   当初为了采访东光厂,他是费尽心机,才拿到批准,可最后也没能看到多少东西。   “你了解这些作什么?你是不是对电子厂感兴趣?”丁维山看他的单子,除了工厂,还有研究所,而且是中科院的研究所。   楚明秋沉凝片刻,坐到自己的床上:“我的想法是这样,学美国,美国的支柱产业是科技业,那么当今,我们与西方发达国家差距最小的是什么产业?就是电子计算机。”   丁维山忍不住思索起来,楚明秋说:“现在计算机主要应用在科学实验上,体积庞大,可我觉着这计算机只是一个新东西,就象火车和汽车,刚刚才研究出来,未来...,未来能发展成什么样,还不知道,所以,尽快开展这方面的研究,同时在这方面进行产业布局。”   “你打算怎么布局?”丁维山感觉跟不上,他对这个没有研究,他主要还是在研究价格,每天纠缠于粮食布匹鸡蛋,这家工厂要买卡车,那家企业想修大楼,心里烦得要死。   “这产业布局,首先是要根据地方上的实际情况,”楚明秋说道:“科技产业,首先要有科技人才,我国科技人才最多的两个地方,燕京和上海,特别是燕京,有几十所大学,华清和燕大是我国最好的两所大学,中科院计算研究所,中科院数学研究所,都在燕京,可以这样说,中国的高科技人才五成以上集中在燕京,另外三成集中在上海,剩下两成则分布在全国各地。   老夫子,你知道吗,在文革前,我就开始关心计算机,我发现,我们的计算机距离西方并不远,五十年代,中央便制定了计算机发展计划,可惜的是,这个计划受到影响,没有完全执行下去。   其次,就象其他产业一样,各地都在搞计算机,哈工大在搞,上海在搞,燕京也在搞,四川,西安都在搞。   这样各地都在上马,结果便是,重复投资,浪费了很多钱和人才,而没有形成规模效应,倒不如将他们集中起来,成立一家计算机公司,针对计算机这个产业链,展开研究。”   丁维山想了下,觉着好像有道理,便说:“我对这个没什么研究,计算机,产业链,你详细说说。”   楚明秋看了他一眼,想着要求他办事,而且这人今后可能有大用,便起来,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个格子。   “所有计算机都是冯诺依曼的原理发展出来的,输入设备,存储设备,运算设备,控制设备,输出设备。   所有的计算机都没脱离这个框架。   我的想法是,咱们将整个科技团队分成几个小组,分别研究这个框架上相对应设备,以求形成突破。   计算机产业链很长,以运算设备为例,美国人叫中央处理器,简写就是CPU,也就是芯片,其实就是大规模集成电路,这就涉及到材料,设计,制造,三大块。   这三大块中又要细分,材料,制造芯片的材料,主要是硅,高纯度的硅,美国称为晶圆,提炼出高纯度的硅,我不知道我们国家行不行,如果不行,那就要进口设备,可若人家不卖,那就要我们自己设计生产。   制造,那就更麻烦了,现在国际上流行的是三英寸工艺,我们自己是达不到的,必须要从国外进口,可人家卖给你吗?别忘了,巴统协议还在。   所以,我们还要自己研究制造芯片的设备。”   楚明秋连续在纸上画了一长串:“老实话,我了解的也就是这些东西,还需要专业人士补充。   这还是硬件,还有软件,软件上的东西就更多了,老夫子,我认为计算产业,按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到本世纪末,全球产值可以达到上千亿,到九十年代末或下世纪初,计算机将引导第三次工业革命。”   楚明秋扭头看着丁维山:“老夫子,咱们要想抓住这场革命,就必须从现在开始,整合国内科技力量,开展针对性研究。”   丁维山没有回答,默默的看着那张纸,这是他首次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感受到挑战,他几乎完全不懂。   “要把计算机产业发展起来,除了国家投资外,还必须配合必要的产业政策,...”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丁维山缓缓说道:“有个情况,你不知道,国家计委正在研究,准备进口电子产品生产线,据说,进口还不少。”   楚明秋眉头紧皱,感觉很不好,他本能的感觉到,这可能与集成电路有关,这两年,国外集成电路发展很快,集成电路在国内的需求很高,东光厂挣了很多钱,估计不少地方都想发展集成电路。   “唉,恐怕又是一窝蜂上,你们计委得把好关。”楚明秋摇头叹道,这集成电路生产线很贵,如果配套搞不好,原材料说不定还要从国外进口,那就更贵了。   “这事,我们可管不了,”丁维山摇头:“是国家计委在管,这样吧,详细情况,我去打听下,看看倒是是怎么回事。”   “成,这事就拜托你了。”   丁维山躺回床上,忽然有种荒唐的感觉,就他们两个小人物,就可以管起国家的计划来了,抬头看看楚明秋,楚明秋已经躺下了。   楚明秋倒没有这个感觉,他的想法很简单,这事能成就成,不强求;他想得更多的还是产业政策。   这个名词,是网上看来的,至于具体有什么内容,他不知道,需要那些配套措施,他也不知道。   所以,他只能根据现在的情况,以及学到的经济学知识,重新构造产业政策。   首先排除的税收政策,这个时期的税收,非常简单,国营企业只有工商税,集体企业也只有工商税和工商所得税。   在准备写这个报告之前,楚明秋对税收有一定的了解,田婶穗儿她们办的皮箱修理厂是要交税的,但在收集税收资料时,他开始全面了解国家的税收,惊奇的发现,这个时代居然有城市房地产税,但仔细研究后,发现这个税种只对有房产的个人、外国侨民和房管所征收,简单的说,他楚明秋一直在逃税。   楚家大院是他的,按照国家政策,这个大院要交房产税,而且税率是房价的1%-1.5%。   他没有计算过,按照这个税率,楚家大院要交多少房地产税。   “老夫子,你研究过税收没有?”   丁维山刚有点睡意,又被打断了,他想了下:“你没看去年下发的扩大工商税试点的报告,去年财政部试行了税务改革,税率也作出了调整,现在工厂只交工商税,集成电路的税收,我估计在3%-5%之间。”   “这么少!”楚明秋有点惊讶。   “应该是这么多,”丁维山回想道:“工业品的税率是3%-66%,可问题是这大规模集成电路,是中间产品,税率应该不高,象汽车自行车手表,这些贵重产品,税率才高,但66%的税率,老实说,我还没见过。怎么,你对这个有想法?”   “新兴产业,高科技产业,投入很大,国家扶持,税收是个很重要的方面。”   “税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税收多少压根不是问题,”丁维山不以为然:“税收就算不交,利润还是要上交的,你得想办法把利润留下。”   “国家投资了,就要收回投资,上交利润,对了,你是计划组,那利润是全部上交,工厂自己一点不留?”   楚明秋想到这个就很迷惑不解,这个时期,工厂上交的是利税,也就是说,该交的商业税要交,利润也要上交,可这样下来,工厂能留下多少钱呢?   “当然是全部上交,”丁维山觉着楚明秋好像一点不了解工厂:“工厂利润全部上交,而后再造生产计划,用工计划,上级再根据他们的计划给工厂拨款,放心,只要上级同意,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这个时期,肯定没有拖欠工资的事,老百姓几乎不直接征税,所以,老百姓对纳税几乎没有概念。   要说税,除了工厂和商店的工商税,其他还有出版,演艺,等等,都有税,而且演艺的税还特别高,达到20%,也有个人所得税;可问题是,这个时期又没有什么走穴出场费,都是国家组织的,演出要门票,交多少税,都无所谓,反正落不到自己手上,不管演员还是其他什么人,拿到手的都是工资,连加班工资都没有。   顺便说一下加班工资和奖金,这两样在文革前是有的,但文革开始后,这两个东西被批判为刘少奇的修正主义路线,于是,自然而然的被取消。   丁维山的睡意被干扰了,躺在床上睡不着,便甘脆起身喝了几口水,扭头看楚明秋,楚明秋居然还睁着眼睛。   “怎么啦?睡不着了?”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丁维山问道:“你说的那个产业政策,能详细说说吗?”   楚明秋摇头:“我还没想清楚,等想清楚了,拿给你看。”    丁维山看楚明秋的样,便不再问了,拿了本书看起来。   楚明秋觉着就这样想有点乱,他也不睡了,甘脆起身穿上衣服:“我上班去了,书,我明天给你带来。”   丁维山也只是轻轻嗯了声,依旧继续看书。   到了办公室,房间里没有人,他开始在纸上画出几个方格,在最上面的一格,写上政策目的,中间写上资金,下面是技术,再下面则是市场,想了想又在技术旁边画了个框,写上人才和人才培养。   时间慢慢过去,大楼里有了走动的声音,办公室内有人进来,楚明秋依旧没有抬头,桌上写满字的纸已经从一张变成四张。   “在写什么呢?”许云梅凑到他桌前,好奇的看着:“政策支持,集中资金。”   楚明秋没有理会,眉头皱得紧紧的,他依旧有种无力感,感觉非常吃力。   许云梅觉着有点无趣,可依旧一张张看着,可看了半天,没有看懂,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你这是在弄什么啊?上面布置的?”   郁解放抬头看了这边一眼,楚明秋从许云梅手里拿过来:“一点想法,还不成熟。”   “呵,还磨叽,得了,你就闷儿密吧。”许云梅端着杯子走了。   楚明秋没有理会,继续写写画画,过了会,郁解放起身拿了张报纸,好像无所谓似的,从他边上经过,看了他一眼。   “小楚同志的想法挺多,”郁解放随口笑道:“这是什么呢?”   楚明秋抬头看着他:“郁科长,一点想法,很不成熟,算是对前段时间工作的总结吧。”   “嗯,这个想法好,”郁解放放心了,点头说:“每过一段时间便作下总结,这个习惯好,小许,你看看,人家小楚,多学着点。”   许云梅一笑:“是,科长,听说十大代表里,有您。”   “你从那听说的小道消息,”郁解放笑道:“咱们市能有多少名额,那轮得到我。”   楚明秋立刻明白了,十大代表肯定有郁解放,这次十大总的来说的准备得比较匆忙,代表名单都是上面指定的,以前,不管怎样,还有选举,群众还可以象征性的举下手投下票,可这次,压根没这方面的动作,直接定了代表,他们甚至连那些是代表都不知道。   “那能呢,”许云梅恭维道:“您勤勤恳恳工作,市委上下都看着呢,领导心里有数,您当这个代表,实际是名至实归。”   这个话题一展开,办公室内顿时热闹起来,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快明白,很快便都开始恭维起郁解放来,楚明秋自然也不例外。   这个时候,郁解放被上级指定为十大代表,这是个信号,市委有一个空位,副秘书长,沈秘书长走后,卢副秘书长接任秘书长,这就空出个副秘书长来。   按照级别,副秘书长是厅级干部,郁解放虽然是科长,但他兼着秘书处副处长,如果接任副秘书长,还差一级,但这不是问题。   官场上是有连动效应的,郁解放如果升了,哪怕是平级调动了,四科的科长就空下来了,自然需要人去递补。   四科的工作比较简单也繁琐,十大召开在即,市内的会议就不多了,领导们的讲话有各自的秘书负责,市委还有个写作班子,四科的工作因此变得比较清闲。   话题慢慢的就走偏了,市委的人与普通街道大妈也没什么两样,各种八卦小道消息便出来了,楚明秋听后也只是笑了笑。   慢慢的,他的心思又转到他的那个计划来了,这个计划在人才和人才培养上,已经慢慢成型,但在市场上,他还不确定,而且在国家政策上,他只拿出了税收。   楚明秋想了下,感觉还需要些东西,但丁维山可能无法提供。   他拿起电话给楚明簧打去,楚明簧很意外。   “大哥,帮我个忙,你召集几个老师,嗯,计算机和大规模集成电路方面的,最好把中科院电子所和计算所的人都找到,我想和他们聊聊,能行吗?”   楚明簧感到有些为难:“行倒是行,不过,...。”   楚明簧感到为难的是,华清大学的几个电子技术和计算机方面的权威老师,都在鲤鱼州干校。       “大哥,别不过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找人总比我找人要方便吧。”   “那成,定好后,我给你电话。”   许云梅一直留心楚明秋,在楚明秋打电话时,她便悄悄向这边移动了两步。   “小楚,你不是没兄弟姐妹吗?这大哥是哪的?”   楚明秋白了她一眼:“谁说的我没兄弟姐妹了。”   许云梅笑眯眯的低声说:“不是你说的吗?”   楚明秋很无奈:“你就这么好奇,姐姐,我家可复杂了。”    楚明秋的语气有点不耐,许云梅却不以为意,相反又靠近,楚明秋忍不住微微皱眉,身体略微后移,拉开俩人的距离。   “哦,呵呵,那说说。”   楚明秋没好气的反问:“你怎么对别人的家感兴趣,你家是什么样?”   “瞧你那小样。”许云梅笑道,裙裾一转,象一朵云一样飘回自己的椅子,楚明秋目光迅速溜了一圈,发现华汉民和强社新都注意到他们。   许云梅打听楚明秋的工作,其实在秘书科中是犯忌讳的,秘书科的工作虽然不算保密,可毕竟是秘书处,万一涉及到领导,那就不好了。   不过,许云梅年青漂亮,美女嘛,都有些特权,大家也都不在意。   晚上,楚明秋继续在想这篇文章该如何做,说句实话,他觉着秘书处的工作有些没意思,巡视组已经解散,章国钰还在公安局继续战斗,他已经内定为参加十大的代表,另外,楚明秋还听说了,他的职务要变。   在确定了人才后,他的思路延伸到企业,国内目前还没有计算机公司,目前有的计算机都是研究所和大学造出来的,应该算是实验性产品,所以,他认为应该成立一家计算机公司,但一家计算机公司够吗?   从目前收集到的材料看,中国已经搞出了1k的存储器,可问题是,搞出了几种计算机,与国际先进水平差距并不大。   考虑很久,他决定不涉及细节,将注意力放在产业化上,对现在的计算机研究和制造进行规划。   于是,下午写的大部分东西被放弃了。   第二天,丁维山一大早便迫不及待的到市委来,将收集到的材料交给他,他装了厚厚一书包,这是他昨天连夜在计划组和国家计委收集到的材料,都是过去数年的数据。   “你这人。”楚明秋看着抓起书就走的丁维山,忍不住摇头。   “这什么呀,这么厚。”华汉民看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忍不住问道。   “请他帮忙找的资料。”楚明秋笑道,他忽然想起一事,赶紧追出去,在市委大院门口叫住丁维山。   “老夫子,税收部门要不要人?”   丁维山疑惑的打量他:“怎么?你想到税务局去?行啊,没问题。”   “不是我,我一朋友,插队回来了,让帮忙找个工作。”   丁维山摇头:“这,我没办法,你大概不知道,我人缘很差,这种事,你最好不要找我。”   楚明秋忍不住苦笑,这丁维山倒是直率得可怕,也清醒得可怕。他是个没有朋友的人,楚明秋可以说是他接触最多的人,但也不敢说是朋友,除了这种顺手的忙,其他几乎任何忙都帮不上,别人也知道这点,所以,从不找他帮忙。   “得了,算我没说。”楚明秋放过了他,丁维山走了两步,转身对他说:“你可以找卢秘书长问问,他应该有办法。”   楚明秋忍不住乐了:“那还不如直接找吴书记,他的办法更多。”   丁维山想了下,总算明白这是一句调侃,转念一想,自己让他去找卢秘书长,那何尝不是玩笑,也幸亏楚明秋大度,没有当着嘲讽。   楚明秋安排了很多兄弟,全部在工厂和事业单位,可进入公务员行列的还没有,如果要有那也是建军,但他是特殊情况,这个时期要进入公务员行列也很难,审批程序更复杂。   税务局在现在是个清水衙门,可几十年后,这个衙门是个肥得流油的部门,当然还有电力部门。   楚明秋花了两天时间才将这些材料整理完,不过,大部分没用,小部分对他的帮助还是很大。   在这批材料表明,有十几个城市申请上马集成电路项目,九个城市申请要引进国外先进生产线。   华清大学是开展中国计算机教学最早的大学,也成功研制出DJS-100微型计算机,燕京大学的计算机研究也很强,目前中国最好的计算机150计算机,达到百万次集成电路,便是燕京大学研制的。   除了,这两所大学,燕京城内还有中科院的研究所,分别是华北计算所,中科院计算所,电子研究所。   “早点睡。”   院子里传来岳秀秀的声音,楚明秋赶紧开门出去,岳秀秀和穗儿姐在院子里。   岳秀秀自从回来后,便接替了楚明秋开始自己每晚巡院,但她没有要赵叔陪着,而是让穗儿姐陪着。   出了楚明秋的小院,岳秀秀又回头看了眼,然后深深叹口气,穗儿姐知道她在想什么,便笑道:“干妈,您就别担心了,小秋是个有主意的,他知道该怎么作,这不,林晚才走没多久,他心里还挂着她呢。”   提起林晚,岳秀秀便不高兴:“还没多久!都一年了,还要多久!楚家什么时候出了个情种了!”   穗儿姐噗嗤一笑,岳秀秀不住抱怨:“楚家人都挺风流的,他爷爷娶了两,外面还有一个,他爸爸娶了四个,他大哥二哥,那个不是妻妾成群,再说远点,他那些叔伯些,都是些风流种子,怎么我就养了个情种!”   穗儿姐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岳秀秀很不满的数落道:“你也是,什么都顺着他,打小就这样,现在还这样,都是你们惯的。”   穗儿姐一点不生气,每当岳秀秀这样推卸责任时,就说明她其实并不怎么生气。   “干妈,小秋这孩子是个重情的,您啊,就把心放肚子里,到时候,他妥妥的给你个大胖小子,您呢,就把身子骨养好,到时候,有得你忙。”   “我觉着,那左雁就挺好,长得又水灵,家世也好,对人也好,这臭小子不知怎么想的。”   “唉,小秋这不还念着林晚吗,等再过上一两年,心里那股劲淡了,就水到渠成了。”   俩人低声说着,没有注意到,院子的拐角有个人影,悄悄的站在那,待俩人走远之后,那人影才慌忙走了。   没了政协委员的身份,岳秀秀就是普通的母亲,与所有中国母亲一样,操心着儿子的一切。   若放在几十年前或几十年后,楚明秋身边恐怕早就莺歌燕舞了,可惜在这个时代,他却有色心没色胆。   这个时期,婚前同居,婚前性行为,有没有?不但有,而且多的是,就象楚明秋和林晚,而小八和叶冰雪在陕北就同居了,勇子和大丫是回来后同居的。   同居现象在插队知青中很流行,在兵团倒不怎么样,至少北大荒和内蒙古,不过,婚前性行为却不少,都是些二十六七岁的大小伙大姑娘了,青春的躁动那个时候都免不了。   让楚明秋着急的是楚明簧始终没有消息,楚明秋不得不打电话催促,楚明簧却告诉他,学校工作很紧张,计算机系承担了130计算机的研究任务,正在攻关的关键时刻,没有时间,等十一月部里验收后再说吧。   楚明秋很无语,等十一月,黄花菜都凉了。   将写好的内容重新再看了一遍,轻轻叹口气,中午回到筒子楼,丁维山正津津有味的看书。   “说好了,写好了,先给你看。”楚明秋说着从书包里拿出报告,放在他面前。   丁维山怔了半响才想起什么事,扭头看着楚明秋:“写完了?”   “不算满意,还缺一部分,先就这样吧。”楚明秋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丁维山没问缺那一部分,先看起来,整个报告很长,光纸便有十几页,他在上面看到不少帮着收集的数据。   楚明秋心里很不踏实,这个报告缺少的部分是技术部分,这一部分对非专业人士来说不重要,可若是对上专业人士便显得空泛,缺少说服力。   所以,他希望能打动领导,让上级出面组织一次研讨会,他有信心说服这些专家。   其次,这个时期的不管领导人还是科研人员,都没有经济意识,所以,他们能不能理解这个方案,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丁维山开始还没在意,可很快便被吸引了,边看边想,足足看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完。   回头看,楚明秋正发出微微的鼾声,想了想,他写了几个问题,与报告合在一起,然后继续看书。   楚明秋小睡了一会,睁眼时,已经两点过了,丁维山还在看书,他看得很专注,边看边作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   “有什么意见没?”   楚明秋的语气有点懒洋洋的,丁维山却象没听见,楚明秋摇摇头,这家伙,一旦看起书来,就什么都忘记了。   他也不言语了,起身找到自己的毛巾,他在这里放了一套洗漱用具,端着水盆去洗漱。   到了水房,正好看到许云梅和冯静也在,冯静正在洗衣服,许云梅则在洗脸,显然她也刚刚睡醒。   “小楚,你也来了,今儿没回去。”   刚睡醒的许云梅有些慵懒,颇有几分风情,楚明秋懒洋洋的:“嗯,懒得走。”   洗了脸,楚明秋就要走,许云梅又问:“你弄的那个报告,整好没?”   “勉强吧。”楚明秋很随意,许云梅皱眉,不悦的问道:“呵,是不是不合适说。”   “许姐,说什么呢,真是勉强,论据不充分,缺少些材料,主要是技术方面的,另外还有便是国外的技术发展状况。”楚明秋解释道,他在这方面很小心,不想得罪同事,而且,能到秘书处的,多少都有点背景,只是,这个许云梅不知道是什么来头,最近老纠缠他,所以,他就更加小心。   冯静扭头问道:“小楚,作的什么呢?”   “作了个行业分析报告,集成电路和计算机方面的,对了,冯姐,计划组怎么样?比咱们科要强吧。”   冯静脸色一下就阴下来,没有答话,许云梅叹口气:“你的那个老夫子,真不是东西,整天挑三拣四的。”   “什么叫我的老夫子,可千万别这样说。”楚明秋赶紧声明:“我可不敢,他只是我的同屋。”   然后才笑道:“对他,你们应该比我了解得多,我总共也没见过几次。”   楚明秋也就是这段时间才在筒子楼里休息,以前都是在办公桌上趴一下,最近实在太热,而且最主要的还是想找丁维山帮忙。   “他那人,谁敢了解他。”许云梅冷笑道。   楚明秋摇摇头,这丁维山在处理人际关系上,书呆子气太浓,他这样的人其实该留在书斋,而不是入世。   回到房间,楚明秋拿起报告,一眼就看到丁维山留下的问题,便笑道:“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成立公司,这个问题很简单,就是要将计算机推向市场,计算机是实用工具,自己不能制造任何东西,它就是个工具,是个载体,推向市场,就是促进它的发展,如果只留在实验室,发展会很缓慢,甚至处于停顿。   此外,推向市场,还有利于人才培养,毛主席说得好,只有依靠群众,才能促进科学发展。   你看,凡是推向市场的科研产品,才能发展得更好,就说,汽车吧,如果只停留在实验室,能有现在的汽车工业?   最后,计算机现在只是发展初期,小荷才露尖尖头,未来前景非常广大,除了计算机本身,其包含的芯片技术,显示技术,都有广阔的发展空间,最简单的,自动化生产,用计算机来控制炼钢,控制汽车生产,实行大规模生产,这些都是可能的。”   丁维山皱眉:“这个完全可以在研究机构完成,再说了,现在计算机也有生产厂家,也在应用。”   楚明秋摇头:“现在的计算机太笨重,应用主要在军事和科研上,还没有真正发挥作用。”   丁维山没有再说,他忽然察觉自己的问题,他对计算机了解太少,一个文科生怎么可能将理工科的问题说清楚。   楚明秋等了几秒,见丁维山没再追问,便继续说:“第二个问题,国家要投资多少钱,要多少年才能收回投资?   唉,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我认为,我们国家的问题是,大家都不注重经济效益,原因是什么呢?就是统购统销,反正生产出来了就有人要,至于客户是不是满意,有什么需要改进的,他不管,所以,我认为,只要投资,就能收回投资。”   “你这个认识是偏颇的,”丁维山摇头:“企业也有亏损的。”   “亏损的原因是什么?”楚明秋立刻反问道:“是产品没销路,还是生产下滑?如果是后者,那是产量不高,只有前者的亏损才是真正的亏损。”   这是经济学的基本判断,产量不够,那是管理出了问题,改进管理就能提高产量,只有产品卖不出去,那才是大问题。   “咱们现在不关心市场,领导不关心,技术人员不关心,研究经济则视市场为大忌,所有的一切都因为马克思说社会主义是计划经济,资本主义是市场经济,所以就摒弃市场经济,可就没有人想过,马克思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建立计划经济,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建立...”   楚明秋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他赶紧住口,讪讪的笑道:“这有点离经叛道了,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谁知道丁维山却说:“这算什么离经叛道,你倒底是古震的学生,他便提出过在社会主义国家搞市场经济。”   这下轮到楚明秋感到意外了:“你认识古震老师?没听你说过啊!”   “我是经济研究所孙冶方老师的研究生,孙老师很看重古老师,只是,古老师被划为右派后,孙老师很惋惜,可孙老师自己却丝毫没有吸取教训,在六三年与陈伯达发生冲突,这场冲突持续了整整一年,六四年中央派了个工作组到经济研究所,孙老师被取消了带研究生的资格,撤销了所长职务,在研究所打扫清洁,六八年被捕,现在关在那也不知道。”   丁维山的神情十分遗憾,楚明秋叹口气,没有说话,孙冶方的著作,古震给他看过,孙冶方的经济思想十分重视价值规律,认为生产分配应该以价值为准,但这种观念与计划经济是对立的,这是他受到批判的主要原因。   孙冶方的另一个主张则是给企业放权,认为国家对企业管得过死,主张国家所有权和经营权应该分开,这个主张让楚明秋很惊喜,这与几十年后行之有效的政策一样。   但孙冶方不承认商品经济和完全忽视市场的作用,那又是楚明秋不赞成的。   “你跟着孙老师学了几年?”楚明秋问道,丁维山叹口气:“三年,一直到六五年,才没办法了,我本来该留在经济研究所的,六五年,老师被捕后,我才分到市计委。”   “就这样,你还能分到市计委,可以啊!”楚明秋玩笑道。   丁维山苦笑下:“我本来以为会被分到工厂去,没想到分到市计委来了,现在想来,是研究所的领导保护了我们,我们几个孙老师的学生都分得不错。”   孙冶方被称为国内社会主义经济学家第一人,从解放前便在研究计划经济,国内经济学界满是他的徒子徒孙,在他被捕后,经济研究所近乎瘫痪,到六九年便甘脆停了,人员要么分流,要么去了五七干校。   “我对你提出的市场经济还是存在疑虑,搞市场经济,还符合咱们社会主义政治体制吗?”丁维山放下书问道。   “我们对马克思有种崇拜,”楚明秋说道:“所以,我们不敢怀疑马克思提出的一切,但却忘记了,马克思从未搞过社会主义建设,他提出的计划经济,只是在他想象中的计划经济,就象我问过你的,你能统计出燕京有多少人抽烟,全市需要多少烟草,但你无法统计出燕京有多少人喜欢抽恒大,有多少人喜欢抽牡丹,有多少人喜欢抽迎春,如果这个还统计得出,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更复杂了,你能统计出多少人喜欢穿白布,有多少人喜欢穿黑布,有多少人喜欢黄布,紫布,花布,大花小花,白花红花...,你能吗?如果要统计这么多,你要花多少时间,投入多少人力,这成本需要多少。”   丁维山沉默不语,楚明秋的这个问题看着很刁钻,可却无法解决,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可是市场经济肯定会造成生产浪费。”   “这话不错,但任何商品管理都会有成本,这种浪费也是一种成本,”楚明秋解释道:“马克思认为供求关系是市场调解生产的那只看不见的手,可若否定市场,实际上就让供求关系产生不了作用。”   “这个我不同意,计划经济并不否定供求关系。”丁维山摇头。   “我看过孙老师的文章,他的理论中有种矛盾,就是一方面他否定市场,另一方面,他又要将生产和交换定在价值之上;于是便形成了一种矛盾;商品离开了交换便没法确定其价值;可是若承认价值,于是又与社会主义公有制下的传统经济理论相矛盾,所以,他始终无法将他的理论大厦构建起来。”   楚明秋说着便忍不住摇头叹息:“孙老师其实被是被政治束缚了他的专业思想,至于,他被打成修正主义,那就是个笑话。”   “老夫子,你呢,是被老师束缚了思想,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你要突破条条框框,你试试将市场经济和商品经济的某些概念引入到计划经济中,你会发现,有些问题,可能很快便能解决。”   丁维山受老师的影响很深,这些年,虽然离开了经济研究所,但他还是试图用老师的经济理论研究和指导经济建设,但在实际工作中,总是不得不突破老师的理论,这让他很困惑,所以,他便拼命研究老师的理论,然后又研究其他国内经济学家的理论,其中也包括古震提出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论,这篇论文十分稀少,压根就没在公共刊物上发表过,整个研究所也就只有孙冶方手上有。也幸亏这样,否则古震估计也不会只是到五七干校了。   丁维山自然认识古震,只是接触不多,也不了解他。   古震在经济研究所是个特殊的存在,顽固的老右派,可孙冶方却十分看重他,千方百计的保护他,坚持不撤销他研究员的专业职称,但又封锁了他的论文,不让刊登在《经济学动态》上,也不改变他的工作,依旧让他打扫清洁。   丁维山曾经很困惑,现在他才明白,孙冶方那是在保护古震。   “你真是古震的学生。”丁维山说道:“他是第一个提出在社会主义国家搞市场经济和商品经济的人,老师曾经与辩论过数次,也没能说服他改变观点。”   “西方资本主义的经济研究,从亚当斯密算起,也有两百年了,社会主义经济学研究不过,刚刚开始,”楚明秋说道:“老夫子,咱们将这两百年的研究成果全然抛弃,这种做法对吗?”   丁维山很坚决的摇头:“你这个观点,我不同意,马克思的资本论便是从西方经济学研究中发展起来的,利润也是资本主义下提出来的,价值价格学说也还是资本主义经济学家中继承的,我们没有抛弃资本主义两百年的研究。”   楚明秋略微迟疑便点头:“我承认,我的结论有失偏颇,但目前社会主义经济学研究工作,严重受到意识形态影响,似乎马克思定下的就不能变了,可问题是马克思是在一百多年前提出的,马克思的理论需要发展,到目前为止,只有毛主席将马克思的理论发展了一点,但那是政治理论,经济理论呢?老夫子,跳出桎梏,打烂枷锁,才能进步。”   楚明秋说完站起来,将报告和那张问题收起来,拍拍老夫子:“走吧,该上班了,嗯,我刚想到一个问题,我的本意是要对本市的工业作个规划,怎么弄出个这个,这事弄得。”   楚明秋不住摇头,这个问题是他刚想到的,最初的目的是想规划下燕京市的工业,怎么就走偏了,弄出个这玩意来。   这事得好好想想!   想到这个问题,他便没打算将这个报告上交吴书记,但下午上班不久,纪思平便打电话,让他去见吴书记。   楚明秋赶紧过去,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吴书记了,心里不免琢磨,这吴书记要做什么?   “听说你这段时间在四下忙活,在忙什么呢?”   楚明秋苦笑下:“我想研究下本市的工业,为未来本市工业发展布局,提供些建议。”   “哦,那研究得怎么样了?”吴书记含笑问道。   楚明秋叹口气:“跑歪了。”   “跑歪了?什么意思?”   楚明秋苦笑下:“我本来的意思是研究下本市的工业布局,工业发展需要一个长远规划,需要有支柱产业,哪怕象美国这样的强国,也是需要支柱产业的,所以,我研究来研究去,想给本市找出未来二十年的支柱产业,最后却搞出了个集成电路和计算机发展规划,唉,跑偏了!彻底跑偏了。”   吴书记皱眉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感觉怎么也不是真正的沮丧,便皱眉问道:“你说说看,支柱产业?这个观点还有点新鲜。”   楚明秋迟疑下说:“这个,那我就给您汇报下,我研究发现,我国的工业布局是按照战时部署的,什么地方都搞大而全,其实,每个地区的特点不一样,经济发展就不应该一样。”   “具体到我们燕京,我认为,我们燕京有这样几个特点,第一个是历史悠久,名胜古迹众多,这就具备旅游的基础,所以,旅游应该是个发展重点;   其次,燕京是我国的政治中心,报纸广播电台,都在这,新闻传媒,这是另一个重点;   第三,便是金融业,中央银行,财政部,都在本市,所以,金融业应该第三个重点;   第四个重点,我的想法是高科技,这是我要说的重点,从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经过近三十年的发展积累,新技术又积累到一定程度,新的技术革命在二十年内必将爆发,每次新技术革命,都会诞生一个世界性强国,第一次工业革命,诞生了英国;第二次工业革命,诞生了美国。   这第三次工业革命呢?我们要抓住这次机会,追上并赶超西方列强,当然,要全面赶超西方,我们恐怕需要五十到一百年时间才行,这主要是经济力量和文化力量,但我们可以抓住这次新技术带来的机会,发展新技术产业,为超越西方打下基础。   那么行不行呢?我认为是可行的。   首先,咱们在新技术上,与西方的差距并不大,差的主要是规模,这就是基础;   其次,咱们燕京得天独厚,技术人才丰富,中科院,各个大学,等等,我市最多,把这些大脑集中起来,开一个公司,研究新技术;   第三,国际环境对我们有利,中美虽然没有建交,但正走向蜜月期,对我国的技术封锁降低,所以,我国可以趁机引进一批高技术设备。    综合这几条,我认为我市未来应该抓紧发展新技术产业,同时,国家要出台扶持新技术产业的政策,并提供资金。”   楚明秋说完了,吴书记显然没有准备,依旧看着他,楚明秋赶紧补充道:“吴书记,我说完了。”   吴书记皱眉说道:“这就是你说的未来几十年我市的工业布局?”   楚明秋点头:“是。”   “怎么会没有工业呢?”吴书记眉头拧得很深。   楚明秋摇头:“我们燕京最好不发展传统制造业,或者保留少量几个传统制造业。”   这个问题他曾经考虑好长时间,几十年后,燕京的轻工业几乎没有了,全部外迁,重工业,也不用说,燕钢都外迁了,就剩下个燕京汽车厂,还是合资公司在,至于京东方什么的,他直接划到高技术产业中去了。   “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吴书记不悦的批评道:“我市怎么能没有工业!”   “吴书记,您误会了,不是没有工业,是没有传统工业,或者说是附加价值较低的产业。”   “胡说!”吴书记很不满意,拉下脸来呵斥道:“你才吃几天饱饭,咱们辛苦二十多年建起的工厂,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小子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楚明秋苦笑不已,吴书记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还笑!我知道你有想法,所以,这段时间特意没安排你的工作,还让老卢为你提供方便,你研究来研究去,就研究出这个来!小楚,要脚踏实地!千万别当赵括!”   吴书记完全接受不了楚明秋的思想,解放前,燕京工业如此薄弱,好不容易发展起来,居然说不要了,要发展什么新技术产业!那不是水中花镜中月!   楚明秋开始还解释了几句,可看到吴书记完全无法接受这个建议,他只好闭口不言,他不是孙冶方也不是古震,他们会坚持自己的判断,他不是这样的人,他的思想是,首先保住自己的安全。   领导不喜欢,那我就不说了,甚至改变主意也行。        从吴书记办公室出来,楚明秋悄悄去了小会议室,在那等了大半个小时,纪思平才进来。   “我只有十分钟。”纪思平进来后便快速说道:“吴书记的希望是,借这次十大,他想再进一步,副总理,他想负责工业的副总理。”   “我明白了。”楚明秋恍然大悟,想了想说:“负责工业的副总理?我估计不行,那是给邓小平的,否则将邓小平解放出来作什么,不过,负责科教的副总理,还是可能的。”   目前国务院中,正式的副总理还是第三届全国人大定的,副总理名单长达十六人,不过,经过六年文革,这十六个人死的死,关的关,加上长期养病的,现在还在工作的也就是刚解放的邓小平,李先念,聂荣臻;养病的还有陈云和李富春,另外还有两个在七月刚刚解放的谭震林乌兰夫;但这两个人只是解放,还能不能当副总理,还不知道。   十大肯定会对国务院重新布局,一批被打倒的老干部会重新出山,在这批老干部面前,吴书记的资历就不够看了,他想当上副总理,只能靠毛主席和周总理的支持。   毛主席可能会支持吴书记,但总理恐怕就不一定了。   “他的想法是什么?”   纪思平摇头:“现在上面斗争很激烈,江青他们一伙压根不想让邓小平担任副总理,他们希望张春桥出任副总理,王洪文进政治局。”   顿了下,纪思平悄悄说:“总理挨批了。”   楚明秋眉头微皱,十大召开在即,总理却在这个时候挨批,什么意思?   “这个国家,没有总理是不行的!”纪思平深深叹口气,语气十分悲凉。   “这恐怕是针对十大上的人事安排,是个警告。”楚明秋缓缓说出自己的判断,对于吴书记相当副总理,这点他可以理解,毕竟上一任谢书记就兼任副总理。   “你一定要提醒他,不要与邓小平争,相反要大力支持邓小平,邓小平之所以能复出,是毛主席同意的,也就是说,毛主席对他是有所期待的,现在与他争锋,绝对不明智。”   纪思平点点头,楚明秋又说:“江青那伙人不能碰,绝对不能碰,但现在也不要与他们冲突,保持距离最好。”   “我记下了,”纪思平说道:“你看他有机会吗?”   “有,绝对有,我估计,邓小平会协助总理稳定生产,只要吴书记不与他争,就有机会,但不会是重要部门,工业这块会给邓小平,金融这块,估计不好要,陈云明显是在装病,随时可以复出,还有个李先念,他当过计委主任,财经委员会副主任;宣传呢,张春桥肯定不会放,另外还有组织这块康生会放吗?他现在也病了,但最好不要去碰,嗯,如果要副总理,那就是科教卫生这块。”   楚明秋眼前一亮:“对,我看这块可以,不过,要想当上这副总理,必须走通总理这一关。”   纪思平沉默点头,看看手表:“你再好好想想,我得走了。”   说完,他便匆匆走走。   楚明秋站在小会议室内,皱眉望着窗外,阳光炙热,这个副总理不好可不好求。   总理肯定有自己的意思,邓小平还在韬光隐晦,江青他们跃跃欲试,希望谋求更大的权力,而主席呢,他是怎么想的呢?   楚明秋拉了根凳子,坐在阴影里,看着阳光渐渐向西倾斜。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慢慢的变得嘈杂,又慢慢的变得稀少,打扫清洁的清洁工推门进来,看到他一个坐在那,双脚撂在窗台上,整个人向后倾斜,忍不住嘀咕起来。   楚明秋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这里不用打扫,今儿没会。”   “那那行,这里每天都要清扫,否则,一顿批评免不了,小楚同志,一个人在这想什么呢?”   “没事,躲清闲。”楚明秋勉强笑道:“办公室里,太吵!”   “那是,这里安静,你说怪不怪,这段时间会这么多,这里居然很少...”   清洁大爷唠叨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偷空还点了根烟,楚明秋有一句没一句的与他唠嗑。   这天,楚明秋在小会议室内整整待了四个钟头,他终于有了大致的脉络。   从市委大院出来,夜色已经降临,这段街道很安静,两边的政府机关林立,门口不乏有警察或士兵站岗的部门,出了几年前的红卫兵,佛爷和顽主是不敢到这里来的。   不过,今天他还有事,今天是小不老的生日,他蹬车先赶到四川饭店,水生在四川饭店干临时工,楚明秋本来给他安排的是体育局食堂,但水生的师傅却对食堂不屑一顾,在上个月让他去了四川饭店。   四川饭店是以川菜闻名,这家饭店在五十年代末才在燕京开张,共和国的第一代领袖中,川籍人士太多,朱老总陈老总太宗都是川籍,喜欢吃川菜,而总理认为,燕京应该有一家正宗的川菜饭店,以招待外国来宾,于是四川饭店便应运而生。   四川饭店的经理是从四川调来的老地下党,三十年代在上海便在中央工作,主厨叫陈松如,是名闻四川的名厨。   水生的师傅是董家菜传人,董家菜属于江浙菜系,也就是淮扬菜系,也是四大菜系之一。   董师傅与四川饭店的主厨陈松如相交莫逆,楚明秋安排水生去体育局食堂,董师傅认为这是对他的侮辱,他的徒弟怎么能去食堂那种地方,于是便请陈松如安排水生到四川饭店工作。   除了师傅的关系外,水生能进四川饭店也有几分运气。     文革中四川饭店命运多舛,最主要的是,这里经常有川籍领导人来吃饭休闲,而这些领导人中,除了朱老总外,其他的都被打倒了,四川饭店被红卫兵称为毒窝,是四川省委书记李井泉在燕京的特务据点,因而被勒令关闭,直到今年才重新开张。   要知道,四川饭店从开始便定为招待国家领导人和国宾的,所有人员都是精挑细选,每个人都要经过政审,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水生想进这家饭店,非常困难,就算楚明秋也办不到。   水生能到这家饭店,当然非常高兴,可以这样说,除了董家菜外,他最喜欢的便是川菜,这估计也是受楚明秋影响,因为楚明秋便喜欢川菜。   前世便喜欢川菜,火锅便是最爱,但今生,他却很克制,一方面,岳秀秀并不喜欢吃辣,另一方面,也听说辛辣食物对声带不利,所以,他一直很克制,而且在燕京要买四川和湖南的辣椒并不容易,直到到市委上班,声带已经成型,十八岁后才开始放肆的吃辣,也带动了后院的小子们喜欢上川菜。   四川饭店今天有招待任务,不过,好在不是国宾,管制不严,楚明秋从侧门进去,水生将一个做好的蛋糕交给他,这蛋糕是水生亲手作的,材料都是自己买的,只是用了下饭店的设备。   “再写上几个字,”楚明秋却不满意:“不老生日快乐!用红色的,动作快点,估计她已经等着了。”   水生苦笑,在后院的这些小丫头中,不老好像是最受宠的,每次过生日都有个蛋糕,连小静蕾小雅芝小平安都没这个待遇。   楚明秋提着蛋糕,飞快的蹬车赶到什刹海体校,远远的便看见宿舍楼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孤独的身影。   自行车还没停稳,小不老便冲过来,楚明秋手忙脚乱的:“别!别!小心,小心!”   不老几乎是跳到他身上,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的笑着,欢快之极。   楚明秋十分无奈,一只手扶着自行车,一手提起生日蛋糕。   “好了,好了,下来吧。”   楚明秋明显感到,小不老住校后,变得活跃多了,至少敢大声说话,敢主动进攻了。   “背我上去!”小不老笑呵呵的。   “那你先下来,我把车停好,别被人偷了,哥就麻烦了。”   “不,就这样。”小不老在他背上撒娇,楚明秋很无奈,只好将蛋糕交给她提着,自己将车停好。   宿管大妈探头出来,看到楚明秋和小不老,便笑了笑,楚明秋来了不止一次,与她早就混熟了。   楚明秋背着走进楼内,站在楼梯口,他很为难:“不老,就这里吧。”   “不!”不老傲骄的叫道,楚明秋苦笑:“楼上都是女生,哥上去不合适。”   的确不合适,现在正是夏天,天气炎热,女生们在宿舍穿得都少,这要撞见了,很尴尬!   而且,小不老也发育起来,不大的胸部顶在他后背,让他觉着怪怪的,身体有了点变化,察觉之后,连忙收敛心神,暗骂自己畜生。   小不老却没想这么多,依旧兴奋的撒娇:“不嘛,不嘛,背我上去。”   小不老今天等了很久,天色晚下来,别人都回房间了,她依旧坚持在门口等着。   楚明秋很为难,抬头看看上面,想了想,决定还是不上去:“不老,听话,哥上去真不方便,要不这样,哥在这等你,你上去把同学都叫下来,咱们在外面院子过生日。”   小不老还没懂,赖在楚明秋背上不肯下来,宿管阿姨看出楚明秋的为难,略微想了想便明白了。   “不老,这是女生楼,你哥是不能上去的。”   “上次都上去了的。”不老很不满意,宿管阿姨笑了下:“不老,这次不行,学校有规定。”   正说着,几个女生下来,这几个女生穿着篮球服,大长腿,说说笑笑的过去,看到楚明秋背着不老,几个女生大笑起来,然后才走。   不老这才察觉点什么,讪讪的下来,很快又高兴起来,拉着楚明秋的手,向外走。   “你不叫你的同学了?”楚明秋很无奈,小不老摇头:“先和哥哥过,再和她们过。”   “人多一点,热闹些。”楚明秋继续诱惑。   小不老撒娇道:“不嘛,咱们先过。”   楚明秋很无奈,小不老拉着他到边上的小树林里,小树林并不大,只有十几棵树,林子边上有个小亭,亭子里有石桌石凳。   小不老将蛋糕打开,楚明秋点上蜡烛,小不老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楚明秋低声唱起来:“祝你生日快乐!祝小不老生日快乐!祝小不老生日!祝小不老生日快乐!”   小不老睁开眼,吹灭蜡烛,然后切下一块蛋糕,双手递给楚明秋,楚明秋也饿了,晚饭就还没吃,小不老快活的看着他。   “你呢,你也吃啊!”   小不老没回答,依旧笑嘻嘻的看着他,楚明秋摇头拿起餐刀,准备给她切一块,小不老摇头:“我喜欢看哥哥吃东西。”   楚明秋停下手,看着她问:“学校还好吗?”   小不老点点头:“很好,黄教练很好。”   “文化学习呢?”   “我们每天都上课的,上午上课,下午训练。”小不老撅起嘴:“你都问过很多次了。”   “好!”楚明秋揉揉她的头,小不老很享受这个小时候的动作,歪靠在他肩上,又将蜡烛点上,然后盯着那丛小火苗。   待了一会,楚明秋看看时间,低声对小不老说:“不老,哥要回去了,时间已经不早了。”   “再陪我会嘛。”小不老请求道,楚明秋叹口气:“成,再待十分钟。”   小不老轻轻嗯了声,过了会,她低声问:“林晚姐姐有消息吗?”   楚明秋摇头:“她给我寄了一箱书来,没有信,也没有其他消息。”   “她不回来了?”   楚明秋摇摇头,小不老轻轻拍拍他的手,好像在安慰他似的。   “好了,我该回去了,你早点上去,把蛋糕吃了,放到明天可能会坏。”   小不老没有再挽留,楚明秋收拾好东西,送她到楼前,看着她上楼,这才转身骑上自行车走了。   走了一段路,他感觉到更饿了,四下看看,打算找点东西吃,可四下里黑漆漆的,看不到一个饭店在营业。   穿过两条街,好容易看到一个饭店营业,他赶紧蹬车过去。   饭店并不是很大,唯一一个服务员正无聊的坐在柜台后面,他不知道这个饭店为什么还在营业,赶紧过去要了半斤饺子。   “没了!”   “那,还有什么?”   “就剩面条了,你要吗?”   “成,四两炸酱。”   “没了,就剩小面了。”   “好,四两。”   楚明秋也不计较,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回头看,饭店里居然还有客人在吃饭,还是个女的,穿着件白色的连衣裙,留着马尾巴,从背影看还挺年青。   楚明秋等在窗口,这个时期这种小饭店都是自己取,没有送到桌上的。   几口面条下肚,肚里有了食物,他轻轻舒口气,老实说,这面条真不怎么样,他自己下的面条都比这强,但,勉强凑合吧。   那女人依旧坐在那,服务员过去提醒道:“我们要关门了。”   女人沉默起身,转身向外走,楚明秋随意的看了眼,随即愣了下。   “雷蕾!”   雷蕾也很意外,没想到在这还碰上楚明秋了,她下意识的开口道:“公公,你怎么在这?”   “有事,耽误了,正准备回家呢,你,你,你这是怎么啦?”   楚明秋看到她脸上有块淤青,眉头不由皱起来。   雷蕾低下头,躲避道:“没,没什么,不小心撞了下,嗯,我先走了。”   说完快步过去,楚明秋迟疑下,三两口吃完面条,赶紧追出去,雷蕾正站在路边,彷徨不知去那。   楚明秋推车过去,在她身边停下:“怎么啦?”   雷蕾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黑黑的街道,楚明秋叹口气:“你要去哪?我送你。”   雷蕾猛然回头:“你要干嘛!要你管吗!别假惺惺的可怜我!我自作自受!”   楚明秋愣了下,眉头微皱,好像不认识似的望着她,雷蕾的脸上那团青淤,很是刺目。   “好了,你的事,我不管,你哥回来没有?”   “谁知道,爱回不回!”   “火气这么大!”楚明秋忍不住摇头:“火大伤身,有什么事过不去。”   雷蕾别过脸去:“要你管!你什么人啊!啊!要你管!”   楚明秋举起手,连声道:“好,好,我不管,我不管,我走了!”   楚明秋说着上车,刚走出几米,就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哭泣声,他叹口气,转身回来。   雷蕾蹲在地上,捂着嘴抽泣,楚明秋叹口气,站在边上。   雷蕾哭了好一会才擦干眼泪站起来,推着车,漫无目的的走着,楚明秋也不说什么,陪在她身边。   “瘦猴死后,胡同里流言很多,我父亲托人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是建筑队的建筑工人,我觉着他挺老实,便答应了,两个月后,我们就结婚了,可没想到,结婚后,他听说了那些风言风语,回家便打我,我一直忍着,谁知道,他变本加厉,经常跑到我们幼儿园来,看到我和男同志接触,他便动手,今天,一个小朋友的家长来接孩子,我就与他说了几句话,他上来便动手,同事把他拉开,原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没想到,下班回家后,他又动手了。”   楚明秋听后,忍不住叹口气:“家庭暴力,这种事,是不能忍的,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雷蕾,这种事,我们外人是没办法插手的,雷蕾,你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条路就这样,忍下去;另一条路便是离婚。”   “我想过离婚。”雷蕾凄凉的说:“可我爸爸不同意,如果我真离婚了,他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我们院长也找我谈话,我们幼儿园十多年没有离婚案例了,也不同意我离婚。”   这是个非常无奈的事,这个时代,一切都要看单位的,结婚要单位出证明,离婚也要单位同意,单位不同意,离婚结婚都不行。   而单位要同意,有个很重要的因素,离婚指标;婚姻是被看着稳定社会的重要因素,离婚超过一定数量,单位领导人会被批评,所以,单位上的负责人一般都不同意离婚。   而家庭呢,这时候,家里要有个离婚的女人,就好比几十年后的出轨,走那都会被人指指点点,所以,老人们都不同意离婚。   “唉,”楚明秋叹口气,雷蕾神情惶然,好像风雨中的小兔,彷徨焦虑,茫然不知所措。   原以为嫁了个老实人,可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人,她心中完全后悔了,结婚才一个月,她便挨打了,那时,她哥哥还在学习班,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后来,雷彪出来了,他依旧打她,但她还是不敢告诉哥哥,她知道如果告诉哥哥,哥哥一定会揍他,可这正是她害怕的。   “不管是你们院长,还是你父亲,他们其实都不能决定你的生活,”楚明秋缓缓的说道:“雷蕾,你还不到二十五岁,未来还有一大把时间,四十年,五十年,还是六十年,如果,你自己不能决断,那我们旁边的人也就无可奈何。”   雷蕾听着楚明秋的话,心里便不寒而栗,未来几十年,都这样........她简直不敢想。   “不需要现在决定,你好好想想,不要管别人怎么想,也不要管你爸爸或者你哥哥怎么想,挨打的又不是他们。”   离婚,对楚明秋来说压根不是事,前世在娱乐圈混,娱乐圈中人,离婚是常态,始终如一才是例外。   就算不是娱乐圈,普通人离婚也常见,压根不是什么事,所以,楚明秋对这事压根就不看重。   “时间不早了,你是回单位宿舍还是回家?”楚明秋心中有点不快,他很想回家,可又不忍心丢下雷蕾,这个时候,她是最需要帮助,而且,万一一个想不开,干了傻事,那就更糟糕了。   雷蕾站起来,推着车,沉默的走着,回家?父亲那张拉长的脸,让她不想回去,回宿舍,现在那个男人正在宿舍里,她自然更不愿意。   家里现在肯定乱成一团,那个男人从不作家务,乱糟糟的家,酒气熏天,想起就是痛苦。   “公公,帮我换个工作行吗?”   “行倒是行,不过,这对你改变生活毫无帮助,他一样会找到你,一样会闹。”楚明秋面无表情的说。   “我,我今晚能去你家暂时住一晚吗?”雷蕾的神情很艰难,可有期待的望着他。   楚明秋想了下说:“我家,不方便。”   雷蕾的眼神迅速暗淡下去,楚明秋又说:“我有个侄儿,他被捕了,他有一个小院,比较安静,现在空着,你可以暂时住到那去。”   “啊!”雷蕾很是惊喜:“真的!”   楚明秋点头:“就在城北,不过,距离你们幼儿园稍微要远点。”   “这没事。”雷蕾赶紧说道,只要能离开那个家,在远点也行。   “嗯,不过,我要提醒你,他可能会找到那去,到时候,又是一场吵闹,对了,要不要修理他一次,不打死,打个半死就行。”   雷蕾微怔,忽然想起,身边这个男人可是公公,连她哥哥都怕的公公,迟疑片刻,她苦涩的摇头:“算了,还是不要这样,我和他谈谈,离婚!”   如果,在刚才,她还犹豫不决,经过楚明秋的开导,她下决心了。   楚明秋点头:“既然决定离婚,那就要讲究策略,不能让他随便泼你的脏水。”   雷蕾停下脚步,看着他,楚明秋说:“明儿,你先上医院,让医院开个伤势证明,这是他家庭暴力的证据;拿到证明后,便上妇联,到妇联告状!那是你们娘家嘛,找她们替你出头。”   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辆夜班公交车驶过,也遇见两拨顽主,但都没来招惹他们,很简单,他们的年龄看上去就是成年人,这些顽主还都是些未成年人,他们除非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招惹成年人。   顽主佛爷是抓不干净的,不管怎么严打,就象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几年前,不管是关从容韩信,还是楚明秋他们,在街面上混,都有一定的目的,可新冒起来的顽主们,没有丝毫理想,有的就是无聊,好玩,刺激,胆子也大,手段也就更残忍。   到了楚宽远的家,自从楚宽远被捕后,这房子便交给了楚明秋,楚明秋将房子锁上,半年来看一次,主要是看有没有被强占,连清洁都没作过。   院子里杂草丛生,房间里积满灰尘,屋角有蜘蛛织网,好在床铺和座椅上盖着塑料布,抖开就行了。   “很长时间没人住了,有点脏。”楚明秋有些抱歉:“打扫一下还行。”   这样空着的房子,他还有几处,散布在这个城市各区。   “挺好!”雷蕾很高兴,这房子比幼儿园分给她的强多了,那就是个大杂院,而且还小,就一间房,连客厅带卧室,就那么一间,做饭就在院子里搭了个灶台。   院子里有水井,俩人打来水,开始清洗房间,楚明秋趁隙给她介绍了各个房间的功能,厨房卫生间储物间,另外,这卫生间是没有排泄出口的,要是满了,就得请掏粪工人来掏。   这是老式四合院最大的麻烦!   当然随着经济发展,几十年后的麻烦又添一项,就是没法停车。   “你这院子就这样空着?太可惜了。”雷蕾边打扫边说,楚明秋叹口气:“这是楚宽远的房子,他在六八年被捕,判了十多年,你至少可以在这住上六年。”   “足够了。”雷蕾很快乐,这是目前她住过的最大房子,她家本来就挤,哪怕成年了,也没有过自己单独的房间。   楚明秋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他赶紧说:“我真得走了,你继续忙吧。”   雷蕾迟疑下,点头:“好,我送送你。”   楚明秋将钥匙交给她,雷蕾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复杂:“谢谢你。”   “说什么呢,都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楚明秋想了下:“你想换工作的事,我建议最好在离婚办妥之后再动,否则,他到你新单位去闹,那又不好了。”   雷蕾轻轻的嗯了声,楚明秋接着说:“还有,叫雷彪赶紧回来,我现在手上还有点权力,可以帮他安排工作,可这说不定那天,我也去牛棚了,那就没办法了。”   雷蕾再度点头,楚明秋上车走了,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久。   雷蕾也不明白,雷彪倒底怎么啦,农村有什么好,现在好些人都在托关系回城,宁肯回来待着,哪怕扫大街,也要回城,他怎么就无动于衷呢?   雷蕾也想不明白,要是哥哥在就好了,至少他可以收拾那个人。   楚明秋回到家里已经快十二点了,家里人都睡了,楚明秋在岳秀秀门口站了会,听听里面没有动静,才转身回自己的院子。   接下来几天,楚明秋每天都伏案疾书,他用了五天时间,写出两份报告,这份报告就是关于扶持新技术产业的方案,同时提出了燕京市的产业发展和工业布局。   在第二个报告中,他分析了世界产业发展,指出世界正处于第三次产业转移的初期,其代表便是日本的产业升级。   “产业转移,是资本主导,也是技术发展的必然,技术发展,特别是交通技术的发展,这些构成了产业转移的基础。”   “产业转移是个新问题,研究所在六二年展开过研究,但认为对我们的影响不大。”丁维山说道。   楚明秋将这两份报告抄录一份,原件交到了秘书一科,让他们转交给吴书记,另一份则给了丁维山,让他指正。   “不是不大,是非常大。”楚明秋摇头说:“产业转移是国家发展到一定程度后,自然产生的,资本追求最大利益,低附加值产业势必向成本低的国家转移,这种成本就是土地成本,人工成本,税收成本,当这些成本超过运输成本后,产业转移就会发生。   比如说,从台湾运一船服装到日本,由于台湾的人工成本,土地成本,税收成本超过日本的人工土地和运输费,那么日本的纺织厂就会迁移到台湾,如果超过了东南亚,那么日本就会将工厂转移到菲律宾马来西亚泰国。”   “我们国家现在经济与世界联系不大,这从我国的出口额就可以看出来,所以,国际经济的产业转移,不可能转移到我国,但我国也会受到影响。   我的想法是,我国幅员辽阔,在我国内部就能形成产业转移,不过,现阶段,我国还形成不了产业转移,产业转移的几个条件,我国都不具备。”   楚明秋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讨论经济问题的人,在古震走后,他实在找不到可以敞开讨论的人,这丁维山是个不错的对象。   中国现在是世界经济的孤岛,这个人口众多,幅员广阔的国家,没有参与世界经济,如此一个大国,去年的进出口总额还不到一百五十亿美元,这还是中美关系解冻之后才有的,而在尼克松访华前,中国的对外贸易也一年也就是百多亿美元,这还赶不上几十年后的一天,虽然还是贸易顺差,每年的盈余也就是几千万美元。   不过,对这贸易顺差,楚明秋不认为是经济的自然产生,而是计划的结果,在全国计划之下,出口多少都可以,可进口呢,管制利害,这要逆差了,计委就会卡。   在这种情况下,世界经济无论发生什么变化,对中国的影响都很小,不过,楚明秋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实行计划经济,反倒是个优势。   从经济学观点中,凯恩斯主义是主张政府干预经济的,在世界经济大萧条后,自由主义经济被主流经济学抛弃,凯恩斯主义盛行。   将凯恩斯主义与计划经济相比,相差很大,主要是制度差异,但与几十年后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颇为相似,要说不同,则是中国的市场经济,政府对市场的干预程度更大。   当然这是纯经济理论讨论,楚明秋的着眼点不在这上面,这个时期研究纯理论是非常危险的,他不想冒这个险。   楚明秋认为中国无法接受世界经济的产业转移,但可以追踪世界经济升级的脚步,美国开始的新兴产业主要在几个方面,大规模集成电路,计算机,自动化,航天技术,还有便是医药技术,美国已经开始基因遗传工程的研究。   现在这些技术还处于初级或萌芽状态,如果中国现在便开始追踪,不敢说超越,至少可以不被人家甩得太远。   楚明秋在这份名为产业分析报告中,提出以国家力量和市场力量相结合,推进新技术产业发展,特别指出大规模集成电路和计算机技术,将是下次产业革命的基础。   丁维山以前没研究过这方面的问题,但还知道产业转移这个题目,在经济研究所中的论文集中,便有这样一篇,作者就是古震,但这个题目太偏,而且,在中国没什么实际意义,便没细看,更没研究过,此刻听到楚明秋说起,便很感兴趣。   “可这个对我国经济发展有什么作用吗?”   “你小子就是实用主义,”楚明秋笑道:“怎么会没作用,很简单一点,美国现在没有成衣工厂,他需要的服装便要满世界采购,你说咱们能不能分一杯羹?还有鞋子,玩具,这些,我们是不是可以趁机扩大生产,在世界市场分一杯羹!”   “你说得对,”丁维山点头:“今年秋季广交会,咱们可以好好宣传。”   楚明秋摇头:“国门没打开,人家商人也心存顾虑,不敢来的。”   “我还是没明白,这产业分析,与新技术产业,有什么关系?”丁维山还是在纳闷。   “没什么,经济研究所,除了古震老师,其他人,我也不认识,帮帮忙,把这两篇文章给他们看看,帮我查遗补缺。”   “这个没问题。”丁维山满口答应,现在他也希望与楚明秋讨论问题,他感觉到楚明秋与他对经济问题的研究是两个路子,每次讨论问题,都有所得。   楚明秋希望这两篇文章可以助吴书记一把,很简单,如果上级重视,要发展新技术产业,全中国就两个城市可以承担这个任务,燕京和上海。   而燕京处于政治中心,科技力量超越上海,所以,落在燕京的可能性很大,只要是落在燕京,吴书记的可能性就很大。   楚明秋等了两天,吴书记依旧没有召见他,这两篇文章让他很是兴奋一阵,但冷静下来,他感到依旧缺少点什么,所以他在反复研究这两篇文章。   两天之后,他终于明白缺少的东西是什么了,很简单,缺少有说服力的证据,或者说,缺少的是外国在新技术产业上的发展,他没有这方面的资料。   其次,他觉着自己驾驭这个命题还很稚嫩,对工业发展史了解还不充分,特别是西方的工业发展史。   “怎么啦?前两天还眉飞色舞的,今儿怎么唉声叹气了。”许云梅第一个发现他情绪不对。   “还能怎么样!”楚明秋叹口气:“忽然觉着自己夜郎自大,干了件费力不讨好的事。”   “什么费力不讨好的事?”华汉民端着茶杯插话道:“就前几天,你写的那两篇报告,我觉着挺好啊!”   “你看过?”许云梅问道。   华汉民点头:“在老夫子那看到的,我也认为,我们应该追踪世界新技术发展,咱们现阶段要全面赶超西方还不可能,但在新技术上,却可以努力一把。”   许云梅不懂这些,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有点意外,但他掩饰住了,没让人看出来。   “是这样,新技术产业在国外才刚刚开始,我们的问题,技术上有差距,但差距更大的是产业,我们还没形成产业,只有形成产业,才能促进新技术的发展。”   “对,”华汉民点头:“你怎么想到这个问题的?”   楚明秋耸耸肩:“我对计算机一直很感兴趣,看到有关这方面的报道,收集了些材料,前段时间,萌发了写篇文章的想法。”   “那你刚才是什么意思?”许云梅纳闷的问道。   楚明秋苦笑下:“我觉着太单薄了,论据还不够充分,缺少外国发展的材料。”   许云梅轻轻哦了声,华汉民叹口气,点头:“是这样,我看着,觉着前面的分析很充分,可后面,就显得比较单薄,其实,我觉着,你还缺少专业人士的话。”   楚明秋苦笑下:“这点,我已经考虑到了,也托人了,准备找些计算机专家来开个座谈会,可..,人家不搭理我,我能怎么办。”   “唉,科学院的专家都是眼高于顶,没办法。”华汉民也叹息道。   许云梅恨恨的说:“我看还是毛主席说得对,这些专家就该去五七干校好好劳动,改造下思想。”   “别驾!五七干校是劳动,不是劳改。”楚明秋连忙纠正。   许云梅一笑,五七干校是变相劳改,这是林彪的观点,幸好大家都没在意。   华汉民和许云梅都是闲聊,他们不懂经济也不懂科技,只是单纯的闲聊。   “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   楚明秋一激灵,连忙追着歌声看去,却是强社新在低低的哼歌,边哼还边看文件。   他皱眉听着,许云梅看着他,低声笑道:“怎么,你还没听过,这段时间够忙的,还没听说吗,这歌叫追梦人,现在很流行,大家都在唱!”   楚明秋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找过郑泽民,想把底片拿过来,郑泽民也答应了,可就是没回音,后来,他也忘记了这事。   这些歌会流行起来,他一点都不怀疑,几十年后还会有人唱,可现在就流行起来,是好事吗?   “你听过那张唱片?”华汉民问道,许云梅点头:“我在云雀那听的,你呢?”   “我是在同学那听的。”华汉民说道,强社新急切的说:“嗨,我还以为,我是最早的,昨儿我在一朋友那听的,两张唱片,我特喜欢,特别是这首追梦人和隐形的翅膀。”   说着,也不等他们表示,他便开始唱了:“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每一次,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   许云梅轻轻的哼着,华汉民也随声附和,哼到一半时,许云梅叹口气:“其实,我更喜欢那首同桌的你。唉,你们说,这唱片是谁唱的,这些歌是谁写的?”   “那肯定是音乐学院的,一般人谁写得出这样的歌来。”   楚明秋感觉很不好,当初要收回底片,就是不想这些歌流传出去,可没想到,居然传得这样广。   “小楚,你怎么啦?”许云梅很快发现他的神情不对,纳闷的问道。   “没,没什么,”楚明秋有点慌,支吾着问道:“你们,..,这歌,没什么政治问题吧?”   “这能有什么政治问题!”许云梅不以为然的说道:“我听过,都是歌唱爱情的。”   “就是,这能有什么政治问题,”强社新也说道:“你呀,怎么这会操心起这个来了。”   楚明秋苦笑不已,摇头说:“歌是不能乱唱的,文章是不能乱写的,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政治问题,再说了,你这歌唱爱情,也可能扣上一定黄色小调的帽子。”   “这也能说黄色小调!”许云梅不高兴了,鄙夷说:“我看你是精神过敏了,得了,啥也别说,胆小鬼。”   许云梅转身回去,不再搭理他,强社新叹口气:“小楚,这事,我看你是太小心了。”   华汉民拍拍楚明秋的肩:“谨慎没有错,可这也太过了。”   楚明秋很无语,这个时期,写歌写文,都不是什么好事,哪怕是两篇探索性的报告,他也小心又小心,生搬硬套了大量毛主席语录,反正,他现在的原则是,宁可不干事,也不能出事。   文化大革命,革了文化的命!   这个时期,不但歌,文章,小说,戏剧,电影,都是前所未有的萧条,几乎所有人都封笔了,除非上级要求,或者是命题作文,否则绝不愿动笔,就算命题作文,也反复看,生怕出了一点毛病。   楚明秋有些生气,这郑泽民怎么办事的,可转念一想,又没办法责备他,这些歌都是受过时间检验的,没流行起来,那才是怪事。   对美的追求,对爱情的向往,在那个时期都一样,哪怕是这个特殊的年代,尽管压抑,但依旧无法阻止!   可现在的风险依旧很大,楚明秋摇头叹息,总觉着头顶上有一片乌云,这让他有些不安,也有些烦躁。   整个下午,他都无心看材料,心思彷徨。   好容易到下班了,忽然接到顾三阳的电话,顾三阳在电话里问他,楚宽远房子里住的是什么人?   楚明秋告诉他,是自己的同学,与爱人闹矛盾,在那暂时住一下。   楚明秋听出来了,顾三阳实际问的是,雷蕾与他的关系,可他又能怎么解释呢,反正照实说,管他信不信。   想起雷蕾和顾三阳,顾三阳的生意也不知道好不好,自从楚宽远石头被捕后,顾三阳便很少来,但楚明秋相信,只要自己开口,顾三阳一定会照办。   林晚走后,楚明秋陆续给黄诗诗和杨满堂柳长林安排了工作,原本也要给顾三阳安排的,但顾三阳没答应,他觉着这个工厂不能散,工厂里现在除了他和两个家庭妇女外,又来了五个私下里回城的知青,而且,他已经打通了天津和广州的销路,工厂已经走过最艰难的日子,这样放弃了,他不甘心。   给他们安排工作其实很难,原因是他们的年龄都偏大,黄诗诗都快三十了,楚明秋劝了半天,她才答应。   关键是,她现在有孩子了,万一地下工厂暴露,他们两口子都可能折进去,孩子怎么办?   考虑到这一层,黄诗诗才勉强答应,而杨满堂和柳长林也不太愿意,但顾三阳说服了他们,告诉他们,这个厂是大家伙的,以后,他折进去了,就由杨满堂负责。   “熬吧,熬到云开雾散时,咱们兄弟就有希望了。”   杨满堂和柳长林悲伤的离开了厂子,去当学徒工去了。   上班,虽然名正言顺了,可收入却下降一大截,在顾三阳这,每个月最少也能拿一百多,可学徒工每个月就十八块半,一下就少了七八倍。   除了给他们安排工作,原来楚宽远和石头的几个小弟也跑回来了,楚明秋也给安排了工作,也多亏这两年经济形势好,才能有这么多工作机会。   放下电话,看看时间,差不多快下班了,楚明秋还是等到下班时间才离开,这个时代没有打卡,但几乎没人敢早退,除非有事还提前打了招呼。   赶到雷蕾这时,雷蕾正作晚饭,看到他来了,雷蕾很是高兴,连忙要加了个菜。   楚明秋赶紧拦住她:“我就是过来看看,诺,我买了东西了。”   他将在食堂买的菜交给雷蕾,雷蕾嗔怪道:“上我这来,你还自带口粮,那有你这样的。”   “哪能呢,我们市委食堂不错,这就是食堂卖的,反正市委食堂的有补贴。”楚明秋很随意的笑道,打量着院子。院子已经收拾过了,野草被拔去,花圃被重新整理过,屋角的蜘蛛网被清扫了,整个院子透着整洁干净。   “在这还习惯吧?”楚明秋问道,雷蕾点头:“前两天有人来,说他叫顾三阳。”   “那是远子的同学,以后你要有事找人帮忙,也可以找他。”楚明秋说道。   “嗯。”雷蕾点头,给他拿了个馒头,忽然想起,小心的问:“喝酒吗?”   楚明秋摇头:“这段时间,我都比较忙,没时间过来,怎么样?”   雷蕾轻轻嗯了声,端着饭碗,小小的咬了口馒头,这馒头是她自己作的,一个不好作饭,特别是夏天,在这个没有冰箱的时代,稍不留意便坏了。   但馒头稍好,多两个,可以吃两天,而米饭就不行,一晚上就能馊了。   也就因为这样,楚明秋今天突然来,还有吃的。   半响,雷蕾才幽幽的说:“他来找我了,在幼儿园吵闹,我把离婚申请书给他了。”   楚明秋听着,没有说话,雷蕾飞快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帘继续说:“我们园领导依旧不批,我到妇联去了,妇联说要派人来了解情况。”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然后问:“在这住着还习惯吧?”      雷蕾点头,楚明秋又说:“我给几个朋友打了招呼,嗯,这是他们的电话,如果,有人到这里来搔扰你,你就给他们打电话,嗯,另外,如果是街面上的,你就说是公公的朋友。”   说到这里,他又自嘲的笑了笑:“也不知道这名号还好不好用,现在的小子,...”   他微微摇头,江山代有草莽出,三五天便有新的顽主冒头,何况过了这么多年。   公公这个名号恐怕已经渐渐凋零了。   雷蕾却笑了:“公公,我可知道,你是名震四九城,打着你的旗号可以在胡同里横着走。”   “没那么利害,胡同里的朋友给面子。”楚明秋有点不好意思,刚才雷蕾那一笑,让他忽然有点心动,觉着这女人还是挺性感的。   老实说,在学校时,他与雷蕾并没有多少交集,要不是在中专班学了几天,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哪怕就是在中专班之后,也没给他留下什么印象。   对她的了解还是瘦猴开始追她之后,那时候,他才注意到,原来自己这个同学还如此性感。   二十多岁的大小伙,正是血气方刚之时,而他又不是没吃过肉的毛头小伙,可正是吃过肉,知道肉的滋味,要克制才十分艰难。   小腹升起一团火,楚明秋在心里苦笑,赶紧岔开心思。   隔着桌子,雷蕾自然看不到楚明秋的变化,依旧在说:“我哥长这么大,没服过几个人,可每次说起你,都挺服气的,说你们三个在地坛与几百个老兵打架,你们男生干嘛这么喜欢打架?”   楚明秋苦笑摇头:“谁喜欢干这事,少不更事罢了,对了,你哥怎么还没消息?”   雷蕾摇头,有些发愁的说:“我也不知道,给了去了几封信了,他就是不回。”   决定离婚后,她非常希望哥哥能回来,教训下那个男人,对哥哥,她很有信心,就算那个男人长得五大三粗又能怎样。   从小到大,她没挨过打,可结婚才短短两年,就挨了无数次拳头,那个男人居然还有脸让她再次原谅,她已经原谅过无数次了,没有下次了。   哥去了农村,开始还挺好,还有几封信来,后来便没有了,也不知道他在农村过得怎么样。   “你父母知道吗?”   雷蕾迟疑下点头,他父亲专门到幼儿园来过,要她不要离婚,可这次,她坚决不听了。   雷家重男轻女,雷蕾的成绩好,但不得不考中专,因为她父亲认为女孩子读书没用,能识几个字就行了,对雷彪则不然,尽管成绩烂,但还是读了高中。   “你爸爸没闹吧。”   雷蕾摇头,叹口气:“怎么会不闹呢,把我们幼儿园闹得鸡飞狗跳,院长不得已放了我几天假,我正好有时间收拾下这院子。”   楚明秋点头:“生活是自己过,什么事都想法,你爸又不挨打,他顾忌的是他的颜面,下次,如果,他再来闹腾,甚至动手,我教你一招。”   雷蕾看着他,楚明秋一笑:“给他把刀,然后把脖子伸过去,让他砍!”   楚明秋说着就笑了,雷蕾却没有笑,而是缓缓点头:“这主意好。”   楚明秋微怔,微微皱眉补充道:“如果真要用这手,记住,不要在没人的地方,就在你们幼儿园或家里。”   “我记住了。”雷蕾点点头,楚明秋叹口气:“没有父母真正对自己孩子不好的,老人总是想平平安安的,不想多事,因为他们年龄太大了,已经没多少时间了,所以,宁肯受点委屈。”   楚明秋还是不知道,这个时期没有把家暴看得那样严重,认为那不过是比较严重的家庭矛盾,而离婚则比家暴更可怕。   雷蕾倔强的没回答,她打心底里不认为父亲会为自己出面,自己挨了这么多次打,那次父亲为自己出面了。   楚明秋也没再说什么,该说的都说了,作为朋友,能帮的就这些了,剩下的就是雷蕾自己的选择了。   吃过饭,楚明秋开始收拾桌子,雷蕾将他赶到边上,自己动手收拾。   楚明秋坐了会,便准备走了,雷蕾赶紧擦干水迹:“再坐会吧,”说着苦笑下:“我这没人来。”   楚明秋想要婉拒,可鬼使神差的却点了下头:“成。”   他甘脆端了把椅子坐在树荫下,这几年没打理,院子里的枫树已经十分茂盛,这颗枫树可是楚宽远爱情的象征,那还是十多年前,与梅雪热恋时种下的,原因就一个,梅雪喜欢香山的红叶。   与梅雪分手后,他也曾想过将这两棵树砍了,但被金兰给拦住了,金兰觉着这两棵树长得挺好,砍了可惜,后来楚明秋也劝过,让楚宽远将这两棵树当作他青春的回忆,于是乎便留下了,后来,楚宽远又与舒曼好上了,没想到舒曼也喜欢香山红叶,自作主张拉了两棵枫树来,与楚宽远一块种上。   现在院子里有四棵枫树,楚明秋也不懂枫树的品种,反正这四棵枫树都不太高,也就一米五左右,枝叶茂盛,正好遮住大半个院子。   雷蕾洗过碗后,擦干手也端了把椅子过来,坐在楚明秋的对面。   “你的朋友知道吗?”   雷蕾点头:“她们也劝过我离婚。”   “你...”楚明秋想说你结婚太早了,可一想到当时她的处境,便不由叹口气。   “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吧,最近在忙什么?”雷蕾抬头看着他,一晃快十年了,可在她脑海里,楚明秋还像是那个抱着吉他,在教室里高歌的嚣张少年。   “还能干什么,”楚明秋苦笑:“市委的工作繁杂,这一刻你可能在起草一份什么莫名其妙的通知,下一刻说不定就要你起草一份给国务院的报告,就这么回事吧。”   雷蕾笑了下:“没工作时,想工作,工作了才知道工作很无聊。”   “怎么,又不喜欢幼儿园的工作了。”楚明秋很敏锐,立刻察觉到问题。   雷蕾叹口气:“小孩子是很好玩的,可也很麻烦,小的哭起来没完没了,大的淘气得很。”   俩人闲聊着,天色慢慢黑下来,雷蕾忽然问他:“你为什么不去歌舞团,以你唱歌的水准,完全可以去歌舞团。”   楚明秋摇头:“歌舞团那这么容易进去,不过,就算能进,我也不去,这个时代,不是搞文化工作的时代。”   雷蕾很是惊讶,在她看来,楚明秋如果去唱歌,那绝对红遍全国:“为什么?”   楚明秋摇头:“唱歌,有作词作曲,现在限制太多,稍微偏离点都不行,要么是进行曲,要么是歌颂体,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没意思。”   楚明秋说着起身:“我该走了,你在这好好的,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   雷蕾没有说话,默默的起身,楚明秋走到门口时,她忽然从后面抱住他。   “别走!行吗!”   “别!”楚明秋心旌动摇,火苗腾腾往上窜,艰难的说:“别这样,雷蕾,咱们是朋友。”   “留下,好吗!”雷蕾贴在他背上,双手死死抱着他。   血涌上头顶,火苗陡然爆燃,转身抱起她,大步走进房间里,边走边剥去她的衬衣。   他的动作很粗鲁,一把就扯开了她的衬衣,用力的抓着她饱满的乳房,使劲的蹂躏,舌头狂暴的闯进她的嘴里。   火焰被彻底点燃,雪白的身体在灯光是那样夺目,房间里,满是男人的喘息,女人的呻呤。   楚明秋的目光里,就剩下娇嫩的雪白,他不停的耸动冲击,积累了整整一年的欲火,全数发泄在身下的娇躯。   女人热情的迎接他的攻击,努力舒展身体,以方便他的攻击。   床铺吱吱的响了很久,才慢慢的平静下来。   云散雨歇,剩下的就是沉沉的喘息。   雷蕾翻身趴在他身上,搂着他,在他耳边腻声道:“你真利害。”   楚明秋移动下身体,搂着她,得意的笑了笑,这少妇就是比少女强,就这一次,至少,雷蕾在床上比林晚要强多了,哪怕是最后临别前的林晚。   好玩不过嫂子!此言真理也!   少妇与少女相比,最大的差别是,她们知道如何迎合男人,知道如何让男人爽!   高潮之后的雷蕾其实很疲乏,今天的欢愉,是她从未体验过的,那个男人从未给过她这样的体验。   疲惫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全身心的舒爽。   雷蕾赖在他臂弯,身体还稍稍拉开点距离,以方便他的手,这双手依旧在蹂躏她的饱满。   “你这怎么这么大!怎么长的!”   雷蕾咯的笑出声来,身体扭动下,顺势爬到他身上,在他耳边吹口气:“喜欢吗?”   “是男人都喜欢!”   雷蕾又是高兴的轻笑,轻轻添了他的耳垂,慢慢的又吻到他的腮帮子。   “你知道吗,你可是我们学校的明星!”   楚明秋微怔,他当然知道,这绝不是那所幼师:“不是吧,我觉着葛兴国或朱洪,要不然是唐刚,怎么也轮不到我。”   “朱洪和葛兴国是出身好,那有你成绩好,还会写歌唱歌。”   会文艺是要占点便宜,这那个时代都都一样。   楚明秋眼光一闪,抬起她的下颌:“该不是那会你就在打我的主意了吧。”   雷蕾吃吃笑起来,俩眼弯成一道弯月,俩人坦诚相见,说话再无顾忌。   说着以前的话,也说着无聊的话,没有多久,床铺再度吱吱呀呀稍微叫起来,房间里又响起女人放肆的叫声。   梅开二度,梅开三度,梅开四度。   如果说,楚家大院是豪富阶层的象征,这一带便是白领阶层,家家都是小院,关上门便自己过日子,十分安静,没人打搅。   雷蕾也更加放肆。   良久,床铺终于安静下来,楚明秋呼呼的喘息,雷蕾更是瘫软成泥,浑身上下再无一丝力气。   楚明秋只是喘息片刻便感觉力量回来不少,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以前与林晚一起时,也是这样,完事之后,每每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抚摸,这会让她更加舒服。   “太舒服了!”   雷蕾闭着双眼呻呤到,赤裸的身体软弱无力,任凭摆弄。   俩人紧贴在一起,过了很久,楚明秋才轻轻将她放在边上,看看时间,也才十二点过,他悄悄起身烧水,待水烧开后,转身进屋,将赤裸的娇躯抱出来,放进澡盆里。   “怎么啦?”雷蕾睁眼问道,楚明秋低头亲吻了她一下:“你先洗洗,我去换床单。”   雷蕾噗嗤一笑,没有再说话,舒服的躺在浴盆中,楚明秋进去将湿透的床单换下来,重新换了条新床单。   然后跳进浴盆里,雷蕾兴高采烈的给他擦洗身体,不时还挑逗的弹弹他的胸肌,这让他大为不满。   于是乎澡盆里又是一阵折腾,直到她不住求饶。   这一夜,将淤积在身的欲望彻底发泄,第二天,楚明秋神清气爽的走了,雷蕾的假期还没完,心情愉快的起身给他作早餐,然后象妻子那样送他出门,关上门后,才又跑到床上躺下。   激情过后,习惯性的冷静渐渐回来,楚明秋站在胡同回头看了看,忍不住在想,自己是不是早就潜意识的在打她的主意。   从颜值上说,雷蕾在他见过的女人中排名可以进入前五,神仙姐姐绝对排第一,尽管林晚是初恋,但还是要排在后面,其次,也轮不到林晚,是穗儿姐,然后才轮到林晚。   雷蕾是个漂亮性感的女人,她的美与林晚不同,林晚身上有种水莲花般的柔弱,让人忍不住想怜惜;而雷蕾则是怒放的牡丹,看着便忍不住想尝一口。   而另一个女孩左雁呢?楚明秋有点头疼,这个看着文弱温柔的女孩,一直就在他身边,只是默默的待着,谁都知道她的心思,可不知为什么,他对她的感觉就象对邻家小妹似的,爱护,疼惜,都可以,可要说爱欲,那还真说不上来。   这一天里,他都在考虑这个问题,怎么处理与雷蕾的关系,是不是等她离婚后再娶她?左雁的问题,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理智告诉他,与雷蕾的关系要小心,最好还是保持距离,可下班之后,他不由自主的又去了,半路上还给家里打了电话,说自己要加班,今晚就不回去了。   雷蕾自然不消说,热情的迎接他的到来,两个被情欲塞满的年青人沉浸在肉体的欢愉中,无所顾忌的在房间里,而后是在院子里,放肆的享受着彼此的肉体。   在这方面,雷蕾比林晚就开放太多了,没有让楚明秋多说什么,便解锁了很多姿势,甚至大晚上,在院子里,这种半野合的方式,也顺从的接受了,而且在第一次后,第二天便到西单买了张竹凉床,就放在枫树下。   楚明秋看到这张床,便不由笑了,他已经发现,雷蕾其实是个很喜欢刺激的女孩,不,应该说女人,在院子里时,她比在房间里更兴奋。   天色刚黑下来,雷蕾便迫不及待的拉着他到凉床上,院子里拉着灯光,白炽灯功率不大,黄濛濛的,正好添加了几分情趣。   两条赤裸的身体在床上翻滚,新买的凉床咯吱直响,习习凉风,满天星辰,俩人都酣畅淋漓。   雷蕾四脚八爪的缠在他身上,享受着阵阵余韵,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性爱,是环境与心情的美妙融合。   楚明秋以前没感觉到这话的正确,现在却觉着这话是真理。   他不得不承认,雷蕾带给他的快感超过了林晚。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美妙,无法用语言形容。   难怪以前那些牲口吹牛说什么在商场角落,厕所,公园,什么的,自己还不以为然,果然刺激。   看来,以前,自己还是太小白了。   前世混娱乐圈,遇见些牲口,这些家伙大概上的女人太多,在正经场合办事提不起多少兴趣,于是乎便走上两条路,一条是嗑药,然后办事;另一种便是寻找各种刺激性场合,什么商场公园停车场公厕,越是容易暴露越是刺激。   听他们吹得,他是不敢相信的,更不敢实践。   今天才知道,这的确刺激,不过,他也就只敢做到这一步。   “在想什么呢?”   雷蕾趴在他怀里呢喃道,此刻她一根手指都不想动,浑身柔若无骨,饱满的胸部顶在他胸膛上,这是她最骄傲的资本,她也很快发现,楚明秋很喜欢玩弄她的这对饱满。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楚明秋随口说道,雷蕾的身子柔软白皙,比林晚丰满点,抚摸着手感很好。   雷蕾没有在意,嘟囔着:“别想那些,想想,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女人到了这个时候,想的便是孩子,楚明秋很无奈,林晚也是这样。   无心的随口说了句工作上的事,倒是提醒了他,那两份报告已经交上去几天了,十大马上就要开始了,吴书记却没有回音,这事倒底怎么样了?   他觉着应该联系下纪思平了,这纪思平也不知怎么啦,这些日子就没联系过自己,连一句招呼都没打过。   难道纪思平出问题了?   楚明秋皱起眉头,忍不住这样猜想,他开始暗暗警惕起来,这段时间,自己沉迷于情爱中,忽视了一些东西。   想到这些,他差点就爬起来,立刻给纪思平打电话,可一看到雷蕾迷人的娇躯,心又软了。   搂着娇媚的躯体,就在院子里睡了一夜,第二天,他还是按照生物钟起来,轻轻将雷蕾放在一边,雷蕾呢喃一句,然后又继续睡去。   雷蕾的睡相比林晚要差,她的身体是卷曲在一起的,象一只小猫。   他没有出去跑步,胡同里的小脚老太眼睛毒着呢,对突然出现的陌生人都怀着最恶意的猜测。   等雷蕾睁开眼,楚明秋已经将早饭做好,馒头稀粥,再配上两碟咸菜,雷蕾吃得兴高采烈。   “我先走!”   楚明秋放下碗就准备走,雷蕾连忙给他拿来书包,将他送到门口,分别时,还娇痴的扬起头,楚明秋给她轻轻一吻,才出门。   出了大门,他选择了一条小路,这条小路没几家,平时很安静,当年,楚明书给金兰选的这房子,本来就是安置外宅的,生怕六爷知道,所以,这房子本身就比较僻静,也正因为这样,他们到目前为止还没被人察觉。   严格的说,他和雷蕾现在算通奸,如果被雷蕾丈夫抓获,或者被其他什么人抓住,挂上破鞋游街是最普通的处置。   出了胡同,上了公路,他才稍稍松口气,这里距离楚宽远的房子已经比较远了,就算被人看见,也猜不到他从那出来的。   到市委的时间比较早,他找了地方开始打楚家密戏,一套密戏堪堪打完,看看时间,还有五分钟上班。   楚明秋没有看到纪思平上班,自然吴书记也没来,他心里有些失望。   华汉民看到他在那打密戏,便问他是什么,他简单的解释了下,华汉民觉着这与太极拳没多大区别,便不再有兴趣了。   工作很枯燥无聊,郁解放给了他一篇文章,这篇文章是要在燕京日报上发表的,以特约评论员的名义发表。   “大批判!写得好。”楚明秋大致看了看便点头,只是修改了几个标点符号便交还给郁解放。   “怎么啦?”郁解放皱眉问道,楚明秋笑了下说:“改好了。”   “这就改好了?”郁解放看看文章,又看看他。   楚明秋很肯定的点头,郁解放摇头说:“小楚,这可不行,我可要批评你,你最近对工作比较松懈。”   楚明秋摇头,靠近他低声说:“我听说谢书记组织了一个写作班子,就写大批判的文章,他们一直没动静,我猜这篇文章就是,科长,这里面水深着呢,还是不碰为好。”   郁解放微怔,连忙低头细看这篇文章《儒家和儒家的反动思想》,他皱眉说:“这篇文章味不对啊!”   “怎么啦?”华汉民听到了,好奇的过去,看了一会后,皱眉问道:“这党内的地主资产阶级代理人,指的是谁?”   许云梅笑呵呵的插话道:“那还用说,刘少奇呗!还能有谁?”   楚明秋没有说话,他端着茶杯悄悄溜到一边去了,强社新摇头:“刘少奇已经被打倒了,开除党籍,已经不算是党内的人了。”   “对呀!”许云梅也皱起眉头:“那这次又是谁?”   十大召开在即,突然冒出这样一篇文章,众人立刻意识到,这里面有文章,说不定又是那个中央大员要倒霉了。   “他们该不会针对...”   “华哥,不要乱猜,批判儒家就是批判儒家,”楚明秋及时插话道:“咱们国家有几千年历史,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到现在估计有两千年了,国人思想中的儒家思想就靠新中国这短短几十年就消灭了?我觉着不太可能,不说别的,就说儒家大力宣扬的忠君思想,就普遍存在,不但在党内,在其他行业也存在。”   楚明秋心里在嘲笑,天天喊万岁,这不是儒家思想的最大表现是什么!   “这话很对,”许云梅附和道,楚明秋发现,这许云梅要么没脑子,要么是墙头草,压根就没自己的观点,总是附和其他人:“要消除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是一个长期的任务。”   华汉民眉头依旧皱得紧紧的:“这是燕京日报送来的?”   郁解放点点头:“本来是昨天要发的,我压下来了。”   楚明秋倒吸口气,昨天就来了,今天才交给自己,郁解放这是什么意思?他立刻感到其中不对。   郁解放看到楚明秋的神情微变,便解释道:“他们昨天送晚了,八点多才送来,是直接送到我家的,老方看后,也觉着不对,让我给把关下。”   楚明秋心里冷笑,这是个坑啊,这样的文章,一向是你老郁亲自把关的,今儿却交给了我,什么意思!!!   “小楚,你再看看,看看那些可以修改!”   楚明秋苦笑下:“科长,我那有您水平高,我已经看过了,能修改的都修改了。”   许云梅再笨也察觉不正常了,她也不再开口,很甘脆的转身出去了。华汉民和强社新好像明白点什么了,俩人也默契的转身出去了。   郁解放皱眉看着手中的文章,想了想起身到楚明秋面前:“那你写个编者按。”   楚明秋很是意外,惊讶的看着他:“我写?!!!编者按!科长,这个,可不敢,我就是一个小小的科员,燕京日报的编者按,让我写!科长,您可要考虑好。”   “你这同志,怎么这么磨叽,对工作不要推三推四。”郁解放有点不高兴:“你可是工人日报的一支笔。”   楚明秋苦笑下:“科长,不是写不出来,而是,这不该我写,您是知道的,编者按,要么是领导写,要么是报社主编写,什么时候,轮到我....,成,您一定要我写,那也没什么,这不麻烦,半个小时就够了,可上级要追查下来,这可是您让我写的。”   郁解放犹豫了,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潜规则,这篇文章,他昨天便看过了,开始没觉着什么,后来越想越觉着不对,本想就这样发,可今天看到楚明秋,立时产生一个念头,让他给看看,敲打敲打他。   这楚明秋到四科后,没有多长时间便成了市委的红人,先后参加了巡视组复查组,立下赫赫战功,特别是张昆焦烈特务案,几乎是他一力翻过来,这些虽说是复查组内部掌握的事,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市委里大多数人都知道。   可随着巡视组完成使命解散,复查组现在也准备撤回,前段时间开始的市委调整渐渐完成,楚明秋却没有动静,于是渐渐便有传闻,楚明秋失宠了,这段时间,楚明秋又不知道在忙什么。   这一切让郁解放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便有心敲打下他,于是便有了今天这一幕。   可楚明秋不软不硬的顶了下,郁解放也觉着为难了,在市委工作了几十年,不可能没有点政治觉悟。   “这样吧,你先写一个,我看看,如果可以,便以领导的名义发。”   楚明秋也懒得与他计较,就算有什么,将来首先担责的也是你郁解放,还轮不到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科员。   没用多少时间,他便将编者按写好,可如果将编者按与文章放在一起,文章的火力就下降了很多。   他当然是顺着文章的观点写这编者按,不过他的火力集中在儒家思想上,以历史的观点看待儒家思想的危害上,对党内的代理人则一个字都没提。   郁解放拿着这篇编者按,简直哭笑不得,很显然,这篇编者按降低了火力,甚至可以说带偏了风向,这样发出去,非把某些人气晕不可。   可要楚明秋修改的话,楚明秋可以找出大堆理由来,就像刚才,一堆理由等着他。   正想着辙,电话铃响了,郁解放拿起电话,还没开口,便听见谢静宜的吼声。   “郁解放,梁效的文章听说到你那了,审核了没有!审核了就赶紧发!”   “谢书记,梁效的文章是昨晚交上来的,我看了,没什么问题,想以您名义发一篇编者按,您看可好?”   “编者按?发什么编者按!就这样,赶紧的,明天必须见报!”   “是,是,谢书记的指示,我马上落实!”   郁解放放下电话,将编者按收起来,拿起电话给燕京日报打过去,告诉他们,梁效的文章没什么问题,可以发,对编者按只字不提。   楚明秋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冷笑不止。   中午时,楚明秋还是没看到纪思平,心知吴书记多半不在市委,但他没想到,下午快下班时,忽然接到纪思平的电话,让他下班后别走,吴书记有要事找他。   楚明秋只好等着,他给雷蕾打了电话,告诉她,今天他就不过去了,有工作要作,另外几天没回家了,得回去看看。   电话里,雷蕾非常失望。   吴书记在七点多才回来,回来后便召见他。   “吴书记,得给您汇报个事。”   没等吴书记开口,楚明秋便抢在前面说道,吴书记微怔便点头。   楚明秋将自己默写出来的梁效文章交给他:“这篇文章将在明天发表在燕京日报上。”   “怎么啦?有什么问题吗?”吴书记边问边拿起文章开始看,看着看着便皱起眉头:“谁写的?梁效?这是什么人?”   毕竟是老江湖,只看了一遍便看出问题来了。   “谢书记组织了个写作班子,成员应该来自华清和燕大。”   “没证据就别乱猜...”   “今天她打电话催了。”楚明秋闭上嘴,吴书记沉凝下问道:“你怎么看?”   “这是针对总理的,”楚明秋毫不含糊的答道:“中央有人在针对总理,这是作舆论准备。”   “那你觉着该怎么办?”吴书记的眉头拧成一团,文章还没看完,他便知道是在针对谁了,可问题是.....   “您能作的不多,不管是谢书记还是她背后的什么人,您都没办法,而总理那,您更不能参与这样的事,除非毛主席明确提出,否则,您半个字都不能参与,半句话都不能说。”   吴书记轻轻吁口气,微微点头,示意楚明秋继续说下去。   “总理在党内军内有很高的威望,在全国人民中,也有很高的威望,不管是谁想动他,都要认真考虑;其次,要动总理,必须得到主席的同意,可我观察,主席没有动总理的意思,这动了总理,谁来当总理?张春桥?他不行,他压根压不住。   吴书记,我建议您经观其变,不过呢,要给总理通气,告诉他,明天梁效要发表一篇文章,您才知道。”   吴书记沉默的想了想,拿起红色电话机,给总理办公室打了电话:“总理吗,我向您汇报个情况,....”   “好,我明白了。”   挂上电话,吴书记冲他含笑点头:“最近怎么样?”   “忐忑不安,有点茫然。”楚明秋很诚实的答道。   “你的两份报告,我向总理和主席都报告了,主席让交给总理和小平同志看看,总理和小平的意思是,召集有关方面的专家,开一个研讨会,这个研讨会,由我主持。”   楚明秋顿时喜形于色,吴书记看着他,微笑道:“说说你的想法。”   “参加这个会的,主要是专业技术人员,国家计委要派人来;专业技术人员,我建议,华清和燕大的计算机系,数学系,化学系,电子学,哈工大,复旦,还有中科院....”   没等他说完,吴书记就已经摇头:“你这范围太大了,这不是什么动员会,参加会议的只需科技领头人就可以了,二十人以内。”   楚明秋皱眉道:“二十人!这太少了。”   “已经不少了,当初搞原子弹,毛主席周总理,也就征求了几个人的意见,就下决心搞,到时候,或许小平也会参加。”   楚明秋微怔,吴书记接着说:“十大,马上要开了,到时候,中央会在人事上作出调整,小平同志可能会出任副总理。”   楚明秋嘻嘻一笑,谄着脸问道:“领导,您升官不!”   “臭小子!给根杆就往上爬,我升不升,关你什么事。”吴书记笑骂道,忍不住摇头,这段时间,他都在忙着十大的事,而江青这时候,又在文教组找事,卫戍区和军区的事也要盯着,忙得他脚不沾地,有一个星期没回家了。   “当然与我有关,您要得道,我也能跟着升天。”楚明秋笑呵呵的。   “就不带上你,怎么着!”吴书记笑道,楚明秋顿时乐开颜:“嗨,真要升了,是副总理还是什么?”   “去,少外传!”吴书记说道:“十大以后再说吧,现在还没宣布。”   “看来是九成稳了,”楚明秋说:“您负责那方面?”   吴书记含笑道:“怎么?你这也有想法?”   “嗯,我希望这个新技术行业,由您来掌握,宣传,您争不过江青张春桥,外交,肯定是总理亲自掌握,工业,我估计是邓小平,他有经验,财贸计委,这块,李先念决对不会放手,而外面还有个陈云,农业呢,谭震林不是出来了吗,他总得做点事吧,教育呢,有池群和谢静宜在,您去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我建议您争取下中科院,还有便是新技术产业。”   吴书记微微点头,这话很实在,与他想的差不多。   这次十大上要进行人事调整,开始还只是说军委部分,可总理提出国务院也要变变,很显然,这是要给复出的邓小平安排位置,最初总理并没有想让吴书记上去,但也看出吴书记想当副总理,但他依旧没在意。   不过,就在前几天,吴书记突然拿出一份新技术产业报告,这份报告引起他的重视,但他认为这是吴书记拿出的一块敲门砖。   在仔细研究这份报告,总理觉着这份报告很有价值,决定让吴书记召开个专家会议,就讨论这份报告中提出的新技术产业,同时告诉他,他已经向主席报告,准备让他出任国务院副总理。   楚明秋压根不知道,在前世这位吴书记并没有当上副总理,可导致这个变化的是他的那份报告,还是因为吴书记在这两年的工作表现,很显然,创造性的巡视组和复查组,吴书记治理燕京的成绩远远超过了前世,也取得了总理和主席的信任。   靠两份报告,就能争取到副总理的位置,无论是吴书记,还是楚明秋,都没敢作这个设想。   既然吴书记的副总理有望,楚明秋自然希望还是在他手下工作,他觉着吴书记是个比较好说话,也比较宽容的领导。   “参加会议的人员名单,你负责提供,我负责协调。”吴书记下了决定,楚明秋自然满口答应。   从吴书记办公室出来,纪思平冲他笑了笑,跟着他一块出来了,俩人也不避讳,就在走廊上说话。   “副总理基本稳了,主席和总理都同意了,就等十大开会了。”   “你的这两份报告,总理很重视,另外,邓小平可能会参加会议。”   “如果,这个新技术产业落实,你的工作要调整,你要有心理准备。”   楚明秋点头,拍拍纪思平的肩膀:“明儿,给郁解放打个电话,就说我到华清大学调研去了。”   纪思平点头,靠近他耳边:“中央出了新情况,总理挨批了。”   楚明秋微怔:“为什么?”   “详情以后再说。”纪思平叹口气,这两年的治理整顿,全国的生产形势明显好转,政治气氛也明显轻松了,这都是总理的功劳,这个时候突然传出,总理挨批了,这又是什么原因?   楚明秋点头,又提醒他:“别忘了给老郁打电话。”       “现在打都可以,怎么,他在找你的麻烦?”   “你没听见传言,我楚明秋失宠了,所以,他想敲打下我。”楚明秋笑呵呵扬扬手:“走了。”   纪思平一笑,楚明秋走了两步,转身回来:“你老婆的事怎么样了?”   “解决了,作了个检查,算是过去了。”   “要不要动动?”   纪思平摇头:“她知道教训了,暂时不动为好。”         楚明秋点头:“走了。”   纪思平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转身进去,今晚,吴书记要处理一大堆积累的文件,肯定又是一个深夜,甚至通宵。   也幸亏市委进行了调整,多了几个副书记,否则,就算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楚明秋接下来这个任务,他当然只能去找楚明簧,这次不再是私人请托,而是走的正规途径,先去了校革委会联系,然后才找到楚明簧。   在知道他的来意后,楚明簧也很爽快的带他去了计算机系,找到系革委会主任,将介绍信给他看。   革委会主任是工宣队的老师傅,计算机是个什么玩意,他压根不懂,看了介绍信后,让他先去校革委会联系。   楚明秋也不客气,就在他的办公室,拿起电话开始拨打,连打两个电话,找到谢静宜,她正好在学校内,让楚明秋将电话交给老工人,在电话里一通训斥。   系革委会副主任姓唐,看上去年岁并不很大,四十来岁的样子,戴着一副眼镜。   楚明秋简单的作了自我介绍,然后说:“唐老师,燕京市委受国务院委托,要召开一个小型的,关于计算机产业化发展的研讨会,这个会议将由市委吴书记主持,我想请您找几个计算机软件和硬件,还有数学物理方面的专家,参加这个会,人员不能太多,七八个吧。”   唐教授看了楚明秋的介绍信,以及召开会议的公文,他推了下眼镜,然后才说:“行,你什么时候要名单?”   楚明秋左右看看,见那老工人不在,便迅速凑近,低声说:“人员不限校内的,五七干校的也可以。”   唐教授稍稍有点意外,他看到楚明秋,心中便有丝反感,这样的年青人,多半是造反上来的,对这种人,他本能的厌恶。   可没想到,楚明秋来了这一手,他不由看着楚明簧,楚明簧一笑:“这是我堂弟,不是造反派,老唐,他对计算机可不是不懂,你看过老夏带回来的那份规划没有,就是他起草的。”   唐教授大吃一惊,夏云是五十年代从美国归国的电子技术教授,也是计算机方面的教授,六六年被弄到山里的五七干校去了,开始还觉着是去劳动改造的,没想到几年后,养得白白胖胖的回来,同时带回来的还有那份规划。   那份规划居然就是眼前这个还有几分稚嫩的年青人一个人写的!   这太令人震惊了!   这份规划,已经在华清和燕大流传几年了,据说中科院也在流传,凡是看到的都认为这是个很有远见的规划,是一个立足中国现在科研实际,瞄准未来世界的科技发展规划。   但这个规划究竟是谁草拟的,夏云也说过,但谁都认为,这楚同志多半是个老人家,没成想,居然这样一个年青人。   “那份规划真是你起草的?”   楚明秋有些茫然,看着楚明簧,楚明簧笑道:“你不是给山里的五七学校起草了一份科技研究规划吗,给夏云夏教授的。”   “哦,是这个啊!”楚明秋醒悟过来,苦笑道:“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对了,夏教授和施教授呢?”   “夏教授是电子系的,现在承担了100系列小型机的研究任务,现在在实验室呢。”楚明簧说道。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唐教授问道。   楚明秋苦笑下:“现在想来,那份规划有点不切实际,夏教授他们在山里不可能完成的,还是要依靠党和政府的力量。”   这话也很实际,以山里的条件,压根不可能完成那份规划,最多也就是勉强做点理论工作。   “唐教授,多的话也不说了,华清大学就交给您了,名单下午给我,电话给我就行,我还要赶去燕京大学和中科院。”   唐教授不再追问了,很甘脆的答应下来,华清大学是理工科院校,哪怕是这个时期,也承担了很多研究任务,包括为航天测量,雷达研究,所以,计算机系和电子系的主要研究人员都在燕京,而不是在五七干校。在五七干校的主要是其他系的老师和后勤的工作人员。  燕京大学很顺利,这个时期的燕京大学并没有计算机系,但燕京大学也在从事计算机研究,中国最新的大型计算机105机便是燕京大学和燕京有线电厂等几个单位联合研制成功。   燕京大学也是池群和谢静宜在负责,楚明秋在校革委会联系工作很顺利,很快便找到负责105计算机研究的项教授,将他的来意告诉了项教授。   没想到,项教授的实验室里有两个曾经在山里五七干校的教授,于是一切便更顺利了,项教授满口答应,当场给了他一份名单。   “小楚同志,研究计算机的不止是我们和华清大学,上海复旦,还有中科院计算所,电子所,都在搞。”   “所以,我的下一站便是中科院,至于复旦和哈军工,由于时间太紧,这次就不参加了,而且,上级有指示,这次会议是个小范围的会议,燕京大学,我就给了五个名额,华清大学也就七个名额,再加上中科院电子厂,总共二十来人。”   项教授点头,又问道:“我们是该制定一个科技发展总体规划了,什么时候开?”   “先把名单报上来,具体什么时候,还要等通知。”楚明秋有些歉意的说道:“您可能也知道,十大就要开了,领导的时间很紧张。”   “对了,研讨会主要讨论这个报告,及其可行性。”楚明秋将报告给了项教授,唐教授那也有一份报告。   项教授接过报告,就打开看,楚明秋就向他和楚明簧告辞,项教授盯着报告,随意的点下头。   “这报告也是你写的?”   等他抬起头,身边就剩下楚明簧了,楚明簧苦笑下:“不是他还能有谁。”   “他真是你堂弟?是那所大学毕业的?”项教授纳闷的问道。   “他那上过大学,出身不好,初中毕业就没上学了,这些全是自学的。”   “啊!”项教授再度震惊了。   楚明秋又赶到中科院,新中国的领导者对科学发展应该说十分重视,共和国还在筹建时,成立中国科学院便提上议事日程,中国科学院的成立在开国大典前三天。   在文革中,科学院相对而言是受到冲击比较小的单位,文革开始后,研究生院停办了,全国大学都停办了,科学院的研究生院停办也是当然之举。   上级为了保护科学院,将大批科学院下属的研究所划归军方,由军队接管,此举有力的保护了这些研究机构。   七零年,国防科工委和中科院合并,同时改组了中科院领导机构,新的中科院革委会主任依旧为郭沫若,李四光,刘西尧,石煌、崔星五人。   不过,李四光过世,郭沫若长期病假,他不过是块牌匾,供在上面,供外人参观罢了,真正负责是刘西尧和石煌崔星,后两位是原国防科工委的革委会正副主任,刘主任同时还是国务院教科组的组长。   应该说刘副主任是吴书记的有力竞争者,不过,他没有为难楚明秋,很顺利的给他开了介绍信。   于是楚明秋很顺利的与计算所电子所取得联系,向他们要了名单,同时将报告给了他们。   开会的地点,楚明秋选择的是中科院会议室,但被吴书记坚决否定了。   “你这就不懂了,一定要在人民大会堂,中科院或者市委,都显示不出国家的重视,格局小了。”   楚明秋苦笑下:“吴书记,我是这样想的,咱们这个会,不能是报告性的会,我觉着应该是讨论性的,我比较喜欢大学校园里的那种氛围,大家敞开了讨论,各抒己见。”   “呵呵,”吴书记显然误会了,以为他没上过大学,所以才有这种向往,便笑道:“这不冲突,可以布置成那样,我给你开联络方式,你去联系吧。”   “这,人民大会堂正在准备十大,他们会答应借给我们场地吗?”   吴书记笑了笑:“怎么不会,我就是十大筹备委员会的,他们有没有空,我还不知道。”   “那成。”   正在筹备十大,人民大会堂几乎封闭,进出检查很严格,楚明秋的工作证和介绍信便检查了三次,这让他很无语,几天后,二十多个专家教授,要来开会,那不同样要检查三次。   可看到旁边有一个厅在开会,他忍不住又有些安慰,大家都差不多,可人民大会堂革委会主任却毫不含糊的拒绝了。   “早几天,晚几天都行,但现在不行,十大就要开幕了,毛主席等中央领导人都要来开会,安全工作尤其重要,中央办公厅有指示,从八月二十号开始,人民大会堂封闭。”   楚明秋很无奈,今天是十九号,预定召开的时间是二十二号,刚好过线。   不过,想起那检查,觉着不在这也好,可究竟在那开呢?   前世,燕京五星级酒店遍地,这种会,随便找家五星级酒店就能开,可现在,能提供这样功能的饭店却不多。   从人民大会堂出来,楚明秋想了想便上燕京饭店去了。   燕京饭店就在长安街上,这燕京饭店可不属于燕京市管辖,而是属于国务院管辖,燕京外事活动最多的饭店两所饭店之一,另一所就是名气更大的,也更神秘的,钓鱼台国宾馆。   燕京饭店倒是很爽快,饭店经理派人带他看了几个会议厅,楚明秋挑了一个可容纳四五十人的会议厅,他看中这会议厅的演示功能,这会议厅能提供幻灯片播放设备,另外还有黑板,有点象学术报告厅。   “报告领导,”楚明秋等到晚上,吴书记才回来,赶紧进去报告:“人民大会堂不可能了,徐主任说,出于安全因素,大会堂二十号封闭,不再给布置其他会议,所以,我联系了燕京饭店。”   吴书记皱眉,这个情况他不清楚,想了想便点头:“燕京饭店也行,就这样吧,你去起草个会议通知,盖上公章,然后亲自送过去。”   楚明秋从未想过组织一个会议会这么繁杂,也算是个体验吧,燕京饭店的会议厅也是租用,市委也是要给钱的,当然,这个钱并不多,而且没有时间限制,这点挺好。   这些事其实都不难,就是琐碎,这一圈跑下来,他心里还有丝淡淡的悲哀,这个时期的燕京,太匮乏了,连个会议场所都不好找。   不过,他心里还有个疑问,纪思平曾经提起过,总理挨批是怎么回事?他不太明白。   现在俩人不再去小会议室了,就在吴书记办公室外面走廊上,楚明秋问起了这个事。   纪思平解释说,今年六月,苏联领导人勃列日涅夫访问美国,双方一下签订十三个与核武器相关的协定,外交部《新情况》刊物对美苏之间签订的协定进行了分析,认为美苏签订这些协定,具有很大的欺骗性,美苏正在谋求主宰世界。   这篇文章受到总理的表扬,但毛主席却不同意这篇文章的结论,严厉批评了这篇文章的观点,于是外交部只好作检查,连带总理也作了检查。   “就为这点事!”楚明秋听后很惊讶,纪思平点点头:“总理在政治局作了检查,而且这份检查要传达到省市一级,唉。”   楚明秋皱眉摇头,这太不可思议了,就这样一篇分析调研的文章,值得这样大动干戈?而且,这还不是总理写的,是外交部一个研究院写的,就这样兴师动众,不,绝对不是,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原因。   “恐怕这才是吴书记能升副总理的原因。”楚明秋低声说道。   纪思平不解,楚明秋低声说:“总理整顿经济,势必要纠正一些文革的过激做法和错误,恐怕引起主席的猜忌,认为总理要否定文革,所以,这是借题发挥,目的是敲打总理。”   纪思平倒吸口凉气,吴书记在燕京搞的与总理是一样的,楚明秋看他的神情,便笑了笑:“总理也是妙人,把吴书记推上去,吴书记是主席信任的人,而这几年吴书记的表现,让总理也满意,所以,总理此举是告诉主席,他对主席依旧是忠诚的,不会否定文化大革命。”   “就这么简单?”纪思平很纳闷,楚明秋一笑:“这是我的分析,不过,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其他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不过,你要在恰当的时候,提醒吴书记,咱们市稍微降点温,对公安局的巡视,可以结束了。”   “嗯。”纪思平点头,楚明秋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样吧,我来写篇文章,以吴书记的名义发表,标题就是将坚定不移,高举毛主席旗帜,副标题: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倒底。”   “成!我看看你这工人战报一支笔的水平!”纪思平笑道。   楚明秋一笑,这晚上他又没去雷蕾那,回家后,他查阅了最近一段时间的人民日报和近几年毛主席的讲话,然后才开始动笔。   写这样的文章对他而言不过小事,只用了一个小时,一篇洋洋洒洒的千五百字的文章便写成了。   习惯性的重新看一遍,他轻轻舒口气,正要收起来,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没等他判断出是谁,左雁推门进来。   左雁是跑着进来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面孔红红的,楚明秋有些纳闷,这对左雁来说,可是非常少见的,认识十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   “瞧你这着急忙慌的,有什么事吗?”楚明秋开口问道,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和些。   左雁咬下唇,低下头,然后又抬头说:“我要去读书了,燕京师范大学,工农兵学员。”   楚明秋稍稍愣了下,随即笑起来:“好啊,祝贺你!”   左雁说道:“这不是我考上的,是我爸爸安排的,我哥也回来了,到燕京交通大学念书。”   “呵呵,你爸爸看来是想让你哥接他的班了,继续干铁路。”楚明秋继续调侃,这是应有之举,这些刚解放的干部,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解决子女问题,几乎所有干部子女都被送进学校了。   左雁嗔怪的笑了笑,用力的抿下嘴,忽然抬头看他,两眼亮晶晶的:“公公,你觉着我怎么样?”   楚明秋一时愣住了,呆呆的看着他,左雁脸上冒出一层红晕,有些手足无措。   “你,你当然是好朋友。”楚明秋明白了,这是在表白呢,可...,说实话,他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左雁低下头,轻轻哦了声,楚明秋也不知道再说什么,这要在几十年后,完全可以发张好人卡,可...,现在,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笨蛋!我说你倒底有用没用!”苏子青气急败坏的冲进来,冲左雁便是一通吼,然后对楚明秋大声宣布道:“她想作你的女朋友!你就表个态吧!”   楚明秋眨巴下眼睛,苏子青却不耐烦了:“甘脆点!大老爷们!别磨叽!”   楚明秋一下被逼到墙角,他苦笑下:“你说什么呢!”   苏子青拉下脸来,转身拉着左雁就走:“哼,还说什么!走了!走了!”   左雁神情黯然,倔强的站在那,两眼直直的看着楚明秋,苏子青看看她,一跺脚,恨恨的斥责道:“没出息!”   左雁依旧没动,苏子青拉开门径直走了,楚明秋默默的看着左雁,左雁依旧望着他,半响,楚明秋才叹口气,走到她面前:“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我,...,给我点时间好吗?”   左雁轻轻的嗯了声,扬头看着他:“苏子青,她...,别怪她,好吗?”   “她是个古道热肠的人,”楚明秋笑道:“是个很好的朋友,值得珍惜的朋友,对朋友,我是不会责备的。”   左雁点头:“前天,我哥来了。”   楚明秋微怔,想起来了,前天自己在雷蕾那呢,压根没回家。   “怎么啦?要你回去?”   左雁微微点头:“嗯,可我不想回去。”   楚明秋想了下说:“你还是该回去看看你爸爸和妈妈。”   “我回去了的。”左雁连忙说:“他们挺好的。”   楚明秋微微点头,接下来,他不知该说什么,左雁忽然上前,用力的抱着他,低声说:“我知道,你忘不了林晚,我可以等你。”   楚明秋完全可以想象,左雁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说这几句话时,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她的身体在颤动。   他在心里叹口气,轻轻抱了下她,感觉她忽然僵硬了,随即颤抖更利害了,他低声说:“我,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给我点时间好吗!”   左雁低低的嗯了声,就在那瞬间,她被巨大的幸福笼罩了,不是害怕,是激动。   楚明秋很快便感受到了,抱着他的双臂忽然有力了,怀里的身体颤抖得更利害了。   忽然觉着自己有些无耻,那边还有个雷蕾呢,这里还挂着左雁,妥妥的渣男嘛!   用力将杂念排除脑外,轻轻拍拍她的后背,慢慢的娇躯稳定下来,左雁没有抬头,依旧埋在他胸口,低声说:“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从小就喜欢,我,我,我会比林晚对你更好。”   楚明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轻轻嗯了声,左雁忽然抬头,踮起脚,在他腮帮子上用力的亲了口,然后推开他,转身就跑。   楚明秋呆了半响,才深深的叹口气,重新坐下,又拿起文章,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晚上,躺在床上,他依旧没将这事梳理清楚,这时,他才深刻理解什么是,剪不断理还乱!   第二天,他将华清大学燕京大学中科院计算所电子所跑了一圈,将通知书交给他们,同时每个单位还给了几份空白的,让他们自己填,可以补充人选。   二十二号,研讨会终于开始了,参加会议的除了来自两个大学和中科院的人外,还增加了国家计委和国务院办公室的几个工作人员,这几个人是主动联系吴书记的,吴书记亲自添加到名单上的,其中国务院办公室是副主任带队,吴书记还特地将楚明秋叫过去,把他介绍给这位周副主任。     周副主任看到楚明秋时,与其他人一样惊讶,主要还是他的年龄,实在太年青了,周副主任还特地问了他的年龄,当听说才二十三是,周主任不胜唏嘘。   看到周副主任,楚明秋又是高兴,又是警惕,不知道结果如何。   国务院办公室,其实这是好听的,实际功能便是市委秘书处,只是人家的级别高太多,是副部长级,文革前更是部长级,国务院秘书长则是副总理级。   周副主任的到来,代表的便是总理,回去肯定要向总理汇报的。   成败,其实并不在济济一堂的专家教授身上,而是在这位副主任。   楚明秋负责主持会议,他宣布开会后,吴书记先讲了几句,他的姿态比较低,主要便是请大家出谋献策,加强国家科技发展,而后便请周副主任讲话。   周副主任的姿态更低,笑呵呵的拒绝了:“总理派我来之前,告诉我了,多听多看少说,不管是计算机还是集成电路,还是其他什么新技术,我都不懂,我就是听听同志们的意见,回去向总理汇报。”   “那好,这个位置就交给小楚了,”吴书记也不强求,笑呵呵的对楚明秋说:“这个报告是你提出来的,你给同志们说说。”   楚明秋走上讲台,看着会议室内的专家们,老实说,他的心情还是很有几分紧张。   清了清嗓子,他才拿着稿子看了眼:“诸位领导,各位教授专家,今天我们在这开会,目的是为国家制定新技术产业发展规划,提供技术上的咨询。同志们手里都这样一份报告,是吧。”   楚明秋的声音并不急促,抬头四下看看,绝大多数人手里都一份他起草的报告。   “既然大家都有这份报告,我就简单说说。”   “从技术发展史上说,是技术催生了工业革命,蒸汽机的出现,催生了第一次工业革命,电和石油的运用,催生出第二次工业革命,从第二次工业革命到现在,也有几十年了,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新技术层出不穷,技术积累加快,那么下一次工业革命是什么呢?   我个人的判断是大规模集成电路和计算机技术的成熟和广泛运用。   在六五年,美国人戈登摩尔,他也是英特尔公司的创始人,他提出每十八个月到二十四个月,集成电路芯片上集成的电路便会翻一番,微处理器的性能便会提高一倍,而价格会下降一倍。   这个论断是六五年提出来的,到今天已经过去八年了,也就是说,在六五年的基础上,集成电路已经翻了十六倍。     新技术,除了集成电路和计算机外,还有,基因遗传工程,航天技术民用化,当然,这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范围,我们今天主要讨论的是,集成电路和计算机。     在欧美,集成电路和计算机技术发展十分迅速,产业再次升级就在未来数年内进行。   产业升级,除了技术发展外,还有资本的需要,美国,在二三十年代抓住了第二次工业革命,成了世界第一强国,我们总说,美国人是占了两次世界大战的便宜,忽略了新技术的巨大作用。   美国在科技上的投入很大,力图抓住第三次工业革命的机会,保持国家的发展势头。   在我国,对新技术的研究从五十年代便开始了,我们研究出了100系列微型计算机,也研究出了150大型计算机,但我调查后,发现,我国在新技术上的投入虽然不小,但存在散,小,闭,的特征。   散,就是分散,看看我国研究的计算机的单位,哈军工,华清,燕大,上海复旦,四川,都在研究计算机,多点开花,看上去挺兴盛,但却无法形成拳头,形成力量。   小,就是规模小,没有专业的计算机厂家,这与我国的计算机发展的分散有关,由于分散,导致技术力量分散,资金分散,无法形成规模效应。没有规模效应,就形不成产品优势。   闭,是封闭,我们的计算机研究和生产,主要放在实验室,生产更是今儿这,明儿那。   我们看看美国人是怎么干,为什么要说美国人呢?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在战争中学习战争;今后,我们的竞争对手是美国人,所以,我们要研究他们,学习他们。   对毛主席的教导,我们在实践中努力学习并实践之,战争中学习战争,向谁学习?第一是实践中学习,第二是向敌人学习;我们在科技发展中,也应如此,向敌人学习,向美国人学习。   美国有IBM,有英特尔公司,有通用电气公司,这些公司都是专业发展计算机和集成电路的公司。   这种公司化的好处便是,可以迅速将科研成果转化为商品,推向市场,在市场上赚钱之后,便又有钱推进科技开发,当然,我国是社会主义,与他们资本主义完全不同,可国家投入也是要钱的。   在收集的美国资料中,我注意到一个现象,或者,准确的说,一个地方,硅谷。   硅谷在那呢?在美国旧金山南部,这里有几所著名的大学,其中最有名的是斯坦福大学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在座的有从美国留学归来的教授,这两所学校,我就不再介绍了。   硅谷可以说美国新技术产业的策源地和发动机,在硅谷诞生了这些公司,其中倒闭的不少,但存活下来的,无不是行业翘楚。   比如,仙童公司,搞集成电路的便应该知道这家公司;惠普公司,.....”   楚明秋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开始还有点紧张,慢慢的那种紧张感过去了,说话也就越来越流畅,条理也就更清楚。   “吴书记,现在我有点相信了。”   周副主任低声说道,吴书记微怔,随即明白,刚才周副主任见到楚明秋时,第一反应便是,那份报告不可能是这个年青人写的。   “大规模集成电路的应用十分广泛,我们在这个领域是落后的,去年,英特尔公司推出了8008微处理器,这是一个8位的微处理器,是在4004处理器上发展起来的。   相反,我国这些年,却没有发展出微处理器。所以,我国在微处理器上的发展,与美国相比,差距不是小了,而是大了。”   楚明秋开始还照本宣科,按照草拟的提纲在讲,可到后面,便脱离了稿子,随口而言。   “新技术要形成产业,需要国家扶持,这种扶持首先是政策和投资上,根据我国的国情,国家的投资为主。   从战略上说,我认为,我们应该采取跟随战略,什么是跟随战略?就是跟着美国人的技术标准;   为什么要采取跟随战略,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我国科技水平落后美国;第二个原因,我们没有美国人有钱;”   吴书记微微皱眉,周副主任却展颜一笑:“这小同志,真是什么都敢说。”   楚明秋足足讲了一个多小时,好些东西都是报告上没有的,他瞧了眼时间,感觉差不多了,然后便说:“接下来,请大家各抒己见,为新技术产业在我国的发展献计献策!”   让楚明秋意外的是,会议室内居然冷场了,他只能再次开口:“各位同志,我们这个会的目的便是规划新技术产业,或者甘脆说,规划集成电路产业和计算机产业的未来发展,同志们,如果国家决定采纳我们的建议,并以此展开,对我国的计算机产业将产生重大影响,甚至未来十年,这个规划都不会改变,所以,请大家畅所欲言。”   会议室内再度沉默,这时,有人开口。   “小楚同志,你认为,国家每年要投入多少钱?”   楚明秋一看,是计委的孟朝阳处长,他冲孟朝阳点头:“孟处长问得好,大规模集成电路的研究和生产都烧钱的项目,每年的投入都不能少,具体多少,要公司成立之后才知道,不过,初期,我认为,不能少于一个亿。”   “一个亿?!!!”孟处长惊讶的叫出声来,这个数字显然远远超过他的预计。   “对,无论是大规模集成电路还是计算机芯片,在初期投入都比较大,主要是设备投入。”   “国家财政紧张!”   楚明秋毫不客气的打断他:“我知道,今年,各地向国家申请引进3英寸生产线,七条,我认为,咱们用不着引进这么多,三到四条就够了。另外,地方上,各地上马多少集成电路项目?”   孟处长思索片刻说:“总共有三十多个。”   楚明秋叹口气:“我知道,现在市场上集成电路很挣钱,但不需要这么多,这又犯了我说过的散,小的毛病,美国人一个IBM公司,一个英特尔公司,就满足了全美国的需要,我们呢,一哄而上,可真正能形成规模效应的,实力强劲,可以到国际市场与美国人争锋的企业却没有,孟处长,我给您一个建议,砍掉一半,最好只留下十个。”   “这恐怕很困难,”孟处长说道:“有些项目已经上马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楚明秋说道:“现在下马一些项目,总比将来亏损不断,国家又不得不继续增加投资要强。孟处长,您可以查一下,这些项目是不是雷同的,产品是不是同质化严重,我认为,我们目前的技术力量,能保留一半都算好的”   “保留那些呢?”孟处长好像在刁难他,继续问道。   “很简单,去四机部查,挑选技术实力排名前十的十家工厂,其二,看地址;燕京上海优先;因为这两个地方,科研力量很强。”   “楚明秋同志。”   楚明秋抬头看,是燕京大学的张教授,也是150计算机的硬件设计负责人。   “张教授,您请讲。”   “国家在五六年拟定了十二年科学技术发展远景规划,其中的五子登科,便是其中重要内容,经过十几年的发展,我们已经初步形成了我们自己的技术路线,可按照你的这个规划,这些经验都要放弃,要重新按照美国人的技术路线走,这个我不能同意。”   楚明秋叹口气:“这的确很可惜,不过,产业化与实验室完全不同的。”   他已经预料到有人会问这个问题,他拿起一张幻灯片放进幻灯机里,幻灯机放出的是一张冯诺依曼计算机原理图。   “所有的计算机都是从这个原型发展起来的,”楚明秋拿起教杆指点着图上说:“这里的每一个部分都可以发展成独立的产业,在这里我还要解释下,为什么要追随美国人的步法,因为计算机是个赢者通吃的行业。   同志们,我们不要只盯着国内,我可以断言,国内计算机市场不大,因为老百姓买不起,但国际市场很大,欧美那些发达国家,他们的工资高,买得起。   这又涉及到另一个问题,我国经济,”楚明秋叹口气:“在目前世界上,存在两个经济体,以美国为首的美元经济体,以苏联为首的经互会,而我们国家与这两个经济组织都不搭,我们是一个独立的经济体,或者,也可以说我们是一个孤立的经济体。我们每年的进出口也不过百多亿美元,这与我们这样一个大国来说,是极其不相符的。”   “所以,在新技术产业规划时,我们就要立足世界,我们必须要有走出国门,与欧美大公司在国际市场争雄的决心,否则,新技术产业是没有希望的。”   “第二个原因,这一点,我要提醒计委的同志,”楚明秋看着孟处长说:“在引进设备时,一定要对方转交技术,要走引进消化吸收的道路,其次,要警惕,资本家没那么好心,将挣钱的金饭碗卖给我们,而且,美国人还搞了巴统协定,据我所知,巴统协定中,还有个专门的中国清单,这个清单上,比苏联和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禁运项目还要多。”   “照你这样说,我们想引进技术,那是不可能的了?”孟处长皱眉说道。   “最先进的不可能,”楚明秋说道:“但现在,美苏争霸,美国需要中国,所以,在外交上作点努力,还是可以得到次先进的。”   前世,美国人就死死卡住光刻机,中国芯片产业的发展受到严重制约,可以说,就因为这光刻机,中国芯片产业发展被拖延十年以上。   “其次嘛,周副主任,我建议中央,向美国派出留学生,就学大规模集成电路和计算。”   “美国人会答应?”孟处长没等周副主任回答,便插话问道。   “肯定会答应。”楚明秋很自信的答道:“美国人很骄傲,他们认为,他们的社会制度是全世界最好的制度,所以,他们想向全世界输出这个制度,而且,现在尼克松当政,发展中美关系,是他的主要政绩,而且尼克松正陷入水门事件的麻烦中,他需要新政绩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进而平息水门事件。所以,只要尼克松当政,这个事就一定会同意,而且速度很可能超过我们的想象。”   “这个建议好,我回去就向总理报告,”周副主任思索着问道:“你觉着尼克松能平安渡过水门事件吗,会不会被弹劾?”   水门事件是去年爆发的,事件爆发后,尼克松利用手中权力,全力掩盖真相,最初也起了作用,美国政界和新闻界一度认为水门事件已经过去了,尼克松是清白的,但华盛顿邮报的两个记者持续不断的追踪,最终揭开了真相,逼得尼克松辞职。   但,现在,距离尼克松辞职还有段时间,所以,楚明秋才有这样的把握。   “我觉着嘛,”楚明秋斟酌着:“美国鼓吹新闻自由,从事件发展的进程来看,尼克松已经很危险了,如果他真的插手了,那么接下来,几个月,他将非常艰难,很可能完蛋。”   周主任眉头皱得很紧,这比外交部的判断还要严重,外交部认为不可能对尼克松形成弹劾,但对尼克松的声望将产生很大影响,甚至可能对他的外交路线产生影响,毕竟美国参众两院中有很多议员反对丢掉台湾。   中美建交最后一个障碍就是台湾,中国坚持“断交撤军废约”,绝不接受双重承认,也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两个中国,而美国人则不愿放弃台湾,双方就卡在这里。   “当然,这是我个人的见解,外交部应该更专业。”楚明秋轻飘飘一句话,将这个话题杀死。   他换了张幻灯片,然后指着幻灯片上说:“同志们请看,计算机其实分两大部分,一个硬件,一个软件;   先说硬件,计算机的硬件可以分为芯片,也就是cpu,输入设备,存储设备,输出设备。   但这是大概的说法,输入设备,这个比较简单,就是键盘,这个技术很简单,我相信,只要我们想,可以很快设计生产出来。   存储设备,56年,IBM公司造出了一个存储系统,这是个磁盘存储系统,名叫 IBM 305 RAMAC.....”   华汉民抬头看着楚明秋,心中佩服之极,当楚明秋刚到秘书处时,他认为这不过是有点背景的人,并没有什么,哪怕随后楚明秋参加了巡视组和复查组,写出了几篇文章,他都不认为有什么了不起,可今天,他却被折服了,他相信旁边,同样担任记录工作的许云梅也一样。   台上的楚明秋承受着来自计委和各部门的专家教授的提问,可楚明秋都能一一作答,甚至对外交问题也能提出自己的看法。   “夏教授问得好,”楚明秋冲夏云点点头,毫不含糊的说:“标准,追随美国技术的原因便是这个,标准。   诸位都是专家,完全清楚,标准的.....”   “这个我不太懂,你能解释下吗?”孟处长插话道。   “举个简单的例子吧,”楚明秋点头,随口道:“民国时期,阎锡山在山西建的铁路,是一米的窄轨铁路,全国其他地区的铁路是1.435米的宽轨铁路,所以,山西如果要造车厢车头的话,就得按照一米宽的铁路线造,全国其他地区生产的车厢车头就是1.345米的宽轨铁路。这种铁轨线,就是标准。换言之,山西造的车头车厢,就只能在山西卖,其他地区造的车头车厢也卖不进山西,明白了吗?”   孟处长点点头,楚明秋接着说:     “美国是经济科技最强大的国家,所以,他的标准势必成为世界标准,毛主席说,中国要赶上和超过世界上最先进的国家,需要100多年时间;所以,现阶段,我们要遵循他们的标准,等我们发展起来了,就轮到他们遵守我们的标准了。”   “呵,他怎么懂这么多?”许云梅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在问华汉民。   华汉民苦笑摇头:“谁知道呢。”   这个时期是很封闭的时期,可以这样说,在几十年后,互联网时代,一个小学生的知识深度,可能不如现在的大学生,但宽度广度,绝对超过现在的大学生。   “我们的任务很重,同志们,我要提醒各位同志,”楚明秋神情严肃:“我们可能要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作起,说个简单的,cpu,微处理器,我们可能能设计出一个微处理器,但,可能很难生产出一个cpu;我们可能要先搞出cpu的生产设备,这个技术,西方对我们是封锁的,甚至,我们连生产芯片的原材料都要重新研究。”   “我完全赞同楚明秋同志的建议,”一直沉默记录的中科院计算所的阎所长开口道,他一开口,很多人都闭上嘴了,这位阎所长是中国计算机的奠基人之一,也是计算所的创始人,长期主持计算所的工作。   “计算机代表了未来,不但在民用方面有极大的用处,在军用上也同样有广泛的用途,我们计算所只是一个研究机构,要产生经济效益,还是需要建立专门的公司或生产厂。”   “我国现在研究的是第二代计算机,但,同志们,8008微处理器的出现,是个很重要的标志,计算机因此进入第三代。   小楚同志说,计算机会进入家庭,这个看法,我赞同,不过,这可能会在十年,甚至二十年之后。   小楚同志主要说了硬件部分,其实还有个领域,那就是软件部分。”   楚明秋冲阎所长点头,这部分还没来得及说,他没有打断阎所长的话,有这样的权威人物加持,对他自然是好事。   可没想到,阎所长却没继续说下去,而是问道:“小楚同志,你对软件有什么看法?”   楚明秋心里苦笑,大爷你接着说啊,干嘛把我拉下水。   “刚才我说的主要是硬件,说起软件,那就更复杂了,我认为软件的发展与硬件也一样重要,目前,美国最新的系统是unix,这种系统,应该是专业系统,不够方便,或者说,还是太复杂了,我认为今后会出现一种设计更复杂,操作更简单的系统。”   楚明秋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操作系统这个概念,只好以系统软件来解释。   “第二个问题是开发工具,我们现在用的basic语言,这种语言的优劣,我不好评价,但美国人又搞出了针对unix的B语言,为什么我要提到这个开发工具呢?   这其实也是一种标准,开发语言是一种,但根据这个语言可以设计的开发工具,便成了一种标准。   系统软件之外,便是应用软件,比如,文字处理软件,报表,在计算机广泛应用之后,各种类型的专业软件便会应运而生,比如,财务软件,绘图软件,电子线路板的布线软件,图像处理软件,等等,只不过,这些,应用软件,我们不管,我们要作的是系统软件。   而系统软件与cpu架构如果能建立某种联系,那就更好了,可以杀死其他竞争者,形成某种程度的垄断。”   这个构想在现在还很新颖,包括阎所长在内的专家,没有人有这个认识,让cpu架构与系统软件联系起来,这太不可思议了。   但楚明秋知道,前世的WINTEL联盟将操作系统软件几乎全部杀死,形成了事实上的垄断,而现在,微软还没诞生,比尔盖茨还不知道在那个犄角旮旯,他甚至谋发一个比较恶毒的想法,截胡,将微软取代。   “但,我认为,软件不是大问题,关键的核心技术,还是芯片,包括,芯片的制造技术,制造芯片设备的核心技术,没有芯片,一切都是空谈。”   “所以,新技术产业首先便是要开展芯片,也就是微处理器开发研究,而起技术上,要以8008为追赶目标。”   “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怪胎,他真的只有初中毕业吗?”华汉民很是纳闷,这已经比本科生更利害了。   “他亲口说的,还能有假。”许云梅边说边快速记录,为了这次会议,楚明秋从四科抽调了他们三个,强社新负责设备等事,她和华汉民负责会议记录。   华汉民再度摇头,还是难以相信,他可以肯定,很多本科生和研究生都没他懂得不多。   慢慢的发言的教授更多了,教授们的讨论很热烈,楚明秋变成了旁观者,他只是偶尔插上那么一两句,现在再没人小看他了。   从专业角度上说,他肯定不如这些教授专家,但从知识广度来说,或者说,将商业和技术联系起来,这里没人可以与他相比。   楚明秋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已经超过时间了,今天开会,还定了一个午餐,原定的时间都过了,但很奇怪,饭店服务员没有进来催。   “吴书记,您看是不是该结束,这吃饭的时间已经过了。”楚明秋悄悄走到吴书记跟前,低声问道。   吴书记看看会议厅中,正在说着的华清大学唐教授,现场气氛前所未有的好,他略微沉凝便微微摇头:“继续,通知饭店,吃饭时间延后。”   强社新立刻去办了,楚明秋回到前面,继续主持会议。   “芯片是所有计算机的核心,”唐教授说:“从技术发展来看,4004芯片是4位处理器,8008芯片是8位微处理器,我估计再过几年,16位,甚至32位微处理器就会面世,所以,同志们,我们要加快!”   “cpu是很重要,可设备呢?我们就算要仿制4004微处理器,我研究过,我们目前的技术手段,还无法仿制出来。”电子所的王所长说道,他们早就开始着手研究微处理器了,也是从仿制开始,可惜的是,经过研究,目前国内的技术手段,无法仿制出4004微处理器。   “小楚同志的意见中,有一点我非常赞同,那就是设备,制造芯片的设备,这需要优先发展!”   楚明秋微微摇头:“我认为,新技术产业,仅仅只有一家公司是不行的,至少需要四家公司,或者四家工厂。一家专门研究芯片制造设备和芯片,一家研究存储设备,一家研究输出设备,一家搞系统软件和相关开发工具。”   阎所长点头,正要开口,忽然听到有人在叫:“总理!”   他连忙扭头,强社新正呆呆的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总理,他正坐在后排,拿着个笔记本在作记录,阎所长连忙起身,这时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总理,于是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冲着总理热烈鼓掌。                    第一章 高科技园,在艰难中起步   楚明秋没敢挤到前面去,他也在用力鼓掌,总理和几个人进来时,他也看到了,可没注意,会议室内不时有人进出,毕竟这不是什么严格保密的会议。   总理站在人群中,举手冲大家示意,但没人停下,掌声持续热烈,楚明秋注意到,甚至有人眼含热泪。   不得已,总理穿过人群,走到前面来,吴书记和周副主任早已经迎上去,站在他身边。   总理举起双手连连示意,掌声慢慢平息下来,总理含笑道:“本来没打算参加这个会议,可到燕京饭店后,忍不住想来听听,同志们说得很好,我们是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建设一个新国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科学都要落后于西方发达国家,要向西方发达国家学习,这点不用避讳。   在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上,中央提出了到本世纪末实现工业,农业,国防和科学技术现代化,这四个现代化中,关键是科学技术现代化,没有科学技术的发展,是无法实现工业农业和国防现代化的。   同志们,能不能抓住第三次工业革命的机会,我说了不算,要你们说了才算,我们大家一齐努力!”   掌声再度雷鸣般响起,没有欢呼,所有人都在用力鼓掌,包括楚明秋,他将手掌都拍红了,目光却盯着总理身边那个矮个子。   矮个子也在鼓掌,目光就看着总理,总理再度示意大家安静,掌声慢慢平息,总理又说道:“对于集成电路和计算机产业的发展,中央是绝对支持的,要提到战略高度来办,花多少钱,都要搞起来。”   掌声再度爆响,楚明秋也兴奋之极的鼓掌,总理的表态,证明他成功了,更要紧的是,总理没有介绍邓小平,这说明,新技术产业暂时不会交给邓小平,那么,就可能交给吴书记。   让他更意外的是,总理居然走到他面前,温和的问道:“你就是楚明秋同志。”   楚明秋居然罕见的结巴起来:“是,是,我叫楚明秋,总理,您好!”   总理爽快的大笑:“小楚同志很年青嘛,吴书记,你们燕京市委可真是藏龙卧虎呀!”   吴书记笑道:“小楚同志很努力,是个很有前途的年青人。”   这话让边上的华汉民和许云梅妒忌得差点跳起来,楚明秋腼腆的说:“总理,我,我,全靠毛主席领导,全靠党指引方向。”   总理微微一笑,旁边的邓小平没有任何表示,脸上带着笑意,好像压根没听说过楚明秋似的。   站在一群大佬中间,说不惶恐紧张,那是不可能的,哪怕是他这样的怪物。   总理又问了几句,楚明秋的回答中规中矩,总理更加满意,他忽然又问道:“你认为尼克松会不会被弹劾?”   楚明秋苦笑下:“我了解的情况都是从参考消息中得到的,他会不会被弹劾,就看白宫录音带中有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他压根不知道窃听事件,否则,他一定会被弹劾。”   总理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对阎所长说:“阎所长,你们中科院针对今天的会议,拿出个报告和规划,上报国务院,嗯,这报告和规划,由燕京市委协助。”   没等阎所长同意,吴书记便率先赞同的点头:“好,我们燕京市委一定全力协助,这样吧,就小楚同志,你负责协助阎所长。”   让燕京市委协助,那自然是让楚明秋协助,吴书记这要领会不到,那他这几十年宦途就白走了。     楚明秋当然答应,阎所长也只好点头答应,总理又说了几句,然后才众人激动的掌声中离去。   等总理走了,阎所长才走到吴书记身边,低声提出,要请华清大学唐教授和计算所王副所长一起来起草这个报告,吴书记爽快的答应了。   午饭已经延后了一个小时,燕京饭店的员工也没有来催。   楚明秋很兴奋,他不知道总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但总理传达出的信号却非常好,他没有向与会者介绍邓小平,这个举动很不显眼,但楚明秋注意到了,这说明,这个事不会交给邓小平;其次便是,就差点名让他来起草报告了,吴书记心领神会,将工作交给了他,这对他就更有利了。   会议非常成功,午饭后,楚明秋找到阎所长,商定好联系时间,然后才和华汉民和许云梅一块走了。   回到市委,楚明秋开始整理会议记录,这份工作本来该华汉民和许云梅来作,但楚明秋觉着还是自己作比较好,这能让他整理思路。   整整一个下午,他才将会议记录整理出来,华汉民看他整理觉着很奇怪,一边是会上的发言,一边是列出的问题,有些象是反驳,有些则象是在补充。   “你这是作什么?”华汉民看着:“光刻机?这是什么?”   “芯片生产设备,”楚明秋说:“这样可以整理思路,这光刻机是生产芯片的关键设备,没有这个,我们不可能生产出芯片来。”   “我们不能生产吗?”许云梅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别说现在了,再过三十年,依旧没办法生产,叹口气:“不能。”   “计委不是要引进集成电路生产线吗?”   “集成电路分很多种,芯片是集成电路,这个皇冠最上面的明珠,而光刻机,则是这颗明珠上最美丽的那抹流光。”   华汉民和许云梅终于有点明白了,楚明秋兴奋的说:“芯片是未来的核心,应用非常广泛,小的到汽车自行车,大的到飞机卫星,几乎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只要我们把芯片发展起来,今后什么都好说,那不过是在挖好的地基上,盖什么房子都行!”   前世看了很多新闻,几十年后,中国在很多方面都追上了西方,甚至是反超西方,唯独在电子行业,特别是芯片,被西方死死卡住脖子,华为遭到美国举国之力围剿,最大的短板就是芯片。   “我们要用至少三十年时间,打造一个芯片全产业链!”楚明秋喃喃说道,想着这个全产业链,忍不住心向往之。   这个领域必须要国家队才行,哪怕三十年之后,也不是亿万富豪玩得起的,那是百亿级富豪才能进入的领域。   许云梅吐吐舌头,华汉民颇为玩味的笑了笑,他们都没把楚明秋的话当真。   楚明秋自己都没什么信心,芯片产业的全产业链,哪怕中国雄踞世界经济第二,都没能办到,就算现在就开始,真能办到?   “好吧,就算是做梦吧,...”   当晚,他又没回家,而是去了雷蕾那,云收雨歇之后,他依旧将雷蕾紧紧抱在怀里。   “今儿你怎么啦?”雷蕾在他耳边低声说,今天,他在床上异常勇猛,雷蕾算是善战的了,可依旧感到有些吃不消,到后面已经是连连求饶了。   楚明秋得瑟的笑了笑,能在床上征服娇娃,那是男人的荣耀,何况雷蕾在床上真是个尤物。   “高兴。”楚明秋手臂紧了紧:“今儿我见着总理了。”   “啊!”雷蕾惊讶抬头,楚明秋说:“在燕京饭店,我们开会,总理忽然来了,你知道吗,我的计划被通过,以后,我可能要离开市委了。”   “总理说什么?”雷蕾也兴奋起来,就算是燕京人,也少见到总理这样的人物。   “没说几句,”楚明秋想着总理的话:“最重要的是,他同意了我的计划,我们要开始追逐世界最先进的电子技术,这个工作很漫长,可能要持续三十年,甚至更久,说不定,我一生都要耗在这上面。”   雷蕾一笑,贴在他脸上,身边这个男人有多大本事,将来要干什么,她无所谓,只要能待在她身边,她就满足了。   楚明秋松开她,侧身看着她说:“其实,我还有很多想法,可惜现在无法实现,我们国家现在太封闭了,用闭关锁国来形容,毫不过分,我们必须打开国门。”   “闭关锁国?我看有那么多外国人来,怎么能说闭关锁国呢?”雷蕾显然不理解。   楚明秋摇头:“我们说清政府闭关锁国,可你大概不知道,鸦片战争前,广州就生活着数千外国人,清政府与外国的贸易每年就达到几千万两白银,换算成现在的美元,每年也有上百亿美元。   你看我们报上经常在报道外国代表团前来,可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商贸,商贸才是重点,我们对外贸易就一个广交会,原来准备在天津办一个交易会,后来也告吹了,可以这样说,从贸易的角度来说,我们就是在闭关锁国,而这种状况,对我国经济发展是有害的,有巨大危害,别人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啊!”   雷蕾这下有点懂了,但又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出不去就不出去。”   “这个你就不懂了,”楚明秋笑道:“要发展,就要有投入,经济上管这个叫投资,但要投资就要有钱,钱从那来?国家的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推动对外贸易,我们就可以挣外国人的钱,这样,我们就有钱,就可以投资建设更多的工厂。”   雷蕾这下算明白了,她微笑爬上楚明秋的胸口,趴在他身上:“这是国家大事,你操什么心。”   “是啊,这些话,也就敢对你说说,其他人,我压根不敢提,外面,你也别提,这话要传出去,那就不是右派了,那就成了反革命了。”楚明秋叹道。   绝对不要相信总理或小平这样的人看不到这点,那是侮辱自己的智商,可为什么不能干呢?这里面的东西就值得玩味了。   “现在这个法子,有很多毛病,但也不是不能做事,对集成电路计算机这样需要举国之力来发展的技术,反倒特别有利,....”   楚明秋喃喃说着,雷蕾开始还仔细听着,慢慢的就觉着眼皮沉重,睡着了。   楚明秋没有注意到,依旧在随意说着,说他对这个时代的看法,说他想作的事。   在他看来,建国这二十多年,尽管有无数政治运动,尽管大部分干部压根不懂经济,有些甚至可以说除了会整人外,其他一无是处,但国家还是在拼尽全力发展工业,培养了一大批技术人员和技术工人,这是未来改革开放的基础,这也是毛泽东这一代领导人的功绩。   阎所长王副所长和唐教授他们的工作都很忙,但他们也知道这份报告的重要性,三人专门抽了几天时间来写这份报告。   楚明秋原以为报告会很长,可没想到最后形成的报告其实并不长,也就五千多字。   可这五千多字中,每个字都经过他们认真讨论,甚至是争论,楚明秋开始还有点拘谨,后来也忍不住开始与三位专家教授争论起来。   争论的第一点便是光刻机,他力主将光刻机放在首要地位。   阎所长是电子所所长,对现在的光刻技术有所了解,他给楚明秋介绍了下现在的光刻技术。   中国有光刻机,而且并不比国外落后多少,六六年便研制成功了65型接触式光刻机,六九年又研究出了全自动步进重复照相机,这是光刻机的关键设备。     西方的光刻技术与中国类似,以前也是采取接触式光刻,两年前美国才出现一种接近式机台,这种方法是将光通过带电路图的掩膜投影到涂有光敏胶的晶圆上,实际上,与中国采取的重复照相技术相差无几,所以,这个时期,其实没什么光刻技术,大家都差不多。   楚明秋都听傻眼了,他当然不知道,在他收集到的资料里,压根就没有光刻机,而世界上真正可以被称得上是现代光刻机的产品,还要等六年才能诞生。    但尽管如此,楚明秋依旧非常坚定,他认为随着集成电路和芯片集成的电子线路的数目增加,这种光刻技术肯定会被淘汰,那么下一代光刻技术是什么?还可以用这种技术制造芯片吗?   就这一条,楚明秋和阎所长王所长争论了整整一天,最后他说服了他们,接受将光刻机列为重点研发项目。   当然楚明秋也退了一步,不再将光刻机列为第一项,而是同意将芯片列为第一项,其实,他心里更想将硬盘和内存列为第一项。   在芯片上追上美国人,独树一帜,那是不可能的!   王所长雄心勃勃的准备搞8位cpu,楚明秋认为这太冒进了,可他无法驳倒他,只好接受。   经过整整五天时间的讨论争论,最后,他们形成了这五千多字的报告。   报告分成五个部分,首先是重点发展集成电路和计算机产业的重要性。   第二个部分发展集成电路和计算机产业的方法,建议在燕京和上海成立专业公司,将分散在各地的集成电路人才集中在一起,形成拳头力量。   第三个部分是人才培养,虽然我国现在有集成电路和计算机人才,但严重不足,建议向欧美派出留学生。   第四个部分则是建议国家外事部门,成立一个专门的收集科技情报的部门,从公开发表的杂志和专业刊物中收集欧美相关技术发展文章,每个月向国内报告。   报告送上去时,十大正在召开。   十大是个仓促的会议,这个会议总共开了五天,从准备到召开都很仓促,关键是,王洪文代表中央作了关于修改党章的报告,这是个很明显的信号,告诉全国人民,王洪文是毛主席挑选的新的接班人。   市委里有人在悄悄议论,甚至秘书处也有人在议论,对王洪文代表中央作修改党章的报告,感到很不可思议。   “我能有什么意见,我的态度便是,毛主席怎么说,我就怎么干,毛主席选择谁接班,我就支持他!”   华汉民听着忍不住皱起眉头,王洪文,在文革前,不过上海工厂的保卫干事,论级别恐怕连科级都算不上,七年时间里,不但到中央,还成为毛主席的接班人,这速度,恐怕只能用光速来形容了。   楚明秋看着华汉民焦虑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好笑,只要毛主席一死,王洪文算个屁,还不被那帮比鬼都精的老家伙们给活吞了。   只是,华汉民对中央文革的态度如此激烈,出乎他的意料。   “吴书记担任副总理,小楚,你们的报告交上去了吗?新技术产业是不是吴书记负责?”强社新插话道。   自从楚明秋负责新技术产业座谈会后,市委关于楚明秋的流言一下全消失了,郁解放见到楚明秋又是满脸笑容了。   楚明秋耸耸肩:“报告是交上去了,但还没下文,我估计要等十大结束后才行。”   这个判断得到大家的赞同,华汉民还是忧心忡忡,原来在传言王洪文被选为接班人,虽然,他也在附和,可在内心,他别说赞同了,而是厌恶,对造反派的深深厌恶。   楚明秋看出他的担忧,冲他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   楚明秋的判断很快得到证实,中央下发文件,在国务院下成立产业发展办公室,由吴书记,不,应该是吴副总理负责,这个产业发展办公室兼管中科院和国务院科教组。   八月底,吴副总理依旧在燕京饭店召开了一次中科院和科教组的联席会议,这个会议,吴副总理特意点名,让楚明秋也参加。   这个会上,决定抽调部分科技人员成立燕京半导体公司和燕京计算机公司,两家公司都在淀海中关村,由燕京市负责规划建设中关村高科技园。   对这两家公司的组成,吴副总理与中科院领导商议后,决定将原属中科院的109厂划归半导体公司,这个厂,楚明秋也听说过,是在采访东光厂时,听东光厂的人说的,可他申请采访时,却被严厉拒绝了,不但被拒绝了,还被盘查很久。   这109厂就是生产集成电路的厂,他其实才是中国集成电路研究的最前沿,当然也是最保密的单位,不是这个行业的,压根不知道这个厂的存在。   除了109厂外,阎所长准备将天津光学仪器厂也要过来,但楚明秋考虑后,说服了他,除了这个厂外,其他厂就不要了,但要抽调人员,比如从上海光学仪器厂和华清大学中科院抽调化学专家和光学专家,组建新的实验室。   华清大学和燕京大学都有相关教授在五七干校劳动,楚明秋坚决要把这些人要回来,让唐教授给开了名单,就直接去找谢静宜了。   唐教授很担心,完全不看好,可没想到,只过了一天,楚明秋便兴冲冲回来,名单上的人全部批准了。   “你是怎么说服池主任和谢主任的?”唐教授很纳闷。   楚明秋笑了笑,有几分得瑟的说:“要论计算机技术,我就是半瓶水,可要论对付谢主任池主任,我才是教授,您几位就是学生。”   阎所长和王副所长听后,都忍不住笑了,但在心里,他们却不得不承认,与上级打交道,特别是造反派出身的领导,楚明秋的办法比他们都多,每次交给他的任务,他都几乎圆满完成。     这次从华清大学计算机系调了不少人,开始唐教授还不愿意,楚明秋只用了一句话就打动了他。   “华清大学还叫大学吗?那是华清中学,我知道你担心你们承担的研究任务,按照中央的指示,你们承担的100小型机的研究任务,将转给新成立的燕京计算机公司,而且,不客气的说,100小型机,最多三年就要淘汰,我们要作的是持续研究,不断改进,从芯片到显示器外壳,全部都要改进,所以,计算机公司才是未来计算机发展的核心,一时半会的停顿,那不过是为了下次发起更猛烈的进攻。”   楚明秋这段时间,跑到华清燕大计算所参观计算机,他总算见到实物了,看过之后,他不得不哀叹,这个时期的计算机的确很原始。   不说别的,就说显示设备吧,姑且将它说成是显示器,现在的显示器要么是装在铝制的外壳中,要么装在木头作的外壳中,他不明白为什么要作成这样,为什么不作成塑料的。   更要命是,一个机型是一个操作系统,一种存储方法,有存储系统,但没有硬盘概念,至于内存,见鬼了,压根没这概念,每台机器上都是固定的存储,想换,想增加,门都没有。   可他也不敢说,因为他不知道这个概念出来没有,要没出来,他创造一个,人家追问怎么来的,他无法解释。   看过之后,他心里有底了,又找来基本计算机书籍开始看。   公司成立了,在公司的架构中,楚明秋认为应该实行扁平化管理,减少中间环节,设立总师制度和项目制度。   所谓总师制度,就是总师决定技术路线,但总师不负责具体研究,具体研究由项目负责人负责。   项目负责人负责具体的研究,掌握项目研究进度,他的权力很大,可以开除项目中的任何人,也可以征调其他人,并掌握项目资金。   项目负责人与总师的关系是上下级的关系,总师负责挑选。   公司同样有革委会主任和党委书记,楚明秋说服了吴副总理,这两家公司革委会主任和党委书记由一人担任,吴副总理没有人选,便向中科院的刘主任求援,刘主任向他推荐原109厂的厂长唐金生。   这唐金生是109厂第一任厂长,在六二年被调回物理研究所,他是懂集成电路的专家,这个人选被吴副总理接受,一纸调令,将他从中科院物理研究所调到新成立的半导体公司担任总经理,而计算机公司则阎所长担任。   唐金生对能回到109厂还是很高兴,第二天便来公司报道,但现在公司本部压根没什么人,就楚明秋他们四个。   之所以要等唐金生来,就是为了确定总师,楚明秋本来希望阎所长他们三人中有一个人来担任,他最希望的是唐教授,可阎所长王副所长和唐教授三人一致推荐王守文和夏肃培。   楚明秋了解一番后,觉着这俩人太合适了,王守文是半导体专家,是中国最先开始搞半导体研究的人,现在是半导体所测试中心主任。   夏肃培是个女同志,但却是中国最先开始搞计算机的三个人之一,而且是主要负责人,她从五三年就开始搞计算机,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曾经成功研制出107计算机。   可细想之后,楚明秋又觉着这俩人可能不太合适,因为他们的年龄都不小了,俩人都五十多了,年龄大,见多识广,技术经验雄厚,这是优点,但缺点是,容易陷入一个套子中,要跳出这个套子,又非常困难。   乔布斯,比尔盖茨,这些计算机发展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他们的性格可能不同,但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创造性满血。   他很想找两个三四十岁的人来担任这个职务,可左右想了想,决定还是接受他们的推荐。   要说他能不能否定这俩人,他完全有这个能力,他的权力来自吴副总理,包括阎所长他们三人在内,都知道这个事。   九月初,所有人事到位,燕京市委大手笔,将中关村整体划出来,作为高科技园区的土地。   大名鼎鼎的中关村,楚明秋专门在市委借了辆吉普车,亲自开到中关村考察,老实说,这次考察让他大为失望。   中关村在这个时期,只是一个小村子,人口不过五六百人,位置与他记忆中倒是一致,这个记忆中的参照物却是燕京大学和淀海黄庄,这是两个标志性地名。   选择中关村,是他的建议,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几十年后,这个地名名震天下。   可这里现在很荒凉,楚明秋在这里找不到一点前世的记忆,几乎什么都没有。   中关村的管理机构有两个,一个是街道,是61年才成立的,这里有部分居民是城镇户口,街道便管城镇户口的居民,另外的大部分居民还是农村户口,属于黄庄人民公社下属的中关村生产队,连大队都算不上。   出了这个小村子,周围便是农田,一条公路从村口穿过,这条公路的两头,一头是黄庄镇,现在叫黄庄公社;另一头便燕京大学。   这个村子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可以说,它位于中国科技最密集地区的心脏,在它周围五公里范围内,除了华清燕大外,还有人大燕航燕工业学院(后改名为理工大学),中科院计算研究所,物理研究所,等等,可以说,这块地区,正好位于中国智力最发达的中心。   可偏偏,这个中心极为荒漠。   将筹备处设在这里,显然不合适,阎主任向中科院计算所借了几间房,高科技园筹备处的牌子就挂出去了。   按照中国的习惯,所有单位都要级别,中关村高科技园的行政级别是处级,而两家公司也暂定为处级单位,但行政上,计算机公司和半导体公司都是高科技园的下属单位。   但高科技园区筹备处的主任却迟迟未定,楚明秋当然不会蠢到认为这个位置是留给自己的,哪怕吴副总理再看重自己,也不会让自己坐上这个位置。   可他完全没想到,九月初,上级的任命下来了,筹备处主任居然是郁解放,整个秘书处四科被整体搬到高科技园区,摇身一变就成了高科技园区管委会,而他被任命为规划科科长同时兼任政策研究室主任,两个职务都是科级,华汉民被任命为人事科科长,强社新被任命为行政科科长,许云梅则当上行政科副科长,原四科副科长裴多福平调到市委秘书三科担任科长,原三科分裂为两个科,一部分留下,一部分去了二科。   “这是什么意思?”   楚明秋纳闷的问纪思平,纪思平皱眉,奇怪的看着他:“这你都不明白?这是为你铺路,吴副总理想让你来当这个主任,可你行吗?”   “为我铺路?”楚明秋更加纳闷了,自己不过是普通一兵,连科长还没混上呢,怎么可能出任管委会主任,那可是处级。   “原来我也以为市委的调整结束了,可现在才明白,吴书记对秘书处一直不满意,觉着秘书处太庞大了,四个科,完全没必要,所以,他借这次高科技园区成立的机会,顺便裁撤了四科,精简机构。”   说到这里,纪思平叹口气:“这帮老家伙呀,都是人精,精简机构,七零年国务院就搞过,把大计委改成了小计委,那时咱们燕京也跟着改,这才有财贸组,政治组,文教组,外事组,这都是跟着国务院学的,可几年,慢慢又恢复了,主席又不满意了,觉着机构太多了,当年打仗还没这么多机构,吴副总理去向主席汇报工作时,主席提了两次,要精兵简政,减轻人民的负担。   这是一个,吴副总理觉着这高科技园交给你最合适,但你太年青了,资历不足以服众,这高科技园区在淀海,让郁解放干上几年,你在他下面,就干规划科科长,过上四五年,等你三十来岁,资历也就够了,那时,你接任主任一职,谁都说不出话来。”   楚明秋叹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担心郁解放干不了,别耽误了工作。”   “拉倒吧,”纪思平嘲讽道:“别以为就你能,我还想干这个处长呢?可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现在这高科技园,啥都没有,告诉你,吴副总理正在争取,为高科技园引进一条集成电路生产线,除了这,中央决定给高科技园提供三百万资金,其余资金,由咱们市自筹。”   “三百万?”楚明秋微怔,这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两家公司,一个高科技园区,就给区区三百万,这绝对不够,他试探着问:“这不包括给半导体公司和计算机公司的吧?”   “当然,不过,这两家公司的投资也不会超过五百万。”   楚明秋苦笑下,深深的叹口气:“不给钱,总得给点什么吧。”   “你想要什么,就给吴副总理说去,他向总理汇报后,再决定。”纪思平说道。   楚明秋默默点头,第二天,吴副总理带着燕京市委的两个副书记万里和黄书记来高科技园区开会,这次会议是扩大会议,半导体公司和计算机公司的革委会主任党委书记和总师,高科技园的科长以上全部参加。   吴副总理在几句简单的开场白后,便直接说起设置高科技园区的目的:“高科技园区的主要任务是发展高科技产业,追踪世界高科技产业发展,是毛主席和中央作出的一个伟大的战略决策,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发展我国的高新科技产业,为未来打下基础。”   吴副总理的话很简短,他说完后,黄书记接过话题:“吴副总理说得好,高科技园是我们的一个创举,如果我们成功了,中央打算在上海和武汉再各成立一个高科技园区,所以,你们是开拓者也是探索者,毛主席说了,你们是先遣队,也是侦察队,在立足自力更生的基础上,追踪国际高科技技术,你们的任务是艰巨的,我希望同志们,要有心理准备,打好这一仗。”   黄书记是军人出身,说话举止都有明显的军人风格,万里则不一样,他说话前先笑了笑,然后才开口:“吴副总理和黄书记都说得好,能不能实现中央的战略目的,不在我们,关键在你们,我们最多也就是做做后勤工作,而且这个后勤工作还不一定能做好,很多东西要靠你们自己去拼杀一条路出来。”       楚明秋觉着万里说得最实际,吴副总理插话说:“国家财政很困难,高科技园只批了三百万,我们燕京也就只能腾出一百万,剩下的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郁解放苦笑下:“请领导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中央交付的任务,将高科技园发展起来。”   郁解放说完之后,其他人都没吭声,高科技园地方给得不小,可多是农田,要在这片原野上建筑中国第一个高科技园,资金才区区四百万,困难是不可想象的。   楚明秋想破脑袋都想不出办法来,苦着脸看着吴副总理,吴副总理自然也看到他了,便点名:“小楚同志,你说说。”   楚明秋深吸口气,愁眉苦脸的说:“领导,总共四百万块钱,无论如何都不够,能不能多给点?”   “这个,就不要想了。”吴副总理摇头说:“国家财政困难,能给四百万已经是最大支持了。”   所有人都看着楚明秋,包括万里和黄书记,虽然楚明秋是在市委工作,但却与他们没有交往。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高科技园的真正倡导者就是这个年青人,所有人都知道,包括已经表态了的郁解放都知道,四百万是远远不够的。   万里饶有兴趣的看着楚明秋,插话道:“困难肯定有,要想办法克服困难。”   “万书记,其他困难都可以想办法,可这钱的事,真不好说,我总不能去抢银行吧。”楚明秋苦笑道。   众人轰然大笑,万里笑道:“抢银行当然不行,不过...”   他想了下,也没什么好办法,这个时期可没有什么土地财政,土地不值钱。   他看了眼吴副总理,吴副总理正看着楚明秋,好像很有信心,楚明秋想了下,试探着说:“要不这样,领导给点政策,这不给钱,又不给政策,那就是你们领导不讲理了。”   “哈哈哈!”黄书记大笑起来,抢在吴副总理前面说道:“好小子,行,你要什么政策?”   楚明秋想了下说:“既然上级没有钱,那我们就只能自己挣钱了,所以,上交利税,可不可以不交,另外,给我们一定的外贸权。”   “外贸权?”万里皱眉,外贸权是国家掌控的,也是计划经济的一个重要特征,现在全国没有一个企业有外贸权。   楚明秋解释道:“无论芯片还是计算机,都需要大投入,咱们高科技园还要发展,一切都需要钱,上级不能给足够的钱,我们也不能去抢银行,那就只能去挣钱了。   马克思说过,资本的原始积累都是血腥的,我们不能去抢劫别的国家,所以,只能靠合法的挣钱。   怎么合法挣钱?那就发挥咱们的优势,咱们高科技园什么是优势,人啊!高科技人才就是优势,咱们弄几个独创的生活类电子产品,卖到国外去,为什么是卖到国外去呢?   这个我得解释下,咱们很穷,咱们国家人很多,可问题是,大部分都是穷人,这点咱们用不着避讳,老百姓穷,扣除必须要的吃穿的钱以外,还能拿多少钱出来消费?   举个例子吧,电视机洗衣机,六二年还是那一年,市场上卖电视机,三百块还是四百块一台,燕京上海算是我们比较富裕的城市了,可有多少家庭买得起电视?   还有,六二年,燕京举办日本产品展,里面有洗衣机,大概是三百多一台,燕京又有多少家庭买得起?   在经济学上,买得起的才是市场,燕京有十万买得起电视洗衣机的人,那就是十万的市场,如果,一台电视机或洗衣机,可以挣一百块,这个市场就是一千万的市场。   根据我的观察,国内超过十块钱的产品,市场就不大,但,国外有个广阔的市场,咱们可以到国外市场挣钱去。”   说到这里,他看着吴副总理说:“所以,我们需要外贸权。”   吴副总理看看黄书记又看看万书记,没有说话,万里问道:“那你打算生产什么产品?”   “具体什么产品,还要考察市场之后才知道,所以,领导,您们还得批准我们去香港或其他什么地区看看,什么东西赚钱,我们生产什么。”   “生活类电子产品,国外的竞争也同样强烈。”王守业插话道:“还有投入的问题。”   楚明秋摇头:“这只是一个思路,能不能实现还不知道,王总,您别看消费类电子产品,可能技术含量不高,但如果真搞出独一份来,那可是真赚钱。”   “独一份?有那么容易吗?”郁解放插话道。   楚明秋笑了下:“如果搞出来了,可以的,郁主任,您可能不知道,欧美等发达国家有专利法,只要我们申请了专利,那我们就是独一份。”   说到这里,他深吸口气,苦笑说:“同志们,你们可真别小看了那些技术含量不高的小东西,举个例子吧,你们谁家买了拉杆箱的?请举手。”   在坐所有人都举手了,包括吴副总理,楚明秋接着问道:“你们花多少钱买的?”   “五十,西单商场就有卖的。”   “我那个小点,给孩子买的,四十五。”   .....   大部分人都是五十,也有四十五和六十的,郁解放皱眉问道:“小楚,你什么意思?”   “大家知道成本是多少吗?”楚明秋又问道,众人不解,郁解放有点不高兴了,楚明秋叹口气:“十六块到十八块,同志们可以算算,利润是多少,200%到300%,这可是暴利。”   “这么高!”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华汉民疑惑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这拉杆箱是我发明的,我第一个生产,浪费了很多材料,总共也才三十块,后来,我把这拉杆箱交给街道办的合作社,嗯,好像是六二年,那时,我初一,合作社就在我家前院,我经常在那玩,合作社就几个家庭妇女,最初,她们的废品率很高,成本在二十多,出厂价二十六,后来,手艺练出来了,成本直线下降,再后来,燕京皮革厂来取经,这拉杆箱才给了燕京皮革厂,她们也就到皮革厂上班去了。”   “你还干过这事。”吴副总理笑道,楚明秋嘿嘿干笑两声:“那时,少不更事,当时我认的干姐姐没工作,另外还有邻居家也有几个家庭妇女,那时,国家不是号召生产自救吗,她们就申请了执照,搞皮箱修理,兼营皮箱制造,最好的时候也能挣六七十。”   “六七十,不少了。”吴副总理笑道:“老万,你知道这事吗?”   万里很早就在燕京工作了,五八年便担任燕京副市长,听到吴副总理问起,便笑了下:“听说过,当年是广交会找过来的,量还挺大,好像是五十万还是一百万,具体的,我忘记了。”   楚明秋也插话道:“一百万,时间是三个月,街道那个合作社总共才七个人,压根无法完成,外贸局便给了皮箱厂,其实,当初,咱们要去香港申请专利的话,那就赚大发了,香港是英国殖民地,他的专利就在英国范围内受到保护,英国与欧洲其他国家和美国都有专利保护协议,所以,在香港申请专利,就等于在全世界受到保护,这个意思就是,只有我们可以生产拉杆箱,其他人生产拉杆箱就是侵犯了我们的专利,就是违法,您说说,就这拉杆箱,卖上三五十美元,咱们搞光刻机的钱不就出来了。”   听到这,唐金生忍不住摇头,这楚明秋对光刻机是着魔了,始终念念不忘,连这个会都提出来了。   对于是不是展开光刻机研究,王守业和唐金生与楚明秋是有分歧的,毕竟现在中国是有光刻机的,这算不得什么高科技。   对光刻机的认识,中国人还要几年之后才明白,现在由于楚明秋的坚持,光刻机项目提前了几年确立了,在科技发展进程中,几年时间已经是非常要命的了。   “好,我们回去研究下。”吴副总理没有立刻答应,这事太大了,他必须与总理,甚至还要与外贸部计委商议才行。   “另外,我们还需要尽快建立情报室,嗯,这个名字不好听,听着好像特务似的,资料室,这个名字好听些,收集美欧的相关技术资料,主要是从公开发表的相关技术类刊物,比如学报,论文等,收集这些资料,供我们研究。”   “这个很好,怎么?有什么问题吗?”万里纳闷的问道,这个不是什么问题,居然在这个会上提出来?   “我们现在与国外同行的交流很少,这让我们对世界最新技术的了解很少,我认为这是自我封锁,我们要加强与国际同行的交流,特别是加入国际专业技术协会,比如IEEE,国际半导体协会,国际计算机协会,加入这样的组织,哪怕不派人去参加相关会议,也可以通过学术期刊,获得世界最新的技术发展。”   这种西方的学术组织,新中国就没参加过,更何况文革这个时期,有海外关系都是种罪过,在这个时期,加入这种西方主导的国际组织,那是向帝国主义投降,那怕是专业协会,都不行,   楚明秋忽然有种无力感,这个时期的中国太封闭了,对西方的了解太少,意识形态筑起一道高高的墙,把自己封锁在墙里,而后陶醉在自我的宣传中。   稳定下心神,他神情坚定的说:“我再次建议,向欧美国家派出留学生。”   “这个问题....”   吴副总理还没说完,楚明秋便打断他:“如果美国还没谈下来,那么已经建交的国家总可以吧,西德,英国,法国,这些国家也可以啊!”   华汉民和许云梅被楚明秋的大胆举动给吓着了,俩人紧张的看着吴副总理,谁知道,吴副总理只是略微沉默便点头:“这个建议,我会转告总理,至于留学,这需要外交部与国外协商,外交方面的事,讲究对等。”   会议结束后,郁解放很生气,这楚明秋太大胆了,正想等领导们都走后,好好教育下楚明秋,没成想吴副总理将楚明秋叫上车,带着他一块走了,他顿时傻眼了。   楚明秋没有半点推辞的便钻进了吴副总理的车,这一幕被所有人都看到了,各人的心情都不相同。   到车里,楚明秋说话就放肆了:“领导还有什么事没交代?”   吴副总理沉默了会,才微笑着说:“总理问起你了,想调你去外交部,你有什么想法?”   “不去,”楚明秋没有丝毫犹豫:“高科技园是我倡导成立的,这个园子没搞出成绩来,我不走,还有,领导,这郁解放不行,这个人您可没选好。”   “怎么?还指点起我来了,他不行,谁行!你行!”吴副总理佯怒道。   “我资历不够,”楚明秋也一点不客气,好像没看到吴副总理生气似的:“这高科技园之前压根没有过,是个新事物,需要一个闯将来领军,这人必须意志坚定,有披荆斩棘,有拔剑问天的胆色,郁解放有些才干,但他太胆小了,用于守成还行,可要靠他去闯险滩劈荆棘,他没那份胆量。”   吴副总理皱眉,心里承认楚明秋没说错,高科技园是个新东西,谁都不知道能干成什么样,所以更需要一个具有开拓精神的干部,郁解放不是这样的干部。   可不用郁解放用谁呢?   吴副总理心里清楚,最好的人选的确是楚明秋,这段时间,他展现出的能力,都表明,他有能力出任这个职务,可问题是,楚明秋的资历太浅了,年龄还不到二十四岁,参加工作才两年多,就已经是科级干部了,这个提升速度已经很快了,再要提升为处级干部,就有些惊世骇俗了。   这个时期,有不少年青的新干部,可这些靠造反上来的干部,吴副总理在心里是不认可的,而且也没有楚明秋这样年青的。   在文革高潮时涌现的六大红卫兵司令,除了燕大的聂元梓,她原来就是厅级干部,燕京大学的系党委书记,其他五个都是年青学生,尽管他们造反之后,可以列席燕京市委会,甚至到中央开会,但依旧不是干部,没有级别,也没有工资。   从六八年开始,政府陆续启用了一批从造反起家的造反派,甚至在从全国各地抽调了一批这样的人到燕京进行短期培训,这批人被称为新干部。可就算以楚明秋的年龄,放在新干部中,也是非常年青的。       燕京这些年也用了些新干部,这些新干部的表现令人失望,抓阶级斗争很在行,可组织生产,压根不是那块料。   除了能力外,他对那些造反起家的新干部从内心也比较反感,这与他的出身相同,他是老干部,从战争年代一步一步的拼杀上来的,对打倒老干部,从心里也是反感的。   不过,楚明秋和纪思平不在此列,这俩人,他很清楚,楚明秋出身黑五类,文革开始时,只是个收破烂的,连临时工都算不上,家被抄了几十次,能走到今天这步,完全靠的是自己的能力;而纪思平则是自保,他不造反,别人就要造他的反。   “怎么,您没有人选?”楚明秋试探着问道,吴副总理没有回答,算是默认,楚明秋想了下说:“我给您推荐个人吧。”   “谁啊?”吴副总理随口问道。   “孙满屯,”楚明秋还是在会上提到拉杆箱时,想起这个人的,吴副总理显然没听说这个人,面露疑惑,楚明秋便介绍说:“孙满屯是老干部,三十年代初便入党了,跟着刘志丹参加了创建西北革命根据地的斗争,建国后,担任城西区区委副书记,五九年被打成右倾分子,六二年摘帽,不过,很快,大概摘帽后没过两个月,又卷入了小说《保卫延安》一案中,不过,我的感觉,他可能是被冤枉的,他五九年就被打倒了,一直处于监督劳动中,怎么可能卷入《保卫延安》一案中。”   “孙满屯?”吴副总理想了下,确实没有印象:“这个人,我没听说过,小纪,你听说过吗?”   “知道,”纪思平回头答道:“五九年抓出来的典型,原城西区区委第一副书记,当年被批得很凶,不过,那以后,就没听说了。”   “孙满屯,这人....”   “别的我不知道,”楚明秋笑道:“但,他的骨头绝对很硬!”   “呵呵,跟你很熟?”吴副总理问道,楚明秋点头:“也算熟吧,我给您汇报下吧。   他原来住在区委大院,后来不是被批了吗,就被赶出了区委大院,贬到我家前院去了,当时,我和大院的小伙伴还给他们搬过家,穷得叮当响,就没两样家具。   他老婆姓田,我们都叫她田婶,田婶是三八年还是三九年入党的干部,五九年以前一直在农村老家,照顾孙满屯的父母,五九年,在孙满屯父母去世后,才调到燕京来,可没想到,工作还没安排,孙满屯就被打倒了,她的工作也就没着落了,最后让街道安排,街道就安排她卖冰棍。   我刚才说的拉杆箱,其实就我的两个干姐姐和田婶,她们一块开了个店,后来这个店被皮革厂收编了,但田婶的工作依旧没着落,因为孙满屯的缘故,她只能干临时工,文革开始后,她连临时工都干不下去了,被开除了。   在六二年,孙满屯被打成小说反党分子前,有人找他,说只要写篇文章,说《保卫延安》这本小说,都是谎言,他就可以过关了,可不知为什么,孙满屯没写。”   吴副总理心里大致明白了,五九年的庐山事件,六二年的小说反党事件,大批西北干部被打倒,这孙满屯不过其中之一。   “呵呵,你还有两个干姐姐。”   楚明秋有点不好意思:“嘿嘿,我家不是资本家吗,我出生便有三个保姆,一个奶妈,后来,这三个保姆,就认了干姐姐,其中两个,现在还住在我家。”   “哦,原来是这样。”吴副总理微微点头,没有再深究下去,这种事在资本家家庭常见。     沉默了会,吴副总理又问道:“换你,你写吗?”   “干嘛不写,”楚明秋耸耸肩,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小说嘛,来自生活,高于生活,肯定有夸大的部分,找点不痛不痒的毛病,自己过关,也不得罪旁人。”   “你倒是狡猾。”吴副总理笑起来,纪思平脸都白了,这楚明秋怎么这样说,太口无遮拦了。   “我爸曾经告诉我,事没发生时,不要瞎想,只有事情发生了,你才知道,也才能想办法对付。”楚明秋依旧是笑呵呵的,好像没有多想。   “你爸还告诉你什么?”吴副总理饶有兴趣的问道。   “做人做事都要有底线,宁可死也不能逾越底线。”楚明秋依旧是笑呵呵的。   “你和你爸学了不少东西嘛。”纪思平插话道,看着像是在闲聊。   楚明秋点头:“他对我们三兄弟恐怕是失望多些,大哥就不说了,吃喝嫖赌抽,样样俱全,二哥呢,比大哥好点,可对钱看得太重,贪污了家里不少钱。”   “那你呢?你爸对你怎么看?”纪思平好奇的问道。   “我,他老人家走的时候,我还小,才初二,十四岁,不过,我知道他希望我继承祖业,当个中医,这个,恐怕我是办不到了。”楚明秋笑呵呵的。   “为什么?”纪思平追问道。   楚明秋翻个白眼:“这都不明白,我要去当医生的话,就必须读医学院,你当现在还是解放前,随便学几天,就可以拿个玲子四处行医。”   楚明秋这话不尽实际,在城市,要当医生就必须进医学院学习,除非是六爷那种老中医,国家还接受,象楚明秋这样的年青人没经过正规医学院培训,想在城里行医,那是不可能的。   可若是在农村呢?楚明秋是绝对可以的,甚至可以说是个很高明的医生,毕竟他受过六爷和高庆十年的教导,就那手针灸和楚家的药学,绝对是高明的医生。   纪思平看看时间,低声告诉吴副总理,还有半个小时,楚明秋不知道叫他来作什么,从上车开始,他就想问这个问题。   可始终没问出口,此刻他再也稳不住了,低声问道:“领导,咱们这是上那?”   “中南海,向总理汇报高科技园区的规划。”吴副总理说道。   楚明秋微怔,皱眉说:“领导,这不对啊,这该是郁主任的工作,怎么让我来汇报?”   “你不是说郁解放只是守成之人吗,这高科技园是你倡导的,发展新技术产业也是你的主张,中央采纳了,你不去汇报,谁去汇报!”吴副总理闭着眼睛说道。   楚明秋张口结舌,心里总觉着怪怪的,那儿不对。   车驶进了中南海,楚明秋本以为是从新华门进去,可红旗轿车左绕右绕,从旁边的东门进去。   楚明秋好奇的看着外面,全然没有第一次走进这块中国最神秘的地方的拘谨和紧张。   轿车在进入中南海后,速度很慢,经过的地区很安静,与燕京的胡同差不多,只不过这里是宫殿,建筑显得更加巍峨,显示着皇家的威严。   轿车停下来,楚明秋赶紧出来,纪思平则在车还没停稳便出来了,等车刚停稳,他便打开车门,手挡在上面。   吴副总理出来后便大步向里走,楚明秋和纪思平连忙跟上去,纪思平看了眼时间,紧走两步,低声提醒吴副总理还有十分钟。   一个穿着军装的年青过来将三人引到边上的小客厅,进去才说:“总理正与人谈话,请稍等会。”   很快有人送来茶,楚明秋好奇的四下打量,这小客厅布置很简单,可以说没有任何装饰,客厅就几张沙发,沙发还有点陈旧,茶杯也是市面上很普通的茶杯,而茶也是很普通的茶。   “总理住这?”楚明秋低声问纪思平,纪思平摇头:“这是国务院会议室,总理住在西花厅,离这不远。”   “别打听了,好好想想,待会该怎么汇报,总理非常关心高科技产业,一直在想办法促进科技发展,你提出发展高科技产业,是个很好的思路,而且也是唯一发展科技产业的规划,小楚,你得好好抓住这个机会。”   楚明秋下意识的点头,恍惚有点明白了,自己在研讨会上,恐怕给总理留下的印象很好,而且说不定那份报告,也打动了总理。   想到这些,他不由有些紧张,吴副总理看着他微微摇头:“不要紧张,今天你在会上就说得挺好,照这样说就行了。”   楚明秋点点头,深吸口气,稳定下心神,准备接受大考。   这场大考来得太突然了,这吴副总理也不怕自己考砸了,就这样就把自己拉到总理面前来了。   “怎么不早点说,我也好准备下。”   “我们也是来开会之前才接到的通知,让你来,是总理特意点名的。”纪思平解释道。   楚明秋闻言禁不住苦笑,赶紧在肚子里打腹稿。         但没给他多少时间,茶水还没凉呢,刚才引他们进来的年青人便推门进来,告诉他们,总理要见他们。   他们进去时,楚明秋就看见有人在房间门口向外面张望,工作人员也没制止,但没有人出来,在外面随意走动,看来等着见总理的人不少。   “小楚同志,咱们又见面了。”   楚明秋没想到,进了总理办公室,其实也不算办公室,而是办公室外面的小会客室,总理在与吴副总理随意说了一句话后,便与他说起来。   总理的笑容很温和,那怕只是微笑,也很有感染力,他好像看出楚明秋挺紧张,便笑道:“别紧张,咱们坐下聊。”   楚明秋有点不敢,邓小平在边上笑道:“坐嘛,这里又不威虎山,有啥子紧张的嘛!”   总理哈哈大笑:“对,对,我也不是座山雕,坐下,坐下,咱们坐下聊。”   楚明秋这才小心的坐下,依旧有点拘谨,老实说,在没走进这间办公室之前,他还挺自在,觉着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一见到总理,神经立刻绷得紧紧的,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个小立刻冒出来,就像第一次参加大赛的小歌手,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小楚同志是燕京人?”   楚明秋点头:“是,燕京楚家,我父亲叫楚益和,他过世时,您还送过花圈。”   “哦,原来是燕京楚家,你就是楚六爷七十上得的那个儿子!”总理爽直的笑道,小平和吴副总理都笑了,楚明秋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的陪着笑。   总理看着他,微微点头:“楚老先生为我党作出过很大贡献,唉,可惜了,你妈妈还好吧?”   “挺好,身体也好,退休了,在家带孩子呢。”楚明秋笑道。   “你结婚了?”总理问道。   楚明秋渐渐平静下来,笑道:“没有,是我侄女的孩子,我侄女叫楚眉,是我大哥的女儿,在地院教书,现在去了五七干校,参加劳动,孩子才两岁多,就没带过去,放在家里,让我妈和我大嫂看着。”   赵立新的工作安排下来了,如愿以偿的去了研究所担任革委会主任,而且根据他透露的消息,钢铁研究所要与建筑研究所和冶金仪表厂合并成立冶金自动化研究所,升级为厅级单位,他的工作也挺忙,孩子也没带过去。   “是这样,”总理微微点头,却没再问下去,楚明秋心神定了,开始仔细端详起总理,心中不由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总理继续问道:“这几年,欧美各国集成电路和计算机发展迅速,我们国家在这方面不能落后,高科技园,这个想法挺好,小楚同志,这个构想是你提出来的,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楚明秋略微思索便说:“高科技是个宽泛的范围,涵盖的领域很多,有些可以产业化,有些还要在实验室和大学中继续研究,不过,我国的科技发展进展缓慢,很多都只是存在于实验室中,没有及时产业化。   这就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要产业化?   为什么要产业化呢?产业化的原因就是要专业化,可以持续不断的改进发展。   我对计算机和集成电路比较感兴趣,所以,收集整理过这方面的资料,我国在计算机上的研究开展得挺早,早在五十年代便开始计算机研究,大中小型计算机都研究成功了。   看着好像不错,可问题来了,我们的计算机的发展始终不快,上面下达任务,接受任务的展开研究,过后呢?   所以,成立高科技园的目的便是实验室的成果转化为产业,用在工作和生活中。”   总理点点头:“嗯,这个问题说得好,将实验室的成果转化为产品。”   “对,就是这个意思,我国科研和生产之间脱节,这是我国经济体制上的一个缺陷,高科技园就是弥补这个缺陷,”楚明秋略微迟疑便又补充道:“这也不是创举,是学习。”   “学习?”总理有点好奇,小平同志也不由挺了下身子。   楚明秋点头:“学的美国人,美国有个硅谷,就在旧金山,这个硅谷便是美国的高科技园区,硅谷这个地区,集中一大批美国高科技公司,包括仙童半导体公司,英特尔公司这样的高科技公司,为什么这些公司会选择在这里呢?有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这里有几所世界闻名的大学,比如斯坦福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旧金山大学等一批著名大学。   高科技与其他产业不同,不需要很多劳动力,但需要很多科技人才,这些大学为这些企业提供很多技术人才,其次,这些大学里的教授的研究项目,可以依托这些企业迅速转化为产品,从实验室走向市场,而且企业除了自己展开研究外,也可以为教授们的研究提供资金,我觉着这是一种很好的制度,咱们可以拿来用。”   “你对经济体制还有研究?”总理更加好奇了。   邓小平插话道:“他啊,是经济研究所那个古震的学生。”   “古震?”总理略微想想便问:“是不是原上海财政局局长。”   “对,就是他,”邓小平笑对楚明秋说:“说来,我还得谢谢你。”   “您别这样说,”楚明秋心里清楚,赶紧说道:“都是应该的。”   “这是怎么啦?你和他以前认识?”总理纳闷了,吴副总理也纳闷,疑惑不解的看着邓小平和楚明秋。   “不认识,是方朴给我说的,”邓小平解释说:“方朴跳楼后,是他帮忙找医生作的手术,后来又是他,把方朴接到家里治了两年多。”   “呵呵,原来还有一层,嗯,中医,他楚家可是祖传。”总理微微点头,看着楚明秋的目光更加温和了。   楚明秋则有些不好意思:“倒底还是没把方哥治好,他现在还好吧。”   邓小平摇头:“已经很好了,他现在还可以坐轮椅,要不是你,瘫痪的范围在腰部以下,甚至要扩大到胸部,现在控制在小腿以下,已经很好了。”   总理点点头:“方朴的事,唉,我也有责任,不幸中的大幸,还活着就好,上三零一医院作个全面检查。”   邓小平平静的点头:“这和你有啥子关系,这孩子没吃过苦,还是少了锻炼,经不住事,这话就扯远了,小楚,你继续说。”   楚明秋想了下说:“是,从实验室到市场,中间有个转化过程,我以为高科技园区可以促进或缩短这个转化过程。”   “嗯,这就靠你们去实践了,”总理点头:“你们要实践成功了,就可以在全国推广。”   “你在报告中说产业转移,你说说这个问题。”邓小平说完便划了根火柴点上烟。   “是,”楚明秋迟疑下说:“产业转移这个问题,是资本市场和社会发展后产生的一个现象。   社会发展,必然导致土地价格,工人薪资的上涨,这是任何国家都避免不了的,这就导致企业成本上涨,如此下来,企业就只能提价,提价就导致物价上涨,物价上涨又逼得企业给职工提高工资,提高工资又导致企业成本上涨,如此下来就会形成恶性循环。   如此,低附加值的产业就会渐渐外移,资本就会保留高附加值部分,其他部分就会外移,转移到成本低的地方。   这样说或许说不明白,我举个例子吧。   就以服装为例,总理在法国留学过,知道法国的服装香水世界闻名,那么以产业来说,服装可以分为品牌设计制造销售,这四个环节,企业就会把品牌设计和销售抓在手上,把需要最多人工的制造转移出去。   比如,法国名牌路易威登,他的公司本部只抓品牌宣传,在全世界打广告,组织服装表演;抓设计,雇一帮设计师,给高薪,设计产品,但生产呢?他可以放在香港马来西亚泰国,也可以放在墨西哥巴西,但这些工厂,他不管,他通过合同规定,对材料,制造工艺,等等进行严格的规定,以符合他的产品要求。   简单的说吧,总理您开一家成衣厂,我是路易威登的,我告诉您,这批衣服用什么布料,纽扣用什么,内衬用什么,口袋布料用什么,缝衣服的线用什么,工艺是什么,甚至可以规定您用什么牌子的缝纫机,这些我们都在合同里规定好,如果您违反合同,我就一分钱不给,甚至,可以这样,所有材料,都由我给,您只负责加工,完成之后,贴上我的牌子,这种生产方式,可以极大的节约成本。   目前,我国市场还没有与世界市场接轨,要承接国外的产业转移比较困难,但也不是不可以做点文章,比如,我们可以加强服装玩具的外销,但这要求,给企业一定的外贸权。   另外....”   楚明秋迟疑下,总理笑了下鼓励的说:“不要有顾虑,这只是讨论,继续说。”   “那我就说了,”楚明秋说:“我觉着我们的汇率定得高了点,人民币兑美元,现在是二点几,这太高了,下调人民币汇率,可以促进出口。”   总理没有任何表示,显然他在思索,这可不是小决定,人民币汇率定在二点多,这里面政治因素超过了经济因素。   “照你这样说,只要我们下调人民币汇率,就能促进出口了?”邓小平问道。   “没有这么简单,”楚明秋摇头:“人民币汇率下调,只能说,我们在国际上的产品有价格优势,能不能促进出口,还有质量,运输,审批手续等等,不过,咱们如果在广东地区,建立一批轻工企业,比如服装厂,玩具厂,再改善下广州到香港的交通,甚至直接改善下广州港口,这样也可以促进出口。”   “嗯,这个建议好,广东靠近香港,当年中央决定不收回香港,保留这个出口,现在看来,香港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邓小平点头称赞。   总理也点点头:“这个建议好,看样子,我们得给广东加加担子。”   “对,靠近香港这个花花世界,不做点文章出来,这是不行的。”邓小平笑道,他的烟瘾很大,刚抽完一支又点上了。   楚明秋顿了下继续说:“对,我觉着可以建立个出口加工区,专门作出口。”   这话一出口,楚明秋就后悔了,开辟特区,现在压根不是时候,太祖还在呢,这就想变天了。   可没想到,邓小平只是略微皱眉,就对总理说:“这个想法,呵呵,比较有意思。”   “这事不好定,”总理迟疑下:“出口加工区,范围多大,需要多少投资,都是问题。”   抬头看着楚明秋说:“你再说说,高科技园,你是怎么设想的?对了,小楚在高科技园担任什么职务?”   吴副总理一直比较沉默,在总理和邓小平面前,他只能算小字辈,那怕邓小平现在只是恢复了中央委员资格,他也丝毫没有上级的感觉。   出乎楚明秋和很多人的预料,十大并没有恢复邓小平副总理的职务,只是恢复了他中央委员的职务,但规定了他的工作,协助总理工作,现在每天跑国务院上班。   “哦,小楚同志很有才干,不过他太年青了,已经提拔为高科技园的规划科科长兼政策研究室主任,也是正科级。”吴副总理说道。   总理没有表示,只是深深叹口气,在战争年代,这事好说,能打胜仗的上,年青干部可以大胆提拔,十八九岁当连长,二十四五当团长的多了,可和平年代就不行了,只能按部就班,更何况,楚明秋参加工作也不过两年,还是黑五类家庭,吴副总理能把他提拔到科级干部,已经是大胆提拔了。   “规划科管什么的?”邓小平问道。   “规划科掌管科技园未来发展,包括那些企业可以建立,那些不能,还有资金分配,还有道路交通,办公大楼,什么的,都管,权力很大。”楚明秋露出有些惶恐的神情。   “年青人,要敢挑重担,不要怕出错,有什么责任,还有我们嘛。”总理鼓励道。   楚明秋很激动,这是真的激动了,他万万没想到总理居然给他作出这样的承诺,他站起来:“谢谢,总理,我向总理和中央保证,排除一切困难,一定把高科技园办成功!”   总理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说说你的想法,怎么办好高科技园?”   “从规划上,高科技产业园的目标是针对国际市场,”楚明秋首先说明高科技园的市场地位,然后继续说:“科技产品,由于技术含量高,所以,价格昂贵,这个昂贵是指对国内民众而言,由于,国内民众的钱不多,购买力差,所以,只能向外走;   其次,高科技产品,投资大,这种投资不只是生产投资,还有研究投资,要想收回投资,就不能走低价路线。   第三,进入高科技园的企业必须是可以填补和追赶世界先进技术的企业,目前是集成电路和计算机,未来,我想引进通讯企业,通讯市场也是个大市场。   第四,入住高科技园的企业的产品,应该是民用产品,军品在其他工厂生产。   第五,由于资金不足,中央给了三百万,市委给了一百万,这点钱远远不够,所以,生产方式要改变,采取外包制,高科技园企业只生产最核心的部件。   第六,高科技园不是普通的生产工厂,需要的也不是普通的工人,需要的是至少本科毕业的大学生,嗯,根据我的了解,大部分工农兵学员是不合格的,所以,我要人事权,就是我看中的人才,都要无条件给我,其次,请中央尽快向欧美派出留学生。     最后,我提两个要求,一个是在香港设立一个公司,这个公司从资金到人员都与内地没有丝毫关系,但又是我们的公司,简单的说吧,设立一个间谍公司,设立这个公司的目的,就是绕过巴统协定,获得我们想要的设备和产品,同时可以获得在公开刊物中发行的技术治疗。   第二,我们要去参加国际电子产品展,这个展览会是由美国电子消费品制造商协会主办的,我们要争取参加这个展览。”   楚明秋说完之后,长舒口气,看着总理和邓小平,俩人居然没什么状况,不由有些忐忑起来。   总理和邓小平交换个眼色,然后对楚明秋说:“好,我知道你的计划和要求了,你先出去,我和吴副总理谈谈。”   “是。”楚明秋起身出来,纪思平在外面的休息室等着,能来总理这的都不是普通官员,绝大多数都带着秘书,首长进去谈事,秘书自然不能跟着进去,这里就是等待间,国务院内的人又戏称秘书专用间。   等楚明秋关上门,总理才点头,对吴副总理说:“这是个人才,老吴,你要好好培养。”   “请总理放心,”吴副总理赶紧说道:“我一定支持他的工作。”   上级的话要正确理解,吴副总理显然就理解了总理的话,这好好培养四个字,听着是简单,里面的深意就多了,而且刚才总理那声叹息,在吴副总理耳中,有别样的味道。   “我们就缺这样的年青人,”总理叹口气,这些年见过不少年青人,夸夸其谈的有,只会造反的更多,开眼看世界的却少,楚明秋只提了七条,前六条都是必须的。   更让总理欣赏的是,从楚明秋提出的这些条件看,他没有想过明天或者明年就赶上欧美,他的规划是长远的,是五年,十年,甚至更长。   这说明,这个年青人没有夸夸其谈,而是脚踏实地。       “高科技园区是个新事物,新事物难免会不被理解,甚至误解,所以,在支持的同时还要保护。”总理甘脆点明,很显然,他已经预计到,高科技园区恐怕不会那样顺利。   “是,我一定会保护好他。”吴副总理再度保证,邓小平插话说:“老吴,应该给他加点担子,这小子胆子很大,心思也很缜密,想法更是出人意料。”   “哦,”总理和吴副总理同时看着他,邓小平随意的解释说:“是我儿子告诉我的。”   “那就更要保护好他,人才难得啊!”总理神情凝重,他很希望楚明秋成功,作为全国人民的大管家,他当然知道目前国家的困境,资金匮乏,对外交往很少,这限制了国家在各方面的发展,他也想打破这个困境,可也拿不出有效的办法来,楚明秋提出了办法,至于能不能行,他也不知道,但至少,这是一个很可能的解决办法。   “满足他的全部要求,只是资金,暂时只有这么多,”总理说道:“接下来几年中,办好高科技园区,应该是你们燕京最主要的工作。”   最后他又加重语气说:“一定要把高科技搞上去!”   说完他疲惫的靠在沙发上,吴副总理见状关心的问:“总理,您要不要休息下。”   总理微微摇头,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毛病,医生已经几次催促他去医院检查,但他不放心,依旧硬顶着,他看了邓小平一眼,邓小平的神情也很紧张。   总理现在不能出事,这个国家还需要他,需要他的智慧。   “我已经向主席提议,让你担任常务副总理,你要有准备。”总理对邓小平说。   邓小平沉默片刻才点头,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总理这是在暗示他作出点姿态来,让主席放心。   “关于高科技园,”总理再度对吴副总理说:“我没有多余的话,就三条,第一,中央支持,钱不多,只能给政策;第二,你们燕京市要大力支持;第三,要放权,不要管得太死。”   邓小平在边上补充:“胆子可以大一点。”   吴副总理点头:“我明白了,总理,您还有什么吩咐?”   总理想了下:“高科技园,我就不去了,等你们成功了,我再去喝你们的庆功酒。”   “好,我一定转告同志们。”吴副总理起身告辞,他的心情很沉重,总理很少这样,在外人面前露出疲惫之色,可最近,他却看到几次了,总理现在可不能出事,他无法想象没有总理的中国会是什么样。   上车之后,楚明秋依旧坐在吴副总理身边,红旗轿车的确比吉普车舒服,车内没什么气味,也平稳很多。   “你还帮过邓小平的儿子?”吴副总理问道。   楚明秋点头,解释道:“那是六八年的事,我侄女在中医院住院,我去探视,遇上他儿子,那时方朴挺惨,躺在一个板车上,跟个死人似的,一个燕大的老工人拉着他,医院不敢收,那时,我也不知道他是邓小平的儿子,便很纳闷,医院怎么能不收病人。   我脑子一热便找到我师兄,给他看了,后来又帮他联系手术,手术后又把他接到家,作术后恢复,后来,燕大来人,要他回学校参加运动,他也就回学校了。”   “你还收过邓小平的儿子?”纪思平扭头看着他,好奇的问道。   “唉,那时年青冲动,不知道后果,不过,当时看着方朴确实很惨,”楚明秋叹口气:“那老工人说,他拉着方朴走了好多医院,没一家敢收,唉。”   楚明秋摇头叹息,心里却挺高兴,抱住了这条粗腿,今后二十年,应该没事,至少没大事。   吴副总理没有说话,纪思平却接着问:“你就不怕,干嘛还把他接到家里。”   “现在想来,的确有些后怕,”楚明秋叹口气:“我家祖训,救人就要彻底,不能半途而费,方朴伤在脊椎,术后恢复非常重要,中医在术后恢复上有独特的地方。”   “你家还有这样的祖训?”   “楚家家规多了,当年,我背祖训,错一个字,打一个手掌。”   “你家祖训?都有些啥?”   “拉倒吧,都是些封建的东西,我现在就想把它忘了。”楚明秋笑道,楚家祖训在小辈中,还记得的恐怕不多了,至少楚宽元的几个孩子都没背,其他几房还记得不,他也不知道。   楚明秋没有随吴副总理回燕京市委,临下车前,吴副总理告诉他,回去后,起草一份工作报告交给郁解放,然后让郁解放交到市委。   回到办公室,吴副总理坐在沙发上,纪思平给他倒上茶,吴副总理锤着额头。   “这小楚,居然还和邓小平有关系。”   纪思平想了下说:“我倒是挺佩服他胆量的,六八年,九大还没开呢,他居然就敢救助邓小平的儿子,换我,我可不敢。”   吴副总理露出一丝笑容:“这倒是,这小子的胆量的确很大。”   过了会,吴副总理又问:“你觉着高科技园能不能发展起来?”   纪思平想了下:“应该能吧,中央支持,市委支持,这小楚再发展不起来,那就证明,他就是个赵括,不堪大用。”   “不能这样说,”吴副总理摇头:“他的困难比你想象的大。”   不等纪思平再问,起身端起茶杯进屋了,纪思平悄悄松口气,心中暗骂,臭小子,老子又给你擦了次屁股,不行,得提醒他,以后做事小心点。   高科技园现在还只是一个架子,人员编制都还不满,楚明秋掌握着两个科,规划科和政策研究室,这两个科就他一个人,其他什么都没有。   别说人了,就连办公房都是向中科院借的,楚明秋将自己用了两天时间写下的发展报告交给郁解放,郁解放将他留下。   “小楚,这高科技园算是成立了,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楚明秋看着郁解放,那天回来时,郁解放看着他的神情明显充满妒忌,可现在见到他,又满是热情。   “嗯,两条腿走路,”楚明秋依旧是笑嘻嘻的:“您呢,向上面要人,把咱们的管委会充实起来。”   高科技园管委会现在还是空架子,除了四科几个人外,中科院调了几个人来,109厂提拔了几个人,就没了,所以,各个科室都是空架子,除了科长外,下面都没人。   “那好,我向上面要人。”郁解放点头,楚明秋却摇头:“领导,我提个建议您看好不好?”   “你说,你说。”郁解放连忙说道。   “让他们自己找人。”楚明秋说道:“然后提交名单给您,您拿着名单向上面要人。”   “自己招人,这,合适吗?”郁解放很犹豫,狐疑的看着他,心里琢磨着他是什么意思。   “现在从中央到市委,都盯着咱们呢,”楚明秋解释说:“咱们要尽快取得成绩,给上下一个定心丸,这就要求我们加快工作进度,我们自己找人要人,就不用再花时间去磨合,这有利于展开工作。”   楚明秋没有说出的是,除了这点,这里面还有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不会有内耗,没有人傻到找个人来造自己的反。   郁解放想了下,觉着这是个办法,但他还是拿不准,便将各科室的科长们找来开会。   “这样好吗?”   所有人都被楚明秋的大胆建议惊到了,自己找人,这太大胆了!   面对大家的疑惑,楚明秋没办法,只好将事情挑明:“你们自己找的人,就不用上下磨合了,第二,应该不会有人造你们的反了吧。”   众人以下明白了,109厂来的综合保障科科长尚建齐略微不安的问:“可,...,这...”   楚明秋冲他微微点头:“我知道,您是想说要是有人徇私舞弊,走后门怎么办?”   尚建齐点头,楚明秋说道:“有办法,这就要看华科长的法眼了,要调的人,必须有详细的履历,华科长要负责审查。”   高科技园区是个处级单位,不同于工厂也不同于政府行政机构,下面的机构设置,楚明秋便按照自己的理解和了解,在报告中向市委作了建议,而吴副总理也很甘脆,采纳了他的大部分建议。   高科技园区的机构除了他的规划科和政策研究室,还有华汉民的干部人事科,这个科管人事,不分干部和普通工人,全都归他管,强社新的行政科,所有行政方面的事都归他管;综合保障科则是109厂调来的尚建齐,这个科不但要负责道路交通建设,还要负责园区的后勤保障,这个科室的权力其实很大,食堂幼儿园,甚至以后建办公楼和宿舍楼都要归他管,财务科则由市委财务科调来的孙玲负责,宣传科则是徐静春在负责。   在前世,每个高科技园区都有招商,这个时期是不可能有的,但有些科是新名词,楚明秋每个都作出了解释。   比如人事科,其他单位叫劳资科,楚明秋找了个理由,说劳资科的意思是劳动力和资方,现在资方是国家,容易将国家想成资本家,不如改名叫人事科。综合保障科也可以说是基建科和后勤科,楚明秋的解释是,基建其实也是后勤保障的一部分,还举例说抗美援朝时,铁道部队工程部队都属于后勤部领导,所以,这个科就和后勤科合并,叫综合保障科。   这些解释被市委采纳,这也与市委推行精兵简政吻合,两个科合并为一个,他在解释中,还顺便给吴副总理等市委领导上了一堂扁平化管理的课。   在这次“讲课”中,他萌生了一个念头,在半导体公司和计算机公司推行扁平化管理。   这个时期的中国,企业管理非常落后,它不像是企业,更像是政府部门,层层报告,显得迟缓笨重,不利于生产,也不利于销售,更不利于研究新产品。   要搞扁平化管理,首先便要有干部,所以,他的想法是,先培训一批干部出来。   但在此之前,他还要解决一个难题,如何给扁平化管理披上一件合法的美丽外衣?   标新立异,或者创造性,在这个时期可不是件好事,很容易被扣上资本主义外衣,服装厂改一个花色都可能被打成向资本主义投降,更何况改革管理制度。   所以,他还必须给扁平化管理找到一件合法的外衣,否则宁可不干。   楚明秋解释之后,科长们立刻明白了,他们当然不希望自己的下属中有找麻烦的人,于是,在唯一的顾虑过去之后,他们立刻支持了这个意见。   郁解放也就从善如流,接受了大家的意见,让大家自己去找人,楚明秋又强调:   “调来的人必须能干事,咱们不养闲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如果你找的是蠢材,或者废柴,那就只能你自己干活,干得不好,那就卷铺盖卷滚蛋!”   众人哈哈一笑,这是自然,权力给你了,人自己要,干不了活,当然是自己的责任。   散会之后,郁解放还是有些担忧,楚明秋便给他解忧:“领导,您还担心什么,吴副总理正想对市委动手术,您想啊,咱们都是从四科出来的,他们要找人,只会到市委去找,到筒子楼去找,吴副总理巴不得我们从市委多找些人,他对市委缩编的阻力就更小了。”   “还有,咱们现在还只是筹备处,中央和市委都希望我们尽快把高科技园区这个块牌子挂出去,产生效益,那天,吴副总理带我去国务院,向总理汇报工作,中央和燕京市委都支持高科技园的工作,总理还特别指示,高科技产业一定要办起来!而我们就是排头兵和侦察兵,我们的成败关系着我国高科技产业的成败!”   郁解放心里更憋屈了,吴副总理带楚明秋向总理汇报工作,第二天便在市委暗地里流传,有人说,他郁解放就是过渡的,高科技园最后还是要交到楚明秋手中,还有人说,他郁解放在高科技园就是一个傀儡,真正主事的还是楚明秋,当然还有人传,楚明秋是吴副总理的干儿子,当然这一条,郁解放是不相信的。   可,总理的指示却是真的,吴副总理这两天已经召开两次会议,一次就是关于高科技园的,在会上传达了总理的指示,一定要把高科技产业搞上去。第二个会议便是市委机构缩编的会,吴副总理传达了要按照中央指示,要精简机构,实行精兵简政的措施。   经过这事,楚明秋更加觉着郁解放不适合当这个领头人,应该换一个更加果断和有勇气的领导人。   当天晚上,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雷蕾那,而是去了筒子楼,准备挖墙角了。   “怎么样,到我们高科技园来吧。”   楚明秋笑呵呵的看着丁维山,丁维山眉头拧成一团,楚明秋刺激了他一下:“我们高科技园没计划组威风,现在还在草创阶段,不过,大有作为啊!”   丁维山想了下点头:“成!”                 这样简单,倒是出乎楚明秋的意料,丁维山解释说:“你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你,调你们高科园去。”   “好,太好了!”楚明秋大喜,丁维山叹口气:“你说得对,研究经济不能只在书斋里,到基层去,结合实际,按照毛主席说的,走工农结合的道路。”   “理论结合实际,这才是研究之道。”楚明秋顺势说道:“政策研究室,就是搞这个的,你下到工厂,也不行,边研究边实践。”   丁维山本以为是要下基层,闻言后,想了下,缓缓点头。   楚明秋趁热打铁:“老夫子,我想在半导体公司和计算机公司推行不一样的管理方式。”   “哦,你说说。”丁维山兴趣立刻提起来,凑过来说。   楚明秋拿起笔,在纸上写起来,将现在的生产组织方式,一层层,然后说:“你看,咱们现在的工厂管理是这样的层级管理方式,这种方式很僵化,对市场的反应很慢,甚至可以说毫不关心。   我觉着这样的管理方式不行,要减少层级,这种层级方式,我称为象牙塔似的管理方式,我想减少管理环节,采取一种新的管理方式。”   “哦,那你打算怎么改?”丁维山急促的问道。   “政策研究室就干这个,这要靠你来研究。”楚明秋不敢直接抛出自己的方案,而且这扁平化管理,在前世,他也就是听说过,压根没仔细研究过,这里面倒底有些什么道道,他也不知道,不过,既然是扁平化,那自然是减少管理层级,管理层级少了,市场反应便灵活。   楚明秋的优势便是多了几十年的阅历,那怕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知道往那个方向走,这点非常重要,大大节约了摸索探索的时间。   在改革开放的初始阶段,中国严重缺少市场和管理干部,原来那些干部都是搞计划经济的,从上到下,都不知道该怎么搞市场经济,工厂该怎么按市场作出反应,几十年后,连小学生都知道的事,这个时期,压根就没人知道,还是经过十多年的探索,才逐渐摸索出一条道路来。   “高科技园区现在还没正式运行,我现在还是个光杆司令,而且,高科技园区一旦正式成立,我可能就要忙得团团转,抽不出多少时间来搞研究,所以,这事得你来,还有政策研究室的编制是五个人,除了搞政策研究,还要收集国外的科技情报资料,说不定还要深入公司基层。”   楚明秋还没想好,怎么给这扁平化管理披上一层红色合法外衣,就先让丁维山干着,而且,他比较看好丁维山,说不定今后,还培养出一个经济学家来。   “还有,剩下四个,你有没有熟悉的,给我推荐推荐。”楚明秋说道。   丁维山的幽默细胞不多,没有意识到其中的玩笑成分,认真思索片刻后说:“五七干校的行不行?”   “嗯,是这样,”楚明秋说:“只要不是右派,摘帽的,都行。”   “嗯,他不是右派,是我同学,不是一个导师,叫董忠信,师从....”   “好,就这董忠信。”楚明秋不管传承,师从谁都行,能被老夫子看上的人,准差不了。   “你为什么不把古老师要来呢?”丁维山问道。   楚明秋苦笑不已,他何尝没想过,可古震的名气太大了,而且他是中科院经济研究所的人,不是燕京市委的人,要调他的难度比普通人要大得多。   丁维山迟疑下:“我对古震老师的某些观点是不赞同,我认为他受到西方经济学的影响太深,孙老师曾经和他争论多次,这次正好,在实践中检验下,看看谁的正确。”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我当然想将古老师调来,可问题是,古老师是右派,还没摘帽,此外,古老师还是干部,这来了,该怎么安排。”   “右派怕什么,我们经济研究所都敢用,你就不敢用了,还有,干部,他又不是行政干部,在经济研究所,他是三级研究员,这相当于三级教授,现在更是什么都不是了,调来搞政策研究,正好人尽其才。”   楚明秋想了想,点头:“好,加上他,可就这样还差两个人。”   “剩下的,我也帮不上忙,不一定马上,慢慢找嘛。”   楚明秋叹口气:“现在中央到市委都希望高科技园早点建起来,并产生效益,所以,这段时间调人,会比较顺利,等过了这个时间段,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楚明秋靠在床上,比起政策研究室,更让他头痛的是规划科。在他的设想中,这个规划科可不是普通的搞搞规划,它是一道关口,确定那些高科技园要发展那些企业,并确定发展路线。   “这个看来是比较麻烦,”丁维山在了解他的想法后,点头承认:“可高科技园是新东西,谁都没干过,没有合适的,只能慢慢培养。”   “那就只能划条线了,必须是本科毕业,还必须是理工科。”楚明秋说道,丁维山点头,对科技发展没有了解的,压根不知道什么是高科技。   “嗯,我建议你去中科院问问,计算所电子所,这些地方去找,嗯,对了,科技情报室,也是个地方,还有大学里,这些都是你要去的地方。”   楚明秋点点头,想了会,他决定了,搞一次招聘。   第二天,他找到郁解放,把自己的想法一说,郁解放再度被惊到了。   “招聘?搞什么幺蛾子!怎么招聘?!!!”   “唉,我不是太年青了吗,认识的人不多,上那找人去,这规划科与其他科不一样,必须要对高科技有所了解的人才行,不能随便找。”   郁解放坚决摇头:“这不行,不行,这违反组织原则,你提名单,我向组织上要人,这是我的底线,搞什么招聘,这不行,绝对不行。”   郁解放很坚决的否定了楚明秋的摇头,不管楚明秋怎么解释,他都不同意。   筹备处,现在几乎是空的,所有科长们都出去了,四下找人,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楚明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想了半天,觉着这样待着没什么意思,就到计算机公司来看看。   计算机公司同样在筹备中,公司同样是借了中科院计算所的房子办公。   “楚科长,你怎么来了。”阎主任正忙着,刚接完电话,放下电话问道。   阎所长被任命为计算机公司革委会主任,同样也只是个公司架子,也正在四下招人。   “你看我,正四下调人,咱们公司现在就一个架子。”   “公司现在不宜搞大,你就按组建实验室的方式,先建一个实验室。”楚明秋随意的坐下:“老阎,我找您帮忙来了。”   “帮忙,什么忙?”阎主任问道。   “这不,我们规划科定额八个人,现在就我光杆司令一个,向您求援来了。”   “求援!我这还光杆司令一个,那有人支援你!”阎主任不无好气的说道:“上别处找去!”   楚明秋依旧笑呵呵的:“没想从你这挖人,我这规划科,把关进入高科技园的企业,所以,不能招普通人,必须受过高等教育,必须了解当今世界科技发展,否则不要。”   “行啊!华清大学的工农兵学员正要毕业,你上那招去。”阎主任说道。   “工农兵学员是本科吗?就是些高中毕业生,有些连高中都算不上。”楚明秋打心眼里看不起工农兵学员,随后他又想起一事,赶紧说道:“中央决定要向欧美派出留学生,老阎,你们可得准备好。”   “是吗?什么时候?”阎主任有些惊喜。   “我给总理说了,总理同意了,但什么时候,还要看中美谈判,不过,咱们早点准备免得到时候准备不及。”   阎主任点点头,楚明秋说:“留学生的可千万别派工农兵学员,就选那些文革前就毕业了的,受过本科或研究生教育的,可千万别出去了,让人家笑话,从而看不起咱们的大学教育,这对第二批留学生可有重大影响。”   阎主任再度点头,楚明秋长叹一声,没想到事情这么难,光一个招人,就如此艰难。   “我给你推荐几个吧,都在五七干校。”阎主任迟疑下说道,楚明秋大喜,连连说不要紧。   “还有,你也别看不起工农兵学员,有些还是挺优秀的,另外,工作中也可以培养嘛。”   “成!”   楚明秋出来便直奔华清大学,这就是中关村的优势,几乎可以说出门就是大学。   熟门熟路,找到校革委会办公室,这谢静宜谢书记不知是对市委分工不满,还是留恋华清大学,十天中有七八天在华清大学,剩下的时间在国务院文教组和燕京市委之间来回跑,对市委的工作毫不在意,全扔给了下面。   自从那篇儒家批判文章被人民日报转载后,谢静宜在华清大学的时间更多了,更何况,这段时间正是国庆前夕,华清大学要分配学生,又要准备国庆庆典,学校上下正忙得不行。   郑秘书看到楚明秋来了,只让他在外面等了一会,便带他进去了,在外面等着的华清大学人看到也就默不作声。   “小楚,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谢静宜看到楚明秋有点意外。   “谢书记,我是来向您求援的。”楚明秋满脸诚恳:“您知道,高科技园的牌子挂出来了,可没人啊,现在缺人缺得利害,我来求您支援。”   谢静宜当然知道高科技园,燕京市委开了几次会了,讨论的都是高科技园问题,中央也表态会大力支持,可高科技园倒底是怎么回事,她还是不懂。   谢静宜略微沉凝便问:“呵呵,小楚,这段时间我比较忙,对高科技园的了解比较少,你给我说说,这高科技园是怎么回事。”   楚明秋迅速猜测谢静宜倒底想了解什么,便试探着说:“这高科技园是落实毛主席的指示,毛主席说落后就要挨打,咱们社会主义在钢铁产量上要赶英超美,在科技上也要赶英超美。”   这话很是胡扯,也很没条理,可在谢静宜这就比较顺耳了,毛主席的指示,那是没有错的。   “现在称得上高科技的就是半导体芯片,计算机,通信技术,我们在这方面的研究与欧美差距不大,也就四五年的样子,但我们存在一个严重问题,我们的产品大部分在实验室,大学实验室,研究所实验室,太阳春白雪了,与革命群众有很大距离,所以,市委成立高科技园,就是要将这些实验室的科技产品,转化为人民群众需要的产品。”   谢静宜大致懂了,心里不由冷笑,这吴书记变成副总理,还是把着燕京的权力不肯放,对开展大批判,态度阴阳不定,就是个墙头草,枉主席那么信任他。   “中央和市委都支持我们,可我们缺人啊,这高科技可不是普通的产业,怎么都要读过书的大学生,我不是看不起普通工人,主要是,他们不懂什么是高科技。”   “不用解释,这工作的确是挺为难的,”谢静宜心里挺满意,特别是楚明秋的神情诚恳,着急解释的样子,尤其让她感到满足:“需要我帮你作什么?”   “让我挑选几个人,学生和年青教师,都行。”   “学生没问题,老师也要?”谢静宜微微皱眉。   “对,就选几个。”楚明秋说:“我听说,你们五七干校有不少年青教师,支援我们几个吧,谢书记。”   “五七干校,你也盯着?想要谁?”谢静宜觉着味道不对,警惕的问道。   “谢书记,我知道,华清大学的工作也很紧张,所以,我才想着从五七干校抽调人手,只是,我没有具体人员名单,这就需要您帮忙,推荐几个。”   谢静宜这下放心了,略微想了下,高科技园是市的重点工作,总理都开口了,毛主席也说了,要搞点高科技产业,于是她点头:“行,你和人事部的人商议吧,让小郑带你去,小郑!”   郑秘书进来,谢静宜吩咐他带楚明秋到干部处,让干部处卢处长配合楚明秋的工作。   楚明秋松了口气,他来之前就估计到,这谢静宜多半并不熟悉五七干校有那些老师,她的眼睛多数时间盯着上面,下面那些老实,不想参与政治的老师,恐怕就不熟悉了,所以,她只能让自己去干部科挑选。   到了干部科,郑秘书与卢处长交代后便离开了,楚明秋与卢处长商量,楚明秋也不说其他,让卢处长把五七干校成员的名册拿出来,他就在名册上找。   “庞明义,是建筑工程系的讲师,六二年从我们华清大学毕业,六九年去的五七干校。”   “赵可刚,电子工程专业讲师,六五年毕业,是燕邮的研究生毕业,他家有海外关系,七一年去的五七干校。”   ............   楚明秋就像找到宝一样,华清大学倒底是中国第一流的大学,五七干校都是些高级知识分子,现在这些人都在江西鲤鱼州五七干校修地球,要是能弄的话,他想全部弄回来,可惜,只能挑选几个。   边挑边想,他选了十个,卢主任也没说什么,很爽快的答应下来,楚明秋又回到谢静宜办公室,向谢静宜作了汇报,同时把十人名单交给她看,谢静宜很随意的看了看,然后含笑说:“行,就这样吧,以后有什么困难,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楚明秋大喜过望,连连道谢,谢书记一笑:“不过,小楚同志,你们在搞建设的同时,也不要忘记搞好大批评,政治学习也要抓紧,方向不能错!”   “我一定将谢书记的指示向筹备处的同志们传达,抓好大批判,在政治上,绝不能走偏了!”   谢静宜这才满意的点头,楚明秋想了下说:“我刚才听卢处长说,学校正搞分配,能不能再支援我们几个应届毕业生,工农兵学员,是咱们文化大革命的成果,也支援我们一下,我不多要,就要三四个。”   “你这小楚同志!成,就三个,多的,我也没有,你可不知道,咱们的工农兵学员,好多地方都要!可是宝贝!”谢静宜笑得更朵花似的,心情更加舒畅:“这样吧,还是你自己去选,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满足你们。”   “谢谢,谢书记,那我就不客气了。”   楚明秋心里挺高兴,这矮子里也有长得高的,就像宽子,他也是工农兵学员,他绝对不是那种搞大批判的学生。   按照常理,学生分配离校是在六月底七月初,那怕拖也只能拖到七月底,但这是工农兵学员,而且华清是第一批招收工农兵学员的大学,七零年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由于招生时便已经耽误了,所以,毕业时间也相对延后。   华清大学首届工农兵学员分两年制和三年制,两年制的已经在一月份毕业了,三年制的现在开始分配,十月底开始离校。   到了负责分配的学生处,学生处梁处长大概已经接到电话,对楚明秋比较热情,不过,神情却比较为难。   “学生分配计划已经定了,楚同志,现在再改,我们整个分配计划都要修改,唉,真不是我故意刁难。”   “我知道,我来晚了,给您添麻烦了,不过,华清大学在燕京,怎么也该先满足咱们燕京的需要,再说了,高科技园就在中关村,咱们就是邻居,今后,咱们还会打交道,梁处长,这个忙,您一定要帮。”   梁处长叹口气,将学生名册拿出来,楚明秋摇头说:“我要成绩单,成绩排名前十的十个人。”   梁处长微怔,楚明秋说:“建筑系,电力工程系,自动化系,这三个系专业成绩排名前十的学生名单。”   梁处长眉头微皱,勉强笑道:“楚同志,你不能太挑了,这好学生,那都想要。”   “梁处长,我们是高科技园,是中央和市委的重点工程,当然是要成绩最好的。”楚明秋笑嘻嘻的,他与这梁处长还是第一次打交道,口中滴水不漏。   “得,你还是自己挑吧。”梁处长见他拿中央和市委压自己,再加上谢副主任的电话,他还真扛不住。   现在这个时期,在华清大学工作,而且还是干部,那绝对非常艰难,池主任谢主任都是毛主席派来的,俩人看来都受到毛主席的信任,可这俩人都不是安分之人,互相之间明争暗斗,而华清大学又是文革的策源地之一,阶级斗争氛围浓厚,稍微有点不对,那就是上纲上线,学生老师都盯着,不是精明过人,压根就不可能在学生处当处长。   楚明秋在梁处长这先挑了三个系排名前五的学生看,可他很快便发现,这成绩不是专业成绩,而是按照政治和专业成绩综合排名的,这让他苦笑不已,于是他将政治成绩排除在外,重点考察专业成绩和外语。   在学生处足足看了两个小时,将一百多学生的档案看完,最后,他挑了十个人,然后便去面试。   “你是陆青耀同学吗?”   陆青耀抬头,透过眼镜看到一个年青人站在身边,不由皱了皱眉,不认识,不知道又是那个派的,真烦人。   一连串负面信息在脑海中浮起,四下看看,图书馆里很安静,看书的同学不少。   “这是我的工作证,我们说几句话,这里,恐怕打搅别人。”   陆青耀拿起工作证,不由松口气,不是那个派的,从进校到现在,不知道有多少派系来发展过,他都没接受,为此,还在班会上受到积极分子的批评,说他是走白专道路的典型。   “您有什么事吗?”陆青耀看看面前的书,还有一个多月便要离校了,这本书要抓紧看完。   楚明秋看着他,微微有点诧异,在这个时期,这人居然能考到华清来,真是奇了。   “我想和你聊聊,关于,”楚明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我是来招人的,关于你分配的事。”   陆青耀倒吸口凉气,尽管两耳不闻窗外事,可毕业分配毕竟是大事,由不得他不关心,他不是知青,第一批工农兵大学生没有面向知青招生,甚至没有考试,全部是单位推荐。   他是普通工人家庭出身,六四年高中毕业参加工作,他属于比较幸运的,招收工农兵大学生在工厂里的反响远不如农村,农村是跳农门,从此过上拿工资的幸福生活。   几十年后的00后们,压根就不知道这个时期,农民和工人的巨大差距,要比较的话,简单的说,就是屌丝与高富帅的差距。   当上工人,每月有工资,每天能吃白面馒头,生病了,医药费单位全包。   农民呢,几乎什么都没有,白面,条件好的生产队,逢年过节可以吃上一点,条件差的,一年都看不到白面,更看不到一块肉。   农民就想入城当工人,那么工人呢?自然眼红干部,干部的条件就更好了,工资高不说,工作还清闲,至少不那么累,至于要不要上大学读书,就没那么重要了。   陆青耀便是钻了这个空子,当然,这与他师傅有关,他师傅是个技术经验丰富的老工人,文革中愤起造反,保护当年的老厂长,后来,他师傅成了厂革委会副主任,有了这层关系,他上大学自然顺理成章。   迟疑片刻,他还是起身随着楚明秋到图书馆外。   “我叫楚明秋,燕京中关村高科技园规划科科长,今儿就当是面试吧,陆青耀同学,你在你们班六十二人中,专业成绩排名第二,外语成绩排名第一,现在,我有三个问题问你。”   楚明秋一开口便表现出强大的气场,陆青耀没有多想,下意识的点头。   “你的英语能力怎么样?能不能看懂外文资料?”楚明秋这句话是用英语问出来的。   陆青耀脑门一下便冒出一层冷汗,他的英语是哑巴英语,能看不能说,此刻听到楚明秋的话,居然只是听懂了几个单词。   “我,我,”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改用普通话重新问了一遍,陆青耀结结巴巴的说:“没,没有问题,刚,刚才看的书便是外文的。”   “你不要紧张,”楚明秋点头,正是看到他在看外文书,他才用外语问的:“第二个问题,你对国外自动化技术了解多少?”   “了解一些,不多,学校只有六五之前的资料,不过,我估计都过时了。”陆青耀很为难,他是三年制的首批毕业生,而且自动化专业是文革中成立的新专业,资料非常少,而且,由于入学的学生文化程度参差不齐,学校还专门抽了半年补习文化课程,又有一年左右的时间在支农和支工,真正用于学习的时间也就一年半。   随后,陆青耀说了些世界自动化发展的一些趋势,他认为国外的自动化正与计算机相结合,不过,他对计算机的了解不多,所以,他也不清楚。   楚明秋在心里给他的专业成绩打了个不及格,可没办法,这已经是专业成绩最好的学生了。   “第三个问题,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陆青耀想不到楚明秋居然问的是这个问题,他迟疑下才问:“你们这是什么单位?”   “高科技园才刚刚成立,时间还不到半个月,挂的牌子还是筹备处,主任是原燕京市委秘书处副处长郁解放同志,成立高科技园的目的是追赶世界最先进科技技术,并将这些技术产业化科技化,目前,高科技园下辖两个公司,燕京半导体公司和燕京计算机公司,别想多了,半导体公司是原109厂整体划拨过来,计算机公司到目前为止,还只有十二个人,至于我本人,是高科技园规划科科长和政策研究室主任。”                      光追踪世界最先进技术,这几个字已经让陆青耀激动不已,更何况这是留在燕京,而不是回到那个小县城,他已经顾不得想其他,期待的看着楚明秋。   “我只在华清大学招三个学生,我打算见十五个人,你是第一个,现在,我还不能给你承诺,现在呢,面试结束了,打搅你看书了。”   陆青耀有点失望,又有所期待,这个晚上,他都恍恍惚惚的。   第二个人,楚明秋在是在宿舍里找到的,王进步正在写大字报,楚明秋窜进去,也不开口,就看他写的大字报,然后和他随意的聊了会,出了门,便将他的名字从名单中划去。   造反派学生,他绝对不要,这样的人到高科技园,那是给自己找麻烦,不过,这小子还是挺聪明的,热情参加运动,居然专业成绩还不错。   不过,在华清大学招人,他还是谋点小心思,到三号宿舍楼,找到李金钟,李金钟刚打完球回来,端着盆子从洗漱间回来,进门就看到楚明秋坐在桌边,正翻着他的书。   “小秋,你啥时候到的?”李金钟赶紧放下盆子,这三年在华清读书,也没少去楚家大院,但最近,又是毕业考试,又是生产实习,晚上还要搞大批判运动,完全没有时间。   “当然是有事,换下衣服,咱们出去聊会。”楚明秋将书放下,又拿起笔记本看起来。   李金钟赶紧换上衬衣,穿好衣服后,随着楚明秋出来。   “你的成绩不怎么好。”楚明秋第一句话便让李金钟感到羞愧,他的成绩在无线电班三十五个同学中排名十二,本来不在楚明秋的目标范围内。   “没关系,谁让我们是兄弟呢,”楚明秋笑道:“做点准备,到我那去报道。”   楚明秋在离开王进步的寝室后,便想清楚了,以陆青耀的努力,也就是这个样子,倒不如找几个可塑之才,自己培养。   “你那?市委?”李金钟惊讶的叫道。   “新成立的高科技园,到时候,学校分配你来,你来报道就行了,不过,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楚明秋加重了语气。   李金钟点点头,楚明秋拿出那份名单:“你看看这个名单,我就不一一去见了,你把那些热衷大批判的成员全部拿掉,然后把喜欢钻营的也拿掉。”   这上面的人,有几个,李金钟很熟悉,是系里的积极分子,楚明秋忽然想起一事,就问:“建筑系的,你熟悉吗?”   李金钟点头,楚明秋说:“帮我推荐两个建筑系的,要求,专业成绩好,不热衷搞政治。”   “这种人在咱们华清可是凤毛麟角。”李金钟苦笑道,华清大学是什么,现在的华清就是政治风暴的中心,江青就经常来华清大学演讲,学生们就象随时会被点燃的稻草,政治空气空前浓厚,学术气氛却十分稀少。   楚明秋苦笑下,华清大学的情况,他还是清楚的,现在这所学校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教师还在坚持搞科研,国家也不时下达研究任务,但学生就不一样了,不管愿不愿意,都要卷入运动中,否则一顶白专的帽子就戴上了。   他忽然觉着自己将目光盯在华清或燕大上是错误的,应该将目光放得更宽一点,看来自己是被这两所大学的名头给迷惑了,这个时期,这两所大学的学生不是好的选择。   想了想,觉着既然来了,还是看看其他人吧。   “这几个不太合适。”李金钟删除了五个人,然后为难的说:“其他几个我不是太了解,小秋,还是你自己去见见吧。”   “记住,到单位上后,要叫我楚科长。”楚明秋提醒道,李金钟点头:“记住了。”   “好,你先回去,不过,去高科技园的事,不要与任何人提。”   李金钟走了,楚明秋这次去了女生宿舍,他看上了建筑系的一个女生。   宿管大妈将他拦下,将李柳从楼上叫下来。   李柳很纳闷的打量着楚明秋:“您找我?”   “你叫李柳,”楚明秋也在打量这女生,李柳并不漂亮,但身材不错,穿着一件略微有些陈旧的军上衣,下面是条蓝色的裤子,脚上是黑色的布鞋,这身打扮要放在几十年后,觉着会很悲催,可现在却是比较流行的着装。   “我叫楚明秋,”楚明秋简单介绍了下自己,同时把工作证递给她看,然后说:“我想和你聊聊。”   李柳有些为难:“待会还要开会。”   “五分钟。”楚明秋一点不客气:“这与你的分配有关。”   李柳迟疑下便很快点头,这个时候,其实大多数学生都知道自己的去向了,基本上是那来那去,可问题是,农村的学生就不会再回农村了,李柳来自大兴下面的小镇,分配到大兴建筑队,这个结果不算坏,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这样吧,我就不说别的了,你是建筑系的,说说看,如果让你设计一间厂房,你有什么想法?”   李柳微怔:“厂房,是什么工厂的厂房?不同的厂房的要求不同。”   “电子厂吧。”   李柳想了下,一时不知道,甘脆蹲下,在地上画道:“首先,是确定废水排泄,电子厂的很多废水含有金属,有毒,不能直接排泄;其次是强电系统,电子厂对电的要求很高....”   楚明秋对这个李柳还比较满意,至少她还知道电子厂的废水含有金属,不能直接排泄。   接下来,他又面试了六个人,都有这样或那样让他不满意的地方,看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他这才离开华清大学。   高科技园的成立让原本死气沉沉的四科同仁士气高昂,而新颖的各科自己招人,更加刺激了各科长们的工作热情,这些天科长们四下奔走,努力挖掘人才。   郁解放每天都要开会,落实招人进展,别看楚明秋招人很顺利,几天功夫便将规划科和政策研究室的人员招满了,甚至还有超,但其他人就没那么顺利。   这事说穿了很简单,都是在燕京工作,高科技园处于草创期,将来怎么样,还不知道呢,那为何要来找这份不自在,不如在原单位安安稳稳的混吃等死。   几十年后的高科技园,创业风潮高涨,骨子里是对金钱的渴望,达到这个目的后,才说的上更高的追求。   但这个时候,谁敢追求金钱,大概也就是楚明秋这怪胎,以及受他影响的人,比如顾三阳。   可搞高科技园,楚明秋在金钱上是落不到好处的,政治上也有风险,成功了,固然好,可若失败了呢?他会被各方所指,成为最大的罪人。   其他人来高科技园,也落不到好处,甚至个人利益还受损,最简单的吧,住房。   这个时期的住房都是单位分配,离开了这个单位,住房就得交出来,华清大学调来的老师,他在华清大学的住房就得交还给华清大学,老夫子他们离开了计划组,就得将筒子楼的那个小窝交还给市委,可问题是,高科技园现在还没住房,连办公室都是借的中科院的,那来住房安置他们,所以,楚明秋向谢静宜提出,华清大学调到高科技园的人,住房暂时不交还给华清大学,谢静宜也同意了。     楚明秋从华清招了十几个人,又到燕大招了七八个,把李金堡招来了,李金堡学的英语,可楚明秋与他随便聊了几句,只能说,这个水平也就相当于前世高中的水平。   能从华清燕大要到人,已经相当不错了,第一届工农兵学员中,地方上的,就是燕京天津保定唐山等燕京和燕京周边地区,但还有一部分来自解放军,这部分人大约占华清燕大工农兵学员的一半。   让他很遗憾的是,华清燕大都展开了计算机的研究,可两个学校的计算机专业都没招人,搞计算机研究的也就是教研室的几个老师。   所以,整个高科技园招人最多的还是楚明秋,他给很多人解决了麻烦。   分来的几个工农兵大学生是个麻烦,高科技园得给他们提供宿舍,郁解放不得已向中科院和市委求助,市委又通知淀海区,让淀海区给以支援。   说起淀海区革委会,淀海区委的人也大变了,张智安在文革初期因为反对彭真而大火,但随后,淀海的革命群众开始反攻倒算,清算张智安在大跃进和三年自然灾害中的“罪行”,他很快被打倒,丁书记也没落到好,很快也被打倒,成了彭真的“狗腿子”,现在淀海的区委书记兼革委会主任是去年才上任,刚被解放的老干部王杨家。   这位王书记对高科技园很感兴趣,接到市委电话后,亲自到高科技园来联系。   郁解放自然是热情万分,这次他没有叫上楚明秋,他有种感觉,只要楚明秋插手了,就没他什么事了,所有的光芒都会落在楚明秋身上。   王书记很慷慨,答应支援高科技园,将黄庄公社唯一的招待所的一半无偿借给高科技园使用,这暂时解郁解放的难题,可很快,郁解放就发现,宿舍还是不够。   阎主任很快又交了计算机公司要从外地调入燕京的人员名单,这个名单是楚明秋帮着制定的,楚明秋悄悄告诉他,将那些在五七干校和其他单位被批判,在打扫清洁的科研人员,还有被分散出去,有培养前途的科研人员,全数调来。   “阎主任,咱们不能只看现在,我到华清和燕大都去过了,最好的学生,我都见过了,我敢说,他们连我都不如,未来,计算机公司要发展,不但要靠现在这些人,还要自己培养,现在上级重视咱们,能调多少人回来,就调多少人,计算机半导体,不但需要计算机专家,还需要化学家物理学家数学家,这三个是计算机发展的基础!”   阎主任一方面惊讶楚明秋的见解,这个见解绝对超过普通的计算机科技人员,于是,阎主任提交了一份足足有百多人的名单,这份名单包括了中科院下属各个研究机构和华清燕大的在电子化学数学和物理方面的技术骨干,特别是那些年青的技术骨干。   郁解放拿到名单,那个愁啊,这次他只好找楚明秋想办法,楚明秋拿起名单就到市委,第二天便将吴副总理的批文拿回来了,郁解放拿着名单,勉强挤出个笑容,然后便头大了。   这些人可就不只是燕京的了,有上海的,有四川的,有天津的,还有哈尔滨武汉的,粗粗一算,有六七十人之多。   这六七十人,黄庄公社招待所便不够用了,必须要另外找地方。   于是乎再找到中科院,中科院刘主任很支持,将中科院研究生院宿舍楼借给了高科技园。   必须解释下中关村,读者可能不明白,前面不是说中关村是个很荒凉的地区吗,怎么又有研究生院,又有中科院。   首先要明白一个概念,几十年后的中关村已经是一个跨区域的中关村,完全脱离了地域概念,四九城的各个区都有中关村下属,这些都叫中关村。   可如果按照地域划分,中关村生产队辖地,这一地区还在燕京三环外,南边从黄庄外开始,到北边的燕大,东边从彩和坊路外到西边的科学院南路,这一块地区都属于中关村。    中科院研究生院,中科院开始招研究生是1955年,1964年研究生院才正式成立,文革开始后,这所学院与其他学校一样停了。   这所学校占了中关村近百亩土地,不过,它不在黄庄到燕大这条路上,而是在中关村的另一侧,科学院南路,中科院的下属机构,主要在这条路上。   也正是这些机构,才有了中关村街道,否则就是中关村生产队。   国庆前,古震回来了,楚明秋听说后,第一时间便回来了,当天晚上便提着酒菜去了前院。   “老师,以后,您就在我的领导下工作了。”楚明秋笑呵呵的给他倒上酒,带着点痞相说道。   古震有点意外,他在五七干校接到调令,上面写着燕京高科技园政策研究室报道,沿途都在想,这高科技园是什么单位?政策研究室又是什么单位?   “你?”古震皱眉,有点糊涂。   楚明秋一笑,便将高科技园怎么成立的,自己的目的和打算,最后才嘿嘿笑道:“这规划科,其实就是规划高科技园今后要发展的产业,至于政策研究室,嘿嘿,挂羊头卖狗肉,主要是搞经济研究,特别是企业管理研究....。”   古震越听眼睛越亮,没等楚明秋说完,便连声打断:“好,好,好事,没想到,你居然弄出这样的事来,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楚明秋有点得瑟的点头:“搞这个高科技园区,我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追踪世界高科技,并将技术产品化;另一个则是,我想试探下市场经济,至少,看看能不能松绑外贸,咱们的工厂被管得太死了。”   “嗯,这个可以试试。”古震几乎同样兴奋的点头。   楚明秋的一番话,让萦绕了一路的古震心情敞亮,连喝了两杯,忽然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楚明秋看着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古震更瘦了,穿在身上的衣服轻飘飘的,几乎可以用皮包骨来形容。   “老师,您得去检查下身体,全面检查。”楚明秋担忧的说。   “没事,就是有点感冒,你不是学了那么久的医吗,甘脆,你开两副药。”古震擦擦嘴,乐呵呵的说。   楚明秋想了下,让古震伸手过来,给他把脉,又放出一丝内息,沿着他的经脉游走。   “老师,您的身体不好,必须注意保养,”楚明秋觉着问题不是很大,便给他开了一副药:“我给您的药,您按时吃了吗?密戏每天都打吗?”   “吃了的,打了的。”古震连忙说,此刻他的心情愉快,楚明秋每个月都给他寄培气丹和固本丸,那怕去北大荒,都提前将药寄给他了,每次都反复提醒,每天都要练楚家密戏。   “你的脉迟缓,滞重,有沉脉之相,您的身体虚弱,长期繁重的劳动,还有心病,我看看您的舌头。”楚明秋神情严肃。   古震有点不高兴:“我身体好着呢,你说戒烟,我也戒了,酒也喝得少了,今儿还是第一次喝这么酒,我没病。”   “我看看。”楚明秋坚持,古震无奈,只好张嘴,楚明秋仔细看了会,才默默点头。   “老师,您别生气。”楚明秋又赶紧宽慰古震,凑过去压低声音说:“老师,小平同志出来工作了。”   古震抬眼看他下:“知道,报上报道了,怎么啦?”   “我觉着,将来他会接毛主席的位置。”   古震震惊的看着他,楚明秋冲他点头:“我知道,报上说的是王洪文,可我认为他不行,这人轻浮,毛躁,压根不是可托大事的人,还有,他算什么,能跟那些老家伙比,那些老家伙都身经百战,无论是对敌斗争还是党内斗争,经验丰富无比。”   古震缓缓点头,他对政治还真不敏感,比起包老爷子来说,差远了。   “好了,说说政策研究室吧,”楚明秋换了个话题:“现在政策研究室就四五个人,这个研究室,我想是培养今后的经济人才,老师,我希望您去当老师,培养出一些知道市场经济的人才来,为将来的神武景气时代作准备。”   古震缓缓点头,忽然问道:“那你认为我们的神武景气时代什么时候才能来?”   楚明秋想了下说:“大概还有五六年吧。”   “五六年?”古震一怔,不是太慢,而是太快,只需再等五六年?   楚明秋没有回答,他这是猜的,中国人常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太祖生于1893年,73是1966,84呢?是1977。   1977,还有四年,再等四年吧。   古震没有去体检,他觉着自己无事,第二天便去高科技园报道了,这让楚明秋有些着急,在单位上再度催促他去体检,为此,他甚至在工作会上向郁解放提出,凡是从五七干校回来的,都要进行体检,理由很简单,华清大学和燕京大学的五七干校设在江西的血吸虫区域,这些人回来应该进行体检。   这个提议受到阎主任和王主任的支持,高科技园中华汉民和强社新也认为有此必要,郁解放只好同意,让负责综合保障科的尚建齐去联系,楚明秋悄悄告诉尚建齐,去中医院联系,有高庆在那,可以让他给古震做个详细检查。   高科技园的建设是外松内紧,无论高科技园管委会还是半导体公司计算机公司,都是士气高涨,大家得忙得脚不沾地,但在宣传上,却是悄无声息,也就燕京日报上发了个简短的消息,而后就再没有了其他消息。   九月底,从外地调来的人陆续到京,综合保障科的尚建齐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派人派车到火车站接人,高科技园现在也有车了,市委批了五台车,两台客车,三台吉普车。   配了五台车,就要配司机,同时要配修理工,这是这个时期的特色,楚明秋觉着不要配修理工,他建议联系汽车修理厂,作为高科园的定点维修处。   这次郁解放没点头,尚建齐也不同意,楚明秋也不再坚持,退了一步,建议甘脆就利用109厂的汽修班,这个提议倒是获得通过,半导体公司王主任很爽快的同意了。   高科技园的工作逐步走上正轨,国庆节来临前,楚明秋要的人都到位,楚明秋召开了规划科开会。   在会上,楚明秋明确告诉大家,规划科的职责就是规划高科技园的未来发展,除了规划未来高科技园的产业,还要规划高科技园的园区建设,简单的说,就是中关村的基础建设。   “同志们,你们看,中关村还是一遍荒漠,我们的任务就是在今后十年二十年,在这里建设一个崭新的城市,它将是中国高科技的中心,整个世界都会为我们的工作震憾!”   他的话很有感染力,科里的那些老大哥都被他鼓动起来了,楚明秋叫住李柳和钟学思,钟学思也是学建筑的,此前在五七干校,原单位是中科院建筑设计院。   “你们俩人的工作是规划高科技园区的基建,包括道路,办公楼,宿舍楼等等,规划好,作一个模型给我看。”   “啊!”李柳和钟学思都傻了,俩人从来没搞过这么大的工程,心里完全没有把握。   楚明秋一笑:“不是要你们具体建设,那需要专业设计,你们的工作是规划,记住,高科技园不是封闭的,是开放的,千万不要落到传统的桎梏。”   楚明秋心里还是喜欢几十年后那种商圈形式,现在的建设几乎没有整体规划,那儿有空地就在那建,散乱无序。   “第二条,你们要考虑长远,不要只是盯着眼前,举个简单的例子吧,现在中关村有多少人?十万不到吧,可高科技园一旦发展起来,这个地区至少有三十万人,所以,在下水道,人行道,公路交通,医院学校,这些建设上,都要按照这个数目考虑。”   李柳还是面露难色,钟学思则跃跃欲试,连声答应,楚明秋便让钟学思负责,李柳协助,俩人专心负责这个项目。   在政策研究室,楚明秋的姿态便放得很低,毕竟古震在这里,在他面前,他压根无法端起主任的官威,也不敢指点什么。   不过,他还是告诉政策研究室的众人,政策研究室就是研究企业管理,他将扁平化管理的思路告诉了大家。   “这种扁平化管理的目的是减少层级,就像毛主席说的精兵简政,对群众的意见作出快速反应,改进产品,以便更好的为人民服务。”   把市场换成了人民群众,把市场反应换成群众意见,目前他也只能这样了,但对古震和丁维山就要实话实说。   “扁平化管理的目的是对市场作出迅速反应,我们目前的管理体系过于臃肿,而且无论领导干部还是普通工人对市场没有丝毫概念,在推动扁平化管理中,要为他们建立起市场的概念。”     而与古震就说得更直接了。   “现在咱们的体制是统购统销,干部和工人都没有市场意识,只有完成上级任务的概念,所以,统购统销不适宜市场经济,只有把战士放进战场,把工厂放进市场,经过搏杀后,他们知道怎么搞市场。”   说实话,在这个时期培养市场经济人才,楚明秋自己都没什么信心,可古震却干劲十足。   “你的这种想法很正确,的确,在国内,现在还不适合搞市场经济,你把目标定在国外,这可是曲线救国。”古震笑道。   楚明秋叹口气,没有说话,这几天,古震每天都到后院来,而且是主动到后院,这在以前很少见。   “唉,这事得瞒着郁解放,”楚明秋提醒道,古震点点头,楚明秋叹口气:“我向吴副总理推荐孙叔,唉,吴副总理太谨慎了,看来,他是没有接受。”   “你推荐孙满屯?”古震很惊讶,楚明秋点头:“这事看来成不了,高科技园是个新东西,难免打破一些条条框框,郁解放胆小怕事,不适合当高科技园的领头羊,相反,孙满屯非常适合。”   当然,在楚明秋认识的人中,还有个人也适合,那就是楚宽元,可楚宽元的事太大,直接为刘少奇鸣冤,这胆太大了,那怕再解放干部,也轮不到他。   古震想了想也点头,楚明秋轻轻叹口气,高科技园开始运转了,可郁解放似乎不知道该干嘛,每天在瞎忙。   按照楚明秋的想法,高科技园现在基本理顺了,应该对下面的两家公司动手了。   半导体公司好说,109厂整体搬过来,暂时依照原有的方式生产就行了,现在要作的是计算机公司。   计算机公司这段时间也在招人,计算机公司主要依靠是中科院,阎主任从计算研究所和半导体研究所抽调了一批人员,加上华清和燕大的人,算是把计算机公司的架子搭起来了。   可问题随后出现了,华清大学本来承担了国家100小型计算机的研究任务,所以,华清大学来的主张上马100系列计算机,燕大来的刚研究成功150大型机,他们就主张上大型机,而总师夏肃培则主张上微处理器。   为了第一个项目,计算机公司内部争论不休,这让楚明秋很无语,科学家们似乎压根没有经济意识,他们只负责研究更大,技术更先进的东西,至于其他,则根本不在他们考虑范围之内。   可偏偏他还不好插手,一方面,计算机公司的科学家们都是专家,说起技术来,那个都比他强;其次,计算机公司虽然划在高科技园的下,行政上属于高科技园管,可他不是高科技园革委会主任,而且,他也不想干涉计算机公司的运作。   冷眼旁观了几天,他觉着这样下去不行,可他还是不想采取行动,就算要行动,也要再等等。   国庆节转眼就到,小不老兴高采烈的回来了,小丫头又窜高了一截,现在她也是国家的人了,服装都是国家发的,每个月还有十块零花钱,吃饭还不要钱。   “哥!”   小不老提着蛋糕,兴奋的跑到他的院子里,看到楚明秋正准备出门,立刻老大不高兴。   “你们不参加游园吗?”楚明秋很纳闷,国庆节,燕京市委在十几个公园布置了游园活动,宣传活动早就放出来了,而且,每个公园都有国家领导人来参加游园活动。   “有什么好去的,乱糟糟的!”小不老拉着他的胳膊,撒娇的叫道,小国荣也跟着窜进来,嘴边还有一抹白色的奶油。   国荣看到楚明秋盯着他,便嘿嘿的笑着解释:“今儿我有事,陪着不老姐姐上老莫去了。”   小国容现在不小了,已经十四岁了,念初三,在同龄人中,显得身高马大,长期习武,身体非常强壮,这小子现在是胡同里的一霸,家里外面,他即怕两个人,吴锋和楚明秋,俩人一瞪眼,他的腿肚子都发颤。   昨晚,小不老打电话给他,让他陪着去老莫,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当然要去,但提出要多买一个,小不老也答应了,现在这生日蛋糕不贵,也就两块钱一个,一个月的零花钱都要不了。   现在的政策放得稍微宽点,以前一个人只能买一个,现在随便买,但供应也不超过一百个,原因很简单,现在燕京的外国人多了,有不少西方记者在燕京活动,莫斯科餐厅是少数还在营业的西餐厅,自然要扩大营业。   楚明秋没有追究小国容的行为,这是对的,小不老一个人去,会让他担心。   “你呀,好不容易有个好玩的,你还不去,真是枉费了国家的一片好心。”   “有什么好玩的,”小不老神情鄙夷:“不就是猜谜,盲人摸象,套圈吗,都玩了几十年了,哥,咱们就在家里不好吗!”   “公公!走吗!”   小八在院子里叫道,勇子也在叫:“你丫快点,要不,我们可就先走了。”   楚明秋刮了下小不老的鼻子:“你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走吧,咱们一块去。”   “公公,”左雁跑进来,看到不老,很高兴的叫道:“不老也回来了,走,大家伙一块去。”   小不老心不甘情不愿的被左雁拉走了,楚明秋微微摇头,出门来,还是去岳秀秀那,岳秀秀说不去,在家里安静点。   岳秀秀自从回来后,绝对深居简出,一般情况下,压根不出门,每天就是待在家里,早晨起得挺早,坚持打密戏,然后喝茶看报,再就是看着小丑娃,小丑娃现在两岁了,可以满地跑了,是最好玩,最费心的时候,岳秀秀和常欣岚负责照看他,不过,今儿赵立新也回来了,要带小丑娃去游园。   岳秀秀不去,常欣岚就更不会去了,穗儿姐也不去,而且也不让小雅芝去,小雅芝老大不高兴,一个劲的向楚明秋身边靠,楚明秋再三说自己照顾他,小静蕾也在边上帮腔,穗儿姐这才点头,小雅芝高兴得立马跑出去,生怕她妈妈反悔。   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天坛公园,这次游园活动安排在各个公园,但没有北海公园,现在北海公园处在关闭状态,公开的理由是说北海公园在整修,实际上,北海公园是因为江青的缘故关闭。   游园的项目就如小不老说的,还是老一套,可小家伙们玩得很开心,他们这帮子人又多,到了一个摊位便将其他人给挤出去了,弄得不少人在边上抱怨。   楚明秋勇子小八他们自然对这些玩意不感兴趣,几个人在外围闲聊,咸鱼干带着他朋友也来了,咸鱼干的女朋友也是下乡知青,也是偷跑回来,廖八婆托人介绍,女孩觉着咸鱼干还不错,俩人便处上了。   咸鱼干倒底还是楚明秋的铁粉,处上不久便带到楚家大院来了,请楚明秋掌掌眼,楚明秋觉着这女孩还不错,当然这个不错是指配咸鱼干而言,是个过日子的女人。   得到楚明秋点头,咸鱼干才放心的与女人交往起来,同时还请楚明秋给女人换个工作,现在女人在他们街道煤球铺干临时工,楚明秋则告诉他,等她转正后再说这个,转正后直接调动便行了,那怕是调到勇子他们校办工厂都很简单,在煤球铺转正比其他单位容易。   游园一样有顽主佛爷,不过,楚明秋他们明显是成年人,一般顽主还不敢来招惹。   “风车在四季轮回的歌里,它天天的流转;   风花雪月的诗句里,我在年年的成长;   流水它带走......”   几个姑娘在边上轻轻的哼着歌,小八冲楚明秋一笑,咸鱼干笑呵呵凑过来:“公公,我们店里那小丫头不知在那听了这歌,正四下里找这唱片呢。”   “拉倒吧,”楚明秋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你丫没说漏嘴吧。”   “那能呀!我再不知道好歹,也懂的!”咸鱼干连忙保证。   楚明秋在得知这些歌传出去后,便告诉了兄弟们,千万不要在外面宣扬,甚至别说听过这些歌。   “公公,你丫是不是太胆小了。”小八随意的说:“我反复看了,没觉着这些歌有什么问题。”   “有没有问题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是上面的人说了算。”楚明秋没好气的说:“这几年,写歌倒下的人有多少,你丫不知道啊!”   小八看着他直摇头,他再怎么看,也没看出有什么反党的东西。   “你们不知道吧,南京有个知青,写了首知青之歌,你们知道吗?”   勇子和小八都摇头,咸鱼干却点头:“听说过,我还听见有人唱过。”   说着他便小声的哼起来:“啊~南京,我可爱的故乡;啊~南京,何时才能回到你的身旁,你身旁,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飞翔,美丽的扬子江畔,是我可爱的南京古城.....”   楚明秋赶紧打断他:“别唱了!别唱了!”   咸鱼干说:“我们兵团都在传,这首歌的作者是谁,谁也不知道,但肯定是南京知青,写得挺好。”   楚明秋冷笑声:“这首歌的作者叫任毅,是南京知青,七零年被捕,罪名是破坏上山下乡,按反革命罪论处,判处死刑。”   “啊!”咸鱼干嘴张得大大的,能塞进一个鸡蛋,小八和勇子惊呆了,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这,这就枪毙!”咸鱼干好半天才结结巴巴的问道。     楚明秋是从纪思平那知道这事的,纪思平的老婆是南京人,知道这事,纪思平也听到楚明秋的歌,赶紧提醒他。   “哼,你们以为,”楚明秋叹口气,他万分后悔,自己被冲晕了头脑,太不谨慎了,他叹口气:“他没死成,枪毙人要省革委会主任批准,报到许世友那,许世友觉着就一首歌就枪毙,太过分了,便改判为十年有期徒刑。”   没死,可也够呛,小八勇子这才真正明白,为何楚明秋这样紧张那些歌。   “那你还不赶紧收回来。”勇子说道。   “你以为我不想!”楚明秋苦笑下:“吐出去唾沫,还收得回来吗!”   最初,他还只是担心,可在纪思平告诉他后,他也真的被吓着了,一首歌就判死刑,这太不可思议了。   可这时,他已经无法管控了,只好再度提醒郑泽民他们,千万别再外传了,把《知青之歌》的遭遇,告诉了他,郑泽民也被吓着了,连忙去通知高大林,楚明秋同时又告诉了贾长春,贾长春也被吓着了,赶紧告诉袁春梅。   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   几个人看着几个女孩与小家伙们大呼小叫的摸象,叶冰雪和叶儿本来想去猜谜,可几个小家伙对猜谜没兴趣,只好跟着过来了。   楚明秋对此很佩服小八和勇子,调教女人有方啊!这要换几十年后,男人的任务是带孩子,女人的任务是玩。   “公公,我又淘了两件老玩意,回去,帮我掌掌眼。”咸鱼干说道。   楚明秋还没开口,小八忽然皱眉,望着那边过来的一群人:“你看,那是不是左晋北关从容他们。”   楚明秋回头看了眼,微微皱眉,冲咸鱼干说:“提醒下左雁。”   左雁对左晋北还是很怕,每次回家前都要打听,左晋北不在家才回去,他们那个家也散了,她父母离婚了,这种革命婚姻,在局势动荡时,很不稳固。   咸鱼干立刻过去,这家伙现在利用自己的职务,在店里虚心学习,偶尔还下手,以前每次都让楚明秋先掌眼后才下手,后来楚明秋告诉他,如果他想玩这个,必须自己有这本事,若事事靠别人,那最好就别玩这个,于是他这才开始自己下手,然后再请楚明秋掌眼。   他妈廖八婆现在对楚明秋那是敬到头顶上了,也由不得她不敬着,家里几个孩子的工作全是楚明秋安排的。   咸鱼干找到左雁,左雁很惊慌的回头看了眼,转身就跑到楚明秋身边,躲在他身边。   “他不知道你在燕师上学?”   左雁摇头:“他到学校找过我,我没见他。”   楚明秋叹口气,拍拍她的手:“放心,他敢乱来,我打得他满地爬!”   左雁紧张的摇头:“别。”   左晋北与关从容他们在一块,几个人边走边说,楚明秋也认出来了,除了秦永丹梁千里外,还有王勤韩信,都是熟人,打了几年的熟人。   “你说虎子这家伙怎么还不回来?”   看到他们,楚明秋不由想起虎子他们了,据他所知,葛兴国的父亲已经解放了,这葛兴国怎么还待在北大荒?还有虎子,法子已经告诉他了,怎么还在那,来子楚箐翠儿他们也都没动静?   还有一个兄弟没回来,大渣子也没回来,这家伙跑到新疆插队支边去了,也不知道在那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小八也很纳闷,勇子在瓮声瓮气的说:“我猜这丫的在那拍婆子了,舍不得回来了。”   “都跟你丫似的!”楚明秋笑道,咸鱼干抢着说:“我看差不多,我要不是回来,也在兵团拍到了。”   小八很怀疑:“你?”   “咋地,”咸鱼干不满的翻个白眼:“我就拍不到了,咱和公公比不了,那没办法,可咱在兵团,也是响当当的一条汉子!”   这话倒不假,咸鱼干在楚明秋这一伙子中不显眼,甚至可以说很差,可他在楚明秋亲手调教了三年,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原来那股卑怯懦弱的习性早没了,一离开楚明秋他们,放在其他环境中,立刻便显得突出了,对这一点,他妈廖八婆看得最清楚。   咸鱼干要再晚回来,甚至只要他愿意,在内蒙兵团是完全可以找到女朋友的,已经有女孩向他表示了,但他想回来,而那女孩不是燕京的,便没有答应。   “你们啦,别用老眼光看人,咸鱼干不是以前的咸鱼干了。”楚明秋笑着作了结论,小八也一笑,没有坚持。   左晋北他们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指点评论,勇子忍不住骂道:“妈的,这帮肉蛋,还是那样嚣张!”   “这么多年了,你还不能心平气和看这种事这种人,”楚明秋笑了下,他们说话丝毫不背着左雁,左雁也不觉着有什么,她只是小心的盯着左晋北,躲在楚明秋的身后,楚明秋看了那些人一眼:“你还得多看书。”   小八笑了下,这可以说是楚明秋的老生常谈了,什么事都是多看书。   “有些话现在不好说,将来可以说给你听,其实,他们也在变化,有些人也在反思,不过,身份地位摆在那,有点嚣张是正常的,你得理解。”楚明秋呵呵笑道。   小八还没说话,勇子就嘲讽道:“公公,你丫倒底是干部了,开始和他们有共同语言了。”   “这辈子,我是不会变了,如果他们转变了,我们可能会有共同语言,勇子,你丫一向不喜欢读书,你还是得读书,别以为现在管个厂子就行了,我说,给你一个一万人的厂,你管得下来吗?”   “切,你给我个万人大厂试试。”勇子压根没当回事,楚明秋摇头。   小平安对摸象不感兴趣,他眼馋的看着下一个游园项目,投篮;每个参加的人给十个篮球,投进五个有奖,此后增加一个,奖品不一样,不过,这投篮要比标准的要远一点。   看看叶冰雪没注意,拉着国荣溜到那边排队去了。   来游园的人很多,大多数都是带着孩子来的,主要让孩子玩,偶尔有几个年青的女孩跑来玩。   叶儿一转身便没看到小平安和小国容,禁不住有些着急,便四下叫起来。   楚明秋他们听见了,赶紧过来,他四下看看,便朝篮球走去,果然在那找到正排队的小平安和小国荣。   叶儿的叫声惊动了不少人,自然也惊动了左晋北他们,左晋北皱眉看着勇子和小八,关从容捅了他一下。   “你看,那是不是你妹妹?”   左晋北自然已经看到左雁了,可左雁就在楚明秋身边,是不是过去,他还在犹豫,从心底里,他对楚明秋还有几分惧怕。   “你们知道吗?公公现在调到高科技园区了,还担任了科长。”梁千里说道,语气中有几分羡慕。   关从容也不敢再轻易贬低楚明秋了,同样年龄,他们在学校苦苦求学,可楚明秋却已经走上领导干部岗位了。   王勤觉着挺有意思的,饶有兴趣的观察着关从容和左晋北,他现在也在上大学,在燕航念书,不顾,他的身份则是军人,而且还是排级干部。   “过去打个招呼。”   没等其他人开口,韩信便迈步过去了,他今年刚入学,在燕邮念书。   今天这几个人不是约好的,是在公园里遇见的,韩信是和梁千里一块来的,他本来不想来,梁千里非要拉着他来。   “公公!”   楚明秋抬头看着韩信,心里微微一怔,随即含笑回到:“韩信,你也回来了,挺好。”   随后又冲王勤点头:“你也回来了,哟,都是四个兜了,段毅那家伙没会来?”   “毅哥在三十八军呢,”王勤笑呵呵的,丝毫没在意楚明秋语气的嘲讽:“人家是王牌军,节假日都是战备状态,走不了的。”   “你没在三十八军?”楚明秋随意的问道,语气稍微放缓。   “我在北航读书,培训。”王勤答道:“我听说你在高科技园?”   “倒底是小肉蛋,消息挺灵。”楚明秋笑道,王勤这家伙挺精明,至少比关从容要强。   左晋北盯着左雁,沉声道:“你在这作什么?过节也不回家?”   左雁很怕他,下意识的朝楚明秋身边挪了几步,楚明秋抢在她前面说:“来这自然是玩了,为什么不回家,你心里不清楚,左晋北,你小子手够黑的!”   “这是我家的事,公公,你管得太远了吧!”左晋北神情颇为不耐。   “按理,你家的事,我是不该管,可左雁是我朋友,朋友的事,我得管,你不知道吗,我这人爱管闲事。”楚明秋笑呵呵,小八和勇子都忍不住笑了。   勇子笑道:“左晋北,老子最看不惯打女人的人,要不,我们到边上称量称量!”   勇子虽然这样说,却没有动,左晋北脸色一白,他的事已经在各大院传遍了,谁都知道他把自己的妹妹打得不敢回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院的女生都躲着他走,甚至影响到现在他找女朋友。   “爸想你了,回去看看他。”左晋北不理勇子和楚明秋,语气尽量温和的对左雁说。   左雁轻咬嘴唇,低低的嗯了声,左晋北心里明白,她这一定是要在自己不在家时才回家。   到现在为止,他依旧不认为自己是错的,女人,就该用鞭子管,他还记得小时候,他妈妈去跳舞,妈妈很高兴,他也很高兴。   可晚上,他起来解手,被爸妈卧室的动静吸引,他推开门,就看到妈妈赤条条的跪在地上,爸爸拿着皮带狠狠的抽她,白皙的皮肤上落下一道道的红痕。   后来,爸爸告诉他,对女人就是要用鞭子管教,那以后,妈妈再没去跳过舞了,每天都老老实实的在家。   “公公,”韩信迟疑下说:“我在云南插队,和楚诚志彭哲他们一块。”   楚明秋稍怔,笑容迅速消失又迅速浮现:“这小子,去了云南五年了,就给家里写了四封信,他现在怎么样?”   “变了很多,交了个女朋友。”韩信站在他身边,他忽然想与楚明秋聊聊,到云南后,他和彭哲一笑泯恩仇,他们偶尔在一起聊天,说起过那段日子,楚诚志就说了楚明秋的一些见解,后来事情的发展果然如同楚明秋所料,这让他大为惊讶。   “女朋友?”楚明秋显然很意外,皱眉看着韩信。   韩信一笑:“上海的,叫温雨霖,挺漂亮的,咱们连一朵花。”   “改天写封信骂骂他,”楚明秋笑道:“这小子,打小便掘,不撞南墙不回头,在云南磨炼下也好,对了,你在那所学校都书?啥专业?”   “燕邮,无线电工程。”   楚明秋点头,想了下问:“无线电工程,不错,是个好专业,你知道现在最先进的电话交换机是那个国家生产的吗?”   韩信摇头,楚明秋不奇怪,他毕竟才入校不久。   电讯,一直是楚明秋关注的领域,前世,华为就是在这个领域,逼得鹰酱以全国紧急状态来对付,所以,高科技园的第三个企业,他想弄的便是这电讯设备公司。   为此,他收集了不少电讯设备方面的资料,国外,电讯设备正从数字电话交换机向程控电话交换机过渡。程控电话交换机首先是法国开通,现在已经在欧美日本等国采用,但中国还是用人工交换机。   “你知道....”楚明秋忽然觉着这个问题对韩信恐怕太难了,便没有说下去,换了个问题:“你们学校现在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差不多。”韩信答道,楚明秋便问梁千里:“你读的那个专业?”   “电报电话通讯专业。”   “那你对程控电话交换机技术了解吗?”   梁千里不由傻了,程控电话交换机,这名词还是第一次听说。   王勤看出梁千里的尴尬,便插话问道:“这程控电话交换机是什么?”   “就是电话交换机啊,”楚明秋叹口气:“你们在大院打电话是不是要先打到总机,让电话员给你接那,电话员再接过去,对吧?”   王勤点点头,楚明秋说:“那就是交换机,欧美现在正用程控自动交换机代替这种手工操作,我看过几篇这样的文章,这种程控交换机有两大优势,一个是快,手工操作毕竟赶不上机器;另一个则是容量大,简单的说吧,每一个交换机的容量是有限的,超过一定容量,就得扩容,每次扩容就要增加电话员,而程控电话机的容量很大,扩容很方便,所以,这是未来发展的新方向。”   “你懂?”   楚明秋摇头:“具体的技术细节,我不清楚,这个得专家才清楚,我只了解方向。”   “你们高科技园就搞这个?”梁千里有几分好奇。   “对啊!”楚明秋点头:“你们可别小看了,这可是几千亿上万亿的大市场,能挣很多钱。”   “你丫就钻到钱眼去了。”小八笑骂道。   “国家建设需要钱,”楚明秋扔过去一片树叶:“你丫不懂,就说咱们这高科技园吧,中央批了三百万,市委给了一百万,够什么,十分之一都不到,咱们还得自己去找钱,这高科技园没有十年时间,压根形不成效益,而且,每年的投入至少要在千万以上。”   王勤吃了一惊:“这么多!”   关从容左晋北没有这个意识,三百万是个很大的数目了,可楚明秋还在叫少,可俩人也不敢开口,万一说了不妥的话,白白让楚明秋嘲笑。   楚明秋有心在他们面前炫耀,勇子没有看出来,小八眨巴出点味道,便给楚明秋搭梯子。   “你丫就不能向上面多要点。”   “总理说了,中央财政紧张,只能拨出这点钱来,我向他要政策,他答应考虑,可我们还没产品,这政策就算给了,也没办法用。”   “总理说了,你丫还见过总理,吹吧!”勇子压根不信。   “没告诉你们而已,”楚明秋说:“那天是吴副总理带我去的,在国务院,总理和小平同志,总理说了,高科技园一定要办起来。”   小八非常意外,这样的事,楚明秋居然没提过,他惊讶的追问:“真的假的?啥时候的事?”   “当然是真的,”楚明秋一本正经,看着却象是假的:“九月九号的事,这事过去后,没多久,高科技园便挂牌了。”   关从容和左晋北互相看看,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震惊,韩信仔细端详,觉着好像是真的。   “总理说什么?”韩信急切的问道,在这帮老兵中,总理的地位甚至比毛主席还高。   楚明秋白了他一眼,才慢慢说:“第一次见总理,是在燕京饭店,那是八月十六号,我们在燕京饭店召开集成电路和计算机发展的研讨会,本来只是吴副总理参加,可没想到,总理来了。   他就坐在最后一排,会议最后,我们才发现他,这次会后,我们写了份报告,由吴副总理交给总理,总理再交给主席,主席批了,高科技园就成立了。   第二次是九月九号,那天吴副总理来高科技园开会,讨论高科技园的发展,会后,吴副总理就拉着我上中南海,你们不知道,当吴副总理告诉我,要去中南海给总理汇报时,我都懵了,小心肝扑通扑通的跳。   到国务院,总理和小平同志都在,我给他们汇报了两个小时,总理最后指示,一定要把高科技园办好。”   楚明秋当然不会告诉他们整个过程,这已经足够震惊他们了。   果然,谁都没敢提出质问,大家虽然心里怀疑,可也没敢随便质疑。   “小楚!”   楚明秋抬头看去,鲁处长带着个小孩在道边,旁边还有两个年青男女。   “鲁叔!真是难得,”楚明秋满脸堆笑,赶紧过去:“好长时间没见到您了,这是?”   “我儿子和儿媳妇,”鲁处长笑眯眯的看着他,将自己的儿子儿媳介绍给他,又示意下小孩:“我孙子,他们回燕京过节,今天来玩。”   “小朋友,你好,你叫什么名字。”楚明秋蹲下看着小孩子。   小孩子并不认生,眨巴下眼睛说:“秋秋,我叫秋秋。”   “呀,咱们有缘啊,我叫楚明秋,也有个秋字。”楚明秋笑眯眯的。   “你也叫秋秋?”小孩子乐呵呵的,非常高兴。   “对,叔叔也叫秋秋!”楚明秋笑眯眯的。   鲁处长含笑看着他,他儿子媳妇也觉着有趣,楚明秋很轻松的搞定小家伙,小家伙居然很想跟他玩,左雁迟疑下没有跟过来,但又怕和左晋北靠得太近,正期待的看着他。   “最近在忙什么呢?”鲁处长问道:“现在去了国务院没有?”   “我又不是吴副总理的专职秘书,去国务院干嘛,”楚明秋笑咪咪的说:“我在高科技园,升官了,规划科科长,对了,老鲁,听说那汽车生产线落到你们家了,考虑好选那家没有?”   这事经过几个月的争论,终于在九月中旬有了结果,引进轻型卡车和越野车,生产线落在燕京汽车厂,具体引进德国的还是美国的,由燕京汽车厂决定,由一机部负责指导。   “还没呢?”鲁处长看着小八勇子他们,问道:“你的朋友?”   “边上两个是兄弟,另外的只是熟人。”楚明秋笑眯眯的。   鲁处长又看着左雁:“你女朋友?”   “还在考察期。”楚明秋也不隐瞒,鲁处长瞪他一眼,笑道:“瞧你得瑟得,我说,你小子可也别太挑了,不对,你不是说有女朋友吗?不是她?”   “分了。”   “为啥?”老鲁疑惑不解,怀疑的看着楚明秋:“你小子蹬了人家,我说,你小子可别在这上面栽跟头!现在整人可就两手,男女关系问题和思想问题。”   “鲁叔,您说什么呢,”楚明秋顿了下,叹息道:“她出国了,她舅舅今年回国,带她去美国了。”   “哦,是这样,那就说不得了。”老鲁也很惋惜,没有再追问,在他的认识中,离开祖国,虽然谈不上叛国,可还是不可原谅的。    “老鲁,我看你们的BJ130就不错,很有希望,你们引进的那生产线,就搞BJ130生产线。”   “这个,我就管不到了,”鲁处长笑道:“那是燕汽的事,我插不上手。”   楚明秋微怔,仔细打量下他,笑骂道:“好你个鲁叔,升官了,都不提醒下!现在该称您为鲁司长了吧!”   鲁处长的儿子很惊讶的回头看他一眼,老鲁乐了,压根没生气:“你小子!我调到部里去了,是技术委员会的主任,算是升了一级,局级。我没带军子走,他留在厂里了,现在是车间副主任。”   “这样也好,让他在基层多锻炼,对他将来有好处。”楚明秋觉着这也不错,军子的问题是他父亲的问题,这道坎得他自己迈,迈过去了,前途无量,迈不过去,谁也帮不了他。   “这小子是个人才,你小子眼力不差,学东西很快,我看他是迈过那道坎了。”鲁处长看着小八他们,楚明秋有点意外,关从容他们居然还没走,还在那闲聊。   “那是你的朋友和熟人。”鲁主任看着那群人问道。   “有些是,有些只是熟人。”楚明秋笑道,一点不在意。   “那就不打搅你,去吧。”鲁主任也一笑,他也知道楚明秋的性子。   “成,鲁叔,你们玩,我过去了。”楚明秋毫不拖泥带水,很甘脆的转身回去了。   等他走后,鲁主任的儿子鲁康才说道:“这就是您说的那楚明秋?”   鲁主任点头,有点感慨的说:“对,你可别小看了他,他虽然没念过大学,可比你这大学生要强多了。”   鲁康很无奈,对父亲的性格,他很了解,也懒得分辩,陪着父亲缓缓向妻儿走去。   “那谁啊?”韩信看着鲁主任,这老人的气质让这些大院子弟很熟悉,那是长期养成的上位者的气质。   “一机部的鲁主任。”楚明秋答道:“韩信,你们在云南怎么样?楚诚志这小子有没有被收拾?”   “收拾?云南的知青基本都挨过打,”韩信提起这事还恨恨不平:“我和楚诚志彭哲,还有其他几个知青,是禁闭室的常客,都挨过打,妈的,那帮当兵的,打人忒狠!”   “你们那这么利害!”梁千里叹道:“我看过一份内参,你们云南是挺严重的,我还不相信。”   “中央调查组去的时候,你走没有?”楚明秋又问。   “已经回来了。”韩信说:“公公,你怎么没把楚诚志弄回来?”   “他要能听我的,就不会去云南了。”楚明秋苦笑下:“我让他请假回来探亲,他都没理。”   小八和勇子都没吭声,这事他们清楚,回城的法子,楚明秋不可能没告诉楚诚志,楚诚志到现在还没回来,那只能说明,他自己不想走。   “勇子,你现在回来作什么?”韩信问道,这帮人,虽然敌对,可彼此都知道谁是谁。   “干临时工,没你们小肉蛋命好。”勇子随口道。   “得了,勇哥,过去多少年了,有些事,过了就过了。”楚明秋说道,勇子愤懑叫道:“瘦猴的事就过了!操!看到他们就生气!”   勇子说着便大步走了,小八叹口气,追着他便过去了。   韩信有些尴尬,直接杀死瘦猴的凶手已经被处理了,可以说一生都完了,可仅凭他们几个是杀不了瘦猴的,还有那些没直接动手的人?   气氛有些凝重,楚明秋深深叹口气:“有些隔阂只能靠时间来弥补。”   “红八月的事,也不能全怪我们,”秦永丹分辩道:“再说了,林红兵的事,你们没责任吗?”   “林红兵的事,与我们无关,”楚明秋立刻否定,语气很不客气:“她的事,公安机关在调查,根据查证的事实,与我们无关。”   “不是你们,是谁?”关从容叫道。   “关从容,这事可不能靠猜,这可是犯罪!”楚明秋冷冷的说:“如果,你有证据,麻烦你尽快交给公安局。”   关从容顿时无语,他当然没有证据,林红兵的事出了之后,各大院的都在猜,倒底是谁干的,很容易就想到,这是对瘦猴之事的报复,可问题是,公安局翻来覆去,秘密调查了很久,没有找到任何与楚明秋勇子他们有关的证据,更关键的是,那段时间,楚明秋他们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据。   这些事,韩信王勤比较清楚,他们秘密发动了一些大院子弟调查过,但都没找到证据,相反找到了楚明秋他们不在场的证据。   “过去的事,留待历史去说吧。”王勤缓缓说道,他拿出香烟,散了一圈,楚明秋自然不要。   “这话在理,”楚明秋点头:“不过,你们不觉着你们已经陷入进退两难的处境了吗?”   “你什么意思?”梁千里警惕的问道。   “这意思还不明白,”楚明秋淡淡一笑:“要承认红八月合法,就得支持中央文革,支持文化大革命;可你们是反对中央文革,啊,对吧!还用我说下去吗!”   楚明秋笑呵呵的冲他们耸耸肩,不再与他们说什么,大步走了。   王勤看着他的背影,低低的叹口气,他当然明白楚明秋的意思,的确,他们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关从容冷笑两声:“庸人瞎操心,只要政权在手,说什么,还不是由我们定!”   梁千里迟缓的点头,秦永丹摇头:“没这么容易,中央现在斗争很激烈,王洪文想当接班人,哼。”   韩信冷笑道:“靠耍笔杆子就想掌权,做梦,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是颠仆不破的真理,只要把枪杆子掌握好,什么困难都不怕。”     “对!王勤,这枪杆子就靠你们了。”关从容热切的说道。   王勤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头。   这批老兵,只要父母在六八年没出事的,大部分都到部队去了,由于他们的父母的关系,他们的升迁速度超过普通工人和农家子弟,所以,十年二十年之后,他们掌握军权,是绝对可期的。   楚明秋压根没想这么多,就算听到,也不过一笑,不过,他也明白,彼此之间的那道鸿沟,看来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填平。   这个国庆节,楚明秋明显感到与以往不同,最初他还不明白,可在公园里游逛了一天后,他慢慢明白了。   这个国庆,与以往最大的不同是,人们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整个空气都能感到轻松。   文化大革命已经搞了七年,一波接一波的运动,老百姓都疲了,林彪事件后,经过两年的治理整顿,生产上来了,社会秩序渐渐变好,今年,发生的几次政治运动,都局限在上层,对普通老百姓影响不大。   或者说,影响最大的也就是今年冒出来的白卷英雄,燕京日报冒出了个梁效,不管是批儒还是白卷英雄,特别是前者,那不过是形而上的东西,老百姓那管什么儒家,孔丘不过是两千年前的人,要批,那就批吧,反正与我关系不大。   文化大革命原来说是十个月,后来说一年,再说两年,可现在已经七年了,一个又一个巨头倒下,现在依旧还看不到结束的迹象。   楚明秋觉着太祖肯定很头痛,他亲手发动的这场革命,该怎么结束。   ----------   楚明秋在天坛公园游园时,雷蕾并没有去公园,头天晚上,她独自一人住在爱巢里,这让她有些寂寞,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起床后,待了半响,才决定回家。   她一直很小心的保护着这个爱巢,她老公跟踪她几次,都被她发现了,所以,到现在,他老公还没找到这个院子来,其实就算找到这来了,也没什么,她和楚明秋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黄诗诗会出面,说这个院子是她借的。   顾三阳对楚明秋勾搭上一个有妇之夫,最初十分惊奇,等他看到雷蕾时,也就理解了,这女人的确很勾人,黄诗诗倒觉着很正常,楚明秋这样的男人,那个女人都喜欢。   潘驴邓小闲,都占全了,对女人的杀伤力,堪比原子弹,从十六岁到六十岁,通杀!   在房间里想了一会,她决定回家一趟。   自从开始闹离婚后,她便很少回家,不是不想回去,可每次回去,都是吵架,她父母都不同意她离婚,甚至连她姑姑都不同意,她姑姑告诉她,离婚的女人想要再婚,十分困难。   可一想到,今后几十年里,要与那个男人一块生活,她便不寒而栗,粗鲁,没有教养,连楚明秋的一根毫毛都比不上。   出门时,她左右看看,没人注意,才骑上自行车,路上人比较多,大部分都带着孩子,显然是去公园游园的,她原来也想去,可后来一想,还是算了,先回家。   父母的家同样是个大杂院,她家原来有两间房,后来在边上又搭了一间小房间,这个小房间就是她的住处,一直到她参加工作结婚,幼儿园分了一间房。   在院子里看到那辆自行车,她脸色一下就沉下来,迟疑片刻,才提着苹果过去。   推开门,果然,程金财正坐在旁边,他父亲正和她爸爸聊天,看到她推门进来,他父亲堆出个笑脸,让她厌恶的笑脸。   “小蕾回来了。”   雷蕾不冷不热的嗯了声,将网兜里的苹果就朝走进小弟的房间。   程金财脸色一变,她爸爸已经吼道:“干啥!有你这样的吗!给我出来!”   雷蕾将苹果放下,小弟不在房间里,多半和人出去玩去了,小弟与哥哥比较象,现在喜欢上街面玩。   她当然听见外面的叫声,但她就像没听见似的,先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擦了把汗,才出来。   “怎么不给你公公招呼!”她爸爸厉声问道。   雷蕾也不客气:“他是不是我公公,还说不定呢!”   她爸爸大怒,拍桌而起:“放屁!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离婚!”   “那你跟他过!”雷蕾半步不让,转身就要走。   程金财起身拦在她面前:“雷蕾,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签字了,就没人跟你闹了!”雷蕾呵斥道:“让开!”   “你给我站住!”她爸爸大怒,腾地站起来,程金财父亲连忙拦住他:“老哥,别生气,别生气,别生气。”   看到父亲这样低声下气,程金财脖子上的青筋直跳,两眼瞪得溜圆,呼呼的喘气,雷蕾却半点不惧,仰头看着他:“怎么!你又想打我!”   “你!....”   “金财!”程金财爸爸喝住程金财,然后对雷蕾说:“雷蕾,金财有时候是冲动,脾气不好,动手打你,是他不对,可雷蕾,两口子过日子,那有不吵吵闹闹的。”   雷蕾依旧沉着脸,显然不为所动,程金财爸爸叹口气:“爸再给你道歉,这婚,咱不离了。”   “爸!”程金财很不高兴的叫道,程金财爸爸怒喝道:“住嘴!”   雷蕾咬着嘴唇,沉默不语,程金财急了,拳头握得紧紧的。   “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就别想离!”雷蕾爸爸冲她叫道!   雷蕾心如死灰,拉开门就走,走了两步,转身回来冲他大声吼道:“这婚,我离定了!”   说完,转身就走,雷蕾爸爸大怒,冲到院子里,叫道:“你冲谁嚷嚷!反了你!”   雷蕾推着车就要走,雷蕾爸爸冲过去,一把抓住自行车:“上那去!回去!”         “这家容不下我,我走还不行吗!”雷蕾激愤的嚷道!   院子里的人出来,看着他们父女在院子里拉扯,雷蕾要离婚的消息早就传得满城风雨,胡同里有支持她的,也有反对的,支持她的占少数,绝大部分是年青人,特别是女人,反对的占多数,大多数老人都反对。   “哟,大过节的,你们就在这闹腾,”邻居白奶奶正摘菜,看到父女俩呛起来,便插话道:“我说老程家的,你这孩子可不对,两口子过日子,吵吵闹闹难免,动手打人可不行,这都新社会了,还搞旧社会那一套。”   “是,是,您说得是,我也批评他了,”程金财的父亲很诚恳:“雷蕾,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我让他再给你道歉,保证不再动手了,这婚,就别离了。”   “这话在理。”白奶奶点头,她孙女白玲出来:“奶奶,你别管,雷蕾,我支持你,打老婆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打雷彪去,揍不死你!”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白奶奶不高兴了,责备道:“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   “奶奶,你那是老思想,是孔老二的流毒,”白玲毫不含糊的反驳道:“毛主席都说了,男女平等,咱们妇女能顶半边天,凭什么要比你男人低一等!你们挣工资,我们不也一样挣工资!凭什么,就该我们烧火做饭,不高兴了,还扇两耳光!凭什么!打了一次不够,还打两次三次!你娶老婆就是来当出气筒的!我不高兴,扇你两耳光,行不行!”   白玲一通夹枪带棒的抢白,程金财气得脸色发青,白奶奶气得,呵斥道:“瞎说啥!你这孩子瞎说啥!”   “白家丫头,你这话,我也不爱听,”另一户的媳妇朱媛媛插话道,她正洗衣服呢:“你奶奶说得好,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你们还小,离婚不是闹着玩的。”   “哟,朱姨,敢情穆大哥不扇您,他要三天两头扇你耳光,得闲再揍你两拳,您就舒坦了!”白玲伶牙俐齿,毫不客气的抢白道。   白奶奶生气了:“你这孩子,怎么给你朱姨说的,给朱姨陪不是!”   大杂院里就这样,关系好的话,就如同一家人,谁家的事都可以说几句,都可以掺和,关系不好的话,那就难受了,三天两头干架。   “没事,白奶奶,”朱媛媛倒是不在意,依旧低着头,用力搓衣服,头也不抬的说:“我和他穆叔也不常吵嘴,这过日子嘛,吵嘴很正常,雷蕾,朱姨得说两句,小程打人,是不对,批评教育,改了就好,他要不改,再动手,那再离婚也不迟。”   “这过日子,那有不磕磕绊绊的,小蕾,听阿姨一句劝,暂时别离婚,看他表现,如果再动手打人,那再离不迟!”   雷蕾沉默不语,白玲过来拉着雷蕾就走,白奶奶在后边叫道:“哎,你这死丫头,上那去!”   雷蕾爸爸也暴怒要追上去,程金财父亲赶紧拉着他,叹口气:“老哥,让她去吧,唉,两孩子闹成这样。”   “那由得了她,哼!”雷蕾爸爸非常生气,按理自己的闺女挨打,娘家人该为闺女说话,在刚知道时,雷蕾爸爸也是暴跳如雷,程金财第一次上门时,差点揍他,可当雷蕾提出离婚时,雷蕾爸爸的态度便变了,老雷家的女儿还没出过离婚再嫁的,随着雷蕾坚持离婚,雷蕾爸爸便站到她的对立面。   白玲比雷蕾只大了一岁,今年家里托关系将她办回城,现在在街道办的毛巾厂干临时工。   白玲拉着雷蕾出来,俩人在胡同里漫无目的的走着,也不知道上那去。   “你呀,当初就不该嫁给他,就你这条件,找个高干子弟还差不多,就这程金财,那可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最他娘气人的是,这牛粪还他娘的打人!”   白玲就是那种大咧咧的胡同串子,雷蕾噗嗤笑出声来,白玲白了她一眼:“你还笑得出来,对了,你哥有消息了吗?”   雷蕾摇头,这雷彪要在家,早就揍程金财了,她叹口气:“谁知道呢,也不来封信,急死人了。”   “他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我有个朋友,”雷蕾迟疑下才低声说:“现在可以帮他安排工作,只要他回来,工作随他挑。”   “你朋友?什么朋友,这么大能耐?”白玲狐疑的看着她,多年邻居,彼此都知道根底,雷蕾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朋友了。   雷蕾迟疑半响,不知道该怎么说,白玲见状,悄悄的笑了:“是不是你外面的人?难怪你要离婚!啥时候,让姐见见,给你把把关,别再碰上个程金财!”   雷蕾轻轻叹口气,白玲大为惊讶:“还真有人了!谁啊!”   “别瞎说,”雷蕾皱眉,赶紧否认:“其实,怎么说呢,他是我初中同学,也是瘦猴的兄弟,跟我哥也很熟,你不是在街面混过吗,小皮匠没告诉你。”   “你都没说叫什么,我怎么知道。”白玲笑道,小皮匠是混街面的顽主,白玲跟过他一段时间,也就是说,白玲曾经当过圈子。   “就是,公公,你知道吗?”   “哇!公公!”白玲非常惊讶,混过街面的,无论顽主佛爷还是圈子,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公公,这位主,跺跺脚,这四九城都要颤颤。   “在学校,我跟他不熟,可瘦猴是他兄弟。”雷蕾把这个关系拉来作掩护,非常合适。   白玲相信了,公公在街面上有名的讲义气,只要是兄弟,都肯帮忙,白玲认识的好几个回城知青,以前街面上的顽主,都是公公帮忙安排的工作。   “雷蕾,姐求你件事,”白玲亲热的搂着雷蕾说。   “让公公帮忙安排工作?”雷蕾笑眯眯的问道。   “倒底是好姐们,呵呵,”白玲更加亲热了:“唉,我说,公公这人不错,倒不如蹬了这姓程的,跟他得了。”   雷蕾苦笑下:“你看看,又说颠了呗,哎,我现在想的就是离婚!没离婚,那不成了搞破鞋了!”   “怕什么,搞破鞋就搞破鞋,男欢女爱,你情我愿的事,就这些小脚老太多管闲事,哼,她们现在是老了,想风流也风流不起,可年青时在干啥,谁知道!那时候,可没现在这么多规矩!”   白玲颇不以为然,能换个工作,让她非常高兴,她在毛巾厂工作,每天累得要死,还不敢抱怨,领导不高兴,她连临时工都干不上。   在这个时代,正式工是有保障的,开除一个职工非常困难,可临时工不在此列,可以随时开除。   白玲一直陪着雷蕾,中午,俩人就在外面吃的,白玲说她请客,可雷蕾没让,白玲干临时工,每个月才十八块钱,只有她的一半,更何况,楚明秋怕她委屈,塞了一百块钱给她。   楚明秋提为科长之后,工资大幅度上涨,从四十多块,直接升到一百一十多元,加上书报费等各种补贴,每月工资可以拿到一百二十元。   这绝对是高薪!   这个时代是低物价时代,那怕是到大名鼎鼎的四川饭店吃饭,三个人吃五块钱,绝对丰盛之极,热菜冷菜可以上十来个,摆上一桌,三个人压根就吃不完。   俩人吃过饭,又不知道该上那了,雷蕾不想带她上自己的爱巢,在潜意识中,她觉着那个院子是自己和楚明秋的地方。   白玲问起她这段时间在住在那,雷蕾只好说是在朋友那,白玲神秘的问是不是公公那,雷蕾自然摇头否认。   雷蕾心里有种很不妙的感觉,感到自己很可能离不成,程金财不同意,家里人反对,单位不支持,连妇联都在作她的工作。   除了楚明秋,或者说白玲,好像没人赞成她离婚!   第一章 香港,东方之珠还不靓   雷蕾很希望得到楚明秋的爱护,可让她失望的是,国庆三天假期,楚明秋压根没到爱巢来,只是打了个电话,这让她非常失望。   可楚明秋也很为难,别人是三天假期,他可只有两天,第三天,他便到市委参加市委专门召开的关于高科技园的会,吴副总理明确提出要加快高科技园的发展。   但在会上,谢静宜提出不同看法,认为不能走白专道路,高科技园在发展的同时,也要抓好大批判,高科技园到现在为止,大批判搞得无声无息,与华清燕大的轰轰烈烈形成鲜明对比。   郁解放哪里敢和谢静宜对抗,立刻作了自我批评,楚明秋感到很无奈,其实那天从华清大学回来,他便让人在筹备处写了标语,还让人写了几篇批判儒家的大字报,觉着只要面上过得去就行,可没想到,谢静宜还是不满意。   但纪思平不这样认为,纪思平认为这是冲吴副总理去的,谢静宜一直对市委分工不满,这次会上发作,不过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但郁解放已经被吓着了,回来后,连夜开会,落实谢静宜的指示。   对此,楚明秋也很无奈,这个时代,这是常事,谁都不敢反对,于是,会议形成决定,每天下班后,搞一个小时到两个小时的政治学习,每个科室都要写大批判文章。   这个决议,无形中给楚明秋与雷蕾的私会提供了方便,至少方便了楚明秋,到目前为止,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与雷蕾的关系。   雷蕾的肉体,让他很愉悦,可真要娶她,他又觉着有点不合适。   可倒底哪里不合适,他也说不上来。   搂着雷蕾柔软的身子,楚明秋心情复杂,雷蕾在他耳边诉说着自己的烦恼,家里人单位上,甚至连妇联都给她施加压力,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楚明秋又能说什么呢?总不能他直接出面吧。   只好安慰性的拍拍的她的后背,仔细端详,感觉瘦了些。   “有些事,我现在不好出面,只能你一个人努力了。”   雷蕾当然清楚这个,这个时候,楚明秋别说出面了,就算与她一起出现都不行。   楚明秋捧起她的脸蛋,怜惜的说:“都瘦了。”   雷蕾再也忍不住了,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   楚明秋就这样静静的抱着她,让她肆意发泄。   好一会,雷蕾才慢慢安静下来,楚明秋这才低声问吃饭没有。   雷蕾摇头。   楚明秋问她想吃什么,雷蕾摇头,楚明秋想了下:“现在太晚了,馆子可能都关门了,我给你下碗面条吧。”   说着他便动手,很快做好一碗炸酱面,浇上一点香油,洒上几粒葱花,香气扑鼻。   “先吃饭,不管怎么样,都要先吃饭,吃饱肚子,才有精神继续革命。”   雷蕾吃着面条,忽然想起:“今儿怎么有时间来了。”   “不但今天,以后,来的机会也比较多。”楚明秋笑眯眯的看着她:“从今天开始,以后每天晚上都要抽出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搞大批判学习,我是科长,手下管着两个科,完全不能缺席。”   雷蕾却不满的哼了声,楚明秋先是纳闷,随即明白,苦笑下:“你不是还没离婚吗?这时候,要带你回家,我该怎么介绍你。”   雷蕾依旧不满的撅起嘴,楚明秋叹口气,接过筷子,挑了几根面条送到她嘴边,雷蕾勉强张开嘴。   “给我唱首歌吧。”   楚明秋想了想,雷蕾起身把吉他拿出来,楚明秋拨了下弦,问她想听什么,雷蕾说随便。   他想了想,拨动琴弦,轻轻唱道: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   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   从此我开始孤单思念,   想你时你在天边,   想你时你在眼前,   想你时你在脑海,   想你时你在心田,   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   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   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   我一直在你身旁从未走远。”   雷蕾手托香腮,痴痴的看着他,心里却忍不住涌起一句老话,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和楚明秋这样的情人相处久了,才知道被爱是什么滋味。   生命中的两个男人相差如此之大。   “再唱一首。”雷蕾央求道。   “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等你吃完了,我给你唱三首,好不好。”楚明秋哄道,雷蕾撒娇道:“先唱一首。”   “唉,好吧。”   于是又拿起吉他唱起来:   “我听见你的声音,   有种特别的感觉   让我不断想   不敢再忘记你   我记得有一个人   永远留在我心中   哪怕只能够这样的想你   如果真的有一天   爱情理想会实现   我会加倍努力好好对你   永远不改变   不管路有多么远   一定会让它实现   我会轻轻在你耳边对你说   对你说   我爱你 爱着你   就像老鼠爱大米   不管有多少风雨   我都会依然陪着你   我想你 想着你   不管有多么的苦   只要能让你开心   我什么都愿意   这样爱你   ......”   雷蕾噗嗤笑起来,啐了他一口,随后又忍不住扒到肩上,笑个不停。   这琴就没法弹了,楚明秋也由着她。   快活是短暂的,踏出家门,来到幼儿园,看到孩子们的笑容,她的心情舒畅了不少,可没过多久,妇联的张大姐便来了。   张大姐,四十来岁,在街道妇联工作,特别擅长处理家庭矛盾,调解年青夫妇的矛盾。   看到她机械的符号性的笑容,雷蕾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   高科技园的工作陆续展开,各科室的人全部到位,但最关键的问题,生产或者说产品倒底作什么。   郁解放也不知道,他长期在市委工作,怎么开展这些,压根摸不着头脑,可市委催得又紧,让他尽快拿出生产计划。   于是,他想了个最简单的办法,把楚明秋叫去。   “不急,再等等。”楚明秋含笑说:“计算机公司内吵得很利害,半导体公司运转正常,咱们先做好规划,咱们不能老借人家科学院的房子,至少得有自己的办公楼。”   “我们总共才四百万经费,修办公楼,加上添置设备,要多少钱?”郁解放问道。   楚明秋也不知道,郁解放只好又开会,会上先讨论这办公楼建在那,会上讨论时,大家的意见都是建在黄庄,建在黄庄的好处是,距离高科技园区近,而且可以利用黄庄的生活设施。   这后一点很重要,按照现在的方式,建一个单位,就等于要建一个大院,除了办公楼,什么菜店肉店,幼儿园学校,都要建,如果办公楼建在黄庄,就可以利用这里的学校幼儿园菜店肉店。   至于费用,尚建齐很快便提出了一个大致的花费,建一个办公楼大约需要三十万,这个价格远远低于楚明秋的估计。   三十万,实在太低了,可想想现在的物价,楚明秋也就理解了,可尚建齐却很为难。   要建房,有一整套程序要走,首先向市城建组提出申请,城建组批准后,再交给计划审批,计划组批准后,财务组要审核资金,那怕是批给管委会的资金,也必须经过审批。   那怕这一切都批准,下面还有征收土地,按照占用多少土地,市委就必须安置多少农民,也就是说,淀海区政府就要安置一定比例的中关村生产队的农民,将这些农民从农村户口转为城市户口,而这些人要转为城市户口,又要办粮油副食品关系,要办粮油副食品关系,又要跑市粮食局,等等,等等...........   楚明秋听着头都大了,他默默估算了下,要修这几栋楼,政府部门就要跑二十多个,这还只是一个办公楼,若是企业或厂房的话,还要增加税务等十几个部门,就算很顺利跑下来,也要五六个月时间,就算高科技园是市里的重点工程,也要花两三个月时间。   所有这些事都交给了尚建齐,他是综合保障科科长,是他份内之事。   “老丁,咱们要批准建一家工厂,一般要跑多长时间的手续?”   丁维山想了下:“快的话,估计要半年,慢的话,十个月到一年,但国家重点工程不在此列,特事特办,两到三个月就够了。”   楚明秋倒吸口凉气,难怪了,前世政府一再提出简化行政程序,这不简化还得了!   “这个审批程序太繁琐了。”古震插话道:“这不利于发展生产。”   “可这些都是国家规定的,必须的审批程序。”   插话的人身材挺高,面容黝黑,楚明秋比较熟悉这张脸,当初丁维山将他挖来,把楚明秋吓了一跳,二十多年后,在人民大会堂发出趟地雷的吼声,要抬棺改革的人,居然跑到他这小庙来了。   他看过他的档案,五八年被划为右派,被开除党籍,六二年摘帽,文革开始后,在计委被批判,七零年再度下放到计委五七干校。   可实话实说,他不想要这个人,他很担心,自己横插一道,将来,就听不到趟地雷,要抬棺的怒吼。   可丁维山坚持,古震也认为这是个人才,他没办法,只好同意,于是,现在的摘帽右派,二十年后要抬棺改革的容基同志便到了政策研究室。   “是啊,都是要走的程序,一道都少不了,”楚明秋叹口气:“可这不利于生产,商场如战场,战场上耽误一分钟,就可能导致战争失败,商场上也同样如此。   按照摩尔定律,半导体每十八个月,集成的晶体管便要增加一倍,如果我们在实验室搞出成果,光建厂的批文便要十二个月,再建设厂房,安装设备,投产,恐怕两年便过去了,技术已经从领先变成落后。”   “其实,我们都搞错了,行政机关应该是为企业服务和监督企业运作,而不是当企业的父母官,压根不需要这么多程序,或者将这些程序压缩,提高办事效率。”   容基赞同的点头,他的年龄可不小了,今年四十出头,在政策研究室排第二,第一自然是古震。   政策研究室现在有七个人,实际上超额了。   容基是国家计委的老人,五十年代初就在计委工作,在被划为右派前,担任计委综合处副处长,论级别比楚明秋高,但比起古震来又差了一截。   楚明秋没有多解释,如何与这位容基同志打交道,他还没想好,先冷冷,慢慢再说。   “最近,大家辛苦下,再写两篇文章,大批判文章,”楚明秋很轻松,对这大批判,他采取的策略便是应付,对付过去就行了。   “还要写?”丁维山皱眉:“不是已经写过了吗!”   古震和容基则没吭声,这俩人的生活履历丰富,当然明白楚明秋的目的,不过,容基看楚明秋的神情有点异样,很显然,他对楚明秋如此明目张胆,感到不可思议。   “就是动动笔,丁大才子,几篇文章,还不是一挥而就,犯得着在这事上找不痛快吗。”   丁维山叹口气,楚明秋又解释道:“不管我们愿不愿意,这场运动,我们都跑不了,我们主动开展与被动开展,结果很可能是两样,我们主动,对工作的影响小点,若是被动开展,恐怕对工作的影响更大。”   “成,小丁写一篇,我写一篇。”古震理解楚明秋,就是两篇文章,写成大字报,筹备组四下张贴,看着轰轰烈烈,实则波澜不惊。   李金钟的文笔不错,所以,规划组的大批判文章便交给他了,钟学思和李柳每天忙个不停,俩人花了半个月建了个模型,让楚明秋看。   楚明秋只看了一眼便将模型给推了,李柳钟学思大惊。   “重新作一个,与这一个要完全不一样,另外,要说出为什么要这样作,大楼,为什么要建成这个样子,公路的规划,等等。”   楚明秋说完便走了,留下气得脸色发白的钟学思和李柳,李柳冲他背影低声骂道:“军阀!”   楚明秋耳朵多灵,立刻转身,回到房间里:“这不是军阀,我知道你们费了不少心思,可是,你们的目光还是太短浅了,我交给你们任务时就告诉过你们,你们要规划的是整个高科技园,但你们俩人显然没明白,规划的还是单一的行政楼,连黄庄都算不上,你们还好意思让我来看。”   楚明秋说着便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起来:“你们看,这是黄庄,这是黄庄,这是燕大,这条公路,这块面积多大?黄庄的面积多大?咱们的行政楼,放在这,而不是放在黄庄的中心,因为,咱们没钱,放在这的好处是,没有多少拆迁,也有基础设施,只需向外扩一点便行。那么空出来的,这块区域作什么?修建一个商场...”   前世,楚明秋经常在这一带活动,曾经在这附近的夜总会驻唱,也经常在这附近的学校把妹,学生妹,好泡。   他对中关村比较熟悉,就算闭上眼睛都知道,也还记得几个商场立交桥文化广场,还记得联想大厦,搜狐大楼。   “从黄庄到燕大,这条公路要扩建,现在才两车道,这绝对不够,必须要双向八车道。”   楚明秋想起前世,这里是双向六车道,那个塞车,让人头痛。   “再说了,这大楼,你们设计停车场没有?”   李柳和钟学思齐齐摇头,楚明秋叹口气:“大楼下面是可以设计为停车场的,咱们这栋楼可不是只管十年二十年,我希望能管上四十年,现在咱们都开不起车,将来咱们车多了,停在哪?而且,就算暂时停不了车,也可以作库房。”   楚明秋将心里的想法噼里啪啦一说,钟学思越听眼睛越亮,李柳则是一脸懵。   “行了,你们重新考虑,你们要跑遍整个中关村,好好规划下。”   工作很多,楚明秋也有点抓不住缰,所有工作看上去都是零碎的,一天忙下来,还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楚明秋觉着这样不对,他把工作列出几条线,高科园这块规划便交给钟学思,把李金钟调过去,又从综合保障科抽调两个人,这五个人组成一个小组,就作一件事,规划中关村。   到十月底,他再也无法忍受计算机公司的争论,带着几个人到计算机公司来考察了。   当然考察是名。   “阎主任,公司的技术路线确定了没有?”   阎主任苦笑下:“我们打算大型机和小型机一块上。”   楚明秋不由皱起眉头,扭头问夏肃培:“夏总,你的意见呢?”   夏肃培叹口气,推推眼镜说:“大家的意见是这样。”   “您的意见呢?”   “我想上马通用计算。”夏肃培说:“通用计算机就是面向普通办公应用,特别是通用CPU,仿制8008芯片,可大家的意见不一致。”   “毛主席说,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我支持您,”楚明秋很直接:“阎主任,开个会吧,我来主持。”   阎主任想了想说:“成,开个会。”   很快,各科室的人就到了,现在计算机公司的人也到齐了,但整个公司的架构,却不是传统的公司形式。   除了传统公司的人事科,综合保障科,采购科,财务科,资料室,这些科室外,最重要的变化是设了总师办公室,这个办公室权力很大,决定公司的技术路线,决定上马那个项目,决定资金分配。   除了总师室,设项目研究科,这个科不归革委会管,而是归总师管,设培训教育科,这个科实际上是公司的人才培训部。   由于工作还没正式展开,所有人都在岗,开会的通知一下,很快所有人都到了会议室。   阎主任宣布开会后,楚明秋起身走到前面说道:“我知道,你们争论了近一个月,对计算机公司的技术路线进行了争论,有人主张上大型机,有人主张上小型机,有人主张上通用性计算机,那么计算机公司要走那条路线呢?   按理,我是管委会规划科科长,不该插手计算机公司内部事宜,可是,确立技术路线,是关系到计算机公司生死的问题,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所以,我想就这个问题说说我的意见。”   “根据摩尔定律,芯片的集成度,每十八个月,集成的电路会翻一倍,在计算机界,有个说法,十年内,计算机将进入家庭,普通人可以消费得起。”   楚明秋转身在黑板上画出计算机原理图,在他画图期间,下面一阵议论声。   计算机进入家庭,每个家庭都消费得起,这个判断震动参会的专家们。   别说中国的这些专家了,就算美国,也只有少数计算机专家相信,计算机能进入家庭,计算机巨头IBM公开宣称,计算机只有大型企业才能使用。   “楚科长,你说计算机进入家庭,依据是什么?”   有人在问,楚明秋微微点头:“很好,我现在就回答你。”   “同志们都是计算机方面的专家,这张图,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现在,我来回答那位同志的话。   我没有依据,计算机科学,是目前世界最前沿的科学,前面没有领路人,需要我们自己去开路。   不过,同志们,根据英特尔公司发布的8008芯片,这块芯片比一年前发布的4004芯片,晶体管集成多近一倍,性能提高了一倍,从而证明了摩尔定律的正确性。   按照这个路线发展下去,我估计到八零年左右,芯片集成的晶体管便可以达到十万以上,体积将继续缩小,性能将大幅增加,所以,我预测,到八十年代初,最晚到八十年代中期,也就是八五年左右,计算机将进入家庭,并在各行业产生广泛的应用。   我们成立计算机公司,瞄准的便是这个目标。   同志们,你们以前都是在学校研究所,承担的是上级下达的研究任务,但在计算机公司不行,计算机公司必须根据计算机的发展展开研究,拿出产品,满足市场的需要。”   这些计算机专家,在技术上,无可指责,估计是目前中国最优秀的计算机专家,但在意识上,却是计划型的,二十多年里,都是国家下命令,他们开展研究,没有上级命令,他们一时间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楚明秋无法对他们有任何轻蔑感,如果他的身体里不是装了妖怪似的灵魂,恐怕也会落在这种惯性中。   “这是冯诺依曼结构,大部分计算机都是这种结构,”楚明秋说道:“还有一种结构,哈佛结构,不过,今天,我们不讨论具体那种结构好,我就说说技术之外的问题,技术问题,交给你们解决,我关心的是技术之外的问题。”   楚明秋从运算系统中拉出条线:“这是CPU。”   又从cpu上拉出条线条:“这是半导体工业,...”   没有多久,黑板上就布满了线条,cpu的后面是半导体工业,半导体工业的上面就是制造设备,包括光刻机,IC。   存储设备,拉出了两条线条,分别是固定存储器,可交换存储器;这两种存储器上又拉了根线到半导体和制造设备。   从运算系统中,拉出的第三条线,则是软件,软件后面则分为系统软件、应用软件和专业软件,这三种软件又汇集到数学模型。   输入设备拉出一条线,后面是键盘,显示器,他现在还不敢将鼠标和显卡写上去。   .....   楚明秋思考了整整一个月,才勉强将用这些东西来作掩护,有些东西,他现在还不敢拿出来,因为,他查了所有资料,都没找到主板这个东西,甚至连这个名词都没有。   在他写写画画时,下面一直有低低的议论声,议论的人多了,整个会议室内都是嗡嗡的。   可现在会议室内很安静,大家都看着他。   “这是一个完整的产业,”楚明秋说道:“简单的说吧,计算机公司和半导体公司,就是两家孵化公司,每成熟一种技术,便要剥离出去,成立一家新公司。”   “成立新公司,便是专注这个技术的发展,计算机会不断发展,现在的大型机,不过每秒几万次,将来会每秒百万次,千万次,亿万次,百亿万次,都是可能的;但这种大型机,在科研,军事上很重要,它的缺陷是,产量不会太高,与本公司的初衷不符。   所以,大型机,这条技术路线,不符合本公司的要求,应该由别的研究所或大学去搞。   本公司的技术路线,应该走通用性计算机,也就是普通办公的计算机,家庭能用的计算机,所以,计算机公司的技术路线,应该也必须是通用型计算机。”   楚明秋说完之后,看着会议室内的人们,夏云抬头问道:“楚科长,我们在大型机上积累了不少经验,开发大型机,我们有把握。”   夏云从山里的五七干校出来后,便到江西鲤鱼州的五七干校去了,他回来比较晚,原因是在鲤鱼州染病了,一直到十月初才回来。   再次见到楚明秋,夏云多少有些感慨。   “对,我们在大型机上积攒了不少经验,难道就这样放弃了?”   楚明秋看着他们微微点头:“夏教授,董教授,当然不是,但不破不立,董教授,您参加过150机的研制,您想想150机在研制过程中,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董教授是燕大抽调来的,参加过150机的研制,这150机是中国第一台百万次计算机。   董教授毫不迟疑的答道:“是元器件的一致性和可靠性,另外,电源的问题也很大。”   “这其实是基础问题,集成电路的质量有问题,这是基础问题,基础不牢,干什么都不成。”楚明秋叹口气,根据他的调研结果,中国的集成电路生产工艺很落后,导致从原材料开始,到最后的产品质量都有可能有问题,150机最大的问题便是集成电路质量问题。   这的确是基础问题,楚明秋用脚趾头想都明白,国内生产的集成电路集成度肯定比不上欧美,可就算这样的情况,质量都无法保证,那说明,要么是制造工艺的问题,要么是材料的问题。   “集成电路的质量问题,在我看来就两个方面,材料和工艺,材料的纯度问题,我们能否生产高纯度,晶圆,我们姑且叫它晶圆吧。”   “我们现在能生产纯度多少的高精硅?”   “99.9%,勉强。”夏云叹口气,楚明秋点头:“也就是3N,这不够,需要更高纯度的高精硅,这也是我们要研究的对象,怎么得到更高纯度的硅材料。”   “同志们,不要小看这个工作,随着集成电路的发展,高纯度,晶圆,的需求会越来越大,所以,这是一个必须开展的工作。”   “回到我们刚才的问题,要不要放弃大型机,”楚明秋说道:“当然不要,但大型机不是我们的主要发展目标,那是次要的,我们主要的目标是通用型计算机。   为此,我们要展开cpu的研究,存储器的研究,电源的研究,所有这些,我们都要从零开始,同志们,中央没有指望我们明天便搞出通用型计算机,我们的规划是五年十年。”   “楚科长,我们现有设备能展开微处理器的研究吗?”   楚明秋看了说话的人,是华清大学调来的计算机讲师程欲融。   “困难肯定,我们要充分认识到困难,我再说一遍,我们不是要在明天或明年,就拿出8008这样的微处理器,我们想的是五年或十年之后,有一个完整的家用电脑,我们的产品,我看这样,可以分成几个小组,搞微处理器的,搞存储设备的,搞输入输出设备的,搞软件的。”   楚明秋接着说:“要充分发挥拿来主义,咱们不搞独树一帜,要吸收欧美发达国家的经验。咱们需要的设备,可以自己研究,可以去买,买不到,咱们就偷,偷不到,咱们去抢!”   会议室内轰然大笑,楚明秋也笑呵呵,大家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可实际上,他就是这样想的,买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     一场会议,足足开了一整天,开始是楚明秋在讲,后来是教授专家们提问,再后来便是教授们自己讨论。   到最后,楚明秋不得不宣布,下午继续开会。   下午的会更热闹,原来没有参加的技术人员也跑来参加,会议室内摆了三块黑板,没有主持人了,所有参加会议的人,都可以上台发言,都可以在黑板上写写画画。   很多年以后,参加这个会议的人都已白发皓首,说起这个会议还兴奋不已。   “那时候,没有什么规矩,大家都很兴奋,没有职务高低,也没有专家权威,每个人都畅所欲言.....”    “....,这个会议奠定了今天的中国计算机发展道路,回想起来,那是个激情飞扬的时代,没有金钱的追求,没有地位名气的干扰,所有人就一个念头,把中国的计算机事业搞上去。”夏云在课堂上,给年青的学子讲当年的故事。   “一九七三年,对大部分中国普通人来说,只是一个平常的年代,没有什么不同,可在中关村,一个小小的高科技园成立了,这个高科技园是如此之小,没有引起什么注意,报上都没有报道,可正是由于这个高科技园的成立,一九七三年,被称为中国计算机发展元年!!!”             ---《拓荒,中国计算机发展史》,英国泰晤士报专栏记者劳拉。   “谁说文革时期科技事业受到摧残!我们的计算机产业,就是从文革开始起步的!光刻机,硬盘,软件,都是从文革期间开始起步的!”   几十年后,小粉红们在互联网上愤然驳斥,那些抹黑文革的老右们。   当然这时候的楚明秋压根想不到这些,这次会议很成功,统一了思想,计算机公司的技术路线确立了,各个小组成立了。在他心中,小组便是项目,小组长就是项目经理。   公司现在最大的困难便是资金,高科技园只有四百万,扣除建办公楼的费用,剩下可动用的也就三百万,他决定先给计算机公司一百万,把项目启动起来,剩下的两百万,他另外有用。   与计算机公司相比,半导体公司没有多少分歧,109厂有成熟的技术,有成熟的工人,但楚明秋认为109厂的问题更严重。   计算机公司是新建公司,等于是在白纸上作画,半导体公司则不然,是要对原有系统进行改造,困难度远超计算机公司。   要改革,建立新的思想,确立市场导向,排除意识形态干扰。   别说现在了,再过十年,也非常艰难。   任何改革都是现有利益集团的冲击,都会引起他们的反对。   如何对半导体公司动手术,他还没想好,只是暂时引入了总师制,其他的则要过段时间再说。   中央批准在高科技园引进一条3英寸的半导体生产线,半导体厂由王主任和总师王守文担任正副小组长,成立了一个引进工作小组,正有条不紊的开展工作,用不着他去操心。   不过,他特别提醒阎主任和唐主任,继续向市委和中央要人,把那些放在五七干校的青年骨干要回来。   “我估计最慢后年,最快明年,我们便能向欧美派出留学生,现在的工农兵学员,别说专业了,外语能听懂的都不多,他们能派出去吗?我看是不行的,勉强派出去,还不是给咱们丢人,让人家看轻了咱们的大学教育水平。”   阎主任和唐主任大为赞同,于是继续向中央要人,这次要人就不只是五七干校的了,包括文革前分配出去的,不知道丢到那个工厂的毕业生都要回来。   郁解放拿到名单很头痛,考虑再三,还是向市委提出,吴副总理把楚明秋叫到市委汇报工作,期间专门问起这份名单。   对着吴副总理,楚明秋不说假话:“这是为留学准备的,我到华清和燕大去过,考察了他们成绩最好的十五个学生,英语成绩最好的,连我说的英语都听不懂,专业成绩最好的,连我的问题都答不上,您想想,这样的人派出去留学,只能让人家嘲笑我们的大学教育水平低劣,对以后的留学生造成很坏的影响。”   这个解释,让吴副总理接受了,他压根无法反驳,华清燕大都这样了,其他大学就更不消说。   “派留学生这事,国家正与欧美各国谈判,外交部把这事当重点在办,估计年底或明年年初,欧洲几个国家就能谈下来,美国可能要迟一点,乔冠华报告说,美国方面很感兴趣,只是,他们的学校跟我们不一样,招生的事,政府插不上手。”   “这就要看外交部的能耐了,”楚明秋笑道:“谈得好,咱们不用出学费住宿费,就出个生活费,一个学生,一个月两三百美元就够了。”   吴副总理忍不住苦笑,他当然还记得,这家伙提过,让美国人出钱,不过,那时被他否决了。   “留学最大的开销其实是学费和住宿,这两样很贵,生活费倒不贵,美国人用于吃饭的钱只占他们月工资的百分之十,恐怕都不到,我问过林..,我前女友的舅舅,他说在美国吃饭,一个月一百美元都要不到,而且顿顿有鸡腿,美国人还不吃猪腿猪肝猪大肠这些内脏,一美元买回来的猪肝猪大肠,可以吃一周。”   看着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吴副总理差点抓茶杯砸过去,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冲动,喝骂道:“滚!滚!看你那怂样!为几个钱就成那样!”   “领导,这可不是几个钱的事,麻省理工学院,加州伯克利分院,每年的学费住宿费,杂七杂八的加起来要四五万美元,四年下来,一个人大约要二十万美元,十个人就是两百万美元,够咱们引进半条半导体生产线了。”   吴副总理大吃一惊,脱口叫道:“这么多钱!”   楚明秋点点头,这个数字不是林晚舅舅告诉他的,而是前世在留学网上查到的,他按照这个时代,向下调整了一些,但对这个时期的中国来说,依旧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是盯着钱,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咱们穷呢,穷还要发展高科技,现在咱们钻进钱眼里,为的不就是将来咱们的孩子不再钻进钱眼里吗!”   楚明秋委屈的样子有点滑稽,吴副总理却笑不出来,沉默半响,才长叹一声:“你们去香港考察的报告批了,你准备下,带队去香港。”   “我带队?”楚明秋微怔,随即脑袋甩得跟拨浪鼓似的:“领导,我知道您这是器重我,可不行啊,郁主任才是高科技园的一把手,我还要在他手下干很长时间,这上下级关系还是得照顾到。”   吴副总理露出了一丝笑容:“行,还没晕头,知道照顾好上下级关系。批文肯定是给高科技园,由郁解放提出人选,不过,郁解放去不去,就看他自己,可以由他带队当组长,你来当副组长。”   停顿下,他又补充说:“你们到香港后,要先去新华社驻香港分社,与后勤处副处长闻洪铭见面,把你的想法和要求告诉他。”   楚明秋微怔,迷惑不解,吴副总理笑了下说:“你记住就行了,别的不要问,记住,此事之后,就把这个人忘了,也不要告诉其他人,就你一个人知道。”   楚明秋恍然大悟:“明白,后勤处闻洪铭,不能告诉其他人,连郁主任也不行。”   楚明秋估计这姓闻便是大陆在香港负责特殊工作的人,说不定还是个头目什么的。   没有两天,批文就到了高科技园,郁解放将各科科长们叫去开会,商量到香港考察的事。   会一开始,会议室内便陷入沉默,楚明秋知道,所有人都想去,可问题是,上面给的名额就八个。   “其他的我不多说,规划科和政策研究室必须要两个,计算机公司和半导体公司各一个,加上我,就五个了。”   所有人都知道,楚明秋肯定要去,计算机公司和半导体公司也要去人,规划科去一个也说得通,但政策研究室去一个,这个...?   “政策研究室也要去一个?”华汉民皱眉问道。   “对,他们去开开眼界,人选我都定了,容基同志。”   其实他最初是想让丁维山去,可后来觉着还是让容基同志去更好。   “这次去香港是去考察市场,行政科宣传科去干嘛,”郁解放拿出主任的派头:“这样吧,规划科去一个不行,要两个,计算机公司还要去一个。”   剩下的三个人就这样定了,楚明秋皱眉想了想说:“郁主任,这综合保障科要不要去一个。”   郁解放摇头:“不用,就这样定了。”   楚明秋心里点头,郁解放这事干得还算公允,行政财务后勤这些部门没有理由去。   这个时期出国的机会少之又少,几十年后,别说香港了,楚明秋东南亚走了一圈,还去过俄罗斯,就差欧美了,不是去不了,而是没钱。   名单很快交上去,市委也很快批下来,同时批下来的还有三万港币。   三万港币,这笔钱不算多,但也绝不算少,但放在几十年后,绝对少。   要去香港考察市场,在出去之前,还要作一番准备,准备出去的成员,首先集中学习三天,这是政治思想学习,由市委外事组负责,在会上也宣布了政治纪律。   政治纪律,这很重要,首先,到香港后,一律不准单独行动;不准私下接受记者采访,要时刻注意,你代表的是中国;不准去夜总会等娱乐场所;如果有人邀请,必须向领导汇报,得到领导批准后才能从行;最后一条,到香港后,所有人的护照都要上交。   出国前的最后一件事出乎楚明秋的意外,本来这个时期的很多事都让他大开眼界,都不感到意外,可最后这事,他实在太意外了。   外事组的人把他们带到外事组的一个库房却挑衣服,告诉他们,每个人可以挑三套服装一双皮鞋一口皮箱,三套服装是两套西装一套中山装,鞋子都是纯黑色的牛皮鞋,皮箱则是拉杆箱。   这些服装鞋子皮箱是借不是发,专供外事工作使用,回国后还要还的。   楚明秋有些郁闷,他仔细看了,这些西装和皮鞋做工精良,一看就知道出自瑞蚨祥的老师傅之手,这皮鞋也是内联升的。   东西是好东西,可看着挂成一排的西装中山装,楚明秋心里那个别扭,这些服装有多少人穿过?消过毒没有?   外事组陪同他们选衣服的是林丽丽,在接待美国医疗组时也共过事,林丽丽见楚明秋站在那发呆,便纳闷的过问他怎么啦?   “我,我,”楚明秋有些为难:“林姐,我可不可以不选。”   “不选?”黎心蕊微怔,楚明秋说:“我自己作,这衣服多少人穿过。”   林丽丽噗嗤一笑,委婉的提醒道:“这事,我也不知道,不过,楚科长,这中山装还行,西装,平时可用不上。”   “作一套西装要多少钱?”   林丽丽摇头:“我也不知道,你上瑞蚨祥去问问。”   楚明秋想了下,觉着还是自己去作两套西装好点,这西装,他真不敢穿。   “楚科长,这是组织上的关心....。”   “我知道,”楚明秋苦笑道:“组织上是帮大家减负呢,作两套西装的花费不小,平时又用不少,倒不如借两套,对吧。”   林丽丽一笑,楚明秋叹口气:“算了,这衣服上次穿过后,消毒了吗?”   “你担心这个啊!”林丽丽笑了:“这衣服还回来,除了有专人清洗外,还要消毒,如果损坏了,你们是要照价赔偿的。”   楚明秋摇着头,最终还是去挑了两套西装。当他穿上西装后,林丽丽眼前不由一亮,那真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英俊儒雅,一表人才,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暗中称赞。   要出国了,家里和雷蕾那都要交代,家里好说,有勇子小八他们,让他纳闷的是,雷蕾不在家,而且是连续两天都不在,没有办法,他又不能上幼儿园去找她,只好给她留了张条子和一百块钱,另外托黄诗诗转告她,自己要去香港二十天左右。   黄诗诗顾三阳大感意外,也非常高兴,黄诗诗大着肚子,这是她的第二胎,头个孩子是个闺女,已经两岁了,现在又有了。   “你去香港会去你二哥那吗?”顾三阳弄了几个菜,俩人喝着酒。   “到时候看吧,也不知道他在香港混得怎样了。”楚明秋叹口气,香港也不是天堂,要想发达,也不那么容易,而且,香港现在应该挺乱的,是雷洛跛豪这些人的天堂。   “三哥,你真不找个正式工作?”楚明秋再度劝道:“这夜路走久了,总有那一天撞到鬼。”   顾三阳喝了口酒,叹口气:“厂里还有九个兄弟,都是离开厂就没去路的,大家一块挺吧,至于将来,有一天算一天吧。”   “不是八个吗?怎么又招了一个?”   “没办法,跑回来个女的,在乡下得罪了领导,尽给小鞋穿,实在受不了了,求到诗诗那,没办法。”       “你现在可有两个孩子了。”楚明秋摇头说:“我现在还有点权力,把你安排到高科技园去,没有问题。”   “我走了,厂子交给谁?再说了,你总不能把这四九城的知青都安排了。”   楚明秋想了想:“三哥,要不这样,你厂里的这几个人,我负责安排,你把厂子关了。”   顾三阳盯着酒杯,半响没说话,楚明秋叹口气:“我知道你舍不得,可三哥,再怎么,安全还是首要的,你看看,你要是进去了,嫂子带着两孩子,这日子可怎么过。”   顾三阳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幽幽的盯着酒杯,黄诗诗在边上也不开口,楚明秋叹口气:“这样吧,你们先商量下,等我从香港回来,再说。”   顾三阳这才默默点头。   晚上,黄诗诗坐在椅子上,顾三阳给她洗脚,两口子边洗边商量。   “你说这厂是留着还是关了。”顾三阳问道。   黄诗诗想了想说:“论钱呢,咱们也有两万多了,也够了,小秋谨慎,这几年,也多亏他报信,咱们才没有翻船,要不,你和大伙商量下,关就关了吧。”   顾三阳默默的给她搓脚,闺女在床上,扒在黄诗诗肩头,亲昵的在她耳边说着含混不清的话。   “其他人都好说,就花豹他妈和茶壶他妈,这俩人年岁大了,小秋就算想安排,也比较困难。”   顾三阳松口了,黄诗诗轻轻松口气,顾三阳立刻察觉:“你也想关厂?”   黄诗诗叹口气:“办厂那会,心气高,天不怕,地不怕,可自打有了她,心里就有点,唉,求平安吧,再说了,钱,咱们也挣着了,以后工资低点,也没什么。”   “你在税务局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看在小秋的份上,人家给安排的工作还算清闲,就是收费。”   楚明秋给黄诗诗叶儿安排到税务局,这可是几十年后最有油水的工作,可以说是金饭碗,绝对没有下岗的风险。   楚明秋安排工作也看人,远近亲疏,可偏偏勇子小八这两个他最亲的兄弟,安排的工作都不怎么样,可...,谁让他们自己喜欢呢!   两天后,楚明秋一行人上了飞机,这次他们可以坐飞机,可现在这飞机,实在....,楚明秋觉着憋屈,机舱比较小,座位还挤,比起波音来是差了好长一截,空中小姐的穿着也土拉吧唧的,但李金钟他们几个年青人很兴奋也很拘谨,低声的说着话,甚至还特地跑到卫生间去,体验了一把空中排泄的滋味,一看就是才进城的土老冒。   在白云机场下了飞机后,几个人才算放开了,在后面低声议论起来,楚明秋忍不住摇头,不过,他也看出来了,几个人中,恐怕就夏肃培和王守文坐过飞机,其他人都没坐过,郁解放虽然端着,可不经意间,还是流露出拘谨来。   护照这些都是办好了的,在广州住一晚,没有住在白云山宾馆,而是住在海军招待所,楚明秋兴致勃勃的带着李金钟钟学思和容基丁维山一块出去闲逛。   这个时期的广州显得很古老,很有民国味,工厂并不多,不太符合南部边陲重镇的身份。   “老容,你在计委干过,这广州的工业产值有多少?”   容基想了下说:“广州的工业基础比较薄弱,我记得一五时期也就五六亿,广州的工业主要是轻工业,重工业比较少,广州钢铁厂的生产规模也不大,还赶不上武钢。”   “广州是个商业城市,可这市面看上去并不繁荣。”楚明秋左右看着,在这一世,还是第一次来这,前世倒是多次来,那时的广州,繁荣昌盛到极致,可现在,一眼望去,那看得出繁荣,高楼都不多,公路也不宽敞,路上的汽车也不多,而且相当一部分还是军车。   “中央对广东,”容基低声说:“主要是从军事国防上考虑的,一旦发生战争,广东就是前线,所以,这些年,对广东的投入不大。”   “哦,原来是这样。”楚明秋理解了,北边,要对付苏联;南边,要对付美国;中间还夹着个台湾问题,南方的形势并不轻松。   不过,这里的晚上要比燕京要稍微热闹点,街上有不少商店继续营业。   “同志,要表吗?”   从街边的阴影里突然出来个年青人,悄无声的到五人面前。   楚明秋微怔,回头看看容基四人,四人也愣住了,他们完全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   “什么表?多少钱?”楚明秋问道。   “电子表,香港产的。”那人打量着楚明秋四人,楚明秋看着他:“能看看吗?”   那年青人拿出块电子表:“这是最新的,只要五十块钱。”   楚明秋一笑:“太贵了,我们可没这么多钱。”   那年青人很失望,也没多纠缠,迅速消失在巷子里。   “这里的黑市这么猖狂!”钟学思叹道。   “不只是黑市猖狂,他不是说香港产的吗,说明走私也很猖狂。”楚明秋思索着说:“这电子表很难吗?在香港卖多少钱?”   谁都不知道,几个人继续走,没走多远,又一个年青人出现了。   “要录音带吗?香港歌星罗文的,绝对好听。”   “我看看。”楚明秋很好奇,罗文,他当然知道,可问题是,现在的香港歌坛流行的是什么,他可不知道。   那年青人飞快拿出两盒录音带,楚明秋看还真是罗文,这时的罗文看上去还很年青,正是最红之时,另一盒则是徐小凤,现在的徐小凤青春正好,娇媚无限。   “多少钱一盒?”   “八块!”   “有白磁带吗?”   “有,三块一盒,你要几盒?”   “太贵了。”   “这还贵!别人都是四块!”   楚明秋依旧摇头,心里苦笑,倒底是广州,与燕京完全不同,这里的市面上看着是比较冷清,可黑市却远比燕京要强,而且看上去也没人管。   “他们的胆可真大,大白天都敢这样。”李金钟靠近他低声说道,他知道楚明秋干过黑市生意,其实,李家村就是干黑市生意的窝点,他们的产品就是走黑市。   楚明秋一笑,容基和钟学思俩人也在看着周围,楚明秋说:“这里靠近海军招待所,军队的工资本来就比较高,海军的工资又比陆军高出一截,这些作黑市生意的不傻,知道这里进出的有钱,在其他地方恐怕就没这么多了。”   “走吧,咱们继续转,看看市面,你们是搞经济研究,更要关心市场。”楚明秋对容基和丁维山说道。   俩人点头,可说实话,每次和容基说话,他心里都有股怪异的感觉,其他人的年龄虽然比他大,可也没大多少,这容基的年龄比他大得多,而且还干过计委的副处长,而且将来还..,楚明秋每次和他说话,底气都不足。   好在他掩饰的不错,容基还没察觉。   这出国,政策研究室就容基和丁维山,这两个人不是他定的是古震定的。   继续边走边聊,楚明秋给丁维山和容基提了个问题,香港现在有几百万人口,他们是如何保障人民吃饭穿衣的?香港人这么多,他们是如何提供住房的?   “你们好好想想,这两个问题虽然小,可要解决了,可不容易。”   楚明秋笑呵呵的,抛出这两个问题,目的就是将这俩人往市场经济上引。   逛了两条街后,一栋高楼耸立在面前,李金钟哇的叫出声来,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叫出声来:“这得多高啊!”   “应该是27层楼。”楚明秋说道,心中也有几分感慨,这栋大楼是他在这个世界大概是除了故宫这些老古董外,唯一看到的,可以称得上地标性建筑的东西。   “广州宾馆,建成于1968年,二十七层高。”容基也颇为感慨,这是新中国建的最高的一栋大楼。   这栋大楼是为了满足广交会外商的需求建设的,五十年代就准备建,可一直没钱,直到六六年才开始动工。   楚明秋回头看了看招待所,恍惚明白了,日后这所招待所会被拆迁,然后在原址上盖上一栋更高的大楼,叫什么呢?他忘记了。   到了广州宾馆,就到了广州的核心地段,这里明显繁荣多了,比西单丝毫不差,而且沿途还看到不少穿西装的人。   “广交会刚结束,还有不少港商留在这。”容基看他们正看着那些西装客,便解释道。   楚明秋叹口气:“这么说,咱们来晚了,要是能参加广交会,说不定能找到点订单。老容,咱们每年就靠一个广交会?难怪出口额这么少。”   容基没有说话,面色黝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楚明秋也发现了,二十多年后,这个记者招待会上慷慨激昂的人,现在其实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与其他当过右派的人差不多,谨小慎微,唯恐越雷池一步。   与燕京不同的是,广州的人穿着比较洋派,受香港的影响比较大,市面上的商品也比较新颖,有些商品燕京市面上都没看到。   “这电子表和磁带在技术上应该不复杂吧。”   回去的路上,楚明秋琢磨着,李金钟想了下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咱们连原子弹都能造出来,这个应该没问题。”   “可千万别这样说,这里面的东西,恐怕得夏总和王总说了算。”   可回到招待所,夏肃培和王守文与郁解放一块出去,估计也是闲逛去了,直到晚饭前才回来。   晚上,李金钟张罗着打扑克,可惜的是,容基对这个没兴趣,丁维山压根不打牌,就算在筒子楼里,也从不打牌,他这通张罗自然就成不了。   楚明秋则到郁解放的房间,俩人商量到香港后的行程,这次出来,中央也联系了香港爱国人士,不过,具体的要到香港才知道。   考察的内容也定了,第一项是走访爱国人士的公司,与他们座谈,同时,请爱国人士介绍几家相关公司,去他们的公司调研。   第二个则是在香港市面参观。   看上去内容很简单,可实际上,回去要交的报告却不容易写,香港爱国人士,这个是新华社香港分社的同志负责联络,而这个爱国人士倒底能联络几家,他们也不知道。   其实,在楚明秋看来,这次香港之行最大的目的是找个生财的项目,至于其他都是次要的。   考察是带着目的的走访,而不是在乱走,上级这样布置也是有道理的。   “香港其实没有什么高科技公司,更没有IC制造企业。”楚明秋叹口气,他更希望去美国看看,看看英特尔,看看仙童,可惜,没这个机会。   “那不一定,”夏肃培在边上插话:“这些年,香港也有不少集成电路企业,不过,这企业规模都不大,但,这里的产品种类齐全,欧美市场上的芯片,都能找到,也能买到。”   “我们也能买到?”楚明秋有点意外,夏肃培苦笑下:“民用的,大部分能买到,专业的,高精度的,有限制。”   “他们该不会是在大街上摆摊吧?我随便走进一个门市,买上几个,难道他们还要问我的身份?”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夏肃培摇头:“不过,有些东西普通人压根就买不到,出口过来,海关要检验,过不了关的。”   楚明秋微微点头,如果买上几个,那肯定管不了,可若多了,海关查验,那就是麻烦事。   “走私呢?”楚明秋问道。   夏肃培微怔:“政府走私?小楚同志,这可不行,政府怎么能走私!这绝对不行。”   “政府当然不能走私,我只是说一种可能。”   “这种可能性不存在,”郁解放也笑着摇头:“小楚,这个念头一定要打消,旁门左道不行。”   楚明秋笑了笑,没有解释,其实,在他内心里,并没有觉着有什么,不过,这依旧不可行,原因很简单,芯片只是零部件,一家工厂需要这些芯片,制造出产品,投放到市场,人家只要估算下你的产量,就可以算出大致需要多少芯片,如果没有这种需要,却订购了大批芯片,恐怕警方就会来调查了。   不过呢,弄个百十来个,应该没有问题。   “夏总,王总,”楚明秋问道:“这电子表,你们见过没有?”   夏肃培点头:“见过,怎么啦?”   “技术上困难吗?”   夏肃培想了下:“应该不难度吧,我没研究过。”   “那磁带呢?”楚明秋又问:“就是盒式录音机用的磁带,这个的技术难度高吗?”   夏肃培摇头说:“这个,我没研究过,不能下结论,技术上的问题很难说。”   夏肃培的回答,楚明秋一点不感到意外,不但她,边上没开口的王守文也一样,涉及科学技术的问题,他们的回答都很谨慎严谨,不知道的,绝不会信口雌黄。   楚明秋看出郁解放有些担心,这人长期担任幕僚,现在忽然担任了主官,还肩负着这样的重担,要说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   什么都是首次,坐飞机是首次,出国也是首次。   楚明秋看出来了,他觉着容基也看出来了,至于李金钟和丁维山钟学思有没有看出来,他便不知道了。   第二天,经过几个小时的晃荡,他们从罗湖口岸出境。   现在的罗湖口岸可远不是几十年后那样辉煌,就像一个学校的大门口,检查行李和护照在一栋小房间里,这房间有点象学校的食堂。   楚明秋没办法将这口岸与前世相比,前世他去过香港,可从未经罗湖口岸,都是飞机去飞机回。   在经过深圳时,他贪婪却失望的看着,现在这里还是个小村子,别说高楼大厦了,像样点的房子都不多,可对面呢,却有不少六七层的“高楼”。   在排队等候的时候,楚明秋象是在开玩笑似的提出,在这里建几个出口加工厂怎么样?   李金钟看看四周,疑惑不解,这里是海关区域,毕竟是国门,建筑看上去还行。   容基倒是听懂了,他略微想想便点头,觉着这个主意不错。   丁维山想了下:“是不是,你提到过的产业转移?”   楚明秋点头:“这里紧靠香港,人工地价都很便宜,不说别的,建几家成衣厂玩具厂,这里有电有水也有路,只需稍稍扩展下便行了,这可是投资最小,收益最大的方案。”   容基四下张望,海关工作人员叫他们过去,他们持有护照和介绍信,海关检查比较松,楚明秋留意到,其他人,特别是那些明显看上去是香港人的人都查得比较严。   过关的速度比较慢,整个流程大约用了一个小时,等着过关的人并不多,楚明秋估算下大约也就一百多人的样子,楚明秋问了下海关工作人员,每天过关的大约也就一两百的样子。   这个数字,大约相当于几十年后的十分钟吧。   真是封闭!   出了海关,楚明秋回头看看关楼上飘扬的五星红旗,深深的叹口气。   “怎么啦?”郁解放问道,楚明秋摇头:“没什么,就觉着不舒服,咱们泱泱大国,国门不够威武,每天进出口岸的人不过一两百,这与咱们国家的地位不相符啊!”   郁解放微怔,再抬头看看海关和上面飘扬的国旗,还有站岗的士兵,感觉挺威武的,怎么会说不够威武呢?   香港海关的检查很随便,这边只是抽查,海关人员检查了他们的护照后,甚至没开行李箱便让他们过去了。   出了海关,外面有新华社香港分社的人来接,香港分社来了个中年人,自我介绍姓宋常盛,还很香港的递上一张名片。   接人的车是雇的,是一辆小型旅游车,可以坐十几个人,看着还很干净。   宋常盛的态度挺好,他不过是普通工作人员,一口港式普通话,让楚明秋颇有几分亲切感。   楚明秋有意识坐在他身边,与他闲聊,这宋常盛不是内地人,是香港本地人。   新华社香港分社,这个名字看上去是新闻机构,其实是派驻在香港的外交机构,这也是无奈之举。   新华社香港分社是在1947年成立的,建国之后,中央准备向香港派出正式机构,但被英国人拒绝,只好让香港分社承担起外交机构的功能,英国人和香港本地人也是默认的。   香港分社的工作人员分两类,一类是内地来的,一类是宋常盛这样在香港雇的,不过呢,不管是内地的还是香港本地雇佣的,都要经过严格的政治审查。     楚明秋与他闲聊,开始跟他学说香港话,没有多久,说得便有七八分象了,这让宋常盛非常惊讶,他接待过不少大陆来港人员,知道北方人说香港话很不容易。   “你以前来过香港吗?”   “没有,连广州也是第一次,不过,在串联时,六六年,在上海遇见过几个广州学生,和他们学过广州话。”   楚明秋含笑看着车窗外,看上去很好奇,可实际上,他在找前世的记忆。   可惜,他一个都没找到。   现在的香港,至少从外观上看,与上海相差无几,只是快到市区时,熟悉的味道才渐渐多了。   说不上高楼林立,街上到处是广告牌,就跟香港老电影似的,商铺上全是广告。   街道上凌乱不堪,轿车摩托车自行车还有人力车,都摆在人行道边,甚至还能看到一些违章建筑,胡乱搭建的铁皮屋。   这个时期的香港看不到一点明珠样。   进入中环之后,天色已经比较晚了,霓虹灯亮起来,有音乐飘来。   “香港就是这样,灯红酒绿,腐朽堕落。”宋常盛介绍道:“前面就是中环,是香港最繁荣的地方。”   大名鼎鼎的中环,楚明秋也不由伸长脑袋看去。   中环的确很漂亮,不管是街道还是楼房,建筑的式样多为欧式,楼房间多为草坪,看着十分漂亮。   “给各位领导定的酒店是香港明珠酒店,马上就到。”宋常盛说道:“不过,酒店不提供食物,不过,旁边有酒楼和饭店,分社有食堂,但这个点上,食堂也关门了。”   楚明秋心里暗笑,这酒店恐怕不怎么样,连饭菜都不提供,不过想想经费就三万,五星级酒店恐怕就指望不上了。   “香港治安怎么样?”楚明秋问道。   “治安一般,香港黑帮很多,不过,这些黑帮都划了地盘,不去夜总会酒吧,一般不会与他们发生冲突,平时,他们也不会招惹普通人,不过如果发生冲突,你们要尽早报警,一定要避免与他们发生冲突。”   “酒店安全吗?”楚明秋又问。   “酒店很安全,内地来的同志,我们一般都安排这里。”宋常盛含笑道:“这里其实是我们的招待所,里面的服务员都是信得过的同志。”   楚明秋没再问了,扭头继续看窗外的景色,果然,这所谓的明珠酒店其实就五层楼高,不过,外表还算新,里面也挺干净。   八个人七男一女,开了五间房,王守文和郁解放夏肃培都是单间,其他人则开了两个房间,一个双人房,一个三人房。   楚明秋没有与容基或李金钟住,而是与钟学思住在一个房间。   简单洗漱后,几个人一块出来,向服务员问了饭店的位置,其实饭店在对面就有,不过,对面的饭店看上去比较高档,郁解放拿不准口袋的钱够不够。   全队的钱其实都在楚明秋手里,领导都不干付账的事。   不过,楚明秋给每个人发了一百块的零花钱,同时告诉大家,这笔钱将来会从大家的补贴中扣除。   出国是有补贴的,而且补贴远超国内工资。   楚明秋以前也不知道,直到出国前夕,郁解放将财务大权交给他才明白其中道理。   几十年后,出差都是包干制,什么级别一天多少钱,但现在不是,出国补贴按照住宿伙食交通,再加上其他费用,再根据级别不同,每个人的补贴金额不一样。   郁解放和夏肃培王守文拿的最高等,每人大约二十港币一天,下来就是楚明秋了,每天有大约十八港币,其他人则是十五港币一天。   (没找到七十年代出国补贴,不过,笔者原单位,九十年代初,到美国引进仪器,每人每天大约是三十美元,这笔钱不是全发给本人,要扣除住宿和伙食等费用,我在这个费用上作了点减法。)   走出去一条街,找了间不大,看着比较便宜的餐厅,八个人都饿了,不想再找了,就在这吃了。李金钟和钟学思俩人开始狼吞虎咽,吃了几口后才发觉不对,赶紧改为细嚼慢咽,与他们不同的是,周围几桌的香港本地人则大声说话,毫无顾忌。   服务员显然看出他们是内地来的,对他们的态度很好,不像几十年后,这让楚明秋有些纳闷。   几十年后,他数次到香港,每次都有让他不愉快的事,最让他愤怒的是一次是和朋友到餐厅吃饭,服务员故意听不懂普通话,勉强点菜后,让他们足足等了一个小时还不上菜,他们愤而与服务员争吵,而后拂袖而去。   吃过饭后便是自由活动,郁解放三人决定回招待所休息,楚明秋则想上街逛逛,这个提议得到李金钟钟学思的赞同,丁维山和容基则无所谓,楚明秋看出俩人也好奇,便力主去逛逛。   郁解放叮嘱几句后,便与王守文他们一块回去了。   “咱们强龙不压地头蛇,不惹事,可也别怕事。”   楚明秋带着众人也不走远了,沿着街道散步,记忆中的会展中心走去。   皇后大道,一直是香港最繁华的地方,这一带银行写字楼林立,市面极其繁荣,那怕夜色朦胧,也行人如织,灯火闪亮。   “无上装夜总会?那是什么?”李金钟看着闪烁的招牌,疑惑不解。   楚明秋一笑,同样低声说:“不知道,估计不是什么好地方。”   在他眼中,香港,至少现在的香港与燕京上海的差距不大,在城市建设方面,稍稍领先,市容同样拥挤不堪,也就皇后大道这一段,看上去要漂亮些,其他地方也就是郊区模样。   走过报摊时,顺手买了几张报纸拿在手上,看到钟学思在看着四周的高楼,便含笑说:“这次带你来,目的就是让你学学,看看人家是怎么建设城市的。”   钟学思点头,楚明秋说:“看了人家的,咱们就可以学,人行天桥,地下通道,公路,你看公路,看出来没有,他们的公路规划有问题,车流量一大,便很容易形成堵车,所以,咱们规划时,便要考虑到,十年二十年后,咱们要发展起来了,车流量大了,会不会形成堵车的问题。   还有,这人行天桥,为什么要修人行天桥,很简单,就是方便行车,避免人车争道,地下通道也是这个道理。”   “还有,办公楼该怎么建?到时候,我们去看人家的办公楼,人家是怎么建的,为什么这么建?这样建有那些好处,那些缺点,你都要考虑到。”   “嗯,我明白了。”钟学思点头,这才恍然大悟,这次来香港,按理,他一个搞规划建设的,对半导体和计算机压根不懂,干嘛要带上他,现在他算是明白了。   楚明秋很不喜欢现在的办公室结构,他更喜欢开敞式办公,作什么,干什么,一目了然,谁也不能偷懒,来办事的,走什么流程,同样一目了然。   方便,简单。   可就这种开敞式办公,还没有过,自己弄个这样的办公室,会有什么反应,他也不知道。   沿途打听道路,出了湾仔道,楚明秋记得前面不远就该是回归纪念碑和金紫荆广场,这里正对着维多利亚港,景色很好,前世自己和一个妹妹还在这留影纪念。   “香港人现在的薪水多少?”容基忽然问道。   楚明秋微怔:“这个就不知道了,回去问问服务员,大致就了解了。”   “香港人的工资挺高吧?”钟学思说道。   “工资不能看绝对数字,”楚明秋说:“要看购买力,一块港币能买多少东西,一块人民币能买多少东西,比较这个才有道理。”   说到这里,他又看着容基和丁维山:“西方有些概念似是而非,举个简单的例子吧,西方认为每人每天收入在1.2美元还是1.5美元以下,便属于贫困,大家算一下,以这个标准,我国有多少贫困人口?”   容基最先反应过来,他苦笑下:“如果这样算,那我国大部分人都在绝对贫困线之下。按照汇率,一美元兑换2.2元人民币,1.5美元,就算1.2美元,那就是2.4元人民币,一个月就要72元人民币,三口之家,就要216元,咱们国家达到这个标准的就没几个。”   李金钟和钟学思这才明白,不是一家而是平均每个人,他们心里还想着是一家72元的工资总收入。   “所以,这个概念是错的,不过,另外一个概念,恩格尔系数,老夫子,这是你的专业,你说说这个恩格尔系数。”   “恩格尔系数是十九世纪德国经济学家恩格尔提出的,”丁维山说道:“一个家庭收入越少,家庭收入中用来购买食物的支出所占的比例就越大,随着家庭收入的增加,家庭收入中用来购买食物的支出比例则会下降。推而广之,一个国家越穷,每个国民的平均收入中,用于购买食物的支出所占比例就越大,随着国家的富裕,这个比例呈下降趋势,这个被称为恩格尔定律。”   “按照恩格尔定律,恩格尔提出,家庭收入中用59%以上用来买食物,维持生存所需,则为贫穷,50-59,为温饱,40%以上为小康,30%则为富裕,低于30%为最富裕。”   丁维山很快作了介绍,楚明秋接着说:“我觉着这个恩格尔系数很有道理,吃饭花的钱少,就有财力去买点更好的东西,比如,小轿车。”       楚明秋看着一辆小轿车在夜总会门前停下,几个衣冠楚楚的下车,将车钥匙扔给小弟,走进夜总会的大门。   “香港正处在经济起飞的前夜,”楚明秋说:“我们和香港差距将逐步拉大。”   “你的这个判断,有什么依据吗?”容基皱眉问道。   “走吧,今晚咱们只是熟悉下周围的环境,”楚明秋说着向前:“对面便是维多利亚港,是香港最繁忙的港口。”   这是香港的一个旅游景点,小广场上人比较多,夜色下,对面的维多利亚港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不少船,灯火闪亮。   “Hai,Take a picture for us。”   一对欧洲的情侣拿着相机过来,楚明秋点头:“of course!”   接过相机,按照情侣的要求取了景,给他们拍了照片。   情侣走后,楚明秋才对容基说:“刚才说香港正处在经济起飞的前夜,原因很简单,香港现在正处在一个风口,一方面,他承接了欧美日的产业转移;另一方面则与我们有关。”   “与我们有关?”容基微怔,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我们这么大个国家,可我们与西方的经济活动,有九成是通过香港,我们每年上百亿美元的经贸都是通过香港,你们想想,这意味着什么,资金,货物,外出,等等,都要通过香港,这过路费,不说多了,1%,那就是几亿美元,而且,随着我们与西方的经济活动增加,这个数字将进一步提高。”   容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丁维山追问道:“既然如此,那么那些外商为什么不直接去广州?省了这一笔过路费。”   楚明秋苦笑下,丁维山随即明白,这个问题多余,几十年的对立封锁,那有那么容易打破的。   这里面不仅仅是中国的原因,有很大部分是欧美的原因,从新中国成立开始,欧美对新中国便进行封锁,二十多年下来,欧美商人对中国既不了解,也有惧怕,他们习惯了通过香港商人与红色中国打交道。   于是,香港便处在了一个极其有利的地位,等于说他们一家垄断了中国的进出口贸易,那怕太宗上台,宣布改革开放之后,西方也习惯性的通过香港走进中国大陆,这种情况直到九十年代中期,彻底转变则是在中国入世之后。   也就是说,惯性,在改革开放后,依旧走了二十年。     西方直接进入中国大陆之后,香港经济就失去了八十两年代那种狂飙猛进的势头,这也是香港在回归后,反中势力暴涨的一个重要的经济原因。   当然这些话,楚明秋是不会说的,至少不会在现在说。   任何时候都不要小看了习惯或传统的力量,这个与信仰无关,与体制无关,中国和西方都一样。   小广场四周有不少摆摊的,楚明秋他们挨个看去,东西不少,可能入眼的不多,多数是服装,便宜的毛衣外套什么的,楚明秋拿起来看了看,式样比较新颖,质量也还可以,价格也就十几港币。   另外还有些小首饰小部件,女孩子用在手上或身上的,不过,看上去销路不怎么样,除了他们在看,其他看的人比较少。   摆摊的中年女人看出他们是大陆来的,觉着有生意上门了,很卖力的推销,可惜的是,他们都没有购买欲,也看不上这些地摊货。   中年妇女很失望,看着他们要走,忽然转身拿出几盘磁带,问他们要不要。   “这是今年最红的歌!作词作曲的还是你们内地人。”中年女人有几分紧张,虽然在这里摆摊警察不怎么管,可卖盗版还是禁止的。   楚明秋接过来,脑袋顿时有几分大了,封面还是罗文徐小凤许冠杰,另外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这几个可能是太老了,以至于连他都不知道。   现在的香港,谭校长刚出道不久,四大天王还没影呢,张国荣还要等四年才出道,女天王梅艳芳才十岁。   现在的香港乐坛是罗文许冠杰徐小凤等人的天下,他们引领着香港娱乐圈潮流。   磁带有歌曲名,追梦人,千千阙歌(他作了国语处理,有小修改),大约在冬季,同桌的你,等等。   他赶紧看,作词作曲,脑袋嗡嗡直响,赫然写着他楚明秋的大名,简直就是他楚明秋的专辑。   李金钟是听过那两张唱片的,看这些歌碟,忍不住走到他身边,楚明秋丢给他一个眼色,让他不要声张。   钟学思看到曲目单,忍不住笑道:“楚科长,这人跟你同名啊!”   “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你这个多少钱?”楚明秋问道。   中年女人精神一振:“五块钱一盒。”   楚明秋想了想说:“我要两盒吧。”   他选了徐小凤和许冠杰的,李金钟很默契的也选了两盒。   几个人向回走,李金钟和他走在前面,看看距离差不多听不到,他才低声问:“是不是林晚?”   楚明秋点点头,只能是她了,可他怎么也想不通,林晚不是在美国吗,怎么将卖到香港来了,而且数量还这么多。   钟学思追上来:“你们买这个干嘛?”   “回去聊吧。”   楚明秋叹口气,想了下说:“这香港是购物者天堂,咱们都是第一次来,回去怎么也得给亲戚朋友带点礼物,你们手上的钱可得管好,别乱用了。”   回到招待所,先去郁解放那看看,俩人商量了下明天的工作,其实也没什么好商量的,按照计划,他们要考察的内容,向上级报告的只是一个大致的范围,上级决定由新华社香港分社具体安排。   从这一点说,这次出国考察很仓促,需要他们与香港的同志配合,才能完成这次考察任务。   可他们已经到香港了,香港的同志却还没来,也不知道明天的具体安排是什么。   走廊上遇见两个上海口音的人,边走在低声说着什么,招待所的房客并不多,楚明秋估计有一半左右的房间空着。   经过容基和丁维山的房间时,他经不住进去了,丁维山正在洗澡,容基则在伏案疾书。   “楚科长。”   “别,您叫我小楚就行了,这是写...日记?”   “哦,不,是工作笔记,”容基说着放下笔:“我习惯了,每天将工作作个记录,以后有什么也好查。”   楚明秋点点头:“这是个好习惯,我想说说你们的工作,嗯,这样吧,等老丁出来了,我们一块聊。”   容基点点头:“好。”   可迟疑下,他还是问道:“我们这次到香港考察什么?我有点不明白。”   “我本来的意思是自己来,”楚明秋也不隐瞒,便笑道:“我想来个高科技园找个项目,投资少,见效快的项目,咱们高科技园,总共就四百万,这包括高科园管委会的大楼,公路平整扩建,我估计明年的资金更少,我们迫切需要一个能挣钱的项目。   可这个报告交上去后,中央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让咱们出来考察,我就想着,把你们都叫上,钟学思负责考察市政建设和办公大楼家属楼的建设,你和老丁则是考察企业管理,今后我们的主要目标是瞄准海外市场,所以呢,就要考察下人家的管理,市场是怎么运作的,还包括法律等等,其实,你们俩的任务是最重的。”   容基这下明白了,重重的点点头,可脑子里依旧是一团浆糊,企业管理,市场运作,还有法律...,这都上那看去。   丁维山擦着脑袋出来了,身上还热气腾腾的,边擦边说:“老容,你也去洗洗,真舒服,比筒子楼的舒服多了。”   抬头看见楚明秋坐在边上,便笑道:“小楚,你也在,有什么吩咐?”   “赶紧收拾好,对了,待会老容也要拾到拾到,明儿说不定要见外商,把西装穿上,给人家留下个好印象,别让人说咱们共产党人邋里邋遢的。”   容基笑了笑,他这张黑脸一笑,倒有几分异样。   丁维山坐过来,楚明秋拿出笔来,开始分派他们要的工作。   在另一间房里,钟学思正看着李金钟买的两盒磁带,很是不解,这李金钟并没有录音机,买这磁带作什么。   大家都住在中科院提供的学生楼里,这里很快便变成了筒子楼,筒子楼的规矩是串门随便,甚至压根不需要敲门,所以,各人有什么好东西,录音机这样稀罕的东西,李金钟要有,早就传遍了筒子楼。   “哎,我说这楚明秋是不是就是咱们楚科长?”钟学思翻来覆去的看着歌单。   李金钟洗过澡了,他和钟学思都年青,洗澡很快,擦干头发便准备上床睡觉了。   “赶紧洗去,这一路,从广州到香港,身上都是土。”   李金钟没接这个话,催促他早点洗澡,打算把这个话题岔开。   “我听说过,咱们小楚科长能作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便是他写的。”   李金钟没有理会,将床铺整理好,便上床睡觉,十一月的香港,气温刚好,不像燕京,这时候已经比较冷了,晚上得盖被子。   “这床真软和!”李金钟忍不住颠了两下,钟学思嘲笑道:“这叫席梦思,里面是弹簧,哎,对了,这磁带,该不是你替小楚科长买的吧。”   李金钟依旧不理会,就像没听见似的。   “这歌,绝了!”   “这城市的历史,已经记取了你的笑容...,你说,他是怎么想到这个的,城市的历史,记取了你的笑容。”   “还有这首,大约在冬季,为什么不是春季,秋季呢?偏偏要在冬季!”   这就发展成钟学思的独角戏了,李金钟是打死不开口。   钟学思无趣,过了会,他起身去洗澡了。   楚明秋回到房间,正准备洗澡,便听见敲门声,开门看,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   “你是楚明秋同志?呵呵,我叫闻洪铭。”   楚明秋连忙将他让进房间,闻洪铭坐下后,打量几眼楚明秋,然后才说:“我接到上级通知,协助你们在香港的工作,说说你的想法。”   楚明秋也在打量闻洪铭,这人看上去很普通,与谍战剧中的形象完全两样,与伟光正完全不搭,脸有点圆,发际线很高,头发稀疏,有点小官僚,属于那种丢人堆里就找不到了的人。   “我是高科技园规划科科长,”楚明秋刚说完,闻洪铭便摇头:“这个科长在香港一钱不值,你的情况我清楚,说说你的想法。”   见到楚明秋,闻洪铭心里有些纳闷,上级的指示很简单,协助楚明秋工作,可工作是什么却让他听从安排,这让他非常奇怪,以前下达的指示很清楚,就是协助他工作。   “科长在副处长面前没有丝毫可炫耀的地方,”楚明秋平静的说:“我只是想介绍下工作背景。”   闻洪铭微微点头,表示接受他的解释,楚明秋接着说:“今年,中央决定成立高科技园,目的是追踪世界高科技产业,我们现在的困难是西方对我们的封锁,我们拿不到最新的科技产品,也拿不到最新的科技论文,所以,我设想在香港开一家公司,小公司,买卖电子产品,也可以作进出口生意,主要目的是获得巴统协定限制的技术产品,如果能获得最新的科技论文,那就最好了。”   闻洪铭听后眉头微皱,这个任务不是太复杂而是太简单,可上级却如此郑重。   “不要认为这很简单,”楚明秋似乎看出他的心思:“首先,这个人不能有内地背景;其次,没有多少经费,作这样的事,需要很多钱;第三,要获得科技资料,必须要与IEEE这样的西方科技组织有联系,要加入他们。”   闻洪铭皱眉,整理了下楚明秋的要求,发现这事还真挺不容易,首先这个人选就不容易找到。   “你们在香港大学或英国的大学有发展成员吗?”楚明秋问道。   “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闻洪铭目光顿时严厉,上级的指示中明确告诉他,这楚明秋不是组织内部的人,协助他工作,但组织内部事一点都不能泄漏。   楚明秋点头表示理解:“我不想知道您的工作细节,我建议你们在大学里发展成员,学生,老师都可以,如果,有这样的人,可以让他出来创业,开一个公司,就搞集成电路。”   “我明白了。”闻洪铭思索着说:“我梳理下,你的要求是,能获得先进的芯片,能获得最新的科技论文,我问一下,是那方面的论文?”   “各个方面,电子,计算机,芯片,物理化学光学,还有应用数学,所有这些,其实,这些都不难,都是公开发表的,没有要求你到实验室去偷,公开发表的在科技杂志,专业科技期刊,学报,等等,这些公开刊物上的。”   “好,我明白了,你给我点时间,我找一下。”闻洪铭起身,迟疑下又问:“开公司的话,资金可以给多少?”   “你自己解决。”楚明秋说:“我一分钱都没有。”   闻洪铭苦笑下摇头,心说上级越来越吝啬了,胆子也越来越大了,这样的小年青也敢用。   “你这有香港的科技公司的情报吗?”   闻洪铭想了下摇头,楚明秋叹口气:“我不知道你们的工作,不过,作为旁观者,我认为香港的工作要从长计议,目光放远点,不要只盯着台湾,那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   “你什么意思?直说。”闻洪铭有些警惕。   “我的意思很简单,目光放长远点,香港是租借给英国的,九十年代就要收回,我估计再过十年左右,两边就要谈判,如何收回香港的问题,我们决心坚定,收回香港主权应该问题不大。   可按照英国人的传统,移交出去的殖民地,他们都要留下点纠葛,以便将来还可以继续插手,要消除这个隐患,你们要抓住香港的工会,要在教师中发展组织,要清楚了解香港的工商界,那些是真心支持我们的,那些只是想赚钱。”   闻洪铭先是眉头紧皱,慢慢的思索起来,半响才说:“你的这个想法很有远见,不过,要发展组织,我们必须向上级汇报。”   “回到我们的问题,不能给你们提供经费,是因为,那个人开的公司,必须与内地完全无关,包括资金来源。”   “我明白,你的要求,我清楚了,不过,人选问题,还需要协调。”闻洪铭叹口气:“我们在香港的人手并不多,对这个人选,你有什么要求吗?”   “当然,这个人选必须有理工科背景,受过高等教育,最好有大学背景,如果,有在美国或英国的留学背景最好。”   闻洪铭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不能待太久,你休息。”   楚明秋将他送到门口:“我希望在离开香港之前,能见他一面。”   “我尽量安排。”闻洪铭再度说:“不过,这个人选不好找。”   “辛苦你了。”   秘密工作,这纯属被逼出来的。   第二天,郁解放和楚明秋去拜访香港分社的联络处处长,联络处处长姓姜,这位姜处长可不是郁解放这样的处级干部,按照香港分社的级别,他应该算局级干部。   “接到上级指示后,我们联系了霍英东先生,霍英东先生很愿意接待你们,也同意你们到他的公司去考察,另外,他还会帮我们联系几家半导体公司,”姜处长拿出一份材料,交给郁解放:“我们和这几家公司联系过了,这几家公司的规模不大,董事长都是从美国回来的,他们也希望与内地加强联系,欢迎你们去考察。”   楚明秋看手里的公司名单,这个名单并不长,总共只有一页纸,四家公司,包括公司的董事长,办公地址,联系电话,公司简介等等,不过,上面没有具体考察的时间。   “这四家公司的产品是什么?”楚明秋问道:“什么时间?”   “你们是来考察的,又不是购买产品的,”姜处长说:“去看看,没什么关系,至于具体时间,要等霍先生安排。”   “成!多谢您了。”   姜处长沉凝片刻,提醒道:“霍英东先生是我们的朋友,也是有强烈爱国心的商人,他为我们作了很多事,现在港英当局正在打压他,给他制造了很多麻烦,他现在的处境很困难,可他依旧愿意帮助内地。”   郁解放点点头:“我们明白,不会给霍先生提过多的要求。”   楚明秋想了下问:“您知道李嘉诚吗?”   姜处长看了他一眼,点头:“当然,他这几年的势头很盛,今年香港股灾,股市暴跌,很多公司破产,香港经济遭受重创,他趁机抢了不少地。”   看了楚明秋一眼后,他又补充道:“我们在香港也很困难,敢与我们打交道的香港商人无不受到港英当局的打击,现在只有极少数,象霍英东先生这样的坚定爱国者,才敢与我们来往,其他人,...”   姜处长叹口气,楚明秋微微点头,含笑说:“我明白了,谢谢姜处长。”   姜处长冲门外叫道:“小吴,小李,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两个女同志,前面的女同志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带着一副眼镜,穿着一套淡天蓝色女式西装;后面的年青姑娘就比较显眼,这姑娘的穿着打扮完全香港化,留着披肩长发,穿着高跟鞋,粉红色的毛衣,外面是件白色短大衣。   “这是吴燕珍和李丽倩同志,这次由她们负责陪同你们,你们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向她们提出来。”     “你们好!”   “你们好!”   郁解放主动伸出手,与两女握手,含笑道:“辛苦你们了。”   “郁主任见外了,都是同志,为革命工作。”吴燕珍笑眯眯的,目光越过郁解放看着王守文和夏肃培,郁解放又一一给她们作了介绍。   简单寒暄几句后,郁解放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霍先生的公司?”   “这个不着急,我和霍先生联系过了,今天上午他有一场商业谈判,下午才有时间,你们有什么事要作吗?”   郁解放有些遗憾,楚明秋插话道:“我们想出去逛逛,看看香港的市面。”   “要我们当向导吗?”李丽倩问道。   “不用,我们不走远了,就在附近。”楚明秋笑眯眯的说,老实说,他很想在香港转转,找找二哥楚明道,也不知道金刚有没有到香港。   在二哥和金刚之间,他更想见金刚,几年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到香港?到香港之后,生活过得怎么样。   可惜,身边这么多人,他能相信的只有李金钟。   钟学思也要出去逛,丁维山想了想也决定跟着,容基则很好奇,股票市场暴跌,香港市面萧条,可昨晚压根就没看出来,还是那样热闹。   夏肃培和王守文则想去找找电子市场,可香港没有专业电子市场,电子产品和零件分散在各个地方,俩人只好与郁解放一块出去,由吴燕珍和李丽倩陪着到附近的商场看看。   出了新华社分社的大门,楚明秋就决定上那了,去香港的证券交易所看看。   昨晚买的报纸上报道,香港正经历一场股灾,从去年到现在,香港股市跌了近三分之二。   这个时期的香港有四个证券交易所,远东证券交易所就在中环,距离新华社香港分社并不远,几个年青人散着步就到了。   站在证券交易所的门前,抬头看着交易所上的几个金色大字,李金钟很好奇,看着上面的金色大字,有点踟蹰,不知道该进去还是就在这看看。   “你们对证券交易所怎么看?”楚明秋扭头问丁维山和容基。   “证券交易,是一种投机行为,这东西有害无益。”丁维山神情坚毅,答案很教科书。   容基摇头说:“我不太懂证券这事,小楚,你的看法呢?”   在所有人中,楚明秋年龄是最小的,所以,他不让他们叫他楚科长,就叫小楚。   在这个时期,股票证券被打上投机的烙印,所有教科书中都把这个东西与投机剥削联系起来,是资本家剥削人民的工具,证券市场则是资本主义特有的东西,社会主义不该有。   在中国,经济研究所在小范围内对股票证券进行过研究,但很快被制止,所以,对股票证券的认识,很是片面,就落在教科书上。    “证券,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很大,坏处也很大。”楚明秋说道:“证券业其实是金融业的延伸,西方很重视证券业的发展,西方经济学中有句话,股市是经济的晴雨表,股市的好坏,代表了经济的好坏。”   “那么股票这个东西好不好呢?这个东西得一分为二,”楚明秋继续说道:“证券市场是随着股票诞生的,在这里交易的是股票,股票呢?是经济发展中产生的,最早发行股票的国家是荷兰。   股票的好处是可以吸引社会上的闲散资金,无论那个社会,无论多么贫穷,都有一些相对富裕的人,这些人手中有闲散资金,这些钱分散在每个人或家庭中,数量小,办不成大事,毛主席说的,集中力量办大事,企业可以通过发行股票,将这些钱集中起来,那可能就是一大笔钱,便可以促进企业发展。”   丁维山皱眉,想要反驳,楚明秋冲他笑了下,继续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是一体两面,只看到他的坏处,没看到好处,那也是不对的。”   楚明秋看看门前稀落的证券大厅,兴致勃勃的说:“走,进去看看。”   证券大厅是可以进去参观的,但参观者被规定在一个区域,交易区域是不能进去的。   大厅里的交易并不活跃,穿着红马甲的交易员们都无聊的坐在那,偶尔响起电话声,才站起来大声报价,证券市场工作人员在黑板上用粉笔写出来。   非常原始!   “喂,你们干什么的?”   楚明秋回头看,一个穿着红马甲的中年人,端着咖啡,站在他们身后。   “交易挺冷清啊!”楚明秋说道。   那人微怔,显然听出他们的口音不是香港本地口音,而是来自内地:“你们是内地的?”   “对,我们内地没有证券股票这东西,来开开眼界。”楚明秋含笑说道。   “呵呵,你们共产党也要搞股票?”中年人说着将咖啡杯放下,拿出名片散给众人:“鄙姓张,单名行,交易员。”   楚明秋接过名片,李金钟他们才敢接过名片,这个动作立刻让张行明白了,这个很年青的年青人才是这行人的头头。   “张先生恐怕要失望了,我们不买卖股票,只是单纯的看看。”楚明秋笑眯眯的说:“另外,我们没有名片。”   “无所谓咯,反正现在也没事。”张行耸耸肩,趴在隔离栏上:“你看看,那有什么交易。”   楚明秋笑了笑:“我叫楚明秋,你可以叫我小楚。”   “行,你也可以叫行哥,”张行随口说道:“你们共产党也对股票感兴趣?”   “股票是个经济产物,没有意识形态的。”楚明秋说道。   “你研究过股票,那你看是涨还是跌?”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楚明秋说:“这玩意要想弄清楚,那股市不成了提款机。”   张行哈哈一笑,这时,有个穿着黄色西装的中年人从里面出来,张行指点道:“你们要想了解证券,就去问他吧。”   “他是...?”   “香港交易所的董事,庄博文,庄先生。”   “这名挺大啊!”楚明秋笑道。   “呵呵,”张行扭头看了楚明秋一眼,才慢吞吞的说:“庄先生可是咱们华人的这个!”   说着竖起大拇指:“十年前吧,香港就只有一家证券交易所,就是英国人掌握的香港证券交易所,那时,公司要想上市,必须得到英国人的同意,上市公司发行股票必须得到他们同意。   后来,我们华人交易员在庄先生带领下,起来造了英国人的反,成立了专属我们华人的证券交易所,支持我们华人公司上市。”   “这么说来,庄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楚明秋对这段历史压根不清楚,前世他没关心过股票,也没炒过股,但经历过08年的金融危机,看过一些分析文章,也知道圈子里有不少大佬投资演艺公司,上市赚钱的事,不过,那时候他太屌丝,开公司没他的份,买股票没那份钱,所以,对股票,也仅限于知道。   “当然,要不是当年庄先生振臂一呼,咱们中国人现在还受英国佬的盘剥。”张行的语气中充满崇敬:“而且,庄先生为人正直,给你这样说吧,香港现在有四个交易所,咱们交易所在工商界信誉是最好的,我们推荐上市的股票都是信得过的。”   张行的语气中有几分自豪,丁维山皱眉问道:“我看报上说,香港正经历股灾,既然信得过,为何会下跌?”   张行一笑,挺腰说道:“小老弟,看来你的确不懂股票,不懂证券,这股票有涨有跌,很正常。”   丁维山不服,正要反驳,楚明秋冲他微微摇头,然后说道:“你说得对,正常的涨跌是可以理解的,可这样大幅度暴跌,那就不正常了,说明,这证券市场有问题。”   “这个话正确,小老弟,看来你对证券市场还有研究,”张行笑道:“证券市场有没有问题,不是我这个交易员懂的,唉,还是前几年,股市涨得太快了,所有人都有投机心理,这才导致,股市虚高。”   “这也是投机行为的结果,现在股市不过是回归正常价值。”楚明秋依旧笑眯眯的,眼角偷偷看了下容基,容基正盯着那些红马甲。   “这话对,”张行叹口气:“可惜咯,恐怕好些人要跳楼了,对了,你们来这看,是不是内地也要开证券交易所?”   “那不可能,我们只是好奇,来看看。”楚明秋滴水不漏:“谢谢您了,有机会再见面,请你吃饭。”   张行微怔,随即笑道:“行啊,你看上去不像共产党。”   “我这共产党,如假包换。”楚明秋大笑道,扭头对众人说:“好了,看过了,该走了。”   丁维山还有些忿忿不平,想与张行辩论番,可楚明秋已经率先向外走了,张行端着咖啡,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们。   出了证券交易所的大门,楚明秋看了看,兴致勃勃的对众人说:“走,上对面看看。”   斜对面有家商场,几个人也没反对,跟着他从人行天桥过去,上了天桥后,楚明秋回头看了眼,证券交易所前停下几辆轿车,几个人从上面下来,他恍惚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赶紧凝神,那几个身影已经进去了。   “怎么啦?”李金钟问道,楚明秋摇头,他不确定那是不是金刚,要说在香港能看到还能认得出的身影,那就只有一个,金刚。   也只有金刚的块头,才会在人群中这样显眼。   “你说,报纸上登个寻人启事,多少钱?”楚明秋随口问道。   李金钟四人微怔,容基眉头稍皱,钟学思纳闷的问道:“你在香港有朋友?”   “多了,”楚明秋含笑道:“叔伯兄弟,少说有十来个,就是不知道住那。”   钟学思笑了:“那就不好找了。”   “我二哥在五四年到香港来了,他有三个老婆,国家不准,他又舍不得,只好跑香港来了,对了,香港现在准许有几个老婆?”   众人都笑了,丁维山打趣道:“小楚,以你的才干,到香港可以多娶几个。”   “拉倒吧,女人多了没好处,”楚明秋摇头说:“看看我家就知道了。”   “你家?”   “我爸娶了四个,我大哥也娶了三个,二哥娶了三个,我告诉你们,他们的家,从来就没安宁过,女人,争风吃醋,子女呢,也明争暗斗,为了那点钱,可以把兄弟姐妹全杀了,光这家务事,就能让你少活十年。”   “啊,这么利害!”钟学思咋舌道。   “你们不知道大家族生存那个艰难,巴金的《家春秋》,曹雪芹的《红楼梦》,对这个的描写非常成功。”楚明秋摇头叹道:“依红偎绿,那不过是一时舒服,烦恼都在后面。”   几个人聊着天便进了百货公司,百货公司很宽敞,人并不是很多,楚明秋很惊奇的发现,这个时期的香港百货公司与燕京上海的相差无几,都是柜台售货员,完全没有那种现代感。   挨个柜台闲逛,楚明秋在化妆品柜台停下,让售货员拿了几种护肤品来看。   售货员也看出他们来自大陆,这个柜台都是高档化妆品,普通人压根买不起,于是神情中有了几分不耐,但还是耐着性子给他拿货。   “怎么想给家里买?”李金钟问道,楚明秋闻了闻摇头:“这些都是化学品,说是护肤美白,其实对皮肤的伤害同样存在,我家从来不用这类化妆品。”   “那你家用什么?”钟学思很好奇。   “自己配的,中药药方里就有,纯天然,没有副作用。”楚明秋说。   售货小姐不高兴的说:“先生,那你该去中药店。”   楚明秋看着她,笑了笑说:“耽误你作生意了,送你一个最简单的护肤方法吧。”   售货小姐没有理会,旁边的另一个售货小姐好奇的问:“那你说说。”   “牛奶,用牛奶洗脸洗手,可以有效的保护皮肤。”楚明秋接着说:“另外,我知道,中药至少有一百种护肤配方。”   “真的假的?”那售货员国语还不错,紧着追问道。   “你去找本《神农本草经》和《外台秘要方》看看就知道了。”   楚明秋说着便走了,前面那个售货员对后面的那个说:“这些大陆人,真烦,买不起,又好说大话。”   钟学思他们听不懂香港话,楚明秋听见了,他懒得计较,钟学思还在追着问:“小楚,你怎么知道?”   “我家是干什么,从明朝到清朝,都是宫廷御医,宫里的那些女人为了保持青春,什么都要,我家老祖宗传下来的这类药方少说有二三十种,你们要的话,回去我给你们开方子,你们照方抓药。”   楚明秋当然不是随便闲逛,这化妆品是他给自己留着的,药妆是个大市场,前世他还用过,而且是日本和南韩品牌,当时他没觉着什么,在这一世才知道,中药配方中,无论是护肤还是美白去皱,中药配方中都有,日本和韩国都是抄的中国配方。   妈的,前世让小日本和韩国人抢了先,现在这笔钱要由自己来挣了。   转到玩具柜台,楚明秋这次掏钱了,买了个遥控汽车,比较贵,要一百三十港币,他不但把自己分到的零花钱给一下花光了,还从丁维山那借了五十港币。   “你这人,”丁维山看着直摇头,李金钟这下开始理解了,为何狗子经常说他这个哥哥是个少爷脾气,就这花钱法子,不是少爷是什么。   “你呀,老夫子,这钱不省出来的,是挣出来的。”楚明秋教训道,走出几步后,才低声说:“你们说,这玩具在技术上复杂吗?”   几个人一愣,李金钟最先反应过来,拿着那遥控汽车翻来覆去的看,这车还包在盒子里,不过外面有图像。   “这玩意应该不难吧。”钟学思缓缓说道。   楚明秋冷笑下:“告诉你们,一点不难,就我这初中学历,就可以设计出来,一百三十港币,我大致估计下,我们的成本可以控制在五块左右,按照汇率,人民币和港币的汇率为1:5,也就是说成本价为25元,你们算算,如果咱们生产这种玩具车,能不能挣钱?”   众人这才明白,钟学思李金钟脑子很活,立刻明白楚明秋的目的。   “这样说,那熊猫玩具,还有布娃娃,咱们都可以生产。”   “那个木枪,还有那个积木,生产工艺压根没什么复杂。”   楚明秋忽然想起一个东西,魔方,这种益智类玩具,等等,他好像没看到有魔方卖。   “你们等会。”   楚明秋抱着转身回到玩具柜台,售货员还记得他,这个慷慨的大陆人,热情的招呼他。   “你们见过这种玩具吗?方的,六个面,每个九个小方块,每个面涂了不同的颜色,可以转动?”   售货员摇头,楚明秋甘脆在图上画,售货员还是摇头。   楚明秋压抑着兴奋,好像很失望的样子,李金钟很纳闷,低声问:“这是什么玩具?”   “我想的。”楚明秋随口答道,心里开始琢磨着是现在就弄出来,还是回去再弄,现在弄出来,可以顺势申请香港专利,如果回去弄出来,想要再在香港申请专利,十分麻烦,甚至压根不可能。   还没转悠两个柜台,他便决定了,在香港弄,找霍英东或新华社香港分社,不,新华社香港分社不行,必须是霍家人出面,或者,找到二哥,让二哥帮忙,但最好是霍家人出面。   拿定主意后,心情稍稍轻松,楚明秋觉着自己的第一个项目已经找到了。   在市场上转悠,楚明秋甘脆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他发现很多商品在几十年后,只是作了些小小的改动,比如电子秤,还有复印机,等等,这些东西只要稍作改动,就会有市场。   时间不够了,楚明秋他们遗憾的离开了百货商场,回到明珠酒店时,已经过了十二点,郁解放来不及责备他们,就让他们赶紧到新华社分社的食堂吃饭,昨晚在外面吃,八个人吃了一百五十多块,让他心疼了一晚上。   楚明秋不在乎,但其他人可不好说,几个人赶紧到食堂,食堂其实就在分社大楼的顶楼,他们到时,还有不少人在吃饭。   饭菜很丰富,新华社内部人员吃饭用饭票,他们这些外来的则直接用现金,在食堂吃饭果然比外面要省钱,楚明秋要一荤一素还不到八毛钱,可比起国内来,又要贵些了,高科园还没有食堂,他们吃饭都在中科院的食堂,这样一荤一素也就一毛五分钱。   其他人的选择不一样,丁维山也是一荤一素,容基则是一个荤菜,李金钟和钟学思则是两个素菜。   “小楚,咱们今天看的,有几个可以成为我们的产品?”容基边吃边问。   “所有的,技术含量都不高,”楚明秋思索着说,百货公司的商品都不是什么高科技含量的,科技含量当然也有,但高科技还谈不上:“问题是,我们高科园能落下什么。”   楚明秋叹口气:“无论计算机还是半导体,都要花大钱,可国家没钱,就只能咱们自己去找,这就要求两个,一个投资小,一个见效快。”   “那,你有想法了吗?”钟学思问道。   楚明秋点头:“你们注意到计算器没有?”   在百货公司,他看到了很原始的计算器,这种电子计算器在他那个时代,已经算是古董了,每台手机上都装得有计算器软件,这种电子计算器只有商店才用,可就在刚才,他看到一个穿着挺好的学生模样的女生在缠着父亲要买一个,价格还挺贵,五百多港币。   这个价格,他买不起,兜里没钱了。   可若在几十年后,这样原始的,只能加减乘除的计算器,敢叫这个价格,他能当场砸他脑袋上。   第三个项目便是随身听,录音机在十多年前便有,军子便送了他一台,可随身听却没有,他在电器柜台问了售货员,压根没有这东西。   第四个项目便彩色电视机,中国有彩色电视机,七零年便天津诞生,但与其他产品一样,规模小,产量小,很简单,太贵,绝大部分老百姓买不起,全国就此一家,而且其中关键的显像管还是进口的。   高大上的项目也想到一个,那就是复印机,香港已经有静电复印机在卖,可国内还没有。   “你在想什么?”容基看他默默的吃饭,动作很慢。   楚明秋叹口气:“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该作个调查,在全国范围内作个调查。”   “为什么?”容基皱眉道,这个工程可不小。   “我刚才在想,我们有那些东西已经有了,不需要再重复研究。今天我们在商场看到,香港的电视机市场正从黑白电视向彩色电视过渡,国际市场上,黑白电视已经面临淘汰。   我记得人民日报上曾经发表过文章,说天津已经生产出彩色电视,但在燕京市场上,我还没看见。   还有,复印机,我们有没有这样的技术,还有录音机,这些东西现在都是畅销产品,如果我们能搞出来,卖到国外市场,可以挣很多钱,咱们搞计算机和半导体的经费就有了。”   容基想了想,点头:“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嗯,我看能行,不过,最好先向上级汇报。”   楚明秋想了想:“看来,咱们还要再到市场上去看,看看那些东西畅销,回去重新组织生产,专门针对国际市场。”   容基没有答话,自从楚明秋开始讲述他的计划后,容基便觉着有些激进,恐怕会有麻烦,而且是大麻烦。   吃过午饭,楚明秋他们回到房间,楚明秋给每个人布置了工作,让他们将今天逛市场看到的记录下来,同时要联系自己的工作,找出他们能想到的项目。   “三人成虎,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大家都想,拿出办法来,如此,我们的高科技园才有希望,每天都写,第二天早晨交给我。”   布置了之后,他才去了郁解放的房间,进去才看见夏肃培和王守文都在。   “你们上午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郁解放有些不高兴,说好的十一点半回来,结果十二点多才回来,让他好一阵担心。   这是他首次带队出国,生怕出事,万一出点什么事,他担待不起。   “今天我们去了证券市场,和它对面的百货商店,主要是在百货商店耽误的时间长了些,责任在我,下次我一定注意。”楚明秋态度很诚恳,给足了郁解放面子。   郁解放神情稍缓,微微点头,而后又问:“你上证券交易手去干什么?这不在我们考察范围内。”   “香港正在闹股灾,”楚明秋笑呵呵的说:“对资本主义社会来说,股灾就是天塌了,所以,我临时起意到证券交易所看看,这股灾倒底怎么回事。”   郁解放轻松口气,教训道:“小楚同志,我们现在是国外,一言一行都要注意,我们代表着党和国家的形象。”   “是,是,我明白,以后这样的事,我一定注意。”楚明秋不想与郁解放争论,采取低姿态。   王守文和夏肃培对楚明秋的观感很好,夏肃培便插话道:“怎么样?有什么收获没有?”   “当然,收获大了。”楚明秋立刻兴奋起来,对三人说:“领导,您们看这香港股灾,对香港的经济影响非常大,香港的经济受到重挫,经济下行不可避免;那么,明年,香港经济会不会好呢?   我的判断是不会,领导,您们也看了报纸,中东又开始打仗了,这一次,阿拉伯人下了决心,与以色列作战。   中东战争的原因,我们就不说了,背后有什么,与咱们的工作关系不大,可为什么又要说这个呢?那就是中东是全世界主要石油产出地区。   石油是什么?是工业发动机,没有了石油,汽车开不动,轮船开不动,飞机开不动,而世界的石油,有七成是中东地区提供,这一带出现战乱,势必导致石油价格上涨,这将重挫世界经济。”   “世界经济受到重挫,香港经济也好不了,经济发展陷入停滞,产品价格势必下跌,咱们引进生产线,有大利。   在另一方面,新产品的研究和发展就陷入停滞,这就给了我们机会,追赶他们的机会,而且,市场肯定低迷,但这对我们恰恰是好事,市场低迷,就意味着必须降价销售,可我们的成本低啊,如果,这时候,我们的产品投入市场,那势必对其他国家的厂商产生冲击,他们只能跟着我们降价,结果就是,我们还可以赚钱,他们就只能等死。”   郁解放三人完全没听懂,三人神情迷惑不解,夏肃培和王守文是高级知识分子,可对如何经营市场,压根不懂,郁解放在体制内混了一辈子,计划经济,没有竞争,对这种低价倾销,抢占市场的行为,更是不懂。   楚明秋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便笑了下说:“我在百货公司看了,很多产品我们都能生产,技术含量不算高,当然也有高技术含量的,比如,现在欧美和日本香港都在向彩色电视机过渡,我记得咱们也有彩色电视机,燕京东风电视厂和天津一家电视机厂都能生产彩色电视机,领导,到时候,我们买两台样品回去,咱们好好研究研究,争取完全国产化后,未来几年,欧美对彩色电视机的需求将大增,我们正好可以挣一把,唉,就是咱们的汇率太高了。”   夏肃培与王守文交换个眼色,含笑道:“我对经济不在行,小楚同志,这方面你是行家,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隔行如隔山,技术上的问题,可以交给我们,其他问题就只能由你们解决了。”王守文也笑道。   几个说了会闲话,吴艳珍和李丽倩来了,李丽倩笑眯眯的问楚明秋上午都上那去了。   楚明秋告诉她们上证券交易所去了,也去了百货公司。   “香港股灾,你们炒股没有?”   李丽倩摇头:“我们有规定,不准沾这些,违者将受到严肃处理。”   肯定是这样,而且她们的工资恐怕比香港人低不少。   “我们大陆在香港有公司吗?”楚明秋问道。   李丽倩点头:“当然有,招商局就在香港,华润公司也是咱们的公司。”   “我们在香港开公司,港英政府会同意吗?”楚明秋又问道:“有那些手续?”   “我们来香港开公司?”李丽倩和吴艳珍很是意外,她们接待了不少国内来的人,大多数是领导,那些都是联络处处长亲自接待,象这样处级干部带队的很少。   可想到在香港开公司的,楚明秋却是第一个。   “先不说上级是不是批准,香港这边有没有问题?”楚明秋问道。   郁解放皱眉:“小楚,你又在想什么呢?”   “到人家的地头,就要守人家的规矩,”楚明秋说道:“咱们在燕京,出口的渠道也就一个,广交会,这样不行,我向总理和吴副总理要外贸权,目的就是要拓宽出口渠道。   广交会,一年两次,这样绝对不行,咱们的企业要发展起来了,订单随时会有,我们要么自己在香港开公司,要么就要有一个全权代理商,可全权代理商,就等于把我们的咽喉送到人家手里,将来,我们便受这个全权代理商的钳制。”   郁解放听着头都有点大了,他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倒是吴艳珍和李丽倩微微点头。   “小楚,你说清楚点。”王守文看出郁解放没听懂,便借提问帮他缓颊下。   楚明秋这下醒悟过来,全权代理商,放几十年后,连小学生都知道,可现在这个名词,郁解放恐怕都没听说过。   “产品销售流程是这样的,生产商,一级代理商,二级代理商,零售商。”楚明秋解释道:“简单的说吧,如果我们生产彩色电视机,要在香港卖,我们不可能直接在商场卖,所以,我们要在香港找个代理商,他负责销售我们的彩电,这个称为总代理。   总代理也不会直接到商场去卖,他会批发给零售商,香港市民就从零售商那买。   香港小,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所以,代理层级就不多。   如果放在欧洲呢?那就需要一个欧洲总代理,这就是一级代理商,欧洲总代理下面再有英国总代理,法国总代理,意大利总代理,这些就是二级代理商。”   夏肃培轻轻舒口气,微微点头:“这下我明白了,这商业上还有这么多道道。”   “商业上的道道很多,如果我们与一级代理商签订合同,以后,还有什么广告费,分成,什么的,都要在合同里说清楚。”   “这么麻烦。”郁解放有些头痛,楚明秋苦笑下:“其实最简单的是,咱们派人到香港,在香港成立一家分公司,由这家分公司全权代理咱们的产品。”   郁解放摇头:“这事回去再商量吧,这事可不小,上级会不会同意,还不知道,再说了,那外贸权不是还没批下来吗。”   “这个倒有底,总理和吴副总理都答应了的。”楚明秋说道。   总理和吴副总理,李丽倩和吴艳珍看楚明秋的神情顿时不一样了。   楚明秋猛然想到,如果高科技园恐怕不仅仅是搞高科技产业,说不定还承担着体制变革方面的任务。   体制的问题,恐怕高层已经察觉了,可该怎么变革,高层恐怕也搞不清楚,正好弄出个高科技园,那就交给高科技园来试验,成功了,固然好,若失败了,那也没什么,不影响大局。   想明白这点,楚明秋忍不住在心里苦笑,这高科技园还成特区了。   到了霍氏集团公司,很显然,霍家与新华社香港分社很熟悉,吴艳珍熟门熟路的与前台接待小姐接洽,很快便领着大家伙一块上了电梯。   楚明秋对霍英东的了解不多,但知道这个人,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他的两个孙子,一个娶了中国跳水公主,一个与中国女星闹了一段绯闻。   可实际上,霍家现在在香港的地位远超李嘉诚,霍英东是位眼光长远的商人,也是精明的商人,更主要的是,他对新中国充满热爱,不辞辛劳和财力,支持新中国的发展,为此,他受到港英政府的强力打压,其力度甚至超过了几十年后美国政府打压华为公司。   到了顶层,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已经等在电梯门口,吴艳珍显然与她很熟,见面就称宝姐。   简单介绍后,宝姐将他们带到办公室,霍英东先生和一个年青人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   吴艳珍和李丽倩对霍英东很尊敬,先是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才介绍了郁解放一行。   霍英东也很客气,与大家一一握手,然后介绍身边的年青人。   “这是我儿子,霍震霆,现在负责家里的工程公司。”   霍英东招呼大家坐下,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大班座上,而是随意的坐在窗户前的沙发上。   “大家随意,随意。”霍英东招呼大家坐下,不过,郁解放是坐在他身边。   楚明秋从进门就在观察霍英东,他对霍英东的了解并不多,心里保持警惕。   前世见过太多香港人,其中的香蕉人很多,曾几何时,李超人还是中南海的座上宾,他有一半以上的财富来自中国大陆,可该走的时候,走得毫不犹豫,没有丝毫情面。   其次,作为前世屌丝,对高起的房价深恶痛绝,地产商就是屌丝们的敌人,而霍英东就是香港最大的地产商之一。   不过,从进门到现在,霍英东给他留下的印象很好,举止做派很得体,没有丝毫傲气或贵气。   简单几句话,几个动作,楚明秋就作出判断,这是一个真正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他甚至看到一点老爷子的影子。   几句简单的寒暄后,郁解放开始说起这次来考察的目的,希望能考察霍英东先生的公司,同时请霍英东先生介绍几家香港的半导体和计算机公司。   “高科技园?您是高科技园的主任,大陆在搞高科技吗?”   没等霍英东开口,霍震霆已经好奇的插话。   “我们高科技园是今年才成立的,刚刚满月。”楚明秋插话道,霍震霆正好坐在他边上,大家还真是随意坐在办公室内,不过,楚明秋注意到,霍震霆恰好就坐在中间,左边是他楚明秋,右边是容基。   “你们打算发展半导体和计算机?”霍震霆问道。   “对,”楚明秋说:“夏总是计算机专家,曾经领导研制了我国第一台107计算机;王总,是我国半导体专家,曾经在美国普渡大学留学,是我国大规模集成电路的开拓者。”   霍英东和霍震霆对夏肃培和王守文肃然起敬,这样的科学家在任何国家都受到尊敬。   “中央决定,建立我们自己的计算机公司和大规模集成电路公司,这种毛主席和中央对我国高科技事业发展作出的一个战略性决策。”   楚明秋的话音刚落,霍英东先生一拍沙发扶手,大声称赞:“好!好!毛主席高瞻远瞩,咱们中国必须要发展高科技产业,落后就要挨打,坚船利炮,不就是高科技吗!好,好!”   “计算机,美国的IBM在作,芯片和半导体是英特尔仙童,”霍震霆思索着说:“我对这个行业不太熟,不过,听说投资很大。”   “投资再大也要搞,这关系到国家的未来。”霍英东有点兴奋的对郁解放说:“如果缺钱的话,我可以提供一二。”   楚明秋心里忍不住暗笑,这真是资本家,妥妥的大款,他立刻插话说:“霍先生的爱国热情,令我钦佩,不过,就象霍公子说的,不管是计算机还是芯片,投资非常大,轻者几百万几千万美元,重则数亿美元。”   霍英东有些惊讶,看着楚明秋的神情有些细微的变化,连夏肃培和王守文都没开口,可他却一再插话,难不成这队人里,他才是真正掌权的人?   “霍先生别误会,我的意思是,靠捐款,中国的高科技产业是不可能发展起来的。”   霍震霆还没这块意识到,刚才霍英东开口便要捐款,可没想到,还没说出口,便被这年青人挡回来了,这让他很好奇。   “那在楚先生看来,应该怎么发展中国的高科技产业?”   “靠市场。”楚明秋稳稳的说:“科技要进入市场,才能发展,科技如果只是存在实验室中,那不过科学家们的阳春白雪,只有进入市场,才能转化为生产力,或许,我这个观点有些偏颇,但我就是这么看的。”   靠市场,霍英东更加惊奇,他与内地的关系颇深,见过不少内地人士,领导干部,科技教育,体育界人士,可从听说过内地人说市场。   “这位楚先生是?”霍英东看着郁解放,郁解放勉强露出个笑容:“小楚,楚明秋,是我们高科技园的规划科科长,他年青,有什么失礼的地方,霍先生别放在心上。”   霍英东微微摇头:“这位楚先生说得很有道理,只是,内地的同志居然知道市场,这才是让我意外的。”   楚明秋笑了笑:“我们社会主义,搞的是计划经济,不过,这不代表我们对市场经济没有研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更何况,我们迟早要与西方打交道,只有了解他们,我们才不会吃亏。”   霍英东点头,高兴的说:“说得对,我始终相信毛主席周总理,国家未来是有希望的,楚先生很年青啊!”   楚明秋笑了下:“二十四了,跟着郁主任工作。”   “二十四岁就担任科长,不简单啊。”霍英东赞赏的看着他。   霍震霆说:“我听说内地有很多领导干部都很年青,称为新干部,楚先生是新干部吧。”   楚明秋摇头:“我算不上,霍公子才是年青,掌握这么大的公司,令人佩服。”   霍震霆哈哈一笑,郁解放赶紧插话:“小楚同志很有才干,这次到香港来考察,他是我们的副组长,霍先生,小吴同志和小李同志都说了,这次考察要成功,还需要您多提供帮助。”   “这个没有问题,”霍英东满口答应:“不过,我对计算机和半导体这个行业没有多少了解,震霆,香港有计算机公司或半导体公司吗?”   “有,我有几个学长前两年回来创办了一家,叫盛科伟半导体公司,我和他们联系下,不过,他们的规模比较小。”   霍震霆可是南加州大学名校毕业,校友无数,都是顶尖的人才。   “规模大小无所谓,管中窥豹吧,关键是看看。”夏肃培开口道,王守文也点头:“这几年,我们与世界脱节了,对半导体的研究赶不上欧美。”   “既然如此,那就没问题。”霍震霆点头,他很有把握。   “我带你们参观下我的公司。”霍英东起身道,这是考察的一部分。   楚明秋有心与霍震霆交往,与他前后出了办公室。   霍氏集团大楼并不高大,这栋楼是五十年代修建,六十年代末翻修过,整栋大楼有七层高,第七层是总裁办和几个副总裁以及秘书们的办公场所,人不多,显得非常宽敞,公司其他人员,都在下面办公。   等电梯时,楚明秋溜到钟学思跟前,低声吩咐:“最好都要记住,看看人家的办公场所是怎么建的。”   楚明秋抬头看见霍震霆正冲他笑,也含笑回报,霍震霆问道:“怎么,对这感兴趣?”   楚明秋点头:“国内的办公楼,每个部门都是一间房,关上门,在作什么,谁都不知道,我不喜欢,想看看你们的办公场所是怎么建的,钟学思是学建筑的,以后高科园的办公楼都要经过他审核。”   霍震霆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楚明秋又问:“你们的办公区域可以拍照吗?”   “OF Course,没有问题。”霍震霆微笑道,这一刻,他终于漏出了一点高傲。   楚明秋没往心里去,这样的贵公子有点骄傲,太正常不过了。   但他也没客气,拿出照相机交给李金钟,李金钟在楚家大院时,已经学会了照相,虽然水平不怎么地,但这也不需要太高的技术。   下面办公区就是开敞式办公,只有部门主管有单独小间,楚明秋很快便注意到,员工桌没有电脑,过道的一边摆着复印机,这台复印机很大,比较粗壮。   霍震霆见他对复印机很注意,便说道:“这是复印机。”   “嗯,我知道,国内比较少,这是采用静电复印的?是那家公司的?多少钱?”楚明秋问道。   “这是美国施乐公司的,静电复印机,多少钱?这个我不清楚,这是五年前的产品。”   “上午,我在商场看到一种比较小的,日本产的,大约需要六千港币,香港的公司,用这种复印机的多吗?”   “多,很多,这是办公用的复印机,工程复印机还要更复杂些。”霍震霆心里纳闷,不知道楚明秋在想什么。   “霍公子,”楚明秋又问道:“如果,我们要在香港开一家国营公司,能行吗?”   “当然行,在香港只要有钱便行,你想在香港开公司?”   “初步想法,行不行,还需要回去讨论,对了,开公司需要多少资本?”   “多少资本都行,最少,好像一百港币都行。”霍震霆说:“如果,你们要在香港开公司,我可以帮忙。”   “我只是想开一家销售公司,对了,香港有卖内地货的公司吗?”   霍震霆摇头:“没有专门的,但裕华国货商场,是专门卖内地货的商场。”   楚明秋点点头:“有时间上那看看。”   工作间自然没有什么看头,楚明秋注意到,霍英东一直陪在郁解放身边,每个办公间的功能,都在介绍。   这些细节,楚明秋不在意,容基却很感兴趣,不时提问,楚明秋听了会,发现他对企业管理很感兴趣,问的问题大部分都是这方面的问题。   楚明秋想了下又问道:“香港中药店多吗?”   霍震霆微怔:“怎么?身体不好?”   “哦,不是,我二哥在五四年到香港来了,家父活着时,来过两封信,说他在香港开了家中药铺,叫明道药房,嗯,住在,永乐街金园大厦八楼十一号,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说着他苦笑摇头,与楚明道断了消息,时间过去太久了,他总共也就来了两封信,还都是五十年代来的,十五六年没消息了,谁知道还在不在。   “你二哥在香港?”霍震霆真的感到意外,看年龄,楚明秋的二哥最多也就三十来岁,等等,五四年来香港的,那时多大?还开了个药房?   楚明秋点头,霍震霆加了份小心:“你二哥多大?”   “当年走的时候,好像是四十多岁,现在应该六十来岁了,具体,我也不清楚。”楚明秋有点不好意思:“算了,别找了。”   “嗯,”霍震霆微怔,还是不明白,可感觉又不好问,于是换了个角度:“你们兄弟年龄差距这样大?”   “嗯,”楚明秋随意的点头,看到霍英东陪着郁解放他们朝电梯走去:“算了,霍公子,这事就不麻烦您了,对了,有件事还是要麻烦您。”   “您说。”霍震霆对楚明秋兴趣开始浓起来。   “在香港申请专利麻烦吗?”   “麻烦倒不麻烦,”霍震霆有些糊涂,不知道楚明秋想干什么。   “我设计了一个好玩的东西,我不知道该叫什么,想申请专利。”楚明秋随意的说道,他准备回去就把魔方画出来。   “我能看看吗?”霍震霆也拿不准,香港申请专利很方便,但批准手续比较复杂,从申请,公告,到批准,一套流程下来,大概要半年时间。   “回去画给你,不过,没有实物。”楚明秋说道。   “作一个很麻烦吗?”   “应该不麻烦。”楚明秋跟着走进电梯,边走边说:“其实,它就是个玩具,一个立方体,每面分成三层九格,九格等大小,每层都可以转动,上下左右旋转。”   霍震霆是南加州大学的高才生,脑子里迅速有了一个画面,只是每层都可以转动,这个还没理解。   “你们在聊什么?”霍英东早就注意到,自己儿子与楚明秋聊得挺多。   “哦,楚先生想在香港申请专利。”   没等楚明秋阻止,霍震霆便答道,郁解放皱眉:“小楚,你又在搞什么?”   楚明秋笑了笑,没有解释,霍英东多精明的人,便没再问了,几个到下一层继续参观。   霍震霆对楚明秋起心了,这个年青人开始并没给他留下什么印象,甚至可以说是比较差的印象,以为如此年青就当上科长,说不定便是造反起家的那些新干部。   在霍氏集团参观了一个多小时,楚明秋一行人才离去,临走前,霍英东还向他们保证,两天之内就有消息。   回到招待所,郁解放脸色阴沉,立刻下令开会,楚明秋却着急找吴艳珍和李丽倩,问她们分社内有没有木匠。   这个自然是没有的,吴艳珍告诉他,社里有这样要求的话,都是在外面找人来。   服务,社会化,在香港,不是国内,犯不着养个木匠。   “小楚,开会呢。”   楚明秋没法,只好到郁解放的宿舍,郁解放神情严肃。   “今天开个会,主要是讨论下楚明秋同志的不恰当行为,希望楚明秋同志能正确认识,接受批评,吸取教训。”   楚明秋微怔,不明白自己那做错了。   郁解放严肃的说:“楚明秋同志,在出国前,我们都参加了学习,也公布了纪律,你为什么随便向霍先生提出要求,这是明目张胆违反外事纪律。”   楚明秋苦笑下:“我解释下,我向霍先生打听香港申请专利的事,我设想了一个玩具,我在百货商店没有看到,这是款很好玩的玩具,咱们申请了专利,那么全世界就只有我们可以生产销售,咱们就能赚大钱。”   “专利的事,可以找香港分社的同志,用不着在那个场合提出来,楚明秋同志,你这是狡辩,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郁解放更生气了,出国前,组织上便组织了学习,公布了外事纪律,其中便有不得随便向外商提出个人要求。   王守文叹口气:“小楚同志还是年青,做事不够谨慎。”   “老王,你不要为他分辩,他这是无组织无纪律,毛主席说,纪律是生命,他的问题就是没将纪律放在心上。”   这一下就抬高了问题级别,有点上纲上线的味道。   “我说说吧。”容基缓缓开口道:“今天,小楚同志是违反了纪律,这点必须批评,小楚同志也要吸取教训,其他同志也要吸取教训,外事无小事,霍先生是友好人士,正因为是友好人士,所以,我们才要更注意我们的言行,不能给人留下坏印象。   郁主任批评小楚自由散漫,这个批评是恰当的,小楚同志要加强纪律观念。”   “容基同志说得好,小楚同志是有这个毛病,”钟学思缓缓说道:“不过,考虑到他还年青,也是第一次出国,我建议批评教育就行了。”   李金钟在发言前,看到楚明秋给他的眼色,便接过钟学思的话说道:“楚科长是要加强纪律意识,不过考虑到这是第一次出国,说实话,我刚到香港,如果不是他带着我出去,我连招待所大门都不敢迈,更不敢与香港人说话,心里战战兢兢的,看谁都象特务。”   众人以下都笑了,夏肃培也说:“郁主任说得好,是纪律问题,小楚,你要吸取教训,霍英东先生爱国,咱们就不该给人家添麻烦。”   楚明秋拿出笔记本,将所有批评都记下来,他清楚,郁解放心里堵了口气,这口气可能是从楚明秋参与巡视组就有了,到今天,已经积累到一定程度,现在抓住他一点小事,就发泄出来了。   按照惯例,这种会上,所有人都要发言,可所有人都就事论事,就批评楚明秋违纪,没有人上纲上线,更没把出身拿出来说事,而夏肃培和王守文明显在保护,其他四人呢,两个规划科的,两个政策研究室的,全是楚明秋挑选来的,压根就不可能真正批判。   郁解放心中更生气了,可多年宦海经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清算的时候,便点头:“同志们说得都好,咱们共事,从四科到现在,也有两年了,你这个同志,有想法,有冲劲,但就是纪律性不强,今天这个帮助会,希望你能吸取教训,不要辜负了同志们对你的帮助。”   楚明秋很诚恳:“是,郁主任和同志们的批评,对我的帮助很大,我同意同志们的批判,要加强纪律意识,毛主席教导我们,纪律是生命,我今天的行为是不妥当的,我一定吸取教训。”   郁解放这才勉强满意,宣布散会,楚明秋也松口气,没有让他写检查,这写了检查,回去就可能重新拿出来,到了国内,就不知道会成什么样。   晚饭后,楚明秋开始设计他的魔方,这难不倒他,他很容易便设计出来,而后,他还拿给钟学思他们看。   “你这个每个都可以扭动。”钟学思看着设计图,只看了一会便看懂了,他关心的不是这个:“这玩意好玩吗?”   “作出来就知道了。”楚明秋笑了下,看着李金钟:“你看出是什么没有?”   李金钟在这群人中算是水平最差的,钟学思是文革前的大学生,楚明秋虽然是初中学历,可真实水平早到了研究生水准了。   李金钟看了半天也没看懂,要不是上面还有完成图,他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楚明秋大有深意的说:“老李,学校毕业只是第一步,以后还得加强学习。”   然后他又将设计图拿给夏肃培和王守文看,俩人看出了是个什么东西,可对魔方的市场前景却并不认可。   郁解放也看到了,他心里很无奈,这楚明秋想法一会是一个,来考察就好好考察嘛,又横生枝节,想弄什么专利,...,唉,今天的帮助会算是白开了。   与郁解放的无奈不同,夏肃培和王守文都有这个感觉,这楚明秋懂的是不是太多了,这样一份机械设计图很标准,或许在细节上有推敲的地方,可要知道,他没有其他工具,只有一支铅笔,连把尺子都没有,有点缺陷很正常,可他不但画出了图,还将配件都标明了,这就不简单了。   “你学过机械设计?”王守文看着图问道。   “学过,华清大学机械系主任楚明簧是我堂哥,机械设计跟他学的。”楚明秋看着图,随口答道,心里却在盘算,这魔方要流行好多年,自己能收好多年的专利费,每个收一美元,不够,两美元,要不五美元,每年生产十万个,那就是五十万美元....,不对,这专利费不是自己的,是国家的,妈的,又亏了!   难怪了,王守文在心里说,他们都认识楚明簧,这是华清大学机械系的权威,甚至可以说是中国机械系的权威,跟着这样的人学,水平自然差不了。   “领导,明天有什么安排?”   郁解放警惕的看着他:“你又想作什么?”   “如果没有安排的话,明天我想去逛逛书店。”   没等郁解放同意,夏肃培和王守文几乎同时开口:“好,这个提议好,明天,我也去。”   郁解放想了想,觉着去逛个书店,应该没事,便点头答应。   楚明秋苦着脸又说:“主任,我没钱了,能不能再预支点钱。”   “没钱了!”郁解放觉着很惊奇,两眼瞪圆了:“昨儿才给了一百港币,今儿你就没钱了!”   “今儿不是逛商场吗,我买了个玩具,”楚明秋说:“对了,夏总,王总,我拿给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咱们仿制,应该不难吧。”   楚明秋说着兴冲冲的回去将遥控轿车拿出来,装上电池,开动给他们看,很快,李金钟他们也过来了,看着楚明秋在房间里遥控轿车。   “这玩意是日本产的,在香港要一百三十二港币,大约三十块人民币,我觉着,我们可以将成本压在十块左右,扣除中间商的利润,咱们出厂价弄个十五块,50%的利润。   还有,除了汽车外,还可以开发飞机,遥控飞机,我觉着利润也应该很可观。”   夏肃培和王守文频频点头,可俩人心里都有点怪异,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小儿科的玩意,可楚明秋却是兴致勃勃,两眼直冒金光,好像发现了一座金山似的。   “小楚!”郁解放再也忍不住了,呵斥道:“你都在想什么?这是玩具,这个你也想搞?”   “我也不想搞!”楚明秋苦笑着解释:“我们这次来香港,有两个目的,一个是看看国外的半导体和计算机发展,但我认为,这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找到几个好项目,郁主任,中央和市委总共就给了四百万,而且,明年还要少,估计就一两百万,高科园要发展,咱们就只能自己挣钱。   这是玩具,小孩子玩的东西,我也觉着没什么意思,计算机半导体,多高大上的东西,可问题是,咱们没钱,一条半导体生产线,就要几百万美元,还有计算机,芯片,软件,这些要搞出来,还需要几年投资,国家每年能给我们多少钱? 高科技的效益很好,可研究经费是惊人的,计算机公司的研究经费,一年少说要几千万,半导体就更多,英特尔公司仙童公司,每年的研究经费,不算市场推广,仅仅研究经费就有几千万上亿美元,国家能给我们这么多钱吗?中央明确说了,要我们自己去搞钱,怎么搞?又不能抢银行,只能从这些小玩意开始。”   高科技,其实就是高投入高产出,后者很好理解,前者就很耐人寻味,这个高投入不是生产设备投入,而是研究经费的投入。   世人都看到华为5G领先世界,华为手机畅销世界,可没看到,华为每年的研究经费炒过苹果,是中兴联想二者之和的数倍,而在现在搞高科技,困难比几十年后更大,除了钱,还有其他更多的政治障碍。   所有人都看出楚明秋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可面对他的这番倾诉,或者说发泄,所有人都能理解了。   没有钱,搞高科技那就是个玩笑,不管如何批评楚明秋的纪律差,可有一点,他的目的全是为了高科技园,为了在中国发展高科技。   他们理解楚明秋了!     “唉,小楚同志有心了,郁主任,要不这样,”容基缓缓说道:“这些东西算是样品,可以公费开支,回去就上交研究,另外,拿出一笔资料费,明天上书店,肯定要买些相关书籍,这些可以作为资料,归高科园掌握。”   “这个提议,我赞成,另外,我们的经费有限,大家要节约点,能少乘车就少乘,饭能简单就简单。”夏肃培提议道。   “我同意!”钟学思首先举手赞成。   “我也同意!”李金钟也举手赞成。   这个提议迅速获得通过,郁解放决定拿出一千港币购买书籍,楚明秋认为不够,先定五千港币,如果钱不够,可以暂时不与香港分社结算住宿费,回国后再还给他们。   第二天,在出发前,楚明秋特地问了吴艳珍和李丽倩,李丽倩推荐他们到香港大学附近的书店去看看,那里二手书比较多,而且警告他们,香港的书很贵,特别是科技类书籍,国内那种一两块钱的书压根没有,那怕二手书也要好几块,几十块一本的很常见。   听得众人直咋舌,夏肃培和王守文倒不觉着什么,他们在美国留学过,知道美国的书就很贵,楚明秋则是前世到香港旅游过,去过铜锣湾的书店,那里书的价格让他心惊肉跳,差点改变了他对盗版的认识,尽管演艺界对盗版深恶痛绝!他还是觉着一本书要几百块,实在太贵了。   李丽倩自告奋勇带大家前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出门了,没用多久,他们就发现,没有李丽倩带路,他们还真不行。   李丽倩看来是经常逛书店,有时候,街边明明有书店,她压根就没带他们进去,而是从旁边的小街进去,过了小街,又转到一条公路上,翻过一个小坡,再穿过一条斜街,又到了一条公路,沿着公路走了一段路。   李丽倩带着他们进了一条街,这条街道背路,一条街全是卖书的。   “这里是香港有名的二手书市场,这里的书要什么有什么,这里的书要比外面的便宜九成。”   郁解放松口气,便宜自然好,可楚明秋和夏肃培王守文却皱起眉头,李丽倩纳闷的问:“怎么啦?”   楚明秋叹口气:“小李,我要的是最新的科技书籍,最好是今年才出的,最好是英文原版。”   李丽倩一下乐了,笑道:“放心,这里都有,香港大学生都上这买书,包括哈佛大学的教材都有,而且非常便宜。”   看到楚明秋他们一脸浆糊,李丽倩笑道:“香港的书非常贵,从英美引进的就更贵了,这样吧,你们先在这看看,下午,咱们上香港理工院旁边的商务印书馆,那里也是什么书都有,包你们满意,不过,那要过海,得绕上一大圈。”   “成,盗版不准卖。”楚明秋点头,他有点不相信盗版书,这可是要拿回去当权威教材的,这盗版书质量无法保证,万一错了一点,后果就不堪设想,他打定主意,盗版的,不要。   李丽倩无奈,楚明秋他们散开了,俩三人一组,分别进了不同书店。   楚明秋进了家小书店,这书店不算大,八九平米的样子,门口摆着个木板,上面堆满了书,这个书店的格局,就是这条街的格局,所有书店都差不多,都是这样陈设。   他先从门口看起,他看得很快,一个小时,他挑出四本书,两本半导体的,两本计算机汇编语言的,看出版,都是六十年代末的。   他没有下手买,而是将夏肃培和王守文找来,问他们这几本书中科院有没有?夏肃培看后,摇头表示没有。   楚明秋要了这四本书,钟学思过来,告诉他,他看到一本讲什么C语言程序设计的,他不懂这个,这书能不能买?   楚明秋还没开口,夏肃培便纳闷的问:“C语言?这是什么语言?咱们用的是B语言,没听说过C语言。”     “我看到一本U,I,N,X,操作系统,这书能买吗?”李金钟也窜过来问道。   楚明秋不算电脑白痴,至少能自己配计算机,在娱乐圈已经算是计算机高手了,可对软件设计,他就是个白痴,但他知道C语言。   前世,他在燕京夜店驻唱时,同店驻唱的还个有组合,是华清大学的,组合的五个人,来自华清大学不同学院,其中的鼓手便是软件学院的,闲聊时,曾经听他说起过,他就记住了一句,C语言是一切开发语言的祖师爷,绝大部分系统软件都是C语言开发的。   这个话对不对,他不管,可,既然连夏肃培都不知道C语言,那C语言就是最新的计算机语言,夏肃培都不知道UINX,那UNIX就必须买。   “走,我去看看。”夏肃培说着拔腿就走,楚明秋跟着就过去了。   到了那家书店,这家书店大概是专门经营科技类书的,屋里屋外全是科技类书籍,大部分都比较旧,显然是二手书籍。   “我这里的书,都是香港大学的学生拿来卖的。”书店老板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道。   “这些书,他们怎么就舍得卖了?”楚明秋笑呵呵的问道,这C语言程序设计还比较新,至少八成新,UNIX 操作系统比较旧。   旁边还有个戴眼镜的年青人也在选书,抬头看了眼,插话道:“这C语言是美国最新的计算机开发语言,用途不是很广,编译器很难找到,现在的软件开发主要用BCPL语言和basic语言,这C语言还不成熟,用的很少,这书留着没啥用,算是鸡肋吧。”   楚明秋看着他:“你还挺了解的,学计算机的?”   那人推推眼镜:“香港理工院,计算机专业,你们是内地人吧,内地也有计算机专业?”   “眼光不错,咱们当然有计算机,这理工院不是在九龙吗?你怎么上这买书了?”   “这里的书便宜,商务书店的书太贵了。”那学生叹口气,有些奇怪的问:“你们也上这买书?”   “一样,你不是说商务书店的书很贵吗,我们也没多少钱。”楚明秋笑眯眯的丝毫没有惭愧。   夏肃培和王守文都在看书,夏肃培看得很快,没多久便翻了半本,然后毫不犹豫的说:“这本要了,所有关于C语言的书,都要。”   “加上UINX。”王守文补充道。   楚明秋转头对李金钟和钟学思说:“这条街上,所有书店,都去看看,所有关于C语言和uinx的书都要。”   “哎,注意啊,别买重了。”郁解放赶紧提醒,别花了冤枉钱。   那学生惊讶的看着他们,夏肃培对他说:“虽然没看完,可我看出来了,这C语言很显然是B语言发展起来的,比B语言更简洁,更灵活,这门语言有很大发展前途,我对UINX不了解,应该是一种新操作系统,...”   “我也没看完,不过,感觉这UINX操作系统功能很强大,比我们以前用的Multics系统要强,计算机界一直在试图发展出一种通用操作系统,我估计这UINX继续发展下去,有可能成为一种通用操作系统。”   王守文很兴奋,滔滔不绝的讲起来,那学生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王守文的口音比较重,也不知道他听懂没有。   “同学,这两位可是我们计算机界的权威,中国科学院院士。”楚明秋笑咪咪的介绍道。   那学生将信将疑,但还是拿了两本书,这二手书不贵,几块钱就够了,不过,仅有书不够,还需要操作系统和编译环境。   “你们要买正版的话,很贵,不过,有盗版,只需要百多块钱。”那学生当起了向导,楚明秋很惊讶,香港也有盗版???   可实际上,香港不但有盗版,盗版还非常多,八十年代初,中国的盗版磁带大部分是从香港过来的,只不过后来,内地人掌握了盗版技术,很快将他们挤出了盗版市场。   楚明秋想了想说:“我们出一百港币,雇你带我们去那,行不行?”   郁解放刚要反对,夏肃培皱眉问道:“正版需要多少钱?”   “正版,我不知道,反正我买不起。”那学生说道:“而且正版要到什么公司才买得到,外面没卖的。”   楚明秋将郁解放拉到一边,低声说:“主任,这盗版和正版价格差距太大了,咱们节约点,就买盗版,这位同学知道路,咱们请他带路,买盗版就行了,要不这样,我去,行不行?”   郁解放很犹豫,他不懂这个,只好看着夏肃培和王守文,王守文摇头:“不能买盗版,万一有什么错误,会耽误工作的。”   楚明秋很无奈,盗版促进了中国软件的发展,没有盗版,中国计算机事业不可能发展得这么快,那可能耽误工作了。   我的夏总王总,别太书呆子了!盗版软件的质量很好的。   那怕再过四十年,Windows也是盗版,全国人民用得兴高采烈。   楚明秋在心里哀叹,他几乎可以肯定,郁解放不会同意他的意见。   “那好,就听夏总和王总的,咱们买正版去。”郁解放作了决定,理由很正当。   那学生见状便没再理会他们,低头继续选书,他今天是专程来买书的,这些大陆人脑筋秀逗了,居然想买正版软件!   这次到书店扫书,总共买了上百本书,由于都是旧书,总花费也不高,还不到一千港币。   背着书,回去的路上便脚步沉重,楚明秋体力好,当上搬运工,书店老板见他们买得多,免费送了一根扁担,一百多本书,全部用线捆好,他挑着走。   王守文看着他的背影,对郁解放说:“这小楚干劲真大。”   “是啊,年青,真好。”夏肃培叹息道,郁解放也点头:“小楚这人,很有才干,也肯干活,这点没得说,可就是太莽撞,这也是吴副总理宽宏大量,这要换个人,说不定早挨批了。”   楚明秋没听见后面在议论什么,李丽倩走在他身边,这让他看上去象是给李丽倩扛包的苦力。   李丽倩边走边说,楚明秋偶尔说两句,心里却在琢磨着上那弄到便宜的软件。   回到招待所,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们放下书便赶紧去食堂,吃过饭后,李金钟他们就躺下睡觉了,上午把他们累得够呛,楚明秋也准备睡觉,刚打开被子,便听见有人敲门。   他开门看,居然是霍震霆。   这很意外,霍震霆含笑说道:“怎么?不欢迎!要睡觉?”   “没想到,你会来,请进,请进!”楚明秋赶紧将他让进来。   房间很简单,但待客的沙发还有,楚明秋给他倒上茶,然后才问:“霍先生有什么事吗?”   “咦,不是你让我来的吗?”霍震霆很纳闷:“你不是要申请专利吗?图纸呢?给我看看,我找人作实物来。”   楚明秋苦笑下:“实不相瞒,昨天回来,领导批评我了,不该给您添麻烦。”   霍震霆微怔:“这算什么麻烦,我家有专门的律师,申请专利交给他们办就行了,批下来,我再给你送来,一点都不麻烦,还有,你哥的消息有了,明道药店还在那,住处搬了,现在住在浅水湾,A栋十八号。”   楚明秋微怔,他没想到霍震霆半天时间便查到楚明道的消息,半响才苦笑道:“霍家倒底是霍家,了不起。”   霍震霆大笑:“没什么奇怪的,家父相信中医,与香港的认识不少中医朋友,香港中医协会和中药协会,家父都认识不少人,所以,你要说其他行业,还不一定,中医中药,那就几个电话的事。”   楚明秋含笑摇头,他当然清楚,这不过是霍震霆的自谦之语,霍震霆笑道:“没想到楚先生出身名门,燕京楚家,在中医界赫赫有名,有北楚之称,尊家的保宫丸七香丹救心丹荷香正气水六味地黄丸,可以说是名震香港。”   楚明秋苦笑下:“老祖宗留下的,算不得什么,对了,我二哥他情况怎么样?”   “具体我不知道,应该过得挺好,他开了三家明道药房,中环就有一家,油麻地还有一家,旺角有一家,都是香港最繁华的地段。”   楚明秋笑了下,楚家最得意的是什么,药啊!楚家的药是几百年积淀下来的,楚家的秘方是交出去了,可老爷子也不傻,备份还有呢,楚明道到香港前,老爷子肯定交给了他一份,还有一份就藏在他房间的地下。   “你二哥很精明,几年时间就发达了。”霍震霆笑眯眯的,一个晚上,他就把楚明秋的底细给查出来了,这让他有几分得意。   “怎么?不想去见见?”霍震霆见楚明秋没有喜悦的神情,忍不住皱眉问道。   楚明秋苦笑下,叹口气:“我和他同父异母,唉,他走的时候,我还小。”   霍震霆这下理解了,难怪兄弟二人年岁相差这么大,这种事在大家族中也很平常,他霍家也一样,霍英东便娶了三个,他霍震霆是长房长孙,这才被老爷子带在身边悉心培养。   “要不要见,你看着办,要不先打个电话也行,”霍震霆将电话号码交给楚明秋。   楚明秋看了眼便记住了,他将电话号码收起来,霍震霆说:“既然你楚家的药这样高明,干嘛不卖药?”   楚明秋苦笑没回答,霍震霆多精明,立刻抱歉的说:“是我多嘴了,把图纸拿出来看看吧,你要申请的是甚而吗专利?”   楚明秋只好将图纸拿出来,霍震霆拿起图纸看了会,才说:“这是个什么东西?”   “本质上,这是个玩具,我给他取了名字,叫魔方。”楚明秋说。   “魔方,Rubik's Cube,”霍震霆看着图纸,微微点头:“有点意思,你确定这玩意能赚钱?”   “能不能赚钱先不说,反正这是我独一份。”楚明秋乐呵呵的。   “嗯,那我先找人做出来,”霍震霆说道,楚明秋爽快的点头:“成,那以后魔方的专利权,两成,归你!”   霍震霆呵呵一笑,没有往心上去,起身说:“那我就不打搅你了,如果你想去你二哥那,我送你。”   楚明秋想了想:“这事,我还得给上级汇报,你先等会。”   楚明秋很快草拟了一份协议,霍震霆更惊讶了,这个内地人,共产党的干部,居然知道签协议。   他看都没看便将协议放下,正色道:“楚先生,我想交你这个朋友,您要这样,我可不敢收了。”   说着将图纸就要放下,楚明秋想了下:“成,你这朋友,我交了,不过,我还有件事要麻烦你。”   霍震霆二话不说便坐下了,楚明秋说:“我想买台电脑,要求是装有UINX操作系统,另外,还需要C语言编辑器,如果能搞到UINX操作系统源代码就更好了,还有C语言编辑器源代码,帮忙打听下,香港那有卖的。”   霍震霆微微摇头:“楚先生,这个,这样说吧,装有UINX操作系统的计算机,好办,有钱就能买到,那个C语言的编辑器也能买到,但,恕我直言,源代码很难弄到,这是公司机密。”   “不一定,在其他行业,可能是秘密,但在这个行业,不一定,当然,弄不到就算了。”楚明秋也不强求,这方面,他也不清楚。   “行。”霍震霆满口答应,楚明秋正色道:“霍先生,我请您帮忙打听在那买得到,不是帮忙买,我们是要付钱的。”   “我知道,这样的事,我家干过不止一次。”霍震霆无所谓。   霍震霆来得快,走得也快,楚明秋看着那张纸,沉默半响才起身收起来。   午觉后,他向郁解放汇报了这事,郁解放忍不住摇头,不过,这是昨天事情发生的,已经开过帮助会了,再追究就不妥了。   “你看看你,这样麻烦人家,唉,算了,你要去见你二哥吗?”   楚明秋摇头:“我还没拿定主意,主任,我家几个兄弟,唉,说不得,我和他同父异母,他走的时候,我才五岁,要说感情,唉,算了,说起这个就是一团乱麻,得了,想想再说吧。”   郁解放想了下说:“既然知道他的消息,还是见见面,不能让人说我们共产党人没有人情味。”   顿了下,郁解放又问道:“联系半导体公司和计算机公司的事,有眉目了吗?”   楚明秋摇头:“他没说,我估计还在联系吧,今儿,看上去也是路过,不是专门来告诉我的。”   这是霍震霆走后,楚明秋作出的判断,现在自己是什么身份,那用得着霍家大公子专程跑一趟,这点事,打个电话就行了,至于专利,顺手为之罢了。   不过,深层一点,那就是自己的成功,成功的引起霍家大公子的兴趣,不过,这一点,他不会告诉郁解放的。   下午没事,回到房间里,他犹豫半响,还是拿起电话。   电话通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楚明道在吗?”     女人放下电话,声音隐隐传来:“老公,有人找。”   称呼已经很香港了,没一会,电话里传来男人的声音,楚明秋已经记不起这是不是楚明道的声音。   “系边个?”   楚明秋微微摇头:“是我,二哥,楚明秋。”   “谁?你是谁?”电话里的声音陡然增大,说话也突然变成燕京话,惊讶之极。   “我,楚明秋!二哥,我在香港。”   “三弟,你在香港!什么时候到的?住在哪?”   “来了两天了,住在明珠酒店,新华社香港分社下属的,在中环...”   “我知道那地方,嗯,你等会,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了,楚明秋舒口气,当年楚明道走之前发生的事,又浮现在脑海,因为他的出走,老爷子一怒分家,当时没觉着什么,可细细琢磨,老爷子这何尝不是维护了他,至少,他该得的那份没有少。   如此看来,老爷子对他出走香港,好像并不像表现的那样愤怒。   或许,老爷子已经看到楚家将来的结果,有一个儿子在外面,也许是有好处的。   没有等多久,楚明道便到了,陪着他来的是个练小丹,俩人都老了,不过保养得还不错,依旧满头黑发。   “二哥,看上去变化不大啊!”楚明秋笑呵呵的:“二嫂,还是那样年青。”   “你,长大了。”楚明道其实已经记不起楚明秋的样子,自从五四年出国,俩人就没再见过面,再见面时,已经是二十多的成年人了。   练小丹也在打量楚明秋,完全没有记忆。   大家都有种陌生感。   “快二十年了,”楚明秋叹口气:“你也是,二十年,就来了两封信,老爸是六四年走的,大哥还要早,五八年就走了,你离得远,就没通知你。”   楚明道眼眶一下就红了,练小丹有些着慌:“爸怎么就走了,还有大哥,他今年也不到六十,这都怎么啦?”   “大哥是心脏病,估计是心肌梗塞,爸呢,估计是脑溢血,唉,下着棋呢,就没了,爸走后,是中央统战部出面办的后事,总理送了花圈,就埋在八宝山。”   练小丹长长叹口气,忍不住掉下几滴眼泪,哽咽了一下才问:“宽敏还好吗?”   “宽敏这孩子,老实,本分,倒没碰上啥事,三个孩子都还好,楚诚卯已经参加工作了,现在在燕京电子厂上班,女儿楚君正念高一,小儿子楚诚学在念初一。”   练小丹稍稍安心,她试探着问:“听说内地文化大革命闹得挺凶,红卫兵很厉害。”   “宽敏没多大事,只是家被抄了,损失了些钱,其他没什么,”楚明秋有轻描淡写的说:“二哥,你精明一世,没想到宽敏这样老实。”   略微迟疑,他还是将宽光被打死了,宽元坐牢的事告诉了他们,楚明道不由长吁短叹,倒底是自己的侄儿,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二哥,你也别伤心了,宽光这些年,唉,作了不少糊涂事,唉。”   “那宽元呢?他为什么坐牢?”楚明道不解。   “具体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出去串联了,后来听说,他给毛主席写了封信,内容很多,不但为刘少奇翻案,还对五七年反右,五九年庐山会议,为彭德怀翻案,唉,他也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唉,也该他命中有此劫。”   “其他叔伯呢?”楚明道沉默了会,才问道。   “有好有差,多数属于逍遥派,不过呢,家族的人联系少了,各房头自己过日子,你也清楚,楚家药房没了后,楚家的人联系就少了,六二年,老爸废了祖祭,各房头联系就更少了,好些人几年都见不上一面。”   楚明道长长叹口气,老实说,六爷过世,他有心理准备,毕竟年龄摆在那了,可大哥楚明书和楚宽光让他很意外。   他和楚明书毕竟是一母同胞,关上门,明争暗斗那是一回事,可听到他死,心里还是难受。   “大嫂现在怎么样?”练小丹又问道。   “还住在家里,给宽元带孩子,她现在多了几分人情味,再见面,你们可能认不出她了。”楚明秋又将楚诚志楚箐的情况说一遍,然后又补充了楚眉楚宽远的情况,又把金兰的事说了。   “唉!”楚明道长叹不已,楚明秋也叹口气:“你也别操心了,这些事,我心里清楚,这些事,你就别往外说了。”   楚明道点点头,他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可心里还是觉着压抑,阴沉着脸,不住的抽烟,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暗暗庆幸,幸亏当年到香港来了,要不然,他也一样被抄家。   “对了,宽捷现在也有四十了吧,结婚了吗?楚黛呢?现在怎么样?”   练小丹先叹口气,苦笑下:“黛儿还好,五六年出嫁,男方姓黄,是大学老师,现在在香港大学教书,现在有两个孩子。就是宽捷,到香港后,便考入了警察学校,现在当警察,宽昭去美国留学后,现在在美国,也结婚了,住在旧金山,宽明在家里的公司做事,小晴也出嫁了,夫家是作生意的,家里开着两个厂。”   楚宽昭楚宽明和楚晴都是楚明道两个小妾的孩子,楚明秋微微点头,然后笑道:“二哥,两个小嫂子还好?”            楚明道微微点头,楚明秋又问起这些年的情况。   这些年,在香港,他也是艰苦奋斗,刚到香港那会很艰难,楚家的药在燕京很有名,甚至在北中国都很有名,可是在南方,只有很少人知道,而他又没有学到六爷的医术,甚至连制药都没学到家,所以,起步时非常艰难。   楚黛为了给家里分担负担,打了两份工作,一份是给人当家教,教小孩子弹钢琴,另一份是幼儿园的工作。   楚宽敏则报考了警察学校,原因很简单,警察学校不收钱,楚宽敏在移民前就受过高等教育,比雷洛他们学历高多了,而且还懂几句英语,考个警队,小菜一碟,而且那时,他比较幸运,在六十年代,报考警察学校就有限制了,增加了居住年限限制。   不过,这个时期的香港警察是雷洛们的天下,警察贪污腐败成风,可香港还有个廉政公署,这些贪污的警察最后都被追赃,也不知道楚宽敏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宽敏在警察干什么?”楚明秋问道。   “他还好,在油麻地当探长。”练小丹含笑说道,不成想,楚明道拉下脸说:“好什么好,哼。”   楚明秋心知肚明,可却皱眉问道:“怎么啦?二哥,探长不好吗?”   “唉,三弟,你不知道,现在这香港,跟当年国民党似的,比国民党还不如,无官不贪。”楚明道骂道,当年,他刚到香港时,受了不少窝囊气,现在还想起还很气愤。   “你别这样说,这些年,要不是宽敏,家里的生意能有这么安稳。”练小丹说道:“再说了,咱们家的药能卖到医院去,还不是宽敏出的力。”   楚明道没再吭声,楚明秋问道:“怎么啦?香港世道不安稳。”   楚明道叹口气,练小丹安慰道:“没事啦,反正咱们家的生意不受影响,再说了,老爷子也不曾说过,舍财免灾吗。”   “怎么?还有人收你们的钱?”楚明秋好奇道,香港警察这么利害,连合法商人都要收保护费。   “一堆烂事,”楚明道摇头叹息:“三弟,让你笑话了,不说这些了,三弟,你现在是?”   楚明秋正要回答,钟学思推门进来:“楚科长,...,有客人?”   “哦,这是我二哥,楚明道,二嫂,这是我的同事,钟学思。”楚明秋介绍道。   “钟同志,你好!”   楚明道是从内地出去的,自然知道该怎么称呼内地的人。   钟学思也赶紧握住楚明道伸出的手:“楚先生,楚太太,您们好。”   “你和三弟是同事,你叫他,科长?”   “您不知道,他可是我们科长,年轻有为,”钟学思说道:“二十三岁就当上科长,全中国也没几个。”           “都是你们帮衬,”楚明道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嘿嘿的笑了笑,问钟学思:“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问问下午的安排,如果没有安排的话,我和老夫子小李子想出去逛逛。”   “这事,问郁主任去,我不管。”   “没说清楚,我们想问你去不去。”钟学思说着,李金钟和丁维山也出现在门口,楚明秋只好又给他们作了介绍。   “那我们出去了,不耽误你们了。”   钟学思三人出去了,他们这番闹腾也惊动了郁解放他们,他们也一块过来,楚明秋又给他们作了介绍。   好在郁解放他们没待多久就走了,临走前,楚明道提出要接楚明秋过去吃晚饭,郁解放犹豫下,还是同意了。    第一章 在香港   打过电话后,兄弟二人继续闲聊,楚明道问起他这些年的经历,楚明秋隐瞒岳秀秀入狱和自己收破烂的经历,简单的说了说,不过,他看出来,楚明道很关心国内文化大革命,但在这方面,他没有多说,只说由于林彪的破坏,文化大革命经历了一段波折,现在形势很好,真话假话夹在一起说。   “你三姐来过香港。”楚明道忽然说起,楚明秋先没反应过来,然后才明白,原来说的是嫁给国民党高级将领,自己还从未见过的姐姐。   这个姐姐叫楚璐,计算年龄,今年应该有五十八了,去台湾也有二十多年了。   楚明道说了些她的情况,她的老公叫潘维扬,现在是台湾高级将领,已经官拜上将,她的孩子倒不多,只有两个,现在都在美国。   楚明秋对此没有感觉,那怕从血缘上说是他的姐姐,可她依旧是个陌生人,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   更何况还有个侄女,大哥楚明书的女儿楚嫣,嫁了个军统局的少校,楚明道说在五十年代末曾经到香港来过,现在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不过,那时她老公已经退出现役,转入警察系统。   兄弟俩又聊起楚家其他人,五百年楚家太大了,当初作鸟兽散,分崩离析,各房头自寻出路,跑到香港来的便有七八个,明字辈的出来的不多,除了楚明道外,还有便是七房的楚明鹤,其他的都是宽字辈的。   这些人,楚明秋一个都不熟悉,楚明道说起他们,这些人有些还不错,有些则生活艰难。   同是楚家人,待遇也不一样,没有绝对的平等,在世界上,任何地方任何家族都一样。   六爷作为楚家族长,掌握着楚家秘方,所以,他可以给儿子一份,可其他房头便没有这个待遇了,所以,他们到香港后就只能彻底重起炉灶,再吃不上楚家药这碗饭。   他们到香港后,干什么的都有,干得好的有当记者,干得不好的,破产的也有,走上黑道的也有,也有当教师的,大部分还是走正途,可也有两个混到黑道去了。   楚明道说着不住摇头,他与这些族人的联系也很少,一年下来也见不上几次面。   楚明秋完全把族长这事给忘了,可就算拿出族长的身份,那又能怎么样呢,现在不是前清,也不是民国,没有楚家药房这块吸金石,楚家也就散了。   共同的祖先,那只是个名义,共同的利益,才是根基。   没有了利益,族长这个身份,有什么用呢!   就算楚明秋想管,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餐厅里,楚明道包了一个大包间,楚黛一家到得是最早的,在燕京时,楚明秋与楚黛的关系就比较好,可现在再相逢,双方都有点陌生。   聊了几句后,那种熟悉感才渐渐回来,楚黛问起楚芸楚眉的情况,楚明秋简单说了下,他没有隐瞒楚芸的遭遇,不过,也解释了,楚芸现在过得还不错,甘河也被调回到苏州文化馆,楚芸则进了苏州工艺品厂,担任设计师,或者按照这个时代的称呼,设计工人。   当然楚眉的情况最好,别看她还在五七干校,可一旦她从五七干校回来,必然前程无量。   楚黛的老公是个看上就很书卷气的中年人,他的名片是香港大学物理系副教授,教授应用物理。   楚宽明和楚晴对楚明秋很好奇,他们与楚明秋的交往就更少,他们是庶出,很少到燕京,与楚明秋接触的时间很短,在楚明秋那也没多少记忆。   楚宽明的太太是个文静的中年妇女,看上去三十多岁,几个孩子有大有小,上来给楚明秋问好也规规矩矩的,看得出来平时管得很严;楚黛的孩子则比较活泼,总是拿国内的事问他。   “咣!”   包厢门被重重推开,一个人很嚣张的走进来,楚明秋稍稍皱眉。   “爸!”那人嗓门挺大,旁若无人,他一眼就看到楚明秋:“呵呵,是长大了,当年,你可只有这么高点!”   说着比划到桌面,楚明道皱眉,呵斥道:“叫小叔!”   “爸,”楚宽捷看楚明道要发作,便笑道:“好,好,小叔。”  楚明秋还没表示,他又插话道:“小叔,你也来了,什么时候出来的,要不要我给你作保,你放心,有我出面,什么事都能摆平。”   楚明秋微微摇头:“不需要,听说你当探长了。”   “呵呵,没想到吧,我现在在雷老总手下做事,雷老总,你知道吗,香港总华探长,香港所有警察都归他管,连英国人都要听他的。”   (雷洛,香港历史上无此人,雷洛传,实际是香港总华探长吕乐,不过,这里就用这个人吧。)     楚明秋微微点头,依旧微笑着:“我当然知道,我还以为香港总华探长是你了,雷洛得听你的。”   “你....。”楚宽捷脸色陡变,他是探长,香港的探长在警界也算是号人物,实权人物,江湖上黑白两道都要给几分面子。   “得了,楚宽捷,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难怪才混到个探长,今儿,你来了,叫了声小叔,成,我认你这侄子,看你穿的这身,跟天桥的混混似的。”楚明秋面带微笑,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不含糊。   楚宽捷穿得很随意,里面是花格衬衫,外面是件天蓝色西装,下面却是条花格裤子,西装故意敞着,露出腰间的手枪。   “你,”楚宽捷忽然笑了,将西装拉过来,遮住手枪:“好,好,不愧是五岁就敢动刀子的小叔。”     楚黛没觉着什么,当年五岁的楚明秋都敢冲着这些侄子们大骂,敢冲他们动刀子,更何况现在了,可她老公黄霁泽却惊呆了,她的几个孩子也惊住了。   这个舅舅一向嚣张,连外公外婆都管不了,二舅和妈妈一向都避着他,没想到这个内地来的叔爷,几句话就将他拿住了,几个孩子互相看看,都露出了兴奋之色。   “宽捷,干嘛呢,坐下好好说话,”练小丹起身过去,替楚宽捷整理下衣服:“你小叔是内地代表团的,来香港出差。”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偷渡过来的吧,”楚明秋笑道:“楚探长,看上去,你的日子过得挺逍遥,老爷子在世时,常说一句话,得意莫张狂,看来你没记住这句话。”   扭头对楚黛和楚宽明的孩子说:“我们楚家人是有家教的,不过,你们这位二叔是个例外,你们要记住,如果以后不想成为他这样的人,现在就要好好念书,要知礼。”   楚宽捷哈哈大笑,不以为意:“哈哈,小叔,这里是香港,不是燕京,老一套过时了!”   “香港也是中国人的社会,也要讲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楚明秋丝毫不客气。   “宽捷,给你小叔道歉,”楚明道拉下脸呵斥道:“在外面,怎么样,我不管你,这是家里,你给我规矩点。”   楚明秋以为楚宽捷会拂袖而去,没成想楚宽捷毫不迟疑,给自己倒了杯酒,冲楚明秋说:“小叔,我这人呢,直来直去,您别见怪,我,罚酒三杯。”   说完连喝三杯,然后才坐下,练小丹赶紧圆场:“好了,人都到齐了,上菜吧,开席了。”   楚明道点点头,练小丹吩咐侍者上菜,楚明道对楚明秋说:“三弟,让你笑话了。”   “拉倒吧,二哥,”楚明秋笑着摇头:“家里几个货什么样,我还不知道,他至少比楚宽光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二哥现在怎么样了?”楚宽捷插话道,刚才的那点事,好像就没发生似的,这也是楚家这些公子哥的习性。   “死了,六六年被红卫兵打死了。”楚明秋说道:“他要不死,估计真得带着老婆孩子去要饭了。”   “死了!”楚宽捷差点跳起来,在家里,他和楚宽光明争暗斗,俩人也不对付,可乍一听到他的死讯,也大吃一惊。   楚黛也吓了一跳,赶紧问怎么回事。   “你们走后,宽元托人给他找了份工作,他这人,你们还不知道,肩不能扛,手不能抬,在体育场卖票,一个月的工资,三天就花光了,然后就偷家里的古董去卖,你大伯母还以为你大伯拿到外宅去了,几次跟他吵闹,新社会了,他还是那样,在外面吃喝嫖赌,差点被开除,在单位上名声很差,六六年,红卫兵去抄家,家里也没什么东西了,他公子哥脾气犯了,傻不拉唧的跟红卫兵硬顶,结果被打死了。”   “啊!”楚黛皱眉说道:“这红卫兵打死人,公安局也不管!”   “那时,是挺乱的,公安局也不是不管,后来,打死他的几个红卫兵都被抓了。”楚明秋没有说后面,那几个红卫兵也被他收拾了,变成了黑五类,档案里也落下了记录,六八年,那几个红卫兵也被抓了,办了学习班,也仅仅如此。   “内地这样乱啊!”黄霁泽叹道。   “大乱之后是大治,现在好了,红卫兵都到农村去了,林彪也摔死了,文化大革命继续发展,有毛主席的领导,我们可以战胜任何困难。”楚明秋笑呵呵的。   楚黛又问起家里其他人,楚明秋又把楚明书去世,楚宽元和楚宽远入狱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都有几分伤感。   “当初,到香港,他们还不肯,这香港才是花花世界,还爸有远见。”楚宽捷没有伤感,有几分幸灾乐祸,楚明道瞪了他一眼。   “不说这些糟心事了,今儿一家人难得见面,大家喝酒。”楚明秋将这个话题放下,举起酒杯,他没想提醒楚宽捷,廉政公署就要成立了,雷洛们的狂欢就要结束了。   虽然是家宴,可排座却挺讲究,楚明道坐首位,他紧挨着楚明道,另一边则是练小丹,而后是两个小嫂子楚黛;楚明秋的身边则是楚宽捷楚宽明,然后是黄霁泽和楚晴的老公叶超良,楚黛楚晴则在孩子们的两边。   楚明秋很快就注意到了,楚黛楚晴的两个女儿不时盯着他看,还不时说上几句悄悄话。   “小叔,当年大哥不走,呵呵,以为留在燕京有好处,结果呢,呵呵。”楚宽捷乐呵呵的,带着几分酒气,有点幸灾乐祸。   楚明秋一笑:“他乡非故乡,彼一时,此一时;此一时,彼一时,谁知道呢。”   “这话在理,”楚宽捷喝了口酒:“在香港,什么最大,英国人最大,咱们中国人最高也就是总华探长,妈的!”   楚明秋微微点头:“所以,梁园虽好,非我家。”   楚明道微怔,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楚明秋正色道:“咱们中国人的根在内地,在黄河长江,中国强,中国人在那都能昂首挺胸,否则,在那都是,二等公民。”   不管将来的恨国党拿着绿卡的公知还是在欧美逍遥的贪官奸商,不管他们承不承认,他们在当地的社会地位都受到中国的影响。   楚明道微微点头,从见面到现在,他一直在观察这个三弟,大家族的亲情很复杂,不是小门小户想的那样简单。   “黄先生在香港大学教书?”楚明秋问道,相比做生意的叶超良,他更看重当教授的黄霁泽。   “是的,应用物理系。”黄霁泽点头。   “你还有个大伯,叫楚明簧,是华清大学的机械系主任,将来,你来燕京,我介绍你认识。”   “明簧回来了?”楚明道有点意外,当年楚明簧的事,闹得可是满城风雨。   “嗯,你们走后,老爷子同意他回来了。”楚明秋说:“不但他回来了,楚子衿进了楚家。”   练小丹也很意外:“楚子衿也上族谱了,老爷子是怎么想通的?”   楚明秋摇头:“那时我还小,老爷子没说,后来也没问,现在楚子衿是中日友好协会的副会长。黄教授,香港大学有计算机专业吗?”   黄教授摇头:“没有,不过,有研究计算机的。”   楚明秋有点意外,微微皱眉,黄霁泽解释说:“香港大学传统上重视医学和商科,还有文学,对理工类不太重视,在这方面,理工院要重视得多,他们有计算机专业,小叔,对计算机感兴趣?”   楚明秋点头:“国家决定发展高科技产业,我们这次就是来考察计算机和半导体的,可惜的是,香港计算机和半导体发展都不理想。”   “考察计算机和半导体,美国在这方面最强,你们应该上美国去。”黄霁泽很是纳闷,好心的建议道。   楚明秋摇头:“不是我们不想去,中美之间不是还没建交吗,对了,你们与IEEE有联系吗?”   “我们是IEEE的成员。”黄霁泽点头。   楚明秋一喜,赶紧追问:“你们有IEEE的学报期刊吗?”   黄霁泽依旧点头:“当然,IEEE的成员都可以拿到他的学报期刊。”   “国际计算机协会和美国计算机协会的学报和期刊,你们能拿到吗?”   黄霁泽也点头:“香港大学虽然没有计算机专业,但也有教授在研究计算机,是国际计算机协会的会员。”   “个人也可以加入国际计算机协会?”楚明秋很是好奇,这方面,他一点经验都没有。   “当然可以,只需填表申请就行了。”黄霁泽想了想说:“哦,对了,当地必须要有该协会的分会,我们香港就有IEEE和计算机协会的分会,我们都是向它申请,大陆不知道有没有。”   楚明秋摇头:“我们还没有。”   “如果是这样,那恐怕就要复杂一些了。”黄霁泽很遗憾,显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香港大学有UINX操作系统吗?”   黄霁泽想了下:“这个我不清楚,我回去问问。”   楚明秋微微点头:“好,问过后,明儿,我给你打电话,我给你个电话号码,抱歉,我没有名片。”   说着让BOY拿来纸笔,写下招待所的电话号码,交给黄霁泽。   “你们内地穷不拉唧的,还搞什么高科技。”楚宽捷神情懒散,歪着身子靠在椅子上。   “再穷也得搞,”楚明秋淡淡的说:“黄教授,能不能帮我找找,最近三年的IEEE学报杂志期刊,还有计算机协会最近几年的学报杂志期刊。”   黄霁泽点头:“行,这个没问题。”   “我是要带走的。”楚明秋提醒他,黄霁泽皱眉想了下:“这些东西在图书馆里,肯定有,可要能带走的,我去找找,能找到多少是多少。”   “成,多谢了,我敬你一杯。”楚明秋端起酒杯,黄霁泽看着满杯的酒,有些为难,楚明秋一笑:“我喝了,你随意。”   楚明秋一口喝干,黄霁泽只是浅浅的喝了一点。         “你们香港大学或理工学院,要有搞计算机或半导体集成电路的教授,能不能介绍我们认识下。”楚明秋放下酒杯,给自己倒上酒,又问道。   这个要求很简单,但黄霁泽没有立刻答应,答应回去问问,有消息就给他打电话。   楚明道一直在观察楚明秋,这个小弟,在分手时,只有五岁,可就这么个小家伙,居然跑来给他送饭,支持他来香港,这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二哥,让你见笑了。”楚明秋扭头见楚明道正若有所思的盯着他,便有些歉意的笑了笑。   楚明道摇头:“你这是正事,家里人能帮自然是要帮的,霁泽,要尽力去办,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三弟,尽管说。”   “小叔,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楚宽捷凑过来,很热心的问道。   “你,”楚明秋含笑打量他:“得了,你别添乱就行,你懂计算机吗?知道半导体是什么吗?还是干探长吧,这份工作,嘿嘿,还能干上三五个月。”   “小叔,您咒我。”楚宽捷笑呵呵的说。   “据我所知,香港警察没有不收黑钱的,腐败贪污,公然盛行,以至于市民反响强烈,我告诉你,任何政府都是要脸的,如果说以前港英政府还能忍受,葛柏贪污潜逃,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前不久,为葛柏一案成立的独立调查委员会,向港英政府提出成立独立的反贪污部门,香港警察的好日子已经快完了,我估计明年港英政府就会有动作,宽捷,你还是想想退路吧。”   楚宽捷怔住了,葛柏一案震动了全香港,数十万香港市民走上街头,要求反贪污,捉拿葛柏,形势堪比六七暴动。   总督麦理浩为平息事态,任命了一个独立调查部门,这个调查部门经过几个月调查,向港督建议成立独立反贪污部门,这个部门只向港督负责。   香港警察当然知道这事,可谁都没当回事,港府不是没有反贪污部门,警务处下就设有反贪污部门,但有什么用呢,只是多了一批收黑钱的人而已。   “你们雷老总在作什么?是不是准备辞职了?”楚明秋笑问道,电影里,雷洛是没有被抓住的,那自然是提前跑了。   楚宽捷皱眉:“你怎么知道?”   楚明秋大笑:“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楚明道小心的问:“三弟,解放军是不是要进香港?”   楚明秋摇头:“二哥,你多心了,解放军肯定会进香港,但不是现在,香港只是租借给英国人,既然是租借,到期就得还,至于怎么还,到时候就看两边谈判。”   楚明道松口气,从他的反应,楚明秋只能在心里苦涩不已,香港市民普遍害怕文化大革命,对红卫兵非常反感。   楚宽捷目光闪烁不定,楚明秋没有再理会他,话已经点到了,怎么办,由他自己选择。   一顿饭的功夫过去了,楚晴离得较远,最先带着孩子走了,过了不久,楚黛也老公一块告辞了。   “三弟,我们出去走走。”楚明道提议道。   “成。”楚明秋感觉楚明道有话对自己说,可又不明白他想说什么,该不会是劝自己就此留下来吧,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他还是随着楚明道一块出去散步,楚宽捷跟在他们身边,楚宽明则开车送练小丹他们回去了。   沿着公路散步,走到海边,这时天色已经发黑,楚明道凭海而立,楚明秋看看四周,除了楚宽捷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二哥,有什么话,就说吧。”   楚明道拿出根雪茄点上,吐出口烟雾才说:“三弟,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你说,我听着。”楚明秋看楚明道慎重的样,心里暗自警惕。   “爸,神神叨叨的,有啥事?”楚宽捷恢复正常,依旧笑呵呵的。   “明道药房,有你和大哥,一人一成份子。”楚明道缓缓说道。   楚明秋大感意外,没等他开口,楚宽捷已经叫道:“爸,你脑筋绣逗了!凭什么?他们大房三房又没出力,这明道药房是你辛辛苦苦创立的,凭什么给他们。”   “你知道个屁!”楚明道沉着脸呵斥道。   “二哥,你别这样,”楚明秋摇头,笑着调侃道:“你不用这样,该不是看我们穷,打算扶贫吧。”   “这倒不是,”楚明道说:“你知道吗,当年我离开燕京到香港,谁让我走的?老爷子。”   楚明秋真的惊到了,老爷子让他走的!这怎么可能!   为他出走香港的事,老爷子发了多大的火,还差点患上抑郁症,他费了多少心思才治好。   现在楚明道却告诉他,是老爷子让他走的。   “刚开始,我是想走,但那赌气的成分居多,并不真正想走,”楚明道叹口气:“公司的事,家里的事,三个老婆只能登记一个,剩下两个要搬出去,我留谁?糟心!”   “我去求老爷子,想利用他的影响力,把这些事给抹了,至少,别让她们走。”   “老爷子却说他不管,我就赌气说,要这样,我就到香港去。”   楚明道娓娓道来,揭开了当年出走事件的面纱。   当他提出要离开大陆后,老爷子却罕见的同意了,不过,让他第二天公开提出来,然后告诉他,如果他提出来,就要去祖先堂受罚。   于是才有了第二天,他坚持要走,被老爷子赶到祖先堂思过。   可就在当天晚上深夜,老爷子和岳秀秀一块,悄悄来到祖先堂,告诉他,他必须走,还把秘藏的楚家秘方交给他,另外还告诉他,在香港花旗银行存了十万美元,这十万美元也交给他。   “我当时都傻了。”楚明道眼前浮现出老爷子忧心忡忡的面容。   当年,老爷子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只有你去,我老了,走不了,你大哥是个废物,明秋太小,没有其他人了,只有你担起这个担子。”   这是给家里人留下一条退路!   不过,在交给他十万美元后,六爷让他对着祖先牌位发誓,不管将来成就任何,香港的产业有楚明书和楚明秋各一成股份。   楚明秋就像听天书,老爷子把所有人都骗了,什么老年痴呆,什么抑郁症,恐怕都是在骗人。   这个大骗子!   楚宽捷更傻了,呆呆的看着父亲,慢慢想起来了,难怪当初要开店时,他和练小丹在家里怎么算,钱都不够,可父亲总能拿出钱来,根子原来在这。   十万美元,在五十年代,那是一笔巨款!     楚明秋被惊呆了,楚明道冷静的说:“老爷子做事公平,我用的是楚家秘方,用的也是公中的钱,你和大哥一人一成份子,公平。”   楚宽捷也不好再说什么,就是有点不服气。   “楚宽捷,别作出那个样子,边去,长辈说话,别瞎搀和。”楚明秋要赶走楚宽捷,楚宽捷不肯走,楚明道拿眼瞪着他。   楚宽捷只好走远点,楚明道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想了下说:“这一成份子,我收下,另外,你给我准备两万港币,明天到招待所,当着他们的面给我,就说给我零花,我会推辞,但你一定要坚持。”   楚明道点头答应,楚明秋接着说:“到时候,我会给你几个方子。”   楚明道皱眉,楚家秘方,老爷子难道还留了后手,楚明秋冲他摇头:“六六年,红卫兵乱搞,冲击这,冲击那,我趁机搞了点小动作,搞到几张秘方。”   楚明道深为意外,好奇的问:“是那几家?”   “贾家的康顺堂,他们的舒心丸,很独到,施家的降压丸,至宝丹,都搞到了。”   楚明道两眼放光,惊喜不已,这些都是当年燕京的名医名药,特别是施家,当年他们的药除了名声比不上楚家,其他方面其实不差,那是因为楚家药房是几百年积攒下来的名声。   楚明秋一口气拿出了三种药,但还是有保留,老爷子研究的药,他研究的药,燕京其他名家的秘方,都没拿出来,特别是乐家,乐家药房与楚家齐名,而且,乐家也长期担任宫廷御医。   “另外,二哥,我给你个建议。”楚明秋缓缓说道:“我看中药可以作化妆品,美颜养容怯斑,这些都有方子,你可以试着研究下。”   楚明道苦笑下:“我何尝不想作,可,三弟,你不知道,我对医药一行其实不在行,全靠家里的秘方,当年胶庄,配方都是老爷子弄出来,我就搞搞经营。”   楚明秋微微摇头,扭头看了眼楚宽捷,楚明道又问道:“三弟,我想什么时候回去给老爷子上坟。”   楚明秋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便笑道:“等着吧,到时候,我给你来信。”   楚明道点点头,看了眼楚宽捷,皱眉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事,就是反贪腐的事,可是真的?”   楚明秋扭头将楚宽捷叫过来:“你帮我个忙,我有个朋友,绰号,金刚,块头大,自小习武,燕京口音,大概是六八年过来的,你是警察,帮我查一下,如果找到了,不要直接告诉我,告诉你爸,二哥,你来告诉我,别打电话。”   楚明道点点头,没有问细节,楚宽捷想了下:“燕京口音,六八年到香港的,自小习武,块头大,金刚,是不是姓凌?”   楚明秋微怔,楚宽捷说道:“有这么个人,现在跟着大圈帮的长毛哥,来香港不久就救了长毛,这人很能打,大圈和义和胜争地盘,双方约定一场定胜负,义和胜派出的是头号好手黑虎,大圈则是他,他当场将黑虎打残了。”   楚明秋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听着楚宽捷的描述,这人十有八九是金刚,可,他居然进了黑社会,自己当初就担心他走上这条路,可惜,现在还是这样。   良久,他才叹口气:“你去问问他,燕京的公公来香港了,想见见他,问他愿不愿,如果,他不愿意,那就算了。”   楚宽捷很好奇,金刚在香港黑道上小有名气,为人豪爽仗义,从不欺压弱小,做事讲究,楚明秋跟他还很熟!   “如果,他愿意见我,你也别带到招待所来,到时候,二哥,你来接我,我在香港最长二十天,短的话,可能也就十天,宽捷,这事,你尽快办。”   楚宽捷点头,楚明秋又说:“办完这事,你就统计下,这几年,你贪污受贿了多少?”   楚宽捷微怔,不解的反问:“小叔,你真认为英国人是真的反贪污,拉倒吧,他们英国人贪污最多。”   “根据我掌握的消息,这次香港政府是动真格的,”楚明秋故作神秘,以加深他们的误判:“他们会成立一个独立的,只向港督负责的部门,所有成员都会在海外英属领地招聘,澳大利亚,新西兰,英国,加拿大招聘,简单的说,这个部门所有成员都是新的,所有人的背景底子都干净,所以,这次,是动真格的。”   楚明道深深叹口气:“这是为你好,好自为之。”   “港府在酝酿一个法案,”楚明秋说道:“具体还不清楚,好像是收入与财产不匹配,简单的说吧,你当探长,一年收入五万港币,老婆没有工作,干了五年探长,十年警员,总收入是四十万港币,可你的财富算上去有五百万港币,那你的收入与拥有的财富严重不匹配,你就必须要交代财富怎么来的,如果交代不清,法官就可以判定超出部分为贪污所得。”   楚明道目光一闪,楚明秋微微摇头:“二哥,别想用明道药房给他开脱,他就算被抓,也就四五年,你用明道药房给他开脱,那就是把全家搭进去,他去牢里待上四五年,算个屁,说不定,还能把身上的坏毛病给改了。”   楚明道沉默不语,显然已经打动了他,楚宽捷连忙叫道:“别呀,小叔,你给我出个主意。”   “两条路,你自己选,”楚明秋说:“一条路,回去就辞职,然后逃亡台湾,为什么去台湾,台湾与香港没有引渡条约。   第二条路,逆流而上。”   楚明秋卖了个关子,楚宽捷有点迷糊:“逆流而上?什么意思?”   楚明道皱眉苦笑:“你有逆流而上的胆量吗?”   楚明秋笑了下,看着楚宽捷说:“对,二哥说得对,你有逆流而上的胆量吗?”   “我不明白。”楚宽捷眉头拧成一团:“小叔,你就别卖关子了。”   “傻瓜,这还不明白,”楚明秋直摇头:“以香港警察的贪污状况,港府的反贪行动,会有多少人落马?肯定是一大堆啊,你头上的官们,谁躲得了!他们倒下了,而如果你是清白的,不用你用谁!”   楚宽捷恍然大悟,差点就拍手叫好,可手刚举起来,便禁不住苦笑:“小叔,实不相瞒,这些年,我弄了不少钱,五百万,嘿嘿,实不相瞒,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上千万吧。”   楚明秋微微摇头:“上千万,快二十年了,才弄一千万,宽捷,你小子,真没出息。”   楚宽捷嘿嘿笑了笑,压根不信,楚明秋也不管他:“你的钱大致分几部分吧,一个是房子,这是固定资产;一个是存款,在银行;一个是开公司了。”   “我是两家夜总会的股东。”   “房子,卖了,二哥出钱,找人接手,二哥,记住,出了多少钱,便让那人写多少钱的欠条,房产证要控制在你手里。”   楚明道点头,表示明白。   “现金存款,别放在你老婆名下,转到你妈名下,然后让你妈买成黄金或古董,二哥,你给把关,这些黄金古董存到银行保险箱,记住,不记名那种。”   “至于股东,”楚明秋叹口气:“股份卖了,千万别卖给你同行,就卖给你合作伙伴,降价两成,理由自己找,别可惜那点钱,人保住了就行。”   “拿到钱后,可以作投资,也别用你的名义,用你妈的名义,二哥,你也帮他一把,药房分点红利,记住,分红一定要在帐目上有体现,要经得住查。”   楚明道再度点头,楚明秋拍拍楚宽捷的肩膀,他现在比楚宽捷高出一个头去。   “小子,把屁股洗干净了,”楚明秋老气横秋,这画面有点怪异,二十多的年青人拍着四十多的中年人,叫小子:“还有,今儿,你老婆没来,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不过,管住她。”   楚宽捷苦着脸点头,楚明秋皱眉:“怎么?连老婆都管不住!这可不象楚家人。”   “他不止一个,家里有一个,外面好几个。”楚明道冷冷的说。   楚宽捷年青时也算帅气,楚家男人都招蜂引蝶,要把楚明秋放在香港这个环境,女人比楚宽捷还多。   “法子,我已经告诉你了,如何取舍,你回去商量。”楚明秋懒得管这些烂事。   “行,明儿卖房子,后天买黄金。”楚宽捷无所谓,反正那些都是露水夫妻,几十年后,这种事被称为包养。   “现在黄金的价可高。”楚明道皱眉道。   “经济不好,黄金自然涨价,”楚明秋说:“不过,现在买还是划算,明年,香港经济依旧不好,股市会继续下跌,黄金价格还要上涨,现在买亏不了。”   楚明道眼前一亮:“三弟,你是不是有内幕消息?”   “没有,”楚明秋摇头,楚明道目光迅速暗淡下去,楚明秋见状不由摇头:“二哥,你呀,对经济还是不懂,以色列和阿拉伯人打起来了,这事还没完,中东还会继续乱,中东是什么地方?石油啊!石油是什么,工业血液,工业没了血液,还能发展吗!所以,明年经济好不了,股市会继续下跌。”   “经济不好,房价就会下跌,你现在卖房,”楚明秋看着楚宽捷,继续说道:“明年再买回来,还有赚。”   楚明道将信将疑,楚宽捷压根不信,笑呵呵的说:“行啊,小叔,你还懂这个,要不你甘脆留下,咱们叔侄,一定可以赚大钱。”   楚明秋笑了下:“跟你作生意,我怕你把我卖了。”   楚宽捷大笑:“好,好,有老爷子的风范!”   楚明秋拍拍他的肩:“记住,金刚,越快越好。”   “放心吧,明天就给你消息。”   这时期的雷洛们,黑白两道通吃,帮会的头面人物与警察称兄道弟,金刚只要在香港,就查得出来。   楚宽捷回去后,想了一夜,决定走第二条路,跑台湾?蒋介石是个什么样,早在大陆就领教了,香港多好,干嘛要走。   楚明秋回去稍微晚了点,他回到房间换了件外套便去郁解放那,将今晚吃饭的事作了汇报。   “小楚,你也太...,成了,你们兄弟的事,用不着汇报,这事我批准的,行了,回去洗个澡,瞧你一身酒气。”   楚明秋嘿嘿干笑两声:“没办法,好多年不见了,再说了,这也是统战嘛。”   郁解放乐了。      第二节 兄弟重逢   楚明道坐在明珠酒店的大厅里,悠闲的喝着茶看着报,偶尔抬头看看大门。   不知过了多久,小客车在门口停下,一行人从车上下来,他看到楚明秋在人中,正与一个中年男人说话,其他人偶尔插话,领头的正是见过的领导郁解放。   楚明秋正与王守文和夏肃培讨论,今天他们去考察了一家半导体设计公司,这家公司很小,只有三十多人,不过,楚明秋在这家公司看到一点现代计算机公司的影子。   他们设计电路的软件是种叫CAD的软件,公司总经理也是公司创始人叫刘智超,是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毕业的博士,在仙童公司干过八年,去年才回香港创业。   当楚明秋问起这种软件时,刘智超很有自豪感,他告诉楚明秋他们,他们这套设计软件,是美国最新的CAD设计软件,是麻省理工学院的最新研究成果。   而且,在他的公司里,虽然只有三十多人,却有十八台小型计算机,所有设计都在计算机上完成。   这让夏肃培和王守文大为震惊,109厂几千人的大厂,只有一台中型计算,所有设计都是工作人员手工完成。   王守文在心里暗地估计下,这个三十多人的小公司,相当于五十个109厂设计室。   可要买下这些软件和计算机,刘智超前后总共投资了二十多万美元,按照现在的汇率,大约是五十万人民币,这还不算关税。   (注:没有查到七十年代初,美国计算机的价格,文中价格是猜的。)   “一台微型计算机要七千美元,咱们买不起啊!”郁解放叹口气,总共批了四百万,留下五十万建楼,还剩下三百五十万,这还有计算机公司。   “必须买。”楚明秋说道:“不过,没必要买那么多,先买两台,再加上软件,看来,咱们还必须成立一家软件公司。”   “对,小楚说得对,你看人家那软件...”   王守文的话还没说完,郁解放就看到楚明道过来了,他记起这是楚明秋的二哥,便停下脚步。   “郁主任,抱歉,又来打搅了。”楚明道很传统的拱手说道。   “二哥,有什么事吗?”楚明秋心里有数,略微有些意外,这楚宽捷的动作也太快了。   楚明道叹口气:“也没什么,想看看你,到你房间去聊吧。”   楚明秋目视郁解放,郁解放眉头微皱,楚明道说:“郁主任,我们兄弟见面,不违反你们的纪律吧。”   “楚先生说那里话,我们的纪律那有这样不近人情。”郁解放是老官僚,转圜很圆滑。   楚明道随着他们一块上楼,到了楚明秋的房间,楚明秋没有关门,楚明道将包打开,拿出两万块钱。   “二哥,你这是作什么!快收起来。”   “香港可不是内地,在香港,缺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缺钱,这几样东西,是带给妈的,怎么,这也违反纪律?!!!你这纪律也太不近人情了。”   两兄弟装模作样推让一番,楚明秋无奈只得收下,楚明道这才准备告辞,随后又说,三房和五房的两个侄儿也通知他们了,他们打算明天下午请你去作客。   送走楚明道,楚明秋转身就拿着钱和东西到郁解放那去了,正好王守文和夏肃培他们都在。   “这是我二哥送我的两万块钱,还有这些,人参燕窝,还有一件大衣,我都上交给组织。”   容基微微皱眉,郁解放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感到很为难,不知该如何处理,便问大家的意见。   可话刚出口,郁解放便知道自己错了,果然,王守文笑道:“既然是你二哥送你的,那你就拿着吧,谁家没个亲戚呢,更何况,那是你二哥。”   “小楚,你这就是太谨慎了,咱们党没这么不近人情。”夏肃培也含笑道。   容基点头:“夏总王总说得对,楚科长既然向组织报告了,那就不属于私下接受,应该由你自己支配。”   这三人都这样说了,李金钟钟学思更不会说什么,丁维山态度还激烈点:“怕什么怕,这不在纪律范围内,容基说得对,既然说明白了,那就拿着,你要害怕,送给我,正好,我缺钱,要买的东西还多着呢。”   “同志们的意见,我认为是对的,你二哥送你的,你就拿着。”郁解放只好同意。   “成,那就我就收着,东西呢,是给我妈的,只能带回去,”楚明秋高兴的说:“钱呢,老夫子说得对,咱们要买的东西还多着呢,经费就那么点,买电脑和软件都不够,剩下的,谁缺钱了,找我。”   “太好,有个财主在身边,”李金钟兴高采烈,挥舞着拳头叫道:“打土豪,分田地!”   众人大笑,楚明秋也笑了:“成!大家要用钱的话,就找我,嘿嘿,这下,咱们有钱了,至少,买芯片的钱有了。”   “那敢情好,我正愁呢。”王守文笑道:“今天我看了下,咱们要买的芯片还挺多,除了最新的8008芯片,还有几种工控芯片,我也想买。”   楚明秋小心的问:“王总,这摊子是不是铺得太大,资金上能支持吗?”   王守文点头:“你问得很好,不过,先买,总比没有强,咱们的芯片和芯片制造技术落后,这是不争的事实,要追上他们,需要很长时间,最要紧的是人才,我们可以从分析这些芯片入手,这些不需要多少投资,却可以加强队伍建设。”   楚明秋大致明白王守文的意思,很简单,如果只是实验室产品,投资不大,但却可以培养技术人员,唉,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好,这样,咱们拟定个目录,把要买的东西都列出来。”   夏肃培又提醒道:“除了芯片和计算机,还有研究设备。”   “这样吧,夏总,王总,这方面,我们都不懂,你们两位受到累,拟个清单,然后再问问,大致需要多少钱。”楚明秋提议道。   “嗯,对,技术上的事,又你们把关,你们提个清单。”郁解放这点上很好,他几乎不干涉夏肃培和王守文的工作,倒是对楚明秋很紧张,很担心他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这个临时性的小会很快便散了,楚明秋回到房间,关上门才稍稍松口气,楚宽捷还动作还是很快,已经找到金刚,约他见面。   躺在床上,楚明秋感觉有些不爽,做事束手束脚的,想了半天,忽然想起闻洪铭来,这家伙已经几天了,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能不能借这个身份自由行动呢?   可按照规定,只能由闻洪铭找他,他不能去找闻洪铭。   叹口气,开始动手写工作日记。   接下来两天,他们继续到半导体公司考察,香港纯粹的计算机公司压根没有,有两家代理卖计算机的,半导体公司的规模也很小,刘智超的公司已经算大的了,这两天参观的公司更小,三家公司,最大的只有二十多人,最小的还在创业阶段,只有九个人,还只有一个工控芯片。   楚明秋很失望,夏肃培和王守文却很高兴,回来后,他接到了黄霁泽的电话,他联系了理工院的两个教授,愿意与内地的专家教授交流,问楚明秋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说黄教授,咱们来的可是中科院的院士,你们那两位教授行不行啊!”楚明秋心里有几分不满,语气中带上了责备。   黄霁泽是个书呆子,没有听出来,但还是保证:“是理工院,电子系的教授,他们都是从美国回来的,两位是博士教授。”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这样吧,就定在明天,明天你到明珠宾馆来。”   与黄霁泽约好后,楚明秋便找到夏肃培和王守文,将这事说了。   “行啊,小楚,这都能联系上。”王守文很高兴,这几天考察半导体公司,让他有几分失望,虽然有收获,但比预期的小多了。   “这黄霁泽是我二哥的女婿,一家人嘛,好说话。”楚明秋也乐呵呵的:“不过,夏总王总,明儿我就不去,我想去裕华国货看看,看看咱们倒底都出口些啥。”   郁解放略微思考便点头:“成,分成两个组也行,我陪夏总和王总去。”   容基他们当然同意,他们这几天考察的小公司实在失望,这样的小公司,压根就不能称为公司,应该叫作坊,他们虽然没说什么,可心里依旧觉着不舒服。   第二天,黄霁泽来了,楚明秋给他介绍夏肃培和王守文,特别说明,他们同样是英美留学的博士,现在在中科院工作,黄霁泽肃然起敬。   郁解放与他们一块走了,楚明秋他们也准备出去,这时,闻洪铭来了,他和几个服务员边走边说,好像在检查工作,经过时,给楚明秋使了个眼色。   楚明秋心领神会,马上推迟了出去的时间,他对这种神神秘秘的事,有很大兴趣,他把其他人都赶走了,就待在房间里等着,没有多久,闻洪铭便来了。   “楚同志,你对我们酒店还满意吗?有意见就提,我们好改进。”闻洪铭的声音略微有点大。   楚明秋笑呵呵的点头:“很好,谢谢闻副处长。”   闻洪铭也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俩人握手中,一张小纸条落在他手心中,楚明秋微微摇头,低声说:“这不是咱们的地盘吗,用得着这样吗?”   闻洪铭看了眼外面走廊,淡淡的说:“你不懂。”   楚明秋当然不懂,香港是间谍的天堂,大陆台湾,美国英国苏联日本,各国间谍都在这活动,没有人敢随便暴露身份。   楚明秋猜测,闻洪铭的真实身份就是情报机关在大陆的总负责。   纸条比较长,告诉他周二上午十点到威灵顿街的紫罗兰咖啡厅,进去后,找一个拿着星岛日报,桌上摆着一本美国当代诗选的书的人,另外还有一个便是联络暗号。   周二,就是明天。   在裕华国货,楚明秋很失望,这里全是国货,有一半左右是农产品,都是各地的名产,工业品也以初级工业品为主,以服装玩具为主,特别是江浙的丝绸,在这里比较受欢迎。   可问题是,这些服装玩具,落在楚明秋眼中,都存在一个大问题,式样陈旧。   按照店家的说法,大陆产品的材料上等,质量中等,式样下等。  “你们说说为什么存在这个问题?”   回到酒店,楚明秋立刻开会,讨论在裕华国货看到的问题。   “老容,老夫子,来之前,我问你们的两个问题,还记得吗?”   丁维山点点头:“这个问题,我私下里问过了,香港没有粮食局,也没有计委,他们的粮食都是又粮食公司提供。”   “香港的粮食不能自给,”容基倒底是在计委干过的:“到现在依旧是我们向他们提供,包括水,肉,鸡鸭等等,外贸部还成立了特供处。”   “这就是问题的答案?”楚明秋皱眉问道。   丁维山和容基都没开口,楚明秋叹口气:“这其实是市场经济,马克思说供求关系决定价格,如果粮食短缺,价格就会上涨,商人便会想尽办法从内地或其他地方,比如美国,泰国,印度,这些国家都是粮食出口大国,有了粮食,粮食价格就会下滑,达到一定的平衡。”   “可,难道不会有奸商垄断?”丁维山提出疑问:“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将粮食价格弄得很高。”   楚明秋很无奈,只好再次给他们讲讲市场经济:“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洛克菲勒就靠垄断石油挣了大钱,可在粮食上却很难,你们想想,粮食来源有多少,而且,就算你想垄断粮食,得花多少钱,最主要的是,政府是不会允许你这样干的,尽管港英政府是资本主义政权,他们也不会允许你随便抬高粮食价格。”   “马克思的资本论其实并不是意识形态,这本书最大的好处便是说清楚了亚当斯密没有说清楚的东西,亚当斯密说市场有只看不见的手在调节,这只手其实就是供求关系。   供求关系调节市场,满足市场需求,资本主义国家就是靠这个解决市场供应。”   丁维山明白了,他和楚明秋不止一次讨论过市场经济,楚明秋这是又一次在说市场经济。   “可,现在西方,法国英国意大利,这些国家也都有国营企业。”容基皱眉说道。   “对,是这样,”楚明秋点头,其实除了美国没有国营企业,其他大部分西方国家都有国营企业,象法国英国国营企业的数量还不少。   “不过,他们的国营企业也是按照市场在经营,”楚明秋说:“西方有种职业经理人制度,西方的国营企业都是聘用职业经理人,比如法国的铁路,就是由国家经营,但总经理却不是国家任命的,而是从市场公开招聘的。”   “萨伊在他的经济论述中提出供给创造需求,这个论断有一定道理,不过,凯恩斯在他的经济论述认为,这个论述只在一定范围内成立,是有边界的。   凯恩斯的这个论断其实就否定了市场自我调节,他更一步主张政府干预,其实,他的这个理论已经与马克思的资本论距离不远了,不过,他的干预不是计划经济,依旧是市场经济,他认为,市场可以通过货币和财政政策来干预,简单的说,就是在宏观上进行干预,但在微观上,依旧是自由经济。”   “再说说裕华国货,咱们的产品明明材料好,都是好布好东西,可为什么价格低廉呢,甚至还卖不出去呢?”   “根据反应,应该是式样陈旧。”丁维山说:“或者,我们回去反应下,改改式样就行了。”   楚明秋微微摇头:“我不这样看。”   “改式样?改成什么式样?”楚明秋笑道:“老夫子,这是闭门造车,毛主席说要调查研究,可看看我们的工厂,工厂领导,设计人员,他们知道老百姓喜欢什么吗?搞过市场调查吗?还有市场每天都在变,今年流行的,畅销的,或许明年就不流行不畅销了。”   容基醒悟过来:“这就是市场调节,计划调节压根做不到。”   对,计划经济压根做不到。   在计划经济下,工厂生产什么,是上级下达任务,工厂管理人员和设计人员压根没有发言权,他们与市场是隔开的,压根就不清楚市场有什么需求。   按照道理说,外贸部或商业局的人该了解市场了吧,可惜,生产与他们无关,那自然是去年什么东西卖得好,今年就卖什么,至于,今年有什么变化,明年再说。   容基当过计委副处长,知道里面利弊,上级其实也发现这个弊端,可想了些法子,都不可行。   “你们呢?你们今天有什么收获?”楚明秋扭头问李金钟和钟学思。   李金钟想了下,很老实的说:“咱们的货色太低层次,人家一台计算机就要卖几千块钱,咱们的才十几块钱,如果再把出厂价和运费刨去,压根就挣不到几个钱。”   “我觉着,他们的商场布置可以改进,太窄,如果人多点的话,便很挤。”钟学思思索着说道。   楚明秋点头,香港裕华国货,前世他来过这个商场,不过那是201n年的事,那时的裕华国货与现在压根不一样,购物环境是十分舒服,宽敞明亮,而现在为了赚取更多的租金,摊位很多,摊位之间的过道很小,人稍微多点,便很拥挤。   “老钟,那你想想,这商场该如何改建。”楚明秋笑道。   钟学思为难了:“楚科长,我没有建筑设计图,这怎么改?”   李金钟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钟哥,你还真去改建啊!不就是画个设计草图吗!”   钟学思恍然大悟:“行,那行。”   “要想好再画,说不定,明年,我们就要在燕京建一个这样的商场。”楚明秋提醒他,钟学思点点头。   郁解放他们比预期回来得晚,而且很显然,他们喝酒了,但十分兴奋。   “小楚,”王守文乐呵呵的:“没想到,真没想到。”   “怎么啦?”楚明秋感觉到有意外发生,赶紧问道。   王守文笑道:“你不知道,那是我同学,比我小两届,当年在美国,我们就在一个实验室工作过。还有,夏总也有两个同学在理工院,今儿也见到了。”   原来如此,楚明秋也跟着高兴:“那太好了,老友重逢,值得高兴。”   他是真心高兴,有了老同学老朋友的帮助,那么事就好办了。   这世上,什么难事烂事,遇上对的人,都不是事!   高兴的聊了一会,正如他猜想的那样,王守文夏肃培今天大获成功,几个同学教授就差拍着胸脯保证帮他们找需要的所有东西,包括UINX源代码,不过,也提醒了,这些源代码是随机源代码,由于UINX还在发展,以后还有更新版本,那就拿不到了。   从那了解到,买UNIX操作系统,厂家是可以奉送源代码的,而且可以免费升级。   由于UINX操作系统还很不成熟,所以,不在巴统协定规定范围之内,至于研究芯片的各种仪器,他们可以帮忙买到,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们还可以帮忙收集科技资料。   等王守文和夏肃培走后,楚明秋才告诉郁解放,他明天要单独出去。   “单独出去?”郁解放有些慌乱的摇头,依旧脸色通红,酒气冲天,不过,显然没有醉,两眼清明:“不行,不行,这是违反纪律的。”   “没有,上级批准了的。”楚明秋平静的说。   “上级?”郁解放倒底喝酒了,反应有些迟钝,眨巴着眼睛,很是糊涂,这里还有那个上级。   楚明秋无奈,凑到他耳边:“领导,不是我要搞特殊,是工作,可具体什么工作,有保密纪律,我不敢说。”   郁解放惊讶的看着他,楚明秋诚恳的点头,郁解放皱眉,楚明秋神情淡然。   迟疑半响,郁解放才勉强点头:“那好吧。”   楚明秋叹口气:“有些事是出来之前,领导交代的,都是为了高科技园的发展,没办法,到回去前,恐怕我都要单独行动了,这事,您知道就行了,对不起,领导,我只能告诉您这么多。”   郁解放没有多说,拍拍他的肩头:“都是为了党的事业。”   楚明秋走了,郁解放脸色阴沉,呆呆的在房间里坐着,思绪连篇。   郁解放很清楚,这高科技园区是楚明秋在下面推动,上面采纳了他的建议,这才成立的,可以说,楚明秋是最大的推手,上面也很看重楚明秋,如果不是他太年青,这个管委会主任不会是他郁解放。   规划科,是高科技园的核心,这个极端重要的位置给了楚明秋,向中央汇报,不是他这个主任,吴副总理压根不管这些,总理对此压根没反应。   这个人是自己最大的威胁,可问题是,高科技园要发展起来,又离不开他。   郁解放觉着脑仁疼!   第二天,楚明秋准时来到紫罗兰咖啡厅,由于时间比较早,喝咖啡的人不多,楚明秋扫了一眼,就盯上一个女人在看报,桌上还摆着本书。   他的神情稍微变了下,好像看到熟人似的走过去。   看了眼书,果然是美国当代诗选。   那女人从报纸的上沿看了他一眼,楚明秋冲她微微一笑,打了个响指,穿着制服的女服务员过来。   “拿铁。”   服务员点头走了,楚明秋伸手拿起诗集,随意的翻着。   “小姐喜欢美国诗?”   女人放下报纸,端起咖啡浅浅抿了口,才慢悠悠的说:“泡女人,你的年龄还太小。”   楚明秋露出迷人的笑容:“青苹果太酸,还是成熟的好。”   女人看上去不是很漂亮,眉宇间透着股稳重,象个事业型女人。   楚明秋在心里暗骂,这他妈的谁设计暗号,这不明明告诉别人,要联络的是女人吗,而且还这样色。   暗号对上了,女人笑了下:“我叫黄娇倩,你可以叫我露西。”   “楚明秋,你可以叫我小秋。”   黄娇倩微微摇头,搅动下咖啡:“你得有个英文名字,在香港,这很重要。”   “那就叫我迈克尔吧。”   女人点头,端起咖啡:“说说任务吧。”   楚明秋微微皱眉:“我不知道你以前是作什么的,上级既然调你来,说明你能完成这个任务,不过,我还是要问一下。”   黄娇倩点头,楚明秋接着说:“我需要你开一家公司,经营计算机,半导体,半导体设备,并设法将这些东西弄进内地。”   黄娇倩皱眉:“就这么简单?”   “别以为简单,这事很复杂,你懂计算机和半导体吗?”   服务员端来咖啡,楚明秋改口笑眯眯的说:“我喜欢《致林塞》,伐切尔,群星闪现,薄雾笼罩着科罗拉多的大路,一辆汽车缓缓爬过平原,在微光中收音机吼叫着爵士乐,那伤心的推销员点燃另一枝香烟....”   标准的伦敦口音,抒情的嗓音,女服务员都禁不住再三看着他,楚明秋冲她笑了笑,女服务员大胆的回望,两眼含情脉脉,依依不舍的离开。   女人笑了:“你很适合干这行。”   “为什么?”   “至少,你可以很轻松的吸引女人。”   楚明秋无声的笑了,微微摇头:“我恐怕干不了这行,对了,还是刚才的问题,你知道计算机和半导体吗?”   女人淡淡的笑了:“我是法国蒙彼利埃大学毕业的,六三年入党,我学的是工程机械,本来是想回国的,可...,算了,这些不说了,我现在作进出口生意,主要是从法国美国日本进口,生意不大。”   楚明秋点头:“嗯,那公司是你自己的?”   女人点头,楚明秋再问:“主要经营什么?”   “机械产品,这几年,香港发展很快,需要很多工程机械,另外,我正在进军泰国和马来西亚市场。”   “你是出生在香港?”   女人摇头:“马来西亚,马来西亚华侨,我现在还是马来西亚国籍。”   “很好,背景干净。”楚明秋点头,不是内地人,与大陆没有丝毫关系,楚明秋很好奇,她是怎么被发展成间谍的,可他知道,她不可能告诉他。   楚明秋将具体任务交代给了她,这家公司必须办起来,以后还有很多东西要绕过巴统协定,从这家公司走。   “这家公司要很多钱吧?”楚明秋问道,黄娇倩想了下:“你能提供多少资金?”   楚明秋微怔:“你能动用多少钱?”   黄娇倩苦笑下:“上级没给多少钱,我那小公司其实没多少流水,主要收集和传递情报,现在嘛,归拢下,可以拿出七八万。”   楚明秋叹口气:“我现在手上就两万港币,还不能全部动,要买些东西,不够啊,差很多。”   黄娇倩秀眉微蹙:“上级一点钱都不给吗?”   “财政困难,要我们自己找钱。”楚明秋苦笑下,将咖啡喝光。   “咖啡可不是这样喝的,”黄娇倩说道,依旧慢慢的喝着。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换个地方。”   黄娇倩目光扫了下,优雅的起身:“那就走吧。”   黄娇倩挽着他的手臂走出咖啡厅,黄娇倩叫了辆出租车,楚明秋皱眉:“你还没车?”   “我只是个小老板,买不起车。”黄娇倩没好气的说,自从参加党组织活动后,她接受过很多任务,但都是普通任务,只有这一次才是最重要的任务,可没想到,这个任务是如此复杂。   刚听到任务内容时,她简单的判断,容易,她正是作这一行的,不过是机械,可细细琢磨,才发现,没这么简单,再加上,没有经费,这让她有些傻眼了。   出租车在一家酒店停下,楚明秋下车后,下意识的看了眼四周,就一眼,四周的情况便清楚的印在他脑海中。   黄娇倩要了个包厢,她没有进服务员带她进的包厢,而是连续看了三间,才挑了间包厢。   进屋后,黄娇倩迅速检查了房间,然后才坐下。   楚明秋则打量着房间,还特地到窗户前看了看外面,这是吴锋教他的,到了一个新地方,一定要先选好退路。   “好了,咱们可以说说事了。”黄娇倩说道。   “我在香港可以待二十天左右,这段时间,我和你一块把这公司弄起来,剩下的就看你了。”   “在香港开公司很容易,”黄娇倩摇头说:“一百港币就够了,我现在的小公司就行,可计算机半导体的投资很大,我那个小公司不知道行不行。”   “是啊,缺钱啊,”楚明秋叹口气,靠在沙发上:“这样说吧,你需要多少钱?另外,你的公司有多少人?都是自己人吗?”   “小公司能有多少钱请人,”黄娇倩苦笑下:“就三个人,一个前台兼接待,一个秘书兼业务员,还有就是我这个老板兼业务员兼会计。”   “香港这样的公司多吗?”   “很多,我在屯门富荣大厦租的写字楼,一个月的租金便是五千。”   “香港的人工薪水多少?”   “普通文员两千,业务员是一千五加提成。”   俩人象是在闲聊,楚明秋拿出张纸,开始计算需要多少钱。   “你的公司要搬,不能在屯门,要迁到理工大学附近,那一带的科技公司比较多,更隐蔽。”   “公司转型,成本不小,估计要赔一段时间,再加上,购买设备,新增加人员。”   黄娇倩苦笑下:“赔,我估计要赔一年吧。”   “你估算下,大约需要多少钱才能正常开展业务?”   黄娇倩默默估算下:“最少要十五万,多的话,恐怕要二十万,唉,香港经济不好,明年如果能恢复,大约...”   “香港经济明年好不了,你要做好艰苦奋斗的准备。”楚明秋说道,黄娇倩皱眉,楚明秋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回去后,计算下,大致需要多少经费,我们一块想办法。”   黄娇倩点头,楚明秋又问:“你和原来的线还有联系吗?”   黄娇倩摇头:“上级明确指示,我从原来的小组调出,我这条线是独立的。”   楚明秋深吸口气,看来上面气魄很大,居然在秘密线路上独立划出一部分来。   更感肩上责任重大!   “明天,我有事,后天,咱们见面,香港我不熟悉,你说个地点?”   黄娇倩略微想想便说:“那这样吧,到时候,你打这个电话。”   楚明秋接过她递来的名片,看了眼便收起来,然后便起身告辞了,黄娇倩则坐着没动,这也是秘密工作的原则,不能一块出去。   酒店大门,楚明秋找个空子,便将名片烧了,他过目不忘,只一眼便记住了上面的内容。   愁啊,所有的一切都是钱。   回到宾馆,楚明秋躺在床上,想着怎么弄钱,愁得他起不了床。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依旧情绪低落,钟学思和李金钟都察觉了,不知道怎么了,他们也都纳闷,本来是他带队的,结果却成了容基带队。   夏肃培和王守文今天又去了理工院,这次是去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主要是听学术报告,理工院请了两个加州伯克利大学的教授来作学术报告,而且恰恰是半导体技术发展的报告。   这种学术交流会,在内地压根没有,俩人都去听了,回来后心事重重,欧美的半导体技术发展太快了,中国已经全面落后。   “小楚,怎么啦?”郁解放一直在观察楚明秋的神情,也发现他的情绪低落,心事重重,担心他有什么想法。   “唉!”楚明秋长叹一声:“没事!就是,唉,没钱!什么事都干不了。”   “怎么啦?你还没钱!”钟学思笑着调侃道:“两万港币,咱要挣多久!”   楚明秋苦涩摇头,回到房间,郁解放特地到楚明秋的房间,小心关上门。   “小楚,今天怎么啦?”   “没事,就是愁。”   “有什么发愁的事,大家一块想办法。”   “领导,不是我不说,”楚明秋苦笑下:“我现在需要五十万港币,否则,上级交代的任务,没法完成。”   郁解放愣住了,也不再问了,只是深深叹口气,这事,没法。   他也不再问了。   在他的印象中,楚明秋好像从来没这样愁过。   “妈的,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楚明秋发泄道:“甘脆给我把枪,我抢银行去!”   “你呀,别发牢骚了,这事呢,我也帮不了你。”郁解放放心了,有几分幸灾乐祸的笑道:“上级既然把任务交给你了,那就是相信你能完成。”   “我在香港只有二十来天,现在过去了快一半了,就这几天,就算挣钱,....”楚明秋继续抱怨着。   郁解放不知道是什么任务,但判断与高科技园有关,想想也挺替楚明秋为难的,就那么点钱,就算一分钱掰成八瓣花,也不够啊!   “非常之事,只有采取非常之法。”楚明秋躺在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你可别乱来,真抢银行去。”郁解放半开玩笑半警告:“你要这样干了,就算办成了,回去也得坐牢。”   楚明秋叹口气:“是啊,这是犯法的,在香港不许,在国内也不许。”   郁解放没有答话,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在十天内挣到五十万。   ---------------   霍震霆低头玩着魔方,这个东西是两天前交到他手上的,拿到手那一刻,他并没在意,可不知怎么的,他好奇的扭动这小立方体,可随后他发现,他怎么不能把这玩意给复原了。   于是,他便开始玩了,工作间歇玩,车上玩,在家玩,走那都带着。    “老板,别玩了!这是马来西亚的报告。”   霍震霆来了股掘劲,都弄好五个面了,就差最后一面了,可这一面怎么就弄不好,弄好了黄的,红的又乱了,弄好了红的,发现蓝的乱了。         ---------------   金刚坐在客厅里,心里有局促不安,这些年在香港打打杀杀,为大哥为兄弟,前两天,还在夜总会看场子时,有个人突然过来,说燕京的公公想见他,当时他足足傻了三分钟。   公公!   当年,登上轮船时,回头看了眼,就看到他的背影。   这一晃就五年了。   没想到,他又出现了,在他完全想不到的时候。   楚明道,这别墅的主人,公公的二哥,楚明秋曾经告诉过他,可又提醒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找他。   所以,他到香港就没来找过,但现在,他还是坐在这了。   安静的等着。   家里没人,楚明道将家里人都打发出去了,现在家里就他们俩。   门开了,楚明秋一进门就看到金刚,金刚雀跃而起,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公公!真是你丫的!哈哈!!哈哈!!哈哈!!”   “你丫的!松手!”楚明秋也同样大笑,在他脑门上狠狠亲了口。   金刚放下他,傻呵呵的乐呵着,楚明秋上下端详,金刚的穿着完全港化了,花衬衣,喇叭裤,脖子上套着条金链子,有了一抹浅浅的小胡子。   楚明秋点点头,拍拍他肩膀:“好,混得不错,兄弟们这下放心了,呵,大金链子都挂上了!”   楚明道和楚宽捷惊讶的看见他将金链子立刻取下来揣进兜里,楚明秋满意的点头。   “公公,你咋来了?啊,也游过来的!”金刚嗓门大,就这一声,整栋别墅都听得见。   “爷能走这条路吗?爷现在也是党员了,还升官了,科长!”楚明秋很得瑟:“你丫要不出事,爷早就给你安排工作了,现在有身份了吗?”   “有,有几年了。”金刚说。   “以前给你说过,这是我二哥,楚明道,开了间明道药房,这是我侄儿,楚宽捷,在油麻地当探长。”   “二爷,楚SIR。”金刚赶紧问好。   楚明道微微点头:“以后就是朋友了,常来坐坐。”   楚宽捷则随意多了:“道上大名鼎鼎的金刚,没想到是我三叔的朋友。”   随意坐下,金刚立刻就问家里的情况。   “你走没多久,通缉令就下来了,所有兄弟,雷子都找了,不过,我看呢,雷子也就走个过场,毕竟那小子名声太差了,而且还是他先动手,雷子也烦这小子。   家里都挺好,你弟弟插队回来了,安排在邮政局上班,你妈到四十五中校办工厂上班了,你妹妹今年初中毕业,我让她继续念书,可她不想念了,现在在西单商场上班。”   金刚松口气,在家时,他没怎么的,可出来后,却是最挂念家里人。   “兄弟们都挺好,瘦猴,死了,”楚明秋叹口气,金刚皱眉:“怎么死的?谁干的,吃豹子胆了!虎子勇子,他们在干什么?”   “我们在天津那段时间,他和猴子他们与人约架,被人捅死了,凶手都抓了,主犯判了十多年,从犯也判了七八年。虎子勇子他们之前都不知道。”   金刚沉沉的叹口气,楚明秋也叹口气:“说说你吧,这几年怎么过来的。”   金刚苦笑下,当年他在天津上船后,那人还算守信义,把他带到香港,可到香港后,他举目无亲,语言也不通,还没身份证,只好先在工地打工,所谓打工就是下力气,当苦力。   工地上很多他这样的偷渡者,工头盘剥很凶,大家也敢怒不敢言,原因很简单,工头都勾结着警察,每月给警察一份钱,警察就不来抓人。   这样干了一年多,一次偶然,工头带着大家参加一场械斗,这次打斗中,他救了老大长毛,从此时来运转,跟上了长毛,七零年时,大圈与义和胜争地盘,双方约定,各派一人出战,谁胜归谁,老大长毛派他出战,对方派出的凶名昭昭的黑虎。   这黑虎在香港道上号称义和胜的头号打手,也是自小习武,打过黑拳,参加数次这样的拼斗,正是因为有他,义和胜才提出这种比拼。   当时大圈无人敢出战,老大才只好派他出战,谁都不看好他,但结果却令人大跌眼境,他一战成名,黑虎被他打成残废,为大圈夺下两条街。   “公公,现在我屁股后面也有七八十个兄弟了。”金刚有几分得瑟。   楚明秋皱眉:“你丫小心点,黑道是条断头路,迟早要进局子。”   “公公,你丫脑子好,一百个我,都赶不上,”金刚依旧笑呵呵的,转头对楚明道和楚宽捷吹捧道:“你们可不知道,这家伙不但脑子好,身手也好,论脑子,一百个我赶不上他,论身手,他一个打我三个,就是,那个啥,文武双全。”   楚宽捷一惊,金刚已经是大圈头号打手了,在道上赫赫有名,居然自承不是楚明秋的对手,那这楚明秋得多利害。   楚明道先是微微皱眉,随即了然,叹道:“吴锋的徒弟,身手岂会差,这么多年,你居然坚持下来了。”   楚宽捷也想起来了,当年还是小屁孩的楚明秋,每天扎马步,一扎就是几个小时,地上就是一摊水。   “金刚,打打杀杀,不是头,还是想法子作正道生意吧。”楚明秋微微一笑,继续劝道。   “我不会啊!”金刚苦着脸。   楚明秋拉下脸,呵斥道:“你他娘的敢说不会!你们学校的校办工厂,不是你在搞!我还让你记住工兵铲,车床,钻床,刨床,你不会用!你丫就是贪图安逸,不费劲,每天小妞搂着,小酒喝着,钞票数着,这小日子,舒坦!”   楚明道微微皱眉,楚宽捷心头一惊,金刚却象没事似的,嘿嘿笑着,楚明秋摇头:“当初,我怎么告诉你的,你要想今后还能回家,看看你老娘弟妹,你就得怎么作,你要这样,还回得去吗!”   金刚愣了下,笑容慢慢消失,楚明秋叹口气:“看来,你把我的话全忘了。”   回家,金刚是期待的,他苦涩的问:“作生意,公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作,当初,那厂,是你帮着建的,工兵铲,野外背包,都是你弄出来的,我就是坐享其成,当个厂长,好多事都是兄弟们干的。”   楚明秋气急而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这很难吗!你不知道照葫芦画瓢!你现在不是有钱吗,拿十万块出来,不干别的,就生产工兵铲和野外背包,生意搭起来了,具体的事,就交给下面的人干,你只管监督就行,对了,你丫给我记住,毒品不能沾啊!听清楚没有!”   “放心吧,我们不碰毒品,长毛哥说了,那玩艺祸国殃民。”金刚随即苦着脸说:“我现在没钱,去年,手头有点钱,看到股市好,就去买股票了,结果,都亏了,长毛哥损失了几十万,我也赔了十多万。”   “你丫不懂股票还敢跑股市去,不宰你宰谁!”楚明秋笑道。   “公公,甘脆这样,你就别回去....”金刚猛然想起,只要岳秀秀在,楚明秋就不可能离开燕京,立刻便住嘴了。   楚明秋眉头拧成一团,金刚改口道:“你丫要能留下来就好了,你要留下来,我就跟着你干。”         楚明秋瞪了他一眼,楚明道含笑问道:“三弟,你在燕京还开过工厂?”   没等他回答,金刚便笑道:“他干的事,二爷,你想都想不到,满四九城的兄弟都听他的,仅凭公公两个字,就可以在四九城横着走,工厂就开过三个,不,四个,把远子那家地下工厂也算进去的话,那就是四个。”   楚明道越听越惊讶,禁不住问道:“三弟,你这几年都干了些什么?”   楚明秋抬头看着他:“没什么,以后有时间,我再慢慢告诉你,对了,金刚,你有炒股账户吧。”   金刚摇头:“我是和长毛哥一块的,我那懂股票。”   “走,咱们上证券交易所看看。”楚明秋起身说       金刚跟着起身,楚明道不解的问:“你真要炒股?”   “不一定,先去看看。”楚明秋边走边说:“不过,我现在需要钱,来了才知道,要买的东西挺多,钱不够,我得挣一笔快钱。”   “你差多少钱?”金刚立刻问道:“我这有。”   “你丫十万都掏不出来,我要几十万。”楚明秋冷言道。   楚明道一听也不开口了,七十年代的几十万,放几十年后,大概可以算上千万了,所以说,楚明道能给楚明秋拿来两万现金,楚明秋在心里还是很感激的。   楚明道有车,楚宽捷负责开车,几个人很快赶到中环的证券交易所,交易所已经收市,交易厅里人迹稀少,不过,看得出来,交易员们都比较兴奋。   “金刚,你有熟悉的交易员吗?”   金刚摇头:“我用的是长毛哥的账户。”   “他的交易员...”楚明秋忽然看到张行,于是便叫道:“张先生,张先生。”   张行抬头看见楚明秋他们,很显然,他想不起楚明秋来了。   “几天前,我们在这见过面。”楚明秋提醒他。   张行忽然想起来了,便含笑过来:“你是,那个,大陆来的,嗯,楚先生。”   不愧是证券交易员,记忆力还行。   楚明秋说道:“今儿看上去,气氛不错,怎么,市场变好了。”   “没错,”张行笑道:“终于开始反弹了。”   “哦,涨了多少?”楚明秋问道,张行乐呵呵的笑道:“一百多点,中东战争结束了,一切恢复正常了。”   楚明秋皱眉,中东战争已经停火,美国派基辛格到中东调节,基辛格到中东展开著名的穿梭外交,最终在三天前让双方坐在谈判桌前。   “怎么,有兴趣投资?”张行热切的鼓励道:“现在可是经场的好机会,我们估计要反弹到一千点以上。”   楚明秋笑了下:“我对这个没有研究,不过呢,是不是投资,还不好说,这样吧,帮我朋友开个户。”   张行满口答应,然后热情的问金刚:“金刚哥,楚先生是你朋友?”   “我兄弟。”金刚随口道,楚明秋说:“帮他开个户。”   “金刚哥的经纪人不是庄先生吗?哦,我明白了,金刚哥带身份证了吗?”张行热情到有点殷勤,马上向金刚要开户的身份证,在香港开户,只要身份证就行,至于钱嘛,可以银行转账,也可以拿现金或支票。   金刚随手将身份证抛给他,楚明道眨巴下眼睛,冲楚宽捷使个眼色,楚宽捷立刻表示也要开户,张行更加高兴,这段时间虽然股市上涨,可毕竟跌了快一年,香港有能力炒股的人就这么多,大多数被套,不少人破产,剩下的心有余悸,新开户很少。   张行正要去办,楚明秋又叫住他:“还有件事,帮我个忙。”   “您说,楚先生。”   “帮忙找找去年和今年的所有数据。”   张行微怔:“楚先生对证券还有研究?”   楚明秋耸耸肩:“实不相瞒,我这是第二次走进证券交易所,不过,我也想知道这证券倒底是怎么回事。”   张行看着他,似乎想看透他的目的,点头说:“成,马上办。”   这个时代没有计算机,从事证券分析的,画什么曲线,都是手工操作,楚明秋要的资料,张行只能去找,需要不少时间。   “你真不懂股票?小叔。”楚宽捷问道。   楚明秋摇头:“说不懂也不是,说懂也不对,我学过经济,也学过会计,这股票还是在经济学范围内,说句实话,在经济学理论中,我对凯恩斯的理论看得比较多,凯恩斯对证券交易,提出一个叫空中楼阁的理论,这个理论的意思是,一个傻瓜用他希望的价格买下股票,因为他相信有下一个傻瓜会以更高的价格买下他的股票,所以,我把这个理论又称为傻瓜理论。”   金刚裂开大嘴大笑不已,楚明道微微摇头,这让他更加好奇,这些年,楚明秋在燕京倒底都干了些什么,怎么什么都懂。   “宽捷,你是探长,你再去帮我收集下,远东经济评论,经济学人,金融时报,商业周刊,越多越好,最好是全年的,如果有去年的,也帮我收集来。”   楚宽捷点头,楚明秋瞪他一眼:“马上去。”   楚宽捷微怔,他压根不知道到那去找,楚明秋恨铁不成钢:“你不知道上报馆,图书馆,金刚,你也去,找到之后,给我打点话。”   “成。”金刚二话不说就走,楚明秋叫住他:“记住,不许动粗,要钱的话就给钱。”   金刚嘿嘿一笑,出去就打电话,很快叫来七八个小弟,把任务分给他们,转身又进来了。   楚明秋看到他,没等他发问,金刚便呵呵笑着解释,楚明秋听后忍不住在心里微微叹气,他还是不希望金刚走上黑道。   楚明道见状,心中更加纳闷了,这金刚看着五大三粗,在黑道上也声名显赫,算得上一号人物,可在楚明秋面前却规规矩矩,跟小弟似的,这楚明秋在燕京倒底作了什么,难不成还真的一统江湖。   “你干嘛叫他公公?”楚明道很奇怪,这绰号可不怎么样。   金刚咧嘴一笑:“道上的兄弟都这么叫。”   楚明秋懒洋洋的说:“是虎子勇子他们叫出来的,勇子,你不知道,虎子是湘婶的儿子,我这不是辈分高吗,爷爷辈的。”   “他反抗过,不过被我们镇压了。”金刚咧着大嘴傻乐,看着人迹渐渐稀少的交易厅:“这,真能挣钱?妈的,今年,我们可赔了不少,长毛哥赔了七八十万。”   “你呢?赔了多少?”   “十五六万吧。”金刚说道。   “行啊,这才多久,就有十五六万了。”   “我下面有三家夜总会,两家赌场,四家鸦片馆,两个花字头,另外还有麻将馆三十多家。”金刚说道:“一个月有三十多万进账。”   “那你怎么才亏这么点?”   “三十多万是帮里兄弟的,我能拿十万,分给下面小弟八万,我每月也就落下两万左右。”   金刚对下面的小弟很不错,普通大哥最多也就分给五万,可他就敢给八万,自己的房子还是租的。   其次,他为人仗义,那怕是夜总会的小姐也从不欺负,也不允许谁随便欺负,至于下面的商家,那更是没话说,只要交了保护费,那是真保护,那怕是小偷小摸都不行。   所以,金刚在道上的风评很好,长毛也很欣赏他,觉着他做事有原则讲义气。   “三弟,这股市可是吃人不吐骨头,风险极大。”楚明道提醒道。   “二哥,我知道其中的风险,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来这冒险。”楚明秋点头,前世炒股炒成负翁的很多,中国股民就是在亏钱中成长起来的。   “二哥,没事,”金刚插话道:“这家伙比狐狸还精,我跟着他干,从来没吃过亏,公公,我还有点钱,大概三四万吧,跟着你,玩一把。”   “你可想清楚,这钱可是你拿命换来的,这股市,要亏,可就全没了。”   “亏就亏吧,你我兄弟过命的交情,你要出马,我不跟着,还算兄弟吗!”金刚大咧咧的满不在乎,在他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好考虑的。   几个人说着话闲聊,张行让他等了很久,倒不是开户困难,那个要不了半个小时,主要是找资料,这个花的时间很长。   等他抱着一大堆资料出来时,已经是五点多了。   他很歉意的告诉楚明秋,只能找到这么多,如果还要,他就再找找。   “香港四个交易所,另外三个交易所的历史资料,也帮忙找下,找到后,送到明珠酒店来,到那,通知我,行吗?”   张行愣了下,他本就客气一下,没想到楚明秋还真要他干这个,可话已经出口了,他只好捏着鼻子答应下来。   金刚帮着他把东西送到酒店,他没有上楼,由酒店服务员将资料送到房间里。   楚明道先走了,楚明秋和金刚俩人找了小饭店吃饭,金刚也不觉着有什么,要了几瓶啤酒边喝边聊。   与金刚在一起,楚明秋说着顺当多了,兄弟们的境况都告诉他了。   “你说,我还真能回去?”金刚喝着酒,这是他唯一担心的。   “嗯,”楚明秋低声说:“我估计,这文化大革命在毛主席有生之年结束不了,文化大革命不结束,你就回不去,再加上,你有命案在身,那怕是文革结束了,也还要一段时间消化,不过,你回不去,你爸妈可以过来啊,还有,你改个名字,把形象再换换,要不去整整容,到时候,不进燕京,在广州,和你爸妈弟妹,见见面,那绝对办得到。”   那怕再过二十年,也没有联网追逃,全国通缉,说得简单,中国每年发生多少刑事案,要不了几年,金刚的案子就会被淹没在卷宗堆里,那小子的家人不去追,警察也就懒得理会,金刚只要不进燕京,基本可以确保没事。   还有一点,楚明秋在公安局巡视时,特地打听了,金刚的案子应该算是防卫过当,造成受害者死亡,如果正常判刑,应该在十年左右。   不过,中国的法律说不清,楚明秋研究过,依旧是一脑门子浆糊。   刑罚规定了追诉期,以金刚的案子为例,他可能被判十年以上,所以,追诉期为十五年,那么,金刚在八三年就过了追诉期,可以自由回家了。   可问题是,刑罚又规定,在法院检察院公安局采取强制措施以后,逃避侦查或者审判的,则不受追诉期限的限制,所以,楚明秋也搞不清,金刚这案子的追诉期倒底有多久,有没有追诉期。   只能说到时候再看。   金刚长长叹口气,楚明秋笑道:“你丫叹什么气,要没那事,你丫还得去修地球,免你这一劫,有什么好叹气的。”   金刚苦笑下,缓缓说:“我想给我妈带点钱,行吗?”   “拉倒吧,你让我怎么说,你丫在香港,到时候,你家再多出个海外关系,这不给你妈招祸吗,再说了,以你妈那胆小样,还不立马到派出所投案自首去,赶紧把这心思灭了。   再说了,你家现在条件不差,你爸有工作,你妈也在勇子手下干活,勇子能亏了她,你弟你妹都工作挣钱了,还有,你走之前,给家里留了不少钱,够他们过日子了。”   这话绝对实际,别的不说,单说个海外关系,恐怕就要给他家带来不小的影响,不说别的,单他弟妹就要受影响,现在他弟妹还是学徒工,一旦组织上知道他们有海外关系,转正就要受影响,以后的入党提干,都要受影响。   金刚默默喝酒,楚明秋叹口气:“你放心,家里,有我们呢,现在,你最要紧的是作好你自己。”   仰头将一杯酒喝干,又给自己倒满,楚明秋感到心中有股想放飞的火,让他抑制不住。   “你先给自己定个小目标,先挣一个亿,把公司做大,然后再捞名,有了名声和财富,路就宽了。”   金刚勉强挤出个笑容:“得嘞,先挣一个亿,操!一个亿!”   楚明秋大笑,俩人都是好酒量,这十多瓶啤酒,压根就没当回事,旁边的人先是惊讶,后看到他们桌边的酒瓶,自然将他们当醉鬼。   一个亿,还是小目标!!!   操!   俩人很放肆,时而大声,时而大笑,搅得周围不安,老板也不来劝阻,楚明秋,他们看不出来,可金刚一看就是道上的人。   “哟,这不是金刚哥吗!啥喜事呢!”   从边上过来五六个汉子,为首的汉子穿着件红色T恤,外面却是件黄色短外套,最引人注意的却是个光头。   金刚扭头看他一眼:“光头强,今儿爷有朋友,你丫边去。”   光头强看了眼楚明秋,楚明秋冲他笑了笑,人畜无害,书卷气十足。   “呵呵,这位朋友,谁呀,介绍给兄弟认识认识?”   “没兴趣,你丫还不走!”金刚神情不悦。   “这什么时候成了你们大圈的地盘了,长毛的腿还没这么长吧!”光头强嘲讽道,他身后的那些人大笑起哄。   金刚皱眉:“爷今儿高兴,滚蛋。”   “得,咱就打搅金刚哥的酒兴了。”光头强皮笑肉不笑的带着人到边上去了。   楚明秋冷眼看了会:“有麻烦?”   “义和胜的人,他师兄就是被我打趴下的黑虎。”金刚说道:“本来这是擂台性的,上擂台就签生死状,言明打死无悔,不得追仇。”   楚明秋微微摇头,这种生死状,签与不签都一样,敢寻仇的,依旧会寻仇,不敢寻仇,压根不敢来。   有了这道插曲,楚明秋不敢再喝了,叫过老板结账,金刚直接扔了一百块钱在桌上,楚明秋也不与他抢,随着他出来。   走出去五十米,楚明秋便笑道:“那生死状看来不管用啊!”   以他的神识,周遭三十米内,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   光头强就跟在他们身后二十米左右。   金刚头都没回:“我知道,可若他光头强,凭这事找我麻烦,义和胜就不能给他出头,那就是我和他的事。”   楚明秋微微点头:“甘脆到我那去坐会。”   “拉倒吧。”金刚心里清楚,如果自己去了,那绝对给楚明秋添麻烦。   “成,”楚明秋也不坚持:“那我先送你。”   “你先回吧,几个小虾米算个屁!”金刚大咧咧的,压根没将光头强放在眼里。   “好汉难敌四手,这光头强是有备而来,这里又不是你们地盘,我还是送送你。”楚明秋笑眯眯的,压根没挪脚步。   金刚依旧笑呵呵,很轻松:“待会你怎么办,这样,我叫几个人来。”   这个,楚明秋没有反对,金刚在路边电话亭打了几个电话,放下电话就站在那。   俩人什么也不说,就看着光头强,光头强见被识破了,带着手下晃悠悠的走过来。   “怎么着,光头强,跟到这了,要动手就赶快,要不然,就没机会了。”   光头强等这个机会很久了,金刚的行踪其实很好查,他没什么爱好,也不好色,手下几家夜总会,美女如云,可还没听说他与那个舞女歌女热络,唯一称得上爱好的就是练武,没事也不瞎逛,就待在他那一亩三分地里,要么便是在武馆练武,好容易,今天在这遇见,而且,还是一个人,至于身边那个书生气十足的家伙,他压根没放在眼里。   “金刚哥,行啊,倒底是红卫兵出来的,敢打敢冲,一个人还这样冲!”光头强笑道,此时天色已暗,街上行人不多,警察也没见影子。   “娘们唧唧的,要打就打,不打就滚。”金刚铁塔似的站在那,双臂环胸,神情不屑。   “干你娘的!”光头强骂道,怀里一摸,亮出把刀,挥刀就冲上来,身后几人也亮刀。   金刚闪过刀光,拳风乍起,光头强上前一步再度挥刀,金刚抢在他前面,一肘捣在他胸口,光头强倒退两步,正要再度冲上来,金刚闪身避开,抬脚侧踢,再度将光头强踢出去。   光头强勉强站稳,刚开口叫给我上,没有听到回响,扭头一看,几个小弟已经躺在地上,那个文质彬彬的年青人踩在一个小弟的头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光头强脑袋翁的一下就炸了,这几个小弟的身手,他很清楚,都是参加过数次战斗的好手,即便自己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将他们放到。   这个年青人更可怕!   光头强闪身退到一边,刀头在楚明秋和金刚之间来回摆动。   在燕京,楚明秋都收着,别说打死了,就算打残了也不敢,今晚他也没翻开,如果在燕京,他只敢拿出五分力,现在他拿出了八分力,这几个家伙,没一个能挡住他一拳,几乎就是一拳就躺下。    “报个字号,你是谁?”光头强强撑着,几乎绝望的问道。   “没那必要,我不是道上的。”楚明秋好整以暇的说:“金刚,这香港警察管不管这事?”   “道上的事,警察不管,”金刚乐呵呵的:“行啊,身手越来越好了。”   “没法子,狗子这狗东西在广东当兵,都特务连排长了,来信给我说,回来要跟我较量较量,我是不敢不练。”楚明秋半真半假的笑道。   “啊!他当排长!”金刚夸张的叫道,唉声叹气的:“没天理啊!没天理!就他那身手,还不如我呢!”   光头强正要开口,金刚却正色道:“这小子可是我的,你不许插手。”   “成!不过,两分钟为限,不行,就归我了。”楚明秋无所谓,地上一个家伙正要爬起来,被他加了一脚,这下彻底晕过去了。   金刚不搭话,腾腾几步,便冲上去了,光头强咬牙切齿,挥刀砍下,楚明秋就看了一眼,然后过去,将地上躺着的,一人一脚,踢到边上,挪出一条路。   光头强奋力挥刀,可总是就差那么一点,金刚就在刀风中,闪躲避让,拳风刚烈。   “啪!啪!啪!”   一串爆响,光头强踉跄而退,金刚闪身追上,又是一连串,拳拳到肉,光头强四脚八叉,摔倒出去。   “你比你师兄差远了,回去再练十年吧!”金刚冷哼道。   啪!啪!啪!    有人鼓着掌,从角落里走出,灯光下,鼓掌人西装革履,须发微白,一根文明棍挂在左臂上。       “好身手!”   楚明秋微微皱眉,金刚警惕的望着他们,老者的目光落在楚明秋身上,楚明秋笑了下,内息流转,全身高度警觉,这老者看着温和,却给他极为危险的感觉,比他身后的那几个大汉加起来还多。   “这位先生是内地人?不知是那的人?”   楚明秋淡淡一笑,依旧保持高度警惕,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好眼力,燕京人,老先生怎么称呼?”   “老夫姓邵,燕京人,呵呵,怎么称呼?”老人露出一笑意。   “楚,楚明秋。”   邵先生扭头看着金刚:“早就听说大圈有了个好手,金刚,的确象金刚。”   金刚也同样也感受到危险,同样保持着高度警惕。不过与楚明秋相比,他的紧张更加外露,不过,却不是恐惧害怕,而是兴奋,与强手较量的兴奋,此刻他浑身上下都是战斗的欲望。   从出场到现在,邵先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一举一动却都流露出强大的气场,处处占着主动。   邵先生欣赏的看着金刚,微微叹口气:“年青十年,你不是我的对手,”又看着楚明秋:“二十年前,我们可以打个平手,”然后又长长叹口气:“老了,老了,嘿嘿,现在还有你们这样的年青人,这天下还是有点意思。”   “邵先生是前辈,”楚明秋含笑说:“想必在道上也是声名卓著,今儿的事,还请先生主持公道。”   邵先生叹口气:“现在的年青人,讲规矩的少了,没规矩的多了,规矩是什么,就是道义,咱们在道上混,可道上更要讲道义。”   顿了下,看着正挣扎着要起来的光头强。   “你们走吧,这里由我来处理。”   金刚正要开口,楚明秋抢在前面:“多谢前辈,以后有机会再向前辈当面致谢。”   邵老先生微微一笑:“小事,帮我带个好,就说,...,算了,就问个好吧。”   楚明秋微怔,试探道:“还请前辈明言。”   “他没告诉你!也好,谁教你的,告诉他,我很看好他的徒弟。”   楚明秋沉默了下,抱拳道:“多谢老先生。”   “把那个老字去调,”邵老先生淡淡的说。   楚明秋嘿嘿笑了两声:“是,多谢先生。”   “在香港有什么麻烦,就打这个电话。”邵老先生说着拿出张名片,楚明秋略微迟疑便上前恭敬的接过名片,看了眼,没有头衔,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   “是,多谢先生。”楚明秋没再说什么,将名片揣进兜里,然后示意金刚,金刚也恭敬的施礼。   俩人快步离开,邵老先生看着光头强,光头强坐起来了,靠在电话亭上。   邵先生慢慢走过去,光头强吐出口血沫,邵老先生冷笑:“不自量力,还有违道义,光头强,你这是自作自受。”   “邵爷,我...。”   “以后,你再敢这样作,我就让小葛打断你的手。”   光头强冷着脸,却不敢分辩,这位邵爷虽然不是他老大,可却是他老大的老大至交好友,香港道上朋友都很清楚。   “别以为,我这是在帮他们,你就算把穆老头请出来,也照样不是人家的菜,哼,公开公平的决斗,生死自负,上百年的规矩了,不是你死就他亡,有什么好寻仇的,输了就要认!”   邵老先生转身走了两步,回头喝道:“不要去找那楚先生的麻烦,否则,我就不是要你的手了。”   邵先生慢悠悠的走了几步,身后的一个年青人上前低声问道:“先生认识那楚先生?”   邵先生微微摇头:“不认识,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位老朋友的徒弟,嘿嘿,没想到,他还活着。”   楚明秋和金刚走出去一段路后,楚明秋才轻轻舒口气,金刚咧嘴笑道:“怎么啦?这是香港,不是燕京,只要给钱就没事,你丫,还是那样胆小怕事。”   “杀人最好的方式不是刀,是枪,数十年辛苦习武,还是抵挡不了一粒子弹。”楚明秋叹口气:“香港的武器管制不知道怎么样,金刚你最好准备一点枪械,在这上面,千万不要托大,认为自己身手好,用不着这个。”   金刚苦笑下:“我知道,帮里便有,我只是没要,回去就准备几把手枪。”   “有了枪,还要学会打枪,”楚明秋说:“给你说句实话吧,我和狗子很小便练过枪,在山里,用的是狗子家的猎枪,你现在给我一把枪,百发百中不敢说,百发九十中,没有问题,狗子那家伙才厉害,就这灯光下,五十米外,百发百中。”   金刚眼珠子都瞪圆了,以前听狗子说过家里有猎枪,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练过枪,妈的,这兄弟俩还有多少事瞒着。   几辆面包车在他们身边停下,十几个壮汉从车上窜下来,拎刀拿棒的,情绪激动。   “大哥!”   “大哥!”   .....   “行了,没事了。”金刚笑呵呵的:“介绍下,这是我大哥,叫楚爷!”   十几个大汉齐齐叫道:“楚爷。”   楚明秋笑了下说:“行了,你的人也到了,我该回去了,这几天,作点准备,到时候怎么干,等我电话。”   有这十几个壮汉,金刚就没事了,这个时期,大圈在香港声名显赫,没有其他原因,大圈的人都是从内地,冒万死偷渡来的,别的不说,拼命,绝对敢。      回到酒店,在大厅,在前台取了一大堆报纸杂志,在楼上叫了李金钟们下来,几个人搬了两趟才搬完。   “楚科长,你这是要做什么?”   “小楚,你上那弄的这些?”   “小楚,你在做什么?”   楚明秋笑呵呵的:“看看香港这些年都在作什么,研究,研究,对了,夏总,今儿怎么样?”   “很好,”夏肃培和王守文都很高兴:“这次学术交流会要三天,今儿是第一天,明儿,我们还要去。”   “那让....”       电话响了,楚明秋拿起电话。   “楚先生在吗?”   “在,霍先生,魔方作出来了吗?”   “作出来了,太...,行了,我马上过来。”   楚明秋还没来得及表示,霍震霆就挂了电话,他抬头看着大家伙,苦笑下:“大家帮帮忙,把这些报纸杂志,按时间顺序摆好。”   李金钟钟学思他们开始动手忙活起来,楚明秋又对夏肃培和王守文说:“那么,明天还要去?”   “当然要去。”   楚明秋略微想想:“去理工院挺远的,还要过海,郁主任,能不能向社里要辆车。”   郁解放想了下,很为难:“这给社里添麻烦了。”   楚明秋想了想问:“要不这样,我让我二哥把他那辆开来,主任,您会开车吧。”   郁解放摇头,容基自告奋勇:“我会,可我没有香港的驾驶执照。”   楚明秋苦笑下,想了下拿起电话,拨通楚明道家:“二哥,你那车能不能借我们用一下,加上司机,好,就多谢你了。”   放下电话,看着夏肃培和王守文:“成了,明儿,我二哥的司机开车来。”   说完拿出钱包,数了一千块钱出来:“这钱,是这两天给司机五百,是小费,不要告诉其他人,剩下五百是油钱。”   一下就给五百,郁解放连忙说:“太多了,太多了。”   “不算多,”楚明秋解释说:“主任,咱们这是资本主义社会,资本主义社会不讲奉献的,讲金钱,咱们多给点钱,如果你们临时有什么事,也好开口。”   “那,好吧,这钱...”郁解放迟疑着,楚明秋立马打断他:“主任,别说那些,咱是党员,这钱本来是想上交的。”   “成,打土豪,分田地。”郁解放放下心来。   容基插话道:“夏总,王总,我可以去听听吗?”   “当然可以。”夏肃培点头,郁解放迟疑下:“那,这样吧,容基,明天陪夏总他们去理工院,我负责带他们,小楚,你呢?”   楚明秋指指那堆资料:“这几天,我闭关,就看这些东西。”   “成,那你忙。”   郁解放他们走了,楚明秋也过去整理,所有资料,按照日期排序,几乎所有资料都是英文的,这几人中,除了楚明秋,就丁维山可以看懂。   霍震霆来得挺快,楚明秋他们还没完全整理好,他便在外敲门了。   “这么多,都是报纸,你收集这些干什么?”霍震霆很纳闷。   楚明秋嘿嘿干笑两声,岔开话题问道:“魔方呢?我看看。”   霍震霆一下就兴奋起来,将手中的纸袋交给他:“这玩意太好玩了,我已经以你的名义申请专利了,这个归我,我玩了五天了。”   十个魔方倒在床上,李金钟们呼拉一下过来,拿着翻来覆去的看,不知道有那好玩的。   “多谢,多谢。”楚明秋很感激,霍震霆说:“我想和你商量下,咱们可以在香港生产这东西,绝对有市场。”   李金钟拿着魔方,感觉很漂亮,一个个小方格,颜色鲜亮,可也就这样。   “这好玩?”钟学思已经开口问道:“怎么玩?”   霍震霆笑了下,拿起个魔方,随意的扭动几下,将颜色打乱,然后递给他:“你把它复原了。”   钟学思看着他扭动的,不解的说:“这很难吗?”   霍震霆没有答话,楚明秋也没开口,钟学思开始干起来,没一会就察觉其中的奥妙,坐在一边开始玩起来,李金钟很好奇,在边上看了会,然后自己也开始玩起来。   就象传染一样,除了容基,丁维山也开始玩起来。   “刚才说那了,”霍震霆想起来了:“对了,咱们香港生产,你看怎么样?”   “成本大约多少?”楚明秋问道,霍震霆说:“已经核算出来了,材料费大约是五港币,加工费,两港币,人工,大约是一港币,成本八港币。”   楚明秋摇头:“大约四块钱人民币,感觉还是贵了,如果在国内生产,我可以把成本控制在一块钱以内,卖价就可以定在十美元。”   霍震霆愣住了,半响才竖起大拇指:“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楚明秋想了下:“还得加上运费,不过,与利润相比,不算什么。”   “那是,500%的利润,这香港代理权得交给我。”   “全球代理权都可以给你,够朋友吧。”楚明秋笑道,霍震霆这才满意的点头,楚明秋又提议道:“我觉着你可以成立家代理公司,专门代理国内公司的产品。”   “这个想法,我有,可,”霍震霆苦涩的叹口气:“你不知道,楚先生,我和内地的打交道不少,可,唉,一言难尽,象您这样的,我是第一次遇见。”   楚明秋不用问便知道,内地的问题多了,生产销售都是问题,最简单的也是最严重的问题便是不遵守合同,这是外商最头痛的。   “我觉着吧,还是成立个代理公司,虽然,困难,可,作生意嘛,什么事都可能有,就帮我们高科技园作代理,我保证严格执行合同。而且,我们还有一系列新玩具要投入生产。”   霍震霆点头:“好。”   “这个东西是专利下来了再开始生产呢?还是....”   “当然可以同步进行。”霍震霆拍下沙发,起身说:“就不打搅你了,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别客气。”   “一定。”楚明秋也起身送客,俩人都没提专利代理费,好像不存在似的。   送走霍震霆后,他回到房间,房间里的四个人,包括容基,一人一个魔方,玩得不亦乐乎。   楚明秋将他们赶出房间,洗了个澡,然后开始看那些过期报纸。   他看这些不是孤独的看,而是一段时间的报纸杂志一起看,然后再将交易所的点数和成交量结合进来,再把所有要点记录下来。   接下来五天里,他足不出户,每天都在房间里看资料,张行每天在闭市后,将当天的数据送来,就放在楼下服务台,再通知他下去取。   这些天里,夏肃培和王守文在理工院的学术交流结束了,可俩人兴致很高,又到香港大学去了。   郁解放战战兢兢的,他感觉到这次考察正在脱离他的控制,几个人的状态都不对了,他真怕出什么意外,便提出要回去,可这个提议,不但楚明秋反对,连钟学思他们都不赞成,他也只好作罢。   五天里,楚明秋看完了所有材料,又花了两天重新梳理一遍。   第八天,他到了交易所,金刚和楚宽捷已经等在那了,楚明道没有来。   “我先声明,”楚明秋将一万五千港币交给张行,让他存进金刚的户头:“我没玩过股票,第一次玩这个,能不能挣钱,我一点把握都没有,完全是赌一把,你们跟不跟,自己决定,赔钱了,别怪我。”   金刚就象没听见,他拿了六万港币出来,楚宽捷则拿了五万港币。   “得了,小叔,陪你玩一把,赔就赔吧。”   楚明秋点头,没再说什么了,张行小心的问:“楚先生,你想买什么?”   “买什么,还不知道,先看看。”楚明秋说道。   张行点头,楚明秋就坐在张行旁边,张行手下有助手,每个助手边上都有电话,随时接受客户的指令。   开市了,交易开市有了,指数先是盘桓,成交开市慢慢放大,张行也开市忙起来。   “楚先生,还没想好?”张行神情轻松,放下咖啡杯问道。   楚明秋没有回答,扭头问:“伟易能源现在多少?”   “62.61。”张行说道:“今天涨势挺好,已经涨了一块钱了,要不要追。”   “帮我卖一百股。”楚明秋说。   张行微怔:“楚先生,现在都看好它呢,不少资金都在买。”   楚明秋笑了笑,没有回答,金刚东张西望,百无聊赖,不悦的呵斥道:“让你卖就卖,费什么话。”   张行摇头,下单卖了一百股,很快被人吞了,股价上涨到63.75。   “看看,亏了吧。”   楚明秋又问:“你们有股指期货吗?”   “楚先生想作股指期货?这个风险可大了。”张行提醒道。   楚明秋笑了下:“怎么买卖?”   “1250块一张,每一点5块。”   楚明秋点点头:“你们提供融资吗?”   “当然,不过,根据融资额度,我们可以强行平仓。”   楚明秋点头,就这几句话期间,伟易能源又涨了一块多。   张行看着忍不住摇头,这内地人不懂股票还敢玩股票,真不知死活,钱有那么好赚的。   到上午收市时,楚明秋都没再下单,中午吃饭时,楚宽捷忍不住问道:“小叔,你倒底怎么想的?”   “别着急,这股市在这,跑不了,只要咱们账上还有钱,那就不算输。”楚明秋平静的说。   “楚sir,别怕,这家伙,从来都这样,看准了才下叉。”金刚咧着嘴,笑呵呵的,好像丝毫没亏钱似的。   楚明秋心里也很紧张,他有个基本判断,经济不会这么快就好转,股市还要下跌,一个最主要的因素便是,中东战争虽然停了,可油价没有下跌。   油价从去年的3美元,上涨到现在的13美元,涨了足足四倍,这样高的油价下,经济怎么可能好转。   吃过饭后,他们回到证券交易所,楚明秋继续看成交量,看了所有成分股的成交量。   “哼,有鬼。”楚明秋嘟囔着,张行凑过来:“怎么啦?”   “下午开市,你就再卖一百股,大通运输。”   大通运输是主营轮船运输,是耗油大户。   张行苦笑下,没有再问为什么,下午一开市,便要下单,楚明秋却又叫住他。   股指还在上涨,楚明秋就盯着成交量,到3:21时,他开口道:“张行,股指期货,卖单,五百张。”   张行吃惊的叫道:“你确定!股指在上涨!”   “少废话!卖!”楚明秋喝道,张行照办,股指又涨了五点,张行扭头看着他,楚明秋冷冷的说:“融资二十万,再卖五百张。”   张行迟疑下,深吸口气:“楚先生,我必须尽自己的职责,为客户负责,现在股指在上涨,我们判断会突破九百点。”   “过不了九百点,”楚明秋冷冷的答道:“我的判断是到八百九十六点左右,就要下跌。”   张行愣住了,扭头看看交易板,所有交易员都很兴奋,股指一再上涨,已经突破八百九十点了。   “下单吧。”楚明秋淡淡的说。   张行叹口气,仿佛看到又一出悲剧正在上演,从去年到现在,从楼上跳下去的不少。   500张卖单,立刻被市场吞噬了,股指再度上涨,迅速突破了895点,在896点附近稍稍盘整,上涨到898点。   张行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的胆子很大,八倍融资,现在他们自己带的钱已经花光了。   “一千张,卖。”   楚明秋的口气很冷,语气冰凉,这一千张是他最后的本钱。   “楚先生。”   “别废话了,卖。”   张行重重的叹口气,这一千张立刻被吞了,楚明秋看着股指点位,已经到了899点了。   “还有多少钱?全卖!”楚明秋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   张行不再劝了,在这行看多了,一旦有了执念,谁劝都没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跳进深渊。   “您已经没钱了,满仓了。”张行的语气带着丝怜悯。     899.56。   八倍杠杆,股指只要上涨超过百分之十,交易所便可以强行平仓。   899.78。   张行微微摇头,楚明秋甘脆没再留在这了,带着金刚出去了,楚宽捷还留在这,脸色发白。   交易员们兴奋不已,下单的叫声此起彼落,声音格外响亮!     899.92   张行叹口气,楚宽捷苦笑不已,他的钱来得容易,这笔钱是卖掉一间夜总会股份的一部分。   张行点了根烟,刚吸了口,抬头看股指,稍稍下跌。   899.26。   他依旧摇头,股指要破900点,不会这样顺利,下来盘整一下,很正常。   大厅里依旧兴高采烈!人声鼎沸!   “没事!没事!只是盘整,盘整!”   有交易员在大声打气,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都是在股市滚了多少年的老手,什么没见过。   但股指......      890,885.42,876.13,.....   股指一路下跌,一直跌到822点才勉强止住。    楚宽捷大喜过望,跑出去告诉楚明秋,楚明秋和金刚回来了。   “楚先生,要不要平仓?落袋为安。”张行提醒道,按照这个跌幅,楚明秋已经大赚了70点。   这时的香港股市没有涨跌幅限制,一天涨几倍都可能,相反一天跌几倍也是可能的。   张行现在看楚明秋,不再是怜悯,而是崇拜了,就这一天,楚明秋总共卖了两千张,现在平仓,每张赚350元,2000张,总共赚了七十万,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这才那到那,至少要跌三百点。”楚明秋语气平稳,尽量保持稳定,可眼神中的那股喜悦兴奋,怎么也掩饰不住。   老实说,刚才他看上去平静,可实际上,心里也非常紧张,他是孤注一掷。黄娇倩的公司,夏肃培和王守文要买的设备,全在此一举。   “还会跌,今天就这样吧。”楚明秋拍拍金刚的肩膀:“走,咱们找个地方喝一杯,先声明,我兜里一个子都没有。”   金刚大笑,俩人就这样勾肩搭背的出去了,就象在燕京胡同里那样。   张行看着他们的背影,笑逐颜开,整个大厅愁云惨淡。   “小叔,真还要跌三百点?”楚宽捷喜笑颜开,忍不住追问道。   楚明秋点头,不过开口却是:“我可警告你们,以后,千万别进股市,今天,如果不是跌,而是涨了几十点,咱们这十几万就全打水漂了,连泡都不冒。”   金刚嘿嘿笑着,楚宽捷连连点头,楚明秋这才说:“跌是肯定的,油价比去年涨了四倍,别说香港经济了,整个世界的经济都不会好,金刚,赚了钱,现在别买房,明年再买,另外,宽捷,肯定有不少人破产,地价会下跌,告诉二哥,有机会,买块地,从长期看,香港的地价会一直上涨。”   楚宽捷自然满口答应,嚷着要请客,楚明秋没让去酒楼,就在路边买了几个菜,找了个僻静的海边,摆开酒菜,三人席地而坐。   楚宽捷很好奇,怎么就知道要下跌?怎么就知道在今天下跌?   楚明秋摇头:“这里面道道很多,有宏观的问题,也有资金的问题,宽捷,这里面水很深,我也是猜的。”   “猜的?”楚宽捷有几分惊讶。   楚明秋点头:“这几天,我看了去年和今年的经济数据,还有原油价格,香港股市的成交量,资金量,有个基本的判断,香港的经济不会好,股市应该下跌。   有了这个判断,再结合股市的成交量,还有四大交易所的历史,我大致判断不会过九百点,可这个判断准不准,我不知道,可我没时间了,再过几天,我就要回国了,只能赌一把。”         楚明秋看着对面的维多利亚港,叹口气:“香港是个好地方,他的命运与中国息息相关,内地的大门现在关着,等内地打开大门,香港的黄金时代就来了。”   “咱们这次能赚多少钱?”楚宽捷嘴角流出股酒迹,急切的问道,他不关心这些,没有去想楚明秋话里的深意。   “晚上回去看材料,不过,我估计这几天,至少还要跌一百点以上,我估计可以赚两百万左右。”   楚明秋心情很好,这次合作,分成比例是三三四,他虽然出钱最少,但拿得最多,他们俩人各拿三成,这个分成方式在事前就定好了的。   在这上面,楚明秋一点不客气。   对这个分成方式,金刚压根不计较,楚宽捷倒是犹豫了下才同意。   “痛快!”金刚非常高兴,倒不是赚钱,而是,爽!   楚明秋也兴奋不已,这是他完全独立作出的判断。   第二天,就象楚明秋预测的那样,股市低开,略微上涨后,便掉头向下,交易大厅里,人人面如土色,只有张行这个席位喜笑颜开,每跌一点,几个人便旁若无人的欢呼。   “我干这行已经十多年了,楚先生,我可从来没见过您这样的。”张行端着咖啡杯,坐在楚明秋身边。   楚明秋有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张行就写了个服字,边上的几个交易员就差五体投地了。   今天上午便跌了八十多点,下午开盘后,股指继续下跌,到收盘时,全天跌了一百四十多点。   整个香港,愁云惨淡。   电视电台,股评家家们大声疾呼,股灾再度来临!   当他们走出交易所时,亲眼看到有人从对面的楼上跳下来。   楚明秋叹口气:“看到没有,这股市就是吃人的怪兽,看着吧,还会有人跳下来的。”   接下来几天,股市继续下跌,在多方在600点附近组织了一次抵抗,可还是没守住,最终还是跌到576点,才勉强守住防线。   楚明秋没有等到这个点位,跌破600点后,他便选择平仓了,计算下收获,他总共赚了292点,每张每跌一点,他赚5块钱,两千张,总共赚了290万,扣除利息,也有280万之多,他拿四成,总共分了一百一十二万。   分赃会正儿八经的在酒楼里进行,金刚乐呵呵的,今年,他跟着长毛哥炒股,亏了十多万,现在倒赚了八十七万,把亏了的全赚回来了,还多赚了七十万。   “金刚,”楚明秋喝着酒:“拿这笔钱,去开个厂,尽量减少黑道上的生意。”   金刚点头:“好,听你的。”   楚宽捷酒气熏天:“真他妈痛快!这才几天,五万就变八十七万,早知道,我就多投点!”   楚明秋心里清楚,楚宽捷不过是奉命行事,二哥不会这样简单的相信他,否则,不会只让楚宽捷投五万。     现在的香港普通白领的薪水不过一千五到两千,八十万港币,相当于几十年后的几千万。   最大的赢家当然是楚明秋,这几天就挣了一百一十二万,成为名副其实的百万富翁。   “瞧你那熊样,就你楚SIR的身家,才五万块钱!还不是信不过公公。”金刚讥笑道。   楚宽捷微怔,这金刚不傻啊!他略微尴尬的笑了笑:“我最近手头紧,手头紧。”   “现在知道了吧,这家伙是蔫里坏,”金刚也喷着酒气:“在燕京时就这样,所有的坏主意全是他出的。”   楚明秋笑咪咪的喝着酒,等他们俩人都兴奋过了,才对楚宽捷说:“我再过几天,就要回去了,事,我已经给你说过了,另外,我这兄弟,你多照顾点。”    楚宽捷拍胸脯保证,混黑道,在那个时期,都要有白道照顾,凡是没有的,要不了多长时间,就完蛋了。   大圈帮能在香港发展,同样买通了警察,否则早就完蛋了。   金刚呆呆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叹口气:“咱们兄弟还能见面,放心吧,这香港,我以后还会来。”   金刚苦涩之极,在香港,他是有一帮兄弟,可他总觉着在这不舒服,没有燕京痛快。   这几天,是他这几年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但,楚明秋要走了,这快活的日子就结束了。   楚明秋还有自己的事要作,他不可能留在香港。   股市在盘整几天后,继续下跌,可香港证券市场却在流传一个传奇,几个人在大盘下跌前,全仓买跌,几天时间狂卷数百万。   一个股神的传说,开始私下里流传!          第三节 大事从小事出发   寒流袭来,黑沉沉的铅云压在燕京上空,大街小巷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   楚明秋拖着两个箱子从车上下来,拍拍车门,对司机道声谢,然后拉着三个大箱向门口走去。   刚到门口,一道风撞进他怀里。   “跑!跑哪去?不上学,这个点,还没放学呢!”   小平安抬头望着他,嘿嘿的堆出个笑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哥,哥,嘿嘿,你回来了!”   转身就跑:“干妈!干娘!哥回来了!小箐姐!哥回来了!”   “这小东西,会玩阴谋诡计了!”   楚明秋摇头,拉着箱子进院子,院子里很安静,岳秀秀听到小平安的叫声,从房里出来,楚明秋将箱子放下,赶紧进去。   “妈,我回来了。”   岳秀秀端详下他,含笑道:“好,回来就好。”   在牢里的时候,开始很想儿子,慢慢的就习惯了,儿子每周来一次,后来儿子工作了,无法保证每周来一次,每两周来一次,她是数着日子见儿子。   这是她的命!   出来了,回到家了,又习惯了,每天都看到儿子,那怕不说话,那怕就是一两眼,心里就踏实了,干什么都好了。   可儿子这次走了二十多天,她心里又空落落的,每天干什么都不顺,吃什么都不香。   儿子长高了,要看他还得扬起头。   “妈,我给买了几件东西,在我箱子里,待会拿给你。”   岳秀秀点头:“好,你去吧。”   楚明秋笑眯眯的:“那行,我先过去了。”   没有什么好说的,看上一眼,知道他好就放心了。   母亲对儿子,还有什么要求呢!   刚回到房间里,放下皮箱,院子里便传来脚步声。   “叔爷!叔爷!”   楚明秋抬头看,却是楚箐欢呼着跑进来,他不由大为惊喜。   “嗨!你回来了!啥时候到的!”   楚箐兴高采烈的冲进屋:“回来两天了,听说你去香港了。”   “对,”楚明秋是真高兴,上下端详着她:“让我看看。”   楚箐长高了,身材还是那样瘦削,看着有些单薄,皮肤也比以前黑了。   “嗯,大姑娘了,”楚明秋满意的点头:“就是瘦,今年怎么回来这样早?王三更那工作狂,怎么就开窍了。”   “好你个楚明秋,背着我就说我坏话。”   院子里传来王三更爽朗的笑声,楚明秋掀开门帘,王三更葛兴国殷柔柔,还有以前来过的一帮上海知青。   楚明秋大感意外,赶紧出来。   “我到燕京来开会,顺便来看看你,没想到你出差了。”王三更穿着崭新的军装,说话依旧那样爽快大气。   “还好,还好,回来得及时,您可是稀客,得多待几天。”   “那哪行,明儿就要回去,会已经开完了,家里工作不少。”王三更摇头说。   “拉倒吧!”楚明秋一点不客气:“这都猫冬呢,还有啥事,要你急不可耐的回去。”   “呵呵,你这就不知道了,咱们连长已经变副营长了。”葛兴国笑道。   楚明秋夸张的打量王三更:“难怪了,新官上任,忙着回去点火,呵呵,可这也不是理由,整个北大荒都在猫冬,不会因为您当上副营长就变,回不回去都一样,多玩两天,就说没买到票,燕京火车站的票没那么好买!”   王三更犹豫了,这次来燕京参加农垦兵团先进分子表彰大会,他被推荐来代表北大荒参加会议,来去都不是一个人。   “怎么啦?就住我这,放心,不收你房钱,也不收饭钱。”楚明秋调侃道,葛兴国忍不住乐了。   “还有你,”楚明秋看着葛兴国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要不参军?”   “什么意思?”葛兴国皱眉道。   “什么意思,这还不懂,”楚明秋笑道:“你那中将爸爸又官复原职了,听说还上调到总参谋部去了,你呢,从此脱离黑五类这个臭水沟,重新回到红五类怀抱,参军上学,前程似锦。”   气氛顿时变了,楚明秋立刻后悔了,他忘了,不是什么人都习惯他这种调侃。   葛兴国殷柔柔,包括翠儿和楚箐,都很清楚,这是在调侃,甚至是嘲讽,但王三更和魏兰欣宋小芸她们可不懂。   “嘿,公公,都入党了,嘴里还憋不出好屁来。”葛兴国故意拉下脸来:“实话说吧,这次回来,我爸问过我,我说了,就在北大荒干,参军就不必了,我年龄过了,上学嘛,我倒是愿意,不过,工农兵学员,我不去。”   楚明秋竖起大拇指:“好,就冲这个,给你个赞!够傲气!”   魏兰欣笑道:“人家是不爱江山爱美人!”   楚明秋微怔,扭头看看殷柔柔,上下打量下她,殷柔柔杏眼圆睁,拳头已经握紧,大有立刻爆发之势   楚明秋连忙摆手:“别,小狐狸,别这样,我挺害怕的,不过,葛兴国,这你就没眼光了,找老婆是终身大事,小狐狸这样的,只能远观,绝对不能娶。”   话还没说完,殷柔柔飞起一脚,楚明秋硬生生挨了一脚,苦着脸躲到一边:“葛兴国,你丫看看,这以后,家庭暴力,够你受的!”   “公公,你不扮小丑,不行吗!”殷柔柔气乎乎的呵斥道。   王三更看着他们打闹,笑呵呵的,很显然,这几人的关系很亲密,什么话都敢说。   “哥,香港好玩吗?”翠儿插话道。   “玩?我们是去工作的,”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道:“资本主义花花世界,纸醉金迷,在那待久了,人就会腐烂,对了,你哥呢?虎子没回来?”   “回来了,上火车站买票去了。”翠儿说:“兰欣姐她们要回上海,票不好买。”   哈尔滨没有直达上海的车票,这点让楚明秋非常奇怪,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上海的知青要回去,就必须在燕京或其他城市转车。   “那甘脆在燕京多待几天,燕京的名胜古迹挺多,你们多看看,反正住这不要钱。”楚明秋很热情,楚箐带来的都是连里关系比较好的,班上那几个阶级斗争意识强的,压根没一块走。   “好啊!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欧海燕抢在前面说道。   “都坐下,楚箐,殷柔柔,去拿几把椅子出来,咱们就在院子里聊。”   楚明秋招呼大家坐下,魏兰欣她们有五六个,另外还有两个不认识的男知青,殷柔柔介绍说叫方国华和徐安全,还有一个,他是认识的,就是金武扬。   金武扬与楚明秋比较熟,笑呵呵的问道:“公公,香港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楚明秋拍拍他脑袋:“你丫不是想着资产阶级的花花世界吧。我告诉你们吧,这次,我算是真的见识了资本主义的残酷,以前书上看,没有直观印象,这次我们去的时候,正好遇上香港股灾,股市暴跌,有人就从楼上跳下来了,那血,彪了一地,啧啧。”   众人都倒吸口凉气,来子连声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们看到的,地上一大摊血。”楚明秋夸张的比划着,画了好大一个圈子。   “对了,你们上海人喝咖啡吗?”楚明秋问道,魏兰欣迟疑没有回答,宋小芸则惊喜的叫道:“你这有咖啡?”   楚明秋起身道:“这次在香港买了点,也不知道你们爱喝不,速溶的,不是咖啡豆,雀巢。”   “行,行,”宋小芸连连点头,惊喜不已。   楚明秋起身进屋,很快拿了罐咖啡来,还有一袋方糖,然后吩咐翠儿和楚箐去拿杯子。   “这个是咖啡,雀巢咖啡,美国人弄出来的。”   楚箐翠儿把他所有杯子都拿出来了,又跑回自己房间,拿了几个杯子,这才给每个人配上了一个。   王三更看着楚明秋给大家倒咖啡,含笑说:“这玩艺,我喝过,在朝鲜战场,缴的,有点苦,没劲。”   这倒是出乎楚明秋的意料,他点头:“王副营长说得对,第一次喝咖啡都有点不适应,多喝就习惯了。”   “我听说宋美龄就喜欢喝咖啡。”欧海燕说道。   “对,咖啡是西方传到中国的,咱们中国人的传统是喝茶,”楚明秋说道:“其次喝什么,不代表什么,蒋介石是喝白开水。有人把喝咖啡与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画上等号,这也是错觉。咖啡和茶一样,都有提神作用,西方人没有茶,只好喝咖啡提神。”   “除了咖啡,抽烟也是从西方传来的,中国是不生产的烟草的,十六世纪才从西方传入中国,不过,那是晾晒烟,俗称草烟,王副营长抽的卷烟,又叫烤烟,这种烟自然也是西方传来的,以前叫洋烟。”   楚明秋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其实意思就一个,喝咖啡与抽烟一样,与资产阶级无关。   咖啡,由于宋美龄超级喜欢,被现在的文学作品和电影描绘成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国内市场基本没有卖,极少数也只供应高官。   她们今天在这喝了咖啡,谁要不舒服,回去来个揭发,说他楚明秋用咖啡腐蚀广大革命知青,那绝对又是个麻烦事。   他的这点心思,连葛兴国都没看出来,但却没瞒过殷柔柔。   殷柔柔白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瞧你这小样。   咖啡飘香,殷柔柔端起来闻了下,神情陶醉,长长的叹口气,回忆道:“真香,上次喝这个还是小时候,苏联顾问送我爸的”   王三更也喝了口,便放下,沉默的看着楚明秋,宋小芸显然也喝过,她浅浅的喝了口,然后加了块方糖。   “咖啡还是要加糖的,楚箐,你们没喝过?”   楚箐端着杯子:“喝过,我妈挺喜欢的,她以前在苏联留学时养成的习惯,后来,慢慢改过来的。”   “呵呵,没想到,她也有染上资产阶级习惯的经历,”楚明秋嘲讽道,楚箐神情不悦,楚明秋摇头:“回来后,去看过她吗?”   楚箐神情又变得阴暗,低声说:“去看过,叔爷,你知道吗?哥在云南出事了。”   楚明秋很意外,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我一点不知道。”   “他捅伤了人。”楚箐说:“把他们连的副指导员给捅了。”   楚明秋皱起眉头:“捅伤了人!怎么回事?这孩子,怎么还这样冲动?”   “其实是有原因的,”楚箐解释说:“那副指导员强奸了他女朋友。”   楚明秋再度惊讶,在中央严打残害知青行为后,敢强奸迫害知青的行为大为减少,甚至连地方上与女知青正常恋爱都受到限制,更何况这种事。   “你怎么知道的?”楚明秋问道。   “妈妈那有云南建设兵团的来信,”楚箐低下头,迟疑下才说:“哥哥在那边好像得罪了人,云南那边来外调了,就在你走后不久。”   “你妈怎么说的?”楚明秋神情严肃。   楚箐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楚明秋哼了声:“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这个妈!”   “这事,唉,”王三更叹口气,中央整顿知青工作,黑龙江建设兵团是知青大户,也是整顿重点,上级传达了中央文件,黑龙江建设兵团处理的干部便有几十个,枪毙的都有五六个,职务最高的是师参谋长,整个兵团都震惊了。   “他太冲动了,还是该通过组织。”葛兴国插话道。   “兴国这话对,应该通过组织。”王三更点头,楚明秋点头:“连长,还是叫你老王吧,这样舒服点,老王,你不知道她这哥哥,提起他,我就头疼,脾气掘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撂部队,那是好兵,碰上好领导,他能成才,碰上个差的,那就不知道了。”   楚明秋心里大恨,楚诚志虽然有毛病,可本质不坏,不但埋怨云南方面,更恨夏燕。   夏燕在国务院工作,更主要的是,她爹还是中央高级干部,只要开口说话,是可以保下楚诚志的,可她居然落井下石,而且还是对自己儿子。   “我觉着这事不能全怪楚箐他哥,”宋小芸插话说:“那指导员该死!”   “就是,是男人就忍不了。”金武扬与楚明秋比较熟悉,上次楚明秋到北大荒去,就住在他们宿舍。   “这里面应该有隐情。”殷柔柔摇头,不认为是冲动的问题。   楚明秋眉头拧成一团,微微摇头说:“咱们隔得远,倒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清楚,算了,不说他了,自己作的事,就要承担后果,这孩子,不吃点亏,长不大。”   葛兴国也点头:“是这个理。”   “老王,现在连里怎么样?”楚明秋换了个话题。   王三更叹口气:“去年那场大伙,把连里烧了个精光,咱们辛苦几年的成果都没了,今年大家努力,还没恢复元气,我这次来,也想向你请教,咱们连下一步的发展?你给我出出主意。”   去年北大荒大火,报上也有报道,当然是以英雄语气报道,战天斗地,扑灭大火,一堆英雄事迹,牺牲的知青和兵团战士,都被评为烈士,等等。   王三更显然还没适应副营长的身份,还停留在连长的视线中。   楚明秋略微想想:“请教不敢当,我就说说我的想法吧,我认为,农业要发展,还是要走工业化农场的道路,北大荒是个好地方,地势平坦,适合搞工业化大农场,若是云南那种山地,那就复杂多了。”   “工业化农场其实就是走机械化道路,要大量采用机械化耕种,如此就可以解放出大量劳动力,养猪场养鸡场,都要用工业化思维来搞,这些,我在给葛兴国的信里都说了,继续按照这一步走,就行。   至于下一步,老王,我建议你引进脑力。”   “引进脑力?”   不但王三更不明白,连方慧芸魏兰欣也不明白,只有葛兴国微微点头。   “对,引进脑力,东北农学院就在哈尔滨,老王,您去拜访下农学院领导,给他们送点猪肉鸡鸭,向他们提出在三连,不,在你的营,建立一个试验场,划出一块地,百十来亩的样子,就给东北农学院作研究用地,另外,让农学院在你们营建立一个试验站。   老王,千万别舍不得,要发展农业,光凭力气没有知识是不行的,我们国家要发展高产水稻高产小麦,必须要用科技手段。   老王,我给你个窍门,到东北农学院去,先不要去拜访农学院领导,先去私下打听,现在有些农学院的教授专家被打倒了,这些教授其实是有本事的,我建议你想办法将他们弄到你那去。   就说,在你们三连办个劳改农场,办个五七干校,把他们弄来劳动改造。”   殷柔柔噗嗤一笑:“就跟当年似的,你在山里办五七学校?”   楚明秋现在不否认了,笑了笑说:“是这个道理,要没那些教授专家,小李村的发展没这么快,我告诉你们,你们知道小李村现在人均年产值多少吗?一万五,包括老人小孩,整个生产队全年产值在三百多万左右。”   “三百万!”王三更倒吸口凉气,这个产值,三连都达不到,他连忙追问。   于是,楚明秋向他详细讲述了小李村如何发展起来的,最后说:   “现在小李村现在产品主要卖给部队,他们的葡萄酒已经卖到老莫,很不错,嗯,他们每年都要送一箱来。”   “这不是包产到户吗?”欧海燕很疑惑。   楚明秋摇头:“不是,与包产到户八竿子打不着,包产到户,是把地分到各家各户,小李村没有分地,地,依旧在集体手中,养猪场,养鸡场,葡萄酒场,还有蘑菇银耳木耳的种植,全部在生产队手中,单人耕收机,他们也买了几台。”   “其实,山里这样作,是因地制宜,毛主席说过,要实事求是,农业学大寨,这个大寨该怎么学,不能生搬硬套,有些地方,明明是平原,搞不了梯田,地方干部也非要高梯田,没有山,积土成山,劳民伤财。   小李村为什么要这样干?很简单,只能这样干,山里的地,贫瘠,粮食产量一直不高,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另辟别径!   你们说,毛主席为什么伟大?列宁领导苏联社会主义革命,走的是城市革命道路,王明就照搬,要走城市暴动路线,要敌人打阵地战,结果呢,中央苏区丢了,革命遭到重大挫折。   毛主席根据中国的实际情况,创造出符合中国实际情况的,农村包围城市的革命路线,从而领导中国革命走向胜利。   所以,不管什么成功经验,都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要抓住核心,不要只管形式。   大寨经验的核心是什么,坚强的党组织领导,不怕苦,迎着困难上的干劲,这才大寨精神的核心,其他的都是形式,都可以改。”   众人沉默无言,王三更叹道:“小楚,楚科长...”   “别驾,您还是叫我小楚,我听着顺耳些。”楚明秋赶紧纠正。   王三更点头:“好,小楚总结得好,干工作就是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不能生搬硬套。”       “其次,您现在副营长了,以后就是营长,不能再只盯着三连,要盯着你的营,机械化的推广,势必解放出大批劳动力,所以,我建议你抽调一些老高三,那些高二高一的,别要,成立一个学校,负责教育好下一代。   其次,抽调一些农场子弟,送他们去师范学院读书,别调知青,这些知青,别看他们嘴上说要扎根农村,实际上,只要有机会,他们都会离开。”   “嘿!公公,你这样中伤我们,我们可是响应党中央号召的。”方慧芸十分不满。   “我现在说的是实话,不信,我把话撂这,十年之内,你们大部分都会回城,一百个当中能留下一个,算我输!”楚明秋正色道。   “我跟你赌了!”方慧芸很豪气。   楚明秋一笑,王三更的脸色也有点阴沉,不过,他分得清好坏,知道楚明秋这是真为他作想。   “毛主席说过,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没有战斗力的;同样,没有文化的兵团战士,也是没有战斗力的。培养有文化的下一代,非常重要。”   “所以,成立一所正规学校至关重要,除此之外,我建议你成立一个维修厂,前线打仗,后勤保障得跟上。   成立维修厂,只是第一步,把农民变成战士,要经过三个月的新兵训练,把农民变成技术工人,就要经过三年的培训。   技术上,可以到哈尔滨农机厂请老师傅来教,有了技术,有了设备,将来生产什么,自己决定。”   “我看了你那个工房,听指导员说,车钳铆你都会,原来还不是很相信,现在相信了。”王三更有些感触:“那个耕收机就是在那弄出来的吧。”   在楚家后院参观,楚箐还真领着他四下闲逛,看了钢琴房,看了工房,顺带也看了书房,书架上的书,不但王三更惊诧,连魏兰欣宋小芸都惊诧不已,楚明秋居然看了这么多书。   当然,他们没能进去,大门上着锁,只在窗口向里面看了,窗前的书桌上,摆着楚明秋最近看的书《集成电路设计方法与实现》,另外还有两本是英文,他们不知道是什么。   可这已经足够了。   楚明秋腼腆的笑了笑:“我这套设备,是厂里的不要的废品,葛兴国和殷柔柔都知道,那车床是四十年代从德国进口的老设备了,坏了,我在废品收购站淘换来的,可不是占国家便宜,我可是有发票的。”   “谁说你占便宜了,”殷柔柔瞪他一眼:“我说公公,今儿,你不拿出点真东西来,你中伤我们那事,可就没完。”   “中伤?!”楚明秋莫名诧异,随即想起来,举手道:“成,成,葛兴国,今后够你喝一壶的。”   殷柔柔挥舞拳头就要砸过来,宋小芸咯咯的笑出声来。   楚明秋收敛笑容,正色道:“其实,我刚才说都是实话,具体的,要看根据你们的实际情况,作出调整,老王,其实,准则就有一个,以工促农,以农辅工,多种经营,长期经营。”   王三更点点头,楚明秋依旧解释道:“以工促农,以农辅工,这个意思好懂,多种经营,估计也不难懂,养猪养羊养鸡,都是多种经营的一部分。   长期经营,...,当发展到一定程度,就陷入瓶颈,要突破瓶颈,就要发展深加工,粮食多了,怎么办?深加工,猪肉鸡肉羊肉多了,也可以深加工,甚至可以加工成食品,比如罐头,猪肉罐头,鸡肉罐头,羊肉罐头。   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乌拉草,乌拉草就算了,人参貂皮,咱们可不可以想想办法,人参,可不可以人工种植;貂皮,可不可以人工繁殖,还有,鹿茸鹿鞭都是名贵中药,咱们可不可以养鹿。   我建议你们搞个中药材基地,中药材比粮食值钱,一亩人参,赚的钱,比粮食多多了。”   王三更点点头,楚明秋又提醒道:“长期经营,不管是种人参还是养貂,最初都可能失败,不要怕失败,失败是成功他妈,要坚持,与农学院的教授合作。   最后一点,你们有个得天独厚的条件,就是,河对岸就是苏联。   现在,中苏关系紧张,可你想想,从建国开始,我们和美国人,打生打死,互相仇视,可二十年后,尼克松到燕京来了,中美关系和缓了;那么,再过二十年,中苏关系会不会和缓呢?我看是有可能的。   中苏关系和缓了,你们就可以做点边贸,不过呢,这时间估计比较长。   但,长,有长的好处,现在要与苏联人作生意,那也不可能,你要利用这段时间,就作一件事,努力发展,训练新兵,把新兵变成老兵精兵。”   楚明秋说完了,院子里一遍寂静,每个人的心思都很复杂,王三更眉头皱得紧紧的。   要说三连,这几年有了耕收机,生产效率大幅提高,不说别的,就说春耕,以往全连要干上大半个月,才能干完,每个人都累得要死,现在七八天就够了。一台耕收机,一天能耕八亩水田,旱地能耕十二亩,全连一百台耕收机,一天就是一千二百亩,加上两台康拜因,工作量大大降低,至于收割,那就更简单了,完全不是事。   楚明秋说的,是个发展方向,可要具体实施还有许多困难,不说别说,种植人参,成不成功先不说,上级能同意吗?办工厂,要投入多少资金,去年的火灾,损失惨重,到现在还没缓过气来。   “长征,不是一天走完的,慢慢来,我说的,只是发展方向。”楚明秋含笑着说道。   王三更苦笑下:“小楚,我这脑子比较笨,记不住这么多,要不,你给我写一份,我带回去。”   “成,您走之前,我一定交给您。”楚明秋满口答应,扭头又对葛兴国殷柔柔他们说:“你们呢,探亲也别光顾着玩,到农学院,中科院农研所走走,收集些资料。”   “上海也有农科院,你们回去后,也去走走,看看能不能弄到点东西,另外,在市面上也多走走,看看,能不能给连里带回点项目。”   魏兰欣点点头,宋小芸为难的说:“咱们那嘎哒,能作什么项目?”   “能作什么,我不知道,”楚明秋说:“你们知道鸭绒被吗?”   魏兰欣点头,楚明秋说:“还有羊绒毯,你们养的羊多了,除了吃肉,还产羊毛,这些羊毛可不可以生产,还有,养牛,除了肉牛外,还有奶牛,牛奶吃不完,可不可以变成奶粉。”   “刚才我说你们迟早要回城,你们还别不服气,”楚明秋说:“实际上,农村插队的知青开始陆续招工回城了,只不过,你们兵团的还比较少,但这是个趋势,当初去插队时,中央也说了,三年后招工招生,当然,也不排除,有人会扎根,可我这人,比较悲观,感觉大多数人会回城。   不过,凡走过,必留下痕迹,你们最好的年华留在了北大荒,当咱们垂垂老矣,回首这段往事,我们留下了什么,我相信,最后不管结果是什么,你们忘不了北大荒!北大荒已经刻在了你们心里!”   王三更无声的叹口气,楚明秋无疑揭开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其实,这一年多,三连已经走了两个知青,一个是沈阳的,一个便是燕京的沈玲玲,这两个都是干部子弟,沈玲玲的父亲解放了,重新回到领导岗位,沈玲玲回燕京上学了。   这俩人的走,在知青中造成不小的影响,好些知青有怨气,三连可以说军心浮动,这个时候,葛兴国站出来了,他父亲也同样解放了,官比沈玲玲父亲还大,但他坚持留下来了。   葛兴国帮着三连稳定了军心,随后,他调到营部,担任副营长,三连长,本来,他属意顾长庚,但团部经过讨论后,决定大胆提拔,决定提拔机务排的排长,也是老知青郝建强为连长,顾长庚依旧担任副连长。       知青们都沉默了,过了会,殷柔柔才点头:“你说得对,不管将来如何,我们已经将青春,汗水,痛苦,欢乐,都留在了北大荒。”   葛兴国也说:“对,不管将来如何,我们都该在北大荒竖起一座丰碑。”   “对!”魏兰欣挥拳叫道:“北大荒是咱们的青春记忆,不负青春,不负时代!”   众人的情绪调动起来,王三更的脸色和缓,不过,楚明秋明显感觉到了,经过五年的消磨,他们已经没有当年那股热情,否则,声音还要大很多。   众人又聊起来,楚明秋忍不住问起去年那场大火,众人七嘴八舌的说起来,楚明秋听到楚箐翠儿身陷火场,差点出事,给吓了一跳,埋怨楚箐怎么没告诉他,楚箐腼腆的笑着说没事。   王三更也说道三连没什么事,主要财产损失,有受伤的也是轻伤,葛兴国补充道,还是连长有经验,一开始就注意到风向,也多亏他,带着人拼死把楚箐虎子他们抢出来,最后全连伤得最重的还是连长。   楚明秋感激万分:“王副营长,别的话,就不多说了,待会,我一定要多敬您几杯,我有三天假,陪您在燕京好好逛逛。”   楚明秋是真害怕,楚箐要出了事,将来怎么给楚宽元交代。   “北大荒气候变化复杂,冬天防雪暴,春天防火,这次是公社放火开荒,他们疏忽了,事先没挖好隔火带,才导致这场大火。”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至少人,三连的人没事,但北大荒还是死了十多个知青。   葛兴国问起高科技园,方慧芸很大胆,开玩笑的问起他怎么从收破烂的混到革命队伍中了。   楚明秋自然不会回答,倒是宋小芸想请他指点下绘画,楚明秋也拒绝了。   “你是西方画法,也就是油画,我这是中国画,油画,我不懂,不过,”楚明秋看着她:“如果你能多留两天,我可以介绍几个美院的教授认识,到时候,你带上你的画。”   宋小芸连忙答应,随后拉着魏兰欣,魏兰欣也只能苦笑着答应,楚明秋笑道:“都可以多留两天,我帮你们找部车,让虎子带你们四下走走。”   “成啊!”   没等其他人表态,殷柔柔马上响应,替其他人答应下来,楚明秋立刻进屋,打电话。   “真行?”宋小芸低声问殷柔柔,殷柔柔一笑:“放心吧,这家伙的老师是国画大师赵老师,同门师兄就在美院当教授,当初,他要是愿意,美院愿意免试录取他。”   “天啊,这家伙藏了多少东西,上次来,怎么就没看出来。”宋小芸惊叹道。   殷柔柔笑了下:“那是因为不了解你们,他出身不好,黑五类,所以,做事很谨慎,不熟的人,压根什么都不会说,你要想知道什么,一堆大话套话等着你,让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今儿,是看在老连长的面上,才帮你一把,要没老连长,你就做梦吧。”   “柔柔的意思是,你要谢就谢连长,别理会那小子。”葛兴国笑着补充道。   众人都乐了,连王三更也禁不住乐了:“我那有那面子,要论起来,他现在的官比我大。”   这话也是实际,楚明秋是实职正科长,撂部队就是营职干部,而且部队干部专业到地方,要降职安排工作,但级别不变,这叫降职不降级。   这话让所有人都真正感到惊讶,楚明秋以前是什么样,他们都见过,这才几年,就成干部了,还是首都的科长。   “这有能耐的人就是不一样,”王三更叹息道:“我这人是个大老粗,可我知道,这小楚是个有能耐的人,如果,他在我们三连,我就算拼了命,也要把三连交到他手上,甚至把我们这个营都交给他,我给他作副手。”   楚明秋从屋里出来,高兴的说:“妥了,明儿来车,宋小芸,你的事也妥了,明儿,你到美院去,找我师兄年悲秋,他会带你去见两个教授,教油画的,我师兄是教国画的,你就别难为他了。”   宋小芸差点跳起来:“行啊!公公,多谢!多谢!”   “别,别,”楚明秋眨巴下眼睛,脸色一下变苦了:“你们在这多待几天,可有一点,咱家养不起啊,咱们商量下,是不是交点粮票。”   楚箐脸色一红,感觉特丢脸,葛兴国一口咖啡差点吐出来,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在北大荒惯了,北大荒不管到谁那去,没自己带粮食的。   但在很多城市却是这样的,包括上海天津,这个时期,家里来不起客人,每个人的粮食就这么多,客人吃一口,主人就得少吃一口,偶尔来一次还行,住久都不行,更别说,这么多人,撂谁家里都接不住。   魏兰欣很理解,她回家探亲,也是要交粮票的:“成,没有问题,再加上饭钱。”   “饭钱就不必了,这点钱,我还是有,就是没粮票。”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殷柔柔毫不客气揭他的老底:“班长,你上当了,这家伙常年作黑市生意,就算三年自然灾害,都没饿着,他那缺那点粮食。”   “哎,哎,小狐狸,别翻旧账啊,我那作黑市生意了。”楚明秋赶紧否认,殷柔柔得瑟的笑了笑,楚明秋四下看看,每个人的脸色都不一样,翠儿赶紧摇头,楚箐压根不清楚,他一把将来子拖过来:“小子,啥事都藏不住,不是提醒过你吗,这是小狐狸。”   “哥,哥,别,”来子叫起屈来:“你知道她是狐狸,我是老实孩子,那经得住她诱骗!”   众人哄堂大笑,王三更一张黑脸笑出花来,殷柔柔也忍禁不住,恨恨的骂道:“公公,你个混蛋!”   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小狐狸,咱不是进步了吗,这要撂以前,收破烂那会,这点粮食不算什么,可现在,咱不是国家干部吗,不能再搞黑市买卖了。”   “你们这还有黑市?”王三更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点头:“不但有,还很兴旺,黑市上主要是猪肉蔬菜粮食。”   “没人管?”王三更纳闷的问道,这可是燕京,天子脚下。   “当然要管,不过,禁不了,老百姓有需要,自家自留地里生产的蔬菜粮食,自家养的猪,卖了,换点钱,给孩子交学费,买点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什么的,所以,这黑市是屡禁不止,压根就没办法。”楚明秋笑道:“得了,跟你们开玩笑呢,家里还有些粮食,我这不是出差了二十多天吗,这粮食就节约下来了。”   魏兰欣微怔,正要开口,殷柔柔却点头:“看看,这家伙,就是提醒咱们呢。”   “得了,我错了,好不好!殷柔柔同志,放过我这一遭,我诚恳向同志们道歉。”楚明秋赶紧作揖,殷柔柔还想继续追击,能打击这家伙,她绝不轻易放过,至少要压榨一顿老莫。   方慧芸插话道:“公公,你们这高科技园是什么意思?”   “对啊,什么是高科技?”魏兰欣也放下念头,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笑了下,将高科技园的来历简单说了一遍,不过,还是出于炫耀,将总理和副总理接见的事讲了一遍,众人惊讶无比。   殷柔柔一直疑惑不解的看着他,不过,总理接见这事,她倒是没怀疑,这家伙虽然爱吹牛,但这事,他不会也不敢。   “你可是挑上重担了。”欧海燕有些羡慕的说道。   “重担是重担,”楚明秋苦笑下:“困难不是想象的大,最大的困难就是没钱,中央投了三百万,市委投了一百万,这点钱,连十分之一都不够,下个月,还要谈判引进一条三英寸的半导体生产线,这条生产线若是引进了,光厂房就要投入至少一百万。”   “这么多!”葛兴国禁不住叫道。   楚明秋点头:“这只是估计,半导体厂房可不是普通的厂房,机械厂农机厂,搭个棚子就能生产,半导体不行,我看过一点资料,厂房要无尘化,什么是无尘化,就是厂房内的微粒子,细菌,必须要排除,室内的温度压力湿度,还有空气流速,噪音震动,都必须控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你们说,要建一个这样的厂房,需要多少钱!”   方慧芸咋舌不已,她连无尘化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葛兴国更是无力,他明显感到,楚明秋现在的高度已经把他们远远甩到后面去了。   他们接着聊天,主要是楚明秋在说,他没再提香港,而是说起高科技园,说起计算机和半导体,一说便说了大半个下午。   虎子和王少钦铩羽而归,看到楚明秋回来了,自然少不了一番亲热,随后俩人有些沮丧的说起车票。   同样在街面晃荡,虎子的网可就远远比不上楚明秋,况且这几年,顽主佛爷们要么进了局子要么到农村插队了,俩人也没找着人。   “这事不急,虎子,明儿有车来,你负责开车,带上你们领导,再加上这些哥们姐们们,到八达岭,东陵西陵,还有故宫,参观参观,记住啊,要以批判的眼光看待那些封资修的东西。”   楚明秋调侃着,虎子嘿嘿笑着,王少钦当胸给他一拳:“你丫少废话,这车票的事怎么办?”   “这事,简单,”楚明秋说道:“包我身上,对了,你们打算留几天?”   魏兰欣笑道:“两天吧,省的把你吃穷了。”   说完便捂着嘴笑起来,楚明秋苦笑下:“既然这样,那就给你们定五天后的吧。”   “不行,不行,”王三更连忙阻止:“三天,最多三天,营里还有不少工作。”   “那也成,给您定三天后到哈尔滨的车票,软卧,行吗?”楚明秋点头,这事对他来说太简单了,压根就不是事,一个电话就够了。   “软卧!”王三更再度摇头:“这绝对不行,我不够级别,回去报不了。”   楚明秋皱眉,叹口气:“得,那就硬卧,这回去可以报账了吧。”   王三更略微迟疑便点头,楚明秋又问魏兰欣:“你们呢?硬卧还是软卧?”   “有张硬座就行了,硬卧软卧都太贵了。”宋小芸说道。   “你们这点钱都出不起?”楚明秋略微意外:“北大荒那犄角旮旯,除了吃饭,我想不出还有那可以用钱的,你们吃饭又是连队包了的,怎么连卧铺的钱都没有。”   “你这资本家的儿子那知道我们无产阶级的苦,”殷柔柔笑骂道,在场的也只有殷柔柔敢这样“骂”他。   “真不会聊天,这下聊死了,得了,你们自己选。”楚明秋沮丧的放弃劝解,探亲是可以报销路费的,不过,那也是在规定范围内,按照级别,魏兰欣们只有坐硬座的资格,超过了,便只能自己补。   “还是照规定,硬座吧。”魏兰欣迟疑还是下决心,她这一作了决定,其他人只好也如此。   晚饭很热闹,足足开了两桌,菜也够丰盛,池塘的鱼捞了两条,也弄了两只鸡,大家伙吃得很热闹。   不过,晚饭后,平安被清算了,下午逃课,跑去看篮球比赛了,联邦德国大学生篮球队来华访问,与中国大学生篮球联队比赛。   说起篮球来,燕京的大学篮球联赛和中学篮球联赛都搞起来了,还搞起了乒乓球联赛,采取的楚明秋提议的主客场双循环制。   楚明秋参加了大学篮球联赛的开幕式,其他比赛就没时间去看。   小不老现在不在燕京,她随队到漠河去了,这一去就要明年春节后才能回来,那里冰冻期早,上冰时间长。   王三更很感兴趣的看着小家伙们训练,问楚明秋,他和虎子是不是也这样,楚明秋点头答是,小平安被处罚面壁思过,他很不满意,辩解说老师讲的他已经懂了,但依旧被无情镇压。   而殷柔柔和女生们则聚集在排练厅,楚箐把珍藏的唱片拿出来让大家听,现在这些人也没了什么资产阶级,反正听着很舒服很美。   陪着王三更聊天说话,楚明秋还是劝他多留几天,回去事情也不多,王三更还是拒绝了,待在燕京总是让他感觉不自在。   楚明秋又开了一瓶茅台,他是海量,王三更也能喝,虎子酒量也不差,就葛兴国差点。   四个人就着花生瓜子边喝边聊,天南海北,也没个主题。   王三更去休息了,楚明秋将他送到房间后,照例巡视下院子,这次来的人比较多,为了给他们腾房间,小八就回单位分的宿舍去了,晚饭都没回来吃,叶冰雪自然也回家了,勇子在训练结束后,也回家去了,把房间都让给他们了。   楚明秋在外间搭了张床,让葛兴国住这,本来是没有他的铺位的,今儿他非要住在这。   三人巡视了一圈,女生们兴致很高,还在排练厅聊天,金武扬他们几个男生也凑在一起。   三人没有打搅他们,回到房间里,楚明秋让他们俩人先在房间里,自己过去看看岳秀秀。   “他每天都这样。”虎子给葛兴国解释说,葛兴国点点头,他心里很羡慕这个院子的和谐,还是楚明秋和母亲的关系。   在大院里,父子或母子的关系比较淡,十天半个月见不到父母的面很正常,大院的孩子很小便独立了。   很快,楚明秋便回来了,三人继续聊天,话题很快聊到政治上。   “王洪文不可能当接班人,他没那个才能,”楚明秋说道:“毛主席选他,主要原因是,他是造反派出身,可主席毕竟是主席,王洪文离得远,还可以瞒过主席的目光,现在主席把他调到身边,他就无所遁形了。”   葛兴国轻轻松口气,王洪文上台后,大院的那帮老兵非常紧张,私下里通信都非常担心,认为文化大革命这样继续下去,中国非常危险。   “文化大革命,或者说中国,现在进入关键阶段,谁来接毛主席的班,将决定未来中国的发展,甚至决定社会主义还能不能在中国坚持。”   聊起这个问题,楚明秋明显感到葛兴国已经比不上从前了,如果以前,俩人还能讨论,现在,葛兴国已经有点跟不上了,不是葛兴国变了,而是他变了,位置更高了。   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风景不一样。   楚明秋现在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科长,可问题是,他在市委秘书处干过,吴副总理很信任他,通过纪思平,他了解到很多高层内幕。   “其实,我最担心是教育,”楚明秋叹口气:“工农兵学员,这次成立高科技园,我上华清燕大招人,这些工农兵学员,搞阶级斗争,一个赛一个,可论学术水平,还不如我这初中生,能力一个比一个差,唉。   你们没去香港,这次夏总王总在香港理工院参加学术交流,人家的科学发展日新月异,咱们落后了,再这样下去,可真不行。”   说起这个,葛兴国也忍不住叹息,虎子微微一笑,却提起另外一件事:“大渣子有消息了。”   “怎么啦?快说说,这小子,我给他去了几封信,都没消息。”楚明秋连声追问。   “这小子,在公社打架,被公社抓起来,劳动改造三年。”虎子没好气的说道。   楚明秋忍不住皱起眉头,现在每个公社都这样的劳改农场,谁要不服管,这个地方就是他们待的地方,所谓惩罚,不过是公社书记一句话。   “他们知青点的人今年也回来探亲了,这事是他们说的,”虎子说道:“大渣子他们弄了几本书,被公社知道了,公社民兵来搜,大渣子急了,就把带队的主任给打了,那主任是县革委会主任的大舅子,结果就进去了。”   楚明秋微微摇头,大渣子也进去了,沉默会,叹口气,他抬头看着葛兴国和虎子:“你们真打算继续待在北大荒?”   葛兴国沉默会,然后才说:“走是肯定要走,但怎么走是个问题,我想在北大荒再干几年。”   楚明秋没有劝,又看着虎子,虎子苦笑下:“我就算要走,也得楚箐来子翠儿他们走了,我才能走。”   楚明秋叹口气,情绪有些低落:“那就待着吧,等文化大革命结束了,你们自然而然就回来了。”   楚明秋很希望葛兴国能回来,到高科技园来。   当然,他也希望虎子能回来,可虎子说的也是实情,翠儿楚箐她们不走,他也走不了。   “这文化大革命什么时候能结束?”虎子苦笑不已。   “再过四五年吧。”楚明秋随口说道,葛兴国皱眉,不相信的问:“你怎么知道的?”   “毛主席活着就不会结束,”楚明秋声音降低了八度:“万岁,只是希望,但人总是要死的。   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亲手发动的,他绝不希望失败,可现在党内否定的声音不小,特别是林彪叛逃,这个事件对文化大革命是个重大打击,不但在高层干部中,就算老百姓都在暗地里议论。   可主席不会认为,也不容许有人认为文化大革命失败,他老人家一生坚韧不拔,这种坚韧,带来了革命的胜利,所以,他不会承认失败,所以,文化大革命还会继续下去,直到他死。   只有他死了,继任者才能彻底解决文化大革命带来的问题。”   这个话颇有点惊世骇俗,要在几年前,势必对葛兴国俩人产生巨大冲击,即便不会认为是反革命言论,也会对楚明秋另眼相看,但现在不会了,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会赞同他的见解。   葛兴国微微点头,虎子叹口气:“四五年就四五年吧,我去睡觉了,明儿还要开车送她们出去玩呢,唉,公公,车真能到?”   “放心吧,没车的话,拉上套,我拉他们去。”楚明秋笑道。   虎子睡觉去了,楚明秋和葛兴国继续闲聊。   聊到三连,王三更走后,指导员还在,不过,葛兴国说,有传言指导员也要调走,楚明秋建议葛兴国去争取这个位置,绝不能让萧建北当上。   “这萧建北啥都不会,他要当上这个官,三连的建设就完了。”   葛兴国深以为然,这萧建北除了会搞阶级斗争外,其他什么都干不了,可问题是,他现在是平头老百姓,连班长都不是,怎么当这指导员?   “你丫傻不拉唧的,你老爸那尊神不用白不用,”楚明秋给他倒了点咖啡,俩人现在越聊越精神:“你看,指导员不是还没走吗,你先弄个积极分子什么的,然后与老王合谋,把这萧建北调走,到营部当个什么狗屁干事,这家伙肯定愿意,为啥,至少不参加双抢,完全脱离体力劳动。   好,这样,他留下的位置就归你了,这时,再调走指导员,你不就顺理成章接任了。”   葛兴国越想越觉着可行,楚明秋又提醒他:“这事,你要和老王,指导员商量好,记住,一定要提醒他,萧建北,这人必须调走。”   葛兴国点头,俩人又聊起熟悉的人来,楚明秋说起关从容委员,葛兴国对委员提干了很是高兴,对关从容则不以为然,其实大院子弟回来的不少,更多的则进了学校和军队。   “我们北大荒,也走了好些干部子弟,知青们怨言很多,说什么怪话的都有。”   “三连有你,所以,军心稳定。”楚明秋笑道:“这是必然,地方上更严重,市委在召开知青工作会议前,对全市干部进行了统计,九成以上的都没在农村插队了,不是已经回城,就是在学校或军队,你想想,现在还留在农村的知青,能没有怨言?这股怨气现在还压得住,总有一天,压不住了,那就大发了。”       葛兴国叹口气,自嘲道:“那我们就是坐在火山口上了。”   楚明秋也笑道:“怎么不是,至于火山什么喷发,伤到谁,就不是咱们管得了的,咱们呢,平头老百姓,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吧,高科技园就是一个尝试,或许,什么也干不成,但能推动一下,也就心满意足了。”   葛兴国略微意外的看着他,笑道:“没想到,你觉悟还挺高的!”   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那是,位卑未敢忘忧国,我时刻牢记毛主席教导,...”   还没说完,葛兴国便一把花生壳砸过去,俩人同时大笑。   俩人心里却有了那么点惺惺相惜的味道。   葛兴国留在北大荒,何尝不是想做点事。   除了他们,夏肃培王守文,丁维山容基,还有汽车厂的鲁处长,北大荒的王三更,香港的黄娇倩......   这些知道的,还有不知道的。   不负光阴不负己!   这些普通的,不普通的人,最终会会合成流,形成排山倒海的力量!把这个国家推上光明的道路!    第一节 虎子和楚箐   第二天一大早,车就到了,这是从宣传部调来,随车而来的还有司机,虎子没有驾照,出城后替换下还可以,真要在城里开,被警察查到也是个麻烦。   楚明秋将带回来的东西整理出来,三口箱子,有一口半是礼物,兄弟子侄太多,每个人都有礼物,当然,礼物最多的便是岳秀秀。   “你这孩子,买这些作什么,妈又用不了,白花钱。”岳秀秀看着貂皮大衣,翡翠手镯,忍不住微微摇头,这两样便要几万港币。   “这可不是我买的,这貂皮大衣是二哥买的,翡翠镯子是楚黛买的,这个手表,是楚宽捷买的,这个,围巾,才是儿子的。”   楚明秋笑眯眯的,一件件解释,岳秀秀眉头微皱,随后又展开,楚明秋含笑道:“妈,您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岳秀秀瞪他一眼:“有什么好说的。”   楚明秋殷勤的倒上杯茶,岳秀秀坐下:“还不是为了你。”   “二哥把什么都告诉我了。”楚明秋低声说着,坐到她身边,笑呵呵的说:“老爸真是个骗子,把我们都骗了。”   “骗子!臭小子,不准你这样说老爷子。”岳秀秀自己却露出了笑容,楚明秋也笑道:“妈,您也是,真是老奸巨猾,沆瀣一气;可我也奇怪了,妈,你咋就掉坑里了。”   “臭小子!”岳秀秀在他肩上拍了巴掌,楚明秋很夸张的咧咧嘴,他纳闷的问:“妈,这倒底是为什么?”   妈妈靠在椅背上,轻轻叹口气:“这事呢,得从公私合营说起,你爸爸心里是不愿意公私合营的,他私下里问了包老爷子,包老爷子告诉他,公私合营非干不可,不但要干,还得快,最好是领头干。”   岳秀秀将事情原委原原本本告诉了,老爷子在药行领头搞了公私合营后,心里很不踏实,合营后,他很关心药房生产经营,所以,他很快发现了合营后的问题,生产规模是扩大了,可好些规矩被破坏了,这让他很不安,但以他的习惯不会就这样冒失的去抗议去说。   “儿子,再告诉你一点,楚家之所以能存在五百年,不仅仅是有楚家药好。”岳秀秀说道。   楚家的生存之道便是狡兔三窟,五百年历史中,楚家起起伏伏,几次走到破家灭族的边沿,所以,楚家族长便定下了,每代族长都要秘藏一笔钱,以便楚家在最危难的时候,拿出来救急,如果没有这个时候,这笔钱要移交给下一代家主。   “这十万美元便是老爷子一生的积蓄,也楚家最后的底气。”岳秀秀叹口气:“儿子,这是老爷子教你的最后一招,不管你多相信谁,但一定要保留一手。”   楚明秋深吸口气:“儿子记下了。”   “可,”楚明秋迟疑下又问:“那当年您被划为右派,这事...”   “这事呢,也是你爸安排的,”岳秀秀说:“本来是你爸想出面的,可你跟个猴似的,上蹿下跳,你爸也不知道对不对,便决定先退一步,让我出面,他还是生病,这个家,只要你爸在,就垮不了。”   楚明秋长舒口气,当年的好多事,现在总算明白了。   老爸真是老奸巨猾,包老爷子也老谋深算。   新中国建立后,很多工商业人士和旧知识分子对新政权依旧心存疑虑,抗美援朝让新中国国威大振,工商业人士和知识分子也开始积极靠拢新政权,可没过多久就开始的知识分子改造,其中的一些过激行为,沉重打击了知识分子的积极性,不少知识分子开始转变为怀疑观望,包老爷子就是其中之一。   五五年又开始的反胡风运动,让包老爷子彻底放弃了,从此走上了明哲保身的日子。   至于六爷,他对所有政权都不相信,新中国干劲十足,可在他眼中,这些不过是新朝新气象,可新朝的方针大政倒底怎么样,还得看,所以,他没有将楚家的所有都押上。   公私合营后产生的重重问题,让他决定拿出老祖宗的老办法,狡兔三窟,正好这时,楚明道赌气要去香港,他顺势同意,也就给楚家留下一条路。   “楚家的事,你不知道的多了!”   楚明秋现在深深理解了这句话。   “那一成份子,楚明道认吗?”岳秀秀问道。   楚明秋点头:“他主动告诉我的,我也接了,不过,现在还是放在他那。”   岳秀秀微微点头:“明道这次做得还不错,老爷子最担心的便是这点。”   说到这里,她又禁不住怀疑:“他这次怎么这么痛快?”   “二哥虽然爱财,可还是知道轻重的,”楚明秋笑了笑:“他一来怕老爷子留了后手,二来,心里也存了个念想,将来可以回内地发展,香港那小地方,别的还罢了,这中药,发展空间有限。”   “别瞒你妈,你给了他什么?”岳秀秀含笑看着他。   “给了他几张方子。”楚明秋一笑,岳秀秀却皱眉:“几张方子?老爷子这几年研究的,还是你鼓捣出来的?”   “这些可是珍藏,”楚明秋笑道:“不是我们楚家的,是贾家和施家的,六六年,红卫兵四下抄家,冲击各个部门,我呢,就趁机搞了些方子,妈,不瞒您,包括乐家的,燕京老药行的所有秘方,我都弄到了。”   岳秀秀惊喜万分:“真的!”   楚明秋得瑟的点头:“我正想办法,把云南白药的配方搞到手,这个难度比较大,这云南白药的秘方收藏在卫生部保密室内,这个,我暂时还没办法。”   “不急,”岳秀秀一笑:“这楚家的药才是楚家的根,有了楚家和乐家的药,这云南白药有没有都不打紧。”   楚明秋笑了下:“就是心里痒痒。”   岳秀秀一笑:“还有呢?”   “另外,挣了点钱,”楚明秋毫不为意的将去股市的事说了一遍,隐瞒了金刚的事,说完后叹口气:“上级不给钱,我们又想买设备,我只能冒险了。   拉上楚宽捷,一方面是承二哥的情,另一方面也是告诉他,有没有那一成份子,我都能将楚家重新振兴起来,所以,他最好安分点。”   岳秀秀思索片刻,才轻轻点头:“这样也好,你二哥虽然不是我生的,但也是你爸的儿子。”   “放心吧,妈,我作这些就是要预防,以免将来出现,我不想作的事。”楚明秋说道。   岳秀秀这才满意点头,又拿起那件裘皮大衣,微微摇头:“收起来吧,这东西,现在穿不出去。”   “这些东西,现在都动不了,不过,等不了多久,就能用上了,等您七十大寿时,就可以穿了。”   岳秀秀笑道:“到时候再说吧,忙你的去吧。”   “是。”楚明秋起身,深吸口气,心情舒畅。   礼物很多,赵叔赵婶的,穗儿姐的,豆蔻和牛黄的,还有黑皮爷爷湘婶的,再有便是下面的小家伙,后院几乎人人有份。   走了这一圈,两个硕大的箱子才空了。   不过,也有疏漏,他没料到虎子楚箐他们回来了,没有他们的。   送完礼物,这才在书房,开始写报告,从香港回来,上面给了三天假期,其中一项工作便是写报告。   傍晚,虎子他们回来了,又是一阵热闹,楚明秋陪着王三更喝酒,王三更提出想到山里考察学习,楚明秋略微迟疑便答应了,不过,他没有时间陪同,让楚箐陪他进山,虎子在边上提出,与楚箐一块陪他进山,楚明秋自然不会拒绝。   他写了封信交给虎子,让虎子进山后交给三叔,然后他便出门了,到纪思平家里,比较巧,纪思平今儿在家。   “好东西买不起,给嫂子买了条围巾,意大利阿玛妮的,纪哥,这是给你的。”楚明秋将一幅卷轴交给纪思平。   纪思平两口子都是识货的,他老婆拿起围巾就兴奋的在镜子前比划,这围巾看上去很普通,可戴上后就完全不一样,平淡中透着高贵典雅,质量更是上乘。   纪思平微微皱眉,瞪他一眼,楚明秋笑了下说:“没事,我这不是在香港挣了一笔外快吗,来得容易,走得也就快。”   “挣了笔外快?什么外快?你违反纪律了?”纪思平脑袋开始胀了:“你胆子也太大了!”   “应该说是打了擦边球,”楚明秋苦笑着叹气:“唉,还不是被你们领导逼的,我能怎么办!高科园要发展,你们就给了四百万,马上要引进3英寸半导体器生产线,我们手上就四百万资金,够什么使。   这次在香港,夏总王总通过他们的同学,好不容易搞到计算机,搞到了软件,芯片,可要五十万港币,我们兜里有多少,三万!十分之一都没有。”   “打住!打住!”纪思平叫道:“我可不是领导,我是领导的跟班!”   “你官比我大,就是领导!”楚明秋瞪眼叫道,纪思平老婆噗嗤笑出声来,打断他们:“你们俩别吵了,好好说话。”   纪思平家依旧在胡同里,他老婆调来后,后勤处给他找了套房子,这房子还不错,至少不是大杂院,有三间房,除了卧室外,还有书房和客厅。   当然,这也是暂时的,市委的新房正在建,等建好了,以纪思平的级别,可以分三室一厅一厨。   俩人大眼瞪小眼,纪思平忽然笑了笑:“得了,反正你闯祸,自然有人收拾你,说吧,闯了什么祸?”   “嘿嘿,我在香港挣了点钱,”楚明秋也轻松一笑:“五十万。”   纪思平老婆大吃一惊:“五十万!”   楚明秋点头:“港币,大约二十四万人民币。”   “这么多!”纪思平老婆依旧很震惊,瞪大眼珠子,不相信的问道:“你怎么挣的!”   “在股市里挣的,”楚明秋说:“香港最近股灾,我趁机捞了一笔。”   看到纪思平老婆的目光,他连忙声明:“这钱,可没落我腰包,全给了老郁,买了仪器设备,花了个一干二净,不信,你去问老郁。”   纪思平点头:“我信,不过,这事,后患不小,这钱,虽然是你挣的,也交公了,可,要有人提出来,你也免不处分,你呀,尽干费力不讨好的事。”   “得了,吴副总理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向他汇报工作。”楚明秋说道。   “哼,我还不知道你,”纪思平冷笑道:“想先去擦屁股。”   “还是纪哥了解我。”楚明秋一点不隐瞒,依旧笑呵呵的。   纪思平将画打开,是一幅山水画,他的目光立刻被粘住,忙不迭的找着落款,惊讶的叫出声来。   “这是大千先生的泼墨山水。”   楚明秋点头:“对,我在香港淘到的,是真迹,店家不识货,当伪作卖了。”   “行啊!小秋,越来越厉害了。”纪思平满意的点头:“明儿下午,四点,吴书记回市委。”   “成,我就不打搅你,家里还有不少客人呢。”楚明秋起身告辞,纪思平也不挽留,他老婆倒想多留他一会。   “嫂子,家里真有不少客人,都是北大荒回来的知青,还有楚箐她们连长,我得回去了。”   纪思平老婆这才遗憾的送他出来,等楚明秋走后,纪思平就扑到那副画上,翻来覆去的看,简直爱不释手。   “这小楚还挺会买东西的。”他老婆说道。   “我可提醒你,除了他的东西可以收外,其他任何人的任何东西都不准收,明白吗!”纪思平盯着画,提醒道。   “明白。”他老婆吃了次亏,总算明白燕京这洼水的深度,再不敢随便开口,做事小心谨慎了很多。   “是真画,真画。”纪思平喃喃自语,随后又摇头说:“不知道是那个败家子,就这样给卖了。”   看落款,作于民国十七年,也就是1928年,所以,可以肯定是某个遗老遗少带到香港去的。   “这画,可以留给咱们儿子。”纪思平非常高兴,手不时在画面上动动。   他老婆见状不由微微摇头。   楚明秋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北城,到了楚宽远的房门前,看到门上的锁,他不由愣住了。   迟疑会,他才开门进去,房间里挺黑的,他进屋拉开灯,房间里的东西归置很整齐,家具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的。   拉开抽屉,一百块钱依旧还在,钱上面多了封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   “亲爱的秋,我爱你,我的每滴血液每粒细胞都爱你,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   我真希望能永远留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都留在你怀里。   我以为我是一个坚强的勇敢的人。   可现在,我才发现,我没有想象的坚强勇敢。   我无法抗拒他们压力,只能回去,回到那个冰冷的,没有爱的屋子。”   信笺很短,上面隐有泪痕,楚明秋足足看了十分钟,才慢慢揉碎。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猜到,离婚,多半不成了,她不得不退回到原来的生活。   在房间里呆呆坐了很久,回响起与雷蕾交往的日子,他现在还在迷惑,他还是没弄清自己对雷蕾的感情,倒底是欲望多些,还是爱情,或者怜惜。   雷蕾好像还在,她忙碌着,欢快的洗碗做饭,他想过去帮忙,却被她推开,然后俩人相拥相吻,多数时候,就直接来一场火星撞地球。   不得不说,雷蕾的出现,让他这段时间很快活,与她在一起,他很轻松。   他没有动那钱,将房门关上,离开了这里。   回到家里,小家伙们已经训练完了,他看了眼岳秀秀的房间,房间里灯光亮着,略微迟疑下,他便进去了。   房间里,穗儿姐正陪着岳秀秀聊天,俩人的话题就落在楚明秋身上。   “左雁这丫头也挺好的,可娟子呢?我觉着她也不错。”   “是啊,这姑娘也挺好,她参军了,几年没回来了,该不是在部队上已经有对象了吧。”   “嗯,这也说不定,她,大小也是角了。”   “嘻嘻,干妈,您放心,小秋要去抢的话,不费吹灰之力,那丫头啊,心就在小秋身上。”   楚明秋不由苦笑,催婚这样的事,好像那都免不了,老天,自己才满二十四,这就催上了。   他想了想,觉着还是躲远点,悄无声的出了院子。   走到排练厅,女生们或坐或躺,都在听音乐,这个时期的文娱活动太少,歌就那么几首,翻来覆去的唱,剧就那么几场,电影都没有多的,翻来覆去的放,群众意见大得不得了,上面也试图做点改变,解禁一些电影,可被阻挠后,便再没下文了。   楚明秋依旧没惊动他们,走到王三更的房间时,葛兴国还在,俩人还在闲聊。   “还没休息?”楚明秋敲门进去。   “还早呢,”葛兴国笑道:“明儿又没事,事办妥了?”   楚明秋点头:“妥了,明儿下午向领导汇报工作,兴国,我觉着吧,明儿最好你也去山里看看。”   葛兴国点点头:“我也有这个想法,刚才正与连长说的。”   楚明秋略微迟疑便说:“老王,答应我一件事,行吗?”   王三更微怔,点头:“啥事?你说。”   “山里的情况特殊,您去看,没有问题,但不要上报,别去写什么文章。”楚明秋说道。   王三更纳闷的点头,葛兴国笑道:“这里面有什么秘密?老实交代。”   “秘密肯定有,”楚明秋叹口气:“到了村子里,你们可以问三叔,呵呵,三叔,小李村全村一个姓,不知道是明末还是清末,躲避战乱躲到那去的,全村一个姓,全村都是亲戚,村里穷得惊人,划分成分时,就找不出一个地主,工作组勉强找出个富农来,这富农,呵呵,说来好笑,之所以把他划为富农,不是田有多少,也不是家里有多少钱,因为田不多,钱也不多,都穷,定他为富农,完全是工作组瞎搞,就因为他是全村到过燕京城最多的人,他到过燕京城五次还是六次,下面呢,最多的也就三次。”   葛兴国一口水喷出来,王三更也忍不住笑了,楚明秋也笑了笑:“这个村子就在山坡上,全村只有一百多人,这几年可能增长了一点,但也不会超过两百人。”   王三更目光一闪:“也就是说,成年劳动力也就百多人?”   楚明秋点头:“这是这个村子的基本情况,村里说是三叔是生产队队长,可实际掌握权力的是村里的几个长辈,三叔相当于长房长孙,听着很封建是不?”   葛兴国迟疑下点头,王三更却说:“农村时常有这种情况,不过,小李村的情况的确很罕见。”   “对,”楚明秋点头:“这个村子因为太穷,解放前,连土匪都懒得去光顾,抗战那会,距离燕京这样近,小鬼子都不愿去,村子里也有人参加八路军,没一个回去的,估计全牺牲了。”   “这个村子很封闭,距离公社太远,公社办事员要到村子,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来回就是四个小时,所以公社的人很少去,反正都知道,这个村很穷,生产从来上不去,每年都要国家救济。”   楚明秋看着他们,笑道:“这是小李村的基本情况。”   王三更点点头,楚明秋说:“正是这个条件,小李村处在领导视线之外,所以,从6四年开始,他们开始求变,根据村子的条件,开始发展养殖业和种植业。”   “为了避免被扣上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帽子,他们没有分地,而是将人分成种粮组,养猪组,后来又发展出,蘑菇组,葡萄组,果树组,不过,他们是瞒着上级这样干的,所以,在进山的路上,有民兵看守,上级来人,就放消息。”   葛兴国不由大乐:“这不跟看鬼子似的。”   王三更却皱起眉头,楚明秋叹口气:“没办法,上面瞎指挥,就不要怪群众对抗。”   “那上面要发现了呢?”葛兴国追问道。   “三叔是作好了坐牢准备的。”楚明秋说道:“给你们讲个笑话吧,我妈告诉我的,是真事。”   “我妈在坐牢时,有个女犯人,大概四十来岁,长期从事投机倒把,被判了三年,她身体不好,农场领导照顾她,可她却不老实,三年,按说时间不长,但她在两年临八个月时,便越狱,被抓住了,结果加刑一年半,又坐了一年多,她再度越狱,于是又加刑三年,等到刑满释放前,她再度越狱,于是再加刑,这样加了五次后,农场领导感到奇怪,每次加刑后,她便老实服刑,连和同组犯人吵架都没有,工作抢着干,简直堪称模范犯人,可每到刑期快满了,她便越狱,而且越狱的办法奇蠢无比,简直就是送上门给警察抓,所以,在第六次越狱被抓后,农场领导决定不给她加刑了,按时释放,结果褶子了,这女人死活不肯走,坚决要求加刑,农场领导觉着很奇怪,便问为什么。   这女人这才说了实话,在劳改农场吃得比家里好,囚服比家里的衣服好,冬天还发被子棉衣,每周还能吃一次肉,每个月还有几块钱的补贴,她从不乱用钱,钱都省下,家里人来看她时,交给家里人。   对她而言,这比家里好多了,在家里整年看不到油水,干上一年活,看不到钱,她觉着在农场干活,比在家里强多了,所以,她宁肯待在农场,每到要释放她时,便越狱,让警察抓住,然后加刑。   你们觉着荒唐吧,但这是真事,那女人最后还是哭哭啼啼的走了,囚服被子,都送给她了,劳改农场的警察还给她捐了点钱。”   “很讽刺吧,可这样荒唐的事,却是真的,就发生在现在。”   葛兴国开始觉着匪夷所思,慢慢的心情沉重,王三更都听傻了,别人要告诉他,他肯定不信。   “贫穷,是最大的敌人,”楚明秋说:“当年,革命前辈为什么起来闹革命,不就是为了让人民过上好日子,可建国二十多年了,为什么还这样穷?”    “只有一种解释,政策问题,”楚明秋说:“农业学大寨,下面的干部不动脑筋,照搬大寨的形式,不根据实际情况来开展生产,中国多大,有平原有山地,每个地区的情况都不一样,干得好才有鬼了。”   “是啊,”王三更点头:“你说得很对,要实事求是,这些年,好多事,我都看不懂。”   “战争年代尚且给下面主动权,现在呢,却什么都管起来,”楚明秋说:“这次去香港,我专程去了裕华国货看了,这商场就卖我们国内产品的,店老板反应,内地货,材料好,质量一般,式样陈旧,价格便宜。”   “价格便宜是个好听的说法,实际是,价格低廉,好东西卖不到好价钱,为什么呢?就一个式样陈旧,可要说为什么会式样陈旧,那就复杂了。”   “咱们现在是统购统销,工厂只管生产,至于生产出的东西符不符合市场需要,他不管。可市场是什么?其实说穿了就是老百姓的需要,老百姓需要什么,他不管,他只管生产。   为什么会这样?原因就一个,生产什么,不是他能决定的,是上级下达的任务,上级根据什么下达任务呢?根据去年的销量,可去年和今年有什么不同,他也不管,因为他不管生产。   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这个管理体系有问题,就说一个吧,高科园要搞半导体,半导体是什么,是雷达,卫星,火箭的基础,可半导体的发展,依据是摩尔定律。   摩尔定律告诉我们,每十八个月,集成的晶体管翻一倍,可我们要审批一个厂,需要多少时间?至少两年。   你们说,花上两年才拿到审批,然后再用两年时间建成工厂,再花上一年时间,培养工人,消化技术,等产品出来,已经落后别人两代半了。”   “两年!”葛兴国惊讶的问道:“要这么长时间?”   楚明秋掰着手指头给他算:“首先立项,立项,你得跑上级,跑计委,跑市委,象半导体这样的项目,还要跑部委,牵扯到供电,你要跑供电局,牵涉到供水,你还要跑水厂,牵扯到土地占用,你要跑国土局,占用了公社土地,就要招农民进城当工人,于是你要跑人事局,粮食局,你数数,这就多少了,还有消防,人事,税务,工商,财政,图纸审核,施工单位,各种审核,老天爷,每个部门给你拖上半个月一个月的,主要领导不在,就能给你撂那,两年,已经算快的了。”   葛兴国傻了半响才叹口气,楚明秋说:“我就作个比喻,战争年代,每个连队作战,都要上报到军区司令员那,老王,能行吗?”   王三更摇头叹道:“这还打什么仗,回家得了。”   “所以,是管理方式有问题,不管是农业还是工业,都管得过死,结果就是造成,工厂也好,生产队也好,都失去活力,也失去进取心。”   葛兴国想了下,问道:“那么该怎么改变呢?”   “改变需要慢慢推动,”楚明秋尽量把问题说得轻些,语气和缓些,不上纲上线:“我说这些,是看到咱们目前的缺点,至于该怎么改,我还没想清楚,之所以给你们说这些,老王,你将走上营长的职务,不再是三连那一亩三分地。”   说着,他叹口气:“我们现在没有能力改变整个政策,但在我们力所能及的地方,做点改变,还是可以办到的,说白了,不就是一顶官帽子吗,我们参加革命的目的是什么?是为这顶官帽子!”   楚明秋这时又有些激动了,这不是那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组织的问题,经过二十多年的运动,劣币驱逐良币,敢说真话的已经被淘汰了,侥幸活下来的,要么明哲保身,要么采取犬儒主义的方式。   楚明秋觉着自己就是后者,要不是为了老妈,他才懒得踏入官场,救国救民,他没这么高尚,快快活活的挣点钱,过自己的小日子,那才是他的追求。   葛兴国却笑了,难得看到楚明秋这样激愤,这样的楚明秋,他喜欢。他冲王三更使个眼色,王三更眼带笑意。   “老王,你走了,三连交给谁?这个问题你要认真考虑,交到不合适的人手里,什么都别说了。”   王三更苦笑下:“本来是想交给顾长庚的,可团里认为,要从知青中提拔,知青有知识,眼界开阔,完全可以把三连带好。”   楚明秋说:“我在三连待的时间不长,了解的人也不多,这方面我说不上话,如果真要我推荐,我只能推荐葛兴国,另外,虎子可以给葛兴国当副手,不过,老王,你还是要记住,他们这些知青,迟早都是要走的。”   王三更目光一凝,眉头紧皱,楚明秋说:“我给您说的是大实话,不来虚的。   你要培养职工子弟,另外,在他们走之前,用力压榨他们的剩余价值,比如说,葛兴国,你知道他要走,那好,用一个人给他当副手,这个人就得选农场职工子弟,或者肯定会留下的知青。”   葛兴国无声的笑了,王三更这下明白了,楚明秋的建议很贼,经过五年,这批知青已经成长起来了,用他们来带后来的,将来他们走,也不会影响工作。   晚上,楚明秋又开了个夜车,将明天要汇报的材料准备好,第二天上午,他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才放心。   午后,他开始筹划三连的发展构想,这个要形而上一点,具体的东西不多。   下午,三点三十,他准时赶到市委,在吴书记的办公室外面等着。   吴副总理在四点二十才到办公室,看到办公室外的他,冲他微微一笑,便直接招呼他进去。   “怎么样?这次去香港?”   楚明秋将他的外套接过来,挂在衣架上,笑道:“还行,资本主义花花世界也就那样,不过,领导,我可能闯了点祸。”   吴副总理转身看着他,楚明秋可怜兮兮的,耷拉着脑袋,吴副总理微微摇头:“说吧,闯了什么祸?该给你个什么处分,开除党籍,逮捕法办!”   “这个,没这么严重吧。”楚明秋苦兮兮的说。   吴副总理坐到办公桌后,看着他说:“那就老实交代。”   “其实,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楚明秋结结巴巴的说:“我就是在股市挣了点钱。”   “多少?”语气严厉。   “一百一十二万港币。”   “在股市挣的?”语气更加严厉。   楚明秋抬眼正好遇上吴副总理威严的目光,他毫不迟疑的点头:“是,本来想抢银行来着,郁主任不准,纪律又不准去赌场,可手上没钱,完不成任务,就只好去股市了。”    纪思平在外面就差跳脚开骂了,狗日的,还要不要脸了,你狗日的不是说五十万吗!抢银行!你狗日的抢一个试试!   “详细点,这次不会让你轻易过关。”吴副总理板着脸说道。   楚明秋只好从二哥楚明道给自己两万港币说起,黄娇倩那要六十万才能顺利开业,夏肃培和王守文需要五十万,自己没办法,与侄儿楚宽捷合作,到股市挣钱的经过说一遍,这里面将金刚隐瞒下来。   “经过就是这样,六十万给了黄娇倩,五十万买了东西,剩下的给家里人买了点礼物,现在手上还剩八千港币。”   “跑股市去挣钱。”吴副总理沉凝道:“出国前,没有告诉你们政治纪律吗?”   “说了,不准去夜总会,不准去赌场,外出要俩人以上,可我没去夜总会和赌场,外出俩人以上,这个没办法,那边的事,是秘密,不能告诉其他人,连郁主任都不知道。”   “领导,这事受处分,我觉着挺冤的,”楚明秋开始叫屈来了:“你们当领导的,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三万港币,够什么,连十分之一都不够。”   “机会很好?为什么?”吴副总理皱眉问道。   “中美关系现在是蜜月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变了,现在他们对咱们挺宽的,还有,UINX系统和CAD,还有芯片分析工具,超高倍显微镜,都不在巴统协定范围内,可这巴统协定是随时可变的,随时可能上禁运名单,咱们现在趁他们还没意识到,赶紧多弄点东西。”   吴副总理沉默半响,心里颇有无奈,按说只给了四百万,到香港去也就给了三万港币,刚够吃住行的。   “你呀,”吴副总理哼了声:“你胆子不小,敢到股市去,对,纪律上没有不准去股市,可纪律不可能全部定好,没有钱,不能回国申请吗!两国关系,就那么容易变化!   我看你呀,还是纪律意识淡泊,胆大妄为!”   吴副总理足足训斥了二十分钟,楚明秋老老实实的站在那,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   “回去好好想想。”   “是,我一定吸取教训,以后再不敢越雷池一步。”楚明秋马上点头,很殷勤的上前倒水。   吴副总理依旧板着脸,楚明秋大气不敢出,心里念叨着,人前显贵,人后受罪。   “这事,既然你主动报告了,那就不处分了,以后要记住,纪律就是纪律,不能越雷池一步。”   “是,是,我明白了,领导教育我是爱护我,我一定吸取教训。”楚明秋说着取出报告,交到吴副总理的面前。   吴副总理戴上眼镜,开始看起来,楚明秋这才拉了张凳子坐下,期间还扭头看看外面,正好看到纪思平,冲他作个鬼脸,纪思平则面无表情。   吴副总理看得很慢,边看还在边琢磨,偶尔还提笔写下点什么。   不过两千多字,看了足足二十分钟,放下报告,取下眼镜,看着楚明秋点点头。   “看来这次去香港收获不小。”   这次香港之行,收获巨大,那一百一十万港币,楚明秋分成两部分,六十万给了黄娇倩,黄娇倩居然什么都没问,她以为是上级给的经费。   剩下的五十万,全买了各种计算机芯片和设备,全是通过霍震霆和夏肃培王守文同学买的,想要的,基本上都买到了,但也有买不到的,钱还是不够。   一百一十万,花了个一干二净。   可这钱,怎么来的,郁解放在问,夏肃培王守文也在问,楚明秋最后没办法,只好告诉他们,当然,他隐瞒了,只说挣了五十万。   郁解放气得,宣布回去要处理他,当然钱还是不客气,收下了。   夏肃培和王守文都为他求情,楚明秋也很不服气,辩解说在规定不准涉足的场所中没有证交所,等容基也开口求情后,郁解放才勉强宣布暂时警告,以观后效。   这些楚明秋都在报告中提及了,不过,他不敢轻易相信郁解放,这才主动报告。   擦屁股,一次就要擦干净。   “这次去香港,感触挺多,有些不敢写在报告上,有些是想法不成熟,不敢写上去。”楚明秋诚恳的答道。   “说说看。”吴副总理身体后靠,靠在藤椅上,双手环在肚子上,其实他并不胖,以他的年龄,体型正常。   “第一个,我们的生产与市场脱节,”楚明秋将他在裕华国货与商户交谈后得出的结论说了一遍:“生产者不了解市场,了解市场的不管生产,这是个矛盾。”   “第二个,这几年,国际市场出现很多畅销产品,”楚明秋说着拿出个计算器,这是惠普生产的计算器,体积比较大,撂几十年后,有平板电脑那么大,楚明秋将这个放在吴副总理面前,然后说:“这个是简单电子计算器,去年,惠普卖了五万台,每台的售价为四十六美元,我问过夏总,每台的成本大约在十美元左右,如果我们自己生产,成本可以控制在十块人民币以内,若定价十美元,利润就是100%,所以,这第二个收获,便是找到几个项目。”   “就是这个计算器?”吴副总理将计算器拿起来,转来转去的看,还试着摁了几个按键,作了加减乘除。   这个计算器很简单,就是简单的加减乘除,用途也就在商店算价,其他的什么都用不上。   “这只是一个,”楚明秋又取出来军子送给他录音机:“这是第二个,录音机,我认为这个项目更好,您看,这个录音机,他很精巧,但缺点是太大,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更小的,手掌大小,可以利用集成电路,将电子设备变小,巴掌大小,这样作的好处是,可以带在腰杆上,这对年青人有很大的吸引力。”   “变成巴掌大小?”吴副总理看着那收录机,神情很是疑惑,觉着这么大的东西怎么可能变成巴掌大小。   “对,我也问过夏总,她认为是可能能实现的。”楚明秋心里很有把握,他见过随身听的,那是他音乐梦想的起步导师。   “除了这两样,我还找到几样,主要是玩具,”楚明秋又拿出魔方,大言不惭的说:“这个东西,叫魔方,是我发明的,我请霍震霆先生帮忙,在香港注册了专利,马上可以组织生产,我把这个称为益智类玩具,玩法是这样的。”   楚明秋开始教吴副总理怎么玩魔方,吴副总理更加迷惑不解:“这个能挣钱?”   “霍震霆弄出来后,自己就玩了五天,比女人的吸引力都强。”楚明秋笑道,吴副总理皱眉,他还不适应这样的玩笑,楚明秋赶紧解释:“这霍家公子是个风流种子,家里有钱,本人也风度翩翩,很受女人喜欢,几乎每三个月换个女朋友,是夜总会的常客,三天不去,就浑身痒痒,可这五天,有空便摆弄这个,夜总会都不去了。”   吴副总理忍不住哈哈大笑,楚明秋不知道霍震霆是不是这样,但估计应该是这样,长得帅,又多金,女人自己就会靠上去,压根不用追。   不过,他可没时间摆弄这玩艺,楚明秋笑道:“这个送您了,霍震霆造了十个,专利费也帮我出了,就一条,这东西交给他代理。   我大致算了下,这个东西的成本一块钱不到,出厂价可以定在十块人民币,十倍的利润。”   吴副总理吓了一跳,经不住脱口叫道:“十块!这么高!”   “国内,可以便宜点,出口就是十块!欧美那些人有钱,十块人民币,还不到五美元,人家压根不在乎。本来,我想卖十美元的,霍震霆说太黑了,就算了,五美元,咱是社会主义,不能学资本家那样心黑。”   纪思平再也忍不住,笑呵呵的进来,吴副总理也乐了,将魔方推到桌边,纪思平笑呵呵的在手里把玩。   “就这,真能卖五美元?”纪思平中压根不信。   “独门生意,卖多少,一句话的事,”楚明秋笑着又拿出一个:“霍震霆总共作了十个,钟学思他们拿走四个,纪秘,送你一个,剩下这四个,要给燕京玩具厂。”   “你不打算生产?”纪思平很是好奇。   “这东西算不上什么高科技,再去跑立项审批,太麻烦,直接交给玩具厂或其他厂生产,我打算在高科技园成立个业务科,这个科只管设计和卖,生产什么的交给其他厂。”   楚明秋说着拿出一份计划书,这个技术书其实就是几十年后代工厂的翻版,简单的说吧,富士康模式,玩具厂就是代工厂,我只负责设计和销售,当然,销售就直接卖到香港。   “这就是你说过的那种代理工厂模式?”吴副总理这次翻得很快,立刻抓住了其中的核心。   “对,目的就是给高科技园找钱,我估计,这魔方,最初几年,每年能挣千万美元,五年过后,每年能挣一亿美元左右。”楚明秋说道。   这下不但吴副总理不相信,连纪思平也不相信,这么个小玩意,每年能挣钱几千万上亿美元,这不可能!   楚明秋也懒得解释,继续说道:“我在香港看到,香港的电视行业正在兴起,电视正从黑白向彩色过渡,我国能生产彩电,不过,彩色显像管需要进口,所以,只要我们攻克彩色显像管,就能批量生产彩电,所以,我大算在高科园成立个彩色显像管研究室,而后,生产彩电,争取在明年拿出彩电。”   吴副总理神情奇怪,楚明秋纳闷的问:“怎么啦?在家用电器方面,彩电和录音机正是升级换代时期,正是咱们追赶挣钱的大好时机。”   “你不知道,中技公司已经着手准备引进美国无线电公司的彩色显像管生产线,已经向美国方面询价,美国方面也很有诚意,邀请咱们去美国考察,四机部已经准备派人出去谈判了。”   楚明秋愣了下,随即笑道:“那敢情好,还是中央高瞻远瞩,有远见!对了,这次引进的显像管是什么型号的?”   “具体的,我不清楚。”吴副总理迟疑下说:“本来,四机部将任务交给四机部下属的第十研究所和780厂,不过,我向中央提出,在燕京发展彩电,780厂在四川绵阳,位置太偏僻了,燕京的科技力量更强,可以在燕京发展成熟后,再在780厂搞一条彩电生产线。”   楚明秋愣了,他试探着问:“是不是放在我们高科园?”   吴副总理点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想法,我们燕京有两家电视机厂,东风电视机厂和燕京电视机厂,燕京电视机厂刚成立,都能生产黑白电视机,这条生产线完全可以落在我们燕京,这两个厂随便那个厂都有能力承接这个任务。”   楚明秋点头,燕京的科技实力更强,对电视机的发展更有利,于是他问道:“中央同意了吗?”   吴副总理摇头:“中央还没同意,不过,下周准备开会研究这个问题。”   “嗯,我明白了,我回去准备下。”楚明秋点头,心里清楚,吴副总理恐怕也是要他准备材料,争取把这个项目落在燕京。   “现在的困难是什么?”   吴副总理苦笑下:“谁都在照顾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个项目一直是四机部在搞,780厂也是四机部直辖,而东风电视机厂和燕京电视机厂是燕京市下属企业。”   楚明秋一下就明白了,这也是中国的现状,管理混乱,部属企业和地方企业,没有落在燕京的最大原因便是这个。   “中央其他领导同志是怎么看的?总理,小平同志和李副总理是什么意见?”   “总理和小平同志没有什么意见,先念同志则倾向于四机部的意见。”   楚明秋笑了下:“没问题,我回去研究下,咱们有先天优势。”   “哦,那你说说。”吴副总理笑道。   “首先,咱们在燕京,交通方便,生产线不管在天津还是上海,可以直接通过铁路运到燕京,绵阳呢?绵阳是通火车,不管是生产线安装,还是将来生产出产品,您看,从上海或天津装车,不管走津浦线还是平汉线,都要转到陇海线,到宝鸡后再转到宝成线,这一路翻山越岭的,不要钱啊!”   吴副总理目光陡然明亮,由于总理和小平同志没表态,在争夺这条生产线中,他落在下风,李先念是老资格,负责国务院的日常事务和财政部。   “其次,燕京有电子产业的完整产业链,无论是电阻电容,还是集成电路,都可以在燕京买到,绵阳行吗?   第三,燕京的科技实力雄厚,彩色电视机将来如何发展?彩色电视机技术不是一成不变的,将来还要发展,燕京有这样的研究力量。   第四,彩色电视机是一个方面,计算机也需要显示设备,这次我们买的计算机显示屏,看上去就象一个电视机,将来计算机显示器也会发展成彩色的,所以,这彩色电视机看上去是一个独立的单位,可实际上,牵涉面很广,应用也很广。”   听了这四条理由,吴副总理立刻下决心:“你回去准备下,参加下周召开的彩电生产线引进讨论会,由李副总理负责召开。”   “好。”楚明秋满口答应。   从吴副总理办公室出来,他心里没来由的感到担忧,出了市委大院半天,他找了茶馆坐下,喝着闷茶,好容易才想明白。   自己对历史的干预是不是太大了!   这个念头一出,让他吓了一跳。   在茶馆坐了一个多小时,人家要关门了,他才离开,神情忧虑。   回到家里,家里已经吃过饭了,他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饭,岳秀秀皱眉问道:“你怎么啦?是不是有心事?”   楚明秋摇头:“事情不大,放心吧。”   他吃得很慢,由于知青们都在,这几天的伙食开得不错,有鱼有肉,岳秀秀看着他:“只要不死人,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回家。”   “妈,您说那里话,没这么严重,”楚明秋笑了笑:“就是工作上的事,今天,领导又交待个任务,我在想该怎么进行。”   岳秀秀微微摇头,却没有点破,含笑说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爸就从来不想这些,过日子就要畅快,管那些虚头八脑的作啥,所以,老爷子这辈子极为潇洒。”   楚明秋想了会,露出一丝笑意,是啊,既然让老子来了,那就该你们承担后果,老子就干老子想干的事,你要怎么着!   狗日的老天爷!   饭菜忽然变香了,他连连叫好,岳秀秀则会心一笑。   小子们跑步回来了,勇子在后面监督,虎子和楚箐陪着王三更和葛兴国进山了,他没想到的是,殷柔柔也跟着进山了。   洗过碗筷,门前车铃响,回头看,左雁推车进来。   左雁将车就放在门边的小屋子里,家里的自行车都放在这,没人会乱用,这房间没锁,没有佛爷敢到这条胡同甚至这条街偷东西。   “你回来了?”   看到楚明秋,左雁很高兴,几步便蹦到他身边,楚明秋将碗筷收起来。   “前天回来的,吃饭没有?我给你下面?”   “在学校吃过了。”左雁笑眯眯的,她的身材其实比林晚稍微高点,穿着平底布鞋能到楚明秋的肩头。   “没回家吗?”楚明秋忽然不知道该聊什么,他觉着自己对左雁的生活了解太少,或者说,以前太忽略这个女孩了。   “回去过两次,”左雁叹口气:“我爸妈离婚了,我也是才知道,都几年了。”   楚明秋没来由的心痛了下,勉强笑了下:“父母的事,不要管那么多,他们有他们的烦恼,你爸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没事干,”左雁说道:“整天在家骂娘。”   “他应该是部里管吧,部里没安排他工作?”   左雁摇头,她父亲很不满,每次见面都在抱怨。   “你哥呢?”   “来学校找过我,”左雁小心的看看他,见他神情挺平静,便继续说:“没什么事,他交了个女朋友,是他们学校的,也是干部子弟。”   “龙配龙,凤配凤,老鼠配老鼠,这是自然的,对了,你哥在那个学校?”楚明秋笑道。   左雁噗嗤一笑:“还是那样损,他在外贸学院。”   “外贸学院?”楚明秋稍稍皱眉,随即笑道:“那就更学不到什么东西了,得了,等他毕业后,到我们高科园来干活吧,我费点心,好好教教他。”   左雁噗嗤一笑,其实,楚明秋不喜欢左晋北,但左晋北实际对楚明秋并没有作什么,要说红八月双方的对峙,那不过是两个社会阶层的对立,真要说左晋北针对楚家作了什么坏事,还真找不出来。   俩人并肩向里走,小家伙们正在百草园里作准备活动,晚练要开始了。   左雁与他们挨个打招呼,勇子也乐呵呵的。   “对了,楚箐他们回来了,你知道吗?”   “啊,小箐回来了!”左雁很高兴的欢呼,立马就要去找她,楚明秋赶紧补充道:“她和虎子陪着葛兴国殷柔柔,还有他们的老连长进山取经去了。”   左雁轻轻低呼一声,有些担忧的说:“山里?能行吗?”   左雁在山里插队几年,知道山里的底细,这些年,山里沟沟坎坎都过了,好歹没出什么事,山里人从不欢迎外人进山,除非是楚明秋介绍的。   “葛兴国和殷柔柔,我信得过,王连长,不是个喜欢搞事的人,我昨天也提醒他了。”   左雁稍稍松口气,忽然觉着好笑,以楚明秋的谨慎,若不是信得过的人,楚明秋也不会介绍到山里去。   “楚箐他们的兵团战友也来了,在燕京转车,我留他们玩几天。”   左雁问道:“翠儿呢?也回来了?”   楚明秋点头:“自然回来了,现在,应该是在排练厅,对了,你去帮我盯着,别让她们乱翻东西。”   左雁抿嘴一笑:“成。”   在楚明秋去香港期间,左雁每过几天便过来,陪陪岳秀秀,看看院子。   楚明秋带着左雁到排练厅,果然,知青们都在这,依旧在听歌,偶尔还跳跳舞,比昨晚要兴奋得多。   楚明秋推门进去,知青们兴奋的跟他招呼,年青人很容易熟悉起来,特别是这个时期,左雁很快便和她们聊起来,让楚明秋意外的是,叶冰雪居然也在。   问了下,叶冰雪说小八跑去参加什么诗会去了,给她打电话说要晚些时候回来,她便过来了。   楚明秋和她们聊了会便离开了,回到书房,在门口看到工房里面还亮着灯,机器还在响,便推门进去,黑皮爷爷还在忙碌。   “还在忙活呢,老爷子,该休息了。”楚明秋叹口气,这次在香港,他也告诉二哥,让二哥给大姐和侄女写信,找找黑皮爷爷的儿子,林晚舅舅那,一直没消息。   “今天的事,没做完。”黑皮爷爷咕哝道,手上依旧没停。   楚明秋叹口气,不再劝了,这老爷子其实也掘,认准的事,一点不含糊。   第二天,他一大早便出去了,临走时,告诉家里,中午不回来吃饭,他到中科院开了介绍信,然后到十院图书馆看了整整一天的资料。   三天假期就这样过去了。   上班之后,郁解放将他们召集起来开会,大家将报告交了,会后,楚明秋将政策研究室和规划科的人召集来开会。   “今天,开这个会,我们要讨论的是,高科园如何开始,”楚明秋说道:“我先说下我们目前面临的问题。”   “现在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是,资金不足,上级今年给了四百万,这个,大家都知道了,这四百万,包括了高科园的基础建设,资金远远不够,上级也说明了,明年的资金比今年还少,需要我们自己去找钱。   这个问题,我们规划科和政策研究室来解决,也只有我们能解决,我们是第一线,其他部门是为我们提供支持的,所以,这个问题,我们责无旁贷。”   楚明秋坐下后,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这不是今天忽然提出的问题,在去香港前,这个问题便布置下去了,而且言明,回来就要交答卷,今天,是交答卷的时间。   短暂的沉默后,容基首先开口打破沉默:“这次我们到香港,我的触动很大,香港市场的市面繁荣,我们国货在香港的市场上的销路却不大,这里面有问题。”   “老容,这话有点远了,现在不是谈问题的时候,是找项目的时候。”丁维山插话道。   “我觉着这是个项目。”容基拿出魔方:“咱们可以先成立个玩具厂。”   “成立玩具厂?这个想法可以,”楚明秋插话道:“可成立一个厂,从立项到建成,需要多少时间?”   容基想了下:“最少一年。”   “咱们有一年的时间吗?”楚明秋继续追问,容基摇头:“没有。”   大家都很清楚,中央下决心要搞高科技产业,给高科园的时间不会太长,一年时间没有动静,中央能接受?市委能接受?   成立高科园,不是没有人反对,已经有人在议论,说高科园就是唯科技论,唯生产力论,只是由于有毛主席的那句话,现在还没人敢公开否定高科园。   “不过,这是一条路,大家继续发言。”楚明秋坐着纹丝不动。   李金钟插话道:“还有那个计算器,咱们不是买了很多样品回来吗,我看计算器是个产品。”   钟学思笑道:“科长,你是不是有想法了?”   楚明秋也不否认,点头说:“想法肯定有,今天这个会,便是统一认识,这个会后,咱们就要形成报告,就要按照这个报告开展工作。”   楚明秋等了会,没有人再发言,便起身道:“既然大家都没话说,我的想法。”   楚明秋从腿边的口袋里面拿出东西,有在香港买的玩具,五六样,也有电子产品,计算器,录音机,等等,琳琅满目。   “搞高科技,需要钱,需要很多钱,可我们最大的困难便是没钱,没有钱,又要发展,怎么办,向上级伸手,上级也没钱,所以,只能自己想办法,尽量减少国家的负担。”   “所以,我们的高科技,要从低技术含量的产品作起。”   “玩具的技术含量不高,投资小,但市场需求很大,每个人都有孩子,每个人都希望孩子能健康快乐的成长,所以,咱们可以作玩具,所以,容基同志的思路是对的,但这里面有缺点。”   “建一个玩具厂光立项就要一年左右的时间,再买设备,建厂房,招工人,我估计两年时间能把厂子办起来,就阿弥陀佛了,我们等不起。”   “穷则变,变则通,燕京有没有玩具厂?广州有没有玩具厂?上海有没有玩具厂?都有,那我们为什么要建玩具厂?利用这些玩具厂,咱们就可以工作了。”   “你的意思是采取代工模式?”容基恍然大悟。   楚明秋点点头,代工模式,在几十年后很盛行,高科技,低科技,都有,台积电,富士康,比亚迪,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但在这个时代,却是个十分新颖的东西,特别是在中国,压根就没听说过。   “对,我们采取代工模式,我们向各个零部件厂订购零部件,然后交给玩具厂,让他们组装起来。”   楚明秋说着将遥控汽车模型拿起来:“把这个拆了,式样变一变,就可以拿出去卖了,咱们的产品成本低,人家的出厂价,咱们这就要赚近一倍的利润。”   会议室内,议论声起来了,古震皱眉问道:“安静!楚科长,我们也不会搞设计。”   “这个问题,我们待会再说。”楚明秋点头,然后拿起录音机:“这个东西,在海外很流行,我大致看了下,这玩艺很容易模仿,问题是这个。”   楚明秋拿起盒带:“这个东西,我们还不能造,磁带,我问过夏总和王总,他们都认为这不难,上海便能生产,不过,音色没有这个好,对这个产品展开研究,是我们的第二个项目。”   “第三个项目,计算器,这个东西,就要和半导体公司配合,这个计算器太大太笨重,功能也太少,咱们也可以设计生产,用芯片代替。”   最后,楚明秋宣布道:“所有这些,我们都将采用代工模式。”   说实话,楚明秋越来越觉着这高科园走歪了,与几十年后的高科园完全是两个概念,可有什么办法呢?   这个时期可没有招商一说,现在没有外商,没有合资企业,至于国营企业,你去求他们来,人家也不一定来。   只能自己干!把高科园办成高科技公司!   真他娘的吃力!   “这代工模式,”古震思索着说:“我赞同,投资小,可以充分利用现在已有的工厂,可究竟该怎么进行呢?”   “对呀,该怎么进行呢?”容基也问道。   “咱们把产品和图纸给工厂,让他们生产,不就行了。”钟学思说道。   李金钟摇头:“要是他们的产品不合格呢?产量不足呢?”   “对,李金钟说得对,”楚明秋说:“代工,不等于咱们不管了,我参观一个军工厂,军工厂的每个车间都有军代表,这个军代表除了保证生产顺利进行,还要监督产品质量,我觉着我们可以引进这个模式。”   楚明秋还不能把什么跟单员,货运,质检,报关什么拿出来,还是按照以前的法子,先找个名目,找个似是而非的,拿过来,包装一下,再推出去。   “我们的产品直接卖到香港,经过香港走向国际社会,我们要到海外赚人家的钱,就要守人家的规矩,这是没办法的事,资本主义社会与咱们社会主义社会不一样,他们一切讲钱,商人之间,尊重合同,我与霍震霆谈过。   霍震霆是爱国商人霍英东的长子,抗美援朝时,组织商船向国内偷运药品,支援抗美援朝战争,6四年,应邀参加国庆典礼,是香港唯一被邀请的嘉宾,我的意思是,霍家是我党的朋友。   霍震霆先生告诉我,他很愿意帮国内,将国内的产品卖到全世界,但问题是,国内厂家很不重视合同,经常延期,甚至随便取消合同。   不能按时完成合同,有两个严重后果,一个是,他们与我们定了合同,但他们也是中间商,他们也与别人定了合同,我们违反合同,就意味着,他们也要违反合同,在海外,违反合同是非常严重的事件,这一方面会被要求赔偿,第二方面会损失信誉,没了信誉,谁都不敢与你做生意,就好像一个人名声坏了,谁还敢与你交朋友!   我们派去的人,一方面监督产品质量,另一方面督促对方按时完成合同。   所以,我们要成立一个新科,这个科就是专门干这个的。”   楚明秋边说边在黑板上画,将新科与厂家和商家的关系画出来,放下粉笔,转身说:“同志们,讨论下,这个设想,能不能进行?怎么进行?李金钟,你负责记录,把大家提出的问题都记下来,我们一条一条的讨论,如何解决。”   楚明秋说道:“我还有事,马上要去办,李金钟,这个会的结果,明天交给我。”   楚明秋说完便走了,他是真有事,彩电项目引进,这个项目要争取落在高科园。   出了办公室,他迟疑下,决定还是先给郁解放通个气,于是便到郁解放的办公室。   郁解放正在看他们报告,他的报告要上交到市委,甚至可能要当面向吴副总理汇报。   “主任,”楚明秋说道,郁解放抬头看着他,楚明秋低声说:“我得到一个消息,中央决定引进一条彩电生产线,四机部在主导此事,不过,他们犯了个错误,他们打算将这条生产线放在780厂,这个厂在四川绵阳,这就给了咱们机会,我觉着我们可以把这个项目抢过来。”   “把这个项目抢过来?”郁解放没反应过来,楚明秋点头:“我们在香港就看到,现在国际上,黑白电视已经过时了,彩电才是大头,我本来就想,回国后,就开始彩色显像管的研究,可没想到,中央打算直接引进彩电生产线,这个绝对能赚钱。”   郁解放渐渐明白了,的确,在香港时,楚明秋便谈到过,香港社会正从黑白向彩电过渡,要生产彩电。   “四机部的项目,你能抢过来?市委是什么意见?”郁解放立刻断定,楚明秋肯定是从市委得到的消息,说不定就是从吴副总理那得到的消息。   楚明秋嘿嘿干笑两声,靠近他低声说:“昨儿,我向吴副总理汇报工作时,吴副总理说的,他正在争取,有阻力,下周国务院开会协调会,要我们作准备。”   郁解放心里又是一痛,这小子居然先去向领导汇报,难道忘记了,谁是香港考察的组长了。   “主任,这可不是我自作主张,是吴副总理让我去汇报工作的,”楚明秋什么人,一下就看出郁解放的心理阴影,赶紧解释道:“其实,他也没怎么听我汇报工作,然后就说起这事来了,让我回来准备,下周参加国务院的协调会。”   郁解放轻轻点头:“是这样,那你就好好准备吧,争取把这个项目落在咱们高科技园。”   楚明秋不担心郁解放去向吴副总理求证,如果他敢那样作,那他就是脑子短路了。   “是,我一定尽力,”楚明秋这才提到正事:“这两天,我要去中技公司查资料,他们这方面的资料比较多。”   郁解放点头:“成,你去吧。”   楚明秋心里很满意,他不担心郁解放作什么小动作,现在郁解放就算再对他不满,也得忍着。   这高科技园,要办起来了,大家都有功劳,郁解放自然是第一位,可若办不起来,他也是第一个拉出去祭刀的,以郁解放的智力,自然明白这点,所以,就算不满,也只能记在心里。   中技公司,全称是中国技术进出口公司,直属国务院,这家公司可是老字号,朝鲜还在炮火连天,这家公司便成立了,几乎与新中国同步成长。   出于技术进出口的需要,中技公司有专门的庞大资料室,楚明秋拿着介绍信和工作证,但资料室的管理员依旧不让他进去,他不得不又跑公司技术处,找他们处长开证明。   费了一番唇舌,处长总算给他开了绿灯,他兴冲冲的到资料室,结果资料室下班了,要下午两点才上班,气得他差点当场发飙。   无可奈何,只能等下午上班。   中技公司,这家公司挺神秘的,门口还有解放军站岗。建国以来,国家所有重大设备,九成以上是通过这家公司引进的。   楚明秋百无聊赖,蹲在院子的花坛上,寒风一吹,感觉有点冷,又将大衣裹了裹,今儿他穿的是件有点旧短大衣,下面是蓝色的棉裤,看着象是无聊的青工。   从外面推着自行车进来个老头,经过他身边,老头迟疑下,停下来,转头问道:   “小同志,有事吗?”   楚明秋打量下老头,这老头头发已经花白了,穿着套普通的旧军装,不过气度不凡。   他赶紧说:“等人,资料室没开门。”   “你是那个单位的?”老头问道。   “我是高科园的,楚明秋,规划科科长。”楚明秋拿出自己的工作证和介绍信,老头接过去看了眼便还给他。   “你很年青嘛,就是科长了。”   楚明秋苦笑下:“所以说领导不负责,把这么重的担子压我这小肩膀上。”   老头哈哈大笑:“行,随我来吧。”   楚明秋苦笑下:“就算您有钥匙,可管不了管理员,待会她要来了,还不得赶我走。”   “你要查什么资料?”   “两方面的,半导体和彩电。”   “半导体和彩电,”老头笑了:“嗯,国家是有引进3英寸半导体生产线的计划,也有引进彩电生产线的计划,我记得半导体好像是落在高科园,这彩电是四机部的项目,该780厂负责。”   楚明秋叹口气:“所以说领导没眼光,您想想,780厂在那?四川绵阳,绵阳那城市,嘿嘿,先说设备,下船后,再走上几千上万里,这一公里多少钱?一条生产线需要多少个车皮?这不是钱啊!   有了显像管,就能生产彩电了?不需要电阻电容晶体管?国家是不是要在绵阳再建个电阻厂电容厂晶体管厂,这个投资又是多少?   不建吧,缺个配件,要跑几百里,上成都去买;   彩电生产出来了,那么大一堆,又要火车走上几千上万里,从四川运出来,这要不要钱!不知道这上面怎么想的,燕京就有两个电视机厂,为什么就不能把生产线落在燕京,至少运输成本比绵阳低吧!”   老头开始还心里直乐,慢慢的皱起眉头,思索着说:“你这见解有道理,不过,燕京的东风电视机厂和燕京电视机厂,技术力量薄弱。”    “老同志,这个话,我可不赞同,燕京电视机厂,我不太清楚,今年才成立,技术力量是比较薄弱,但东风电视机厂不一样,早在70年便生产出黑白电视机,780厂生产过电视机吗?没有吧。   其次吧,说穿了,还是部门利益,东风厂和燕京厂都是市属企业,780厂是部属企业,自己的孩子,当然要照顾,至于是不是合适,那就不管了。”   “你这小同志牢骚还挺大的。”老头笑道:“你们能把这彩电生产线搞好?”   “有什么干不了,又不是卫星火箭,不就是台彩电吗,再说了,人家把生产线和技术都卖了,按照国际惯例,这样买了全套设备的,公司另外还要派人来培训,咱们照葫芦画瓢就行。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这彩电要不要发展,下一代彩电是什么样,这不需要科研吗,燕京有多少研究所,有多少大学,有多少科研机构,绵阳那地方比得了吗!”   俩人说着话便到旁边的小楼,资料室占据了整栋小楼。   老头把门打开,示意楚明秋进去,楚明秋迟疑下,问道:“老同志,真没问题?”   “出了问题找我。”老头依旧笑呵呵的,楚明秋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对了,老同志,您贵姓?”   “管理员要问,就说曹老头同意的。”老头笑呵呵的说道。   楚明秋想了想点头:“那成,谢谢您了。”   老头转身出去,脸上的笑意迅速消失,变得若有所思。   中技公司倒底是负责进出口业务的,资料室里的资料甚至比中科院还全,涵盖了各国的主要技术,楚明秋主要找彩电方面的。   下午上班后,管理员来了,看到门开着,楚明秋在里面,不由大感惊讶,连忙问他怎么进来的,楚明秋以实相告。   听到是曹老头让他进来的,管理员大妈只是想了想便没再追问了,楚明秋好奇的问,那曹老头是谁?管理员大妈也没有说。   楚明秋也懒得再深究那曹老头倒底是什么人,只要管理大妈不追究就行。   时间过去很快,不知不觉便在资料室待了一个下午。   资料室内人来人往,不时有人来查资料,也有人在资料室看,他们不约而同好奇的打量楚明秋,楚明秋身边的资料堆了高高一叠。   身边有人停下,楚明秋抬头看,曹老头正站在身边。   “曹同志!”楚明秋要站起来,曹老头摁住他的肩膀,好奇的问:“看了这么多?”   楚明秋桌上的资料分两堆,左手边的资料是看过了的,右手边的是还要看的。   “走马观花,我不用研究技术细节,大致看懂了就行。”楚明秋含笑说。   曹老头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拿起他的笔记本,翻看下,上面有中文也有英文,还有日文。   “呵呵,够丰富的,英文,日文,这是法语?”   楚明秋很谦虚:“会一点。”   “呵呵,我看不是会一点,”曹老头说着放下笔记本,问道:“怎么样?有什么收获?给我说说。”   楚明秋略微迟疑,曹老头笑道:“没事,不耽误你多少时间,大不了,我陪你看完再走。”   楚明秋沉凝下才说:“那我就班门弄斧了。”   曹老头一笑,楚明秋说道:“目前,世界上彩电的制式分为NTSC制式,PAL制式和SECAM制式,这些制式被不同的国家采用,美国采用的是NTSC制式,日本联邦德国采用的是PAL制式,法国苏联和东欧采用的是SECAM制式,我国呢,我国采用的是PAL制式,当然,这个制式可以改兼容,不是大问题。   问题是,美国这次准备卖给我们的彩电生产线是过时的淘汰产品,彩电的核心是彩色显像管,彩色显像管主要分两类,三枪三束彩色显像管和单枪三束彩色显像管。   三枪三束彩色显像管是五十年代产品,单枪三束是六十年代末的产品,现在彩电市场的主要技术便是这个单枪三束显像管,这种显像管的优点是,体积比较小,电路简单,分辨率比较高,分辨率高,清晰度便高。”   彩电和黑白电视在传输信号上是不同的,这与4G与5G的信号传输方式不同,道理是一样的。   中国在今年试播了彩电节目,电视台引进的是日本信号发射器,采用的便是PAL制式,可这次要引进的却是美国的NECAM制式彩电生产线,这让楚明秋觉着有些好笑,不过,这不是主要问题。   楚明秋想起前世家里的高清电视上都有PAL,NECAM一连串选择,原来没搞清楚过这玩艺倒底是什么,现在才总算明白了。   “第二个,这套彩电生产线主要电路还是模拟电路,而世界彩电制造技术正从模拟电路向集成电路转变,这是大规模集成电路应用的结果,简单的说吧,这么大一个电路板,现在正被这么大的集成电路块取代,我不知道这次里面有没有包含这个技术的转让。”   曹老头神情凝重:“那照你这么说,我们就不该引进这条生产线?”   “不是这样的,”楚明秋摇头,曹老头有些意外,楚明秋说:“我不知道报价,我说的这些缺点,是我们压价的条件,至于引进,还是要引进的。   为什么呢?   原因很简单,我们缺少彩色显像管制造技术,另外也缺少生产线,美国人搞出来的那种流水线型生产,在效率上明显要高得多,这是我们要学习的,所以,引进这条生产线,可以缩短我们与西方的差距,提高我们的技术水平,同时还表示,我们希望与西方展开经贸往来,能促进我们与西方经济交往和科技交往。”   曹老头微微点头:“那可不可能,咱们一举两得。”   “这得看,”楚明秋思索着说:“制式,可以兼容,美国电视也会卖到欧洲和日本,我觉着制式可以兼容,毕竟我没有看到实物,这个可以放下。   至于一举两得,又引进先进的显像管,又拿到集成电路,这个就得看怎么与人家谈判了。   他们报价多少?”   “一亿四千万美金。”   楚明秋倒吸口凉气,这可是天价,以中国目前的财政能力,要拿出一亿四千万美金,是非常吃力的,看来中央是下了大力气。   “货比三家,日本和西德呢?”楚明秋问道。   “都差不多,日本不肯转让技术,要稍微便宜两千万。”   “那不行,必须转让技术,宁可贵点,都要技术,”楚明秋摇头说:“这小鬼子够精的,咱们国家,一条生产线那够,至少三十条,年产至少要到千万台以上,一条生产线,够什么!”   曹老头点头:“你说得不错,一条生产线远远不够。”   “老曹,我听说国家还准备引进3英寸半导体生产线?这个事有眉目没有?”楚明秋有些纳闷,这3英寸半导体生产线已经说了很久,最近忽然没消息了。    “这你也想要?”曹老头笑道。   “当然,这比彩电重要多了,彩电现阶段不过是个中看不中吃的鸡肋样的玩艺,半导体则是基础,基础不牢,啥事都不好。”   “中看不中吃,呵呵,什么意思?那你干嘛要?”曹老头讥讽道。   “我可没说错,”楚明秋也笑道:“您看过电视吗?我看过,现在每周就周六周日播两个晚上,每次两到三个小时,八个样板戏加地道战地雷战轮流放。花上几百上千元,买回去,放在家里,除了显摆外,用处不大。   这电视与电视节目要放在一起,电视销路好的地区,电视节目必定丰富多彩,您说说,中国有几个电视台?就一个吧,燕京电视台,这个电视台的节目覆盖范围有多大?”   曹老头笑了:“看来你的消息也不够灵啊,咱们中国有好些个电视台,燕京天津上海哈尔滨,还有广东四川辽宁都有电视台,上海电视台今年开始播彩色电视节目。”   楚明秋微怔,这他倒不知道,不过,他立马反击:“就算有几个吧,可这几个电视台的信号能覆盖多大范围?每周播几次,大概也就一两次,好,就算单位购买,可你信号覆盖不到的地区,买来有啥用。”   曹老头点头承认:“这倒是,那你还要?”   “我买来是准备卖给外国人的,”楚明秋正色道:“国内用不了,咱不能出口?咱们要把技术吃透了,我敢保证成本只有老外的一半,美国的三分之一,美国人亏本,咱们还能赚钱。   其次,今天没有,不等于明天就不行,迟早有一天,中国每个省每个市都有电视台,到那时,咱们国产彩电就能占领市场,否则,就等着日本美国的彩电占领我们的市场。”   “是这个理!”曹老头笑道:“看来,你说得对,彩电还是要的。”   “还有,这个3英寸半导体生产线的引进要快!”楚明秋说:“咱们国家还有个问题,就是巴统协定,现在美国是尼克松当家,这家伙现在面临国会弹劾,总统大位有可能保不住,他在美国当家,对我国友好,在高技术上,对我国限制不严,这要换一个对我们不那么友好的人上台,完全有可能卡我们的脖子。”   尼克松水门事件越演越烈,在香港这段时间,香港电视台几乎每天都有这方面的报道,尼克松免去了负责调查水门事件的特别检察官考克斯的职务,此举引起轩然大波,舆论哗然,尼克松甘脆蛮干到底,动用FBI封锁了特别检察官办公室,到此,几乎所有美国舆论都认定尼克松要对水门事件负责,国会的民主党议员摩拳擦掌,要把尼克松送上审判席。   “你觉着尼克松会下台?”曹老头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点头:“美国是两党政治,两党政治有一条底线,不能违法,美国宪法保证了政党和国民的权力,美国人很看重这个,如果,真是尼克松下令监控反对党,那他绝对违法了,根据美国法律,总统违法,国会可以提起弹劾,只要弹劾案成立,尼克松就会被罢免,由副总统接任,而尼克松自己将面临特别法庭的审判。”   “你懂得还不少嘛!”曹老头很惊讶,这个时期的中国人,压根不懂美国,对于尼克松作这样的事,中国人觉着这很正常,总统居然会被弹劾,简直是天方夜谭。   “都是香港报纸上看的。”楚明秋有些羞涩的笑了笑:“我不过是照搬罢了。”   “那也不错,行,不耽误你时间了,我走了。”曹老头点头,没有再问了,拍拍他的肩膀,起身走了。   楚明秋看到他在门口对管理大妈说了几句什么,他也没理会,这里的资料是他看到的最丰富也最全面的地方,他得抓紧时间看完。   下班时间到了,管理大妈过来提醒他,他看看还没看完的资料,还没等他开口,管理大妈便和颜悦色的告诉他,领导已经说了,他可以随时来这查资料,同时也告诉他,那曹老头是公司的党委书记兼革委会主任,是走过长征的老革命。   出了中技公司,楚明秋依旧没有直接回楚家大院,而是又去了城北,房间里与他离开时一样,他略微沉凝,写了封信放在抽屉里。   然后他赶到顾三阳家,顾三阳两口子刚吃完饭,黄诗诗挺着大肚子坐在椅子上,小丫头拿着本小人书在翻,应该说在乱翻。   顾三阳正在洗碗,两手湿漉漉的,开门看到楚明秋,倒没有意外,把他让进来,冲屋里叫了声,然后才问吃饭没有。   “没有,下碗面吧。”   楚明秋没有客气,进门看到黄诗诗冲他招呼,楚明秋含笑回应,然后蹲下来逗小丫头,小丫头看得很专注,不怎么理会他。   “回来几天了?”   “有几天了,家里来了帮客人,虎子他们的兵团知青,实在抽不出时间来。”   黄诗诗笑了下,捧着大肚子:“怎么样?香港好玩吗?”   “还行,比预想的差,”楚明秋笑着起身,自己倒水自己喝:“怎么样?啥时候?”   “三月份的事,还早着呢。”黄诗诗说道:“厂子已经停工了,钱也分了,远子和石头的那份,在抽屉里,自己拿。”   楚明秋从抽屉里取出两个信封,信封很厚,数目显然不少。   他也没打开,这样的信封每个月都有,只是这次特别多。   石头家的情况不好,他妹妹去了内蒙兵团,顾三阳曾经给她去信,让她找机会回来,可不知为什么,她没有回信也没回来。   顾三阳几次送钱去,可都被拒之门外,他只好交给楚明秋,让他一块收着。   面条很香,上面还有个荷包蛋,小丫头嘴馋,黄诗诗赶紧叫住她,楚明秋笑了笑,将荷包蛋放在她面前,小丫头怯生生的看了眼妈妈,妈妈瞪着她。   “小孩子嘛,诗诗姐,让她吃吧。”   “她,每天一个鸡蛋,一瓶牛奶,那亏着她了。”黄诗诗说:“就是好吃。”   “小孩嘛,都嘴馋。”楚明秋笑道,扭头对顾三阳说:“三哥,最短,你需要多长时间可以变成正式工?”   顾三阳想了下:“怎么也要三个月吧。”   楚明秋略微沉凝:“三个月,嗯,比我估计的乐观,如果,我的计划顺利,下个月,我们高科园就会成立一个新科。”   楚明秋边吃边将代工模式说了一遍,顾三阳很轻易的便懂了,想了想说:“这个方式有风险。”   楚明秋将筷子放下,看着他,顾三阳说:“你这是按市场经济在办,市场经济讲的是钱,没钱,厂子就要破产,咱们的厂子讲钱吗?会破产吗?你打算用订单来控制,可别人不接受,或者接受了,完不成,怎么办?香港商人的订单尚且不在意,更何况你了。”   楚明秋神情顿时凝重起来,他听懂了,国内的厂子压根就不遵守合同,合同没有上级一道命令管用,所以,他的这个想法有很大的风险。   楚明秋有些着慌,顾三阳却说:“其实也没什么,你可以扶持一些社办企业和集体企业,还有便是校办工厂这样的企业。”   楚明秋眼前一亮,对啊,顾三阳没说错,社办企业和集体企业,特别是前者,是有一定的自主权,经营核算也是独立的。   “还有个法子,就是将相关企业纳入高科园管理范围,或者,如果没完成合同,相关责任人被撤职!”   楚明秋将面条三两口咽下,然后喝了口汤,才摇头说:“这个恐怕很难,我们现在的体制,官员上去比较难,下来也不容易。”   迟疑下,他又补充道:“不能只看玩具厂,下面可能还有电视机厂,电子厂,风扇厂,冰箱厂,这些都划归高科园管?恐怕不行。”   顾三阳缓缓点头,俩人陷入思索中,黄诗诗笑了笑:“你们那,在这发什么愁,我看公公的思路是正确的,先用合同控制,如果不行,再修正,你们这样关上门想,怎么可能把问题想周全。”   “诗诗姐说得对,”楚明秋点头:“我看咱们还是要作两手准备,三哥,这几天,你把厂子里的人都召集起来,到下面的社办企业去跑跑,统计下,这些社办企业的情况,产品,职工,设备,技术能力,三哥,你受点累,统计下,作个报表,对了,你们有几个人会开车?”   “现在还在厂子里的,有三个。”顾三阳说:“都有驾照。”   “那好,我给你们找三台车,嗯,争取,能不能成,不保证。”楚明秋说。   这等于是对全市的社办企业进行一次普查,社办企业,现在的人可能不知道,换个名字大家就熟悉,八十年代,社办企业改名为乡镇企业。   楚明秋长长舒口气,万事开头难,高科园草创,可以说是一张白纸,在这张白纸上作画,方便又困难。   楚明秋还有很多事,半导体公司还没梳理,这个,他打算放在后面,计算机公司的项目开展,还有办公大楼要建,钟学思他们就要开始工作了。   赶回家里,已经快十点了,他随便洗了个澡,然后在冰凉的夜风中开始巡视后院,女孩子们都回到自己的房间,大多数没睡,还在聊天,他没有打搅她们,不过,王三更和葛兴国殷柔柔她们没有回来。   ---------------------   才两天时间,王三更就眼前看到的情况震惊了。   有楚箐作陪,三叔立刻就接受了他们,亲自陪着他们参观村子里的项目。   进村之后,他们才发现,村里现在已经有一条公路了,可以通到山外的公路,不过,公路的走向不是通向公社,而是通向相反方向,为此,三叔只是简单的说,这个方向要近七里。   今天,他们参观的是养猪场,村里有三个养猪场,三个猪场建在不同的山窝里,每个养猪场就是一栋简单的石头房,有两层楼高,其中两个猪场,分别养了三百头猪,第三个养猪场其实是小猪繁殖基地,这里全是母猪,这些母猪每年能产两胎,每胎有十五个小猪,这里大约有七十头母猪。   村子正在改造猪场,以往猪场喂养是人工喂养,现在打算用机械化,他们正在用简单的自动传送装置,将食物送到猪舍。   前两个养猪场,每个养猪场只有七个女社员负责,母猪养殖场则有九个人,养猪小猪每天都要记录,从食物到猪的状态,都要记录,猪舍每天都要打扫两次,粪便则集中起来,生产沼气,沼气则用来烧水和烧猪食,不过,沼气也存在问题,就是比较慢,所以,有时候还是要煤炭。   光这个养猪场并不足以震憾王三更他们,他们随后又参观了养鸡场和养兔场,养鸡场有五个,每个有鸡八百只,其中肉鸡蛋鸡各一半。   养兔场有两个,总共有兔一千五百头,有三分之一是从东德引进的,叫安哥拉长毛兔,这种长毛兔是文革前引进的,数量很少,是农学院教授带进山来的。   除了养殖,村里还有种植,村里的粮食用地不多,二十台耕收机足够耕种全村土地,村里用一半的坡地种上葡萄,剩下的坡地则种上果树。   葡萄被送到作坊里酿成葡萄酒,三叔说,这个葡萄酒坊失败了好几次,直到从天津请来一个老师傅,最后才成功的,五年前,他们换了所有葡萄品种,现在的葡萄都是从通化引进的。   “现在,山里通电了,也有了路,接下来,我们准备办一个厂,小秋说过,脱贫,靠农业和养殖业,致富就要靠工业。”   三叔说这话时,非常有信心。   晚上,王三更坐在院子里,吹着冷风,默默的抽烟,葛兴国也裹着大衣,默默的盯着火堆。   俩人此刻都是思绪连篇。   “我就说嘛,公公这家伙最擅长搞阴谋诡计。”殷柔柔叹道,语气却是赞赏的,三叔明确告诉他们,村子的建设实际是在楚明秋指导下进行的,九年下来,村子从以前,每年人均收入不到十块钱,到现在每年人均收入一千二百块钱。   一千两百块钱,三叔说起便很自豪,整个生产队的年产值达到两百六十万。   不过,三叔也有点遗憾,现在社员家里是有钱了,可不知道该怎么用,好些人想修房子,可小秋却告诉他们一定要压住,还得继续装孙子,村里要发展,还得继续积累。   王三更边考察边对比,他发现,三连除了土地广袤点外,其他都比不上。   投资,村里的投资其实就楚明秋那一万块钱,不,后来又借了五千,总共一万五千,国家给三连投资多少,那几台康拜因就几十万,还有电,公路,车,等等。   从五十年代到现在,快二十年了,三连几百号青壮年,现在每年创造的产值不过一百来万。   “他呀,你还别说,”苏子青也笑道:“是这么个人,这家伙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主,可你还得服。”   “唉,你怎么想起上这插队来了,他劝你来的。”殷柔柔纳闷的问道,她和苏子青以前就认识,不过,俩人不算熟,苏子青从头到尾便没有参加过什么红卫兵组织,基本上都在逍遥,俩人算是走了两条路。   “他那会想到我,”苏子青撇下嘴,不满的嘟囔道:“这家伙想把林晚送这来,两头闷牛跟着来了,我,左雁,菁子是插队进来的。”   “呵呵,这里可比其他地方舒服。”殷柔柔笑眯眯的说,苏子青他们在这里当老师,每月有固定工资三十块,除了国家规定的,剩下的都是村里补,另外还有一小块自留地给他们种菜。   “这家伙来信了,让我们回去。”苏子青忽然非常不满:“回去就收拾他。”   “怎么啦?”   苏子青没回答,楚明秋那封信里,实际是让大柱回去,告诉他,给他找了个好职位,压根没提她苏子青,这让母大虫非常不满。   可大柱却暂时不想走,林晚她们走后,三叔又抽调了两个高中生来当老师,其中一个还是兼任村里的兽医,他们若走了,村里老师就真不足了。   “对了,你们听了他给林晚的歌没有?”苏子青问道。   殷柔柔皱眉:“什么歌?”   “林晚走之前,他特意录了两张唱片,全是他写的歌,”苏子青罕见的两眼冒星星:“这家伙居然是个情种,给林晚写了那么多歌。”   说着又叹息道:“这家伙唱歌是真的好听,你们没听过?他录了两张,后来,在我们强烈要求下,又翻录了两张,林晚带走两张,还有两张就藏在排练厅里,你们没找到?”   殷柔柔摇头:“没看见,我都看过,不是京剧就是交响乐歌剧,没有其他的。”   两女旁若无人的说着,王三更深深叹口气,对葛兴国说:“如果我们在三连也这样干,要几年才能赶上小李村生产队?”   葛兴国想了想说:“应该很快,不过,这两天,我都在想,我们不能完全照搬小李村的办法,我们要根据自己的情况来搞。”   王三更点头:“你有什么想法?”   “现在我们连已经完全,应该是半机械化了,节省了大量人力,我们条件比小李村要好,但我们的问题也比较严重,太偏,北大荒在祖国的边疆,要发展还是要走农业道路,我们搞工业,产品销售是个问题,而且是大问题,我们还是要先发展种植业,辅以养殖业,只有这些规模大了,才能发展工业。”   王三更思索半响才点头,小李村的虽然位处深山,可倒底还是在燕京附近,三连则是边境地区,这两个不同的地理位置便决定了,他们的发展道路不一样。   “我们还有个问题,国家给我们的主要任务是种粮食,”葛兴国继续说道:“这个任务,我们必须完成,只有在完成这个任务的基础上再发展其他产业,这是第一个。   第二个,我们看上去土地多,可实际可利用的土地却比较少,我们的坡地很少,也就东边那块坡地,那块地不足十亩,西边还有块沼泽,这块地如果能把水排出去,整理下,还是可以干的。”   葛兴国的思路显然要比王三更更广,他接着说:“我觉着,我们回去应该找项目,根据我们的具体情况,来求发展。”   “你说得对,”王三更看过村子后,内心实在太震憾了,当然,他也感觉到,三叔他们在欺骗上级,如此成功的村子,为什么上级压根不知道,来之前,楚明秋还反复交代,不要对外说。   可问题是,在他看来,小李村没有违反社会主义原则,没有分地单干,依旧是集体发展,社员还是按照工分考评,每个人的工分都一样,队长没有贪污,帐目很清楚,甚至可以说,生产队的几个领导比普通社员更忙,每天都工作到很晚,修路时,队长也身先士卒。   “你说,他们干嘛要瞒着公社呢?”王三更纳闷的问道。   “我看主要是公公的主意。”殷柔柔插话道:“这家伙就喜欢搞阴谋诡计。”   苏子青却摇头:“是不是公公的主意,我不太清楚,但,村里人有顾虑,公社要求学大寨,前面那个生产队就学大寨,把树都砍了,修梯田,可山上地薄啊,种什么产量都上不去,但这是政治正确。   小李村不搞这种形式主义,根据山里的特点,搞种植业和养殖业,你们看那些蘑菇杏鲍菇木耳银耳,占地不多,产量高,一斤银耳可以换十斤粮食,用工还少得多。   可这毕竟是政治不正确,没有照搬大寨那套,造梯田,还有,大寨搞的全社核算,小李村怕上级知道后,把他们核算了,他们辛辛苦苦弄起来的成果,就给平均了。”   葛兴国恍然大悟,不由笑了:“恐怕主要原因还是这点。”   苏子青点头:“换我,我也不愿意,凭什么他们不劳而获。”   “你这个可就是小农思想了。”葛兴国笑道,苏子青撇嘴道:“社会主义分配原则是多劳多得,不是平均主义,再说了,毛主席也说过,不要搞全社核算,核算要以队为单位,上级这样搞,明显违反毛主席指示。”   “你怎么知道的?”殷柔柔好奇的问,这个讲话可没对外宣传,连她都不知道。   “我看过毛主席的讲话,内部文件。”苏子青不以为然的说。   “真的?”殷柔柔不相信。   “当然,三叔那就有。”   这份文件当然是楚明秋搞到的,不过,是在六六年,红卫兵冲击党政机关,他在买的废纸中,看到有这份文件,便送到山里来了。   “那你们怎么瞒过公社的?”殷柔柔很好奇。   王三更也经不住好奇,这话问得好,要知道,这样大的动静,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一年两年,有可能瞒下来,可长达九年,公社领导得多瞎,才看不到,就算上级不来,可附近生产队的社员,难道他们就一点不知道!   苏子青一笑,抬头示意下黑黝黝的村子:“你看,我们第一年来时,小李村每家年底分了八百块,每个工分六毛;第二年,每家分了七百块,原因是要投资扩大养猪场,第三年,继续投资,扩大酒厂,每家还是七百块,到去年,每家一下就分一千六,这还是留了修路款后的。”   “可你看看,村里有人修了房子吗?一家都没有,队里不准修。三叔每次到公社开会,就没空过手,我估计公社那几个领导心里有数,生产队的救济粮食一年比一年少,今年比我们来的那一年少了三分之二。”   殷柔柔不由咯咯一笑:“我看都是哑巴吃汤圆,心里有数,都不捅破这层窗户纸。”   葛兴国和王三更都乐了,苏子青笑道:“公社领导也来过,我在这五年了,公社书记来过,嗯,不知是七次还是六次,每次头天便有人来通知,村里就开始准备,好衣服脱了,换成补丁叠补丁的,家里的粮食藏一部分,几个老辈挨家通知检查。   公社领导也有意思,来了之后,就在队部听汇报,绝不乱走,我亲眼看到一个公社宣传干事要到下面的养猪场那房子去看看,被书记呵斥一顿,吃过午饭后,便去前面的生产队,一次两次这样还好说,次次都这样,你们说,有意思不。”   葛兴国点点头,随后叹道:“看来公公没说错,还是政策有问题,基层干部都知道,可谁都不敢说。”   王三更迟疑下,才缓缓点头,苏子青深吸口气:“公公这家伙还是挺有才干的,就是胆子小,干事都想着退路。”   “你错了,这家伙胆子其实挺大,”葛兴国摇头说:“只不过,他知道风险在那,不过,这家伙,怎么说呢,看的书太多,懂的的也太多....。”   “得了,别说他,还是说说咱们回去该怎么干吧。”殷柔柔打断葛兴国:“我看,养猪,咱们那地是可以进行的,但我觉着种木耳和蘑菇,还有人参,这些的应该是可以做到的。”   “木耳蘑菇好说,人参怎么种?”苏子青纳闷的问。   “是植物就能种,”葛兴国断然说道:“只是,我们要找到方法,柔柔,咱们要利用这段时间,到农学院和中科院查查资料。”   殷柔柔点头,她不觉着有什么困难,山里能做到,三连都是年青人,还有上级领导的支持,应该更容易。   王三更不是殷柔柔,他琢磨的东西更多,小李村特殊的地理位置,社员结构,生产队组织等等。   “这小楚按理说,他是资本家出身,怎么找到这地方的?”王三更好奇了,不由问道。   “这是狗子的家,...”苏子青笑道,随即感觉不对,楚明秋又怎么认识狗子的!俩人生活压根没交集!一个富贵公子,一个山里孩子,彼此无亲无属,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葛兴国以前也没意识到,此刻经王三更一问,也经不住好奇了。   “他怎么认识狗子的?”   殷柔柔叹口气:“这个我知道,那还是很早以前,大概是小学一年级吧,我家还住在楚家前院,...”   殷柔柔将楚明秋如何认识狗子,将狗子带到楚家,认了狗子这个干弟弟,从此狗子就在楚家生活,也就与小李村搭上了关系。   “虎子可能知道得更多一点,你看,他们,对楚箐和虎子就不一样。”   殷柔柔有些羡慕,小李村人压根不掩饰,对虎子和楚箐更亲热,今晚,又把俩人拉走了。   “难怪了,”苏子青笑道:“你们可不知道,林晚在这,就跟公主似的,苦活累活压根不让她作,不管作错了什么,连重话都没有,原来关节在这呢。”   王三更微微点头,这楚明秋心挺善。   “这家伙,对你好的时候,啥都好说,狠起来时,也挺狠,”殷柔柔随意道,看着黑黝黝的村子:“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没事,这里的治安好得很,别说抢劫了,连小偷小摸都没有。”苏子青半点不担心,小李村民风淳朴,也可以说保守,她们在这五六年了,一点事都没有。   火堆噼啪响,每个人的脸上都照得红红的,苏子青看了大柱的房间一眼,房间里还亮着灯,他还在批改作业。   王三更说:“我想在三连办个面粉厂,你们看可不可行?”   葛兴国摇头:“三连不行,咱们一年才多少小麦,要办,得在营里办,而且要覆盖全团,如此小麦才够。”   王三更迟疑下,葛兴国说得有道理,要供应一个面粉厂,仅靠三连那点小麦产量,压根就不够。   “办个小点的不行吗?”王三更不死心。   “小点?多小?”葛兴国问道。   “年产量在一千到两千吨,你看怎么样?”   “这也太小了吧!”殷柔柔说道:“一天十吨都不到。”   “十吨不少了,一年小麦大约有十八万公斤,如果全部磨成面粉,就有...”   “十四万公斤,也就是大约140吨。”葛兴国迅速算出来了。   王三更不由苦笑,一千吨的面粉厂都养不活,葛兴国却说:“我觉着可以,一千吨,还是大了点,投资恐怕不小,我看弄个五百吨的就差不多了,等效果出来了,团里肯定就会以这个厂为基础,扩大生产。”   本来有些沮丧的王三更眼前不由一亮,兴奋的点头:“对,兴国说得对,五百吨不行,就办个两百吨的。”   “团里会批吗?”殷柔柔问道,王三更说:“咱们县现在还没面粉厂,佳木斯和哈尔滨都有,咱们的小麦都送哈尔滨,有些还要送到长春沈阳,团长曾经想建一个面粉厂,当时条件不具备,对了,面粉厂的设备要多少钱?”   葛兴国和殷柔柔点头,苏子青却说:“我觉着你们还不如种蘑菇木耳银耳,村里有现成的成熟经验,我听说北大荒土地肥沃,随便丢把种子下去,到秋天去收就行了。”   “木耳和银耳种植不占地方,村里有成熟的经验,就村里那几个木耳银耳种植棚,一年下来,就能卖二三十万。”   殷柔柔摇头:“我们那种木耳的挺多,就算不自己种,山里也有不少,木耳蘑菇,我看就算了,燕京上海是少,可咱们那边多,你看每个回家的都带了不少,在燕京上海可以高价,可在咱们那不行。”   王三更点头:“小殷说得对,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木耳蘑菇这些,在燕京少见,挺稀罕,可咱们那就常见,所以,在这村子可以种,咱们那就没意思,要种的话,还不如种人参。”   “种人参!好啊!”苏子青大笑:“柔柔,下次回来探亲,给我带上十斤八斤的人参。”   “想得美!”殷柔柔笑骂道。   第二天,他们继续参观,三叔陪着他们,很显然,三叔没有将他们看成外人,甚至将种植的笔记都交给他们,任他们抄录。   王三更本来只想在山里待两天,结果待了整整五天,才心满意足的回来。   等回到楚家大院,魏兰欣他们已经走了,后院稍微空了些。   晚上,楚明秋将写好的三连发展规划交给他,他和葛兴国虎子殷柔柔就在房间里看。   这个发展规划很长,足足有五六万字,很显然,楚明秋费了很大心血。   规划主要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农牧业,第二部分是工业,第三部分是长期远景规划。   “这是我闭门造车赶出来的,是否合适,你们提意见,我明天要参加一个重要会议,今晚还得作些准备。”   “哟,公公,”殷柔柔阴阳怪气的嘲讽:“瞧你,是啥国家大事呢?”   楚明秋苦笑下:“小狐狸,还真没骗你,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明儿李副总理主持召开一个关于引进彩电生产线的会议。”   王三更很意外,葛兴国则比较好奇:“怎么啦?”   “唉,这事呢,怎么说呢,”楚明秋叹口气:“本来,彩电生产线引进,是四机部在负责,中技公司在具体操作,向美国日本西德等国家询价,中技公司考察后,决定向美国无线电公司购买。   本来这没我什么事,但,吴副总理希望将这个项目落在高科园,可这事呢,前期一直是四机部在搞,我们这横插一杠,四机部的意见很大,可高科园是国家扶持的重点项目,所以,李副总理决定开个协调会,在这个会上决定彩电项目倒底落在哪。”   “你明天就参加这个会?”王三更问道。   楚明秋点头:“我也希望这个项目能落在高科园,咱们国家能生产彩电,但彩电的关键核心,显像管,这个技术,咱们没有掌握,只能向国外进口,这次引进的彩电生产线,实际是显像管技术,包括荧光粉电子枪偏转线圈等等。   你们在山里这段时间,我每天都泡在中技公司的资料室,看了几十本资料,笔记都记了几本,总算把这个问题搞透了。”   “王副营长,明儿,咱们敞开了聊,今晚就对不住了。”   楚明秋很是歉意的走了,王三更和葛兴国则相对无言,殷柔柔好半响才幽幽叹口气。   楚明秋突然又回来了,葛兴国连忙问什么事。   楚明秋迟疑下,才低声问:“你们在山里没发生什么事吧?”   葛兴国三人一头雾水,茫然不解,楚明秋皱眉道:“我看楚箐情绪不高,虎子今儿也不太对,问他们,什么都不说。”   “没发生什么事啊!”葛兴国皱眉道:“挺好的。”   楚明秋放心了,这才又转身走了。   葛兴国关上门,转身看到殷柔柔若有所思的样,皱眉问道:“怎么啦?”   “我感觉他们好像是出了点什么事。”殷柔柔说:“你忘了,昨晚,他们回来时,俩人都不太正常。”   葛兴国愣了下,回想下,好像是这样,俩人都回来挺晚的,去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可回来时,俩人神情都有些不悦,楚箐甚至连话都没与他们招呼,便匆匆回房间了,虎子的神情也有点不自然,简单的说了一句便去了大柱那。   “你们年青人的事,我搞不懂。”王三更见葛兴国看着他,便慢悠悠的说道,其实他心里有数,可问题是,这事得看他们自己的。   葛兴国慢慢回想下,忽然一道闪电在脑海滑过,脱口而出:“这虎子该不是喜欢楚箐吧?”   殷柔柔杏眼圆睁,失声道:“不会吧!”   “怎么不会?”葛兴国说:“当初公公给虎子弄到了参军名额,本来是想让虎子和勇子去,可勇子要去看着弟妹,他不去,很正常,虎子呢?”   “他不看着来子和翠儿?”殷柔柔反问道。   葛兴国摇头:“来子告诉我,虎子去北大荒的原因是,楚箐报名了,公公在家里气得跳脚,可楚箐已经报名了,而且非去不可,说兵团已经同意,她到兵团便参加戏剧队,你想想,楚箐能不去。   楚箐报名后,虎子便报名到北大荒,顺便将翠儿和来子也带来了,参军的名额便让给了明子和狗子。”   “这些都是来子给你说的?”殷柔柔好奇的问道。   葛兴国点头,那段时间,虎子他们战备值班,寝室里就他们俩和金武扬,金武扬是上海知青,经常跑到二班去找老乡玩,班上就他们俩闲聊,这些都是来子告诉他的。   “原来是这样,这虎子也是为爱走天涯!”殷柔柔笑眯眯的。   葛兴国却摇头:“我估计事情麻烦了,虎子这事....”   在殷柔柔和葛兴国看来,包括王三更,虎子是个非常优秀的青年,与楚箐很般配。   殷柔柔忍不住摇头,葛兴国也叹口气,为虎子惋惜,这俩人都是好朋友,这种事,难说对错。   王三更也挺惋惜,不过,他更喜欢虎子,这个年青人坚韧顽强有毅力,是颗很好的苗子,要不是资历浅了点,这次顾长庚当不了连长,他会推虎子上去。   至于楚箐,他觉着这女孩人好,但身上有股资产阶级娇小姐的味道,当然喜欢唱戏没什么,农忙时,楚箐还主动在田间地头给大家唱,很受大家欢迎。   虎子要喜欢她,也很正常,可以两家这么亲密的关系,楚箐怎么会不答应呢?   葛兴国和殷柔柔相对摇头。   虎子今晚没有住在楚家,而是回了自己家,到家后就躺在床上,段叔和湘婶都看出他不心情不好,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说。   他烦躁的翻身,用枕头盖着脑袋,可眼前还是那个俏丽的身影在晃动,她的一颦一笑,优美的唱腔,深深的印在他脑海中。   他们打小就在一起,可这份爱是什么时候萌芽的,他也不清楚,就是想着他,在兵团这几年,不是没有女知青向他表白过,可他都没答应,他喜欢楚箐,爱楚箐,他看着这小姑娘从黄毛丫头变成婷婷玉立的大姑娘。   但他不敢给她说,每次看到她欢笑时,他的心情便好,忧愁时,他便变得烦躁,排里的兄弟们有时候都莫名其妙,去年那场大火,把他吓出一身冷汗,如果她出了意外,他不知道自己未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昨晚在狗子家喝了点酒,山里的酒比较冲,加上冷风一吹,酒意上头,他冲动的对她表白了,还冲动的抱了她。   可没想到她那样生气。   “虎子哥,你是我哥,你怎么能这样想!”   “我一直都当你是亲哥哥!”   “虎子哥,你别再说了,再说,我生气了!”   她就算生气,也是女神!   咬紧嘴唇的样,是那样可爱!   他晕头了,想吻她,可她跑开了,很生气!   可她并没有说出来,回到学校,没有对任何人说。   虎子敲着脑袋,当时怎么啦!就这样冲动!   烦躁之极!      第二节 一个重要的会议      同样在发愁的还有左雁。   下了晚自习回来,同寝室的温婉神秘的递给她一封信,她接过来就看了台头就撕了。   “哟,都不看看,这次又是谁啊!”   温婉笑呵呵的,她是个河北姑娘,比左雁小一岁,也是插队知青,寝室里一阵娇笑。   工农兵学员毕竟不是正规大学,学校招生少,因此学生宿舍很宽裕,她们寝室只住了四个人,除了温婉,另外两个,一个是来自保定的齐曼琪,另外一个是来自山西大同的萧佳妤。   把左雁丢到林晚殷柔柔身边,不算出色,可其他场合,那也是出色的美女,没办法,遗传因子好,底子就好。   按照学校的规定,学生不能谈恋爱,可问题是,这些学生都是二十多岁的年青人,正是荷尔蒙飞舞时,学校的纪律很轻易的便被打破了,左雁入校才短短几个月,便收到了几封情书,这些情书全来自高年级男生。   师范学院女多男少,现在也是这样,左雁的专业是中文系,文革前这个系下面还分专业,现在就没分专业了,就一个班,全班六十七人,四十九个女生,十八个男生,入校不久,就被女生戏称为十八罗汉。   “无聊,没趣!”左雁嘟囔着将书包挂在床头,将厚厚的围巾摘下来,寝室里的暖气很足,整个房间温暖如春。   “雁子,这可是咱们学校大名鼎鼎的诗人托我转交的。”温婉继续调侃道。   “诗人?诗人都是距离精神病院只有半步的疯子。”左雁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她想起了楚明秋说这话时的那种不屑与刻薄的神情。   “哟,看你含情脉脉的样,是不是已经有人了。”齐曼琪调侃道:“什么时候带出来我们见见。”   那个时代都一样,男生在寝室内八卦女生,女生在寝室内八卦男生,更何况,这些工农兵学员年龄比正常高考上来的都大,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心情恐怕更着急。   与男生相比,女生更着急点,如果说在农村还盼着回城,坚持不谈恋爱,现在到大学了,算是脱离农村回城了,下一步自然是终身大事,在这上面,男人永远比女人有优势,特别是这个时期,过了二十五就是剩女了,没几个姑娘还沉得住气。   几个月相处下来,大家的情况也大致清楚了,左雁她们寝室的四个女生都没男朋友,但班上大约有四分之一的女生有男朋友,有近半的男生有女朋友,另外有两个男生是已婚男士。   有已婚男生,但没有已婚女生,这个很简单,女生结婚后再想读书的,很难,家里赞成的极其罕见。   四个人中,三个是来自农村的知青,齐曼琪则是来自保定纺织厂的女工,在四个人中,温婉倒是最活跃的。   萧佳妤年龄最小,参加工作应该没几年,却能来上大学,说明家里有点力量。   “真没有。”左雁的目光暗淡了下,起身拿起水盆和毛巾去洗漱了。   “哎,前几天来学校找她的那人,是不是她男朋友?”萧佳妤问道,她来自山西煤城,口音还带着山西味,人倒是挺俏丽。   “应该不是,她说是她哥哥,我远远看了眼,俩人不像是那种关系。”温婉摇头说。   “那人,我见过,不是,前几次来找雁子,雁子都躲着没见。”齐曼琪说道,班上并不大,女生虽多,也就住在这几栋楼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谁是谁,很快便知道了。   “你们发现没有,雁子经常出去。”温婉神秘的说。   “她是燕京人,估计回家了吧。”齐曼琪说道。   温婉摇头,萧佳妤含笑催道:“你还不去洗洗,等会就要熄灯了。”   温婉起身端起脸盆长哼着歌出去了。   齐曼琪从水盆里抽出脚,擦干后,吸着布鞋倒了洗脚水回来,上床躺着,萧佳妤也洗好了,倒了水,回来放下面盆,脱下外衣。   齐曼琪看着她,深深叹口气:“你说,人家干嘛能那样白净,咱们这皮肤就这样。”   萧佳妤知道她说的谁,前两天在澡堂洗澡时,她们对左雁的皮肤羡慕之极,萧佳妤就说自己的皮肤原来很好,就是在农村晒黑的,她很纳闷,左雁也同样在农村干过,为什么就没晒黑呢?   左雁自然没有解释,她虽然到了农村,可实际上没干什么农活,多数时候是在学校教书。   左雁端着水回来,从水瓶里倒了开水,开始烫脚,她的铺位是临窗的下铺,她从床头拿了本书看。   左雁在班上并不活跃,平时也沉默寡言,不过,只要同学找她帮忙,她都会回应,那怕帮不上忙,也会解释原因。   班上同学并不知道她的家庭背景,她自然更不会去解释。   “明儿是董老师的课吧?”   “董老师是下午的,上午开会,讨论学习《反潮流》,就是李庆霖在红旗杂志上发表的那篇文章。”   工农兵学员的学习就是这样,半政治半学习,而且学习要给政治让路。   “没意思。”齐曼琪长叹一声,萧佳妤笑道:“你这可就不对了,李庆霖给毛主席写信,反映知青的实际情况,对我们知青的帮助可大了,咱们应该感谢他。”   “我没说李庆霖啊,你说这董老师真是北大中文系毕业的?我看他上课,跟咱们自己看书没区别啊!”   “他啊,就是照本宣科,上他的课,我一向是自己看书。”萧佳妤不屑的说:“咱们学校怎么有这样的老师,他还是副教授。”   俩人聊着,左雁始终在看书,脚丫子慢慢动着,她一向这样,话很少。   “特大新闻!特大新闻!”   温婉撞开门,迫不及待的叫道,屋里三人都没动,一点都不奇怪,她放下水盆便说:“72级的李小白,你们知道吗,就是那个挺白净的男生,国庆篝火晚会上,还唱了两首歌的。”   三人都看着她,温婉急切的说:“他和他女朋友,也是72级的,政教系的,挺漂亮的那个,篝火晚会上,跳了段蒙古舞,被校纠察队给抓了。”   “为什么啊?”萧佳妤叫道,这男生看着风度翩翩,唱歌很好听,吸引了不少女生。   “据说他们在实验楼作那事,被抓住了。”   “啊!”齐曼琪和萧佳妤齐齐叫出声来,震惊无比。    这种行为是绝对禁区,别说XXOO滚床单了,就算接吻,也是禁区,情侣在公开场合最多也就是拉拉手。   那李小白与女友干这种事,那是绝对突破禁区,也是绝对声讨对象。   “这太流氓了!”萧佳妤义愤填膺的叫道。   “不能这样说,”齐曼琪双手枕在脑后,目光上看:“如果他们以后结婚,就不是耍流氓,这不过是违反纪律。”   “你说他们会不会被开除?”温婉问道,这种事被冠以乱搞男女关系罪名,一般处理比较重。   齐曼琪和萧佳妤沉默不语,这很难说,就看学校的态度。   “雁子,你说呢?”温婉问道。   左雁摇头:“这我那知道,不过,我觉着,人家你情我愿的事,不算耍流氓。”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短头发女生兴冲冲的跑进来,看着温婉,便扑上去,搂着她。   “小不点,你干啥,吃火药了!”温婉不满的叫道。   “我抄到几首好歌!”小不点兴奋之极,仰头冲萧佳妤扬扬手中的本子:“佳妤姐,想不想看啊!”   萧佳妤不屑的说:“上那淘换的,是不是我爱五指山。”   《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是今年才出的歌,也是文革中少有的意识形态小的歌曲,旋律优美,充分发挥了李双江的嗓音特点,一出来,便受到很多人喜欢。   小不点骄傲的哼了声,翻开本子,看着歌词唱道:“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爱哭的你,老师们都已经想不起,....”   左雁浑身一震,惊讶的抬头看着她,小不点很得瑟,不过,很显然,她学得不好,开口便走音了,但这瑕疵依旧无法遮拦歌曲的优美意境。   左雁还是愿意听她唱完,萧佳妤已经坐起来,小不点唱完后,很得瑟,翻了一页,又说:“你再听听这首。”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慢慢长夜里,未来日子里,前方的路.....”   “哇!”齐曼琪惊叹的叫起来:“谁写的?太美了!”   萧佳妤已经急匆匆的跳下来,急忙忙的去夺小不点的那个小本。   小不点躲开,两女围着温婉争夺起来,温婉左右摇摆,气得连声大叫。   小不点身材娇小玲珑,年龄也不大,与温婉同岁,也是河北人,她与萧佳妤都喜欢唱歌,俩人经常互抄歌词。   温婉抓住机会,一把抢过小本,举手大声说:“都别闹了!我先看。”   萧佳妤趴在她肩上,小不点则乐呵呵的坐在边上。   “小不点,你在那抄的?”左雁低声问道,她的性格温和,甚至有点柔弱,做事不急不燥,到现在才开口。   “二班那高干子弟,韩雨。”小不点嘴挺快:“那天我听到韩雨在哼,我就留了个心眼,今儿好不容易才逼得她拿出来。”   左雁秀眉紧皱,当初她们听时,楚明秋便再三提醒,不要传出去,没想到还是传出来了。   韩雨,她知道,是韩信的妹妹,也是今年入校的,都是中文系的,不过,俩人在入校前并没有过交集。   班上的同学都知道左雁是燕京人,但不知道她的家庭背景,可韩雨不一样,她是陕西来的,班上同学很快便知道她的高干背景。   左雁心里有些担忧,看来这些歌已经从大院扩散到大学了。   “你在看什么书?英文的。”小不点好奇的伸手拿起来:“战争...”   “战争风云,”左雁说道:“朋友那借的。”   “你朋友还有这样的书?”小不点很惊讶,这可是禁书,而且还是英文原版的。      这个时期的英文书很少,能摆出来的就领袖著作,左雁这是从楚明秋那找的,他在香港买的,也是这次香港之行的唯一一本杂书。   这是赫尔曼·沃克的名著,两年前才在美国出版,一经出版,即风靡全球,霸占了美国畅销书榜。   “行啊!雁子,你英文这样好,能看原版了。”小不点搂着她笑道,而后说:“你看完后,给我看看,行吗?”   “这倒是没问题,只是,”左雁迟疑下说:“看得很慢,好多单词不认识,要查字典,还有好多语法问题。”   “这我不管,反正我预定了,”小不点在她耳边神秘的说:“韩雨那还有《红与黑》和《基督山伯爵》。”   “她能看懂?”左雁很是意外,她的英文在全系都是数一数二的,韩雨居然能看懂原版,这出乎她意料。   “什么啊!你都不行,就别说她了。”小不点笑道:“是中文版的。”   这个时期,是书籍匮乏期,无论《红与黑》还是《基督山伯爵》都是禁书,也只有韩雨这样的高干子弟才搞得到,也才敢公开看,否则就等着挨批吧。   不过,这对左雁来说不是事,她母亲喜欢看书,家里有不少书,她初中便看过这两本书。   另外,楚家如意楼虽然被封了,但窗户还是个进出口,随时可以进去拿书,这几年在山里,空闲时间逗,她又看了不少书。   在楚家后院的女孩中,林晚喜欢跳舞,娟子喜欢唱歌,楚箐喜欢唱戏,小不老喜欢滑冰,而她最喜欢的便是在暖暖春光下倘祥在那动人的文字中。   大学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浪漫,甚至比山里还烦人,每两三天便有一次政治活动,同学中也比不上山里,山里的同学很单纯,可这里的,却比较复杂。   “怎么唱的?”萧佳妤问道,小不点立刻放下书:“我教你们。”   刚开口,左雁便摇头,她实在不愿这些人糟蹋楚明秋的歌,便说道:“你唱走调了,不是这样的。”   “你会唱?”温婉好奇的问,小不点秀眉微蹙:“韩雨是这样教的。”   左雁心里埋怨这韩雨,就那么爱表现:“那她也错了,是这样唱的。”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   左雁堪堪唱完,看着目瞪口呆的同学,有点不好意思:“我唱得不好。”   左雁是没有看歌词唱的,这很显然,她早就听过这首歌,不但听过,还听过很多遍。   “这首呢?”小不点回过神来,赶紧问道。   “这首歌叫大约在冬季,前面那首叫同桌的你,不叫老照片。”左雁细声细语的解释。   “同桌的你,大约在冬季?”小不点点头,后一首的名字是对的,前面那首则错了,这些歌虽然流传出去了,但都是口口相传,唱片上又没有歌名,所以,被冠以各种歌名。   小不点又翻到一页,急切的问:“这首呢?”   “这首叫追梦人。”   左雁接过来,愈发肯定是那张唱片流传出去了,全是那上面的歌,而且歌名大部分都是错的,而且传抄者的英文显然不好,上面只有中文歌,没有英文歌。   “都错了,”左雁说着让小不点拿支笔来,萧佳妤赶紧给她一支笔,左雁说:“这首叫隐形的翅膀,这首叫红豆,这首叫光阴的故事,你这只有歌词没有谱啊。”   “那有啊,都是这样的,韩雨那也没有。”小不点有些苦恼,又央求道:“你教教我,怎么唱的。”   左雁想了下点头说:“行。”   “这首吧,我挺喜欢的。”左雁翻到《隐形的翅膀》,低声唱道:“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每一次受伤也不闪泪光,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带我飞,飞过绝望....”   小不点慢慢的跟着哼,歌曲太美了,连一向自诩五音不全的齐曼琪都受到感染,也跟着哼起来。   这天晚上,左雁就教了这首《隐形的翅膀》,她看了歌词,觉着这首歌应该没问题。   熄灯了,寝室里洒满烛光,小不点还肯走,缠着左雁,左雁很无奈。   “这有十来首呢,一晚上能学全嘛?”   “十多首?”小不点很惊讶,左雁还没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点头说:“两张唱片,总共十六首歌,好听极了,李小白唱的算什么,甩他N条街。”   小不点更热切了:“雁子,咱们可是好姐妹,你可不能吃独食,你肯定有那张唱片,什么时候,带给我们听听?”   萧佳妤忽然插话道:“雁子,你是不是认识作者?这歌词,曲调,绝对是大作家,哎,你们说奇怪不,这样好的歌,怎么没听播放过呢?”   “对啊,怎么没见放过?”齐曼琪也问道。   左雁不着声,躲在被窝里,小不点趴在她床上,摇晃她的肩头:“雁子!雁子!求你了!”   左雁叹口气,坐起来:“我认识作者,这些歌啊,是写给他女朋友的,他女朋友出国了,他便找人录了这两张唱片,送给她女朋友,这些歌都是给他女朋友的。”   “啊!”   “啊!”   “啊!”   “啊!”   寝室里响起四声惊呼,小不点两眼都在冒星星,双手合十:“太浪漫了!”   “他不愿意让这些歌流传出来,可他疏忽了,这唱片是帮忙录歌的朋友给流传出来的。”左雁继续解释道。   “为什么啊!”小不点纳闷的追问道。   左雁叹口气:“这些年,多少歌被封了,词曲作者有多少被打成反革命,他不想沾这些,你们也别乱传,他要知道我教你们,恐怕对我也有意见。”   “这歌能有什么问题!”小不点皱眉道:“这都是歌唱爱情的,咱们革命群众就不能有爱情了!”   “鸡蛋还能挑骨头呢。”左雁幽幽的说。   “胆也忒小了,”小不点说道:“谁要说这歌有问题,我跟他辩论倒底!”   小不点挥动拳头,左雁淡淡的看着她,小不点再度追问他的名字,左雁坚决不说。   齐曼琪叹口气说:“这人肯定是痴情之人,他女朋友怎么出国了?”   左雁幽幽叹口气:“就象同桌的你那样,他和他女朋友青梅竹马,打小就在一块,可惜的是,他女朋友的父母在六六年红八月中死了,去年吧,他女朋友的舅舅从美国回来,将他女朋友接走了。”   “原来是这样。”   齐曼琪遗憾的叹口气,没有人愿意看到劳燕分飞,都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左雁躺在床上,神色忧虑,不知道楚明秋要知道了,这些歌已经流传出来了,范围看来还不小,这事会不会有什么后果。   ----------------   楚明秋现在压根没有精力来管这些,香港回来后,高科园便要开始立项了,可倒底作什么,还没有定论。   高科园还没理顺,彩电生产线的事又来了,让他完全没有精力去管其他事。   关于引进彩电生产线的会议在国务院举行,楚明秋因此得以再度走进中南海,坐在车上东绕西绕,在一个院子前停下来,四周依旧是静悄悄的。   跟着参加会议的杨书记还有东风电视机厂的革委会主任和两个工程师,走进院子,一个工作人员过来,将他们带到边上的会议室里。   会议室内就一个很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已经有几个人在里面了,杨书记冲那边为首的人打了个招呼。   “老杨,你们这也太过了吧,这彩电生产线,咱们作得好好的,你们这横插一杠干什么!”   “老王,这话就不对了,你不能搞山头主义,都是为建设国家,分什么你我。”   “什么叫分什么你我,你们这是摘桃子!”   “摘桃子也在一口锅里,再说了,你们也没干多少活,都是中技公司在干,最重要的谈判,还没开始呢。”   杨书记和四机部领导显然很熟,俩人半真半假的吵嘴,很显然,四机部的同志很不服气,本来板上钉钉的事,突然出现变故,这让谁都不满意。   没等多久,又有几个人进来了,楚明秋看到前面的领导,稍稍有点意外,居然是曹老头。   曹老头冲他笑了下,楚明秋也回以一笑,虽然猜到曹老头是中技公司的领导,可没想到他居然是公司的头头。   “老曹,你给评评理,他们燕京市委这样摘桃子,合适吗!”   曹老头很随意的坐在边上,距离丁书记俩人远远的。   会场的气氛不正常,四机部的人有些忿忿不平,燕京这边的人则气定神闲,曹老头没向前凑,就是表明态度。   三方人,坐了三个方位。   三方人都在互相打量,落在楚明秋身上的目光很多,在场的人中,最年青。   没有等多久,几个领导进来了,走在最前面的居然是小平,他的身材不高,步子却很大,当仁不让的坐上主持位。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谈彩电生产线项目引进,大家把意见摆出来的,我们一起讨论。”小平坐下后,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支烟,烟盒就摆在桌上,还给李副总理和吴副总理示意,要抽自己拿。   “引进国外先进生产设备,”李副总理插话道:“可以迅速提高我们的生产能力,这条路,是必须要走的,这不是什么崇洋媚外!更不是什么卖国!”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小平不以为然的说道:“一五期间,我们从苏联进口了那么多工厂设备,没有这些工厂,我们生产能搞得这样快!不要管那些瞎扯!引进设备还是要搞!不但要搞!还要大搞!”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位副总理的意思,最近有一股风,批评引进设备是崇洋媚外,还是要走自力更生的道路。   两位副总理这是有感而发。   当然,其他人是不敢掺和这个的,只能以鼓掌以示赞同!   引进还是自力更生,突然成了一个问题。   凡是成了问题的事,都是有原因的。   不过,在中美和解的大背景下,中国融入国际的步伐在加快。   王守文和夏肃培从香港回来后没几天,又参加了中国电子学会赴日技术考察团,很显然,这次考察是为引进3英寸半导体生产线作准备。   由郁解放执笔,综合了楚明秋和夏肃培王守文意见的香港考察报告,其中有一部分《从香港看欧美科技发展》,提出要加强中国和欧美科学界的交流,尽快加入欧美相关的科学协会和行业学会。   楚明秋还单独交了一份报告上,提出给部分企业松绑,减少企业办事流程,等等,在体制方面的问题。   这两份报告交上去后,在中央产生了很大反响,特别是楚明秋的报告,有人赞同,有人批判,当然,这是最高层的事,楚明秋自己还不知道。   “好吧,今天是彩电生产线引进的会,还是先说彩电吧。”小平好像是牢骚发完了,开始办正事了。   “这个事,中技公司,曹主任,你先说说。”小平先点名。   楚明秋在心里微微点头,小平的思路很清楚,美方是中技公司联系的。   曹主任站起来:“那我先介绍下美国无线电公司的情况,这是家老牌电子公司,彩色显像管的发明者,也世界彩色显像管技术的领先者,这次我们向他们和日本东芝松下,西德西门子和荷兰飞利浦公司询价,其中,西德和美国愿意转让技术,我们分别向两家公司询价,无线电公司报价是一亿四千万美元,西门子的报价是一亿五千万美元。”   “其他的,由我们公司的区总工介绍技术。”   曹主任说得很简单,这也是对的,他不懂技术,懂技术的是下面的工程师。   区总看上去有点老,戴着副眼镜,头发几乎完全白了,起身说道:“曹主任已经说过了,无线电公司的报价是一亿四千万美元,西门子的报价是一亿五千万美元,不过,这两者是有区别的,西门子公司提供的是单枪三束显像管,这种显像管技术是六十年代发明的,是目前的主要技术潮流,另外,欧洲的电视机制式与我们相同,都是PAL制。   无线电公司这次愿意转让的是三枪三束技术,这种技术是五十年代的技术,而且,美国采用的是N制式,与我们的彩电制式不同,不过美国的优势是,他不但转让彩色显像管的技术,也转让相关的集成电路技术。   美国无线电公司的很有诚意,愿意承担我们这次考察的费用,我们考察后,感觉他们的报价还可以下降,综合,各方面的利弊,美国无线电公司转让的技术虽然不是最好,但比较符合我们现在的技术实际,所以,我们倾向引进美国无线电公司的生产线。”   区总说得同样比较短,也没谈技术细节,涉及彩电显像管的技术细节很多,包括荧光粉,玻壳,偏转线圈,而电子线路也正在走向集成电路化。   不过,在这样的会议上,技术细节没必要,领导们也不懂,所以,甘脆就不说了。   小平点点头,扭头看看李副总理和吴副总理:“两位,有什么意见?”   “这个我没有意见。”吴副总理说道,李副总理则点点头,表示同意。   小平微微点头,今天这事,本来交个报告上来就行了,可两个副总理争起来了,总理便让他来协调,所以,今天的会才忽然改为他来主持。   “小平同志,这彩电引进,一直是我们四机部在进行,燕京方面忽然插一手,这算怎么回事?”四机部王部长非常不满,首先开口抱怨。   “你们打算怎么搞?”小平直接问道。   “中央下达任务后,我们在全系统进行了挑选,决定由绵阳的780厂承担,780厂是我们的重点企业,技术力量雄厚,完全可以承担这个任务。”王部长说着扭头对一个五十来岁的人说:“王厂长,你介绍下情况。”   王厂长起身说道:“邓副总理,李副总理,吴副总理,去年,我厂就接到上级下达的任务,我厂挑选了三十名技术人员参与引进项目研究,评估的方案有二十多个,最终才选定了美国无线电公司的生产线。   我厂是国家重点工厂,生产军用雷达,有成熟的技术人员,也有成熟的工人,只要生产线安装好,就能投入使用,保证完成国家下达的任务。”   王厂长说完之后,小平看到曹主任微微摇头,便笑道:“曹主任,怎么?你有什么不同意见?”   “呵呵,没有,”曹主任笑道:“我只是觉着,如果王主任的理由就这些,那恐怕不够。”   “哦,为什么?”李副总理沉声问道。   曹主任指了下楚明秋:“这小同志,姓楚,对吧,”楚明秋苦笑下点头,曹主任笑道:“这位楚同志,别看年青,厉害,在我们公司资料室,看了整整五天资料,英文日文法文德文,直接看,连字典都不用,我和他聊了一次,他至少说服了我。”   “哦,还有这事,那小楚同志,你就说说,看能不能说服我们。”小平笑呵呵的喷出股烟雾,依旧是那样直接。   楚明秋只好站起来,略微沉凝便开口问道:“在表达我的观点之前,我先问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引进彩电生产线?或者说,我们为什么要搞彩电?”   “这还用问吗!”王部长冷脸说道:“别卖关子了,直接说!”   楚明秋点头:“从技术上说,彩电是未来电视发展的趋势,所以,我们要发展彩电事业,可这个理由不充分。”   “呵呵,这个理由还不充分,”李副总理的笑声带着几分嘲讽:“那你为什么要争取这个项目呢?”   “我争取这个项目的原因很简单,这个项目能赚钱,”楚明秋很坦然,吴副总理眉头微皱,楚明秋很直接:“再问个问题,王厂长,绵阳有电视台吗?”   王厂长摇头,但开口道:“我们那能收到成都电视台播放的节目。”   楚明秋微微点头:“好,那么在绵阳或成都,一台黑白电视的价格多少?”   王厂长迟疑下才答道:“五百多块。”   楚明秋再度点头:“燕京也是523块,523块,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楚明秋将目光移到小平身上:“我们再说另外一个问题,电视台,现在电视台每周能播放几次节目?领导工作忙,可能不知道,只有两天,周六周日,每次两到三个小时,也就是两部电影,完了就完了。”   “我提这两个问题的目的就一个,您会花一年的工资去买个每周就看两次的电视吗?电影院的电影票,一场也就是5分钱,一年365天,我天天看电影,也就18块钱,十年,才花180块!   我为什么要花500多块去买台电视,而彩电更贵,就算800块吧,这笔钱,够我看五十年的电影了,五十年里,我天天去看电影,也就是900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沉默了,780厂的都不说话了,吴副总理和曹主任都露出了微笑。   楚明秋接着说:“现在我再说说为什么要引进彩电,我为什么要争取这个项目。”   “首先,电视是必然要走的路,这次我们去香港考察,香港,巴掌大的地方就有三家电视台,电视节目极其丰富,每天从中午十二点开始播,一直到晚上二十四点,内容及其丰富,新闻歌舞电视剧电影,再到普通市民的生活,涵盖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将来,我们也会这样,我大胆预测,将来,我们每个省每个市,甚至每个县都有电视台,几百个电视台,在我们这样的国家很正常。”   这就不是预测了,而是肯定,他见过。   “所以,发展电视技术,是我们肯定要走的路。”楚明秋顿了下,看看周围,都是些老狐狸,都等着他的但是呢。   “但是,在现阶段,电视,不管是黑白电视还是彩色电视,在国内的市场都不大,顶破天,就是单位购买,当然这个市场不小,不过,有个更大的市场,那就是海外市场。”   “欧美日本和香港,这些国家和地区,黑白电视已经没有市场了,欧美应该已经被淘汰了,那边只卖彩电。只要我们的产品质量过硬,就一定能抢部分市场。   简单的说吧,我要这个项目,目的就是出口,至于国内,市场并不大,或者说,有黑白就够了。”   楚明秋稍稍停顿:“下面我再说说技术问题。”   “目前彩色显像管主要技术是三种,不是两种,第一种是三枪三束管,所谓三枪三束,就是用三个电子枪,发射红黄蓝三种基础色,三种颜色叠加,从而显示出彩色来,这种显像管技术是五十年代的技术。   第二种便是单枪三束技术,这种技术便是用一个电子枪发射红黄蓝三种基础色,扫描叠加,最后形成彩色,这种技术是目前主要技术,这是六十年代的技术。   第三种彩色显像管技术便是自会聚彩色显像管,这种技术最先出现在日本。”   楚明秋冲老曹不注意的点头,在与老曹交流时,他还没看到相关资料,后来才看到的,不是英文资料,而是日文的。   “这种自会聚彩色显像管的显示更清晰,这几年,彩电技术发展很快,特别是日本,他们对显示屏,还有电子枪的研究很深,日本彩电的分辨率越来越高,清晰度越高,电视画面也就越丰富多彩,因而也就越受到市场欢迎,所以,这几年,日本彩电的市场占有率越来越高,相对而言,美国彩电的市场占有率也就越来越低。”       “从产业转移理论来看,电视机是劳动密集形产业,美国这样的高收入国家,彩电产业向外转移是必然,我估计美国无线电公司也是这样判断的,彩电带来的利润越来越薄,所以,美国无线电公司有可能完全放弃彩电生产。”   “彩电产业的转移,给了我们机会,美国人愿意卖彩电生产线,那我们就买单枪三束,如果,他们有自会聚技术,我们就买自会聚彩色显像管。”   小平微微点头,看了王部长一眼,这个动作并不显眼,但被楚明秋抓住了。   “除了这个外,美国无线电公司还有个秘藏不宣的技术,”楚明秋心中有几分激动,这个是他在仔细研究日本材料时发现的,但他不确定美国人是不是重视,会不会卖。   “什么技术?”区总已经很郁闷了,下意识的问道。   “ Liquid Crystal Display技术,”楚明秋有几分兴奋:“翻译过来便是液晶显示技术,根据我查到的资料,这个液晶显示技术是美国无线电公司发明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技术没受到重视,可日本人却得到了授权。   我猜测这个技术还不成熟,而美国人决定放弃彩电产业,所以,他们没有重视这个技术,才给了日本人,日本人的运气真好。”   楚明秋叹口气,其他人都不明白,不但坐在前面的几个副总理,就算区总这样的技术人员,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个什么液晶。   “液晶显示器,可以说是下一代电视显示技术,但他不仅仅会用在电视上,还可以用在计算机显示器上,我可以断言,美国人没有意识到液晶的价值。”   液晶是美国无线电公司的工程师海尔梅尔在1964年发明的,但他的发明被公司锁藏了,可不知怎么的,被日本人闻到味道,追踪而来,买下专利授权,而海尔梅尔则在1970年离开无线电公司,但他获得了日本的液晶显示创新奖,楚明秋正是从这个奖励中,对海尔梅尔的介绍中,发现的液晶显示技术。   很显然,日本人在这上面投入了大量研究资金,楚明秋甚至大胆猜测,日本人已经在这上面领先了。   但液晶的基础专利,依旧在美国无线电公司手中,而以日本人对液晶的重视,不可能给中国专利授权。   所以,要获得液晶技术,可以到美国无线电公司去买,他们既然能给日本人授权,就有可能给咱们授权。     当然还有个办法,直接拿来用,中国现在没有专利保护法,他们的专利可以直接用。   这可是液晶啊!这可是京东方!几十年后,中国花费了上千亿的巨额代价才艰难冲破韩国台湾建立的技术封锁发展起来,楚明秋想想就激动,老子现在就创建个京东方。   “王主任说,780厂技术力量雄厚,但他毕竟没有生产过电视机,燕京的两家电视机厂有生产电视机的技术,技术力量也不弱。   其次,彩电技术是要发展的,而燕京有中科院和华清燕航这样科研实力在中国数一数二的研究机构,所以,在后续发展上,彩电生产线放在燕京比在绵阳要合适。   第三,绵阳那地方,我没去过,所以,我找来了地图,发现,到绵阳,不管从上海还是天津,设备下船后,辗转运输上万里,这运输费用就要花一大笔钱。   第四,彩电,不只是显像管,还有很多电子配件,绵阳能提供吗?恐怕不能,所以,下一步,要么向外采购,要么国家继续投钱,在绵阳建立电阻电容三极管集成电路厂,等等,这等于要在绵阳建立一个完整的电子产品生产线,这需要投入多少钱?   相反,在燕京就不存在这些问题,燕京有成熟的产业链,从电视机外壳,到普通的电子配件,应有尽有,不需要国家继续投钱建立一个新的产业链。   第五,产品销售,就算780厂生产出彩电,怎么卖?从绵阳运出来,再跑上万里,这成本又要投入多少!   综上所述,我认为,在彩电显像管生产线放在燕京最合适。   最后,我给中央提一个建议,中央在发展产业时,要有综合考虑,千万不要一窝蜂上同样的项目,我指的不是彩电,而是集成电路,现在全国一窝蜂上集成电路,所有人都只是看到集成电路能赚钱,所以都抢着上,可就没想过,这几十个项目完成后,由于产品同质化严重,压根就卖不出高价,说不定建成就陷入亏损中,国家又背上个大包袱。   与其这样,不如事先就规划好,引进五六条生产线,待技术成熟后再推广。”   “呵呵,不愧是规划科的,说出来的都一套一套的。”小平笑了。   楚明秋羞赧的低下头,随即又抬头:“我在香港听说这样一个事,在香港,警察几乎全部贪污受贿,为了保护警察和黑社会的利益,他们也规划,比如,这条街上,平时日流量有多少人,他们的消费能力如何,等等,这些条件综合起来,这条街上可以开多少鸦片烟馆,可以开多少家妓院夜总会,可以开多少家赌场,他们都定了数字,为什么呢?他们就是发现,超过这个数字,开赌场开夜总会的,就面临客流量不足的境地,黑社会不赚钱,就不会给他们上供,或者上供的钱反而少了。”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吴副总理不悦的呵斥道。   小平却笑了下说:“这不算是乱七八糟,先念同志,你怎么看。”   李先念的神情严肃多了,楚明秋提出了五条理由,条条都不好反驳,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便说道:“还是先看看四机部的同志怎么说吧。”   四机部的王部长想了下说:“除了运输外,这个我们暂时没办法解决,但其他都不是问题,我们四机部也有研究机构,780厂自己就有个研究所!在技术上,完全没有问题。”   区总却始终盯着楚明秋,待王部长说完后,他开口问道:“小楚同志,你是从那了解到液晶的?”   “我在中技公司看的资料中,有日本电子协会的论文,还有东京帝国大学关于彩电技术发展的前景展望,另外,我还到中科院去查了,美国人在文革前便发表了数篇关于液晶显示器的论文,从这些论文中,我感觉到液晶电视可能还不成熟,但已经接近成熟了,这样说吧,他们已经走了九十步,现在就差临门一脚!   而且液晶的应用范围很广,除了电视,还有计算器,电子表表壳,还有各种显示仪表盘,都可以使用,在我看来,这个技术比彩电显像管技术更重要。”   “那你认为需要多长时间,这个技术才能成熟?”王厂长追问道。   “我看到的资料是几年前的,感觉现在日本在方面领先了,至于什么时候能成熟,我不了解日本人现在研究到何种程度,所以,我不敢下结论。”楚明秋很坦然,他的神情有种兴奋,就象挖到宝的兴奋。   在中技公司的资料室内,他真的觉着自己挖到宝了。   七十年代真是个美好的年代。   芯片技术,软件技术,光刻机技术,液晶技术,还有,甚至可能程控交换机技术,都是小荷才露尖尖角,距离成熟不远。   这是最关键的,都不成熟!   不成熟,好啊!所以,不会进入巴统协定,可以轻易买到。   他不知道比尔盖茨现在多大,微软有没有诞生,他甚至有种冲动,自己开发出windows,让微软见鬼去吧。   比尔盖茨,乔布斯,埃里克森,贝克托森.......   美国的数字英雄们还在大学校园或公司的基层干着最基础的工作,属于他们的时代就要来临了。   再过十年,甚至更短,这些雏鹰便要展开翅膀,卷起风潮,推动世界进入数据时代。   楚明秋希望能打个时间差,不管能不能成,或者说,不管能不能取代几十年后那些价值数千亿美元的公司。   但至少,可以为中国培养出一批人才。   计算机时代,什么东西最贵,人才!   “780厂的技术力量强于燕京电视厂,”区总没办法,只能继续强调自己的优势:“我们的研究所在技术上没有丝毫问题,至于液晶,可以在燕京的研究所展开研究。”   “一客不烦二主,干嘛要那么麻烦,”楚明秋插话道:“而且,780厂也不是不可以搞彩电,但要延后,我们这么大个国家,这么多人口,一条生产线怎么够,引进两到三条,我们自己吃透了,再生产几十条,产能要达到千万台以上,这才够。”   “呵呵,你还挺乐观,”吴副总理笑道:“你不是说不赚钱吗!”   “我可没说不赚钱!”楚明秋正色道:“我说的是现在老百姓犯不着花几年的积蓄来买台中看不中用的电视,最主要的原因是电视台的节目不够丰富,从长远来看,电视走入家庭是必然的,一旦电视台的节目丰富了,电视机将很快普及到每个家庭,我判断,十年后,黑白电视将普及到每个家庭,二十年后,彩色电视将普及每个家庭,三十年左右的时间,液晶电视将普及到家庭。   咱们用十年时间,培养工人,发展技术,建立产业链,二十年后,国产电视,无论在技术上,还是质量上,就能与日本欧洲掰掰手腕。”   楚明秋沉声道:“所以,各位领导,同志们,我们现在谈的工作不是明天或明年的工作,而是二十年后的工作,电子产业将是未来,带动电子产业发展的,将是电视,计算机,程控电话,或者说是通讯产业,而半导体芯片,将是这些产业的基础,他们是捆在一起的。”   会议室内稍稍沉默下,王部长沉声问道:“你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楚明秋毫不迟疑:“电子技术的发展路径,模拟电路,数字集成电路,再到程控电路。   简单的说吧,模拟电路是手工操作,数字电路是半自动操作,程控电路则是全自动操作,由芯片控制。   以彩电为例,现在的彩电有这么厚,因为现在彩电大部分是模拟电路,必须背着个大包袱;发展到下一步,数字电路,用部分集成电路取代模拟电路,彩电便可以缩小到这么厚;到了用计算机芯片控制的时代,彩电可以变得这么厚。”   楚明秋两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小时候家里的电视背了大包,长大后,家里的电视只有几厘米厚,超薄,可以挂在墙上。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一个戴着眼镜,略有些沧桑的中年人摇头说:“技术发展是需要积累的,我们780厂的技术积累明显要比燕京的两个厂要强,我们厂承担彩电任务,要比燕京能更快消化进口技术,也能更快形成产能,至于下一代彩电,我们可以集中力量研究,也比燕京电视厂要强。”   楚明秋点头:“就目前来看,780厂的技术力量是比燕京的两个电视机厂要强,但,这只是表象,彩电项目将高科技园和电视机厂的合作项目,如此就在高科技园的统筹下,与计算机公司和半导体公司共同研究下一代彩电,这就不是电视机厂一家的事了。   你们780厂有半导体芯片人才吗?有计算机技术储备吗?”   “我们讨论的是彩电,不是计算机和半导体!”王部长沉声说道:“走都没学会,就想跑了!”   “王部长,您错了!”楚明秋摇头说,王部长冷笑道:“我错了!蒋介石都不敢说我错了!”   老将军威势勃发,会议室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楚明秋却象没感受到似的,依旧点头:“我不是蒋介石,可部长同志,你的确错了,彩电是电子产业庞大系统的一环,它的发展仅仅刚刚开始。   日本电子学会1970年第六期学报,刊载的文章,《大规模集成电路在彩电上应用》,作者小池健二,他在这篇论文中就提出,用大规模集成电路取代模拟电路。   东京帝国大学学报,1970年第四期学报,下一代彩电技术展望,作者,大重丰渡,这篇文章就提出,下一代彩电是数字式的,模拟电路将被数字电路取代。”   楚明秋大段引用日本彩电技术的论文,也亏得他记忆力超群,没等四机部的同志反击,他又引用德国西门子研究机构的论文,证明下一代彩电技术将大量采用集成电路,他们同样预测,下一代彩电将是数字技术为主。   这一番论述,让780厂的中年人哑口无言,王部长无可奈何,眼看着楚明秋将他们一一击溃。       “怎么样?”小平扭头问李副总理和吴副总理,王部长脸色阴沉,四机部和780厂的同志脸色难看,与之相反,燕京的人则露出兴奋之色。   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讨论,可没想到,东风电视机厂的朱主任和杨总工压根没上阵,楚明秋便拿出了充分论述,有理有据,有经济效益,也有技术展望,三下五除二就把事给办了。   “我也认为彩电放在燕京比较合适,就放在高科技园。”吴副总理心里很满意,李副总理则神情有几分阴暗,迟疑下才点头,随后又瞪了王部长一眼。   “好,情况都了解了,我将向总理报告,引进彩电生产线的事,就交给燕京,小楚,你可说了,十年,十年之后,燕京要成为彩电的生产基地。”小平面带微笑,这显示他的作风,很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请中央放心,我们一定努力,争取更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个任务!”楚明秋毫不含糊。   散会之后,曹老头走到楚明秋跟前,笑呵呵的说:“小楚,想不想到我们中技公司来,我那还缺个处长!”   “老曹,挖墙脚别到我们燕京来啊!”杨书记很高兴,笑呵呵的打岔道:“小楚可是我们高科园的干将,他可是向中央保证了的,高科园不搞好,他那都不去。”   曹老头呵呵的笑了笑,拍拍楚明秋的肩膀,转身走了。   杨书记看着楚明秋,老实说,在燕京几年了,虽然一直担任副书记,但他很少插手燕京市委的工作,一方面,他是卫戍区政委,也是军区政委,这两个工作已经非常忙了,没有更多的精力来打理燕京市委的工作;另一方面则是,他也不想干,军队的工作要简单得多,燕京市委太复杂。   对楚明秋这个年青,他之前也不是没听说,但没在意,优秀的年青人很多,那可能每个都记住,不过,今天,他算是开眼了,楚明秋一人出马,便将事情搞定。   “不错!很好!”杨书记笑咪咪的打量下楚明秋,同样拍拍他肩膀,才出去了。   至于东风厂的几位同志更加高兴,什么事都没作,就捞到这样大的一个好处。   会议的时间并不长,还不到一个小时,不过,回到高科园,已经是中午了,楚明秋赶紧吃了饭,便到郁解放办公室,向他作汇报。   郁解放听说将彩电项目拿下来了,也很兴奋,搓手道:“好,很好,小楚,干得好!嘿嘿,嘿嘿,这四机部王部长恐怕气坏了。”   楚明秋也笑了,郁解放兴奋之后,问道:“下一步呢?”   楚明秋摇头:“小平同志在会上说了,项目就给咱们了,至于具体怎么干,恐怕还要等吴副总理决定。”   郁解放点头,他见楚明秋在看他桌上的书,便笑道:“看点经济类的书,小楚,怎么样,给我推荐几本。”   楚明秋当然不会傻到真的去推荐,便笑道:“这个,您身边可有高人,古震,古老师,那可是经济研究所的研究员,您要学经济,最好找他,我可不行。”   郁解放当然清楚古震的履历,默不作声的点头,楚明秋想了下说:“我发现我们的干部对经济和企业管理了解不多,咱们能不能办个培训班,对干部进行培训?”   郁解放茅塞顿开,马上赞同:“嗯,这个提议好,我赞成,对,就这样,办个学习班。”   “还有,领导,我提议增加一个科室的报告批没有?”楚明秋问道,他上交的报告主要高科园发展路径报告,在报告中,他提出增加一个业务科,这个科是负责给高科园找钱的,简单的说吧,高科园拿出来的什么玩具,录音机,将来的彩电,都通过这个科卖出去,所以,这个科将很庞大,人员一开始便定为三十人,将来很可能发展到一百人以上。   “别着急嘛,领导工作很忙,等领导批下来,我们立刻执行。”郁解放也没办法,这个事不是他能决定的,必须要得到市委批准。   楚明秋叹口气,这个科室的人选他已经有了,让容基去当科长,顾三阳当先干着,而后是副科长,最后肯定要交到他手上,至于容基嘛,还是让他扛着棺材去冲锋吧,这条路更有前途。   古震对这个提议完全赞同,不但他赞同,政策研究室的人全都赞同,于是,楚明秋顺理成章将教材和准备工作交给他们,给他们三天时间作准备。   处理了这些,他给计算机公司的阎主任和半导体公司的唐金生主任打电话,告诉他们明天到高科园来开会,商议下一步工作进程。   高科技园的工作已经展开,计算机公司开始研究从香港带回来的芯片和计算机,楚明秋去看了这些计算机,心中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   这个时期的计算机的确很古董,这次买的电脑有几种,一种是法国R2E公司生产的,芯片采用英特尔的8008芯片;第二种是美国施乐公司的Alto电脑,第三种则是IBM生产的小型机PDP-11,这台机器采用的便是UINX操作系统,楚明秋做主,采购了五台这种机器。   夏肃培在去美国前,便成立了软件小组,这个小组由中科院计算所调来的胡雅松研究员负责,胡雅松也是从五十年代便开始研究软件,主持开发了几个大型计算机的系统软件。   他负责研究UINX的源代码,不过,这个版本的UINX还是用汇编语言编写的,夏肃培通过她的同学搞到了最新的C语言版的UINX,现在胡雅松教授带领的小组便在学习C语言,这种语言是最新的编程语言,今年年初才发布。   楚明秋专门到计算机公司,召集他们开会,他向软件研究组提出要求,要他们每个人都成为C语言开发的专家,在他们学会C语言后,第一个任务是重写UNIX操作系统。   “UINX操作系统是个功能很强大的操作系统,但他是为小型机准备的,可我们要作的是个人计算机,这个操作系统是不是适合个人计算机,还要打个问号,所以,你们的任务是,开发出一种适合个人计算机的操作系统。”   “个人计算机操作系统,要满足什么?   第一个,文案工作,也就是说,一般的文字处理,可以在计算机上进行,比如起草报告。   第二个,可以处理简单的报表,比如财务报表,仓库库存。   第三个,就是可以玩简单的游戏。   对于前两个,大家可能没有意见,第三个可能有点不同意见,可恰恰是第三个,很可能会促使计算机的发展。   为什么呢?   兴趣是个好东西,驱使人们去干各种事,处理文件或报表,那是工厂或政府机关的工作,可游戏就不一样了,就跟玩具一样,每个孩子都喜欢,我在香港市场就看到,计算机游戏占了软件的一大半,所以,成年人或青年对游戏的兴趣,将驱使他们努力工作挣钱,去买一台计算机。   所以,我们设计的系统软件,一定要具有良好的可移植性和复制性,可以安装各种软件。”   在哄堂大笑中,胡雅松接受了他的建议。   软件工作开始了,对于硬件,楚明秋暂时还不打算做什么,其实,他对硬件的了解稍微多些,毕竟他是娱乐圈少有的可以自己DIY电脑的技术人员,而软件,他也就会装系统,会玩微信,会打游戏。   不管是法国人的计算机还是先施的,都只有现代计算机的雏形,所以,他不打算拔苗助长,还是再等等,让他们自己钻研。   晚上回家路上,他在饭店买了两只烧鸡,又买了鸭子,拎着回家,小家伙们齐声欢呼,三下五除二的就完成了光盘行动,然后就盯着另外一盘,楚明秋坚决拒绝,倒是王三更要给他们,被楚明秋制止了。   晚饭后,他们到了王三更的房间,楚明秋在院子里架起烤炉,将早就准备好的鱼弄来烤了,给正在训练的小家伙们留了两条,一条给了勇子他们,勇子小八在魏兰欣她们走后,就搬回来了。   剩下两条则几个人围着,吃得满嘴流油,满头冒汗,王三更叹道:“在北大荒吃了很多年鱼,还没这样吃过。”   “这叫烤鱼。”楚明秋也很满意,两条鱼,加上蘑菇莲藕白菜萝卜等配菜,辣椒和孜然混在一起,香气扑鼻。            “公公,这手漂亮,教教我,等回北大荒,我也弄。”殷柔柔吃得满嘴流油,大冬天,汗珠子直冒。   “成啊,回头把配方交给你。”楚明秋很大度,笑呵呵的说。   葛兴国也吃得满嘴流油,虎子还斯文点,这不是楚明秋第一次烤鱼了,他以前就吃过。   虎子慢慢恢复正常,痛苦埋在心底,但他依旧还保持期望。   吃着烤鱼,喝着小酒,楚明秋将话题扯到山里的见闻上,问王三更有那些想法。   王三更咽下片藕片,喝了口酒,才说:“没想到,开眼界了,不过,这样一个小山村,创造的产值居然我们三连还高,厉害,厉害,不过,有些东西,我觉着我们可以变一下。”   “比如?”楚明秋含笑问道。   “种植,蘑菇杏鲍菇,这些,我们那多得很。”   “这个没问题,”楚明秋笑道:“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我给你的发展规划是以十年甚至二十年为期的,最近太忙了,没时间帮你找资料,你回去,可以根据实际情况找项目。   机械化后,人力会得到大解放,对了,随着时间推移,单人耕收机会被淘汰,在山区可能长期存在,但在你们,康拜因才是未来。”   王三更点点头,承认楚明秋说得对,北大荒太平了,非常适合大型农业机械耕作。   “机械的使用,就解放出大量人力,我估计三连至少能解放出一半人力来,所以,你要为这些人找到工作。”   楚明秋喝了口酒,才接着说:“项目呢,你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我对北大荒了解不多,我给的建议都是原则性的,具体怎么作,您要结合实际情况调整。”   “种植,我想弄人参,”王三更见楚明秋没有反对自己,信心增强了:“可工业上那个项目,我没啥主意。”   “工业品,要因地制宜,”楚明秋迟疑下说:“我考虑过这个问题,北大荒不利的地方是,人口很少,交通不便,这个交通不便是与燕京相比,你们到哈尔滨的火车,一天才一班,在汽车行径一天范围内,有多少人!还比不上燕京城西一个区,所以,我建议工业产品以第农产品深加工为主。”   楚明秋又喝了杯酒,然后给自己和王三更添上,继续说道:“老王,搞工业一定要记住,经济效益,您是军人,打了半辈子仗,这搞工业和打仗的道理本质上是一样的,商场如战场。   小狐狸,你别笑,老王是前辈,以前打仗,咱们没有后勤补给,靠什么,缴获,跟小鬼子打,跟国民党打,咱们的后勤补给怎么来的,战场缴获,蒋介石是咱们的运输大队长。   可你想想,如果打一仗,消耗弹药十万,你的缴获只有五万,那么这一仗就不该打,为什么?多打几个这样的仗,你的部队就没弹药了,手里的枪还不如烧火棍,您说是不是,老王。”   王三更点头:“是这个道理,抗战时,咱们就是这样,这场仗该不该打,第一个就要算计,有多少弹药,缴获能有多少。葛兴国,你可以回去问问你爸,一般情况下,我们打三排枪,就要发起冲锋,靠白刃战消灭敌人。   白刃战的伤亡其实很大,我第一次参加白刃战,是四三年还是四二年,那时我刚参军,一场战斗下来,全班就活了我一个,我们村参加八路军的有十七个,都是棒小伙,半年后,就剩下我一个了。”   或许想起了以前的战友,王三更的眼眶有点红了,楚明秋几个人则沉默下来。   楚明秋张嘴想说,王三更抹了把脸,昂然说道:“还是毛主席共产党领导,现在,谁敢欺负咱们!美国人嚣张吧,朝鲜战场上,照样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   楚明秋看着王三更,一扫刚才的悲伤,沉稳坚定,黝黑的脸膛泛着红光。   这是个普通的汉子,身上伤痕累累,楚明秋亲眼看到过,他身上至少有七八个伤疤,为了这个民族流过血,为这个政党立过战功,可是,未来,他将把自己的骨头埋在北大荒,这个偏僻的边陲。   不但他,他的儿子孙子,都将在那里;或者,二十年后,他的孙子甚至可能成为庞大的农民工群体中的一员。   但,他又是为什么呢?   “老王,有没有想过调到燕京来?”楚明秋半真半假的问道。   王三更摇头:“我不说什么大话,当年,从朝鲜回国时,领导便问过我,愿不愿意到沈阳去,进工厂,当干部,我说不行,我是连长,我走了,到大城市享福,连里的弟兄们怎么办!能不戳我的脊梁骨,农垦事业怎么办!所以,我给领导说了,我就是个大老粗,到北大荒去,种粮食!一辈子种粮食。”   楚明秋敬佩的端起酒杯:“好!老王,冲您这句话,我敬您!”   葛兴国和虎子也端起酒杯,大家一块喝了。   王三更抹了下嘴,笑了笑说:“这话扯得远了,小楚,你接着说。”   “好,”楚明秋点头:“工业由于投资初期很大,往往要几十万上百万,北大荒的资金来源不容易,国家只有很少一点投资,所以,一定要慎重,一定要考虑到经济效益。   唉,这些年,我们国家搞了太多的意识形态的斗争,领导干部对经济反而很少考虑。   这次我能从四机部手里抢过彩电项目,原因就在四机部领导忽略了经济效益,他们居然把彩电项目放在了四川绵阳,无论是设备运到四川,还是产品从四川运出来,成本都要增加一大截。   我就是抓住这点,把四机部给打败了,呵呵,说实话,780厂的技术能力确实要比东风电视机厂和燕京电视机厂要强,但绵阳的地理位置比起燕京要差,简单的说,燕京生产彩电,经济效益比在绵阳强十倍不止。”   王三更微微点头,理解的笑了笑,年青人,有点炫耀是可以理解的。   看看虎子和葛兴国,楚明秋叹口气:“老王,虎子和葛兴国是两个人才,说真的,我想把他们弄回来,我那极度缺人。”   王三更脸色陡变,坚决摇头:“这不行,绝对不行,我也要!”   虎子笑了下说:“勇子和小八,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这两个混蛋,我让他们到高科园来帮我,勇子怎么说,他喜欢校办工厂!小八呢,压根不理我,整天与一帮江湖诗人混在一块,说什么要振兴中国诗坛!”   楚明秋心里隐隐有点担心,这小八是不是要走公知的路,而且这个时代,诗人这个职业非常危险!说不定那天就到局子里去了。   “呵呵,瞧你那得瑟样,连李白杜甫都看不起了。”殷柔柔神情鄙夷。   “哪敢呢!”楚明秋连忙服软,自嘲道:“我就是一收破烂的粗人!对诗人这种生物,都是仰望的!”   王三更噗嗤一笑,葛兴国和虎子则笑嘻嘻的,殷柔柔无可奈何的摇头:“公公,你就是一无赖!”   楚明秋做个鬼脸,毫不在乎的点头:“不愧是小狐狸,眼光真准!”   殷柔柔气得要动手,葛兴国微微摇头,楚明秋有点不好意思,这不是调戏人家吗!   于是连忙说:“抱歉,抱歉,殷柔柔,倒不是说诗人不好,只是觉着这诗人太危险了,诗人看到的总是阴暗面,诗篇也是以抨击阴暗面为主,我只是...”   正说着,看到左雁进来了,他连忙说:“我只是觉着这个职业,在现在太危险。雁子,吃饭没有?这还剩半条鱼。”   殷柔柔也起来,过去与左雁亲热的拥抱一下,俩人拉着手过来。   “我吃过了,”左雁柔柔的说道,目光闪烁的,欲言又止。   楚明秋笑道:“没事,这里都是好朋友,是不是左晋北这小子又咋刺了,要不,我收拾他。”   “不用你出马!”虎子笑道:“我去,一只手就够了。”   “不是,不是这个,”左雁连忙说道,犹豫下还是说:“是那些歌,已经传到我们学校了。”   楚明秋沉默了,殷柔柔好奇的问道:“什么歌?这样严重,还让你专门跑一趟。”   左雁叹口气:“林晚走之前,公公专门录了两张唱片,全是他给林晚写的歌,不知怎么的,就给流传出去了。”   “啊!你弄了这个,快,我听听。”殷柔柔一下兴奋起来,在座的除了王三更外,谁不知道楚明秋歌唱得好。   楚明秋苦笑下,示意左雁:“去拿吧,把唱机一块抱过来。”   左雁知道唱片在那,于是和殷柔柔一块去了排练厅。   楚明秋叹口气:“这歌呢,是写给林晚的,她是我前女友,父母都在文革中死了,去年,她舅舅回国,把她接到美国去了。”   王三更看到楚明秋眼中闪过一丝伤痛,很快便掩饰下来了,也忍不住叹口气,可他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迟疑会,才说:“人各有志,你也别太在意。”   “没事,”楚明秋淡淡的说:“过了就过了。”   虎子叹口气:“她去了美国,有信吗?”   “来过一封信,另外寄来一箱子书。”楚明秋摇头,苦涩的说:“我和她应该没希望了。”   虎子微怔,楚明秋叹口气:“她不会再回国了,我呢,不可能跑到美国去,所以,”   耸耸肩:“就这样吧。”   葛兴国也叹口气,拍拍楚明秋的肩:“走就走吧,你能留下,我很高兴。”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去美国,”楚明秋说道:“我想起一句话,忘记了是谁说的,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其实是联系在一起的,我们每个人的发展,自觉不自觉的都受到国家命运的影响,躲是躲不开的。”   “美国不是天堂,到美国后,依旧有麻烦,国内的麻烦能过去,那边的麻烦恐怕就很难过去。”   “你这话说得,云遮雾绕的,甘脆直白点。”葛兴国皱眉道。   “直白就是,在自己家有什么困难还能过去,在别人家,遇上困难,就难了!”   “是这个理,”王三更点头:“自己家就是自己家,受了再大的委屈,也是自己家。你那个女朋友,走了也好,天涯何处无芳草,小楚,以你的才华,再找个女朋友不难。”   几个人正说着,左雁和殷柔柔抱着唱机过来,和她们一块过来的还有楚箐翠儿和小静蕾。   小静蕾已经是初中一年级学生了,她的成绩还可以,不过就是花样太多,让老师头疼。   “瞧你那小样,姐姐我就听不得了!”殷柔柔边走边批评小静蕾,楚明秋略微想想就知道了,这两张唱片多半是被小静蕾给藏起来了。   小静蕾嘟囔着:“凭什么!舅舅,她们把唱片拿出来了!”   “没事!她们是舅舅的朋友,你柔柔姐不是来过吗!”   小静蕾看看王三更,好像要说他没来过,王三更笑了:“小家伙,看来是我的缘故。”   楚明秋笑了下:“我担心这些歌,哎,不想流传出去,是担心出事,你们不知道,南京有个人写了首《知青之歌》,结果怎么样?被抓了,死刑。”   葛兴国吓了一跳,殷柔柔也惊讶的叫起来:“死刑!”   楚明秋点头:“报到许世友那了,许世友觉着一个小屁孩写首歌就判死刑,实在太过了,改判十年。”   殷柔柔这才放下心来,随即又叫道:“十年也不对!凭什么一首歌判十年!”   翠儿和楚箐也吓着了,王三更也不相信的问:“你从那知道这事?”   “这事假不了,我在公安局巡视时,公安系统的同志说的。”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他当然不会透露是从纪思平老婆那得到的消息。   这下假不了了,葛兴国摇头说:“难以置信,真是难以置信!”   “所以,我才不愿这些歌流传出去,”楚明秋叹口气,看到左雁脸都白了,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柔情,冲她微微一笑:“没事,我可是党员,党员抵三年刑期,还有,我可是见过总理的人,这恐怕又能减几年了。”   楚明秋笑呵呵的,浑不在意的样子,可把左雁吓坏了,她紧张之极,忍不住拉住他的胳膊,急切的说:“不会的,不会的!”   殷柔柔十分惊讶,翠儿和楚箐还没察觉什么,虎子目光闪烁,葛兴国喝了口酒,笑道:“成,我倒要听一下,这歌倒底有什么问题!”   葛兴国摇动手柄,唱片缓缓开始转动。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爱哭的你,....”   楚明秋有些忧伤的声音一下将所有人都深深吸引,连王三更都忍不住展眉,觉着这声音太舒服了。   没有人说话,就只有忧伤的声音在浅吟低唱。   一曲唱毕,王三更差点就鼓掌了,可刚抬手,又觉着不妥,因为其他人都没动静。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慢慢长夜里,未来日子里,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哇!”翠儿低声轻呼,打破沉默,楚箐赶紧拉了下她,好像她的声音会扰乱歌声似的。   歌声深深的打动了他们了,葛兴国悄悄的拉着殷柔柔的手,虎子望着楚箐,楚箐则低下头,眼睛晶莹,闪动泪光,翠儿则揽着她,小静蕾专注的盯着唱机,还有那转动的黑胶唱片。   一首一首的听着,包括几首英文歌,足足听了近两个小时,当最后一首完了,唱片在转盘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慢慢的停下。                    第一节 大幕拉开,让人兴奋的1974年   楚明秋判断自己应该是过于乐观了,时间慢慢走进十二月,彩电生产线还没着落,不过,在十二月初,吴副总理再度到高科园来视察,楚明秋在会上详细讲述了自己的发展路径构想。   按照楚明秋的构想,首先要解决资金问题,资金不解决,不管什么产业都无法发展起来,所以,他要先挣钱。   挣钱的方式就是由高科技园牵头,采取代工厂模式,产品交给各方工厂生产,由高科园统一销售。   “我们目前设计了包括魔方在内的十六种玩具,两种家用电器,风扇和绞肉机,另外正对空调电冰箱展开研究,估计明年可以成功。”   空调,中国现在可以生产,但性能奇差,外形丑陋,压根就卖不出去。   冰箱也一样,性能低,只有一种式样,单门,外形同样丑陋,毫无美感。   这两样,楚明秋明确提出要求,他也没从外面调人,高科园就有不少华清燕大来调来的教授,再从中科院抽调几个人,组成两个研究小组就够了。   楚明秋向吴副总理展示了新的绞肉机,这种新型绞肉机外观很漂亮,有两组弧形刀刃,刀刃在传动轴带动下,只用了几秒钟便将肉绞成肉沫,这种绞肉机不但可以绞还可以绞菜,楚明秋又演示了白菜蘑菇萝卜等。   吴副总理看后大为赞赏,包饺子太方便了。   至于风扇,则是五叶风扇,外形则不再只是台式,还有落地式。   “五个扇叶的风扇,风更柔和,更舒服。”   楚明秋的解释,吴副总理没有什么感觉,只是笑了笑。   “领导,这增加人手的报告,得赶紧批下来,霍震霆给我来信,说他会在新年前后到燕京来,到时候,就要来看咱们的产品,下定单了,我们现在是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畜生用,一个人干着三五个人的活,我可真抽不出人来了。”   吴副总理哈哈大笑:“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畜生用!哈哈,你这小子!”   郁解放也摇头,陪着笑,这些东西都是楚明秋鼓捣出来的,不过,他还是挺服气,短短半个月,楚明秋便鼓捣出这么多东西来,挺不容易。   自从彩电会议结束后,楚明秋便全力以赴扑在这些产品上,图纸画了很多,具体的则交给顾三阳去落实。   顾三阳他们这段时间四下跑,考察了全市的社办企业,结果让人非常失望,这些社办企业规模普遍很小,最大的是一家砖厂,有六十多人,而工业制造业的,最大是一家农机厂,五十来人。   楚明秋看过他们收集整理的材料后,又给他们布置任务,就是挑选可以扶持的工厂,而且范围向外扩,除了燕京周围还可以到廊坊固安涿州,还可以考察街道企业和校办企业,为此,楚明秋给他们开了证明,级别还挺高,市革委会的介绍信。   “有一个问题,”吴副总理问道:“你如何用合同控制代工工厂?”   看来吴副总理也看到这个问题,楚明秋叹口气:“国营企业很困难,他们对合同压根无感,违反合同对他们而言,压根不是事。   所以,我对全市的社办企业进行了调查,我想扶持一批社办企业,校办工厂,还有便是街道办的集体企业。”   “你对社办企业进行了调查?”吴副总理很意外,楚明秋点头,吴副总理马上问:“有调查报告吗?”   楚明秋点头:“有,在我的办公室里,转头我给您一份,情况不乐观,不过,还是有希望,我的想法是挑选一批社办企业进行扶持,他们的困难在,缺少设备,这个不要紧,我们可以给他们投资,他们生产出产品,用利润归还我们的投资。”   楚明秋最初是想占点股份,可这个时期没这种做法,只好用这样的法子。   “这个想法,可以,”吴副总理沉凝片刻便点头:“不过,国营厂也不能完全放弃,我让轻工局配合你们。”   “多谢领导,”楚明秋感激的说:“我也希望国营厂能干,毕竟他们设备好,有熟练工人,我们可以节约很多成本。”   “扶持社办企业,资金怎么解决?”吴副总理又问。   “上级给了四百万,”楚明秋说:“其中一百万已经给了计算机公司,他们负责开发计算器和录音机,这两个项目,是计算机公司和半导体公司共同开发。   还有五十万,也给计算机公司,对软件的研究已经开始了,另外半导体公司对芯片的研究也开始了,进展很慢。”   吴副总理微微点头:“慢不怕,中央也没有要求你明天就拿出产品来。”   视察之后,不到三天,楚明秋的报告便批下来了,高科园成立一个新科,业务科。   楚明秋提名容基担任科长,但被郁解放否决了,郁解放决定让他兼任业务科科长,楚明秋盘算后,接受了这个任命,但以自己的精力不够,要卸去研究室主任的职务,提名古震担任研究室主任,郁解放接受了,同时任命容基担任研究室副主任和业务科副科长。   业务科成立了,成员两个,科长楚明秋和副科长容基,在市委批复的文件中,楚明秋注意到,没有规定人员编制。   下一步自然是招人了,这方面楚明秋早有准备,顾三阳一伙人全被招到科里,已经去了其他厂的杨满堂柳长林也被他调来了,另外还有七八个楚宽远原来的手下。   胡同里的顽主们,在业务科重新聚集。   业务科的第一次非正式会议在顾三阳的小院子里举行,楚明秋看着院子里济济一堂的人,笑道:“呵呵,这可是顽主大聚会啊!雷子要来了,那可就一网打尽了。”   众人哈哈大笑,楚明秋看着众人,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除了,男的,还有几个女人,这几个女人还都挺漂亮。   “到了高科园,就是国家的人了,我宣布几件事,以后,不管在街面怎么称呼的,都给我忘了,你们可以叫我楚明秋,也可以叫我楚科长,也可以叫小楚,但绝对不准叫公公。”       众人又是一阵怪叫怪笑,楚明秋笑道:“把你们身上的那股顽主气都给我洗了!互相之间的称呼,也别来绰号,顾三阳可以叫三哥,柳长林就叫柳哥或老柳,杨柳?你别笑,你名字也有个柳,可以叫你柳姐。”   杨柳呸了声,叫道:“公...,楚科长,咱们倒底作什么工作?”   杨柳也下乡插队了,去年才回城,安排在糖厂工作,八月份才转正。   白玲坐在人群中,还有点怯生生的,她混过一段时间的圈子,眼前的人都是她那朋友仰望的存在,她没想到雷蕾还真给楚明秋说了,而楚明秋还真给她办了。   同样是学徒工的还有顾三阳他们和一个叫孟伟的小伙子,这小伙子是从内蒙回来的兵团知青。   这是楚明秋第一次以政府官员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都见过他,但却不熟悉,可看到顾三阳杨满堂这些大佬对他都服帖,也不敢不服管,更何况,这是政府机关,不是在工厂当学徒,父母说起,脸上都有光。   什么时代,公务员都是好工作!     “今儿,咱们不聊干什么,干什么,明天到高科园开会,我会给你们布置任务,今天,咱们就闲聊,内容就一个,怎么才能尽快将你们身上的顽主气给洗了!”   众人笑呵呵的,这些人大部分是学习班出来的,当初随着楚宽远一块被捕的茶壶,进了派出所后,原来准备判刑,可查了半天,也没查出多大的罪恶,让他交代,他也不交代,警察稍微动一下,他便满地打滚,又哭又闹,把警察气得不行,最后进了学习班,到山西插队,七一年便跑回来了。   其他的,还有黑豆四儿,这两个对楚宽远极为忠心的小佛爷,当年最后也没漏网,不过,年龄小,处置也就轻,最早从学习班出来,同样到农村插队,去年才回来。   招揽这批人,楚明秋是认真考虑过的,楚宽远石头顾三阳这帮人实际是受过初级市场经济训练的人,把这批人弄到业务科,等于凭空得了一批老兵。   大家伙都很兴奋,也就没什么形象,随意插科打诨,楚明秋也不在意,聊了一个多小时后,借口还有事,先走了,接下来的事就是顾三阳的了。   楚明秋也给顾三阳交了底,如果高科园的业务发展不错,高科园将在明年下半年七八月,要派人到香港设置分公司,他想将这个分公司交给顾三阳,同时要求他重新将英语拣起来,口语要达到与人熟练对话的程度,这对顾三阳也有不小的难度。   第二天的会议,楚明秋还是将郁解放和各科科长请来站台,楚明秋在会上也公布了科里的工作,全科有三十多人,全部参加培训,培训时间为一周,由楚明秋和古震负责讲课。   “我们这个科的任务便是为高科园挣钱,所以,投资要小,也就是说,最好没成本,最好不吃草,但一定要跑起来。”   众人哄笑起来,郁解放微微摇头,忍不住低声嘟哝了两声。   “能不能行呢?当然不行,”楚明秋笑道:“高科园承担了及其重要的使命,短时间内,看不到成绩,芯片计算机,要到十年后,才能看到成绩,二十年后,我们才能追上西方发达国家,三十年后,我们就能看到,我们今天工作的重要性,到那时,咱们就老了,五六十岁快退休,可那时,我们就能看到,因为我们今天的努力,我们国家的科技产业超英赶美,位列世界前沿!”     轰!   掌声热烈,茶壶黑豆四儿等人巴掌都拍红了,可楚明秋清楚,这帮顽主只是给自己面子,他们压根不懂,计算机和芯片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楚明秋开始着手进行培训,培训的内容并不多,主要是讲解西方合同法,以及质量检测,另外便是各种工具的使用方法。   这个时期也没什么质量检测方法,最主要的工具便是游标卡尺。   可即便是这样,也要培训。     这里除了顾三阳杨满堂柳长林他们用过游标卡尺,其他人压根不知道什么是游标卡尺。   楚明秋又将李金钟他们叫来,几乎是一个一个,手把手的教,每个人都必须过关。   “游标卡尺是你们重要的检测工具,”楚明秋心里很无奈,他没有其他任何检测手段,只有用这种原始的工具:“你们必须掌握它,否则,你们是没办法工作。”        第三天的培训则是识别材料,塑料,各种塑料,铁的,铜的,各种材料,另外抽调杨满堂组建了一个电子组,这批人全是高中毕业生,他们则培训如何使用万用表检测电阻电容和三极管等,这几个人每人还发了一个小册子。   三天时间培训结束后,楚明秋又给他们布置任务,将所有玩具都拆下来,再装上去,然后将每个部件的尺寸测出来,记录下来。   楚明秋自己当然有这些东西的记录,不过,让他们自己拆装一次,对他们熟悉工作有帮助。   楚明秋心里有些着急,把这些事丢给顾三阳,自己则拉着容基开车去选出来的那几个厂考察。   “你们能生产这种风扇叶子吗?”楚明秋看着黝黑的厂革委会主任,觉着顾三阳的眼光还挺靠谱,这主任看着就是干活的人,一双手满是老茧。   厂主任接过魔方块仔细看了看,点头说:“可以,没有问题。”   “吕主任,您以前是作什么的?”   “在城里的机械厂干过临时工,六二年压缩回来,后来公社领导让我到这来,您看看,就这几十号人。”   “你们现在的产品是什么?”   吕主任苦笑下,厂子就三十来人,在六五年才成立,连设备都没有几个。   楚明秋见状便没再问了,提出到车间去看看,其实车间就两个比普通房子稍微长点的土房,另外还有搭了两个草棚子,这两个草棚子有点象库房。   吕主任小心的陪着他们到车间,第一个车间是有两台机器,工人正在忙碌,吕主任说:“这两台是注塑机,是以前德国的,我们从城里的塑料厂买来的,价格便宜。”   价格便宜,吕主任露出一丝苦笑,这种四十年代的老式注塑机,价格当然便宜,这种注塑机的功能很差,只能生产一些简单的塑料制品,比如塑料盆塑料桶。   在楚明秋的计划中,魔方就是由全塑料制成,这就是他和顾三阳选择这个厂的原因。   “要生产这个,我们要改一下模具。”吕主任说道。   楚明秋点头:“您估算下,你们厂全力开足马力,一个月能生产多少?”   吕厂长拿着拆开的魔方模块,这一个个拇指大小立方体让他很好奇,不知道这玩艺是作什么用的。   “加工这个,一个月,”吕厂长沉凝下:“我们每个月要抽四天出来检修设备,这设备太老了,工作时间长了就要趴窝,每天只能开动六个小时,....”   “如果,我给你买两台新式注塑机,燕京机械厂的,你们一个月能不能生产十万个。”   十万个魔方块,每个魔方需要二十七个魔方块,一个月才还不到四千个魔方。   “十万个!”吕主任又惊又喜,不住摇头:“楚科长,您可太小看我们了,就凭这两台注塑机,也能生产十万个,这样吧,您要能给我们两台新注塑机,我保证每个月生产两百万个,但原材料,您得保证。”   “买注塑机的钱得你们自己出。”   吕主任的笑意顿时消失,苦笑下摇头:“不瞒您说,我们没这么多钱。”   “我有,但不是我的,”楚明秋说道:“不过,我可以借给你,你用产品利润还我。”   吕主任毫不迟疑点头:“好!就这样说定了!”   楚明秋点头:“不过,咱们得签合同,改天,我带正式合同来。”   吕主任欣喜若狂,楚明秋又问了几个问题,才与容基一块离开。   这一天,他们跑了两个社办企业,容基的话很少,只是默默的看,安静的听。   回去的路上,容基才开口问道:“楚科长,他们能行吗?这两个厂....”   楚明秋叹口气,左手掌着方向盘,右手掏出顾三阳的报告递给他:“没办法,国营企业太不靠谱,只能靠这些社办企业,我们才可以用合同控制他们,让他们成为我们生产链的一部分。”   “控制他们?”容基看着顾三阳的报告,报告很详细的介绍了他挑选的几家社办企业,这些企业的设备,工人状况,领导的能力,等等,非常详细。   “这谁写的?”容基就看了第一页便感到惊讶,这样的报告很少见到了。   “顾三阳。”楚明秋说:“我以前就认识他,这是我托他搞的,这人是个人才。”   容基点点头,楚明秋又说:“说控制,好像不好听,其实,技术发展取决于专注,专注能把技术发展到极致,一个车工,数十年如一日的专注车床,二十年后,他一定是这个行业的高手,所以,看上去是咱们控制了他们,可实际上呢,咱们是共生关系。   你想想,他们技术提高了,我们不找他们,找谁?找其他厂家,产品质量立刻就下来了,而如果有竞争对手找上他们,竞争对手的产品质量就比我们好,顾客就会买竞争对手的产品,我们的产品就会被市场淘汰。”   “在国内,是计划经济,国营厂吃这碗饭吃得太久了,也吃得太舒服了,只要完成上级下达的任务,至于质量,管那么多干嘛!顾客是不是满意,谁在乎。”   容基苦笑不已,他在计委干了那么久,很清楚,楚明秋说的就是实情。   在这个时代,国家时常有重点军事或其他什么项目,领导重视了,下面的人就狠抓质量,可领导不重视的呢?   特例不能代表普遍。   “咱们的工作还得加快,”楚明秋叹口气:“霍震霆给我来信,说他圣诞节后到燕京来,圣诞节是25号,没几天了。”   “这东西能挣多少钱?”容基还是怀疑,魔方虽然好玩,可问题是,就这么个小东西,能支撑起计算机和半导体的庞大资金需求吗?   “我定的价格,出厂价5美元,霍震霆经手,加一美元,最终零售商7到8美元,我们的成本,控制在两块钱以内。”   容基默默计算了下,不由倒吸口冷气,这可是十倍的利润。   太黑了!   “第一批出货,十万个,挣五十万美元,到明年,每个月大约能出十万个,甚至可能更高,姑且算十万个吧,一年下来,应该能有六百万美元的收入。”   稍微顿了下。   “这是最低估计,如果,销路好,一个月,一百万个,都没问题,这是咱的独门生意,在香港申请了专利的。”   这点楚明秋很得意。   容基继续在心里盘算,按照最低收入计算,魔方能有千万左右的收入,加上其他的,每年能有大约两千万左右的收入。   到了下一个厂,这是个国营厂,不过是家街道工厂,产品是台式电风扇。   厂长是个退伍军人,三十多岁,姓王,看了楚明秋和容基的工作证后,便很热情接待了他们。   楚明秋看了这个电风扇厂,风扇很传统,撒大粗笨,式样有三种,一大一小两种台扇,还有便是吊扇。他试了下风扇,风扇是三叶的,铁皮的,扇叶也是铁的,挡位按钮则是旋转的。   “你们产量有多少?”   “我们的工人有三十七人,每月能生产风扇五千台。”   “一个月三十天,扣除周日,算二十六天,五千台,每天两百台,三十七个人,每人每天十台不到,六台,这个效率比较低。”   楚明秋摇头,王主任脸色微红,连忙解释说:“主要是零部件不够,我们每月都要四下淘换零部件。”   楚明秋又看了会:“一台风扇的成本多少?”          “台扇的成本在十五块左右,吊扇的成本在二十二块钱。”   “出厂价呢?”   “出厂价是十七块,吊扇是三十块。”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这个时期的工业品够贵的。   这咋看数字只有十七块和三十块,数目不高,可一个刚参加工作的青工的月工资也就十八块半,一个台扇就要青工一个月的工资,这个可就是天价了。   “能不能把台扇的成本降到十块钱以内?”   王主任很坚决的摇头:“这不可能。”   楚明秋笑了笑说:“怎么就不可能,你这扇叶子是铁的,如果换成塑料的,成不成?还有这底座也是铁制的,能不能换成塑料的,你算算,这样的话,成本能不能到五块钱以下。”   王主任稍怔,仔细想了想,还是摇头:“不行,电机的价格很高,一个电机要五块钱,加上变压器线圈电阻电容这些,估计就到七八块钱了,就算换成塑料的,整个台扇的成本也要十一二块。”   楚明秋默默想了想,在香港时常,他看了台扇的价格,在一百五十港币左右,按照港币与人民币的汇率4:1左右,也就是说三十多块,不过这是零售价,加上运费和中间商的利润,也就是说,高科园的价格要定在二十块左右。   “用塑料作外壳?嗯,这是个好主意。”王主任迟疑下说道。   “这个问题,你不用担心,我来解决。”楚明秋说道,王主任很高兴,他们是街道工厂,是集体企业,能找到项目,就能赚钱,也就完成上级的任务。   这里必须介绍下这三种企业不同的运营模式,全民企业是国家包干,国家统购统销,企业完全不担心亏损,亏了,国家兜底,赚钱了上交国家。   集体企业,出现在五十年代,先是手工业,私人饭店,合并起来,组成集体企业,还有一部分则是大厂搞的三八工厂,主要是安置本厂的家属,最开始采用的是自负盈亏,在大跃进期间,则升级为国营工厂,由自负盈亏升级为统负盈亏,但很快发现,统负盈亏导致职工压根不关心生产,原来还可以盈利的厂子,很快就变成亏损,于是在三年灾害后,又退回去,一部分变成自负盈亏,可在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所以这些都统一升级为统负盈亏,于是经济效益又变差了。   与全民企业和集体企业相比,社办企业就完全不一样了,社办企业是由公社管理,国家压根不统负盈亏,所以,在政策上,给了一定的灵活性,这个政策虽然不涉及工资等什么的,但社办企业的产品要自己去找市场,赚不到钱,企业就只有关门,所以,社办企业员工的危机意识比国营企业要强多了。   王主任的厂是街道企业,这种企业与大厂办的集体企业又要差点,大厂的集体企业有大厂为依托,产品主要是大厂需要的零部件,所以,压根不愁销路,可这种模式在街道企业中压根不存在,他们只能自己去找市场,上级对此也没办法,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所以,他们有一定的自主性。   顾三阳盯上这个厂,是因为他手下有两个顽主的妈就在这个厂工作,对工厂了解比较多,这个王主任是转业军人,在他之前,工厂已经几次走到关门的边沿,不要以为这个时期工厂没有关门的事,照样关门,不过,工人失业的事却没有,工厂关门了,工人就到其他地方干活,至于倒底去那,得看与上级的关系,关系好点的,可以去杂货铺当售货员,不好的就去卫生队,扫大街。   王主任原来是在街道工作,在街道工厂困难时,主动申请到厂子来,这电风扇项目还是他来之后开发出来的。   楚明秋给他送了个项目来,王主任当然高兴,楚明秋也明确告诉他,电扇是要出口的,所以,质量必须确保。   与容基跑了两天,将所有挑选出来的工厂跑了个遍,最后两家厂则是国营的玩具厂,楚明秋找上了轻工局,轻工局的几个头头,他都熟悉,几句闲聊之后,革委会副主任亲自陪着他到玩具厂,与厂革委会主任敲定了玩具生产方式,厂革委会主任拍着胸脯保证,高科园的产品优先生产。   容基和李金钟去跑注塑机,这玩意可不是随便就能买到的,他们拿着市委的批文,跑到上海才买到需要的注塑机,这还是靠容基在计委的关系,才查到注塑机的信息。   不过,容基从上海打来电话,告诉楚明秋,这注塑机比他们原先想的要贵,要七万多一台,他带去的十万块支票不够,赶紧再给他汇钱去。   容基和李金钟还没回来,霍震霆来了,到旅馆住下就给楚明秋打来电话,楚明秋立刻赶到长城饭店。   “霍先生,您来得够快的!”   俩人握手寒暄,霍震霆这次来是轻车简从,只带了一男一女俩个人,女的是秘书,男的是保镖。   “我想把魔方早点卖出去,怎么样?现在准备好了没有?”霍震霆很直爽,笑呵呵的问道。   楚明秋苦笑摇头,霍震霆大感意外:“怎么还没弄好!这都一个月了!”   “没办法呀!”楚明秋叹口气:“我现在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三个人,但没办法。”   “楚先生,”霍震霆的女秘书插话道:“这商场如战场,要占领市场,必须争分夺秒。”   “我何尝不想,可问题是,”楚明秋深深叹口气:“国内的情况,您们大致也了解些,要推动一件事,唉,。。。。”   霍震霆也感触的点头,楚明秋随即笑道:“我们的注塑机已经买回来了,生产应该很快就能展开,最多再等五,不,十天,也就是元旦前后,就可以生产了。”   霍震霆玩着魔方,闻言后微微摇头:“模具呢?模具需要重新设计。”   “这个没问题,我这可是高科技园,”楚明秋笑道:“模具其实已经设计出来了,国内呢,其他问题多多,就是人力充沛。”   霍震霆微微点头,女秘书则笑道:“注塑机还没买回来,模具就设计出来了?”   “注塑机就那么几种型号,只要买到,设计模具只需一个下午。”楚明秋含笑说道,模具设计找的是华清大学的一个教授,教授很爽快,用了两个小时便设计出来。   “不过,有一点要先告诉你,”楚明秋说:“你在香港生产的那十个魔方,用的材料是ABS塑料,我们考察后,觉着这ABS材料太贵,改为聚乙烯材料。”   霍震霆对这个了解不多,他只是交给下属去办,至于具体的,他压根不管。   楚明秋则很无奈,他们考察后,发现ABS塑料在中国只有两家工厂生产,兰州化工厂和大连化工厂,产量也不高,大连化工厂每年也就产100吨,兰州化工厂更少,在市场上属紧俏货,压根没法弄到,只好采用聚乙烯塑料。   聚乙烯塑料比起ABS塑料来说,在材质上,不够鲜亮,而且易碎,但好处是,这种塑料燕京化工厂和天津化工厂都能生产,原材料丰富。   “有样品吗?”   楚明秋拿出一个魔方,这个魔方是昨天才做出来的,就在那社办工厂作出来的。   霍震霆拿在手上就感觉出来了,首先是重量不同,他那个魔方这段时间几乎不离手,魔方一上手就感觉出来了,楚明秋拿出的这个要轻一些;其次,光泽度,楚明秋这个要稍微暗淡点。   随手转动下,他又皱起眉头,他的那个很光滑,转动时还有点低低的声响,而楚明秋这个转动比较涩,久了就可能有点卡,但没有声音。   “你玩惯了那种,对这种还不习惯,”楚明秋笑道:“这东西,我估计玩上两年就该散架了,你那个,至少可以玩五年,这对我们销售不好。”   旁边的女秘书噗嗤,不由笑出声来,她还没见过谁将质量低劣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先试试看吧,如果不行,材料还是得换。”霍震霆说道:“你打算卖多少?”   “出厂价,五美元,加上运输,到你手上,估计要5.2美元,你加价两美元,七美元左右给零售商,香港本地大概可以卖八九美元,欧美日本恐怕就要贵点了。”   霍震霆忍不住摇头,看着茶几上的两个魔方,他计算过魔方的成本,这绝对是十倍利润。   “你这是抢钱啊!”霍震霆苦笑下,略微盘算:“我们都让一步,四美元,出厂价,四美元,我这加一美元,这样零售商那,就可以卖六七美元。”   楚明秋摇头:“霍公子,您这就不懂了,这魔方是什么,益智类玩具,小孩子玩,可以开发脑力,老年人玩,可以预防老年痴呆,还可以活动双手,避免双手老化,中年人呢,中年人工作压力大,玩魔方可以换脑子,你玩了这么长时间,有没有觉着精神焕发!”   霍震霆又是一笑,想了想,点头:“成,那就五美元,我这边加价一美元,加上运输成本,也就是6.2美元,怎么样?够朋友吧。”   楚明秋竖起大拇指:“绝对够朋友,不过,你大概定多少?”   “先来十万个吧,钱,我先付三成定金,十五万美元,怎么样?”   旁边的女秘书连忙插话:“老板,先不忙。”          霍震霆瞪她一眼:“我信得过楚先生。”   楚明秋笑了下:“成,不过,第一次交货时间,恐怕要落在一月底,生产刚开始展开,原材料,工人熟练程度,都是问题,所以,我担心出现意外。”   “可以放在二月初,第一批货,不得低于五万个。”霍震霆说道:“最后一批货,必须在二月五号之前运到。”   “非常感谢,明天,”楚明秋略微迟疑便说:“甘脆这样,你负责起草一份合同,我们那边,没人懂合同这事,尽量详细点,把违反合同的每个细节都写上,违反后的惩罚也写上。”   “你这是?”霍震霆愣住了。   楚明秋苦笑下:“我们这边,没人懂这个,也就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起草合同,更不知道,违反合同该受什么惩罚,你起草个这个,越细越好,我把他当以后的合同范文。”   霍震霆哈哈大笑,连连点头:“没有问题,完全没有问题。”   “在香港,是你请我吃饭,今儿该我尽地主之谊,霍先生,能吃辣吗?”楚明秋含笑问道。   女秘书笑道:“你们共产党也要讲请客吃饭?”   “琳娜小姐,这就是不懂我们共产党人了,咱们共产党人也是人,人际交往免不了,当年陈嘉庚先生到延安,毛主席还自掏腰包请他吃饭,我请霍先生吃顿饭,算不了什么。”   “咱们这有家四川饭店,纯正川味,去过吗?”楚明秋含笑问道。   霍震霆也含笑说:“行,早就听说过四川菜,走,见识下。”   女秘书笑眯眯的说:“香港也有四川菜,味道还不错。”   “香港的四川菜是四川菜的变异,四川饭店的川菜,你们比较下,与香港的有什么不同。”   几个人出门上车,楚明秋开的是吉普车,看到这吉普车,女秘书眉头微皱,楚明秋笑道:“我这就这车,没奔驰宝马好,别嫌弃。”   霍震霆拉开车门进去,保镖也坐到副驾驶上,女秘书只好上去,楚明秋发动吉普车,说道:“别看这车外型不怎么好看,越野性能还不错。”   “这车是楚先生自己买的?”女秘书问道。   “我那买得起,单位上的。”楚明秋熟练的拨动方向盘,驾驶汽车驶出饭店。   “你这车上怎么没有录音机?”女秘书忽然问道。   楚明秋微怔,这倒是他忽略了的,便笑道:“国内汽车厂还没意识到,车载音响系统是个大市场,不过,这很正常,我们现在的经济体制有很大问题,对市场麻木不仁,压根就没想到这些。”   楚明秋的坦率让女秘书还不好意思了,她不再说东道西,而是扭头打量起街景来。   楚明秋心里却开始盘算起来,要不要与军子联系下,看看能不能在吉普车上增加一个音响系统。   “车载音响系统现在可是热门,”霍震霆说道:“我最近看了些资料,车载音响系统是大热门,欧洲美国日本都在加强研究。”   楚明秋沉默着,车开出一段距离后,才叹口气:“有些事,要慢慢来。这汽车,并不在我们高科园管辖范围内,我只有建议权,再说了,车载音响系统做得再漂亮,也只是汽车的一个不太重要的部分,我们的汽车比起欧美日来说,差距还是太大,我就算把车载系统做得很漂亮,人家还是不会买我们的车。”   霍震霆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到了四川饭店,要了个包厢,楚明秋让霍震霆点菜,霍震霆胆子很大,点了好几个很辣的菜,楚明秋笑了笑,也不吭声。   果然,霍震霆及其不适应,一顿饭吃得满头大汗,女秘书更是不堪,楚明秋这才叫过服务员,重新点了两个不辣的菜。   一顿饭吃了十块钱,这个价格让女秘书很惊讶,楚明秋让服务员打包,服务员压根就不懂什么是打包,楚明秋告诉她,自己要将没吃完的菜带回去,让她拿东西装起来。   在服务员鄙夷的神情中,楚明秋也不在意,押了五十块钱在这,拎了个食盒出来,整个过程中,霍震霆都没开口,只是看着。   楚明秋见霍震霆看着他的食盒,便笑道:“我从来都这样,下馆子,可以,点多少菜,都行,但不要浪费,在这方面,我觉着西方人做得比我们好,吃不完,带走,没什么丢人的。”   霍震霆点头,这个时期,香港同样没有打包服务,楚明秋将他们送回燕京饭店,问他明天有什么安排。   霍震霆提出明天能不能上高科园参观,楚明秋点头答应,明天上午十点来接他。   “中午,咱们吃食堂怎么样?”楚明秋带着几分玩笑的问道。   “成啊!”霍震霆无所谓。   楚明秋点头,又向女秘书和保镖道别,然后才开车走了。   “这人挺有意思,他居然真打包了。”女秘书笑道。   “你不懂,”霍震霆摇头说:“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他出身名门,49年以前,楚家在燕京可是首富,比我家有钱多了,你不知道,在一个月前,香港股市暴跌,他在股市赚了一百多万,然后在五天之内,全部花光!”   “五天!”女秘书低低惊呼,扭头看看外面,压根就没想到,刚才的那人居然是这样。   “珍妮,你是第一次到内地来,不知道内地的规矩,轻易不要开口,特别是政治问题,一来,他们不会回答,二来,很可能引起他们的反感。”   这叫珍妮的女秘书是他新招的秘书,原来的秘书去美国留学了,人事部招了几个,他都不太满意,这个珍妮呢,是新加坡人,英国留学刚毕业,也是他父亲老朋友的女儿,他隐约猜到父亲的意思,只是,他觉着她不够漂亮。   “我知道了。”珍妮这点就好,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告诉她后,她能听进去并作出改变。   迟疑下,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他真在上个月赚了一百多万?”   “这还有假,”霍震霆笑道:“香港证券人都传遍了,股市暴跌那天,有个大陆人带着一个香港警察和一个大圈,从上午开始做空股指,本金就十一二万,八倍杠杆,三天赚了几百万,他分了一百多万,知道他怎么用的吗?”   “怎么用的?”珍妮下意识问道。   “全部买了仪器设备,而这些设备全是给国家的。”   珍妮想了下才明白,这不是全给国家了吗!她不由低低惊呼下,百多万,那怕就是在她那样家庭,也是一笔挺大的数字,可那个人眼都不眨一下就给了国家。   她不由倒吸口凉气。   楚明秋开车回到办公室,立刻将业务科的所有人召集过来,让他们立刻布置一个展览室,将所有已经生产出来的样品,都拿出来。   “咱们的产品不多,但不要怕,给霍先生看看,这一个月,咱们的成果。”   顾三阳带人布置起展览场来,楚明秋则去向郁解放汇报。   郁解放听说霍震霆要定十万个魔方,还愿意预交三成十五万美元定金,不由大喜过望。   郁解放要大张旗鼓接待霍震霆,楚明秋却不赞成这样,觉着就在大楼前拉条横幅就够了。   “霍先生本质上还是商人,他的要求是能赚钱,不能赚钱,他以后就不来了,犯不着太大张旗鼓,咱们得留点余地,不能让别人说咱们崇洋媚外。”   郁解放稍稍迟疑,便接受他的建议,现在的形势与几个月前又不一样,就在本月初,燕京又出了个反潮流英雄,这次是个小学生,因为与老师的关系紧张,给燕京日报写了封信,而后便被竖为反潮流英雄。   楚明秋看了报上的信,觉着这不过是小姑娘与老师的一些普通矛盾,如果按照报上披露的日记内容来看,老师的处理也有不妥的地方,本来是件小事,披上政治外衣后,就变成了天大的事。   另一种形式的借机炒作,几十年后娱乐圈常用手段。   郁解放还是召集各科,布置任务,特别是行政科和后勤科,行政科负责协助业务科布置展厅,后勤科则是负责打扫清洁。   听说有十五万美元,各科都非常兴奋,立刻行动起来。   楚明秋则赶到计算机公司,告诉阎主任,霍震霆会到公司来参观。   阎主任很为难。     计算机公司现在除了借用的中科院研究生院的一栋实验楼外,其他什么都没有。   “没事,”楚明秋笑道:“咱们一穷二白,除了人以外,什么都没有,霍震霆,嘿嘿,富家公子,内心还是比较高傲的。”   “好吧。”阎主任立刻通知各个小组,明天有港商来参观。   楚明秋又到各个小组的实验室,计算机公司占据的这栋大楼是中科院研究生院的试验大楼,整栋大楼有五层高,这栋大楼是六五年建成,还比较新。   “这一层是研究软件,你在香港买的计算机,一半都在这。”阎主任要将胡雅松叫来,楚明秋摇头制止,胡雅松正与几个员工讨论着什么,楚明秋不想打搅他们。   “我们现在什么产品都没有。”阎主任有些为难。   “没有就没有吧,霍震霆不过是来看看,”楚明秋思索着说:“阎主任,我有个想法,...”   “小楚,别客气,有什么说什么。”阎主任看着楚明秋笑道,对这个年青人,他很欣赏,可惜就是对计算机了解太少了。   “我觉着,我们不必从芯片开始研究,”楚明秋斟酌着说:“芯片可以先用欧美的成熟产品,比如,咱们可以先用4004或摩托罗拉的芯片,先弄出一台来,别管什么好坏,那怕就只能运行最简单的软件,咱们先弄出来,这样作的好处是,可以积累经验。”   阎主任想了想,点头:“这个主意好,等夏总工回来,我和她商议。”   楚明秋点头:“还有,这样的讨论挺好,我们现在参加国际学术会议的机会很少,可以先在计算机内部和半导体公司,不定期,或随便什么时候,大家开放交流。   嗯,这样,多开放几个教室,这几个教室,二十四小时不锁门,每个人有什么创新的点子,都可以在那交流,或者,甘脆这样,可以每周弄个交流时间,可以是晚上,也可以是下午,大家随意交流,可以交流技术问题,也可以扯闲篇,随便大家聊什么。”   阎主任愣住了,随便聊什么,扯闲篇,都行!   “这技术人员的创造发明,需要灵感,有时候,灵感是来自交流,有时候,灵感是梦中所得,但这个灵感能不能转化为技术进步,最终需要大家合力进行。”   阎主任目光闪烁,或许是想起什么来,点头:“这是个好主意。”   “这个行业是需要热情和天才,光有热情,不够,光有天才,也不够,天才加热情,才能推动这个行业发展。”楚明秋慨叹道。   乔布斯,比尔盖茨,这些是天才人物,但被他们的光芒掩盖的是,苹果微软公司里的大批有天才和热情的工程师们,正是这些人推动了计算机产业的发展。   没有他们,不管是乔布斯比尔盖茨还是拉里佩奇扎克伯格,他们最多也就是颗流星。   走上三楼,三楼是硬件部,这个部占了两层楼,这一层就比较安静,芯片部的正在研究芯片。   “你们有没有想过,将主板独立出来。”楚明秋问道。   主板这个概念是楚明秋创造的,原来的术语是系统板,楚明秋觉着麻烦,借口翻译的问题,将主板这个概念提出来了,同时将存储器分为内存和存储设备。   在原先,是没有内存这个概念的,原来叫主存储器,而硬盘则叫磁盘,他同样以翻译的缘故,提出该叫硬盘,因为英文是hard disk,这个词组翻译成磁盘,不准确,应该是硬盘。   “老阎,”楚明秋思索着说:“我们是不是将摊子铺得太大了。”   “我也有这种感觉。”阎主任点头。   计算机公司现在展开的研究项目包括了芯片主板内存硬盘,等于说,这一家公司已经将计算机的所有部件都展开研究,还要包括软件,这怎么能行,那怕几十年后,也没有那家公司能做到。   楚明秋想了下,说道:“老阎,咱们得收缩战线,先集中力量突破一个点,由点带面,咱们的钱就只有这么多,先弄点能挣钱的东西出来。”   阎主任不由乐了,他当然知道,计算机公司这些电脑和软件,是楚明秋在香港弄到的钱,凭本事弄到的钱。   想了下,阎主任没有立刻给出承诺:“技术上的事,我要和夏总商议下。”   楚明秋点头:“看来,我们得好好商议下,半导体公司和计算机公司是一体两面,是互生关系,计算机要发展起来,没有半导体支持,是绝对不行的。”   “是这样。”阎主任叹口气,现在计算机公司就已经遇上麻烦了,绕不过去的麻烦。   “计算机公司暂时不要搞芯片,”楚明秋说,阎主任苦笑下:“那夏总会找你拼命,她好容易才找到机会搞通用计算机,你不让她搞芯片,怎么可能。”   “芯片的投入太大了,”楚明秋哀叹一声:“算了,让她弄吧,不过,分出一个小组来,这个组的工作就是利用现有的芯片存储器,装配计算。”   联想几乎什么都没有,还是世界性计算机公司,苹果电脑的芯片是英特尔的,硬盘内存也是其他厂商的,说不定就操作系统是他们自己的。   全部自己研究的产品,世界上还没那个公司有这样的大手笔。   “好,我同意。”阎主任立刻点头。   从计算机公司出来,楚明秋走得很慢,边走边想,忽然有人站在他身边。   “嘿,叫你呢,在想什么呢?”   楚明秋抬头,却是许云梅。   许云梅笑盈盈的看着他,楚明秋苦笑下:“想事情呢,作什么呢?”   “诺,挂横幅呢。”许云梅指着刚挂上的热烈欢迎霍震霆先生来高科园参观洽谈。   楚明秋向后退了一步,看上去好像是在看横幅,实际上,许云梅走得太近了。   “嗯,挺好,”楚明秋笑道:“这霍震霆不过是个商人,来是挣钱的,不能挣钱,你就算用八抬大轿抬,他也不会来。”   “呵呵,也对,这资本家都钻到钱眼去了。”许云梅笑道,略微迟疑,她上前一步低声说:“听说业务科还要招人,是这样吗?”   楚明秋点头:“业务科今后的业务范围很广,现在不过二十二个人,至少需要三十人,怎么,你有亲戚要照顾?”   许云梅点头:“我表妹,在内蒙插队,想回城,家里没路子,找到我,我有什么办法,只好求你了。”   “成,你让她回来,不过,要一年才能转正。”楚明秋没有丝毫含糊,立刻点头。   “已经回来了,明儿,我让她过来。”许云梅很高兴,这段时间,表妹回来了,内蒙也一样猫冬,知青有些回家探亲,许云梅的表妹也也一样。   “那边怎么样?手续能办成吗?”楚明秋问道。   许云梅苦笑下,楚明秋点头:“成,这事,我办了。”   “多谢了。”   “许姐,见外的话就别说了。”楚明秋摇头说:“对了,明儿不行,霍震霆要来,我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嗯,这样吧,明天你带她上人事科报道,我给华哥打个招呼,对了,你不是副科长吗,华哥连你的面子都不给?”   许云梅苦笑下:“我问过华科长了,华科长说,这业务科进人,要你同意。”   这倒是实话,他是业务科科长,科里要人,当然要他同意。   “楚科长,您胆可真大。”许云梅说道。   楚明秋微怔,不解其意,许云梅低声说:“那古震和容基都是老右派,你也敢用。”   楚明秋不由笑了:“没事,容副科长还是党员,至于古老师,我可告诉你,那是我老师,咱们国家不多的经济学干才,你了解下他的履历就知道,人家连上海财政局局长都干过,那可是厅局级干部,容副科长也一样,人家五十年代在计委就是副处长,要不是五八年摔了那跟头,说不定现在已经是司级干部了。”   “你这人,”许云梅苦笑摇头:“你没听说有人在议论,你用的都是有问题的人,是在为翻案作准备。”   楚明秋微怔:“翻案?翻什么案!那是中央的事,至于用什么人,我用的都是能干活的人,那些议论的人,能干活吗!心底无私天地宽,不被人议论是庸才,得了,许姐,将来我要被打成走资派,您也别客气,大胆批判,我绝不在意。”   “去你的。”许云梅笑道,差点就给他一拳。   楚明秋笑了笑,其实这是他的真心话,这不是个适合当官的时代,要么现在被清算,要么过后被清算,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愿意与包老爷子一样。   大隐于市!   第二天,楚明秋陪着霍震霆来参观,这是高科园的第一位客人,也是第一位客户。   郁解放带着高科园的所有科级干部在门口迎接,他们香港见过,霍震霆很客气的与他闲聊,女秘书在后面拿着照相机拍照。   到这里,便是郁解放主陪,楚明秋退到边上,霍震霆还算了解点内地情况,边走边问。   在产品陈列室,霍震霆看着稀疏摆放的产品,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太寒酸了!   就几个玩具,五六样,还有两个电扇,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有点意思,叶片居然有五个,外型也比较漂亮入眼。   “这风扇,能开一下吗?”霍震霆在落地扇前站住。   楚明秋摁了下按钮,风扇开始转动:“这个叫落地扇,是我们的新产品,采用的是五个扇叶,扇叶是用铁制成,之所以采用五个叶片,是用这种方式产生的风更柔和”                “你们高科园不是说高科技吗,就是这些?”女秘书插话问道。   “这些是低科技,”楚明秋玩笑道:“高科技需要高投入,而且是持续投入,国家财政困难,压根负担不起,我们就只能先找点挣钱的项目,自己挣钱,用低科技,养高科技。”   郁解放有些不安,咳嗽两声,提醒楚明秋,不要太过分,然后插话道:“高科技园刚开始,不过,国家对我们的支持还是很多。”   霍震霆点头,好像很赞同,看着那风扇:“这,”   “落地扇。”楚明秋提醒道。   “对,落地扇,量产了吗?”   “这是样品,量产将在元旦后,需要,原材料,还有工艺方面作些调整。”楚明秋说道。   “出厂价是多少?”   “八十块。”楚明秋不动声色,郁解放心里暗笑,这样品的成本是十八块,原来定的出厂价是四十,已经很黑了!   “八十块!”霍震霆默默点头:“嗯,很不错,香港一个风扇是九十块,没这个漂亮,底座和按钮这块是塑料的?”   楚明秋点头:“嗯,很漂亮,现在是冬天,风扇的销量不大。”   “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还有中东巴西阿根廷,这些地方是热带,需要电风扇。”楚明秋神情平静:“霍家在这地方没有联系?”   “成,我定一万台,按七十块钱,怎么样?”霍震霆说道,女秘书在边上眉头微皱,霍震霆说:“不过,我只是试水,能不能成,卖不卖得出去,还得看。”   “成,七十就七十,算是开张,这样,也不让您损失,”楚明秋笑呵呵的:“以一年为期,一年以后,您卖不出去的货,我们全部原价收回,不过,您得先付三成定金。”   “好,爽快!”霍震霆很高兴,女秘书也松口气,大陆的电器产品名声不好,能不能为市场接受,还不知道。   郁解放更加高兴了,霍震霆随后有给每个玩具下订单,数量多少不一,遥控汽车的单最多,足有五万台,其次是大熊猫,尼克松来访时,周总理送了一对大熊猫给美国,在美国掀起一股大熊猫热,大熊猫的玩具是市场热销货。   楚明秋很无奈,这些玩具大部分是他自己设计的,以前的玩具都太方正了,他参考前世的动漫,设计的玩具更有童趣,所有样品都是顾三阳亲自带人监工的。   霍震霆走了一圈,下了五百六十万的订单,其中魔方的订单便是二十万个,超过昨天说好的一倍,霍震霆也解释了,昨晚他玩了一晚魔方,觉着他们这个还行,便临时增加了一倍。   郁解放高兴坏了,全部订单都是三成预付款,高科园等于就有了上百万收入。   出了陈列室,霍震霆才笑道:“你们的产品不便宜啊!”   “我们的产品会很畅销!”楚明秋毫不含糊的回应道,郁解放有点不安,毕竟双方还没签合同,钱也没到手,他正想说价格可以商量,楚明秋察觉了,凶狠的瞪了他一眼,他居然给吓得缩回去了。   霍震霆又提出参观下计算机公司,楚明秋便带他到计算机公司,阎主任接待了他们。   “咱们的计算机公司刚开张,用那么句戏词,老子的队伍才开张,十几个人来,七八条枪,所有研究都刚刚起步,产品还没影呢。”   女秘书好奇的看着四周,感觉有点不可思议,这...,也太简单了。   各组组长都没出来,阎主任和楚明秋郁解放陪着霍震霆,从一楼看到五楼。   “这一层楼是研究工控系统的,”楚明秋说:“芯片这东西不只用在计算机上,还可以用在车床,电视机,电冰箱,甚至汽车上,这一层楼现在展开的便是在电视机和洗衣机上的应用研究。”   “看上去,人不多啊!”霍震霆说道,楚明秋点头:“这个项目组也就七个人,别说人了,就算是仪器,也不齐备,你看这些房间,都是空的。”   霍震霆也注意到了,只有不到一半的房间有设备和研究人员,有两个房间只有一个人在工作。   “在我看来,现在的计算机芯片,不管是4004芯片,还是8008,都无法满足计算机的需求,计算机需要下一代芯片,不过,这一代芯片,可以作为工业控制芯片。”楚明秋说道。   “楚先生对计算机了解挺多,不知道楚先生是那所大学毕业的?”女秘书忽然插话道。   “我,初中毕业,高中没上,属于自学成才。”楚明秋大笑道。   这下不但女秘书惊讶了,霍震霆也十分惊讶,随即,女秘书觉着尴尬,霍震霆歉意的解释道:“珍妮刚从英国回来,对很多事不了解。”   “没事,这本来就是事实,”楚明秋摆手道:“我也不算是自学成才,有老师的。”   “小楚同志多才多艺,外语会四门,英日法德,会作画,会音乐,大海航行靠舵手便是他写的,还有我爱你中国,还设计过单人耕收机,现在已经在国内广泛使用。”郁解放担心被霍震霆看不起,赶紧给楚明秋吹牛。   “大海航行靠舵手,我爱你中国,楚,楚,明秋,”霍震霆还没开口,女秘书就已经喃喃自语,忽然叫道:“哇塞!哇塞!”   女秘书哇哇大叫,霍震霆眉头紧皱十分不解,郁解放阎主任茫然不解,不知道她怎么啦!又不好意思问。   楚明秋莫名其妙,这女秘书的双眼放光,就象盯着美味的狐狸。   “哇!楚先生,大约在冬季,是您写的,还有,追梦人,隐形的翅膀,还有光阴的故事,秋意浓!right here for you!”   楚明秋顿时感到头皮发麻,霍震霆忽然明白了,香港歌坛最近刮了一股大陆风,徐小凤许冠杰等几个最红的歌手都唱起了一个大陆人写的歌,大小夜总会的知名不知名的男女歌手都在唱,而且,这人写的歌不但征服了香港,还征服了欧美。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my heart will go on;   Nothing'S Gonna Stop Us Now;   都曾长期占据畅销榜前五,而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则霸占排行榜首位达五周之久,而最后将它赶下排行榜的则是my heart will go on;它占据排行榜榜首的位置长达三周,而Nothing'S Gonna Stop Us Now也占据排行榜榜首的位置长达一周。   一首优秀的歌,需要歌手的演绎,但更需要优秀的词曲作者,歌手只是在词曲作者创作的基础上演绎。   没有地基,如何建高楼!   这三首的作者就是一个人,不过,他的名字是拼音字母,而中国拼音能拼出多个字来,楚,按照拼音可以是褚,还可以是储,这都是百家姓上有的,至于ming和qiu,拼出来的就更多了,再加上霍震霆并不是娱乐圈中人,他对美人更感兴趣,所以,他压根就没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可珍妮却不一样,在英国便着迷披头士,是披头士的死忠粉,今年披头士的唱片主打歌曲便是这首《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对这首歌的作者,编曲,熟的不行,如果此前还没联系到楚明秋,可当郁解放一提到楚明秋能写歌时,她猛然将楚明秋与那些著名的歌曲联系起来。   看着珍妮亮晶晶的眼睛,楚明秋有些为难,霍震霆笑道:“楚先生,真是你写的?”   郁解放和阎主任依旧一头浆糊,许云梅在后面,大为惊讶,没想到真神就在眼前,眼中不由多了丝羞愧!   楚明秋苦笑下:“上次去香港就看到了,唉,这不是好事,这些歌,唉,是我写给我前女友的,她去了美国,我留不住她,得了,咱们不聊这事了。”   楚明秋想尽快将这事过去,但事情揭开了,珍妮的好奇心却还没满足,继续问道:“啊,你女朋友,是不是叫林,林晚,她也是你的经纪人吗?”   看来海外记者真是无孔不入,连林晚都挖出来了。   楚明秋停下脚步,脸色已经有阴了,笑容很僵硬,霍震霆知道她闯祸了,皱眉说:“珍妮,咱们是在考察。”   珍妮这才意识到自己所作不妥,正要道歉,楚明秋叹口气:“这是我的私事,林晚呢,是我前女友,她父母都死了,去年,她舅舅回国,将她接去美国,我们就此分手,她走之前,我把这些年给她写的歌,刻了张唱片,送给她了。   唉,我估计她在美国遇上困难了,这才把这些歌给卖了。珍妮小姐,我觉着你最好的职业不是当秘书,而是当小报记者。”   珍妮又轻轻啊了声,霍震霆见楚明秋已经非常不高兴了,正努力抑制自己的愤怒,怕珍妮继续问下去,便赶紧岔开话题。   “呵呵,楚先生,还有这样一段美丽的爱情故事,”霍震霆很凶狠的瞪了珍妮一眼,心中首次感到这姑娘的幼稚,压根什么都不懂。   “对了,对这个工控系统,我在加州大学也研究过,这个领域领先的还是日本,他们对数控机床的研究很深。”   “工控芯片的应用很广,不仅仅是数控机床,其实在家电上用得更多,目前,我们正在进行洗衣机和彩电的研究。”   “彩电?”霍震霆笑道:“我听说你们正准备引进一条彩电生产线。”   “霍先生的消息挺灵,”楚明秋笑道:“不过,这彩电就是现在这模样,还可以发展嘛。”   珍妮沉默的跟在他们身后,听着俩人低声说着话,好容易转了一圈,从楼上下来,又回到办公楼前。   “合同的事,我回去起草,定金,我会通过中国银行香港分行汇过来。”   “好,我就静等您的合同了。”楚明秋乐呵呵的,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反正这些歌已经流传出去了,事迟早要被抖出来,与其这样,不如借这个机会抖落开来,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他不相信上面会把自己拉出去毙了。   霍震霆的车刚消失,郁解放的脸色一沉,对楚明秋说:“小楚,你随我来。”   说完转身就走,楚明秋冲阎主任做个鬼脸,阎主任苦笑摇头,楚明秋跟着郁解放到了办公室。   “那歌是怎么回事?”郁解放问道。   楚明秋好像松口气似的:“就那么回事。”   “详细点,我这可是对你好!”郁解放神情不悦。   楚明秋收起嬉皮笑脸,叹口气,神情一下变得凝重起来,将林晚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郁解放。   “她走之前,我担心她,毕竟此去是寄人篱下,林黛玉进了贾府,看着风光,实际还是寄人篱下,不得不以小心眼来保护自己。晚儿,林晚,去了美国那个资本主义国家,她舅舅看着挺好,可,还有舅妈呢,还有那些表姐表弟呢。”   迟疑下,他有说:“还是希望她能回来,所以,把这些年给她写的歌,送给了她,一个呢,是希望她将来能回来;二来,是怕万一,在那边遇上困难,可以卖了这些歌,至少可以维持一段时间的生活。”   郁解放还不知道楚明秋居然有这样一段生活,楚明秋没有说,这事他已经向吴副总理汇报过了,不过,那次汇报也就是报告了林晚要出国的事,没有说歌的事。   “原来是这样。”郁解放松口气,以他的阅历,当然清楚,这些歌恐怕是林晚在美国卖出去的。   “看来,我没猜错,她在美国恐怕遇上麻烦了,不得已卖歌。”楚明秋叹口气,神情中有几分担心,可有什么办法呢,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和她是什么时候认识的?”郁解放问道。   楚明秋苦笑下:“算得上青梅竹马吧,打小就认识,小学又在一个班。”   “是这样。”郁解放略微沉凝:“她爸妈是怎么死的?”   “她爸爸,六六年被红卫兵打死了,她妈妈随后自杀了,她也有几个亲戚,在浙江,五七年被划为右派,被发落到农村,此后便没有消息。”   楚明秋深吸口气:“本来,我们是准备结婚的,当时,我妈不是在劳改农场吗,我想等我妈出来再结婚,没想到...”   郁解放也叹口气,六六年的混乱,他自然是知道的,连他都差点被红卫兵批斗。   沉默半响,郁解放才吩咐:“你把这事写清楚,交给我,就算向组织报告了,唉,这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将来,有什么,这也是个交代。”   楚明秋点点头:“好!”           郁解放又说:“小楚,我给你提个意见。”   “主任,千万别这样说,”楚明秋慌忙站起来:“我年青,做事不谨慎,论职务,您是我的上级,论年龄,您是我长辈,我有什么不是,您多批评。”   这个态度让郁解放很满意,便说道:“坐下,坐下,其实,也不算批评,算是给你提个醒,咱们共事这么久,你呢,有才华,工作努力,肯干,这是你的优点,你的缺点就是恃才而骄,做事有些冲动,不顾忌后果,小楚,有些事,你现在作了,没人说什么,可若是一旦政策有变化,就会被人拿出来。”   楚明秋很诚恳的点头:“是,领导批评得是,有时候,我是着急了些,我一定接受您的批评,以后多注意,多向上级报告。”   郁解放在心里苦笑,可楚明秋的态度很诚恳,他点点头:“好,你是聪明人,多的话,我就不说了。”   “谢谢主任,”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我年青,没经过多少事,有时候冒犯了主任,也不知道,多亏主任大量,没有计较,我谢谢主任。”   俩人好像交心了,彼此开诚布公,最后相视一笑,泯去嫌隙。   随后俩人商议起工作来,郁解放要求这笔订单一定要保质保量,绝对不能有丝毫差错。   俩人一起到业务科,把这个消息向全科宣布,业务科欢声雷动,容基笑呵呵的合不拢嘴,总金额居然达到七百多万,这个产值比大多数国营企业都强。   高科园才成立不到三个月,就取得这样的成绩,足以让所有人骄傲。   “大家别太高兴了。”楚明秋示意大家安静:“我们是高科技园,产出应该是技术含量高的产品,但现在这些,玩具,有点技术含量的便是电风扇,可技术含量高吗?我看不高。   霍家对我们大陆的态度很好,在香港是数一数二的亲中资本家,英国人称他们为红色资本家,这次他能下单,我估计是代表霍家,向我们表态,支持国家发展高科技。”   容基点点头:“对,科长这话很冷静,我们几乎没作任何宣传,价格还这样高,霍先生依旧能下订单,这对我们是极大的支持。”   “这个情分,我们要记住,”楚明秋说道:“将来,我们是要还的。”   无论郁解放还是容基都点头,楚明秋还特意看了容基一眼,将来他是出任上海市长的,楚明秋对李超人的观感并不好。   李超人曾经被大陆人推上神坛,可随着互联网发展,李家在大陆的种种作为被曝光,特别是撤资大陆的举动,让全国民众大骂不休,一篇《别让李家跑了》的文章,红遍网络。   作为娱乐圈人士,他也去凑过热闹,在网上发表转载了一些文章,大骂地产商哄抬房价。   现在回想这些事件,他的心态平和了很多,李家的所作所为很正常,他就是个商人,而且是个只赚钱的商人,没有什么情怀。国人,从高层政府官员到普通民众,都没看清他的真面目,被他偶尔的一些慈善举动给蒙蔽了。   与李家只知道挣钱不同,霍英东的层次显然更高,他深知只有中国强大了,华人才有地位,所以,他大力支持国家发展,而不是只知道挣钱。   可惜的是,李家太会搞关系,楚明秋不知道李家是怎么拿到那么多地,好些还是黄金地段,这背后没有官方的支持,李家绝对做不到。   楚明秋觉着是不是可以剥夺李家将来在大陆的发展,至少可以限制李家的发展。   这个设想太大,而且需要权力作后盾,而且必须是重权,改革开放时,李家已经成长为庞然大物,要阻止这个庞然大物的蚕食,非常困难。   “不过,这依旧让人兴奋,人家只是下订单,我们必须完成订单。”楚明秋看着众人严肃的说:“不过,我先警告大家,这是我们的第一批订单,我们必须按时完成订单,谁那里出了问题,我要追究他的责任!”   “对!处分是最低的!”郁解放神情严厉,业务科大部分人都没有转正,仅仅这一点,便可以逼得他们卖力。   楚明秋点头:“对,处分转正,都与这次合同能不能完成挂钩,表现好的,可以提前转正。”   “我同意。”郁解放点头,容基也点头同意。   “下面,业务科要分成几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个产品,顾三阳,你带一个小组,负责继续寻找合适的工厂,杨满堂,你负责遥控车项目,柳长林,你负责电风扇,...”   楚明秋几下就将所有项目负责人选出来,至于组员,由他们自己挑选,每个组,四个人。   “出了问题,首先追究的是项目组组长!”楚明秋说道:“我们生产的产品,必须符合标准,那怕一颗螺丝钉都要满足标准,总负责是我和容基同志,每个项目组,每天都要汇报项目进展,容副科长,你在办公室挂上一张图表,把每个项目的进展程度都标注出来。”   “好。”容基爽快应下。   第二天,霍震霆带着合同来了,楚明秋认真看完合同,合同非常严密,产品的质量,到货时间,付款方式,违约罚款,都一一作了规定。   “加一条。”楚明秋说道,霍震霆微怔,楚明秋说道:“所有零售商,都要遵守,七天内,无理由退货,当然前提条件,你拿回来的是货品没有损坏。”   “七天内,无理由退货?”霍震霆很惊讶,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楚明秋点头:“对,我对我们的产品质量有信心,也相信群众不会无理取闹,退回来的货,我们全数回收,运费由我们负责。”   霍震霆想了下,对他没有什么损失,珍妮也很纳闷,经不住劝道:“楚先生,还是不必吧,这可能损失很多钱。”   楚明秋摇头:“我们内地产品,在香港的信誉不好,很多香港市民都认为我们的产品质量低劣,我就是要用这个告诉他们,我们的产品质量信得过,还有,霍先生,我们的这些产品不能放在裕华国货,一样都不能去裕华国货。”   “这是为什么?”珍妮不解,霍震霆却点头:“好,就这样。”   说着,霍震霆就拿起笔,补上了这两条,楚明秋看过后,便交给容基,让马上打出来。   这个打印可不是电脑打印,而是打字室先打出来,一式两份,双方签字。   等待打印期间,楚明秋和霍震霆闲聊,珍妮看着楚明秋几次要开口询问,但想起昨天回去后,霍震霆对她严厉批评,便不敢开口了。   倒是楚明秋看出她的想法,便与她聊起音乐,珍妮很喜欢摇滚,楚明秋坦承自己对摇滚了解并不多,但挺喜欢这种音乐形式,他没说是在那知道这种音乐的。   这个时期的中国很封闭,也很保守,摇滚是五十年代诞生在美国的音乐,五十年代末期开始在全世界流行,中美之间的对立,双方互相仇视,中国对美国的音乐介绍极少,更何况摇滚这种音乐,中国人开始接触了解摇滚,还是八十年代打开国门之后。   合同很快送来,双方签字后盖章后,霍震霆当场给了三成定金的支票,这可是给的美元,很显然,他早有准备。   “楚先生,什么时候再到香港,到时候,一定要通知我,我尽地主之谊。”霍震霆笑呵呵的说道。   “会的,一定有机会去香港,咱们都还年青,”楚明秋笑道:“香港还是咱们中国的地方,没有割让给英国人,英国人迟早得还给咱们中国。”   “哦,大陆对香港是不是有什么新政策?”珍妮插话道。   楚明秋看了她一眼,笑道:“珍妮小姐很敏感,看来,我没看错,你最好的职业是记者,呵呵。”   霍震霆也笑了,珍妮有点不好意思,楚明秋笑道:“英国人与满清的签的条约是租借,时间是九十九年,既然如此,就不能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   “对,是这样。”霍震霆点头:“香港迟早会回归祖国。”   送走霍震霆,楚明秋忍不住挥拳大笑,毫无形象,容基也兴奋异常,他压根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大一笔收入。   楚明秋提出这种代工模式后,容基虽然没有反对,也无法反对,因为这是短时间里,能最快挣钱的方式,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保留和忐忑的,不知道这能挣多少钱,没想到,第一笔就挣了这么多。   这只是开始!   业务科再度陷入欢乐中,其实整个管委会都陷入欢乐中。   剩下的便是抓紧生产,郁解放再度召开会议,决定所有工作都要为订单让路,完成订单是首要任务。   这个决定得到所有人支持。   高科园成立后,郁解放和楚明秋在不同场合,反复提出,中央和市委都盯着咱们,不能搞出成绩,无法向中央和市委交代。   所以,高科园的所有人都有种紧迫感,都承担了压力,现在有了成绩,大家伙都松了口气。   楚明秋又赶紧提醒郁解放,让他赶紧到市委向吴副总理报告,郁解放连忙乘车去市委。   郁解放在市委等了两个小时,快下班时,吴副总理才从国务院回来,听说有七百多万的订单也忍不住大喜过望。   “有希望了!有希望!”   吴副总理喜出望外,连连说道。   这高科技园是吴副总理提出来的,国务院同意,可究竟能不能搞起来,谁心里都没把握,而吴副总理更感责任重大,如果高科技园搞砸了,那将是他政治生涯的一大败笔,说不定还会影响他的政治生命。   总金额七百多万,预付款就有两百多万,这如何让他不兴奋。   “一定作好生产,保证质量,按时完成订单!”   “是,我一定将副总理的指示传达给每个同志,”郁解放说道:“高科园管委会已经决定,所有工作都要为这个让路,完成订单是第一位。”   吴副总理满意的点头,随口问道:“小楚呢?他在忙活什么?”   “他正组织业务科的同志到各个工厂去督促生产。”   “嗯,郁解放,”吴副总理点头:“对小楚,这个同志很有干劲,头脑灵活,对他,你要大胆使用,用心保护,明白吗?”   郁解放点头:“我明白,小楚这同志,才干能力,有目共睹,群众都看在眼里,不过,他的缺点是,做事很大胆,容易受人诟病。”   “所以,才要你用心保护,”吴副总理点头:“高科技园要发展起来,离不开他,老郁,咱们不缺那种嘴上大话连篇的人,这种人真让他干点事,啥都干不了。”   说到这里,吴副总理又浮现出笑容:“还个消息,提前通知你吧,外交部与美国人的谈判取得进展,双方达成互派留学生的协议,美方同意我们派出留学生,不过,要先到预备学校学习半年,主要是学习英语口语。”   “好!”郁解放刚开口,随即纳闷道:“这个,副总理,我们是高科技园,这事该给大学和中科院吧。”   “这个啊,你回去和小楚商议下就明白了,尽快把名单提出来,估计春节前后便要出发。”   “明白,我这就回去。”郁解放立刻起身。   “记住,产品一定要保证质量,订单也一样要按时完成。”吴副总理再次叮嘱道。   “请市委放心,我们一定保质保量,按时完成订单!”郁解放保证道:“如果出了问题,您撤了我!”   吴副总理这才放心,罕见的亲自送郁解放到门口。   关上门,吴副总理长长舒口气,纪思平凑过来,笑嘻嘻的说道:“这下可以松口气了。”   “松口气倒未必,”吴副总理摇头:“你看看这订单,全是轻工产品,与高科技完全不搭。”   纪思平乐了,吴副总理即使这样说,也是透着满意的笑意,他笑道:“这不刚开始嘛,您算算,这高科园才成立多久,还不到三个月,再说了,小楚不是说了,用低科技养高科技,我看这条路走得通。”   吴副总理长长舒口气,双臂展动,作了几个扩胸动作,纪思平一笑,一般只有在极为兴奋的情况下,副总理才作这样的动作。   不管怎么说,有了这笔收入,短时间里,对中央有所交代。      第二节 美国行   郁解放回来便把出国留学的事告诉了楚明秋,楚明秋立刻与他一块赶到计算机公司,又把半导体公司的唐主任请来,四个人就在阎主任的办公室商议。   楚明秋提出几个原则:   第一个,中青年,最好是三十岁上下;   第二个,必须经过考试,考试的全文用英语,试题,由夏总和王总回来后出;   第三个,这次出去的必须全部是理工科学生,学历最低大学本科毕业。   “我解释下,三十岁上下,有工作经验,毛主席说,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这是指导我们所有工作的最高原则,这次派留学生,我们也要遵循这个原则。   除了政治觉悟外,我们派留学生出去,是为了学习欧美的先进科技,没有专业知识,如何跟上别人的学习进度。   我们是高科技园,瞄准的是世界先进技术,重点是理工科,是学习半导体技术,学习计算机软硬件技术,文科类的,咱们不管。   留学的学校要瞄准美国的理工名校,麻省理工学院,加州伯克利,斯坦福大学。”   可怜,作为娱乐圈人士,能了解到的也就这三所理工名校,当然,若是艺术学校,他至少可以报出十所。     这个提议得到阎主任和唐主任的支持,郁解放也赞同。   “按照时间,夏总和王总再有两天便回来了,等他们回来,我们立刻着手这个部署。”   “好!”   楚明秋很高兴,他不知道中国在这个时期有没有向欧美派出留学生,不过,他知道,有个娱乐圈的名人的老婆在七十年代出国留学,可按照年龄算,那时她最多也就是中学生。   在真实历史中,中国在七四年向美国派出了一批小留学生,这批学生全部来自高干家庭。   高级干部自然知道,如何培养自己的子女,今年该初中毕业的小不老,如果不是进了市运动队,说不定就该下乡插队了。   广阔天地,是普通平民子弟去的!   不平等,在任何社会任何时代都存在。   绝对的平等,压根就没有过。   “对了,我给你们提个项目。”楚明秋对阎主任和唐主任说道,俩人连忙看着他,楚明秋想了下说:“录音机,你们见过吗?”   阎主任和王主任都点头,楚明秋说:“我这次在香港买了一台,放在管委会的办公室,我觉着这个录音机可以改造。”   可以改造,阎主任和唐主任面面相觑,不明白楚明秋的意思。   楚明秋拿起笔在纸上画着:“现在的收录机这么大,分成喇叭,收音部分,录放部分,我看了他们的电路,基本上是模拟电路,我觉着这个可以改造,用集成电路代替,比如,功率放大部分,有这么大,可以不可以用一个集成电路块替代,录音前置放大电路,音频控制电路,这些电路,能不能用一块集成电路代替,最后将录音机变成这么大。”   楚明秋伸出个巴掌,唐主任和阎主任交换个眼神,俩人没有立刻否决这个设想,阎主任说道:“这样吧,我回去召集技术人员讨论下,看看能不能立项。”   “光有你们是不够的,”楚明秋说:“半导体公司也要讨论,组建一个攻关组,待会,我把录音机给你们,我在香港带回来一本录音机维修技术,也给你们。”   这录音机是楚明秋用股市赚的钱买的,一直放在办公室内,谁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录音机,诞生的时间很早,但那是盘式录音机,就象谍战电影一样,录口供,两个盘,转动收录。   卡式录音机却是在六六年才流行起来,商业录音带在六七年才出现,迄今不过六七年,楚明秋在香港买的这台录音机,价格高达三千多港币,这相当于普通白领一个月的工资。   现在,楚明秋想作的是,随身听。   MP3在刚出道时,都是高价,ipod本质就是个MP3,可在赋予了某种说不清的文化后,价格就是普通PM3数倍。   楚明秋还记得自己的第一台随身听,他记得很清楚,AIWA,不是他买的,是从母亲那继承的,母亲说花了近两千块钱,母亲说这个的时候,脸上闪烁着自豪,要知道,那可是九十年代中期,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不过三四百,买这样一台随身听要近一年的收入。   想起这个随身听,楚明秋就心痒痒,恨不得夏肃培和王守业马上回来,项目马上上马。   兴冲冲回到家里,刚进百草园,就看到小平安和小国荣小树林,还有胡同里的几个小家伙,小平安趾高气扬,口沫横飞,双手还比划着运球动作。   没等楚明秋开口,小平安一下便窜到他面前,大声叫道:“哥,哥,我们拿冠军了!”   楚明秋微怔,随即想起来了,小平安参加了校篮球队,而且迅速成为篮球队的主力。   “呵,挺厉害啊!祝贺你!说吧,想要什么,我的小冠军!”楚明秋笑呵呵的揉揉他的脑袋瓜,说来奇怪,小不老父母都是文化人,应该没有什么体育细胞,可这两孩子的体育天赋都挺好,小不老被黄教练称为见过的最有天赋的花样滑冰运动员,小平安呢,打小就喜欢篮球,五六年下来,篮球玩得溜熟,以他的水平,入国家少年队都没问题。        小平安很不满意,叫道:“太没诚意了!哥,拿出点诚意来!”   楚明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说吧,要多少才能表现出诚意!”   “嘻嘻,怎么着,也得十块钱吧,”小平安有点心虚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   “口气不小啊,一个区冠军就要十块钱,那市冠军要多少?全国冠军,世界冠军呢?”   小平安撅起嘴,楚明秋笑咪咪的等着,小平安嘟囔道:“哥你偏心眼。”   “我怎么偏心眼了?”楚明秋弯腰看着他,小平安在同龄人中算个高的,楚明秋有一米八二,小平安才小学五年级,已经到他肩膀了。   “姐姐上次训练得了表扬,你买了个北极熊,这么大,值十几块呢。”小平安不满的嘟囔着。   “你姐姐是女孩子,自然需要漂亮的,你是男孩子,嗯,可以称作男子汉了,你也要毛绒玩具!”   “可,”小平安叫道,楚明秋忽然明白了:“怎么啦?说实话!”   “我,我给大家伙说了,拿了冠军,就请大家上老莫。”     “呵呵,厉害呀,我在你这么大点,就没敢在老莫请客,”楚明秋笑呵呵的,刮了下他的鼻头:“再说了,十块钱,上老莫也不够啊!”     “上次,勇哥说,他们去老莫就用了五块钱!”   “他才三个人,五块钱当然够了,你呢?你要请几个?”   小平安低下头,楚明秋问道:“说,几个?”   “十二个!”   楚明秋点点头:“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怎么也得认,成,不过,十块钱,估计不够,二十块吧。”   “真的!”小平安抬头不相信的看着他,楚明秋点头:“不过,奖励五块,剩下十五块,从你每月零花钱中扣!”   “啊!”小平安的笑容顿时消失,随后抬头:“成!不过,每月只能扣一块钱!”   “两块!”   小平安眼珠子转了转,伸出手来:“成交!”   楚明秋拿出钱包,给了他二十块钱,小平安捏得紧紧的,露出灿烂的笑容,好像奸计得逞似的,转身就跑到伙伴那去了。   楚明秋当然清楚,这小家伙聪明着呢,狗子他们走后,他的负担减轻了很多,加上升职,收入大幅度上涨,而且岳秀秀回来了,退休工资虽然少,可银行存款解冻了,所以,从去年开始,给小家伙们的零用钱也增加了一块,从每月两块增加到三块。   小不老每个月的零花钱,大部分都存起来了,有时候一个月就花上一毛钱,大多数时候,都是全存起来。   可小平安不一样,他跟狗子学坏了,随着年龄增长,开销也越来越大,每个月两块钱的零用钱,大多数时候,半个月就用完了,小不老在家时,他便向姐姐要,姐姐去了体校,便向岳秀秀要,而且总能得逞。   楚明秋教育他多次,他跟狗子似的,嘴上都答应得好好的,转过头便丢到九霄云外。   狗子遗毒不浅!   楚明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小东西打的什么主意,最后多半是到老妈那找补了。   吃过晚饭,楚明秋给左雁打了个电话,把国家要派留学生的事告诉了她,左雁开始没在意。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没机会,不过,这留学生不是只派一批,估计每年都要派,我的意思是,你要加强外语学习,毕竟出国留学,这个机会很好。”   “嗯,我记住了。”左雁拿着电话柔柔的说道,心里甜滋滋的,这是楚明秋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而且还是这样重要的事。   放下电话,楚明秋又去了西院,略微迟疑便冲屋里叫道:“宽子在家吗?”   宽子的母亲出来了,看到楚明秋说:“小楚啊,宽子不在,在学校呢。”   楚明秋迟疑下点头:“那就不打搅了。”   楚明秋转身走了,宽子母亲迟疑下叫道:“小楚。”   楚明秋转身回来,宽子母亲犹豫下,很诚恳的说:“小楚,薇子的事,我替她向你道歉。”   楚明秋淡淡的说:“伯母,把这事忘了吧,她是成年人了,成年人做事,自己负责。”   说完要走,转头又说:“给宽子说一声,给我打个电话,我有事找他。”   薇子母亲神情复杂的看着他的背影。   薇子干的事,薇子家自然知道,如果以前还觉着楚家不过一破落资本家家庭,可这几年,楚家又隐隐有兴旺之态,特别是楚明秋,才二十四岁便成了科级干部,不出大的意外,三十岁前便能到处级干部。   在中国的官员体系中,处级干部是一道坎,爬上这道坎,就步入高级干部行列。   在地方上,处级干部就能主政一个县,县处级,就是县长县委书记就是处级干部。   宦海中,无数人被卡在这道坎下,很多人熬白了头,也没能翻过去,其中便有薇子她父亲,他在被打倒前,也就一科级干部。   “这楚明秋倒底什么意思?”薇子妈妈关上门,叹口气,家里这几个孩子,老大总算转正了,老二大学毕业,分到甘肃去了,老三宽子,这个闷葫芦的孩子,居然上大学了,还是大名鼎鼎的华清大学,而这一切居然与楚明秋密切相关。   薇子父亲轻轻叹口气,工作是恢复了,可职务还没恢复,高科园是燕京现在的中心,楚明秋是高科园的核心,这个情况,大半个市的官员都知道。   “随他去吧,薇子,唉。”   一声叹息,道尽无奈。   雏鹰还没起飞时,燕雀可以拽其羽毛。   雄鹰高飞时,燕雀只能望其项背。   现在的楚明秋,已经不是他们燕家能羁绊的了。   但让燕家感到奇怪的是,楚明秋不肯原谅薇子,但对宽子又极好,他们不明白,楚明秋这是想作什么。   对楚明秋来说,这事很清楚,宽子是宽子,薇子是薇子,那怕他们是兄妹,还是有区别的。   在所有兄弟中,大柱还没回来,楚明秋希望他尽快回来,可他给楚明秋来了封信,说暂时放不下山里的孩子,要等这学期完了后再看,苏子青的态度与他一样。   楚明秋没办法,只好给包老爷子写了封信,让他督促大柱和苏子青早点回来。   “山里终究要自己走路,老是靠外力是不行的,而且山村小学的师资力量肯定上不去,教学质量与山外完全不一样,我建议由村里出一笔钱,在镇上买房或甘脆给学校建一个学生宿舍楼,让村里的孩子都在镇上住读,村里可派人给他们做饭,同时兼任生活老师。”   这封信寄出去后,楚明秋又告诉李金田,让他找时间回山里一次,自己手上有项目,看看山里能作什么。   李金田其实已经知道,李金钟告诉他了,可山里没有丝毫工业基础,所有人都是农民,除了有一把子力气,其他什么都不懂,要承接出口产品,他很担心。   “别怕,先不作复杂的,做点简单的。”楚明秋依旧很有信心:“工厂别建在村里,不是修了条路吗,就建在山脚,那块地是你们的吧。”   李金田点头:“这样吧,元旦,我回去一次,和三叔商量下,看看能不能行。”   “这样也好,山里的发展已经到了一个瓶颈,非工业不能突破。”楚明秋说道。   “工业,”李金田苦笑下:“以前,我以为干工厂很简单,现在,唉,咱们要技术没技术,要设备没设备,难啊!”   “没有技术可以学,从农民转变成工人,需要一两年时间,转变为技术工人,需要五年的时间,不过,没有开始,那有未来。”   楚明秋希望李金田成为将来山里的领路人,三叔年岁已经不小了,快五十了,等到改革开放,他已经五十多了,以他的学识见识,要领导山里走上更高一层,恐怕很困难,那时,山里就需要一个新领导人。   “你有什么想法?”楚明秋问道。   李金田微怔不解的看着他,楚明秋说道:“我的意思是,你对未来有什么想法?”   李金田摇头:“我不知道,一会呢,想留在城里,一会想回村里,不知道该怎么作。”   “三叔今年,四十七还是四十八?”   “四十八了。”   楚明秋点头:“我父亲曾经告诉我一句话,一个人不在他的本事有多大,而在他的眼光有多远,书上说,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这些道理,都是上了书的,前世,他也看过也知道,可看过归看过,知道归知道,压根没往心里去,也不知道该怎么用。   今生,才明白这些饱含哲理的话是多么光彩夺目!   他由衷感谢老天爷,感谢老爷子,感谢包老爷子,感谢所有人...。   没有他们的教导,他依旧是那个浑浑噩噩,抱着吉他混日子的小子。   “金田,你要记住,金钱,地位,都是暂时的,心胸眼光,决定了你能走多远。”   李金田下意识的点头:“我明白。”   楚明秋摇头:“不,你还不明白,道理都在书上,看过的人成千上万,懂得的人,有几个。   一个演员,需要一个舞台,舞台越大,才多精彩,金田,你想过没有,你的舞台在哪?”   李金田迷惑不解,楚明秋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李金田坐在房间里,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楚明秋是希望今后回去,带领乡亲们继续干。   这让他有些为难,在城里这两年,他已经慢慢习惯了城里的生活,放弃好不容易取得的成绩,再回去,这让他有些不甘心。   楚明秋心里清楚,那怕山里取得巨大成绩,可山里的生活与城里相比,依旧差得很多,李金田好容易才在城里站稳脚跟,要他回去,这很不容易。   时间过得很快,两天时间眨眼就过去了,夏肃培和王守文回来了,中技公司随后召开了一次讨论会,这实际上是一次决策会,关于是不是从日本引进3英寸晶圆生产线,以及引进几条。   参加这个会议的,除了计算机公司和半导体公司的阎主任夏肃培和唐主任王守文外,还有中科院的技术人员,曹主任又点名让楚明秋参加会议。   夏肃培和王守文回来不过两天,还没来得及到公司报到,就赶来参加这个会议,至于楚明秋则是晕头晕脑,这段时间全力扑在订单上,每天都要去看那张进度图,每两天走一遍工厂。   顾三阳又找出三家工厂,其中两家在城南,一家在通州,楚明秋和容基都跑去看了。相比楚明秋,容基的积极性更高,自从离开大学参加工作后,他几乎都是在办公室渡过的,那怕是在当右派期间,都没有参加过实际生产,甚至组织过生产,这次是个极好的机会,所以,他表现出了比楚明秋更高的热情。   楚明秋在会议室外遇见了夏肃培和王守文,三人闲聊了会,楚明秋很自然的问起日本的芯片发展状况。   夏肃培不由苦笑,王守文叹口气:“咱们落后太多了,我们现在全国已经上马和生产的工厂有十多家,产量还不如日本电气的一家工厂一个月的产量,更主要的是,人家的产品技术先进,质量好,我们呢,大约有三分之一的质量有问题。”   楚明秋微微点头,这很正常,半导体产业不是普通产业,是精细科学,需要大投资,长期研发,中国在这方面本来就是追赶状态,在初期,中国还能跟上,那是因为初期的技术含量低,生产和产品要求也比较低,靠着几个精英还能跟上,可一旦过了这个阶段,进入更加成熟更加复杂的工业化阶段,仅靠几个精英的个人奋斗,那就绝对不行,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现在就是这个情况,在五六十年代,大规模集成电路的技术还不成熟,中国还能跟得上,可经过近二十年发展,集成电路技术越来越成熟,也越来越复杂,中国就跟不上了,差距也就越拉越大。   “现在1k的随机存储器生产工艺已经非常成熟了,日本已经搞出2k随机存储器,正在研究4k。”   楚明秋也不由叹口气,从理论上说,中国已经研究出了大规模集成电路,正在研究1k随机存储器,承担这个任务的是燕京大学物理系的王阳远教授,不过,这个项目才刚刚开始。   楚明秋知道这个情况后,就把王阳远教授和他的项目组整体调到半导体公司,在计算机公司四楼工作。   “咱们这次要引进的3英寸生产线,在技术上,是最先进的吗?”楚明秋问道。   “怎么可能是最先进的,”王守文苦笑下:“不过,与我们的生产工艺相比,要先进得多,他们已经开始6英寸晶圆生产线研究了,目前最先进的是5英寸晶圆生产线。”   楚明秋一头雾水,他对晶圆如何生产的了解不多,但对晶圆了解一点。   前世,他有一朋友是作直播的,中兴事件爆发后,为了趁热度,找了些资料,那时,他正好没事,帮着去摄像,他当然没看那些资料,在边上听了听,还记得几个专有名词,什么12英寸,8英寸,什么光刻机,封装,测试什么的,这些天也看了些资料,发现印象中的好几个专用名词,压根找不到,但他不确定是没找到相关资料还是压根没出现,所以,他也不敢提出来。   “是全套技术吗?”楚明秋小心的问道。   “技术倒是全套技术,只是价格太贵了。”王守文显然有点肉疼:“一亿八千万美元。”   楚明秋不由倒吸口凉气,夏肃培也苦笑道:“我们准备的资金才一亿美元。”   “那上面是什么意思?”楚明秋问道。   “这个价格,”王守文叹口气,摇摇头。   楚明秋不由皱眉,他听出来了,上面有可能嫌贵,不想引进了。   还没等他想好,曹主任到了,他一眼就看到在门口的楚明秋三人,便笑道:“在聊什么呢?”   “曹主任,”楚明秋赶紧笑眯眯的回答道:“正说这晶圆生产线呢。”   “那正好,今儿这会,就谈这事,走,开会了。”曹主任很直爽,率先走进会议室,他一进去,会议室内嘈杂的议论声立时消失。   曹主任坐在主席位上,看了看会议室,问人到齐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便宣布开始。   会议一开始,这次带队考察的是中技公司革委会副主任丁副主任,他首先介绍了这次考察的情况,在讲话中,他着重介绍了日本电气公司,而后谈到日方的报价。   “日本方面的报价太高了,我们准备的是八千万,底线是一亿,他们报价就是一亿八千万,整整超过预算一个亿,就算谈判,我估计也很难谈下来。”   丁副主任叹息着结束了他的介绍,曹主任狠狠吸了口烟,然后看着区总,区总起身开始介绍这次要引进的生产线的技术情况。   他的讲话比较长,多了很多技术术语,楚明秋听得半懂不懂,这个领域就不是他这个业余人士能快速理解的了。   等区总说完后,曹主任看着边上的一个中年人问道:“明年,中央有多少引进计划?资金大致能拿出多少?”   “明年,中央计划引进八条化肥生产线,资金大概需要四五亿美金,另外,还有上海方面要求引进一个钢铁厂,燕京汽车厂引进的汽车生产线已经进入安装调试阶段,上海方面也要引进汽车生产线,这个估计也要上亿,中央,这样说吧,增加三四千万,估计中央可能同意,增加一个亿,中央恐怕不会答应。”   自从提出一亿八千万美元后,整个会议室的气氛便变得凝重,包括曹主任都锁紧了眉头。   说来说去,还是没钱!   一个亿,那怕是一百个亿,放几十年后,只要欧美肯卖,中国政府眼都不眨一下就掏钱了,绝对土豪!   在两三年时间里,投资几十亿美元的八英寸十二英寸晶圆生产线,就上马好几条。         “他们转让的是全套技术?”   在众人沉默中,楚明秋开口打破沉默,众人都看着他,区总早就注意到他了,正是这个年青人活生生将四机部已经到手的彩电生产线给抢走,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彩电生产线的事,四机部还在作最后努力,可中央的态度已经渐渐明了。   “对,是全套技术。”区总不敢敷衍,谨慎的答道。   “包括消耗性材料,比如清洗液,这样消耗性材料的生产?”楚明秋缓缓问道,他倒不觉着一亿八千万很贵,他本能的觉着这里面有问题,日本人做生意没这么老实,他记得在网上看到过一篇文章,说中国在改革开放初期,吃过很多日本人的亏,日本人往往采用的方式是,设备可以很便宜的卖给你,但消耗性材料被他们控制,最后你不得不高价买他们的消耗性材料。   果然,区总神情凝重的摇头:“清洗液的配方倒是同意转让,但氮气枪喷嘴,还有反应炉的电弧,也需要向他们购买。”   楚明秋心里冷笑,果然,小日本够奸的,他想了下,又问:“晶圆生产只是大规模集成电路的第一步,咱们引进的是3英寸半导体生产线,按照我的理解,晶圆并不代表半导体,还要光刻,封装,这些,也包括在里面?”   区总摇头:“没这些,只是晶圆生产线。”   “小楚,就算加上光刻机,也值不了这么多钱。”王守文补充道:“况且,我们已经有比较成熟的光刻技术...”   楚明秋摇头:“我们的光刻机是作坊式的,生产效率极低,而且,无论是在集成度上,还是精度,良品率上,都赶不上欧美光刻机,我估计,我们在这方面的差距是二十年。   目前美国最先进的光刻机是地球物理学公司,简称GCA公司生产的光刻机,可以光刻1.5微米到0.5微米,我们能到多少?”   王守文沉默一会,轻轻叹口气,刚才发言的丁副主任皱眉说道:“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晶圆生产线,这个光刻机,可以放在后面。”   楚明秋摇头:“对于这个,呵呵,小鬼子够黑的。”   曹主任眉头微皱,楚明秋解释道:“小鬼子的报价不但高,而且还留了一手,就是消耗性材料,我估计,将来,咱们要为这些材料耗费一大笔钱。”   众人都明白的点头,楚明秋接着说:“我的意见是,咱们可以再向美国和西德询价,看看他们的报价。”   “我们问过了,他们的价格比日本还高,”丁副主任叹口气,摇头说道。   “你们问的是那些公司?”楚明秋问道。   丁副主任说:“美国是德州仪器,IBM,西德是西门子公司。”   楚明秋想了下说:“美国肯定不够,德州仪器其实并不生产晶圆,他只是生产半导体。”   “有个问题,中央最多也就拿出一亿美金,这个数字远远不足,我觉着引进晶圆生产线可以押后。”丁副主任说道。   楚明秋摇头:“晶圆恰恰是必须引进的,而且越快越好,相反,我倒是认为,宁可不引进彩电生产线,也要引进晶圆和光刻机!”   楚明秋起身站起来,大声说:“我曾经说过,彩电现在是个鸡肋项目,可以有,也可以没有,以我们现在老百姓的收入,还有电视台的节目,晚上七八年,没有任何问题,而半导体就不一样了。   半导体代表未来!   两年前,英特尔公司发布了4004芯片,这款芯片集成了2000多个晶体管,去年,英特尔公司推出了8008芯片,这款芯片集成了3000多个晶体管,而摩托罗拉公司在三年前也推出了mc6800芯片,德州仪器,AMD公司也相继推出各自的芯片产品。    从公开的报道中,4004芯片,在生产上,采用的是10微米光刻技术,8008的制造工艺,我没找到报道,不过,我相信,绝对要比前者更加精细。   从六十年代到现在,不到十年时间,美国在半导体研发和生产上的投入接近千亿美元,现在美国大大小小的半导体公司有上百家之多,产品涵盖了电子行业的各个领域。   而且经过二十年的发展,芯片技术已经走到临界点,我估计未来两三年内,芯片技术将出现一个大突破,集成的晶体管更多,运行的速度更快。     芯片的应用十分广泛,在工业控制领域,自动化生产领域,生活类家电领域,都能应用。   由于集成电路的发达,美国在很多领域取得了领先,不仅仅是计算机或其他民用领域,在宇航,战斗机,轰炸机,雷达,导弹,这一颗颗小小的芯片,将美军的武器性能大幅度提高。   我们在这个领域已经落后很多了,别说8008了,就算4004芯片,我们都还没仿制成功,在这个领域,我们与西方的差距在十年以上。   这种差距不但体现在设计和制造上,还体现在技术积累上,我们的集成电路都是单打独斗出来的,没有形成规模效应,更缺少持续资金投入,在这方面,如果不加快,我们与西方的差距将越拉越大。”   他的慷慨陈词打动了夏肃培王守文和区总,但丁副主任摇头说:“引进项目,不是咱们说改就能改的,这是中央经济工作会上决定的,我们只是执行。”   楚明秋点头:“您说得对,可你恐怕也知道,财政部肯定有保留,这些搞财经的,都是些守财奴,咱们不知道他在那个犄角旮旯藏着钱呢。”   “而且,引进3英寸晶圆是中央定下的,资金不足,我们可以向财政部继续申请,把实际情况报告中央。”   “这差一个亿呢!”丁副主任苦笑。   楚明秋想了下问:“曹主任,彩电生产线的事,什么时候能下来?”   “估计元旦过后,怎么?你有什么想法?”曹主任问道。   “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去美国考察下,看看他们的晶圆生产线,这样,货比三家,彼此借鉴下。”   曹主任想了下点头:“这样吧,我向中央请示,货比三家,这个道理,咱们还懂。”   丁副主任看了楚明秋一眼,楚明秋苦笑下:“咱们现在可能要花一两亿,过个七八年,恐怕就不是一两亿的事了,说不定要翻上十倍。”   “夏同志,王同志,你们的意见呢?”曹主任问道,很显然,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陷入争论。   夏肃培叹口气:“在技术上,我赞成小楚同志的意见,在半导体计算机领域,我们与欧美的差距不是缩小了,而是扩大了,我还是认为,我们必须引进晶圆生产线,否则,我们的差距将越来越大。”   “我也同意,”王守文推推眼镜:“我是搞半导体研究的,这个领域发展的速度越来越快,英特尔公司成立不过五年,现在已经有十几个产品,更不消说仙童,德州仪器,这样的老牌半导体公司。   卡住我们脖子的东西很多,我们自己生产的晶圆,纯度只能达到五个九,可这次要引进的晶圆生产线,纯度可以达到七个九,同志们,不要小看了这两个九,纯度提高了一百倍,至少缩短,我们与欧美在这个领域十年的差距。”   “我也想引进这个生产线,”丁副主任也叹口气:“但资金差距太大了,在日本,我们与日方谈判了,他们的态度,大家也知道了,我们曾经向美国和西德询价,他们的价格更贵。”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楚明秋说道:“我们最有力的武器不是美金,而是八亿人口,在资本家的眼里,这是个庞大的市场。”   “对,”王守文立刻支持道:“半导体是未来科学发展的方向,如果我们在这方面落后了,将来,我们会付出惨重代价。”   “瓦特发明了蒸汽机,带来第一次工业革命;发电机,火车,飞机,催动了第二次工业革命;那么半导体技术的发展,最后可能导致第三次工业革命。   第一次,第二次,工业革命,我们都没抓住,结果便是,百年屈辱,所以,我们必须抓住第三次工业革命的机会,实现国家的富强。”   目前,最困难的便是资金,双方差距太大,中央给出的预算不到人家报价的一半,以至于中技公司都萌生退意,他们的工作便是从国外引进生产设备。   “如果,资金真不够,曹主任,能不能向中央提出,彩电生产线给晶圆让步。”楚明秋问道。   曹主任沉凝片刻点头:“可倒是可以,但这个调整很大,中央会不会批准,我没有把握。”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楚明秋也不愿意这样,可权衡之下,彩电项目还真不一定能赚钱,或者说,不一定能按照楚明秋的设想,为高科技园带来大量金钱,说不定还要占用大量资金。   最简单的吧,彩电引进了,可国内市场很小,出口创汇的话,就要面临日本欧洲的竞争,我们能争得过???     会议开了很长时间,最后作出两个决定,向中央申请资金,如果中央拿不出更多的钱,就申请暂时停止彩电项目,这笔资金拿出来,引进晶圆。   这是一个很大胆的决策,等于干预了中央在技术引进上的部署,而对楚明秋而言,今天的会,让他意识到,中国上下并没有意识到半导体的重要性,或者说对半导体技术发展的认识不清。   怎么才能让中央认识到半导体技术的重要性呢?   “我要写个报告!”   楚明秋忽然停下脚步,郑重其事的宣布道,夏肃培和王守文有些意外,在会议的后半段,楚明秋就几乎没开口,只是默默的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上几句。   “我们从上到下,”楚明秋大声说道:“虽然,决定引进晶圆,但中央并没有从战略高度认识到半导体技术的重要性,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没人把这个问题说清楚,所以,我要写个报告,把这个问题说清楚。”   王守文想了想,点头说:“你说得对,这个问题要说清楚。”   中国在五十年代便确定了发展半导体大规模集成电路,可在实际执行中,除了体制的问题,还有就是缺少持续投入和研究,这个问题就与上面的认识有很大的关系。   从五十年代到现在,中国与西方的差距并不大,西方出了什么电子产品,我们搞个攻关小组,干上一两年便能拿出性能不错的产品,几次这样的成功下来,给了上面一个印象,觉着集成电路也不过如此。   用错误方法取得的胜利,比失败还糟糕,中国的集成电路发展就是这样。       可当4004芯片出来后,中国就无力追赶,等中国认识到这个问题后,与西方的差距已经拉大到几十年,而这个时候,韩国和台湾的芯片又起来了,加上政治原因,中国追赶的步伐,异常艰难。   半导体研究人员中流传着一个笑话:八十年代末,有中央的领导同志问科研人员,给一百亿,一年时间能不能把芯片发展起来。   楚明秋在前世看到过这个笑话,当时也就笑了笑,就过去了,可今天,他不再觉着好笑,他认为自己有责任把这个问题说清楚。   这次在香港,他买了很多资料,这些资料都放在计算机公司的资料室,把这些资料吃透。   夏肃培也支持他这个想法,提出帮他收集些资料,中科院和华清大学图书馆都有些资料。   回到办公室,他被许云梅给拦住了。   “我的大科长,大作曲家,你可算回来了。”许云梅带着点娇嗔的将他堵在办公室内。   楚明秋微怔,连忙苦笑道:“许姐,有事说事,您这个样,我可害怕。”   “害怕!怕什么!”许云梅故意瞪眼道,楚明秋不知该说什么,她忽然噗嗤一笑:“不逗你了,哼,你这嘴够紧的。”   楚明秋只好再度苦笑:“许姐,我都悔到脚后跟了。”   “得了,瞧你那小样,”许云梅说:“我表妹可来了,这事,我可拜托你了。”   “成啊,叫她来,我见见,对了,她的家庭成分是?”楚明秋问道。   “唉,她爸妈都死了,...。”许云梅小心的看着楚明秋的神情。   楚明秋微怔,叹口气:“是这样,让她来吧。”   许云梅也苦笑下:“我表妹六八年去的内蒙插队,我也托了好多人,这人走茶凉,只能求你了。”   “行,让她过来吧,我见见。”   “好,多谢了。”许云梅欢快的转身出去,没一会便领着个高挑的姑娘过来。   这姑娘穿着件褪色的旧军大衣,里面是小花外套,下面是蓝色长裤,围着条红色毛巾,整个人裹得紧紧的,跟个大粽子似的。   “坐吧。”楚明秋招呼道,那姑娘也没客气,就在椅子上坐下,许云梅没走,就在边上。   那姑娘也在打量楚明秋,忽然露出笑容,说道:“还真是你,公公,我还以为是重名呢!”   楚明秋微怔,讶然看着她,许云梅也有些意外,她看看表妹,又看看楚明秋。   “你们认识?”   楚明秋仔细端详那姑娘,感觉好像在那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了。   “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姑娘漂亮的眼睛灵活的转动下,笑嘻嘻的说道:“表姐,你不知道,公公以前就威风八面,地坛一战,咱们大院子弟胆都破了。”   “还有这事!”许云梅很意外,她知道自己这表妹,自从姑父出事后,表妹积极参加老兵的活动,反对中央文革,与一帮老兵混了几年,六八年才去内蒙插队。   “我叫崔玥,四中六八级知青。”崔玥很大方的伸出手来,楚明秋下意识的握住她的手,手上有老茧,也有力量。   “四中的,难怪了。”楚明秋微微点头,这也是老兵的大本营,高干子弟多如牛毛。   “当年,你封了我们四中的门。”崔玥依旧笑嘻嘻的。   “那是你们的人做事不地道,得了,过去的事就不说了,咱们算正式认识了,小崔,业务科的工作很繁杂,也很重,你要多跟同事学,这可不是在大草原上骑马,纵马奔驰就行了。”   电话响了,楚明秋拿起电话,是阎主任打来的。   “小楚,出国留学人员的名单已经准备好了,你要不要过来,我们讨论下。”   “成,我马上过来,您等我十五分钟。”楚明秋放下电话,松口气,这留学名单终于有了,就等中央下令了。   从纪思平那得到的消息,这次出国留学的名额是六十人,分给高科园的是二十个名额,这已经足够多了,其他的还要分给中科院,燕京上海的大学,特别是上海复旦大学,另外还有军队研究所和大学。   “小崔,我们走吧。”   楚明秋没让许云梅跟着,但当着她面叮嘱崔玥,以后在科里不要四下说与许云梅的关系,崔玥连忙点头答应。   到了业务科,楚明秋将崔玥交给容基,告诉他,让崔玥跟着柳长林,不过,入职培训十五天不能少,还是由柳长林负责。   对于楚明秋的这种行为,容基已经习惯了,业务科的所有人都是这样来的,带来了,交给他,然后就走了,他得帮他们办入职手续。   容基渐渐也发现了其中一些奥秘。     业务科的人中,有些学徒工,有些是正式工,杨满堂柳长林他们,就是正式工,顾三阳就是学徒工,转正要一年时间。   可问题是,科里的这些人中,除了楚明秋外,威信最高的居然是顾三阳,甚至超过了他,有时候,他反复强调,好像依然不管用,可顾三阳一开口,所有人都听了。   他曾经悄悄问过楚明秋,楚明秋也不含糊,直说自己以前就与顾三阳熟悉,了解他,而且楚明秋很坦率,毫不含糊的告诉他,顾三阳今后将接手业务科。   “老容,你以后是要走的,高科园这个小池塘,留不下你这蛟龙,你就是五七年那事拖累的,帽子摘了,留了点尾巴,我估摸着,快则明年,慢则后年,你就得回去当你的处长去,到时候,顾三阳将接你的工作。”   容基不敢相信,但又抱有希望,默认了楚明秋的判断,也正是因为这个,他和楚明秋合作得很好。   可这一个月的观察,他不得不承认,楚明秋找来的这帮人很能干,生产中大大小小的问题都能解决,没有普通国企工人那种消极散漫的状况。   今儿又领来个姑娘,他没有问他们是什么关系便接受了,等楚明秋离开后,他让严春丽带崔玥去人事科办手续。   严春丽便是花豹的后妈,她一直在顾三阳这里干活,两年以前,她的户口问题忽然解决了,而且还是派出所的所长亲自跑来给她办的,现在又稀里糊涂的到了高科园,跨入国家机关。   她一直有点晕,但她心里还是很清楚,这一切肯定与厂子有关,看看业务科的人,要么是厂子里的老人,要么是经常到厂子拿货的人,更要紧的是,科长居然是远哥的小叔,到了这个程度,她基本明白了,谁在背后主导了这一切。   科里有个秘密,不管是谁,都不能说起厂子里的事,所有人都要遵守这个规定,保守这个秘密。   人事科没有难为她们,关科长亲自吩咐给崔玥办了手续,崔玥要转正的话,她的手续比严春丽要麻烦得多,人事科得派人去内蒙调她的档案并进行外调。   办完手续,严春丽又带着她到后勤科领了工具,包括游标卡尺卷尺笔记本和笔,最后便是宿舍,这个时期,单位都要提供住宿。   楚明秋拿着名单,这可不是简单的名单,后面还有工作履历,包括他们的论文,工作报告等等。   “这名单少了,”楚明秋说,阎主任微怔,楚明秋说:“这是二十个人,我要二十五个人的名单,让他们竞争,要淘汰五个。”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阎主任坚决不同意:“这些同志都是我们精挑细选出来的,都是大学毕业生,文革前的,有工作经验,都出过成绩。”   阎主任有点激动,夏肃培和王守文也不同意。   “小楚同志,我知道,你担心,可这批同志都是我们选出来的,你可以看看,他们的履历成绩,你看这瞿坚强,他参加过65型光刻机的研究,61年毕业于复旦大学,文革前就发表了三篇高质量论文。”   “小楚,你不能不相信我们,”王守文也皱眉说道:“这二十个人都经得起检验,小楚同志,按照计划,他们到公司后,还要培训一个月的英语,他们过来,都是放下手头的工作,都要办移交的,这位董郧同志是56年毕业的,是119项目的编译软件系统的带头人。   小楚,这些都是我们计算机公司的骨干力量,老实说,要说服他们放下手上的工作,去美国留学,我们还费了一番口舌。”   听着他们的话,楚明秋意识到自己犯错了,竞争,在几十年后,是常态,可现在不一样,没有这个意识,而且,知识分子的清高浓郁,这种清高,要由商品经济来清洗。   楚明秋正要同意,忽然想起个人来,这人在中兴事件之前,他都没听说过,在中兴事件之后,被人翻出来了,在网上引起好大的争论。   “有个叫倪光南的没有?”楚明秋问道。   夏肃培摇头,王守文也摇头,阎主任说:“我知道他,他是计算所六室的助理研究员,参加过119项目的外设研究,是外设插件组组长,现在正参加717项目显示设备研究。”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这次,本来有他的,可他的项目正处在关键时期,实在走不开,我想下一次可以,这个同志有工作热情,也有能力,这次不能去,可惜了。”   楚明秋想了下说:“行,那就这样定了,把这些同志召集起来,培训英语。”   “成,这英语老师?”   “交给你们了,外语学院找人去,总不能让我去培训他们吧。”楚明秋笑道,若论能力,还真行。   王守文和夏肃培笑了,阎主任说:“这事就不用操心了,他们的外语底子都不错,这个不用操心。”   楚明秋放下名单,长长叹口气,想了下说:“万事开头难,高科园这条船总算启动了,哎,等他们出去之前,我要来讲话。”   “成,到时候,我通知你。”   元旦转眼就到,一九七四年的元旦给了楚明秋一个惊喜,元旦当天,邓军和罗教授双双回来了,家里一遍欢腾。   “上级调我们到地震局工作。”邓军喝着水,调令是前些天到,本来计算着三十一号能到,可没想到火车晚点了,今儿早晨才到。   “地震局是个新单位,你们去了大有可为。”楚明秋笑道。   邓军看着他,露出一丝笑意:“倒是你,几年不见,大变样了。”   楚明秋呵呵笑起来,邓军对岳秀秀说:“干妈,我和老罗结婚了。”   楚明秋先是一怔,随即大喜:“好啊!好啊!”   岳秀秀穗儿也欣喜异常,连忙道贺,岳秀秀拿出一对手镯送给邓军,穗儿送了他们一套床上用品,都是她自己动手做的,消息传开,常欣岚和豆蔻也送了礼物。   楚明秋则忙活了三桌酒席,把前院的古震田婶都请来了,大家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后,楚明秋画了一幅花好月圆作礼物送给邓军。   邓军终于感到了幸福,特别是岳秀秀的礼物,这手镯一看就知道不是随手拿的,而是早有准备,这让她异常感动。   这小院在最短的时间里,被穗儿和豆蔻带人布置成新房。   婚礼是需要气氛的,楚明秋带着一帮小孩来闹洞房,大家伙好好的折腾了一番。   楚明秋觉着虎子有点不对,这种不对只是一种感觉,几乎从襁褓中他们便在一块,二十多年了,彼此都非常了解,那怕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要做什么。   虎子在瞒着他作什么,楚明秋作出的判断,但又觉着自己最好不问,让他自己去干,真有困难了,需要自己帮助了,虎子自己会开口的。   元旦的假期很短,加上周日,两天时间一晃就过,楚明秋也只是在最后一天晚上才有了点空余时间。   利用这点时间,他开始起草半导体发展报道,拿起笔来,他却觉着这个标题太小,不能把事说清楚。   于是,他把报告两字划去,看着半导体发展五个字,想了想,感觉与几个月前导致高科园成立的报告没什么区别。   很不舒服的将几个字都划去了。   半导体,代表着什么呢?   楚明秋看着窗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有了主意。   《第三次工业革命》。   顺着这个念头,他起草了一个大纲。   第一次工业革命,第二次工业革命,这两次工业革命产生的原因,对经济政治,生活文化产生的影响,最后,他又加上对东西方文化的影响。   而整篇文章的重点自然是第三次工业革命。   可刚起个头,邓军过来了。   “你怎么来了,”楚明秋率先调侃道:“不好好过二人世界,跑我这来作什么?姐夫呢?”   “二人世界随时可以过,明儿,就要去地震局,”邓军心情愉快:“老罗身体不好,我让他休息了,就想跟你聊聊。”   “嗯,姐夫,不但他,还有你,都要去医院作个全面检查。”楚明秋起身坐到她身边,示意她伸出手来,开始给她搭脉。   静静的摸了会,他点头:“你的身体还是比较差,体质问题,我给你开的方子还在用吗?”   邓军点头,临走前,楚明秋给她和罗教授都开了方子,俩人的身体其实都不怎么好,在楚家些年,一直都在调养,临走前还开了方子,让他们照方子服药,每天坚持练楚家密戏。   “小秋,你说,”邓军迟疑下才低声问道:“我还能怀孕吗?”   楚明秋稍微迟疑,又继续给她搭脉,仔细看她的脸色,一股内息钻入她体内,先沿着任督二脉游走,再走在奇经八脉走了一圈。   “姐,你怀孕比较困难,”楚明秋斟酌着说道,邓军神情黯然,没有女人不想当母亲,她也想当母亲,可结婚大半年了,肚子依旧没有动作,她记得以前六爷就曾说过,以后怀孕比较困难,当时她没在意,这大半年里,她却忽然想起这话来,心里不由揣揣不安。   “不过,也不是没办法。”楚明秋说道,邓军燃起一丝希望,楚明秋说:“你给我点时间,我想一个方案,你不要着急。”   邓军勉强笑了下说:“能活到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   “嗯,这样,找个时间,我带你上中医院去,让高老师看看。”   “高老师,高庆!他也出来了!”邓军很意外。   楚明秋点头:“去年就出来了,姐,到地震局后,工作不能太累,工作是干不完的。”   邓军点头,能参加工作,是她最大的愿望,说来也是,自从五六年到地质学院后,她便脱离了实际工作,这学一上就是十七年。   邓军要怀孕,比较困难,一来她的体质本就不好,经过这些年,特别是北大荒那几年,伤害十分巨大,就算到现在,依旧没有恢复。   二来便是,她的年龄大了,已经三十七了,按说三十七怀孕也行的,可加上她的体质,要想怀上,那就很困难。   “我只是不死心,若真不行,那也就算了。”邓军满是落寂。   “别驾!希望还是有的,不小于四成,”楚明秋笑眯眯说:“方子,我暂时不开,得想想,你继续服用原来的药,密戏不能停。”   邓军点头答应,然后看着桌上的几个纸团,便问道:“在忙什么呢?”   楚明秋苦笑下:“高科园的目的是追踪世界先进半导体和计算机技术,在这个领域,看上去,我们和西方的差距不大,我们的问题是,国家没钱,这个领域需要长期投入,可国家去年给了四百万,今年估计也就一两百万,这点钱那够,我觉着国家的重视不够,所以,我想写个备忘录,把这个问题说清楚,让上面重视起来,加强对半导体和计算机的投入。”   “哦,”邓军还是有点意外,尽管她知道他的才华很高,可没想到他居然敢涉足这样的领域:“我能看看吗?”   “这大纲才写了个开头,”楚明秋苦笑不已:“还需要收集些资料,等写好了,再看吧。”   邓军点头,楚明秋忽然想起,便问道:“你知道还有谁在地震局吗?”   邓军摇头,楚明秋笑道:“郭大姐在呢,她现在调到地震局去了,你们这次能回来,我估计与她多少有些关系。”   “是吗!”邓军再度感到意外,郭兰能这样作,也不意外,那丫头一向很大条,压根不在乎这些:“她现在怎么样?”   “不怎么好,她离婚了,夫妻分居的时间太长,那边在外面有人了,现在自己带孩子,她来时,也是刚到地震局报道,孩子还在甘肃,也不知道现在过来没有。”   邓军轻轻叹口气:“眉子呢?还在五七干校?”   楚明秋点头:“应该是学校内部有人在整她,不过,老赵回来了,在钢铁研究所当主任。”   赵立新新年没有回来,国家决定引进一个一米七轧机,他带队去日本考察了。   小皮球现在由常欣岚和岳秀秀照顾,穗儿姐偶尔帮帮忙,她也挺忙,一边要工作,一边要照顾两个孩子。   小雅芝已经七岁了,今年九月在三十九小念一年级,这丫头不像小静蕾,小静蕾是不喜欢读书,她喜欢读书,很是文静,念书之前,便记了数百首唐诗宋词,学会了四则运算,还会几句英语,是院子里最让人省心的孩子。   楚明秋在给小雅芝计算,二十岁时,才八五年,改革开放已经开始了,小雅芝妥妥的一个富二代,这丫头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小小年龄便已经很出彩了,将来还不知道怎么祸国殃民呢。   闲聊中,楚明秋有意识带节奏,将话题引到地震预防上。   “我看过李四光的书,李四光认为中国有四大地震带,沿海是台湾福建沿海,西南的四川云南和青藏高院,西部新疆甘肃宁夏,说实话,这几个地方,离得比较远,我最害怕的是京津唐地区,姐,你说京津唐地区会发生地震吗?咱们这房子可都是老房子,这一震,可就倒了。”   邓军摇头:“我对地震没有研究,不过,老罗对地质力学有研究,文革前,虽然不让他上课了,可没中断他的研究,他发表过两篇关于地球应力方面的论文。”   楚明秋松口气,点头说:“那就好,看来你得加强学习,姐夫倒是如鱼得水。”   邓军笑了笑,楚明秋又说:“地震这玩意,谁都说不清,来无踪,去无影,别说咱们了,就算欧美,技术算是先进了吧,不照样没法。姐,这地震真能预测?”   邓军想了会才说:“地震预测是个世界性难题,我们目前只是表象,就算定性也只有七八成准确,至于定量,还根本谈不上。”   定性和定量是有区别的,定性就是,知道要发生地震,可地震强度有多大,还不清楚。定量就更高一级了,不但知道,还知道强度和具体时间。   如果达到定量程度,那地震预报的难题就解决了。   楚明秋当然不懂地质力学,但他知道唐山大地震,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凌晨三点左右,至于左多少右多少,依旧不知道。   反正就记得凌晨三点,电影上是这样说的。   想想看,还有三年,这么长时间,总能找到个机会,把这事给办了。   楚明秋没有给邓军提任何建议,邓军现在需要的是工作,这些年,她其实是在书斋里作学问。   “国家从明年开始,要向欧美派出留学生,姐,有没有想法?”楚明秋低声问道,宽子没给他打电话,但过节时回来了,楚明秋同样将这事告诉了他,剩下的,就看他自己努力了。   邓军略微意外,她感觉到楚明秋好像很有把握,可他不过就是高科园的一个小小的科长吗,连留学这样的事,他也能决定?   “我有点权力,”楚明秋笑眯眯的低声说:“明年第一批去美国留学的学生,名单,是我和计算机公司革委会主任以及半导体公司革委会主任,一块决定的。   嘻嘻,姐,您弟厉害吧!嘿嘿,高科园,您弟不说一言九鼎,七鼎八鼎还是能办到的。”   邓军微微摇头,这才几年,楚明秋的进步可以用飞速来说,毫不过分,尽管已经很看好他了,可他的表现依旧出乎所有人意料。   “老罗身体不好,我要去留学,谁照顾他,算了,这事就不提了。”   楚明秋默然,邓军笑了下:“学问不一定要留学才能学到。”   “他,他儿女知道你们结婚吗?”楚明秋低声问道。   老罗是二婚,在前次婚姻中,他有三个儿女。   邓军迟疑下说:“不知道。”   马上又解释说:“不是不想通知他们,而是,我们压根不知道他们的具体情况,老罗曾经给他前妻写信,打听孩子们的情况,可,没有一点音讯。”   楚明秋不由再度叹口气,这与古震的情况差不多,古震离婚后,还可以偶尔去看看孩子们,尽管孩子们对他的态度不好。   文革开始后,古震的几个孩子便宣布与他断绝一切关系,随后,在六八年,毕婉自杀,他便彻底失去了孩子们的消息,这曾让他非常痛苦,那段时间,孙满屯和包老爷子非常担心他想不开,三叔派人照顾他,与他几乎寸步不离。   “唉,在老罗面前,不能提孩子,唉。”邓军叹口气,她想生个孩子,有一半的原因在这,让老罗有个孩子,得到安慰。   楚明秋心念一闪,觉着让古震重新结婚,或许是个不错的办法,可人选呢?   “其实,将来...”楚明秋很艰难,邓军苦笑下:“你呀,还是那样小心,连我都信不过。”   “不是信不过,”楚明秋低声说:“姐,有些话,我不敢说,这些话要传出去,会掉脑袋的。”   “姐原来是个没家的人,楚家给了我一个家,我不能让这个家给毁了。”   楚明秋压低声音:“这话,连老罗都不能说。”   邓军点头,楚明秋这才说道:“姐,你对未来一定要希望,希望是个好东西,或许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邓军若有所思。   “看看我党的历史,从诞生那天开始便有左右之争,陈独秀,右倾,王明左倾,无论左右,对党的事业都造成极大的损失。   还有,我党的组织架构,一旦领导人犯错,那就是个灾难。   在战争年代,陈独秀王明的错误,会很快凸显出来,可若是在和平年代呢?”   邓军听出点东西来,不由悚然一惊。   “毛主席纠正了王明的错误,采取了一系列正确的政策和策略,所以,中国革命取得了胜利。   毛主席因此被推上了神的地位。   可他终究不是神,所以,他也会犯错。   大跃进,这场所谓的革命,都是错误的。   可毛主席是从战争年代过来的,性格坚强,绝不会轻易低头,所以,现在这样的状况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   邓军吓一跳,脸色有些发白,说来,党员都该是唯物论者,可全国上下,没人敢说这事。   尽管没人相信会万岁,可谁敢说出来呢!   邓军慢慢平息下来,想了下,苦笑着说:“这话还真够吓人的。”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楚明秋慢悠悠的说。   邓军算了下,七十三是过了,八十四呢,好像还有四年。   楚明秋忽然想起八三四一部队,这个数字前世,好像网络上讨论过,八三,会不会只活了八十三,四一呢?什么意思!   唉,当年该多看点这样东西。   这些暂时都不是最大的问题。   七四年开年便带来好消息,元月五日,中央正式批准了高科园的留学名单,从计算机公司和半导体公司抽调的二十与中科院的十二人集中在中科院培训英语。   郁解放比较担心,一下抽调了二十人,会不会影响工作,楚明秋和阎主任唐主任向他保证不会影响工作,组建计算机公司和半导体公司,楚明秋从全国抽调的研究人员便有五百多人,调走二十多人,压根不是事。   负责培训他们的除了从外语学院请来的英语老师外,还有夏肃培和王守文,这两人负责专业培训。   这边刚搞好,中央的通知又下来了,中国与日本法国和联邦德国达成互派留学生协议,中央决定向日本派出五十名留学生,向联邦德国派出三十名留学生。   这次给高科园的名额不算多,日本给了十个,联邦德国给五个。   楚明秋兴高采烈的准备与阎主任和唐主任商议名单,中央的决定又下来了。   彩电项目尘埃落定,决定放在高科园,由燕京东风电视机厂具体承担,燕京市委和高科园负责领导,由高科园和东风电视机厂共同组建引进小组赴美谈判。   吴副总理亲自到高科园,召集东风电视机厂和高科园联席会议,副总理亲自指定,由东风厂厂革委会主任宋主任担任引进谈判小组组长,楚明秋担任副组长,成员有东风电视机厂总工程师富双士,中技公司总工程师区立贤,中技公司财务科科长王建良,计算机公司显示技术组组长王全安,高科园业务科成员顾三阳,共同组成。   顾三阳能入选,让很多人惊讶,可吴副总理不解释,高科园和计算机公司的人都是楚明秋提名的,当他把名单报上去后,郁解放很不解。   “领导,这是给业务科培养骨干呢,容副科长是干过处长的,他的问题要解决了,就得回计委去干处长,我们就算想留也留不住,要不然,您给他让位!所以嘛,我得培养一个副科长出来。   业务科将来是要开拓海外市场的,顾三阳出去就是去开眼界,看看国际市场。”   郁解放见楚明秋态度坚决,想了半天,最终还是点头答应,并且大开绿灯,提前给顾三阳办了转正手续。   这就是郁解放的优点,既然让步,就一让倒底,让人说不出话来,让到连你自己都不好意思继续进逼。     黄诗诗正怀着孩子,楚明秋担心会不会有影响,顾三阳倒无所谓,他已经商量好了,准备让黄诗诗的母亲来照顾她,另外,花豹他妈也会来看看。   花豹他妈,楚明秋眼前一亮,忽然觉着古震的事有着落了,便把这个想法给顾三阳说了。   顾三阳惊呆了,让花豹他妈与古震,花豹他妈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农村女人,古震什么人!学富五车!这俩人配得上吗!   “你这就俗了吧,我爸和我妈结婚那会,我爸可谓学富五车,家里豪富,我妈呢,就是一逃难到城里的乡下女人,俩人年龄差距很大,可要论学识,我妈连字都认不了几个,是我爸一个字一个字教的,可他们幸福吗!我告诉你,非常非常幸福!”   从老爸老妈身上,楚明秋看到的便是这个,婚姻幸福,并不是俩人的学识财富是不是般配,最主要的还是俩人的感情,其他的都是空的,学识再高,财富再多,就会幸福吗?   在楚家,老爷子活着的时候,一定是第一位,岳秀秀对老爷子是发自内心的崇拜,老爷子丝毫没有辜负她,男人该做的事都作了,为岳秀秀撑起一片天。   另外一个例子便是楚明书常欣岚夫妻,这俩人可谓门当户对,常欣岚出身书香门第,在家便念了不少书,在那个时期的女人中,绝对算得上女人中的知识分子,可俩人幸福吗?常欣岚从来就没敢相信过自己的丈夫,一辈子过得提心吊胆。   所以,什么门当户对,什么学识相当,博士就一定要配个硕士,硕士就要配个学士!扯蛋!   “这事,咱们不能做主,得看古老师的,找个机会,介绍他们认识,看他们自己的意思。”   顾三阳微微摇头,觉着太不可思议,压根就不可能。   出国前,照例要集中进行政治学习,一周学习时间过去后,顾三阳也就转正了。   去美国的路线不再是通过香港,而是直接飞巴黎,在巴黎转机飞纽约。   这个时期,中国和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之间通航的很少,只有法国巴基斯坦和伊朗,与美国英国都没有通航,就是近在咫尺的日本,也没有通航,要去日本,还得先去香港,从香港乘坐去日本的飞机。   燕京与巴黎的航线还是去年九月才开通,现在每周才一班飞机,而且还是法航飞来,中国暂时还没有飞机能飞到巴黎。   这让政府觉着丢脸,便在去年向波音订购了十架波音707飞机,这些飞机将在七四年到位,那时,中国便可以直飞巴黎了。   可在楚明秋看来,这十架飞机,太浪费了,五架就够了,现在中外交流并不频繁,十架飞机,多了!     飞机上,法航居然可以点餐,楚明秋毫不客气就要了一份牛排,坐在边上的顾三阳连忙碰碰他的手臂,低声问要钱吗?   “这些都是包含的在机票内的,不吃白不吃。”楚明秋低声说道。   顾三阳顿时大喜,也要了一份牛排,还要一杯果汁,法航的空中小姐都是法国人,身材窈窕很漂亮。   “大家听好了,飞机上的饭菜,都包含在机票价格上的,吃饭不要钱。”楚明秋又赶紧提醒谈判小组成员,包括宋主任在内,都没坐过飞机,闻言立刻向空姐要吃的,不过,法航毕竟是法航,没有中国菜,都是西餐,好在出国前培训过,大家也没闹笑话。   吃过饭后,楚明秋向空姐要了床毛毯,搭在身上,开始睡觉,顾三阳也有样学样,他不会法语,就只能比划着楚明秋身上的毛毯,让空姐给他拿一床来。   空姐接触的人多,很快便明白他的意思,给他拿来毛毯,于是,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楚明秋睡了会,醒过来,便起身上厕所,两个空姐在休息间低声聊天,说着回巴黎上那玩去。   楚明秋解手出来,便想了解下自己的法语水平,便凑过去说问到巴黎还有多久。   空姐感到有点意外,经常会有乘客来搭讪,但不包括中国人,中国人都很拘谨严肃,或者说呆板,这个年青的中国人居然来搭讪,两个空姐立刻感兴趣起来。   楚明秋开始还有点涩,慢慢的越来越流利,他告诉空姐,他看过很多法国小说,也听过不少法国音乐,喜欢《茶花女》和《卡门》。   空姐对他更加感兴趣了,浪漫渗透到法国人的骨头里了,其中一个叫露西亚的空姐很喜欢音乐,不过,她喜欢的却是摇滚乐,楚明秋此刻毫无顾忌,将前世才有知识都拿出来。   露西亚迷人的眼睛透着光,她完全没想到,这个中国人居然对摇滚了解这样多。   露西亚走过很多地方,她对中国也很着迷,这个时期的中法关系很好,文化大革命,中国红卫兵蓬勃高涨时,法国巴黎的学生也高举毛主席像走上街头,法国人对中国充满好奇。   楚明秋便给她介绍燕京的文化古迹,燕京为什么叫四九城,天坛和地坛,天坛为什么是圆的,地坛为什么是方的,故宫为什么有九百九十九间半房间,长城的传说等等。   露西亚的眼光越来越迷人,边上的艾玛也被吸引了,楚明秋有点害怕了,以前传说机舱艳遇,现在要来一场艳遇,那就不是艳遇了。   顾三阳突然过来了,他看到楚明秋正与空姐聊天,赶紧上卫生间,出来后,把楚明秋带走了。   “我算看明白了,你们楚家的,都是些风流种子。”   自从知道雷蕾的事后,顾三阳算是把楚家男人看明白了,从楚宽远到楚明秋,都是招女人喜欢的风流种子。   楚宽远都那样了,那舒曼对楚宽远还念念不忘,街面上的圈子,看到楚宽远便两眼放光。   这楚明秋就更厉害了,连少妇都搭上了,就这一会,看那空姐的样,估计再聊一会,就该和他扯证了。   “你丫这就不懂了,聊天嘛,顺便学习法语,我发现我口语还行。”楚明秋一本正经的低声说道,如果放在前世,这露西亚绝对可以约,现在嘛,那还是算了,再给他两个胆子,也不敢。   顾三阳摇头,他倒不是不相信,不过,这样影响不好,这要是都是兄弟们,那无所谓,就算楚明秋将那空姐就地正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这还是这么多兄弟单位的人,等回到燕京一报告,楚明秋还不得受处分。   露西亚又从身边经过了几次,看那神情,就差开口邀请了,楚明秋都假装没看到。   到巴黎后,临下飞机时,露西亚和楚明秋握手,悄悄在他手心塞了张纸条,楚明秋在大巴上悄悄打开,居然是电话号码,这让他苦笑不已。   “瞧瞧,瞧瞧,啧啧!”顾三阳在边上不住摇头。   “这就是魅力!你丫要有本事,也弄一个,我绝不向诗诗姐告密。”楚明秋得意洋洋。   这个电话自然不会打,他们在巴黎停留两天,楚明秋不顾疲劳,拉着顾三阳他们去了香榭丽舍大街和凯旋门游览一番。   巴黎的繁华震惊了顾三阳,也震惊了王全安们,他们都是第一次出国,在他们受到的教育中,西方资本主义社会就人间地狱,现在看到的却压根不是那么回事,这那是地狱!说天堂也毫不为过!   宽阔的大街,川流不息的车流,街边的梧桐树,高楼林立,商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行人穿着时髦,姑娘美丽大方,小伙子精神抖擞,老年人自信骄傲,小孩子幸福快乐。   地狱,应该不是这样的!      “这就是资本主义!”顾三阳站在埃菲尔铁塔上,目瞪口呆的看着繁荣的城市,喃喃自语道:“咱们要多久才能发展到这样!”   “至少领先咱们二十年!”王全安叹息道,边上宋主任轻轻咳嗽两声,提醒大家注意。   “别羡慕了,法国可是老牌资本主义国家,抢劫世界上百年,才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拿破仑时代,法国人抢劫了整个欧洲,这巴黎要破破烂烂的,这法国人不就又蠢又笨!”楚明秋拿着照相机,四下张望,随口说道。   “对,小楚同志很有见地!”宋主任立刻夸奖道。   “在历史上,很长时间里,嗯,大约有两千年吧,我们中国都走在世界最前列,可在十六世纪,嗯,大约是在明朝中叶,我们开始落后了,那个时期,欧洲抓住了第一次工业革命,迅速发展起来,不过,即便这样,那时我们的经济产值相当于整个欧洲的产值。   可自那以后,欧洲人渐渐赶超,我们呢,则闭关锁国,慢慢衰落,特别是满清时期,欧洲在发展起来后,便开始向外扩张,这向外扩张其实是资本寻找市场,先是美洲大陆,然后是非洲,印度,最后才到的中国。”   “欧洲的殖民历史是一个极其血腥的历史,北美的印第安人几乎被杀绝了,欧洲人抢劫了整个地球,财富都集中到欧洲,于是欧洲有钱发展科技,科技又推动经济发展,经济发展了,反过来又推动科技前进,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道理是这个道理,”顾三阳依旧贪婪的看着:“可看着还是让人羡慕!”   “嗯,羡慕一会就行了,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人家的东西再好,也是人家的!”楚明秋笑道:“我们从现在开始努力,只需三十年,我们就能发展这个程度!”   “三十年!”顾三阳扭头看着他,楚明秋耸耸肩:“怎么!人家抢劫世界一百多年,才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我们吃苦受累三十年,还不够!”   宋主任忍不住乐了,王全安他们则大笑起来,顾三阳苦笑不已。   楚明秋又跑去书店转悠,买了几本书,全是技术类书籍,他打听了,从巴黎飞纽约也要十来个小时,有几本书看,可以消磨时间。    第二天下午,他们又上了飞机,这次是美国航空,楚明秋和顾三阳的第一个感觉便是空姐的质量大幅下降,服务质量也差了不少。   沿途看书,看累了,就要杯咖啡,吃块牛排,然后继续看。   顾三阳很羡慕,这些书可都是法语原著,他居然看得津津有味,连字典都不用。   “你丫看懂了吗?”顾三阳看他看得挺快,两个小时下来,就看了一半了,忍不住便问。   “一半对一半吧。”楚明秋随口答道。   “呵呵。”顾三阳笑了下,楚明秋摇头:“你这就错了,我不需要全部看懂。”   顾三阳微怔,楚明秋低声解释道:“我不是专业技术人员,所以,我不需要了解技术细节,那是科学家和工程师的工作,我呢,只需要了解大致的技术就行了。”   略微思索,他又说道:“无论计算机公司还是半导体公司,都是高科技公司,技术含量很高的公司,技术型公司,研发费用极高,可研发费用高,却不一定会成功,为什么呢?技术发展方向至关重要,作为领导者,就要了解技术发展方向,否则,投入的研发经费,就很可能打水漂。”   在工业发展史中,这种例子比比皆是,技术好,不一定能占领市场,研发费用高,技术路线错了,别人先出产品,占领了市场,你的所有投入便打了水漂,这种事,在IT发展史上也屡见不鲜。   飞行时间很长,顾三阳觉着无聊,向窗外望去,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机舱内灯光熄灭,几乎所有乘客都在睡觉,除了楚明秋跟前的小灯。   想起这几年的生活,顾三阳颇有点换了人间的感觉,那怕就在一个月前,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坐飞机,不但到了法国,还正在去美国。   天色微明时,飞机在肯尼迪国际机场降落,美方派来的人已经等在机场,大家见面后,也没寒暄,上了一辆中型巴士就走了。   旅馆也是定好的,都是俩人间的标准间,有卫生间和洗澡间。   楚明秋将行李放下便钻进洗澡间,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擦着脑袋出来,叫顾三阳赶紧去洗,待会吃饭。   楚明秋不知道这酒店有几颗星,不过,按照惯例,这样的酒店都提供客房服务。   将换下的内衣内裤洗了,挂在卫生间里,洗衣服,这种服务,酒店也应该提供,不过,楚明秋不想让酒店拿去洗,一个是这个要钱,另一个是感觉不卫生,天知道,那洗衣机洗过什么东西。   坐了会,顾三阳也洗过澡出来,楚明秋叫的早饭已经送来了,早餐很简单是西式的,牛奶面包三明治,加上两个煎蛋和烤肠。   对于楚明秋来说,这点早饭稍微少了点,不过,将就吧。   等顾三阳出来时,他已经吃完了,顾三阳那份还在桌上。   “我去和老宋碰个头,你吃过后休息下。”   顾三阳点点头,楚明秋起身到老宋的房间,老宋也正在吃早饭,看到他进来便问吃过没有,楚明秋说吃过了。   “我来是问问,接下来怎么安排的?”楚明秋问道,谈判时间定在下午一点三十分,这样他们有一个上午的休息时间。   宋主任苦笑下,连续长途飞行,看着轻松,其实很累。   “年青就是好,打个盹就恢复过来了,不像我们,年龄大了,这一路,...,我的意思是,上午休息,你要有时间便看看资料,中午,我们碰个头,商量下谈判策略。”   “好!”楚明秋起身就准备走,宋主任赶紧叫住他:“小楚,我知道你的英语好,可,不要出去,这纽约,咱们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点什么意外。”   楚明秋悚然一惊,他完全忘记了,纽约可以说是美国最不安全的城市,几乎每天都有枪击案发生,前世曾经听说过,在纽约的中国留学生几乎没有没经历过抢劫的。   “我知道了,嗯,我听说,纽约的治安特别差,所有人都不要出去,特别是晚上。”楚明秋也郑重其事的说道。   宋主任这才松口气,这次出来之前,吴副总理代表市委找他谈话,特别叮嘱他,楚明秋这个同志脑子活,眼界开阔,要多听他的意见,而且,将来彩色显像管生产线也放在高科园,接受高科园的领导,也就是说,楚明秋将来很可能成为他的上级。   回去睡了大约两个小时,醒来时,已经是十点多了,他简单梳洗下,便坐到窗前继续看书,顾三阳不久也醒来,在房间里摆弄电视。   “妈的,都听不懂。”顾三阳骂骂咧咧的。   楚明秋抬头看了眼,电视正在播新闻,播音员正在说水门事件的最新发展,尼克松面临弹劾。   楚明秋眉头紧皱,正想让顾三阳换台,这时电视台插播紧急新闻,播音员报道说,中国海军和南越海军在西沙附近海域发生交火,南越海军被被击沉一艘护卫舰,击伤三艘军舰,中国海军被击伤三艘快艇。   顾三阳看着画面上的中国国旗,知道新闻肯定与中国有关,但又不知道怎么回事,便连声问道:“什么事?小秋,什么事?”   另一个特约记者出现在画面上,这个记者说道:“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参加这次海上冲突的中国海军是两条扫雷舰和两条猎潜艇,在战斗开始四个小时后,又有两条猎潜艇赶来增援。   南越方面参加战斗的有4号舰,这是原美国海军埃兹尔级护航驱逐舰,5号舰和16号舰,这两条军舰是原美国海军巴尼加特级支援舰,还有10号舰,这也是原美国海军可贵级扫雷舰。   从兵力对比看,南越方面有明显的优势,埃兹尔级护航驱逐舰的排水量是1200多吨,主炮有两门,口径是76毫米,还有一座双联40毫米机关炮,8门20毫米机关枪,巴尼加特级支援舰则有127毫米主炮,双联40毫米机关炮一座,20毫米机关炮两门,排水量更是高达1700吨。   而中国,我们知道,中国是传统的陆军大国,他的海上军事力量十分薄弱,从我们拿到的资料看,参加这次海上冲突的中国军舰全是小舰,最大的排水量也就是570吨,火力十分薄弱。   琼,你知道吗,我看到这个十分惊讶,我曾经在海军服役,我不明白这场战斗是怎么打的,在我看来,一条巴尼加特级支援舰便足以对付中国的四条军舰。”   特约记者连连摇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楚明秋边看边翻译,顾三阳眼睛瞪得溜圆,顾不得仔细听便急匆匆的问:“这么说,咱们打赢了!”   楚明秋面露喜色:“对,咱们打赢了,这是突发事件,你马上去叫宋主任和其他人,到我这来集中,商量下,看看这事对我们这次谈判有什么影响。”   “好!”顾三阳立刻起身去叫人。   楚明秋继续看电视,现在电视也不播水门事件了,全部转为播放中越西沙海上冲突。   “小楚,出什么事了?”宋主任进门便问。   楚明秋点头说:“刚看到的,宋主任您坐!看会电视。”   宋主任不懂英语,他不是留学生,甚至没念过多少书,是转业干部,他看着电视画面,不时闪过的中国国旗,不由纳闷的问:“这上面在说什么?”   “我们和南越在西沙发生武装冲突。”楚明秋说:“南越参战四条军舰,我们也是四条军舰,我们击沉南越一艘,击伤三艘,我们估计也有不小的损失,不过从目前报道看,我们取得了胜利。”   “好!”宋主任精神一振,兴奋不已,拍手叫道:“打得好!打得好!”   谈判组成员陆续来到房间,大家随意坐下,楚明秋说道:“叫大家过来,是刚看到的新闻,我国和南越在西沙发生武装冲突,这是美国的报道,从他们的报道中,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我们取得了胜利。   从目前得到的消息看,我们参战的是四条小舰,没有一条军舰的排水量超过一千吨,总吨位才两千吨左右,南越方面参战的四条军舰都是大舰,总排水量在六千吨左右,根据美国记者的报道,我军击沉一艘敌舰,击伤三艘,南越军队俘虏南越官兵数十人,其中,很可能有一名美国人”   楚明秋指着画面上出现的一个美国军人的照片,听了会报道说:“这个人,是美国顾问,目前失踪,有可能被我军俘虏。”   谈判组成员先是稍微沉寂,随即轰然大喜,王全安挥动拳头,连声叫好。   等大家伙兴奋一阵后,楚明秋才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根据美国记者报道,南越政府宣布要报复,我国东海舰队有南下的迹象。”   楚明秋说完后,大家的情绪依旧很高涨,胜利毕竟是好的,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随后,播音员又在采访五角大楼,五角大楼的军人看上去很严肃。   楚明秋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宋主任连忙问:“他说什么?”   “这是采访五角大楼,五角大楼军官说,美国不会插手中越西沙冲突,美国已经从南越抽身。”   从七三年一月开始,美国政府宣布从南越分阶段撤军,决心彻底结束打了七年的越南战争。   楚明秋看着电视画面,继续翻译:“这是采访美国国务院,尼克松总统在白宫召开了紧急会议,记者估计,美国不会再重返越南,国务院官员表示,稍后会有正式声明。”   画面重新回到五角大楼,一个美国海军军官对着记者的话筒苦笑着说:“我不知道这场战斗是怎么打的!我从军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斗,双方实力差距实际很大,南越占有明显优势,可取得胜利的居然是红色中国!红色中国是很强大,可那是陆军,不是海军!他们的南海舰队就只有几条小舢板!”   宋主任噗嗤笑出声来,众人一阵欢笑!楚明秋也忍不住摇头,不是对美国军官,而是对南越海军。   海上作战不同于陆地,决定战斗胜负很大因素是装备的性能,南越海军之所以敢挑战中国,就在于美国在撤退前,向南越海军移交了一批大型军舰,这九条军舰中的任何一条都比中国南海舰队的军舰要强大。   可即便这样,四对四,吨位大,火力强的,居然被击败了!   这可是海战史上的奇迹!   电视上还在继续,这起突发事件在各方的反应,美国电视新闻的确很发达,刚才联络了军方和专家人士,现在又连线驻欧洲记者,报道欧洲的反应。   “好了,新闻都知道了,现在谈谈咱们的工作。”楚明秋说道:“第一个问题,这个事情,会不会影响我们这次谈判?”   众人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气氛变得凝重,全世界都知道,南越政府是鹰酱的小弟,打了狗,主子还不会出来!!!   “刚才不是说美国政府不干预吗!”顾三阳小心的试探着打破沉默。   “不干预是指军事上不干预,但政治上和经济上呢?”楚明秋反问道。   顾三阳迷惑不解:“政治上,经济上,他们能怎么样?”   这时,美国播音员又开始讲述,楚明秋眉头微皱:“这段是在报道,南越政府占了西沙几个岛,他们在讨论,我们政府会不会继续进攻,将这几个岛夺回来。”   “政治上,尼克松与我国友好,我估计最多在联合国作点动作,对我们影响不大,现在关键是经济上!”楚明秋说道:“美国会不会在经济上对我们采取行动?”   房间里的气氛再度陷入凝重,中美关系解冻之前,两国经贸关系接近零,美国几乎禁止向中国出口任何东西,美国人不准到中国旅游。   现在中国收拾了小弟,那大哥呢?大哥会不会出面,美国会不会重返越南?   “我看不会,”宋主任开口说道,楚明秋微微点头,宋主任解释道:“尼克松现在面临弹劾,美国人民反对越战,从越南撤军是美国人民的要求,美国不会重返越南,而尼克松希望促进中美关系发展,所以,这个事件虽然意外,但对我们这次谈判的影响应该不大。”   “我同意,根据我们和美国电气公司的接触,他们的诚意很足,如果美国政府没有明确命令,他们不会终止谈判。”区总也赞同的点头,欣赏的看了楚明秋一眼,原来知道楚明秋在中技公司看了几天英文资料,没想到楚明秋的英语这样好,居然已经达到口译的程度。   楚明秋点头:“不过,毛主席说不打无准备的仗,如果,美方提出这方面的问题,我们要作好应对准备。”   “是这个理,”宋主任点头,想了下说:“这样,现在我们没有与国内联系的机会,我们的态度要与中央保持一致,如果美国人要提出这事,我们的态度必须鲜明。”   “同意老宋的意见,”楚明秋立刻表态:“我们,第一要明确表示,这是南越政府首先采取侵略手段,强占我国西沙岛屿,我国是在被侵略之后,采取的反击手段;”   宋主任连连点头,楚明秋又说:“第二,根据美国记者的报道,南越政府承认是他们开的第一枪,这说明,是南越政府首先挑起战火!”   “对!这两条很重要,大家一定要记住!”宋主任严肃的补充道。   “第三条,任何人不准私下接受记者采访。”楚明秋又提了一条,宋主任再度点头,楚明秋笑了笑说:“我就想到这几条,大家还有什么想到的,都提出来。”   王全安想了下说:“外出,外出必须三个人。”   这个外出在外事纪律中有规定,必须两个人,现在王全安增加了一个,楚明秋点头,举手说:“同意!”   这次出来的也带得有翻译,原本定的是中技公司的翻译,可中技公司翻译组忙不过来,便又市委外事组派的翻译林丽担任,她眨巴下眼睛问:“我们是不是与我国驻美联络处联系下?”   宋主任想起来了,马上点头:“好,我马上与联络处的同志联系。”   中美之间没有建交,自然也就没有大使馆,不过,双方商定互派联络处,在出国之前,上级交待了联络处的电话,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向联络处求助。   宋主任立刻拨通了中国驻美国联络处电话,向他们报告了情况,请示该怎么办。   “好!好!我明白了!好,坚决按上级指示办!”宋主任放下电话,神情变得十分轻松。   “联络处的同志说,目前美国没有干涉的迹象,不会影响到我们的谈判,让我们按照既定行程开展工作,不要有什么顾虑,我汇报了我们拟定的几条纪律,联络处的同志非常赞成!”   所有人都松口气,区总露出欣慰的笑容:“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有了党的指示,我们就有主心骨了。”王全安也松口气似的。   楚明秋点头:“是啊,嗯,我觉着应该庆贺下,西沙海战,扬国威于大洋,咱们应该庆贺下!”   “对!该庆祝下!”顾三阳跳起来支持道:“燕京估计正在游行吧!”   这个提议得到大家的支持,宋主任含蓄的看着,林丽忽然说:“可,怎么庆祝呢?”   楚明秋想了下,拿起电话,给酒店打了个电话,让他们送啤酒上来,也不多,每人一瓶。   资本家的酒店效率就是高,没等多久,啤酒就送上来了,众人也不用杯子,就举起酒瓶,共同祝贺胜利。   中午十二点半,按照电气公司的车便来了,随车而来的还有个华裔年青人。   “你们好,我叫杰克董!您可以叫我杰克,也可以叫我董无言,是公司派来负责接待诸位的。”   董无言操着流利的普通话,带着礼节性的笑容,楚明秋冲他笑了笑便问道:“董先生的普通话很流利,是燕京人吗?”   “我父亲是湖北人,我出生在上海,49年随家人去了台湾,六七年来美国念书,毕业后就留在美国工作了。”   董无言很坦率,宋主任稍稍皱眉,楚明秋也禁不住有些纳闷,这美国电气公司是安的什么心,让一个国民党来接待他们,这不是挑事吗!   “呵呵,都是同胞,”楚明秋不动声色,依旧微笑道:“在大陆还有亲人吗?”   董无言迟疑下点头:“有,我姑妈在大陆,三叔也在大陆,他参加了你们共产党。”   “呵呵,看来我们差不多,”楚明秋又笑了:“我也有两个亲人在台湾,我姐夫还是你们国民党高级将领。”   宋主任看他和这个董无言聊天,居然还扯到家人,忍不住想制止,可感觉又不妥,这董无言毕竟是美国人派来接待他们的,正左右为难,楚明秋和董无言聊得就更开了。   “国军高级将领?谁呀?”董无言很有几分惊讶。   “好像姓潘,对,叫潘维扬,已经官拜上将了;另外还有一个,原来在军统,听说现在转到警察了,叫沈鸣。”   董无言皱眉:“潘维扬将军,我自然是知道的,他是你姐夫?”   “这还有假,他太太楚璐,燕京楚家的大小姐,你要认识,回去问问。”楚明秋笑道。   董无言将信将疑,迟疑半响才说:“我不认识潘将军,不过,我认识他儿子,他儿子就在纽约,现在是纽约大学的教授。”   楚明秋微怔,想起二哥说过,三姐的两个儿子都在美国,没想到居然在纽约就遇上了。   这世界可真小!      “怎么?不想见见?”董无言的语气中有几分挑衅的味道。   楚明秋没有回答,宋主任开口问道:“小楚,你还有亲戚在美国?”   楚明秋苦笑下:“楚家是个大家族,49年走了一批到海外,台湾去了几个,美英法德都有,后来,55年56年,又走了十几个,我知道的就有七个来美国了,主要是宽字辈的,明字辈的年龄都大了,不想把老骨头埋在国外,几乎没走。”   说完叹口气:“就说我这位姐姐吧,其实,我压根没见过真人,就见过照片,我出生时,她已经去台湾了。”   “原来是这样。”宋主任也不由摇头。   楚明秋想了下说:“董先生,如果不麻烦的话,你就通知他,他若愿意就来见见,不愿意就算了。”   董无言微微点头,楚明秋又问:“董先生在公司是负责那个方面工作的?”   “哦,我是公关部的。”董无言答道。   俩人继续闲聊,宋主任也不再试图打断他们,楚明秋慢慢将他的话套出来,这董无言是公司公关部的,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这两年公司招了几个华裔,目的是想开辟东亚市场。   宋主任听着心里暗笑,这董无言看着比楚明秋大上两三岁,可还真不是楚明秋的对手,楚明秋压根不和他套关系,就聊天,而且是漫无目的,先是天气,然后很自然的转到生活,什么物价,交通,然后便转到电视,先说几句美国的电视节目,然后很好奇的问起电视价格,如此这般,牵着董无言的鼻子走,慢慢的便把电气公司的大致想法猜出来了。                                                 第一节 美国人的心思   在公司大楼门口迎接他们的是个白人老头带的几个人,董无言介绍说是公司副总裁罗宾斯,另外几人分别是公关部经理布兰顿,总监艾莉森,市场部经理埃文。   林丽也介绍了中方一行人,罗宾斯有点纳闷,高科园是个什么公司,楚明秋含笑解释说是东风电视机厂的上级主管部门。   罗宾斯好像明白点什么了,没有再追问,几人向楼上走去。   美国人身材都很高大,中方谈判组成员中,也只有楚明秋能和他们拼一下,其他人都要矮上一个头。   “你们知道吗?你们又取得了一场令人惊讶的胜利!”      电梯里,罗宾斯含笑说道,宋主任郑重的点头:“在酒店的电视里知道了,我要说明的说,这场冲突是南越政府挑起的,我们只是被迫还击。”   罗宾斯耸耸肩:“中国是个强大的国家,南越政府这样作,殊为不智。”   “我们中国人民是爱好和平的,我们不喜欢战争,但若有人一定要挑动战争,我们也只能应战。”   宋主任的回答中规中矩,挑不出丝毫毛病,可,这给人的感觉是在太正式太呆板了。   董无言也在电梯里,面无表情的听着宋主任和罗宾斯聊天,楚明秋则在打量电梯,这电梯还比较新,里面没有广告。   宋主任比罗宾斯要矮得多,只到对方肩膀,为了不失礼,只能仰头与他说话,这让他很不舒服。   楚明秋听了会不由皱起眉头,这罗宾斯的确是在闲聊,可问题他有意无意的低头说话,可他又不好插话,只能暗自警惕。   电梯在十六层停下,罗宾斯还是很有礼节,请宋主任先走,宋主任也很合乎礼节的让罗宾斯带路。   “看见没有,”楚明秋低声对顾三阳说,顾三阳迷惑不解,楚明秋瞟了眼董无言,没有进一步解释。   到会议室,双方分东西坐下,谈判正式开始。   “我很不解,上次来考察的王先生为什么没有来?”罗宾斯开门见山就问道。   这时,楚明秋插话了:“这个引进项目现在由我们负责,王主任他们押后。”   “押后?”罗宾斯有点纳闷,楚明秋笑了下说:“押后的意思是,这条生产线,现在由我们负责,他们以后再说。”   罗宾斯微怔,不解的问:“你们和他们是一家公司吗?”   楚明秋点头:“你可以这样理解。”   罗宾斯微微点头,他认出了区总,便含笑道:“我们见过。”   区总含笑点头:“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罗宾斯先生,我希望我们的谈判能取得圆满成功。”   “我也希望如此,”罗宾斯笑眯眯的说:“美国无线电公司是第一个发明彩色显像管的公司,我们的彩色显像管技术是世界顶尖技术。”   宋主任插话道:“可你们向我们转让的是三枪三束技术,这种技术已经被淘汰了,现在最新的彩色显像管技术是自会聚技术,不知道,贵公司有没有这类生产线,另外,我们还希望获得液晶显示技术。”   罗宾斯愣住了,前两次谈判都是以三枪三束显像管为基础的,今天中方突然变卦,要自会聚彩色显像管技术,这是目前最先进的彩电显示技术。   更主要的是,居然还要买液晶显示技术,这液晶显示技术自从十年前被发明以来,到目前应用还不多,日本人研究后,也没能用在电视上,而是用在了计算器上。   “你们要液晶作什么?”埃文问道。   “自然是作电视,”楚明秋插话道:“我们认为液晶技术虽然不成熟,但他有可能成为下一代电视显示技术,我们也注意到,日本人在液晶上投入很大,已经取得了很大进展。”   罗宾斯摇摇头:“楚,你们错了,液晶产品很贵,液晶电视的确画面很漂亮,但材料昂贵,而且,你们没有相关的原材料,用液晶制造出的电视,价格是现在电视的三十倍,在美国要卖一万美元以上,而且,屏幕很小,只有这么大一点,用来作电视,连人都看不清。”   罗宾斯比划了下,的确很小,也就七八个厘米,现在液晶已经能制造了,但缺少大屏幕液晶制造技术。   “液晶的缺点,我们很清楚,”楚明秋说道:“不过,这不是问题,火车刚发明时,速度还赶不上马车,所有技术都是发展的,所以,...,我们对这个技术感兴趣,愿意在这方面投入资金和人力。”  “你们既然可以卖给日本人,说明,这项技术是可以卖的,我们希望这次谈判中,把液晶技术也加进去。”区总插话道。   罗宾斯略微思索便点头:“可以。”   楚明秋心中暗自狂喜,京东方的基础拿到了,罗宾斯则觉着无所谓,液晶现在就是个鸡肋,技术人员很看好这个技术,可董事会觉着继续在这上面投钱,不划算,与公司的战略背道而驰。   更主要的是,自从去年的中东战争后,油价居高不下,经济衰退已成定局,公司决定收缩战线,出售彩电业务。   出售彩电业务自然是由于彩电给公司带来的利润已经越来越小了,彩电受到日本和德国的激烈竞争,特别是日本,彩电价格便宜,质量还好,抢夺了大量市场份额,这直接彩电收益大幅度下降。   “自会聚彩电技术,”罗宾斯沉凝道:“你们要这项技术作什么?单枪三束技术,对你们已经很先进了,据我们所知,你们还没有彩色显像管技术,单枪三束技术足以满足你们的需要。”   “单枪三束当然可以满足我们的要求,但谁不想要最好的呢!”楚明秋含笑道。   罗宾斯也笑了,带着丝狡诈:“嗯,这个可以理解,不过好东西价格就很高,不知道,你们打算付多少钱?”   楚明秋一笑:“价格自然是你们开,罗宾斯先生,你们打算开价多少?”   罗宾斯微微点头:“自会聚彩色显像管技术还不成熟,日本人在这上面投了很多钱,但这种技术依旧不成熟,我建议你们还是买单枪三束显像管生产线。”   楚明秋没有回答,他已经猜到了,美国人对自聚会技术还不完全掌握,这个技术是日本人首创。   “这个,”楚明秋迟疑下,感觉比较为难,扭头看着宋主任,宋主任想了下问:“单枪三束的价格与自会聚的价格分别是多少?”   “单枪三束生产线是1.3亿美元,加上液晶技术的价格是1.5亿美元,而自会聚的价格则是1.8亿美元,加上液晶就是2亿美元。”   楚明秋一笑:“罗宾斯先生,您这个报价太离谱了,我们是很有诚意来的,您这个价格,实不相瞒,按照我们中国人的习惯,是变相拒绝。”   “不,不,楚,我们也是很有诚意的,”罗宾斯连忙说:“单枪生产线涉及多种技术,这些技术都是要转让的,还有液晶技术,研究这些技术,也要花很多钱。”   到这里,谈判其实已经基本成功了,美国人愿意卖,中国人愿意买,剩下的就是价格了。   楚明秋摇头:“罗宾斯先生,我们很清楚,研究是要投入很多钱,可投入的钱都是从产品收回,单枪三束,是六十年代技术,要说已经从市场上收回了投资。   至于液晶,老实说,这个技术,还不成熟,日本人投了巨资,到现在也只研究出在计算器上应用的屏幕,要用在电视机上,还非常困难,还要投很多钱,这样一项不成熟的技术,你们要卖两千万,老实说,太高了!”   罗宾斯心里明白,对方已经作了功课,没等他拿出对策,楚明秋便笑道:“罗宾斯先生,选择贵公司是我们斟酌对比多个公司后决定的,罗宾斯先生,据我们所知,贵公司已经打算退出彩电市场了,对吧。”   罗宾斯露出一丝微笑:“楚先生的消息很灵通啊!”   “贵公司是上市公司,所有财务都是公开发表的,去年,贵公司的彩电业务亏损两千万美元,前年,彩电业务的收入也不过三百万美元,而去年贵公司的彩电市场萎缩了三成,今年,贵公司的彩电市场份额进一步降低。”   罗宾斯目光闪烁,楚明秋决定给颗棒棒糖,便笑道:“贵公司除了彩电外,还有很多产品,据我所知,贵公司的RCA系列机在技术上丝毫不逊色于IBM的360系列计算机,可为什么,贵公司会放弃计算机呢?”   罗宾斯有些难以回答,RCA系列计算机是公司在六五年推出的,可在七零年,公司公开宣布放弃计算机,连研发基地都卖了。   “我研究过贵公司的产品线,贵公司似乎将所有力量都投入到通讯产品系列。”   罗宾斯略微点头,这正是董事会的决定,董事会认为未来数年乃至十几年,通讯产业将会获得大发展,程控交换机将是一大重点。   公司未来的重点便是通讯产业,公司开发的程控交换机的市场前景很好。   但问题是,由于这几年的亏损,公司的资金非常紧张,程控交换机市场面临法国和德国的竞争,特别是法国人。   为了筹集下一代程控交换机的经费,公司这才决定退出彩电市场,卖掉彩电显像管。   楚明秋微微点头:“程控交换机,是个很大的市场,这个领域的前景很好,眼光很好。”   “罗宾斯先生,”楚明秋郑重的说道:“我们到目前为止,只联系了贵公司,您不会认为,中国只需要一条彩电生产线吧?以中国的体量,至少需要十条彩电生产线,而且,随着我国逐步走入世界,我们与贵国的经济交往会越来越多,要买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多。”   楚明秋含笑问道:“罗宾斯先生,贵公司有没有研究过中国市场?”   罗宾斯点头:“中国有八亿人口,至少一亿家庭,每个家庭一台彩电,至少需要一亿台彩电,不过,根据我们的研究,贵国的电视台很不发达,而且,贵国的民众大部分很穷,压根就买不起彩电。”   楚明秋比划个赞:“嗯,您说得对,我可以明确告诉您,我国现在买得起彩电的家庭不超过一百万,有意愿买彩电的不超过十万。”   “十万!”   不但罗宾斯感到惊讶,参加谈判的其他也都十分惊讶。   “那你们为什么。。。。”埃文纳闷的问道。   “简单,中国,不会永远这样,”楚明秋说道:“我们有三十多个省,我们现在穷,不代表以后就穷,而且,除了这十万民众,我们还有数百万企业,这块市场,大概有一千万以上,所以,彩电市场,在中国不小。”   顿了下,楚明秋又说:“中国是个庞大的市场,尽管现在比较穷,可将来的潜力无穷。”   “那你估计要多少年,中国人才买得起彩电呢?”罗宾斯靠在椅背上,神情中大有深意。   “这个速度可能会超乎你的想象,”楚明秋也靠在椅背上。   谈判陷入僵持,彼此都沉默着。   宋主任想开口,楚明秋在桌子底下踢下他的腿,于是宋主任也沉默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罗宾斯想了下说:“这样吧,我们先喝杯咖啡。”   “我同意。”楚明秋立刻赞同。   罗宾斯招呼秘书,让她送来咖啡,楚明秋打量着会议室,目光落在电视机上,便含笑问道:“这是贵公司的产品?”   罗宾斯点头:“对,要不要看看。”              “好啊,看看。”楚明秋很感兴趣的起身,然后请宋主任,宋主任也起身,三人走到电视面前,罗宾斯摁了下开关,电视亮了。   电视上没有继续播中越西沙冲突,而是在播放尼克松弹劾案的进展。   “这是最新的电视机吗?”楚明秋好像很随意,但他已经发现,这电视居然没有遥控,只有几个固定按钮,要调节频道,还得用微调按钮调节。   遥控器,自动搜索,这些功能都没有。   “对,是我们去年八月才推出的产品。”罗宾斯说道:“你看这屏幕,清晰度多高,比日本的强多了。”   楚明秋没吭声,他在香港市场见过日本人的彩电,东芝,松下,都见过,也没有遥控装置,也只能手动。   “我可以....”   楚明秋试探下,罗宾斯点头:“当然可以。”   楚明秋将按钮每个都走了一遍,宋主任有些羡慕的问:“你们有这么多电视台?”   “美国有七八十个电视台,但全国性的电视台也就七八个,纽约可以接收到二十六家电视台。”   这个时期没有卫星转播,只能通过电视塔转播。   这台电视,按照楚明秋理解的尺寸,大约是二十英寸左右。   “这是最大尺寸的吗?”楚明秋又问。   “对,在这方面,日本人还赶不上我们,这就是我们的单枪三束显像管。”   罗宾斯摁了个按钮,画面上正在播音乐节目,很熟悉。   楚明秋很熟悉,正是《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略带忧伤的声音唱着: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I took for granted, all the times,   that I thought would last somehow。   I hear the laughter, I taste the tears   .....”   罗宾斯双手抱胸,欣赏着这首风靡全美的歌曲。   “每次听到,都想再听一次,循环往复,永不停息。”主持人是个漂亮的金发女郎,迷人的眼睛闪烁着勾人的目光:“这是本届格莱美奖大热门,《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约翰.列侬将他演绎得出神入化,非常棒!”   女主持口风一转:“可,我觉着他演绎得还差一点,我们给观众们找到词曲提供者,林女士,她很慷慨,将这首歌的原唱碟提供给我们,那是个凄婉的爱情故事。”   画面变得朦胧了,像雾像雨又像风,斜风细雨。   一串钢琴流传出来,很显然,钢琴的质量没有那么好。   “Oceans apart day after day,   And I slowly go insane,   I hear your voice on the line,   But it doesn't stop the pain,   If I see you next to never,   How can we say forever   ............”   琴音变得比较淡,只有一个忧伤的声音在独自呻呤,饱含着深情的呼唤,绝望中又带着期待。   你要走了,带走了我的爱,带走了我们过去的美好,我的心是如此痛苦,可我依旧祝福你,即使远隔重洋,我依旧期待你能回来...   楚明秋沉默的听着,目光闪烁,感觉眼眶微热,这已经是他能有的最大程度。   如果不是残疾,恐怕他已经热泪盈眶了。   “这首歌是你们中国人写的。”罗宾斯解释道,宋主任微怔:“是吗!”   “对,是一个姓林的女士,她来美国之前,她的未婚夫送给她的,电视台曾经采访过她,”埃文在边上说道:“她的未婚夫不能离开中国,只好把自己写的歌送她了。”   “是吗?”宋主任依旧不敢相信:“她男朋友叫什么?”   “好象姓邱!”埃文说:“我看报上写的。”   “不是,是姓....,好像是促,”艾莉森插话道:“我女儿迷这歌不得了,我看过记者专访,是姓...”   外国人的音调不对,宋主任他们也不知道是姓楚还是姓促,董无言不知道是没看过还是故意不纠正,就在那看着。   楚明秋听不下去了,伸手换了个台,他心中没有丝毫荣耀,那怕是现在就颁给他格莱美奖,他也不会感到荣耀,这不过是偷来的,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宋,你们打算出价多少?”     宋主任略微沉凝,楚明秋给他眨巴下眼睛,宋主任说道:“我们的意思是,七千万,其中六千五百万是彩电显像管生产线,五百万是液晶。”   “NO,No,”罗宾斯连连惊呼,这直接砍了一半还多,出乎他意料之外。   “这不可能!”艾莉森也连连摇头,她秀眉微蹙,不可思议的看着宋主任。   “罗宾斯先生,”楚明秋含笑道:“你们打算卖给我们的生产线是全新的生产线吗?”   罗宾斯微怔,迟疑片刻,摊开双手问道:“这有区别吗!这对你们都是一个重大进步!”   楚明秋微笑着摇头:“罗宾斯先生的消息不是很灵通啊!我国天津电视机厂在70年便生产出彩电,当然,引进贵公司的生产线可以加快我国彩电生产的进度。”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重重的补了一句:“我们是非常希望做成这笔生意,不过,这价格要合适,不是2亿,而是七千万。”   罗宾斯扭头看看埃文和艾米莉,俩人都面露苦色,楚明秋抓到了他们的痛处,这次要卖给中国人的彩电生产线压根就不是全新的生产线,而是一条旧生产线,位于缅因州的工厂。   楚明秋不吭声,罗宾斯与埃文和艾米莉交换眼色,略微沉凝便说:“这个价格,出乎我们的意料,我们需要商议下,我建议暂时休会,下午,一点,我们再谈,好吗?”   “好,我同意。”宋主任立刻点头。   依旧是董无言陪着他们,等出了公司大楼,宋主任才长长舒口气,看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便问上哪去?   “美国人吃饭简单,找个地方,买个汉堡吃了就行,董先生,这附近有什么好的饭店吗?”   “有,”董无言立刻答道:“就在旁边的一个街区,前面拐弯,再走,嗯,大约六百米。”   “这美国人也够财迷的,连一顿饭都不请,”楚明秋随口道:“董先生,有机会到回国,我请你吃饭。”   “谢谢,不过,楚先生,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卖的是旧生产线?”   “这还不好,贵公司要退出彩电市场,那么以前的生产线怎么办?拆了当废铁卖?还是卖给我们?”   董无言无言以对,这些事其实都是明摆着的,每年的财报上都有。   “贵公司五九年在台湾就建了彩电厂,前年,将这个厂卖给了日本人,价格是六千万美元,这还包括地皮厂房,而我们就开出了六千五百万,这个价格已经高出五百万了。”   “那是三枪三束的工厂。”董无言抗辩道。   “所以,我们高了五百万。”   “可这次我们打算卖给你们的生产线,投产还不到五年,按照设计,这条生产线可以生产二十年。”   “那是设计寿命,设计寿命和实际寿命之间是有差别的,二十年,二十年后,世界倒底什么样,你知道吗,电视机发展成什么样了,谁知道!”   董无言再度无言,楚明秋拍拍他肩膀:“走吧,咱们先吃饭,吃过之后,再找家书店,我想买几本书。”   董无言苦笑下,这看着人畜无害的年青人,感到异常恐惧。   所有的信息都是公开的,可要从这些公开的信息中提炼出有效有用的东西,那就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美国人的饭很普通,就是汉堡或三明治,再加上一杯饮料,楚明秋要了个意大利馅饼,他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可宋主任他们却吃得肉痛,这一顿饭在国内要吃一周,可要是山珍海味倒也罢了,可居然是如此简单。   “咱们一天才三十美元,还好这酒店不花钱,照这个吃法,这钱够吗?”   几个人吃得倒是津津有味,再次证明了,中国人的胃是全世界适应能力最快的,什么都吃得了。   “这附近有书店吗?”楚明秋边吃边问,这一餐其实并不贵,五美元,可换算下来就是十多元人民币,在中国的确可以吃一周了。   这次来美国谈判,是美方掏钱,这很奇怪,可细想下,也合乎情理。   店里有台电视,又在播放中越西沙冲突,店内的人纷纷朝他们看来,他们这十几个华人面孔在店内很显眼。   “嘿,你们是中国人吗?”   一个红脖子的中年白人冲他们喊道,楚明秋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便点头:“是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店里的人,包括服务员在内都有些惊讶,纽约的华人不少,但来自红色中国的极其少见。   红色中国,对美国人来说,是个神秘的地方。   “小楚。”宋主任连忙制止,楚明秋一笑,压低声音说:“没事,他们不过是好奇。”   可没想到,过了会,服务员给他们每人送来一杯啤酒,然后说那位先生请客。   宋主任不知该如何处理,楚明秋满不在乎的端起酒杯冲那人举杯,那人也举杯,俩人遥相对祝贺。   楚明秋一口气将啤酒喝干,宋主任气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宋,没事,却之失礼,不如顺其自然,美国人民是友好的,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咱们来美国,一个谈生意,另一个是展现咱们中国人的风采。”   没人插话,大家都沉默着,林丽悄悄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慢慢的,其他人也端起来喝了。   楚明秋冲那人笑道:“谢了!”   那白人呵呵一笑,从楚明秋竖起大拇指:“中国人是好样的,我在朝鲜打过仗,中国人好样的!”   正喝酒的宋主任顿时愣住了,楚明秋也笑道:“你们也不错,居然没被我们打趴下!”   白人哈哈大笑,随后整个饭店都乐了。   楚明秋笑呵呵的,低声对宋主任说:“这美国文化与我们不一样,他们崇拜强者,你要被打趴下了,他们会怜悯你,但心里不会瞧得起你,可你若扛住了,他们会打心眼里尊敬你。”   宋主任苦笑下,招呼大家赶紧吃,吃完了就走。   一段小小的插曲,让小吃店的气氛活跃了许多,楚明秋最先吃完,坐在那慢慢喝果汁。   董无言也很快吃完,他端了杯咖啡在那慢慢喝着,楚明秋想了下问道:“那儿有咖啡卖?”   “你要买什么牌子的咖啡?”董无言问道:“普通咖啡,对面的商店就有,好咖啡得去专卖店。”   “好咖啡,我可买不起,普通的,那种速溶的,”楚明秋说道:“我呢,其实不喝咖啡,我喝茶,我有位老师喜欢,打算走的时候买点。”   “如果是这样,那就好说,”董无言说道:“走之前,我带您去。”   “那就先谢谢了。”楚明秋看看大家,都吃完了,都在喝咖啡或果汁。   “这美国的书很贵,”董无言说道:“纽约有个二手书店,在曼哈顿区百老汇大街,Strand书店,这个书店有很多二手书,价格很便宜,比普通书店要便宜五折。”   按照楚明秋的理解,这五折下来,与国内几毛钱的书相比,也要贵很多,他们一天的补贴,恐怕也买不到一本书。   当然,他要买的书,可不是小说之类的。   当然这事不着急,他们从小吃店出来,沿着大街散步,感受纽约的繁华,转过一个街区,前面有家百货公司,楚明秋便力主进去逛逛,宋主任这次坚决反对,他是生怕再出饭店那样的意外。   大家便没有进去,楚明秋与董无言闲聊,这董无言虽然是公关部的,可实际上是技术出身,学的工程管理。   时间还早,前面出现一家电气商店,楚明秋注意到,美国已经出现这种专卖店形式,这家电气商店是日本松下的专卖店。   这次楚明秋没征求任何人意见,便招呼大家进去看看,进门便有销售小姐过来接待,楚明秋直接告诉她们,不买任何东西,只是看看。   销售小姐顿时失去兴趣,任由他们在店内观看。   楚明秋欺负销售不懂中文,肆无忌惮的指点各种商品,甚至拿出笔记本将商品的缺陷记录下来,这让董无言很是纳闷。   “这录音机是最新款的,大陆应该没有,价格也不贵,才六百多美元。”董无言试探着说道,他看出来了,这批人里,楚明秋的话语权很重。   楚明秋含笑摇头,看着录音机,这里面的录音机大大小小有十几种,董无言说的是最大的那个,价格也是最贵的,不过音响效果的确很好。   楚明秋其实很满意,这里面没有随身听,随身听肯定是个大市场。   他在耳机边停下,让服务小姐拿几副耳机来,这耳机也不便宜,一副普通的只要几美元,可好的要依旧很贵。   楚明秋买了一副索尼的耳机,花了七十多美元,然后又问有没有森海塞尔公司的耳机,销售小姐微笑着将他带到森海塞尔耳机柜台,楚明秋又挑选了一副森海塞尔耳机,再度花了九十美元。   “你买这些耳机作什么?这么贵。”宋主任很不解,低声问道,便宜的耳机只要几个美元,楚明秋笑了下,只说有用。   随身听与MP3类似,除了机器本身,一副好耳机,至关重要,这两副耳机便是他给随身听项目组买的。   随身听项目组已经成立,成员是从半导体和计算机公司抽调的,楚明秋给他们定的便是,将录音机缩小,只有手掌大小,可以卡在皮带上,可以在车上听,可以走路时听,可以在跑步时听。   不过,楚明秋断定,他们忽略了耳机,其实,他也是刚想到的。   这个想法,他当然不会当着董无言的面说。   他很欣慰的是,店里的彩电造型古朴,全部没有遥控,也没有自动搜索,他记得小时候,家里的彩电都有遥控和自动搜索,频道有五十个以上,而这里的彩电的频道都是手动,最多的也就是二十四个。   这些自然又上了他的笔记本,董无言很是纳闷,想凑过去看,又不好意思,倒是林丽注意到了,很好奇的问。   “我是边看边想,这些东西,那里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楚明秋一脸奸笑:“将来咱们是要在国际市场上与日本人竞争的,日本人有先发优势,咱们的产品必须在质量和性能上胜过他们才行。”   楚明秋看着摆在那的电视机:“日本人经过十多年的努力,在用户那赢得了很好的口碑,咱们要从他们手中抢夺市场,无疑是虎口夺食,不出点奇兵,咱们能赢吗。”   “我看看,你都想了些什么点子?”林丽很好奇,凑过来要看,楚明秋却把笔记本一合,笑道:“时间不早了,回去再看吧,咱们现在得回去了。”   林丽闪过一丝不悦,却也没说什么,宋主任看看时间,招呼大家离开。   回到谈判桌上,楚明秋轻松的脱下外套,很直接的问道:“罗宾斯先生,商量得怎么样了?”   “八千五百万,我们的意思是彩电显像管是七千五百万,液晶是一千万。”罗宾斯说道:“否则,咱们的谈判就可以结束了。”   宋主任微微一笑:“话不能说死,八千五百万....。”       宋主任扭头看看楚明秋,楚明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笑道:“罗宾斯先生,八千五百万,还是高了点,罗宾斯先生,你们71年将台湾厂卖给了东芝,价格是六千万美元,这次你们打算卖给我们的生产线是那个工厂的?”   罗宾斯沉凝不语,楚明秋又说:“这样吧,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们可以再加价五百万,七千五百万,罗宾斯先生,现在那条生产线还能卖钱,可若自会聚技术成熟了,那条生产线,恐怕就真只能拆了当废铁卖了。”   罗宾斯与埃文和艾米莉交换下眼色,心里禁不住苦笑,这姓楚的太厉害了,几乎把他们的底牌都掀开了。   “好吧,我同意,不过,液晶的价格五百万不够,一千万,也就是总价八千万,如果你们同意,我们现在就可以签合同。”   宋主任扭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皱眉思索,罗宾斯平静的看着他,没有过多的神情。   楚明秋微微点头,凑到宋主任耳边,附在他耳边低声说:“可以了。”   其实不管是一亿还是九千万,都已经能满足他们的期望了,上级给的指示是压在一亿以内。   选择无线电公司,最主要的是,这家公司同时拥有四项关键技术,也就是说,这八千万里,包括四个技术,或者说,其实是四条生产线。   彩电显像管,除了电子枪外,还需要玻壳,荧光粉,荫罩,石墨乳,总装。   总装好说,顾名思义,就是将部件装配起来,可前面四项,则是专有技术,中国无法制造,天津生产的彩电,这些部件都是从国外买的,直到现在依旧无法仿制。   在西方的电子企业中,同时拥有这四项技术的公司,除了无线电公司,其他的就是西门子公司,日本的东芝松下等公司,也没有同时拥有这四项技术。   所以,这八千万,实际引进的是四条生产线,再加上液晶技术。  这笔买卖,楚明秋觉着划算。   “好,我同意。”宋主任也点头,罗宾斯的神色顿时轻松了,他的压力也不轻,老板给的命令是争取九千万,最低七千五百万,这总比拆了卖废铁要好。   彩电技术还在发展,基于旧技术的生产线,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值钱,今年还可以卖几千万,明年说不定就只值几百万了,后年说不定就只能卖废铁了。   到了这一步,楚明秋的工作就算完成了,他也没想到会这样顺利,一天时间,就把事情谈好了,剩下的便是起草合同细节,这些就是区总他们的事了,这些就是水磨功夫。   楚明秋给定了条件,一定要扣下两千万尾款,直到生产线调试成功,以及液晶的全部技术资料和授权拿到手。   罗宾斯自然也不会管这些事,他看楚明秋坐那一言不发,神情中有几分无聊,便提出一块去参观下他们的产品陈列室。   楚明秋欣然接受。   无线电公司的产品不少,除了彩电外,还有电视台设备,电视播放设备,电视转播车,另外还有通讯设备,等等。   “我们很希望能开拓中国市场,”罗宾斯期待又只好的说:“我们相信我们的技术设备能帮助贵国。”   楚明秋点头:“我相信,中国是个很大的市场,现在我国已经七八家电视台,呵呵,这几个电视台,实在太少了,中国有三十二个省市,每个省都会有一个电视台,中国重要的市,有百多个,这一百多个市,加上三十多个省,我认为,中国最少也会有两百个电视台,两百个电视台,就要有两百个电视发射台,你们的产品有很大的市场空间。”   接着他又看着数字程控交换机,这是目前最先进的交换机之一。   “这种交换机,市场更大,中国目前的所有交换机都是手动人工操作。”   楚明秋目光一转,含笑问道:“对了,你们不生产电子元件吗?”   “怎么?你们对这个也感兴趣?”罗宾斯很好奇。   楚明秋点头:“我们这次来,除了与贵公司谈判,还应邀到康宁公司考察,也要去康宁公司考察,他们公司也想卖显像管生产线,老实说,他们的报价比你们的便宜。”   “康宁公司是三枪三束生产线,”罗宾斯心里一惊,立刻说道。   “是单枪三束,”楚明秋说道:“他们在康涅狄格州的工厂是单枪三束技术。”   罗宾斯沉默了,皱眉试探道:“那为什么?”   “我们很希望得到液晶技术,这是你们都有的。”楚明秋说道:“另外,贵公司的电视台设备,还有通讯设备,我认为,我们以后还有很好的合作方式。”   罗宾斯松口气,楚明秋敲打了他一下,他当然希望能在中国找到个合作伙伴,这个市场前景十分广阔,虽然现在很穷。   “罗宾斯先生,能不能帮我个忙?”楚明秋转身正面着他说道。   罗宾斯点头:“当然愿意,不知...”   “我们打算引进一条晶圆生产线,仙童公司和德州仪器,曾经给我们报价,但,实话实说,价格太离谱了,比日本人的报价贵近一倍。”   罗宾斯实说下说:“可以,我可以帮您打听下。”   楚明秋感激的笑道:“非常感谢,那天,您到燕京,我请您吃饭。”   “OK,我早就听说燕京的烤鸭。”罗宾斯含笑道,随后,他又问道:“康宁公司,你们还会去吗?”   楚明秋点头:“当然,他们在光纤和玻璃上,有独特的技术,而且,我们还要引进玻壳生产线,荧光粉生产线。”   其实,如果是四机部来,他们更倾向于康宁公司的生产线,但楚明秋需要液晶,这是十年,最多二十年后的技术。   在无线电公司购买的是显像管生产线,但显像管还需要玻壳荧光粉荫罩石墨乳等,这些加起来,才能将彩电显像管生产出来=。   康宁公司是全球最好的玻壳生产商,无线电公司的部分显像管也是用他们的玻壳。   可楚明秋需要液晶,康宁公司就只好等下一次了。     “你们要引进晶圆生产线,这是巴统协定禁止的设备和技术。”   罗宾斯在楚明秋脸上首次看到一丝担忧,楚明秋叹口气:“这不是我们考虑的问题,我们的问题是,不知道该从那家厂,什么价格,才是合理。”   罗宾斯忽然明白了,自从尼克松访华后,中国开始走入世界,这个庞大的市场打开了国门,尽管是小心翼翼的,但他们迈出了第一步。   中国人对世界经济显然不了解,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勇敢的尝试。   楚明秋与罗宾斯闲聊着,合同细节十分繁杂,没有两三天时间,压根就不可能完成,楚明秋以前也没经验,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签字,两个大老板签字,握手,合同便完成了。   可这两位的手要握在一起,下面的人不知道谈了多长时间,合同要严谨,涉及到很多细节,每个细节都不能错,有分歧的地方,双方还要谈判。   晚上,无线电公司举行一个简单的酒会,预祝双方合作成功。   早就听说美国人的宴会很简单,这次参加之后,楚明秋不得不承认,美国人的酒会的确简单。   酒会就在公司的会议室内,不过不是谈判用的会议室,而是另一个更大的会议室,有音乐,录音机放的,有食品,会议室内的长条桌上,摆着烤肠,火腿,各种水果,果汁,还有便是香槟啤酒和红酒。   一直没露面的CEO也到场了,发表了简单的讲话,宋主任也上去讲了几句,然后便是大家自由交流,到场的无线电公司员工不仅仅是参加谈判的,也有其他部门的员工,好像谁都可以来参加酒会。   气氛并不热烈,毕竟能流利的以英文交流的人没那么多,中国方面也就他和区总林丽三人,林丽要负责给宋主任翻译,他和罗宾斯才是今晚的核心。   楚明秋与埃文艾米莉聊了会,抬头四下张望,忽然看到一个年青人,胡子拉碴的,正在端着一盘烤肠在角落里狼吞虎咽。   楚明秋慢慢踱步到他旁边,那年青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吃东西,很显然,他很饿了。   “楚明秋,来自中国。”楚明秋看他吃了第二盘,吞咽的速度慢下来,才自我介绍道,同时给他端来一杯果汁。   “托马斯.亨特,来自美国。”托马斯调侃道。   “经常加班吗?”楚明秋看着窗外的夜色,随意问道。   托马斯点头,很直接的问:“我听说你们买了液晶?”   楚明秋点头:“对,有什么问题吗?”   托马斯嘲讽的看了会议室内的高层,低声骂道:“这帮蠢材。”   楚明秋眉头微皱:“你觉着液晶没用?”   “不,液晶是未来!”托马斯冷冷的说:“他们不想在液晶上投钱了,才给卖了,可他们错了,液晶是未来,你们很聪明,比他们聪明。”   “液晶还有很多难点没有攻克,最简单的说吧,大尺寸的液晶制造方法,至今没有找到,就算日本人也只能生产一小块液晶显示屏。”   “NO,你错了,我有个朋友在康宁公司,他说他们公司新开发的玻璃生产技术,叫熔融溢流技术,这种技术可以生产出大尺寸液晶屏幕的基板。”托马斯恨恨的说道。   托马斯看着年青,其实他在公司已经效力快十年了,也曾是液晶项目小组的成员之一。   液晶在海尔梅尔取得突破性发现后,要说无线电公司没有投入财力研究,也不对。从六二年到六八年,公司一直在持续投入,可,或许是海尔梅尔的天才在这个领域已经消耗殆尽,也许是时机还不到,上帝没有睁开眼,液晶的研究一直没有多大进展,到六八年,海尔梅尔终于拿出一块九英寸的屏幕,制造出全世界第一台液晶电视。   可这台液晶电视是单色的,而且无法显示动态图像,所以,尽管他的清晰度惊人,但却是无用的东西,距离真正的电视还差得远了。   当时公司与IBM在计算机上的竞争到了白热化阶段,RCA系列计算机是公司计划的重中之重,于是液晶项目在六九年被放弃,预算大幅度下降,这又导致液晶项目组的经理海尔梅尔的出走。   液晶小组在海尔梅尔走后,整个项目小组便处于瘫痪状态,公司高层也顺势解散了这个小组,托马斯则北调到公司的另一个重要项目,五万门程控交换机项目。   虽然,他依旧受到公司重用,可液晶上积攒的那股气,依旧没出,瞧不上,公司高层,这帮废物。          楚明秋则不然,他除了知道液晶这个名词外,其他的知道不多,出国前,找了些液晶的资料看,算是了解了些,但要与托马斯这样的天才专家相比,那就不够看了。   此刻听到托马斯说康宁公司有个熔融溢流技术,可以制造出大尺寸液晶玻璃基板,心中顿时一喜。   说实话,要不是现在的体制限制,他会立刻动手挖人,把这个托马斯挖到中国来。   虽然买下了液晶技术,可中国目前极端缺乏,或者说压根就没有液晶研究人才。   “托马斯先生,我们买下了液晶技术,但,实不相瞒,我们严重缺乏液晶研究人员,不知能不能邀请您来我国做次学术交流?”   托马斯愣了下,没等他回答,埃文端着酒杯过来,看到托马斯,忍不住微微皱眉,这个刺头怎么又来了。   “你们在聊什么呢?”埃文含笑问道:“看着挺热络。”   “我们买下了液晶技术,可问题是,液晶研究在我国几乎是一块空白,所以,我想邀请托马斯先生到我国来,与中科院作一次学术交流。”   “托马斯,你的想法呢?”埃文问道:“程控交换机项目进展如何了?”   “进展报告已经交给老板了,”托马斯淡淡的说,然后对楚明秋说:“我很期待这次学术交流。”                 托马斯说完起身就走,显然很不待见埃文。   楚明秋心中大喜,冲他背影说道:“那就好,这一条,我们可以放在合同里,既然,我们买了液晶技术,你们就有必要派人来教我们,对吧。”   埃文想了想:“这不是问题,不过,费用...”      “这好说,费用可以我们出。”楚明秋不想在这上面纠缠,几千万都花了,在这几十万上面纠缠,那就得不偿失了。   而且,说是学术交流,实际是人家来当老师。     这是个意外收获,这个收获,让楚明秋很高兴,酒会后面,托马斯就溜了,楚明秋一直留意他,在他溜走前截住他,再次向他询问熔融溢流技术。   可惜,具体的情况,托马斯也不清楚,他给楚明秋留了个电话号码,找时间再谈。   晚上回到酒店,楚明秋立刻召集大家开会,在会上,就确定一件事,培训和学术交流,这个一定要落在合同上,在生产线安装调试过程中,无线电公司必须派出一个小组,负责为中国方面培训工人,同时派出以托马斯为首的工程师到中国与中国的工程师展开关于液晶的学术交流。   这个会上,大家将所有问题都提出来,共同讨论,这个会一直开到十二点才结束。   会议结束后,楚明秋又与区总和宋主任开了个小会,楚明秋将托马斯说的康宁公司的熔融溢流技术制造液晶玻璃基板的事说一遍。   “这个技术,咱们怎么才能弄到手呢?”楚明秋说道。   宋主任和区总很为难,这个事不在这次来美国的工作范围。   “小楚同志,这液晶,....”区总说道。   “他是为这液晶着迷了。”宋主任笑道:“小楚,这液晶是不是暂时放一放,咱们先把这单枪三束显像管办妥再说吧。”   楚明秋叹口气:“这液晶是未来,宋主任,咱们在展示室也看到了,那液晶显示屏,比这普通的屏幕清晰十倍以上,日本人在这上面投入了巨额资金,咱们起步已经晚了,要追上他们,就必须比他们抓得更紧。”   说着他叹口气:“高技术这玩意,先走一步,就占优势,欧美与咱们不一样,他们有专利保护,谁先找到途径,形成突破,谁便可以设置专利障碍。”   “这资本主义国家与咱们不一样,日本人若搞出来了,申请了专利,咱们再追,你还不能用他的法子,否则就可以告你侵犯专利,到时候,咱们不得不再花大价钱去引进,你说要多花点钱,能买到,那也行,可问题是,有些东西,就算我们愿意花钱,人家也不一定卖。”   楚明秋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我们和欧美的社会制度不同,我们是共产党,别看咱们现在与美国关系好,那是美国需要我们,从东线牵制苏联,但,更主要的是尼克松,尼克松对我国友好,可问题是,美国总统不是终身制,你们看,就算尼克松,也无法说服国会与我国建交,与台湾断交,毛主席说过,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我们要始终警惕这点。   所以,世界局势一旦有变,美国人就会重新对付我国,我们和美国之间,还有个台湾问题。   说这么多,我的意思是,现在能买到的技术,咱们就赶紧买。”   “买来了,怎么用,或者暂时用不上,那也没关系,要知道,科学技术是需要积累的,就说液晶吧,我为什么要请他们来学术交流,因为,国内没一个搞过液晶的,液晶研究的积累是零,无论是技术,还是人才,都是零。   老宋,你是部队转业,应该懂得,一支部队,从军官到士兵,全部是新兵,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如何。”   “我们现在就是这样的状况,好多东西,我们要从零起步。”   “再有便是,巴统协定,你们知道吗,今天我与罗宾斯聊起想进口一条晶圆生产线,罗宾斯的第一反应便是,有没有违反巴统协定。”   “现在,因为中美关系改善,有人便忘记了,中美之间还有根本性矛盾,中美关系发展,不会一帆风顺,未来中美关系还会有很多波折,甚至出现倒退。”   楚明秋苦笑下:“人家现在可以转让技术给我们,其实,说不好听点,那是,人家根本就看不上咱们,认为,咱们那点技术能力,压根无法威胁到他们。”   这是楚明秋首次明确讲述他的引进思路,那就是,有用的就赶紧引进,暂时用不上的,也可以引进,引进加研究消化,最差也能达到技术积累,培养人才的目的。   这会花不少钱,可总比一拥而上,胡乱投资要强,至少可以培养一些人才。   在中兴华为事件发生后,网上有很多人在翻账本,认为中国在七十年代就有不错的芯片研究,计算机都搞出来了,与西方的差距并不大,主要是八十年代受到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影响,放弃了芯片的研发,才导致这种状况的出现。   原来作为娱乐圈愤青,楚明秋曾经非常愤怒,可在这个时代,他实际看到了,中国与西方的差距,不是几年,而是几十年。   就说研究出的计算机吧,是,中国是研究出了大型机和中型机,可问题是,这些东西都是一次性的,零散的,实验室的,主要用在科研和军事,压根没有形成规模效益。   芯片,别说芯片,中国现在连晶圆都无法量产,次品率惊人的高。而技术积累,人才积累,差距那不是一点半点。   他非常担心,这次晶圆生产线的引进,会被美国政府打断。   宋主任深深叹口气,区总想了下说:“国家其实还有个引进项目,是车用玻璃,不过,这个项目还在计委讨论,财政部也有不同意见,认为,这两年,开支太大了,财政吃紧。”   “财政吃紧,”楚明秋冷笑下:“你看看这几年,上了多少项目,汽车,多少个省在上这个项目,还有,晶体管项目,今年,计委总共批了十一个项目,这还是压缩后的。”   “小楚,”宋主任见楚明秋有些激动,连忙劝道:“小楚同志,别激动,别激动,”   说完,他叹口气:“小楚同志,我说两句,与你们相比,我是个大老粗,科技什么的,我不懂,可我知道,精兵不是一两个月就能练成的,小楚同志,你太着急了,工作很多,不要急,科研更是急不得。”   楚明秋苦笑下,长长叹口气:“我何尝不知道是这样,可,咱们高科技园,承担的任务是追踪世界高科技产业发展,现在,世界高科技是什么,半导体,芯片,计算机,可,我们什么都缺!从试验设备到生产设备,再到技术积累,人才积累,什么都缺!唉,难啊!”   区总笑了笑,欣赏的看着这个年青人,这样年青,就承担了这样重要的任务,中央真是敢用人。   可到目前为止,这个年青人的表现是非常出色的,已经远远超过预期,就说这次谈判,他从国内便开始收集无线电公司的资料,研读分析这些材料,这才让对方老老实实的降价,幅度超过了他们预期。   不过,他的缺点也很明显,有年青人的躁动,恨不得明天就进入共产主义。   “区总,那个汽车玻璃项目,能批下来吗?”楚明秋总算平静下来,想起区总的话,便问道。   区总想了下说:“今年不行,明年一定行,这车用玻璃,还有这个彩电屏幕,康宁公司还是最好的,说句实话,我很担心,咱们的玻璃能不能满足显像管的要求。”   楚明秋想了下,点头:“过几天,我们去康宁考察,到时候看看。”   回到房间,顾三阳已经洗漱过了,端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看着夜幕中纽约,默默抽烟。   楚明秋洗了澡出来,看到他还在阳台上,便穿上披上外套出来,房间里有暖气,很暖和,但阳台上却比较冷。   “在想什么呢?”楚明秋出去,顾三阳正在抽烟,目光盯着灯火辉煌。   纽约灿烂的夜景,让从未见过这个情景的顾三阳很震憾,昨晚他便发现了,只是来不及欣赏,今天,参加了一天谈判,让他很兴奋,难以入睡,便甘脆坐在阳台上,欣赏这夜色。   “那是什么地方?”顾三阳望着灯火最旺的地方。   楚明秋看了看,摇头说:“不知道。”   心里却在嘀咕,该不是911被撞毁的世贸中心吧,可这纽约还是两世为人的时间里第一次来,的确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别感慨了,这是美国人的,不是咱们的。”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楚明秋稍怔:“怎么啦?什么怎么知道的?”   “美国人要卖掉他们的工厂?”   “从他们的财报分析出来的,”楚明秋解释道:“美国无线电公司是上市公司,就是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的公司,他每个季度都要 公布财报,这些都是公开信息,他们去年的收入是二十七亿美元,但彩电业务的收入不过两亿多美元,这是销售收入,排除成本,还亏损了几百万美元。   72年,他卖掉了设在台湾的工厂,接手的是日本东芝公司,这些情况说明,他们正在收缩,还有,去年中东战争,阿拉伯国家实行石油减产,此举推高了石油价格,整个西方经济都受到影响,我估计经济衰落免不了,所以,他需要收缩,以节省开支,这些情况,其实都在他的财报里,稍加留意便能明白。   三哥,以后,咱们与老外的交往会越来越多,你记住,凡是上市公司,他们的财报都是公开的,分析他们的财报,便可以得出他们未来的发展方向。”   顾三阳苦笑下,这楚明秋懂得太多了,楚明秋也看着万家灯火,以前听说纽约晚上很不安全,以至于没人敢在晚上出去,现在看来,此言有误。   俩人闲聊起来,楚明秋说:“你这次主要是观摩,最好买个录音机,买几盒英语学习磁带,争取半年内,把英语拣起来,将来,你要到香港主持香港分公司。”   “不是有霍震霆吗?”   “销售渠道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上,”楚明秋说:“霍震霆毕竟是香港人,这香港人啊,搞房地产是高手,可搞高科技,就不行了,他们这是没信心。   香港人被殖民太久了,他们被西方文化洗脑了,在面对西方时,下意识的有种自卑感,这样的话,在短兵相接,刺刀见血时,会本能的后退。”   楚明秋叹口气,香港未来会回归,但回归之后,香港人干了太多对不起国家的事,老把自己看着高等华人,这些香港人被老共宠坏了,当然被宠坏的还有台湾人。   所以,他不想将自己的命脉交到香港人手上,那怕是霍家也不行。   “霍公子定了七百多万的产品,对咱们的支持很大,”顾三阳试探着说,他心里很纳闷,看上去,楚明秋与霍公子的关系很好,没想到,在他心里,压根就没相信过霍公子。   “这是两回事,”楚明秋一点不客气:“这七百万是雪中送碳,不过,将来,咱们高科园的收入不是几百万几千万,是几十亿几百亿,三哥,咱们是重新创业。”   顾三阳微微摇头,几十亿几百亿,说梦话呢,整个燕京市,一年产值才多少,恐怕也不过上百亿。   “你别笑,咱们得有这个梦,万一...”   “万一实现了!”顾三阳大笑。   接下来几天,双方在合同细节上展开激烈讨论,特别是付款方式,楚明秋要求首付款只给两成,所有设备到岸后,再付两成,安装调试成功后,支付三成,员工培训完成和学术交流完成后,再支付最后三成。   美国人坚决不同意,要求合同签署后,立刻支付两成,而后设备到岸后,支付三成,安装调试完成后,支付四成,培训结束后,支付剩下一成。   楚明秋不管这些,坐镇谈判现场的是宋主任,他每天去半天,然后便在美方人员陪同下参观无线电公司,两天后,区总也解脱了,他负责的部分已经谈完。   这次转让,除了设备外,还有技术,所有技术资料,都要完整移交中国,所以,要移交那些资料,就由区总和东风电视机厂总公司富双士,以及计算机公司显示组组长王全安负责谈判。   几天下来,这部分总算谈完了,美国人没有故意刁难,包括液晶的资料,一点没含糊的移交。   留下其他人继续谈判,楚明秋和区总俩人便杀向董无言提到的Strand书店。   到了第四大道,俩人都惊呆了,这条街上几乎全是书店,一眼望去,全是书店招牌,找了好一会才在拐角处找到Strand书店。   Strand书店有三层楼高,每一层都有数千平米之大,里面堆满了书,书架隔着书架,林林总总,堆满了各种书,而在最底层一楼的角落还设有一个咖啡厅,可以让读者在这慢慢看。   感慨之后,俩人向店员问清科技类图书的位置,便直奔二楼的东北角,开始找自己的感兴趣的书。   这里什么书都有,各种门类,各种书籍,保罗万象,从大学教材到各种学会各个大学的学术期刊,应有尽有。   俩人在书店内待了整整一天,这些书,有些很便宜,最便宜的只要十几美分,但有些还是让他们肉痛,一本去年的C语言程序设计,就要三十多美元,这还是三折后的价格,最贵的是一本IC设计,两年前出版的,要八十美元的天价。   好在,这次的书钱不是自己掏腰包,出国之前,楚明秋便提出,拿一笔钱出来,作为书籍购置费,上级批准了他的提议,而且手笔比他大多了,批了高达五千美元的经费。   楚明秋提了打得好好的两捆书走进大厅,前台的服务员告诉他,有人在等他。   楚明秋很是狐疑,在纽约,他没熟人啊。   顺着服务员的指点,楚明秋过去,大厅里有个中年人已经站起来了,走到他面前。   “是楚明秋,楚先生吗?”   声音带着京味,楚明秋上下打量下他,这人身材并不高,大约一米七多一点,穿着件黑色呢子大衣,里面是深蓝色西装,头发已经有点白,带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温文尔雅。   “你是?”楚明秋有些疑惑:“咱们认识吗?”   来人微微一笑:“不认识,我离开燕京时,你还没出生,我叫潘中原,家父潘维扬,家母楚璐,是燕京楚家的大小姐,从辈分上说,我得叫您一声小舅。”   楚明秋眉头微皱,潘中原拿出钱包,取出张照片,递给楚明秋:“这是离开燕京时,照的一张全家福,姥姥姥爷都在,只是,家父当时在前线,不在照片上。”   楚明秋接过来仔细看看,上面还有一行字:“民国三十七年,璐儿携中原中行离京纪念。”   照片上,老爷子岳秀秀身边各有一个十多岁的小子,眉子的眉目依稀,楚明书常欣岚,楚宽光楚宽敏楚宽捷,还有两个女人,年龄大的站在老爷子和岳秀秀的身后,另一个年青的抱着个孩子。   这张照片,楚明秋见过,就挂在老爷子的卧房里,不过,在五七年后,便收起来了。   楚璐虽然出嫁了,可依旧长期生活在楚家,潘维扬家在浙江,早年报考黄埔,成为黄埔四期生,1929年在燕京驻守时,认识的楚璐,那时楚璐青春貌美,是燕京城的三大名媛之一,不知有多少贵公子爱慕追求的对象,潘维扬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可不知怎么的,那么多贵公子,楚璐偏偏看上了他。   老爷子本不喜欢将闺女嫁给个军人,那个时代,给军人当老婆,说不定那天便当了寡妇,此后的生活也证明了老爷子的担心,潘维扬数次走在死亡边沿,他作战勇敢,无论是内战还是抗战,他骁勇善战之名在国军内小有名气。   可老爷子反对没用,楚家大小姐脾气都大,死活非要嫁,最后还闹起了绝食,老爷子没办法,加上岳秀秀频吹枕头风,最后只得答应。   楚璐结婚后,随潘维扬回了次家,她在南方住得不习惯,加上潘维扬长期在部队,在有了潘中原后,便回到燕京,从此长住燕京,直到抗战爆发,才随着潘维扬去了重庆,抗战胜利后,又回到燕京,而后便直到48年离开去了台湾。   “嗯,看来不假。”楚明秋含笑道,潘中原闻言忍不住在心里摇头,这小舅有点楚家的味道。   “老区,这是我侄儿,潘中原,”楚明秋扭头给区总介绍道:“这是我同事,你叫他区总工程师。”   也不等俩人开口,他又说:“上去聊,不碍事吧。”   潘中原微怔,随即点头:“当然。”   楚明秋一手提了包书,顺手给了潘中原:“帮忙提一下。”   潘中原很无奈,只好接过来,楚明秋笑呵呵的问:“董无言告诉你的?”   潘中原迟疑下点头,楚明秋也微微点头,很直率的问道:“给大姐打电话了?”   潘中原再度苦笑着点头,董无言第一天便通知他了,要不要见面,他却很为难。   在美国的华人世界并不大,台湾来的就更少了,董无言是哥伦比亚大学的,他们在领事馆举办的晚会上认识的。   在美国的华人现阶段要么是49年离开大陆的,要么是从台湾香港去的,他们大部分还自认是中国人,当然,其中也有极少数搞T独的,支持红色大陆的很少。   蒋介石到台湾后,采取的是汉贼不两立的态度,拒绝与大陆来往,凡是与大陆人士,那怕是亲人,也不能接触,否则就要接受调查。   潘维扬现在是台湾高级将领,潘中原对是不是要要来与楚明秋见面,很是犹豫,他离开时,岳秀秀还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怀孕了,那时,她自己都不相信还会有儿子,不过,他母亲楚璐去过香港,见过二哥楚明道,知道岳秀秀添了个儿子,楚璐还替她高兴,在楚家,没有儿子,是很难立住脚的,特别是岳秀秀那样的出身。   “大姐,六十几了?”楚明秋试探着问道。   “六十二了。”潘中原答道,楚璐比岳秀秀小一岁。   俩人简单聊着,楚明秋迟疑下,还是问道:“你父亲身体还好吧?”   潘中原点头,很自然的答道:“还行,他年龄大了,现在基本处于半退休状态。”   潘维扬已经六十多了,尽管老蒋小蒋还信任他,可他的年岁毕竟大了,已经萌生退意。   “姥姥姥爷还好吧。”潘中原不想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从见面到现在,他一直在观察楚明秋,不是以家人的心态,而是以长者的眼光。   楚明秋到现在表现得还很得体,举止没有丝毫做做。   “老爸,六四年走了,脑溢血,说没就没了,就埋在老姑奶奶墓旁,有机会回去的话,去看看吧,妈的身子骨还行。”   电梯到了,楚明秋提着书箱,走到自己的房间,顾三阳已经回来了,还没吃饭,看到他进来。   “我说,你丫...”话音未落,便看到潘中原,连忙住口,疑惑不解的看着他。   “别愣着了,搭把手。”楚明秋将书箱放下,顾三阳这下回过神来:“这么多,都是些啥?”   “今天的成果,”楚明秋转身从区总手里接过书箱,三个书箱都放在他的房间里。   “这是我侄儿,潘中原,”楚明秋又示意下顾三阳说:“这是我同事,顾三阳。”   顾三阳看着头发有些花白,发际线有点高的潘中原,再看看飞扬跳脱的楚明秋的,感觉有点滑稽。   “你好,顾先生。”潘中原率先伸手,顾三阳握住他的手:“你好,潘,潘先生。”   楚明秋将三个书箱搬到角落,洗手出来后,看到俩人还站在,便笑道:“怎么都站着,坐,坐下聊。”   顾三阳咧嘴一笑:“你们叔侄聊,我出去了,对了,晚饭吃什么?得,算我没说,走了。”   顾三阳就这样走了,楚明秋给潘中原倒上水,然后问道:“吃过没有?”   潘中原摇头,楚明秋微微点头:“这样吧,我请你吃饭,酒店的吃不起,咱们上肯德基。”   在美国人的习惯中,晚餐是正餐,都很慎重,这要在酒店,一顿饭,估计要把他一个月的补贴都吃出去。       “还是我请你吧,”潘中原含笑说:“国内的工资,我不清楚,但知道点。”   “那我就不客气了,”楚明秋没有一点羞愧:“这纽约,是你的地头,怎么着,也该你请客。”   潘中原笑了,忽然说道:“你和老爷子很象。”   楚明秋微怔,随即笑道:“见过我的人,都说,我象我妈。”   潘中原微微摇头:“不是相貌,是气质。”   楚明秋呵呵一笑:“老爷子那股洒脱,我还不行,再过三十年吧,看看能不能悟到点。”   顿了下,楚明秋问道:“你在学校教什么?”   “应用材料。”   楚明秋微怔:“这个领域,可是前沿领域。”   “对,现在对新材料的研究,各个国家都在加强,国内在这方面的研究,怎么样?”   “这个,我可不懂,”楚明秋一笑:“你是行家。”   潘中原皱眉:“要不这样,我们下去吃饭,边吃边聊。”   “成。”楚明秋起身:“我去说一声。”   楚明秋很快出去,给宋主任说了声,宋主任略微思索便点头,不过,提醒他,不要走远了。   楚明秋笑道就在酒店内,他侄儿请客。   与潘中原见面,始终有种陌生感,不像见到楚明道,那怕与楚明道不是很亲密,可见面依旧有亲人感,可潘中原却没有。   感觉就象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楚明秋没有丝毫客气,点了牛排,奶油面包,等等,很丰盛的一顿晚餐,估计潘中原要肉疼一会。   潘中原却没什么,反而聊起在燕京的生活,他从小就生活在燕京,除了抗战那会,其他时间都在燕京。   他聊起了袁师傅的剃头棚,聊起哪个小饭馆,还有天桥把式,豆汁,糖耳朵,煮卤火烧,炸焦圈。   楚明秋则说了些燕京的变化,希望潘中原有机会可以回去看看。   潘中原对国内的文化大革命很好奇,问起这方面的事来,楚明秋却不想说这个话题,因此只是泛泛而谈。   楚明秋似笑非笑的说道:“咱们中国人有个习惯,自己的孩子,甭管他怎么不好,只能自己说,旁人要敢吱声,非跟你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潘中原勉强笑了下:“是这个道理。”   楚明秋问起他的情况,潘中原说他在五六年结婚了,现在有三个孩子,两女一子,妻子是他的大学同学,是新加坡人,三个孩子都在美国念书。   他博士毕业后没有选择回台湾,原因是他觉着台湾没有前途,不管是科研还是其他。   “台湾的政治环境太恶劣。”   这个时期,海峡两岸的中国都处在一个非常时期,台湾同样是白色恐怖,蒋介石吸取大陆教训,到台湾后,实行社会改革,在农村推行土地改革,从地主手中赎买土地分给农民,对异见言论,一律严厉打击,这个时期的台湾,比大陆也就稍差一点。   知识分子,特别是中国的知识分子,不管在哪,都喜欢挥斥方遒纵议天下事,古时有清议之说,也纵横之举;现代就更不用说,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集古今之大成的呐喊。   可问题是,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也有书生误国,坐而论道,这样饱含贬义的评价。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回国看看吧。”楚明秋说道。   潘中原迷惑不解,迟疑半响,才低声问:“这文化大革命什么时候结束?”   “该结束的时候就结束了。”楚明秋一笑,随即又无声叹息,看着潘中原,盯着他手中的报纸,忽然笑道:“你对西沙这一仗,怎么看?”   潘中原迟疑下点头:“打得很漂亮。”   楚明秋点头:“对,打得很漂亮,毛主席和蒋介石最大的区别是,毛主席对外,从未低头;蒋介石则正好相反,从未能抬起头。”   潘中原苦笑下没有反驳,这是事实,从朝鲜战争到这次西沙反击战,中国未尝一败,一洗百年耻辱,世界从此看待中国的目光不同。   他曾经听父亲说过,蒋介石整天骂美国人,蒋经国对美国人一肚子火,可就拿美国人没办法,每次都只能屈辱的接受美国人的要求。   西沙海战再度震惊世界,这场海战的细节慢慢透露出来,整个世界都惊呆了,这场规模不大的海战,居然打出了陆上战斗的铁血味道,中国人在装备火力都处于劣势的情况下,以强悍的战斗意志,在海上拼起刺刀来,南越指挥官被美国海军将领骂为史上最蠢的海军指挥官。   海上获胜后,中国人乘胜收服被南越占据的西沙三个岛屿,南越政府服软,发表了一篇虚张声势的文告后,偃旗息鼓,这场战斗以中国人的完胜收场。   “我不想涉及政治,小舅,”潘中原苦涩的说:“有机会,我会回大陆,看看姥姥。”   与楚明秋不同,潘中原对两个舅舅的感情还是有,就算楚明书很混蛋,可在家里,他对几个孩子依旧很照顾,楚明道离得远,一年也见不了几次,但每次见面都很和谐。   在楚家大院生活的那几年,是他生活中最快乐的时光。   其中,特别是岳秀秀,他认为岳秀秀是楚家大院最善良的人,也是对他们兄弟最好的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比他们母亲还好。   人与人之间,除了血缘,最主要的便是感情,那怕没有血缘关系,感情好的,比有血缘,感情冷漠的,还要好。   潘中原更喜欢楚家,原因就在这,他从小就生活在这,相反,与父亲的感情比较平淡,他父亲长期在作战部队,不是在部队,就是在战场,每次回家都是匆匆忙忙的,四八年,父亲调到南京总参谋部,他们一家才算有了稳定安全的生活环境。   俩人继续闲聊,气氛淡淡的,潘中原提出接他到家看看,楚明秋以工作忙借口婉拒了。   “在你认识的人中,有没有熟悉美国晶圆IC计算机,芯片制造,这样的人?”楚明秋问道。   “你对这个感兴趣?”潘中原好奇的问道。   “我呢,现在是燕京高科技园的规划科科长,”楚明秋说道:“高科技园定的目标便是发展计算机和半导体,这次来美国,除了引进彩色显像管,另外还要考察美国的半导体行业,我们准备引进一条晶圆生产线。”   潘中原点头:“我知道一些。”   楚明秋有点意外,潘中原含笑说:“我的研究方向就是新材料,特别是半导体材料。”                      楚明秋又惊又喜:“那敢情好,你给我说说。”   “能想到发展半导体,你们是很有眼光的,”潘中原点头:“美国的半导体产业十分发达,特别是与计算机芯片相关的产业,非常发达,美国政府也支持,我前两年回国,哦,是回台湾,曾经向当局建议发展以计算机为核心的半导体产业。”   说到这里,他苦笑下,微微摇头:“人家根本不理我。”   叹口气:“还是你们有眼光,半导体绝对是未来产业,具体到晶圆,现在正研究八英寸晶圆,你们不如直接买4.5英寸晶圆生产线。”   “美国半导体竞争非常激烈,主要是仙童,德州仪器,IBM,还有便是英特尔公司,这几家公司垄断了八成以上的业务,除了这四家公司,另外还有几家公司,包括赛纳什,REDT,康宁公司,这些公司都在生产晶圆,不过,他们的份额小,在艰难挣扎,而且,日本半导体发展很快,正大举进军美国市场,我以为,日本半导体,将成为美国最强有力的竞争者。”   楚明秋完全没料到,潘中原对半导体行业如此熟悉,滔滔不绝的讲了一个多小时,在餐厅说完后,俩人又回到楼上,楚明秋很甘脆,把区总也叫来,想想甘脆把所有人都叫来,就在他的房间,让潘中原作学术讲座兼培训。   “未来的社会,一定是计算机,而半导体则是工业技术的明珠,掌握了半导体,就等于掌握了未来。”   潘中原有点兴奋了,楚明秋很狡诈,给他泡了浓咖啡,存心今晚不让他睡觉了。   “在我看来,现在的计算机还十分粗糙,未来的计算机,在软件和硬件上都有很大发展空间。”   “晶圆是半导体行业的基础,但我认为,你们更应该加强材料学,电子学,软件,还有基础物理,基础化学,这些领域的研究,美国之所以强大,就是在这些方面的研究十分强大。”   “你们要买晶圆生产线,我建议你们买4.5英寸的,正好,我知道一家厂,他们打算将4.5英寸的生产线转卖,感兴趣的公司不少,价格可能不便宜。”   “是那家厂?”楚明秋立刻问道,他还记得,华为事件爆发后,那位了不起的董事长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就提到过,要发展芯片,关键在人才,不是软件人才,也不是电子,而是物理学家化学家。   “仙童半导体公司,你们应该知道这家公司,仙童这几年的日子非常难过,一方面,他们受到来自日本和英特尔的竞争,销售额不断下滑,同时,在六十年代末,仙童半导体大举投资,建了十多个工厂,现在贷款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他们已经亏损三年了,所以,他们想卖掉几家厂,减轻债务。”   这个时代,没有芯片代工一说,所有工厂都是设计生产一条龙,芯片代工的开创者是台湾的张忠谋。   也正因为如此,半导体的门槛很高,搞半导体需要大资金投入。   与互联网一样,在半导体发展历程中,有无数先烈倒下后,成就了一批明星公司。     “真的?”楚明秋心中一喜,连忙问道。   “当然,你们可以和他们联系,另外,如果你们决心发展半导体,我建议你们一定要到硅谷去看看。。”   “我们怎么才能与他们联系?”楚明秋又问。   潘中原双手一摊,很坦率的说:“这个,很简单,你们可以给他们去函,也可以打电话,约定时间,登门拜访。”   楚明秋微微点头,潘中原接着说:“这几年,美国疯狂投资半导体,半导体公司多如牛毛,我计算了下,仅仅71年,美国便投资了三十二条晶圆生产线,一条晶圆生产线的价格便接近两亿,你们要有大投资的准备。”   两亿美元,让宋主任区总等人差点惊呼起来,楚明秋却无所谓,觉着太便宜了,前世便知道,投资一条芯片生产线,动辄便是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美元,这区区两亿美元算个屁。   潘中原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但他并不知道楚明秋心里的想法,以为他不过强作镇定,便叹口气:“不是我吓唬你们,两亿美元真不多。”   “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楚明秋笑道,看上去很是轻松:“咱们跟美国不一样,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只要中央下决心,两亿美元算什么,二十亿美元也不打紧。”   顾三阳心中暗笑,这家伙在外人面前充面子,还二十亿美元,这次中央定的,3英寸生产线,价格要在一亿五千万美元以下。   楚明秋让潘中原继续讲,潘中原又讲起美国的各个半导体公司。   “仙童公司,”楚明秋微微点头,这家公司可太有名了,号称硅谷元老,英特尔AMD等芯片公司,都是他曾经的员工创造的。   可万万没想到,这家公司走到了卖生产线的地步。   “我们曾经向仙童公司询价,他们开价很高,”区总为难的说道:“他们的报价是,是,1.9亿美元。”   “嗯,这个价格是高了点,”潘中原稍稍迟疑便点头:“不过,值得,4.5英寸生产线不是最好的,现在最好的是6英寸,但对国内还是很先进,我认为,你们不用引进最好的技术,你们没有那个技术积累,我还要提醒你们,半导体不是一蹴而就,更不是投钱就行的,如果是那样,美国比任何国家都有钱,他的半导体就应该比任何国家都强,不是这样的。”   楚明秋点头:“我明白,要厚积薄发,要一步一个脚印。”   潘中原赞赏的点头:“简而言之,半导体技术是目前最顶尖的技术,集中了材料学,机电学,光学,物理学,多种学科,而且还是这些学科最顶尖的科学,从半导体入手,可以带动整个国家的科技发展。”   今晚算是作了个科普,而且这番话很重要,打开了他们的眼界。   送走潘中原后,楚明秋回到房间,众人还聚在他的房间里,大家议论纷纷,对引进4.5英寸半导体,很没信心。   “小楚,你说说。”宋主任看到楚明秋进来,便让他谈谈。   “好,那我就说说,”楚明秋站在边上,人太多了,座位不够,顾三阳想起身让座,楚明秋摁住了他,站在他身边说道:“发展半导体,是国家定下的战略,这个战略,我举双手赞成。   所以,这个问题,不用讨论,我们要作的便是,用我们的全部力量去实现这个战略。   刚才,我这大侄儿,”众人发出一阵讪笑,楚明秋也笑了笑:“没办法,辈分太高,这不是以我的意志为转移的。”   众人大笑,连宋主任这样严肃的人,也露出了笑容。   楚明秋也笑了,不过,笑容一敛,正色道:“不过,大家也听到了,抛开制度不谈,美国已经在半导体上投入了数百亿美元,对半导体的重视可想而知。   潘教授说得不错,要发展半导体,涉及到物理学,电子学,化学,机械,等等,十几个行业门类,带动了整个国家的科技发展,这一点,已经勿容置疑。”   “所以,我们就更要发展半导体,中央在这点上看得很清楚。”   “可,1.9亿美元,超过了我们的预算。”区总叹口气,他是中技公司的,对中央能拨给的预算很清楚,到目前为止,中国引进的设备技术,超过一亿美元的屈指可数。   一亿美元,可以引进两到三个化肥生产厂了。   在中央的心目中,吃饭,比半导体更重要。   “价格问题,我认为没那么重要,”楚明秋忽然有几分兴奋,他忽然萌生出个想法:“区总,你们中技公司对仙童公司了解多少?包括他们的财务,产品。”   区总苦笑摇头:“我们知道的只有他们的产品,还有这家公司实力很强。”   “看来,我们得收集些仙童公司的材料,”楚明秋冷笑道:“如果,真如潘教授所言,仙童公司已经走到卖生产线的境地,哼哼,江河日下,英雄末路,这半导体领域,一遭落后,要想追上去,难上加难。”   “而且,仙童公司的运气很差,同志们,去年的中东战争,导致油价高启,现在的原油是去年的七八倍,石油是什么,是工业的血液,这血液一下断了,哼哼,欧美将出现经济危机。”   “楚科长,你在打什么鬼主意?”林丽皱眉问道。   顾三阳一笑,这楚明秋真是个风流种子,楚明秋耸耸肩:“当然,我的工作那么多,凭什么要管这仙童公司。直说了吧,欧美发生经济危机,对我们来说,就是个机会,美国这么多半导体公司,我敢说,这些公司,十年后,有一半能活下来,就算好的,所以,未来几年内,有很多晶圆生产线要卖,未来几年内,有很多半导体公司会破产,会被卖掉,你们说,咱们能不能买下这些公司?”   所有人都惊呆了,买下美国公司!!!还有比这更大胆的吗!   从美国买生产线回去,与买美国公司是两回事,新中国成立几十年了,还从未买过美国公司!!!   顾三阳都吓了一跳,到美国来,买美国公司!!!   “我们买下美国公司,就等于买下了这家公司的技术,你们说,仙童公司,如果我们买下仙童公司,仙童公司有多少专利!这些专利和技术,就等于全部归我们了,还有大批研究人员,这样说吧,我们现在与美国的差距是二十年的话,那么买下仙童公司后,我们与美国的差距就缩小到两三年,甚至在部分领域还超过了他们。”   “等等,等等,”宋主任听出点东西来,赶紧打断他:“你的意思是,买下仙童公司,可这公司还在美国?”   楚明秋叹口气,这观念转变还需要时间,现在,先给他们做做扫盲吧。   “我们想买仙童公司,美国政府会不会批,还不知道呢,而且,象仙童这样的公司,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不是那些专利,也不是那些技术,而是人,经过美国培养的,半导体专业人才,仙童公司的几千名工程师,他们最值钱。   如果,我们买下这家公司,这些工程师却流失了,那是我们的一大损失,老宋,战争时期,解放兵与普通新兵相比,战斗力谁强?这个道理是相同的。”   宋主任翻了个白眼,不过,想想还真是这样,所谓解放兵,就是那些俘虏的国民党军士兵,这些士兵经过思想改造后,补充到解放军部队中,这些士兵都经受过训练,有部分还受过严格训练,国民党的部队也不是电影上那样的豆腐渣部队,他们的精锐部队,战斗力很顽强。可不管怎样,这些解放兵比没受过训练的农民补充兵要强多了。   可买下美国公司,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异想天开,宋主任还是难以接受。   “其实,我看没什么,华润公司,招商局,不都在香港吗,那也是资本主义。”区总开口道,他经常跑国外,见识比其他人要开阔得多,立刻明白,楚明秋的这个主意很好,不过,要想达到这个目的,很难,中央必须出新政策,否则压根别想。   楚明秋点头:“对嘛,最差,咱们可以在香港设立公司,通过这家公司,买下美国公司,只是不知道能不能避开美国政府的审查。”   “美国政府还要审查?”林丽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苦笑下叹口气:“美帝亡我之心不死,巴统协定严禁先进技术进入中国,而且,象仙童这样的,具有标志性的公司,要卖给国外,别说我们了,就算是美国的盟国,都要经过美国政府审查批准。”   “哦,原来是这样。”林丽明白的点头。   “所以啊,不是我们出钱就能买到的,”楚明秋再度叹口气:“咱们要引进晶圆生产线,我一再提出,要抓紧,要赶在尼克松弹劾案成立之前,把这事办了,就是看到尼克松有可能批准咱们的收购,这要换个总统,会不会批准,还不知道呢。”   “美国是反共的大本营,美国总统也不能一手遮天,国会中,反共势力还很强大,对尼克松的亲中政策颇不以为然,依旧想把美国拉回反中反共的道路上来。”   “是啊,还是毛主席看得远,”王全安也叹息道:“我们要时刻警惕。”   “对,老王说得好,毛主席教导要时刻记在心上,忘记了,我们会吃大亏。”楚明秋点头,立刻赞同道:“将来,无论环境怎么变化,中美关系有什么变化,美国始终不会放弃颠覆我国政权的努力。”   “不过,警惕归警惕,这个要时刻牢记,要刻在心上,刻在脑子里,但不能因此就不与他们打交道,鲁迅先生说拿来主义,战争年代,咱们抢敌人的武器,现在,和平年代,没有枪声炮声,可战斗依旧存在,武器是什么,是经济,是技术,咱们花钱买美国人的技术,就与战争年代抢敌人的武器一样,咱们现在是买他们的技术,等咱们发展起来了,他们就得来买咱们的技术,那时,就是咱们的胜利。”   华为,就是逼得美国人用举国之力,采取了各种无底线的手段,造谣栽赃污蔑绑架,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这是华为最艰难的时刻,也是老掌门和他女儿的苦难。   但这也是华为的光荣,也是中国的光荣。   ------------------     经过七天的扯皮,终于将所有问题解决了,双方正式签署合同。   “无线电公司与中国燕京东风电视机厂今日正式签订合同,中国方面从无线电公司买下了无线电公司的彩色显像管生产线,此举开创了中美之间的经济合作,双方没有透露合同细节,不过,具知情人士透露,合同金额高达数千万美元,美国无线电公司股价今日上涨2.6%。”   这则消息在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经济版占了小小一块,占据报纸头版的是美国进入紧急状态。   中东的枪声虽然没了,但问题没有解决,双方在日内瓦展开谈判,阿拉伯国家表现出与前三次战争完全不同的团结,决定开启石油武器。   油价在去年年底的基础上,一下就翻了一倍,达到13.4美元,是战前的4倍还多,同时,宣布对美国荷兰实行石油禁运。   美国一下就少两百万桶的石油进口,这个车轮上的国家顿时感到紧张起来,大街上行驶的汽车少了,晚上的灯光暗淡了,整个国家陷入恐慌中。   美国所有报纸的头版都被基辛格占据,这个可以说是最聪明的美国人正辛苦的在中东奔走,与各国国家首脑见面,说服他们放弃石油禁运,将油价降下来。   欧美政府威胁要采取武力,阿拉伯国家毫不示弱,威胁一旦欧美采取武力,就炸毁油井。   好容易平息下来的战火,又有再度点燃的风险。   经济下滑则成定局!美联储认为,由于石油禁运,美国今年的GDP将下降1.3%。       可大部分经济学家们保持乐观,认为石油禁运是一柄双刃剑,伤害欧美的同时也伤害阿拉伯国家,所以,注定不能持久。   合同签署后,中国方面也举行了一个答谢酒会,邀请美国无线电公司高层参加,这个答谢酒会依旧在美国无线电公司举行,只不过会场移到下面的一个俱乐部。   酒会上,楚明秋再度遇到托马斯,双方又聊起液晶,托马斯告诉楚明秋,日本人对液晶的研究已经超越美国。   “那帮家伙很精明,也很聪明,不过,我认为他们的研究方向有问题,他们依旧停留在硅晶圆上,其实,把薄膜晶体管放在以玻璃为基础的基板上,每个像素,都可以设计为一个晶体管开关,用点脉冲控制,如此便可以实现液晶显示。”   说起专业来,托马斯滔滔不绝,可楚明秋压根不懂,液晶,这是好东西,怎么弄出来,这副担子可以交给工程师,他只决定研究方向,所以,他采取的方式便是拼命记住托马斯的话。   另一方面,则继续以诱导的方式,让托马斯继续说。   而对托马斯而言,公司已经放弃对液晶的继续投入,这让他非常愤怒,可又没办法,向楚明秋倾诉,不过是出于发泄的目的,当然,这也是他的一些构想,至于具体实现,还需要作大量试验。   这让俩人聊得很热烈,无线电高层很快注意到他们,埃文端着酒杯过来,问他们在聊什么。   “当然是液晶,托马斯是液晶技术专家,”楚明秋含笑问道:“埃文先生,贵公司的工程师都认为液晶是未来,可贵公司却不愿意继续在液晶上投入经费,这是为什么?”   埃文笑了笑,毫不在意的说:“这很好理解,公司的研究经费有限,彩电已经是昨日黄花,继续在这上面投入很不划算,我们争不过日本人,托马斯,通讯行业才是未来。”   楚明秋微微点头:“通讯行业未来是有很多机会,不过,我认为彩电并没有过时,还有很多国家没有普及彩电,而且,彩电还有发展。”   “你们打算与日本人竞争?”埃文觉着有趣。   “和他们竞争也没什么,”楚明秋含笑道:“彩电是人力密集行业,你们竞争不过日本人,那是你们的薪水比日本人高,地价和其他费用也比日本人高,这导致你们的成本比日本人高,可我们不一样,我们人工成本和土地成本都比日本人低,所以,我们完全可以与日本人争一争。”   埃文点头表示赞成,托马斯冷笑:“电视技术才刚刚开始,更新换代很快,现在的电视都是模拟的,将来还可以有数字的,电视传输信号也会发展。”   “托马斯,”埃文很无奈:“你对液晶太沉迷了,实际上,公司也是出于无奈,日本人抢了我们七成市场,就算我们研究出液晶电视,我们也要面临日本人的竞争。”   “竞争无时不在,通讯行业就没有竞争吗?”托马斯的反问很有力,市场经济鼓励竞争,不管在任何行业都有竞争。   “其实,”楚明秋斟酌着说道:“贵公司退出彩电行业,也是正确的,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研究过贵公司的资料,别多心,都是公开发表的,贵公司是上市公司,所有信息都是公开的。   我认为贵公司的战线太长,从事的项目太多,而未来几年里,世界经济将处于困难时期,收缩战线是正确的,不过,我认为你们的力度太小,应该再大胆点。”   “哦,楚先生的眼光与众不同,您作出这样的判断,有什么依据吗?”   楚明秋扭头,说话的是无线电公司的CEO帕夫先生,这位帕夫先生掌控无线电公司已经快十年了,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物。   楚明秋先微微施礼,然后才说:“中东战火虽然平息了,可问题依旧存在,不知道那天又会爆发,阿拉伯人实行石油禁运,贵国工商界虽然有些慌,但其实并不认为是大事,认为很快会过去。”   这是美国经济界的主流判断,中东战火平息,美国斡旋成功,石油产量就会恢复,涨上来的油价就会回到战前。   这个判断在逻辑上是成立的。   油价上涨,是因为阿拉伯人使用石油作武器,报复欧美国家,削减石油产量,人为将价格上涨了近五倍,从不到三美元,一下飙升到十三美元多。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既然是因为战争,战争结束了,自然就该回归原样。   “但,”楚明秋略微迟疑便说道:“关键是油价回不去了,而整个欧美,特别是工业界,对此并没有做好准备,你们习惯了低油价,现在油价忽然升高了四五倍,整个经济将因此受到拖累,进入衰退期,不可避免。”   帕夫眉头紧皱:“你有什么根据吗?或者,贵国政府在这方面有什么消息?”   楚明秋摇头,笑了笑:“没有,不过,帕夫先生,这要换作你,你会轻易让油价降下来吗?”   “以前,石油价格都是欧美定的,阿拉伯人不敢也不知道掌控油价的乐趣,这次战争,犹如捅破了一层窗户纸,阿拉伯人知道油价可以由自己掌握,那,他们就不会放弃这个权力,所以,他们会继续保持这个权力,让油价处于高位运行,而你们没做好准备,所以,经济必然要进行调整,我估计有个较长的衰退期。”   帕夫眉头皱得更紧,这可不是小事,如果楚明秋的判断没错,那么不管无线电公司还是他本人,都能赚大钱;最简单的,那一笔钱投入到证券期货市场,也能赚不少钱。   可如果判断有误,那也要亏大钱。   无线电公司曾经是美国电子行业的明星公司,现在他的地位与几十年后的苹果相差无几。   帕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与楚先生合作。”   帕夫没有待多久,他是一个掌控市值数十亿美元的大公司的CEO,这样的酒会,能来露个面,就已经是给面子了。   帕夫上车前,他想了想,对身后的秘书说:“明天召开个会,讨论下油价,还有经济形势。”   秘书应下来,然后笑道:“董事长,您真相信那中国人的话?”   帕夫迟疑下,他不想留下是受楚明秋的影响,便说:“有些事,咱们还是多作准备。”   秘书不明白,帕夫已经上车了。   楚明秋继续与埃文聊天,埃文压根不相信楚明秋的判断,美国人都充满自信,美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这个世界是随着他的指挥棒转动,阿拉伯人,呵呵!!!想用石油来反制美利坚合众国,那不过是做梦。   楚明秋也不强辩,这些都是他分析的成果,没有无偿给别人的理由。   “罗宾斯先生,”楚明秋撇开埃文,端着酒杯走到罗宾斯身前:“我们想去仙童公司考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仙童公司?”   罗宾斯含笑道:“我们美国没有那么复杂,你们可以先给仙童公司去电话或者传真,说明你们去的目的,如果他们感兴趣,就会同意你们过去,并接待你们。”   顿了下,又补充道:“我已经帮你们联系RQE公司了,你们还要去仙童公司?他们也要卖晶圆生产线?嗯,有这种可能,这几年仙童公司的状况不好。”   “你们消息很灵通啊!”   楚明秋笑了下:“我们也只是听说,具体怎么样,还要与他们接触后才清楚。”   罗宾斯略微迟疑便笑道:“这样吧,我让秘书与他们联系,如果他们有这个意向,我就通知你们。”   “如此就多谢了。”楚明秋点头,这上面,他丝毫不担心,以罗宾斯的江湖地位,不会在这种事上欺骗他们。   答谢酒会很成功,从头到尾,气氛都很融洽,双方交流了对经济的看法,以及进一步加强合作的意向,不过,美方也看出来了,这些中国人中,有国际视野的,除了楚明秋外,其他人几乎都谈不上,所以,在后期,美国人渐渐围在楚明秋身边,楚明秋开始还没察觉,慢慢的察觉出来了,已经无法改变了。   “我们也希望加强与美国的经贸合作,”楚明秋面对美国人侃侃而谈:“不过,这首先要创造出合作的环境,中美之间还没建交,这妨碍了两国之间的经贸往来。”   “中国是个大市场,八亿人口,一人一件衣服,每年就需要八亿件衣服,够全世界生产一年的。”   “你们对水门事件怎么看?尼克松会被弹劾下台吗?”   “尼克松肯定下台,现在所有证据都表明,水门事件是尼克松指使的。”   “如果尼克松下台,接任的会是美国副总统福特,他会不会改变对华态度?”   “不会,根据我的消息,福特对中国的态度很友好,他有可能走得比尼克松更远。”   到了十点,晚会结束,回到酒店,顾三阳一下就躺在床上,身体张开,呻呤道:“我的妈呀!比扛大件还累!”   楚明秋边脱衣服边说:“这算什么,你丫以后要独当一面的,生意并不只在谈判桌上,社交很重要,就说今晚吧,他们希望打开中国市场,要打开一国的市场,首先就需要了解对方,可现在呢,他们对中国一无所知,睁眼瞎,所以,他们希望与我们合作,以打开中国市场。”    顾三阳点头:“我也感觉出来了,不过,他们好像不是很着急,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很不舒服。”   顾三阳与对方的交流很困难,他的英语几乎丢光了,楚明秋告诉他后,他才重新开始,可这么段时间里,压根没多少进展。在酒会,他也就比划着与对方交流,要么跟在林丽身边,而林丽则要是为宋主任服务,跟在他的身边。   “那是自然的,”楚明秋无所谓:“美国人就这样,他们是强者文化,咱们讲的是三人行,必有我师;他们是三人行,我必为师。   美国是现在最强大的国家,美国市场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市场,还是科技最发达的国家。   有这些荣光,他们说话自然硬气。   他们啊,瞧不上任何人。”   顾三阳苦笑摇头,楚明秋洗澡去了,顾三阳忽然没了信心,原来楚明秋告诉他,今后他会去香港,主管香港分公司,那时,他没觉着有什么,可经过今天,他没了信心。   那种层次,是他压根就没达到的高度,这香港分公司,他真的能干好?!!!   楚明秋擦干身子出来,看到他还一动不动,便催促道:“你不洗洗,明儿,还要去康宁公司,这家公司也美国的老牌企业。”   “嗯。”顾三阳有气无力的爬起来,自嘲道:“家里那帮家伙看出国就流口水,那知道我们的苦。”   楚明秋笑骂道:“拉倒吧,能出来看看,不知多少人羡慕,这次彩电项目被咱们抢了,四机部的那帮家伙,不知骂成啥样!”   楚明秋压根不知道,正是他横插一杠,曾经在历史上轰动全国,最后导致国家引进西方先进技术严重受阻的蜗牛事件,被无形中消解了。   蜗牛事件,大概很多读者不知道,我在简单解释下。   这事发生在73年底,四机部派人到美国考察,考察了无线电公司后,受邀到康宁公司考察,这时,圣诞节快到了,康宁公司生产了一批玻璃蜗牛,这些蜗牛本来是送客户的礼物,康宁公司为了表示友好,便送了考察团每人一个玻璃蜗牛。   这本来是好事,考察团除了绵阳780厂,还有四机部下属的第十研究所的成员,结果,就是这个第十研究所出问题了。   第十研究所的一个人,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给江****青写信,说美国人送蜗牛是嘲笑中国发展如蜗牛,江收到信后,立刻到第十研究所调查,与报料人见面,而后就挑起蜗牛事件。   事情越闹越大,还拿到政治局讨论,等把事情查明白了,彩电生产线的事也就泡汤了,不但彩电泡汤了,连与日本已经谈得七七八八的3英寸晶圆生产线的引进也泡汤了。   这个事件后,反对崇洋媚外,要自力更生的口号满天飞,凡是说欧美比中国好的,不管是话还是其他什么,都被打上崇洋媚外的标签。中国引进欧美技术的努力戛然而止,没人敢再去触碰这个领域。   楚明秋横插一杠,从四机部手里夺过这个项目,导致到美国的时间晚了几个月,由73年底延后到74年一月,避开了圣诞节这个时间;但这不是主要的,最主要是没了四机部,没有第十研究所。   笔者猜测,历史上那个爆料者,当然,他后来也挺惨,四人帮完蛋后,他也就被清算了,开除党籍,有没有坐牢,这个不清楚,当然,他这是活该;不过,笔者猜测此人之所以爆料,不过两个原因,一个是想着往上爬,本事不够阶级斗争凑,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出去的都是位高权重的人;另一个可能性更大点,那就是妒忌或不满,单位上利益分配不均,或许原来考察名单里有他,结果最后没他了,心存不满,抓到点东西便瞎报,走向极端,最后害人害己。   而现在是高科园主导,高科园是新成立的单位,以年青人为主,几个主要科室负责人都是市委秘书四科出来的,所以,还不存在利益纠葛问题。   其他人中,中技公司的人经常出国,这事压根就不稀奇,所以,也没问题。   剩下的就是东风电视机厂的人,这条彩电生产线就是凭空掉下来的的馅饼,而且他们是厂革委会主任带队,其他人也是总工程师和财务相关人员,人选基本没争议。   所以,没有了那两个重要因素,自然就不会有事发生。   第二天,康宁公司派车来接他们。   康宁公司也在纽约,不过,在纽约康宁市,这美国县比市大,康宁市上面还有个斯托本县,他的地址全称是纽约斯托本县康宁市,距离纽约市有四百多公里,走高速公路都要走五六个小时。   早晨一大早就出来,午后才赶到康宁市,在酒店放下行李,简单梳洗下,几个人就下来在酒店餐厅用餐,这次考察的全部费用都由康宁公司承担。   他们本来是要出去吃饭的,可酒店服务员告诉他们,这家酒店就是康宁公司的。   楚明秋愣了下,服务员是个中年大妈,身宽体胖,嘴上有些絮叨,楚明秋稍微撩拨下,便滔滔不绝说起来。   在她的介绍下,楚明秋很快便知道了,这康宁公司在康宁市可是绝对大户,整个康宁市不过一万多人,有一半,也就是五千多在为康宁公司工作,而其他人和公司,大部分是在为康宁公司服务。   就算免费,顾三阳也吃腻了西餐,坐下就问有没有中餐,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失望的抱怨起来。   “有的吃还发什么牢骚,得,给我来份牛排,要五分熟的。”楚明秋不在乎,要论起吃来,美国人给中国提鞋都不够。   楚明秋其实觉着西餐也行,也挺好吃,但其他东西就不行了,什么三明治沙拉,吃两三次还行,每天都吃,就腻味了。   大家伙边吃边聊,林丽很纳闷,从资料上看,康宁公司的主要产品是玻璃,这玻璃国内不是不能造,车用玻璃,那不过是个借口,至于彩电玻壳,无线电公司已经提供了,干嘛还要来这里。   可下午,她算是开眼了,康宁公司负责接待他们的是公关部经理米勒,一个漂亮的金发女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实际上应该过三十了。   米勒带他们先参观玻璃博物馆,这是个博物馆也是康宁公司的历史,从最早的电灯泡到现在的玻壳,全部陈列在此。   沿着展厅,一件件展品扛下来,看得楚明秋们眼花缭乱,康宁公司把玻璃作成了艺术,从最初的粗糙的毛玻璃,白炽灯泡,到电视玻壳,再到....,各种造型,各种色彩的玻璃制品。    “哇!”   站在一副巨大的玻璃面前,这个玻璃是一整块黄色的玻璃,玻璃上却有一个反弹琵琶造型的飞天。   飞天裙裾飘飘,琵琶反抱,面容生动,如九天仙女下凡。   “这是飞天,是根据贵国画家张大千的画作创作的。”米勒微笑着介绍道。   楚明秋点头:“张大千临摹的敦煌壁画。”   “敦煌壁画。”米勒好奇的问道,楚明秋看着那壁画,忽然想起了林晚,林晚曾经给他跳过类似的舞蹈,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伤痛。   “楚先生,您能介绍下敦煌壁画吗?这敦煌在哪?”米勒好奇的问道。   “哦,”楚明秋回过神来,略微想想便说:“这敦煌壁画在甘肃,酒泉市下属的一个县,敦煌县有个叫莫高窟的地方,这莫高窟靠山,当地人在山壁上挖出一个个洞窟,在里面画佛像,造佛像,经年累月,总共有上千个洞窟,所以,这里又叫千佛洞。   这千佛洞倒底是什么时期建成的,说法不一,有人说是唐朝中期,也就是642年建成的,也有人考证说是在南北朝时期,也就是360年左右开始的。   从360年到640年,期间经历三百年左右,才建成这样规模的佛像群,这飞天,是莫高窟最有名的一个内容,有飞天内容的窟便有几十个之多,人物更是多达数百上千,形式也多种多样,有散花飞天,有双飞天,献花飞天,金发飞天,着装也多种多样,有乐伎装,有菩萨装,这反弹琵琶飞天是其中最有有名的一幅。   嗯,这个创作很巧妙,不过,遗憾的是,你们没有画出她脚来,如果加上脚的动作,就会变得更生动。”   “你去过敦煌?”林丽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摇头:“我师兄去过敦煌,在那画了很多写生,我看过,另外还有介绍莫高窟的书。”   这是真话,也不是真话。   他去过敦煌,也去过莫高窟,是在几十年后,那时,他青春飞扬,背着一把吉他。       年悲秋曾经带学生去西北写生,莫高窟几乎是每个学国画的学生都要去的圣地;只是这个时期,交通很不方便,而且费用不小,普通人很少去。   “小楚,你师兄去画画?”区总勾起了几分兴趣。   “这您就不知道了,”楚明秋露出个笑容:“我可是赵老的关门弟子,我师兄年悲秋可是中央美院的教授。”      “你是赵老的关门弟子!”林丽有几分惊喜,其他人的反应倒是不大,赵老在国画界名声显赫,可在其他人那就没有那么大名气了,这个时期不是信息爆炸时代,相反比较封闭,那种跨领域人才极少,林丽也是中学时代学过几天画,才知道赵老这个人。   米勒懂中文,要不然也不会被派来接待他们了,听懂了他们的话,只是不知道这个赵老是谁,但中央美院,顾名思义,应该是所美术学院。   “楚先生还会作画,”米勒含笑说道,大眼睛闪闪的看着楚明秋:“能不能,挥毫,作画。”   这米勒小姐还不懂中国人的谦逊委婉,直愣愣的上来就提,楚明秋笑了笑,心说做梦,爷们的墨宝十多年前便卖了几百块,几十年后还不得几十万,给你们,美得你了。   “小楚,”宋主任却开口了,自从进了这博物馆,看得他眼花缭乱,可隐隐感到美国人的傲慢,便有心杀杀美国人的威风:“既然主人家提了,就作一幅画,就画这反弹琵琶。”   “我学的国画,用毛笔,还有除了毛笔外,墨,颜料,上那找去。”楚明秋很无奈,宋主任的面子还是得给,可美国人这,估计是要什么没什么,那怕现在到纽约唐人街去买,来回也要一天时间,当然,如果有这些东西,画一幅也没什么。   果然,楚明秋问起毛笔颜料这些时,米勒小姐为难的摇头,这是博物馆,有两支钢笔就够了,那会准备毛笔和颜料了。   一点小风波很快过去,林丽恋恋不舍的离开飞天玻璃,继续参观后面的展品。   “这是什么玻璃?”   楚明秋站在一块玻璃面前,纳闷的看着,眼前的这块玻璃很大,无色,又很薄,不知道重量,感觉应该很轻,这块纯净的玻璃,在五颜六色的博物馆中,显得很有几分异类。   “这是什么玻璃?”楚明秋心里一动,这该不是玻璃基板吧,这么大的尺寸,该不是传说中熔融溢流技术造出来的吧。   “这是玻璃基板,”米勒的回答证实了他的猜想,楚明秋好奇的问道:“玻璃基板?是不是用在液晶上?怎么用的?”   “怎么用的,我不太清楚,这个要工程师才知道,这个需要请教专业工程师。”米勒很有技巧的委婉拒绝说明。   这基板看上去太薄了,楚明秋低头凑近了仔细看,伸手去摸,犹豫下又放下,问道:“可以摸吗?”       米勒心中暗笑,不动声色的点头:“没事,别看它很薄,实际上很结实。”   说着她先伸手摸了下,楚明秋仔细看着,用手摸了下,很光滑,但非常薄。   “这多厚?”楚明秋脑子疯狂转动,也只有这样薄的基板,采用用在平板电脑手机上,不过,这玻璃也是用在触摸屏上的吗?他还不知道这个。   “1.2毫米。”米勒答道,随后又补充道:“旁边那块小的,是0.8毫米,是目前世界上最薄的玻璃。”   楚明秋想了想,试探的问道:“去年,《工业研究》杂志评出了一百项最重要的新技术,有一家电子制表公司的产品,触摸屏上榜了,你们这玻璃给他们制造吗?”   这本杂志是他和区总三天的战果之一,他发现触摸屏获奖后,便疯狂的查找触摸屏技术,但这方面的资料很少,那怕是在Strand,也只找到两本书。   米勒微微摇头:“触摸屏是个新技术,我们公司还没有为Elographics公司供货,尽管,他们曾经找过我们。”   触摸屏技术现在的应用还不广泛,只用在计算机上,但计算机现在本就用得不广,而且,触摸屏技术看上去有些鸡肋,它是作为计算机的输入设备,可问题是输入的种类很多,手指头写并不比键盘方便。   但这依旧是项非常有前途和钱途的技术,Elographics公司现在正与美国军方合作,准备将这个技术用在飞机轮船上。   楚明秋控制着自己,他再度感到,这真是美好的年代。   三十年后,流行的产品,现在都才小角冒尖尖。   芯片,内存,光纤,液晶,触摸屏,软件........   构建未来信息社会基础的技术,都如婴儿,刚刚迈出小短腿,蹒跚学步,世界只是以新奇目光看着他们。   “这是什么玻璃,这么厚?”王万安又好奇的看着一侧的一块厚玻璃,这块玻璃大约两米长宽,与边上的超薄玻璃放在一起,就象小白兔边上站了尊大象,对比十分强烈。   “这是防弹玻璃,也是特种玻璃。”米勒含笑道,看着这些中国人束手束脚的样,她心中不由自主升起一股自豪感,可在神情上,她更加谦逊,语气更加温和。   楚明秋伸手要敲击,临了抬头看看米勒,米勒点点头,楚明秋轻轻敲击,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声。   宋主任感慨说:“这就是防弹玻璃,以前总是听说,这下算是见过真东西了。”   王全安也叹道:“没想到,这玻璃都能做成这样。”   楚明秋点头:“这就是专业化,康宁公司成立了一百多年了,这一百多年里,他们就作一样东西,玻璃,专业化带来的就是登峰造极的技术,这是我们要学习的经验。   我们老祖宗早就说过,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康宁公司可以一百多年专注于玻璃生产,我知道一家日本公司,明治维新时成立的,同样是一百多年了,就生产一样东西,螺丝钉,结果就是,他们的螺丝钉是全世界最好的。还有,德国的蔡司公司,生产光学镜头,全世界,同样是坚持了一百多年,现在世界上最好的光学镜头,都是蔡司公司的。”   楚明秋是从光刻机上看到蔡司公司这个名字的,华为中兴事件之后,光刻机成了中国高科技的最大短板,没有先进的光刻机,就算设计出最好的芯片,也生产不出来,那设计就等于个屁!   其实,中国也有这样的例子,楚家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五百年楚家,始终专注在医药上,这才有楚家执掌中医药牛耳的辉煌。   专注,专业,始终坚持不渝,默默无闻的工作数十年,而后登上行业顶峰。   康宁公司,蔡司公司,都是其中的优秀实践者。   在博物馆参观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出来。   晚饭后,大家不约而同的聚集到宋主任的房间。   “今儿算是开眼了,这玻璃居然都能做到这种程度。”王全安还在啧啧称奇。   “人家那是给我们一个下马威,”顾三阳弹了下烟灰,微微摇头说道。   宋主任点头:“小顾说得有道理,他们这是给我们一个下马威,目的是告诉我们,他们的产品是最好的。”   楚明秋念念不忘液晶基板,还有便是熔融溢流技术,这玩意可是好东西,是基础科学,未来的京东方。   “区总,咱们真有引进玻璃面板的计划?”   区总点头:“主要是大屏幕玻璃,不过,上面还在讨论,这主要有两方面原因,一方面,咱们预算有限,这应该是主要原因;另一方面,上面对是不是引进玻璃生产线,还很犹豫。”   楚明秋苦笑摇头:“恐怕是有人觉着玻璃就是玻璃,无关紧要,把钱花在这上面,还不如引进一条化肥生产线。”   区总苦笑下,没有接这个话茬。   “原来我也这样想,不就是个玻璃嘛,今儿,我才知道,这玻璃也不简单。”林丽睁大眼睛,两眼就冒星星,满脸迷妹样。   楚明秋叹口气:“那些花样儿,倒没什么,那液晶基板,咱们一定要搞到手,区总,您有没有办法?”   “小楚,你对这液晶是不是太着迷了,”区总很是不解,这几天他也查了资料,液晶是有很大前景,可问题是,这个技术还不成熟,用在电视上压根不行。   楚明秋摇头:“液晶是未来,失去液晶,我们就失去未来,液晶现阶段是还不成熟,还需要进一步发展,但这个技术已经接近成熟,日本人已经把液晶用在手表上,电子计算器上,还有一些小家电上。这说明什么,说液晶已经快成熟了,就差临门一脚了。   另外,那个触摸屏,液晶与触摸屏结合,你们会产生什么效果,在工业领域可以有大作用。”   区总苦笑下,宋主任笑道:“这液晶要用在电视上,小楚,你估计下,还要多长时间。”   楚明秋摇头:“这说不好,现在这是前沿科技,日本人德国人法国人都投入重金研究,可以这样说,这是未来上千亿美元的市场。”   “还有,液晶不仅仅是用在电视上,还可以用在计算机显示器上,王组长,你是搞显示设备的,咱们现在的显示设备是黑白的,未来能不能变成彩色的,所有的技术都是要发展的,现在液晶,计算机都是刚起步,未来发展空间无限大,而现在这些技术都是基础技术,是根,美国人还没意识到这个技术的重要性,所以,咱们现在有机会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这些技术,如果我们等将来,这些技术发展成熟了,花的钱的就不是几千万了,恐怕是几十亿,甚至,拿着钱都买不到。”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宋主任皱眉问道:“等会,等会,小楚,你不是说他们投入重金研究吗,怎么又说他们还不重视。”   “对啊!”林丽也醒悟过来,附和道。   “我说的没意识到重要性,是指美国政府,别忘了,还有个巴统协定,你们想,一项不怎么成熟的技术,美国政府会重视他吗?可若等这个技术成熟了,这样说吧,就象今天咱们看到的飞天玻璃,若它就是块黄玻璃,价格恐怕高不了,可若制成飞天造型,价格恐怕就要翻上百倍,现在,液晶和计算机,就是这样的状况,还不是成品,咱们只需花很小的代价便能得到它,可若等十年之后,这个行业发展起来了,咱们再想得到它,可就不是几千万美元了,恐怕要几亿,甚至十几亿。”   二十年后,中国发展液晶之所以这样困难,很大的因素便是外国对咱们进行技术封锁,只是这个技术封锁是韩日两国加个台湾,欧美的液晶已经被彻底打败了,最后,还是政府出面,才从韩国那打开缺口,前后高达数十亿美元扔进水里,连泡都没冒一个。   楚明秋煞费苦心,可大部分人还是没多少感觉,区总想了下说:“这样吧,回去后,我向上级报告,争取引进这个玻璃基板。”   楚明秋摇头:“不是玻璃基板,是熔融溢流技术,我们要的是技术,液晶现在还不成熟,日本人用液晶造了液晶手表,可价格昂贵,市场并不大,所以,咱们暂时还用不着液晶,咱们要的是制造技术,同时对技术进行研究,这样作的好处是,以较小的代价,追踪欧美的高科技。”   楚明秋的设想是,不管是液晶芯片还是光刻机软件,把这些半成品的技术买回来,放在实验室里,让科技人员进行研究,跟踪欧美,到关键节点,或者路径上,他再施加影响,这样少走弯路,实现弯道超车,抢先一步占领市场。   最省心的法子,在苹果微软,刚起步时,给他来个风投甚至是收购,给比尔盖茨乔布斯一些股份,老子控股,再在合适的时候,把他们踢出公司,完成全盘收购。   这个设想的最大问题是,人家愿不愿意接受你的投资,其次便是要有钱,还有政策。   政策很重要,几十年后,企业出海已经是常态,政府甚至鼓励企业出海,但现在不行,现在那是异想天开,最多也就是特许到香港办个窗口。   其次,他还必须抢时间,微软苹果,比尔盖茨和乔布斯,是什么时候创立的,八十年代初,还是七十年代末?   晚上的谈话其实是空谈,在场没有一个人有能力决定是不是要引进基板生产线,唯一有点作用的是区总。   楚明秋一番说辞,还是打动了宋主任,可他只是东风电视机厂的厂革委会主任,在这事上压根就发挥不了作用,大家又聊了会,便纷纷回房间了。   “其实,还是可能的,”区总待其他人都走了后,房间里就剩下他和宋主任楚明秋三人时,才缓缓的说道。   本来有些沮丧的楚明秋,精神不由一振,区总说道:“我国的车用玻璃始终短缺,燕京汽车厂的越野吉普还好说,红旗轿车用的高档玻璃全部需要进口,防弹玻璃就更不用说,我们的防弹玻璃原来是从东德进口,现在是从西德进口。”   楚明秋松口气,区总却又补充道:“国家进口生产线,是按照农业,急需的工业生产品,这个先后次序来定的,所以,这两年进口的重点是化工设备和钢铁设备,化工设备主要是农药,钢铁是基础,而其他的,有钱才能办。”   楚明秋闻言不由长叹:“说来说去,还是没钱,这要有钱,也就是都办了。”   几十年后,中国富起来了,几万亿外汇存款,欧美只要肯卖,中国就敢掏钱。   美国以举国之力,为什么杀不死华为,原因很简单,中国的电讯市场,是全球最大的电讯市场,以4G基站为例,中国建设了占全球60%的基站,仅靠这个市场,华为就死不了。   欧洲为什么不愿与美国联合行动,德国的宝马奔驰最大的市场在那?中国。   第二天,康宁公司的CEO安德森先生亲自接待了他们,安德森毫不掩饰自己的希望,他希望将康宁的玻璃卖到中国去。   楚明秋也很坦率:“我们也希望与康宁公司合作,昨天我们参观了贵公司的玻璃博物馆,老实说,让我们大开眼界,贵公司的玻璃制作已经达到艺术的高度,贵公司的技术令人叹为观止。   我国玻璃市场需求很大,特别是车用玻璃和电视玻壳,我相信,我们和贵公司一定有机会合作。”   安德森闻言非常高兴,楚明秋看到他办公桌上的玻璃鹰,这是个无色底座,鹰则是金黄色,双翅展开,特别是那双眼睛,锐利四射。   “楚先生很喜欢这飞鹰?”安德森注意到了。   楚明秋感慨道:“我是在看这鹰眼,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我们中国人有画龙点睛之说,您这鹰眼也点得好。”   安德森非常高兴,这飞鹰是他非常喜欢的一个艺术品,他爽朗的笑道:“我们康宁公司每年都要邀请一些艺术家,来我们公司创作,而后,我们就想办法将他们的创作变成产品,这飞鹰,还有,那反弹琵琶,你们看到的那幅,都是去年创作的,也是我们投放市场的新产品。”   楚明秋笑了:“聪明,这些艺术家可是免费。”   “那可不是,”安德森连连摇头:“这是要付费的,我们看上的作品,都是要付费的,否则会有大麻烦。”   “产权问题?”楚明秋随意问道。   安德森点头:“楚先生很了解美国啊。”   楚明秋耸耸肩:“看过几本介绍美国的书,实际怎么操作,我也不知道。”   安德森乐了,连连摇头:“要了解美国,看书是不够的。”   “这话很正确,”楚明秋点头:“要了解一个国家,必须在这生活十年以上。”   话到这就乱了,偏离了原先的预定轨道,安德森好像很欣赏楚明秋,倒把宋主任晾在边上,宋主任也不插话,就听林丽的翻译。   安德森对那个飞天造型很喜欢,很好奇的问起敦煌莫高窟,楚明秋便借着聊起来。   楚明秋先介绍了敦煌莫高窟,安德森听说有上千个洞窟,里面画满壁画和佛像雕塑,连声惊呼。   “中国有很多这样名胜古迹,安德森先生,什么时候到中国来一趟,一个燕京城,就够你逛一个月。”   “一定,一定,我一定会去中国看看。”安德森连声答应,右手握拳,用力的小幅挥动下,他父亲曾经在中国当过传教士,给他讲过一些中国的故事,从此在他心里埋下了个中国梦。   安德烈身材高大,今年有四十多岁,身体已经有些发福,小肚腩微微凸起。   俩人相谈甚是融洽,原本定的是三十分钟,不知不觉一个小时就过去了,楚明秋提出去参观下工厂,安德烈也答应了。   “我希望能参观下液晶基板的生产线,可以吗?”楚明秋问道。   安德烈微怔,依旧含笑问道:“哦,楚先生对液晶有兴趣?”   楚明秋点头:“嗯,液晶技术现在还不成熟,未来发展潜力很大,我很期待那天尽早到来,不瞒阁下,我们已经从无线电公司买了液晶的专利技术。”   楚明秋毫不担心将自己的判断说出来,安德烈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都不会影响他的事,而且他们买下液晶专利的事,要不了几天便会传遍整个美国。   果然,安德烈微微点头:“我已经听说了,贵公司已经与无线电公司签了合同。”   楚明秋露出个迷人的笑容:“我们要引进的彩电生产线可不是一条,与无线电公司的合同只引进了一条,而且,我们还需要汽车玻璃生产线,贵公司的熔融溢流技术,我们很感兴趣。”   安德烈稍稍有些意外,熔融溢流技术是康宁公司几年前才开发出的技术,这个技术生产的玻璃,表面光滑,生产过程中可以精确控制玻璃的厚度,纯净度极高。   “楚先生消息很灵通,”安德烈想了下说:“你们可以参观玻璃基板厂,不过,熔融溢流生产,是我公司的非买产品,暂时不能满足您的需要。”   拒绝很直接,很美国。   安德烈看着楚明秋,又看看宋主任,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凝重。   楚明秋微微颌首:“我知道了,我还是期待与贵公司的合作。”   “我也非常期待与您的合作。”安德烈将这个您咬得很死,楚明秋不在意,到时候由不得他不卖。   经济衰退,康宁公司岂能独善其身!到时候,为了活下去,那还有什么非卖品,这安德烈到时候,恐怕连内裤都愿意卖。   下午参观了康宁公司的玻璃生产线,众人再度震憾了下,全自动的车间,干净明亮,那洁净度,让楚明秋都不好意思落脚。   玻璃生产厂很热,现在是冬天,车间里却是温暖如春,巨大的玻璃熔炉,将粉碎的原料彻底融化,液化后变成火红的液体,这液体被运到造型炉上整体倒下,而后如瀑布般垂下,再经过塑形,淬火,退火,清洗,最后变成一块块纯净的,薄如蝉翼的玻璃。   两世为人,楚明秋都没讲过玻璃生产,这次算是完整的看了一遍玻璃是如何生产出来的。   这群人中,大概唯一讲过玻璃生产的也就是区总了,他看着那个让玻璃挂瀑布的装置,目瞪口呆,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生产玻璃的。   国内的玻璃生产法,就是将融化的玻璃,用人工的方式舀出来,倒在塑形机上,经过塑形后变成一块块平整的玻璃,流程不复杂,这瀑布式的生产方式,他还是首次见到。   康宁公司的工程师倒也没隐瞒,介绍还是比较详细,其实上面是个浅碟,略微倾斜,以一个很小的角度,将液化的玻璃以很慢的速度倒下来。   “这就是液晶玻璃基板?”楚明秋佯装很好奇,表演得还很不错,目露奇光,满脸的不可思议。   工程师很爽快的点头,楚明秋又问:“这种玻璃与其他玻璃有什么区别吗?”   这次工程师就不回答了,米勒赶紧补充道:“这个配方是秘密,生产工艺也是秘密。”   楚明秋失望之极的叹口气,这才是关键,他们走马观花看一遍,工程师拣不要紧的介绍一遍,问什么答什么,那是你没问到点上,到点上了,那就没那么爽快了。   能看看,也不错,抱着这个目的,楚明秋他们整个下午都泡在车间里,趁着米勒和几个美方人员不注意,楚明秋让宋主任和区总顾三阳缠住米勒,他则和工程师一块闲聊,这时,他就暴露出了,他精通英语,最后总算从一个工人口中套出点东西,这套生产装置被称为垂挂式生产法,玻璃融化问题是1600多度,这个玻璃是无碱玻璃。   再多的,工人也不知道了,他就负责开机器。   可在楚明秋想来,这就够了,这几个点都是要点。   中国人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种族之一,他坚信,有了这些基础技术,再经过十多年的发展,到八十年代末或九十年代初,中国可以在IT产业上与欧美并驾齐驱。   晚上,康宁公司照例举行了一次酒会,就在酒店的餐厅,安德森先生亲自出席,米勒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找来了毛笔和彩墨,楚明秋很无奈,只好当场挥毫,画了一幅虎啸山林图,最后正儿八经的盖上自己的印章,才交给安德森。   安德森啧啧称奇,楚明秋心里苦笑,表面上却轻松的说:“这画还需要裱糊,康宁市恐怕找不到,您最好送到纽约唐人街去裱糊,然后挂在博物馆的最显眼的位置,千万别弄坏了,我的画可值钱了。”   安德森哈哈大笑,米勒很惊奇:“楚先生,您还是画家!”   楚明秋很是肉痛的说:“我的老师是与张大千齐白石齐名的画家,十年前,我的画就卖出了几百块钱,在中国,相当于两年的薪水!”   安德森乐呵呵的吩咐米勒:“明天派人去唐人街,就按照楚先生说的那样,裱糊,放在博物馆里,将来楚先生再来时,也能看到。”   米勒笑眯眯的答应下来,楚明秋叹口气,二十年后,他再度到康宁公司考察,还真看到这副画了,又过了十年,康宁公司才明白这副画的价值,赶紧采取严密的保安措施,那时,楚明秋的画,已经到了百万美元。   不知道为什么,楚明秋喜欢画虎,收废品时,每次经过动物园,都要进去看虎,年长的,壮年的,幼年的;高兴的,痛苦的,生气的,欢乐的;单独的,成双的,群聚的;安静的,跃动的,行行种种,各种写生画,画了上千幅,可到年悲秋六八年去了五七干校,他依旧还没过关,年悲秋让他再画上一万幅。   一万幅,给上十年,都画不完。   画完了,酒会也结束了,一幅画,怎么也要两三个小时,几分钟就画好,那是电影。   回到酒店,楚明秋依旧神情不愉,顾三阳连连摇头,跑去洗澡去了,明天上午还要参观玻壳制造厂,下午就要离开纽约,去硅谷了。   康宁公司是家大公司,工厂遍布美国各州,在康宁市的也就两个厂,两个都参观了,这里的行程就结束了。   仙童公司已经回话了,欢迎他们前去考察,这次是无线电公司帮忙联系的,楚明秋用电话与他们联系了,敲定了去考察的时间。   不过,仙童公司可就没无线电公司和康宁公司大方了,费用居然自理,这让楚明秋很不满,决定要好好敲打下他们。   加利福尼亚。   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几个裹得跟毛熊似的,下了飞机没多久便赶紧换衣服。   与纽约的大雪纷飞不同,这里的气温在二十度左右,温暖如春,机场的本地人也就是穿件毛衣,外面再披上加上件外套,足够了。   还好,仙童公司派人来接了,将他们送到预定的酒店,然后就走了,这让受到无线电公司和康宁公司热情接待的他们很有几分抱怨。   将行李放好,顾三阳照例趴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街景,酒店不算高十八层,他们就住在第七层,不过,硅谷没多少高大建筑,一眼望去,一望无际。   “这就是硅谷?”顾三阳看着下面稀稀拉拉的房舍,现在的硅谷可远没有几十年后有名,现在开发尚未完成,企业不少,可大部分是初创公司,英特尔还没有几十年后的江湖地位。   楚明秋神情阴阳不定,望着远处依旧郁郁葱葱的树林,树林之间有白色红色的屋顶点缀。   顾三阳察觉到了,从昨天开始到现在,楚明秋的情绪都不对,他不知道那出了问题。   落日的彩霞洒在湾区,这片繁荣的地区,看上去是如此宁静,街上并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偶尔过去几个锻炼的,那怕是酒店大门外,也看不到几个人。   宁静且舒适。   “你怎么啦?有心事?”顾三阳扭头问道。   楚明秋勉强摇头,顾三阳眉头紧皱,仔细端详楚明秋,他的神情中隐隐有丝伤痛,心中纳闷。   “倒底怎么啦?”   楚明秋依旧没回答,目光茫然,显然心中有什么事,让他左右为难。   “怎么啦?”顾三阳眉头紧皱,楚明秋很少出现这种情况,那怕在康宁公司和无线电公司,谈判最困难的时候,他都是信心十足,这是怎么啦?   联想到今儿上飞机,从那时起,楚明秋的情绪就不对。   想了半天,他忽然想起来,试探道:“是不是林晚?她不是在美国吗?她舅舅不是什么大学的吗,是不是就在洛杉矶?”   楚明秋缓缓点头,自从决定上洛杉矶,来硅谷考察,他就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联系林晚,既想联系她,又不敢联系她。   顾三阳看到肯定的回应,便叹口气:“这洛杉矶这么大,上那找人去。”   忽然,顾三阳叫道:“你能联系上她?”   楚明秋迟疑下再度点头:“她舅舅就是斯坦福大学的,离这不远。”   “你有地址?”顾三阳问道。   楚明秋再度点头,林晚曾经给他寄过书,上面有她在美国的地址,就在湾区。   顾三阳迟疑下,他立刻想到纪律,没事不能出旅馆,一定要出去,必须三人以上,再说了,就算知道地址,要过去,怎么走还不知道。   “要不,我们把区总拉上,一块去看看。”顾三阳试探道。   楚明秋没有答话,依旧呆呆的看着外面,顾三阳深深叹口气,不再劝了。   过了会,林丽来通知他们去吃饭。   吃饭,现在吃饭就得自己掏钱了,宋主任有些担心,在酒店吃饭,价格太贵了。   几个人碰头商议了下,楚明秋到大堂找服务员了解了下,打听到距离这里五公里的地方,有家中国餐厅,于是大家伙便结伴上那去了。   乘公交车过去,下车又走了几百米,果然看到一家餐厅,几个人高兴的过去,总算吃到中国菜了。   这一顿是他们到美国后吃得最满意的一餐,关键是花费还不贵,平均每人才三个美元。   等出来,几个人才发愁了,公交车都收班了,出租车是万万不敢叫的,再说了,也没看见出租车在那。   只好迈动十一路向酒店走,林丽边走边抱怨,这美国还不如燕京方便,楚明秋便笑着解释,这美国是车轮子上的国家,没有车压根就没法生活。   “可这公交也收得太早了吧。”林丽十分不满,燕京还有通宵公交,这硅谷,名气这样大,交通居然如此不便利。   “就是,”王全安附和道:“你说这美国这么发达,怎么连公交车都这样少?”   王全安说着便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心不在焉,四下张望着,这一带的治安状况很不错,街上时不时就能看见警车开过,有两次警车在经过他们身边时,速度还特地慢下来,一个警察注意观察了下他们才走开。   “小楚,你说说这是怎么个情况?”宋主任开口问道。   楚明秋随口说:“咱们是社会主义,他们是资本主义,原因就在这。”   这话一出口,没人敢反驳,话就给聊死了,接下去,还怎么聊!   沉默的走了几步,林丽纳闷的看着他:“楚科长,怎么啦?今儿看你兴致不高呀!”   楚明秋没开口,依旧四下张望,街上人虽然少,可两边街道的商铺还不少。   与纽约的高楼大厦相比,硅谷的高楼很少,街道两边的楼房都不高,一般也就是七八层,底层多是商铺。   街上的人不多,但荧红灯却不少,将大街照得通亮,橱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   路过一个稍微热闹点的街区,楚明秋顺手在街角的报亭买了几张报纸和几本杂志。   这一路上,他都神游万里,完全失去了以往的灵动,众人很快发现他的异常。   宋主任问他怎么啦,他回答说没什么。   如果说,在之前,有人对楚明秋出任副组长还有点意见,现在大家都心悦诚服,这楚明秋看上去年青,可谈判真是把好手,要不是有他,不但得多花钱,事情恐怕还没这么顺利。   “他怎么啦?”林丽紧走两步,低声问顾三阳,小组里的人都看出来了,顾三阳与楚明秋走得最近,如果,楚明秋有什么的话,那顾三阳一定知道。   顾三阳叹口气,同样没回答,林丽不满的哼了声,顾三阳就象没听见似的,只管低头走路。   迎面传来一阵音乐声,五六个美国小伙子围着一个点燃的汽油桶,边上放着个录音机,小伙子一点没在意他们,自顾自的玩得高兴,随着音乐摇摆。   摇滚,目前美国最热的音乐形式。   楚明秋又听到熟悉的音乐,他忍不住苦笑。   他给林晚的歌里,总共有四十二首歌,其中十二首是英文歌,这些都是名曲,数十年传唱不休。   深吸口气,他决定了,既然来了,那就见一面吧,有些话,他还想告诉她。   回到酒店,林丽一下就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楚明秋则直接到前台,向前台小姐打听,如何查电话。   前台小姐知道这些中国人来自红色中国,对他们很好奇,很热心的帮忙,宋主任和区总不知道楚明秋在干什么,便过来了。   “小楚,你这是作什么?”宋主任严肃的问道。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找个人,朋友,前年来美国继承遗产,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万安全本来在林丽身边,看到楚明秋他们在与前台交涉,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也赶紧过来。   顾三阳深深叹口气,林丽揉着自己的腿,见状好奇的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顾三阳再度叹口气:“楚明秋的前未婚妻便在这,他一直在犹豫是不是要联系她,看来,他作出了决定。”   “前未婚妻?”林丽有些惊讶。   顾三阳点头,却不再作进一步解释,林丽若有所思的看着楚明秋。   美国的电话很发达,楚明秋提供了详细地址和林晚舅舅的职业,前台小姐没有理会地址,将电话打到斯坦福大学。   在美国,家庭电话号码属于隐私,不能随便透露,但很奇怪的是,电话号码薄却记录了几乎所有人的电话。   斯坦福大学的接待人员很有原则,反复询问楚明秋的身份,以及他与林晚舅舅的关系,楚明秋只好解释说是他朋友,自己从中国来,不知道他的电话,想要联系他。   “这样吧,如果您有他的电话,就请您给他打个电话,就说,燕京姓楚的要找他,如果,他愿意见我,就给这里打电话。”   那边总算答应下来,楚明秋放下电话,向前台小姐姐道谢。   转过身,王全安便好奇的问道:“小楚,你在这也有朋友?”   在纽约,冒出来个大年龄的侄儿,到了硅谷,又说有朋友,这让宋主任都忍不住有些怀疑了。   在国内,在海外有亲戚或朋友,那可不是好事,特务间谍走狗,分分钟戴上。   可楚明秋却是走一路,亲戚朋友,全都冒出来了。   楚明秋点头,叹口气:“是我前未婚妻,72年来的美国,随她舅舅。”   “72年?”王全安下意识的问道。   楚明秋点头:“她舅舅是斯坦福大学的教授,距离这里不远,住的地方要稍微远点。”   在另一边,林丽还在打听,顾三阳却不肯多说,只托辞自己也不了解,就这还是才知道。   没有等多久,前台的电话响了,褐色头发的前台小姐拿起电话说了几句便叫楚明秋。   “你好。”楚明秋下意识的用中国话说道,那边似乎愣了,十几秒才问道:   “请问,您是那位?”   是个女人的声音,但绝不是林晚,楚明秋眉头微皱:“我姓楚,是从燕京来的,我想问问,林晚还住在您这吗?”   “你,你是楚先生!”女人的声音变得很是惊讶:“你,你在美国!”   “是,这次来美国是来出差的,”楚明秋说:“我在硅谷玫瑰酒店715号房,我们在美国大约还要待三天左右,也许是两天,我想见见林晚。”   女人沉默良久,才迟疑的说:“我会转告她的。”   “您是她舅妈还是?”   “我是她舅妈,她没住在我这,她住在她外婆那。”       楚明秋微怔,林晚给他留下的地址是这,可现在她却说住在外婆那,也就是说,林晚曾经在这住过,可现在已经搬走了,这里面就值得玩味了。   是去照顾外婆,还是舅妈他们容不下林晚。   拿着话筒,楚明秋脑子里面闪过一幅幅画面,眉头皱得越来越深,便提出要与林晚舅舅谈谈。   林晚舅妈回答说林晚舅舅去波士顿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去了,要五天后才能回来。   楚明秋眉头皱得更紧,再度问林晚的电话,林晚舅妈迟疑了很长时间,依旧说道:“楚先生,有些事,你不知道,嗯,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电话,我要先和我先生商议下。”   楚明秋默然放下电话,轻轻叹口气,宋主任拍拍他的肩头,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走了,楚明秋呆了呆才跟在他身后。   “小楚,怎么样了?”   一进电梯,林丽便低声问道,楚明秋摇摇头:“没联系上。”   林丽还想问,可看楚明秋脸色,便咽下了。   电梯里的气氛沉闷,谁都看得出来,楚明秋的心事很重,所有人都想安慰他,可谁都不知道该如何作。   这是聪明绝顶的人,对这样的人,安慰,好像多余。   出了电梯,宋主任吩咐说八点三十在他的房间里开一个短会,讨论下明天考察的事。   回到房间,顾三阳迫不及待的问起情况来。   楚明秋叹口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晚已经搬走了,接电话的是她舅妈,她不肯告诉我林晚的联系方式。”   “是这样啊。”顾三阳同样精明,只几秒钟便想明白其中的问题,不由自主的叹口气,沉默了一会后,他才安慰道:“别多想了,也许有其他原因,她来美国本就是为继承遗产的。”   楚明秋叹口气:“没那么简单,要不然,她也不会卖掉那些歌了,唉,我当初,....”   “你呀,别多想了,甘脆,明儿,我拉上林丽,这娘们对你好像有那么点意思,咱们一块过去看看。”       “你丫少胡说八道,”楚明秋很无奈,如果这是在燕京,他放下电话便去赶过去,可这是美国,再说了,他是林晚什么人,凭什么管人家的家事!   郁闷了会,顾三阳打开电视,所有酒店都有电视,而且还是彩电,楚明秋已经注意到这个现象,这说明,美国的彩电已经相当普及。   电视上正播放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和几个嘉宾在,几个在演播室内叽里呱啦的,说着什么,连续换了几个台,终于找到个播电视的,顾三阳开始看起来,其实,他压根听不懂,就看画面。   楚明秋向他要了支烟,到阳台上抽烟去了,这支烟足足抽了半个小时,直到顾三阳叫他开会了,才摁灭烟头。   俩人是最后到宋主任房间的,等他们进来后,宋主任便宣布开会。   “大家说说,明天的考察。”宋主任直接点名:“小楚,你先说说。”   楚明秋略微整理下思路,才说道:“看来咱们这次考察仙童公司,不会顺利。”   一开头,便让众人的心提起来了。   “对比下无线电公司和康宁公司,这待遇可是两重天,”楚明秋振作下精神,集中注意力:“之所以如此,我的猜测是,他们想给我们个下马威,仙童公司的财务出了问题,连续数年亏损,去年更是大亏三亿多美元,所以,他们迫切需要现金,保证公司能活下去,所以才会想卖掉公司的4.5英寸的晶圆生产线,可若是这样,他们越发担心我们趁机压价,这才故意冷落我们。   其次呢,呵呵,仙童公司的血统高贵,堪称美国半导体的黄埔军校,从他们那出来的员工创建的半导体公司遍布硅谷,个个大名鼎鼎,有这样骄傲的历史,自然看不起来自他们认为落后的中国。   不管是那个原因,我的意思是,他打他的,我打我的,毛主席说过的嘛,咱们还是按照咱们的节奏走,不卑不亢,只要他们肯卖,我就敢买。”   如果由他来作决定,那就是不惜代价,赶在尼克松下台前把晶圆生产线拿到手再说。   宋主任听后,又看着区总问:“老区,您的意见是?”   这个顺序很正确,楚明秋的职务不高,可他代表高科园,也代表市委,某种程度上,还代表中央,而区总则代表了中技公司。   这说明,宋主任站稳了立场,知道自己的位置。   虽然他是这个小组的头头,但他只是东风电视机厂的革委会主任,对仙童公司的考察,晶圆生产线是不是要引进,实际上,都与他无关,他甚至可以想到,一旦回到国内,这事就与他彻底无关。   区总微微点头:“我同意小楚同志的判断,我的意见也是,不管他们怎么作,我们还是按照我们的想法走,不卑不亢,把情况搞清楚。”   “要是他们不卖呢?”王全安担心的问道。   “不是还有斯械狄公司吗,咱们不是只在他一棵树上吊死。”楚明秋插话道:“再说,今天不卖,明天的价格恐怕就更低了。”   “更低?”区总微怔。   楚明秋点头:“未来几年,世界经济将进入衰退期,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说,资本主义经济都有周期性,危机,复苏,发展,高涨,再危机,从四十年代到现在,欧美国家一直在发展,这里面原因很多,要说的话,时间比较长,简单的说吧,欧美一直在发展期,到六十年代,进入高涨期,经济一直没有真正调整,有很多隐患没有处理,去年年代,石油价格暴涨,这给了欧美一记重拳,欧美经济由此进入衰退期。   等着吧,从今年开始,未来三到五年里,有很多公司破产,到时候,多的是生产线,价格还是废品价。”   顾三阳一下笑了,林丽也乐了,可俩人的含义完全不同。   宋主任和区总也笑了,区总笑着问:“小楚,这只是你的判断,万一判断错误呢?”   “有一点,我相信,”楚明秋说:“每个行业,在发展初期,都是野蛮生长,而后经过一番厮杀,弱的便被淘汰,剩下的就达到一定平衡。   半导体行业现在就是这样,现在全球半导体市场有多大?美国有上百家半导体公司,再加上日本,这个国家虽小,但也有几十家半导体公司,如果再加上欧洲西德法国英国意大利,这些国家的半导体公司,美国IEEE协会有篇研究报告,全球半导体市场总共不过四五百亿美元,而欧美日有三百多家半导体公司,这还没加上南美苏联和我国,这组数字,说明一件事,供大于求,在这种供大于求的市场环境下,半导体公司势必要有一场血腥洗牌,一大批公司会被淘汰。   我的意思是,咱们要有战略定力,可是不是就不用着急呢?也不是,我和罗宾斯先生聊过,晶圆生产线是巴统协定的限制物资,也就是说,不管是日本还是欧洲,咱们要买晶圆生产线,都要得到美国政府的批准。   尼克松对我国友好,他若在位,我们得到批准的可能性非常大,可若他不在位了呢?这个前景就不明朗,所以,如果仙童公司愿意卖,那就赶紧买下,我估计,尼克松很难挺过这次弹劾,半年内肯定下台。”   楚明秋从政经两方面讲明了这次考察的目的,从经济上说,现在买可能不划算,可从政治上说,时间就比较急迫。   楚明秋不知道尼克松什么时候下台,但尼克松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被弹劾下台的总统,这还是知道的。   “给钱还不卖?”林丽笑着摇头。   “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楚明秋也摇头:“巴统协定是针对社会主义国家的,原来只针对苏联和东欧社会主义国家,后来把我国也加入进去了,高科技和重要机器设备,都对社会主义国家禁运。”   宋主任嘟囔着骂了句狗日的,然后才抬头看着众人:“好,就这样吧,明天,咱们,我打我的,他打他的。”   没有什么讨论,更没有什么争论,楚明秋已经杀死了话题,对他的判断,众人那怕不相信,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回到房间,顾三阳才开口问道:“你就那么相信,经济危机会爆发?”   楚明秋半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现在正在播的是经济评论,两个经济专家正在发表评论。   “肯定的。”楚明秋懒洋洋的说:“决定经济发展的因素很多,油价肯定是其中一环。”   顾三阳若有所思的点头,想了想又问:“我想学学经济,你说该从那入手?”   “哦,那敢情好,”楚明秋随意的说:“这样吧,回去,我给你开个书单,另外,你去拜古震老师为师,不过,书本上的东西都是死的,重要的还是实践。”   顾三阳点头,这是自然的。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在另一个房间里,区总洗过澡出来,宋主任依旧在抽烟,俩人都没开电视,以区总的英语能力,完全可以听懂对白,不过,从纽约到洛杉矶,他从未开过房间的电视。   “你怎么看?”   突然听到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区总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擦着头发说:“你说什么?”   “就是,小楚的判断?”   “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小楚这人,很聪明。”区总将面巾放下,吸拉着拖鞋,坐到宋主任对面的沙发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聪明也不一定是好事。”宋主任叹道:“老区,你孩子还在农村?”   “念书去了,”区总说道:“老大去了沈阳医学院,老二在山西外语学院,老三在天津师范学院,老四,明年毕业,老宋,你家几个孩子呢?”   宋主任叹口气,仰身靠在沙发上,虚握拳敲打额头:“我那几个兔崽子,都不成器,老大老二在部队,也没干出个明堂来,三丫头还不错,去年推荐上了军医大,老四老五还在念书。”     这个时代,几乎每个家庭都有知青,而且不止一个,不过,宋主任是处级干部,区总的级别更高,中技公司是国务院直管企业,公司革委会主任是副部级待遇,他这个总工程师怎么也算是局级干部。   自从七三一事件后,知青开始陆续离开农村,当然,在任何时代中,首先获益的是官员子弟。   在任何时代,任何变化,都是掌握资源最多的人,胆子大的人,最先获益,官员掌握的资源自然比平头百姓要多,官员子弟对政策变化自然是最清楚。   回首改革开房四十年,最先富起来的人,一般两种人,高干子弟和走投无路的人。   前者知道政策变化,知道风从那来,借着父辈的关系,加上点旁门左道,自然先富起来了。   走投无路的人,这部分一是胆大的农民,反正都已经身无旁物,拼一下,万一能有所改变呢。   还有一部分则是楚宽远石头黑皮这类,刑满释放犯,这类人从牢里出来,没有出路,办个执照,干了个体户,胆子大的,承包工厂,一部分也就成了先富起来的。   八十年代,先富起来的大部分是这几种人,教授学者还在书斋里熬着呢。   “中央对引进晶圆生产线,催得急吗?”宋主任问道。   “唉,本来是决定与日本方面联系的。”区总说道:“可高科园方面,....”   “高科园?是小楚吧。”宋主任含笑道。   区总苦笑点头:“算是吧,小楚认为,日本人心思太多,报价也高,老实说,报价是不低,两亿三千万美元。小楚觉着可以多看看,借着这次来美国,考察下美国市场。”   宋主任这下才明白,这次来美国,原本就是谈判彩电生产线和液晶的,晶圆的事是临时加上去的,也多亏中技公司以前联系过,这才不至于匆忙。   不过,上级也明确告诉他,晶圆的事与他无关,他只是挂个名,只需将彩电生产线的事办妥就行,晶圆就交给楚明秋和区总。   简单的说,这次出国,他的事已经办完,剩下的就是楚明秋和区总的事。   想到楚明秋才二十四五岁,就掌控这样重要的谈判,上面的领导也不知是胆子大,还是这楚明秋手眼通天。   文革开始以来,冒出来不少二十多岁的年青人,可转眼间,这些年青人便跌落尘埃,八年前的六大红卫兵司令,现在全被收押,连中央文革小组的几个年青人,不也一样,至于工厂企业里的那些年青人,除了会造反外,其他一窍不通,压根上不了台面。   可楚明秋这个年青人不一样,目光敏锐,博学多才,做事举重若轻,在他面前,连区总这样的老专家都相形见绌。   “这晶圆生产线是巴统协定限制的,这能行吗?”   “这事,”区总迟疑下:“外交部已经与美方联系了,美方表示不会设置障碍,不过,小楚说得也对,这尼克松对咱们友好,可若尼克松被弹劾下台,副总统福特不知道还能不能遵守承诺。”   区总知道的内情更多,若不是得到美方的承诺,中国也不会四下询问报价,更不会派人来美国考察。   “还是有可能的。”   在另一个房间,楚明秋躺在床上,与顾三阳同样也在聊这事。   “尼克松若下台,接任的便是副总统福特,尼克松是个高明的战略家,其实,更高明的是基辛格,他的对外政策主要谋划者便是基辛格,这人是个战略家和外交家。   你有机会看看基辛格的书,嗯,我记得有两本,我看过其中一本,美国的外交政策前景。   美国是世界头号强国,可,美国人太好战了,从五零年朝鲜战争到现在的越南战争,美国人一直在打仗。   这战争是要花钱的,美国人打了二十年战争,埋下无数隐患,本来早就该爆发了,尼克松上台后,将美元与黄金脱钩,直接导致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这已经重创了美元的信誉。   不过,美国人还是聪明,他们利用他们强大的军力,说服了阿拉伯人,让美元与石油挂钩,重新建立起世界对美元的信心。   可即便如此,美国还是感到不安,因为,他们打了二十年战争,苏联却和平发展了二十年,国力渐渐赶上来了。   美国的战略是拉着中国,对付苏联。   很简单,你看看地图,如果中国倒向美国,西边有北约,东边有中国,我估计勃列日涅夫的很头痛。”   顾三阳听得津津有味,可他还是不明白,这与引进晶圆生产线有什么关系。   “所以,尼克松才改变了国策,到燕京来见面毛主席。”楚明秋望着天花板,起身将灯灭了,房间里顿时黑下来。   “这政治与经济是息息相关的,”楚明秋把自己摔到床上,这床是席梦思,睡上去软软的,让他很不舒服,翻下身:“政治形势的变化,便可能导致经济的变化。”   “油价高涨,逼出了美国经济的问题,整个世界并没有做好应付高油价的状况,世界经济将进入衰退期,简单的说吧,马克思说的经济危机开始了。”   夜渐渐深了,顾三阳的精神头却很好,不时提问,楚明秋根据自己所学,以及前世的见闻,给他讲解分析。   楚明秋断定世界经济将进入衰退期,可惜的是,国家没有多少钱,否则他就要大干一场,至少在证券市场上可以捞一笔。   仙童公司也没把姿态放得抬高,第二天还是派车来接他们,其实公司并不远,开车不过半个小时。   在公司门口迎接他们的是公司市场部经理,是个中年白种男人,身材并不高,看上去还不到一米八,带着副眼镜,穿着黑色西装,自我介绍叫沃克博格。   简单介绍成员后,沃克博格陪着他们到一楼的产品陈列室,这产品陈列室其实就是仙童公司的历史。   “这里陈列的是我们仙童公司自成立以来的所有产品,”沃克博格的语气很是自豪,仙童公司的历史就是美国半导体的发展史。   陈列室入口挂着八幅照片,大名鼎鼎的八叛逆,是他们创建了仙童公司。   这八人现在已经全部离开了仙童,其中最重要的天才科学家前CEO诺伊斯,在离开仙童后,创建大名鼎鼎的英特尔公司,另外一批离开的人则创建了AMD公司,仙童公司培养的半导体人才,创建了硅谷九成半导体公司。   陈列室按照时间顺序,陈列着仙童公司自成立以来的所有产品,琳琅满目,总共大约有一千多件。   小小的IC芯片,摆在白色布上,黑色的,灰色的,银白色的,一个个小小的集成块,摆在白色的布上,下面的标签上,除了型号,还有发明时间,主要发明人,以及功能等等。   沃克博格边介绍边留心这些中国人的反应,董事会派他来接待这些中国人,其实是有原因的。   公司这两年在CEO霍格的领导下,销售收入连连上涨,但利润却始终没有增加,霍格筋疲力竭,已经萌生去意,去年向董事会提出辞职,公司管理层准备大换血。   沃克博格很快锁定了区总,宋主任虽然看上去是头,可基本没有问题,倒是边上那个姓区的,问题不少。   楚明秋也没开口,昨天,他和顾三阳说得很晚,顾三阳都睡着了,他依旧睡不着,电话始终很安静,这让他很是失落失望。   “这是音频放大器?”   边上的年青人看了眼,便点头:“这是六一年的产品,那个,你看那个,是最新的音频放大器,N3345,那个是功率放大器,GMH721。”   这些标签上都有,楚明秋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这是模拟的,还是数字的?”   年青人有点意外,这个中国人居然还知道模拟数字之别。   “这是模拟的,数字集成电路在后面。”   “现在是数字集成电路应用更广,还是模拟应用更广?”楚明秋又问。   那年青人略微迟疑便答道:“以目前来看,还是模拟集成电路应用更广,采用什么集成电路,主要看信号传递方式,目前采用数字信号传输的产品还少,再过十年吧,数字电路应用便会多起来。”   楚明秋微微点头,盯着那些集成电路,直到大家都走开了,他还看着,半天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快步追上他们。   “我们能参观下工厂吗?”   沃克博格回头看了看他,含笑说:“当然可以,不过,我们的工厂很多,但在硅谷就一家,你们要看的话,明天就可以安排你们参观。”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   沃克博格心中非常惊讶,楚明秋居然就这样决定了,边上的宋主任和区总居然没有反对,他迷惑不解,难不成,这个年青人才是真正的主事人!!!                                                           第一章 美国考察行   沃克博格不是没留心楚明秋,在这群中国人中,楚明秋是唯一可以与美国人比身高的中国人,可他很快便放在一边,这个中国人太年青了,是这群中国人中最年青的。   但当楚明秋作出决定,明天考察工厂后,无论宋主任还是区总很顺从的接受了安排,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年青人的地位。   楚明秋冒了下,又很快和那个年青的美国人聊起来,这个年青人压根不是楚明秋的对手,没费多大劲便被楚明秋套出来了。   他叫巴姆,是加州理工学院的硕士毕业生,今年才进入仙童,是加州理工大学的硕士毕业生。   楚明秋很纳闷,既然是加州理工大学的硕士,研究方向是就是半导体,干嘛不去从事研究工作,却到市场部来了。   巴姆却说这很正常,市场销售人员也要专业领域的眼光,仙童公司的传统是市场部的员工都是半导体专业人员。     “现在贵公司的那种产品销路最好?”   巴姆毫不迟疑的说:“我们的产品销售都挺好,仙童公司是世界一流公司,我们的产品在技术上都是领先世界。”   楚明秋微微一笑:“嗯,你是个很好的销售。”   巴姆也忍不住乐了,楚明秋又问:“硅谷能买到这些零件吗?”   “当然,硅谷遍地都是电子器材商店,你可以在任何一家商店买到这些东西。”   “在硅谷,数字IC销售好,还是模拟IC的销路好?”   “数字是未来,模拟是现在,这是硅谷的流行语,不过,我认为,模拟IC价格便宜,在一些电子产品中将长期存在,数字的看上去很好,可实际上,价格昂贵,中低端的电子产品中犯不着用这个。”   “可价格若是降下来了呢?”   “一样,模拟IC最大的有点是稳定性,整个电路若是用模拟IC,电路设计简单,而且,现在模拟IC应用广泛,数字IC一般用在数字电路中,硅谷在传言,十年之后,模拟电路将彻底消亡,电子将进入数字时代。”   说完便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想了想,摇头:“不一定,那怕进入数字时代,模拟IC也会长期存在,在某些方面,数字IC无法替代,最简单吧,电源管理和功率放大,还是数模转换。”   “对极了!”巴姆有些意外,这个中国人不声不响的,居然懂得不少,一开口就点中要害,这几个电路,压根就是数字IC的死穴。   这当然不是前世带来的,而是这一世学的,为了研究电动车的控制系统,楚明秋自学了电子电路,自从成立高科技园后,他每天坚持看书,对电子世界的了解丝毫不输大学本科毕业生。   重生带来的一个好处,记忆力超群,几乎过目不忘,这给了他很大帮助,学什么都快。   俩人聊得更欢了,沃克博格很是纳闷,这俩人在聊什么呢,这样热闹。   今天让中国人参观陈列室,实际上就是要震慑他们,中国是个技术力量薄弱的国家,堪称半导体荒漠,不过,这也是个广阔的市场,能开辟这个市场,好处不言而喻,不过,中国的情况,很神秘,谁也不了解,不知道该从何入手。   中美关系解冻,中国开始走向西方,西方也想走向中国,这庞大而神秘的国家,但西方的问题在于,他们不知道该怎么与红色中国打交道,所以,他们要么观望,要么借道香港,开始试探性接触。   此举的直接结果便是,香港承接了九成以上的中国进出口业务,随着中国与西方交往频繁,香港快速崛起,成为亚洲四小龙之一。   参观陈列室花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从陈列室出来,沃克博格带着大家到咖啡厅喝咖啡,这咖啡厅是仙童公司的,公司员工可以在这免费喝咖啡。   楚明秋很好奇的打量咖啡厅,面积很大,布置很简单,在他们进来之前,有几个穿着邋遢的年青人在里面。   这几个年青人穿着倒不出奇,就是随便,不像沃克博格和巴姆,西装笔挺,这几个年青人很随意,穿什么的都有,主要是上衣,裤子都是牛仔裤。   “那是什么布料作的?”   顾三阳也看着那几个年青人,他很好奇的是那布料是什么?国内压根没有。   “那叫牛仔裤,”楚明秋对这个早有研究,牛仔裤可是百搭之首,什么场合都可以穿,作为娱乐圈人士,怎么可以不研究:“布料嘛,好像叫斜纹棉布,怎么作出来的,不太清楚,不过,这种裤子,顾名思义,就是美国西部牛仔穿的,慢慢流行起来。”   “牛仔?什么意思?”   “就是牧民,建军他们就干过几年。”楚明秋不由笑起来,顾三阳也禁不住乐了,楚明秋随后叹口气:“这种裤子经济实惠,耐磨,一条裤子穿十年,没有问题。”   顾三阳咧咧嘴,不知道是惊讶还是不信。   咖啡厅的气氛很轻松,那几个年青人没有因为他们进来就离开,依旧在靠近窗户的聊天,楚明秋心念一动,便想过去听听他们在聊什么,就在他准备托辞过去时,沃克博格端着咖啡过来了。   “楚先生,”沃克博格的记忆很好,至少记住了楚明秋的姓,他在楚明秋身边坐下,楚明秋也看着他,沃克博格问道:“我们曾经接到过贵国的询价,不知贵国对我们的报价是怎么考虑的?”   楚明秋微微一笑:“纠正个说法,是中技公司,对,我们曾经向贵公司询价三英寸晶圆生产线,我们不止向美国的半导体公司询价,也向日本和西德的半导体公司发出了相同的要求。   实不相瞒,贵公司在3.0英寸上的报价太离谱,基本可以确定被淘汰,我们这次来贵公司,是听说贵公司有意卖4.5英寸晶圆厂。”   沃克博格露出了一丝微笑,六八年,新CEO霍根上任后,加强了在晶圆方面的投入,可晶圆厂的投资大,银行贷款利息高,造成公司债务猛涨,公司这几年销售收入上涨了,可效益却连续下滑,去年再度亏损了六千万美元,为了扭转局面,减少利息开支,增加现金流,公司决定卖掉4.5英寸晶圆厂。   这个消息是去年十月散布出去的,来询价的不少,但真正有意愿的不多,最主要的是,价格太高了。   2亿美元,这简直是天价!   他也向董事会反映过,这个价格太高了,但董事长费尔柴尔得先生认为,4.5英寸晶圆,虽然不是最新技术,但也是次新技术,掌握这个技术的国家也就美日德,其他国家要想引进晶圆,只能从这三个国家引进,而半导体的大发展已经到来,所以,这条402英寸晶圆厂不愁买主。   沃克博格微微摇头:“楚,你们错了,我们这个晶圆厂是4.5英寸的最新厂,建成不过两年,有全套技术,抛光液,抛光垫,高纯试剂,这条生产线,生产的晶圆可以达到5个N,两亿美元,一点不高。”   “你说的这些,西德和日本都能转让,他们的报价还不到你们的一半。”楚明秋说道。   “那你们为什么还来我们这。”沃克博格皱眉问道,依旧很美国。   “日本和西德只答应转让3英寸的生产线,你们的这是4.5英寸,我们感兴趣的是这个。”   楚明秋面不改色,实际上,西德的报价也不低,日本的报价虽然低,但消耗性材料,抛光液,靶材,都不肯转让。   “其实,4.5英寸的晶圆,有很大的局限性,”楚明秋又说道:“现在的光刻设备,只能处理100毫米左右的晶圆,我很好奇,贵公司的4.5英寸晶圆是靠什么处理的?”   楚明秋看着沃克博格,现在其实还没有光刻机的概念,美国在光刻设备上有巨大的优势,研究光刻设备的国家只有三个,美国日本西德,美国有巨大优势,但日本的决心很大,在这上面投入很多。   中国也有光刻设备,六六年上海光学厂与中科院合作,研究出接触式曝光系统,六九年,半导体公司的前身109厂与丹东的精密仪器厂合作,研究出全自动步进重复照相系统,这个时候还不叫光刻机,都是以系统命名。   除了这两家以外,华清大学还在展开新一代光刻机的研究。   从这么多单位,就可以看出在光刻机上依旧散乱,不成体系,缺少技术路线。   其次,还有不少部件是从国外进口的,比如镜头,是从西德进口的,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光刻液,靶材也一样是从通过各种方式搞到的。   楚明秋在成立半导体公司时,把曾经参加过光刻机研究的人才都调到半导体公司来了,成立了个光刻设备研究室。   光刻机,在几十年后,被称为工业科技的明珠,阿斯麦的光刻机涉及到一万多个部件,为他提供零部件的公司有上百个,分布在十几个国家。   想要研究光刻机,好像是遥不可及的事。   但楚明秋还是想试试,被卡脖子的滋味太难受了,虽然是半导体芯片的小白,拜托贸易大战,国内的大能们给吃瓜群众普及了光刻机知识,他也以八卦的心态看了不少文章,什么阿斯麦的发家史,台积电的前世今生,日本芯片产业是怎么被搞垮的,那里面有些东西还记得,什么侵润式光刻机,张忠谋林本坚梁孟松,德国蔡司公司的光学镜头,等等,了解了不少东西,这些东西应该有用。   在关键时刻,横插一杠,简单的说吧,林本坚是浸润式光刻机的关键人物,他是在九十年代中后期提出的浸润法,那时,不管是台积电还是英特尔阿斯麦,没人理会他,如果,在这个时候,他伸出橄榄枝,有没有可能把这个奇才揽入麾下,他认为,这是完全可能的。   其次,光刻机现在才刚刚起步,欧美政府层面压根就没意识到它的重要性,还不如对晶圆重视,光刻机压根就没进入巴统协定,也就是说对中国不禁运。   有这两点,楚明秋觉着可以试一下,至少要努力一下,争取在十年后,赶上欧美的光刻技术,到九十年代再弯道超车。   “楚先生对我们的技术发展了解还是有偏差,”沃克博格会心一笑:“我们现在已经能够处理6英寸的晶圆了,更何况4.5英寸的。”   楚明秋稍稍吃惊:“真的?”   沃克博格对楚明秋的表现很满意,爽快的笑道:“我们有一座6英寸晶圆厂,是目前美国最先进的,我们的cfs系统也是目前世界最先进的半导体生产系统。”   楚明秋微微点头,好像赞同沃克博格的话,实际上,根据他的了解,仙童公司对光刻系统的研究开始比较早,可以说是全世界最早进入这个领域的公司,在五九年便研制出步进重复式照相系统,日本的光刻机还是从仙童公司引进的。   在查看光刻机的资料时,楚明秋感到头大,仅仅美国就有不下十家光刻机或者说是照相系统,这还不包括日本和西德,这个时期的光刻机就象九十年代末和二十一世纪初的互联网,是站在风口的猪,风险投资疯狂投钱,催生出N多种可以称得上光刻机的东西,这个市场非经过一番惨烈厮杀后,才能诞生出阿里华为这样的企业。   “你们的照相系统卖吗?”楚明秋问道。   沃克博格微怔,随即微笑道:“当然可以,不过,这要和4.5英寸晶圆厂打包。”   楚明秋微微皱眉,小心的问道:“沃克博格先生,这个价格是多少?”   “2亿4千万美元,”沃克博格报了个数字,然后赶紧解释:“我们卖给日本人,仅仅照相系统便是六千万。”   楚明秋眉头拧成一团,这个数字远远超过他的预料:“沃克博格先生,贵公司去年的产值才六亿美元,毛利不过五千万美元,公司实际亏损是七千万美元,一个4.5英寸晶圆厂,您就要卖2亿美元,据我所知,新建一个6英寸晶圆厂也不过1.2亿美元,您的这个开价实在缺少诚意。   而照相系统,日本尼康公司的照相系统叫价1.5千万美元,西门子的照相系统2.2千万美元,您的报价是4千万美元,而且,据我所知,贵公司的照相系统并不是最先进的,最先进的是Perkin-Elmer公司的投影式光刻设备。”   Kasper公司和佳能公司的系统是去年才发明出来的,叫接近式光刻系统,也就是这个时候才有光刻这个概念,在此之前,光刻机的主要技术路线是接触式光刻和投影式光刻,前者多被称为照相系统,因为它的原理与照相相差无几,而后者则产生光刻概念,它的方式是在光刻掩膜和硅片之间增加了一个透镜,这种方法的好处是,避免了掩膜与硅片之间的直接接触,可以实现缩印效果。     宋主任也悄悄踱过来,听到楚明秋毫不客气的当面打脸,心里不由一惊,这在中国人的理解中,是严重失礼。   可让他很意外的是,沃克博格压根没生气,而是急忙辩解说:“NO,NO,楚先生,你看到的资料是有偏见的,Perkin-Elmer公司的投影式光刻系统价格更加昂贵,我们的CFS系统设备在良品率上要领先Perkin-Elmer公司。”   楚明秋在心里乐了,这沃克博格看来也够实诚的。   现在还没有光刻机这个概念,有的是照相系统,刻度系统,光刻系统,光刻机这个名词要到七十年代末或八十年代初才出现。   楚明秋在看这方面的资料的时候,曾经很困惑,因为没有找到光刻机,有的是什么重复式照相系统,接触式照相系统,后来才慢慢明白,其实这些都是早期的光刻机。   楚明秋微微点头:“在我看来,投影式光刻系统这条技术路线可能走得更远。”   沃克博格摇头:“晶圆的照刻系统并不重要,事实上,现在的照刻系统已经能满足需求了,关键是集成电路的性能,我们仙童公司的集成电路是世界上性能最好的。”   沃克博格夸夸其谈,将本公司的各类产品夸上天了,楚明秋悄悄留意边上的那几个年青人,年青人这时也开始留心他们,他们当然认识沃克博格,他们此刻也停下谈话,看着沃克博格表演。   “我们有三千多个专利,我们的产品在各种电子产品中应用,楚先生,贵国如果需要集成电路,完全可以购买我们公司的产品,相信完全可以满足贵国的需要。”   此刻,沃克博格完全暴露了他的目的,就是想打开中国市场。   楚明秋点头:“我们的确需要很多集成电路,我们也想与贵公司合作,这是我们来贵公司考察的目的之一,但,首先,我们要谈的是4.5英寸晶圆生产线,我知道,2亿美元,这不是底价,沃克博格先生,我想知道底价是多少?”   “哦,楚先生,你真是个精明的谈判者,1.8亿美元,你看怎么样?”   楚明秋笑了笑:“沃克博格先生,您也是精明的谈判者。”   “OK,OK,这样吧,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可以向总经理申请,再下调一点价格,你看怎么样?”沃克博格摆出一副很有诚意的样。   “好,”楚明秋点头,随手递给他一张名片,这张名片是在纽约赶制的,上面有他的办公室地址和电话:“你们商量好了,就打这个电话给我,对了,我们的时差好像是十二个小时,写信也行。”   沃克博格接过名片,楚明秋又给巴姆一张:“以后有机会到燕京,打这个电话,我来接你。”   “OK。”巴姆非常高兴。   喝过咖啡,看看吃饭时间到了,这次仙童公司还算不错,尽了地主之谊,沃克博格邀请大家吃饭,不过,吃的东西不怎么样,就是美国快餐,一人一份肯德基。   不过,宋主任他们还挺满意,毕竟鸡腿这样的东西还不错,国内少见,顾三阳狼吞虎咽的,抬头看见楚明秋瞪着他,他赶紧收敛下形象。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这肯德基就跟咱们街头小面似的,在美国是最普通的,这算个屁,这沃克博格要到燕京来,爷领他去吃炸酱面。”   顾三阳忍不住乐了,楚明秋听说过,加州的美食还是不少,这仙童公司太抠门了,是不是资金太紧了,连起码的商业礼仪都顾不上了。   沃克博格好像看出楚明秋有点不高兴,便凑过来解释说他们美国人都这样,都吃肯德基。   楚明秋很同情的看着他,摇头说:“你们这也叫食物,老沃,有机会,我请你吃一次烤鸡,唉,老沃,你们太可怜了。”   沃克博格眨巴下眼睛,这肯德基还可怜,巴姆坐在他们前面,扭头说:“我上唐人街吃过中餐,味道是挺不错的,楚,你会作吗?”   “会作吗?”楚明秋做个鬼脸,巴姆咧嘴大笑,楚明秋拍拍胸脯:“告诉你,小巴,我可是我们国家特级厨师,...,的徒弟的徒弟。”   林丽差点笑喷了,顾三阳却在点头,林丽惊讶的问:“真的?”   “真不真,我不知道,我知道,楚家大院真有个特级厨师的徒弟,楚科的手艺,不是好,是非常好。”   楚明秋与雷蕾通好的那段时间,顾三阳见识过楚明秋的手艺,一只鸡就被楚明秋弄出了七个花样,样样精致。   俩人在边上低声聊着,沃克博格和巴姆听不懂,在这次招待中,只有沃克博格和翻译是公费,其他美国人,包括巴姆都是自费。   林丽再看楚明秋,这家伙正眉飞色舞的给两美国佬讲怎么作白切鸡,怎么弄麻辣鸡丝,把两个老外唬得一愣一愣的。   宋主任和区总王全安坐在一块,看着楚明秋和老外吹牛,区总低声给宋主任翻译了一部分。   “这小楚,在那都能搭上话。”宋主任苦笑着,他们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与美国人接触,唯恐那出了问题,可楚明秋就不一样,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唠。   “上级还真会找人,”区总含笑道:“居然连做饭都会,你看那两美国人,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楚科这手腕还真厉害,咱们可以谈晶圆厂的价格吗?”王全安问道。   宋主任摇头:“我们只是考察,晶圆的事,中央还没最后定,老区,这事,你清楚,中央倒底是什么态度?”   区总看看四周,叹口气:“中央倒不是没钱,不过,可动用的钱不多,这两年引进的项目太多,外汇储备迅速减少,中央要控制,财政部已经在提意见了。”   宋主任轻轻叹口气,说到底还是没钱,没钱又想做事,上级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楚明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楚明秋够难的了。   下午,双方开始会谈,是会谈不是谈判,对于是否决定引进4.5英寸晶圆生产线,还没有最后决定。   美方参加会谈的除了沃克博格外,还增加了一个市场总监和公司副总裁,中方这边也不再遮掩,宋主任还是名义上的负责人,但会谈主要由楚明秋和区总负责。   套用一句外交辞令,会谈亲切友好,双方都有合作意向,楚明秋很坦率,承认仙童公司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希望能与仙童公司开展合作,同时,他也介绍了中国的半导体发展和应用。   “我们的半导体技术刚刚起步,无论是在技术上还是在规模上,都无法与美国相比,贵公司一家公司就比我们全国半导体工厂加起来的产量要高,技术上就更不消说,我们与你们可能有二十年的差距。”   “不过,我国已经下决心要发展半导体,电子产品在我国的应用越来越广,国内的需求十分旺盛,我相信贵公司在中国一定能大展拳脚。”   楚明秋的姿态相当低,区总心里有点不高兴,觉着楚明秋把自己贬得太低,中美之间技术差距是存在,可也没到二十年的程度,况且随着一批半导体工厂上马,产量自然就上去了,不至于连一家公司也赶不上。   楚明秋的姿态很低,美国人很高兴,双方的交流更加顺利,副总裁提出希望到中国考察,楚明秋原则上表示同意,不过,也说明了,这事要得到中央批准。   “我们的经济体制与贵国不同,”楚明秋很诚恳的解释道:“这是因为我们与贵国的政治体制不同,你们是市场经济,企业的自主权很大,政府的权力很小,我们呢是计划经济,企业的自主权很小,政府的权力很大,我们做事都要得到政府的批准。”   副总裁表示理解,不过,也有几分困惑:“楚,这是我们两个公司之间的事,政府职责便是协助企业发展,而不是相反。”   “当然是这样,我们的政府也协助企业发展,不过,一个权力大点,一个权力小点,这样说吧,贵国政府没有贵公司的股份,所以,他无权对贵公司指手画脚,我国政府却是公司的控股股东,他当然有权力决定公司的大小事。”   楚明秋很耐心的给他们解释中美经济体制之间的差别,副总裁勉强接受,随后又问起中国的半导体产业,楚明秋继续低调,告诉他,中国目前的电子厂不少,但称得上半导体工厂的不多,全国大约有七八家,产品也比较单一,无法满足市场的需要,所以,中央决定加强半导体产业发展,今年要兴建五家半导体工厂,可若这样,晶圆就供应不上了。   “我们国内的晶圆生产厂有两家,远远无法满足需要,所以,中央决定引进一条晶圆生产线,同时引进先进光刻系统,不过,我们的资金有限。”   副总裁更加满意了,笑眯眯的说:“好的生产线,价格自然不便宜。”   楚明秋不置可否:“史密斯先生,我们自己也有晶圆生产线,是2.5英寸的,所以,我们希望引进3英寸或4.5英寸的晶圆生产线,不过,我们虽然需要,可价格也要合理。”   史密斯笑了下,正要继续强调仙童公司晶圆生产线的优秀,楚明秋却摆手:“我们今天不谈价格,来贵公司考察,只是这次美国之行的一个点。”   楚明秋话中带硬,副总裁迟疑下,便笑道:“好,我预祝你们考察成功。”   楚明秋这时却开始引导话题了:“我参观了贵公司的陈列室,我发现贵公司没有消费类产品,只是电子零部件,为何贵公司不生产消费类电子产品呢?比如录音机电视机收音机,这样的产品。”   史密斯含笑点头:“我们公司从创立开始便决定了,专注于集成电路发展,不直接生产消费类电子产品。”   “这是为什么?”楚明秋很好奇。   “专注,”史密斯说道:“我们只做半导体元器件,我们是这个领域最好的公司。”   楚明秋喃喃自语:“专注!嗯,说得好,是专注,贵公司的产品主要集中在那些方面?”   “任何方面,”史密斯说道:“只要客户有需要,我们就可以生产,我们甚至可以为客户专门设计集成电路。”   “原来是这样,”楚明秋扭头看看区总和宋主任:“这值得我们学习。”   会谈原本定为三十分钟,可最后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才圆满结束,临走之前,楚明秋提出要逛逛硅谷,沃克博格很慷慨的为他们提供了一辆汽车,还派了司机。   楚明秋却就从仙童公司外面的电子商店开始逛起,就在巴姆的注视下,买了一百个音频集成块,一百个功率放大器,一百个电源控制芯片,....   巴姆很纳闷:“楚,你买这些芯片?是要做什么?”   楚明秋就象圣诞节采购一样,大抢购,除了音频和功率的,还有开关控制,模数转换IC,乘除法逻辑IC,等等,总共买了十几种,每种都是一百个,总共花了七百多美元。   “我们的一款新产品,需要这类IC芯片,至于什么产品,最多一年,你就可以买到了。”   巴姆微微摇头,显然不相信,美国市场上就没有来自中国的电子产品,在美国人心中,红色中国是个落后的国家。   楚明秋也不解释,这些是为随身听项目和计算器项目买的,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这些IC芯片是不是合适,不管能不能用,反正买回去没有错,随身听项目用不上,其他地方也能用上。   买IC的钱,是公款,这方面领导非常大方,批了五千美金,比买书的钱多多了,不过,这笔钱不能乱用,要求专款专用,简单的说,就是不能用来买书或其他东西。   楚明秋上车就让司机开到硅谷最大的电子商店,Super Electronics商店,车走了四十分钟才到。   这个电子商店之大,让他们瞠目结舌,他们走进了一个电子世界,商场的面积足有四五个篮球场那么大,货架上摆满了各种产品。   元器件,从最普通的电阻电容,到最新的8008芯片,应有尽有,可以这样说,只要这个星球上找得到的,这里就有卖。   除了电子元器件,楚明秋还看到显像管和各种显示屏,甚至看到几种液晶显示屏,这些液晶显示屏很小,最大的也就十几个厘米宽,作电视显然不行,不过,用在计算器或其他工业控制设备上,显然足够了。   “这就是工业实力和科技实力。”   楚明秋有些感慨,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苹果美光这些大名鼎鼎的公司会诞生在硅谷了,在这里,不管要装配什么电子产品,都能买到配件,那怕是军用的电子配件,楚明秋就看到他曾经找过的高性能电容,连葛兴国都没搞到,这里就摆着卖,随便买。   “是啊,什么时候,咱们国家才有这样的电子商店。”区总也感慨不已,眼中满是羡慕。   王全安是显示项目组组长,看到计算机显示器就挪不开步,看了一个又一个,嘴里还小声的嘟囔着,倒是林丽他们,不是技术出身,看到这些电子元器件,感觉很无聊,躲在一边低声聊天。   逛了整整一个小时,楚明秋感觉自己就象老鼠掉在米缸里了,想买的东西太多,这让他很犹豫,有些东西是巴统协定禁止出口中国的,不过,这不是问题,他有办法解决,他可以通过香港转运,问题还是在于,钱不够。   除了他,其他人肯定也要买,他看看小本上的目录,已经记了三页之多。   “怎么样?”宋主任一直跟在他身边,看到他在看小本,便凑过来问道。   “老鼠进米缸,兴奋到得意忘形。”          宋主任噗嗤笑出声来,连忙掏出手绢,边四下看看,此刻他们已经走散了,有心的人在心仪的区域流连,无心的人看着冷冰冰的零件仪器,感觉无聊,便聚在一边闲聊。   “你看,光芯片就这么多,英特尔,摩托罗拉,AMD,”楚明秋挨个看过去,这些芯片价格并不贵,他打算都买上十来块,回去就交给他们解剖去,可除了这些,还必须要买高倍分析仪器。   逆向工程,也需要设备,阎主任告诉过他,国内搞到过4004芯片,准备高逆向工程,研究半年多后,决定放弃,没有高分辨的超声波扫描显微镜,也没有高性能的探针台,没有高性能的x射线分析仪,压根就干不了。   在香港,他买到了高性能的超声波扫描显微镜和探针台,但没找到X射线分析仪和芯片开封机,现在,这里都有。   但要把这些都买回去,钱肯定不够,这芯片开封机,一台就要六百美元,X射线分析仪则要三百多美元,实在太贵了。   这可是七十年代,仙童CEO的年薪也不过二十多万美元,这还是硅谷的顶级报酬,普通工程师月薪也不过两千美元左右,那怕就算高级工程师项目经理这样的,高级白领,也不过四五千美元,乔布斯弄出来的APPLE I电脑出厂价也不过五百美元,市场价也不过六百多美元。   扼腕叹息,宋主任看着他,便劝道:“不用着急,有多少钱,买多少东西。”   “唉。”楚明秋叹口气:“理是这个理,可,就是心有不甘,老宋,机会难得,过了这村,恐怕就没这店了。”   目光四下看看,他压低声音说:“现在美国人上下,对中国友好的声音占主流,你看看这个,高能电容,这东西若是用在电台上,可以大幅提高电台的功率,还有这个,可以用在激光上,这种三极管,可以用在火箭导航上,这些都是巴统协定禁止出口的,这些东西,国内有没有?有,但性能差一大截。”   宋主任十分惊奇,原以为,楚明秋只是外语好,对电子行业有所了解,没想到了解这么深。   “那列个单子,能买的都买。”宋主任提议道。   楚明秋摇头:“不可能,咱们没那么多钱,嗯,这些东西,虽然禁止,但也不是没办法买到,关键是设备,毛主席说得好,独立自主,自力更生;咱们买设备回去,再买点样品,自己仿制,这才是咱们该走的路。”   宋主任点头,想了下,提醒道:“小楚,今儿与那史密斯会谈时,你是不是太低调。”   楚明秋狡黠的笑了笑,低声说:“我给老美下套呢。”   宋主任一怔,连忙问道:“怎么回事?给我说说。”   楚明秋将一块液晶屏幕放下,低声说道:“这老美自信心爆棚,4.5英寸的晶圆生产线那可能卖到2亿美元,1亿美元还差不多,可若直接给他们砍价,最多也就砍下三四千万,所以,我就把姿态放低,然后用我们的市场来吸引他们。   与仙童公司的谈判不着急,这仙童公司的财务非常紧张,他们已经连续亏损两年了,更关键的是,在竞争中,他们已经落在英特尔和AMD,国家半导体的后面,仙童公司的辉煌不再。   可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未来几年中,整个经济都将进入衰退期,这对仙童公司就是致命打击,那就意味着,他所有努力都会失败,所以,未来两年,仙童公司会更困难,到时候,他们就会想起我们,那时候,时机就成熟了,到时候,咱们晶圆厂和光刻系统一块谈,用1.5亿美元拿下。”   宋主任长长舒口气,楚明秋笑道:“咱这是示敌以弱,骄兵之计,再加上诱敌深入。   老宋,你说,这仙童公司陷入困境时,他会怎么办?就一个办法,开源节流,节流就是收缩战线,卖掉部分工厂;开源呢?很简单,他们会盯上我们中国这个市场。   西方公司要进入我国,他不熟悉我国的情况,所以,他就要在我国找个合作伙伴,到时候,他就得来找我们,与我们合作。”   楚明秋也不隐瞒,将自己的构想和盘托出,宋主任连连点头。   在这个时代,西方公司不了解中国,反过来,中国又何尝了解西方,知道如何运作国际市场的人才少之又少,楚明秋是个怪物,自然脱颖而出。   “可,”宋主任想了想,好像还是有问题:“他们就一定卖给我们吗?可以卖给别人。”   “风暴来临时,所有人,...”楚明秋刚说到这里,他看到一台电脑,这台电脑很丑也很大,旁边放着一台显示屏,一个年青人正在操作这台电脑。   楚明秋快步走到那年青人身后,看着他操作电脑,这台电脑是命令行输入,可以进行简单的文本处理,最关键的是,它可以外接打印机。   年青人抬头看了眼楚明秋,便没再理会他,继续专注的操作电脑,一个推销员过来,向他介绍这台电脑的优点。   可那销售员没说几句,年青人很快摇头:“都是些垃圾。”   说完便起身,楚明秋不解的说:“这台电脑看上去很漂亮,性能也不错,说是垃圾,过分了吧。”   年青人冷笑一声,扔下一句:“这就算不错了,你要是看到ALTO,那还不跳起来。”   年青人要走,楚明秋赶紧追上去:“ALTO电脑?没听说过,是那家公司的?”   “施乐,最新产品,”年青人摇头叹息,他在施乐的PARC研究中心看到这台电脑,立刻惊为天人,马上就到商店来找。   销售员摇头说:“不可能,我们店的电脑是最全的,施乐公司压根就没发布过电脑。”   年青人皱眉,好像十分不解,楚明秋若有所思的想着,在他的记忆里,施乐是生产复印机和打印机的,没有生产过电脑,而且也没有ALTO电脑的印象,他听说过苹果,听说过微软,IBM,戴尔,但从没听说过施乐电脑。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电脑。”年青人对没有买到ALTO电脑似乎十分遗憾。   推销员连连摇头,他在这个行业干了七八年了,施乐从未推出过电脑,他的打印机和复印机则是最好的,最近受到日本产品的冲击,但依旧还是行业龙头,地位没变。   楚明秋眉头紧锁,努力想着,最后确定,这的确是他第一次听说ALTO电脑,那个年青人显然是电脑高手,如果能让他如此崇拜,那说说明,这个ALTO电脑一定有可取之处。   想到这里,他有股去PARC研究中心看看的冲动。   这个店,有电脑专卖区,可这些电脑,楚明秋压根没看到几十年后电脑的影子,绝大部分电脑都是专业人员使用,普通人压根就不可能用。   这些电脑就不是PC,而是小型工作站,功能也极其有限。   推销员看到他在电脑区流连,以为他要买电脑,楚明秋趁机向他打听PARC研究中心。   推销员告诉他,PARC中心是施乐公司的计算机研究中心,这个研究中心是在三年前成立,是研究计算机的,不过,从成立到现在,什么都没拿出来。   现在的施乐可是硅谷的明星企业,英特尔AMD这些未来明星还是小鲜肉阶段,稚嫩,充满希望!   IBM是庞然大物,笨重蹒跚,不容易倒,也很难有让人惊喜。   施乐与他们不同,他正当其年,复印机打印机传真机微缩胶片,每个产品都让人间欣喜,就象几十年后的苹果,是真正的明星。   正琢磨着上这个施乐的研究中心看看,宋主任提醒他,时间不早了。   轻轻叹口气,将区总和王全安等人叫过来,大家合计下,确定了要买的东西,他很不客气的将在香港要买没买到的仪器给定下了,还把那块看上去并不大的液晶面板买了两块,本来是想买五块的,可算来算去,还是削减了三块。   推销员高兴坏了,原以为不会有什么收获,没想到居然拿到个大单,兴高采烈的边忙碌边与楚明秋聊天。   “PARC研究中心说研究计算机的,可施乐压根就没想向计算机发展,他们有复印机打印机,犯不着花钱去搞计算机,况且现在买计算机的不是大学研究院就是大公司,要换我,也不会花这个钱。”   “计算机,那不过是一帮疯子的玩具,他们就喜欢玩这个,觉着很酷,可,你也看到了,没多大用处,您是那个大学的?”   “您是中国人!我特别佩服周总理,与他相比,尼克松简直就象个小学生。”   推销员听说楚明秋来自中国,更加兴奋了,喋喋不休的说着对周总理的敬仰,对毛主席的仰慕,还背诵了一段毛主席语录,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反对帝国主义。   楚明秋冲他竖起大拇指,宋主任一行目瞪口呆。   推销员将他们的东西包好,很殷勤的送到车上,临别还送了张名片,以后有需要就来这找他,保证给他们最优折扣。   车走出去老远后,车内忽然爆出一阵大笑。   不但宋主任,连楚明秋都感到非常惊奇。   楚明秋曾经看过电影《阿甘正传》,里面曾经隐晦的提到,在尼克松访华后,美国曾经掀起中国热,阿甘因为去过中国,在中国打乒乓球,成为社会明星,甚至超过了摇滚明星,红得发紫的披头士主唱约翰列侬。   那时,他没有多大的感觉,这可能是导演的夸张,没想到,今天却亲眼目睹了。   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反对帝国主义!   这真是个神奇的国度。   到了酒店,那司机很热心,帮着他们将买来的东西搬下车。   “如果你们对计算机感兴趣的话,那你们走错了地方。”   楚明秋微怔:“Super Electronics不是硅谷最大的电子商店吗?”   “这倒不错,不过,他们是普通商店,针对的是普通顾客,”司机说道:“你该去的是针对爱好者的商店,他们才是专业的。”   楚明秋一拍脑门,知道他说对了,普通顾客与专业爱好者之间的区别,就象专业歌手与KTV爱好者之间的区别。   他连忙问那种商店在那?司机给了他一个地址。   “唉,看来我们错过了。”楚明秋拿着地址叹息道,钱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再想买东西,就得思量思量。   按照行程,明天下午就该离开硅谷前往西雅图,在西雅图考察两天,然后就回国。   将东西搬回房间,宋主任犯愁了,带着这么多行李上西雅图,好像不是个事,于是决定分成两组,楚明秋区总顾三阳和林丽一块上西雅图,继续考察,剩下的人与他一块回国,就在洛杉矶飞香港,经香港回国。   楚明秋开始还有点意外,可没多久便明白了,这宋主任也够为难的,很显然剩下的事与他无关,他就挂个名,他对晶圆半导体又不懂,也不懂什么计算机,什么事都是楚明秋和区总做主,他就是个摆设,就象今天在仙童公司考察,史密斯开始还以他为主,可当楚明秋一开口,史密斯立刻将他抛开,与楚明秋谈了。   想通之后,楚明秋有些歉意,便同意这个方案,他同意了,区总也没什么意见。   晚上,楚明秋躺在床上,目光依旧盯着电话,可电话始终沉默着,想了半天,他还是拿起电话,再给林晚舅舅家打过去。   “楚先生,我和我丈夫商议了下,我们不同意你给晚儿打电话,具体原因,我就不说了,我们都希望,你从她的生活中消失,我希望你不要再打来了。”   林晚舅妈的语气与昨天相比,很直接,也很不客气。   楚明秋听后,心中忍不住有些愤怒,他强忍着怒火,冷冷的说:“我知道了,抱歉,打搅你们了。”   说完便挂上了电话,顾三阳眉头微皱,这林晚舅妈也太过分了,他们有什么权力替林晚做主,有什么权力阻拦俩人见面。   “甘脆,不管她,咱们直接去找。”   楚明秋摇头,林晚如果不在那,上门去有什么意思,这不是中国,人家一个电话,就能招来警察;林晚如果在那,那么,舅妈此举就是与她商量过,自己再上门有什么意思。   顾三阳叹口气,再度试探道:“要不这样,既然知道林晚的地址,甘脆给她写封信,让酒店转交。”   楚明秋迟疑下,沉默半响,还是摇头,顾三阳忍不住摇头:“你们楚家都是些情种,这么多年了,远子对梅雪还念念不忘,舒曼小薇又飞蛾扑火,呵呵,你们楚家人啊!”   楚明秋微怔,这倒是个新闻,不过,他不怀疑顾三阳的话,他们俩人,就象他和狗子虎子,他们之间,有什么还能瞒过。   向顾三阳要支烟,顾三阳很甘脆的扔给他一包,顾三阳的烟瘾比较大,这次出来,带了一条烟,在美国舍不得吃,但却又买了条烟,美国的烟贵,让他肉疼了好久。   郁闷了半宿,第二天上午是自由活动,楚明秋拉着顾三阳和区总上书店去了,这次还是找了家二手书店,而且是斯坦福大学外的二手书店,这里倒底是硅谷,全是专业书籍,比香港齐全多了。   楚明秋再度有种老鼠掉米缸的感觉,他和区总在书店忙活了半天,花了整整三千美元,装了五口书箱,这里面可不全是书,有相当一部分是各大学发表的论文,比如伯克利大学计算机论文集,斯坦福大学1973年论文集,还有加州理工大学的,美国计算机学会期刊合订本,美国工业与应用数学学会计算杂志等等,全是专业书籍。   疯狂扫货,把店员都看傻了,随即便兴高采烈的帮他们装箱,这些杂志价格低廉,平时问津的人少,这几个中国人帮了他的大忙。   这些书都交给宋主任他们带回去,楚明秋他们乘坐下午三点的飞机飞往西雅图。      第二节 春潮涌动    一场大雪后,燕京披上了白色的盛装,天空中飘浮着灰蒙蒙的尘埃,城市里充斥着难闻的煤烟味。   七点,准时,大喇叭响起来,报纸摘要节目开始了,电台播音员浑厚有力的声音,开始播放报纸上的重要社论。   从被窝中爬起来的人,打着哈欠推门出来,开始一天的忙碌。   气氛是活跃的,也带着喜庆和懒洋洋,元宵节快到了,廖八婆带着几个人沿街开始呼叫,让街坊们出来扫雪,把街道上的积雪清扫干净。   一大群孩子打打闹闹的从胡同里经过,廖八婆笑呵呵的冲楚明秋打声招呼,小国容冲她作个鬼脸,转身搂着顺子,顺子耷拉着脑袋,神情有几分沮丧。   胡同里的人们乐呵呵的看着他们,不断有人从队伍中离开,到楚家胡同时,队伍就剩下七八个了。   楚明秋回来后,惊奇的发现,参加跑步的小家伙们变多,从楚家大院的,扩展到附近几个胡同的小家伙们。   他问了才知道,这是小国荣的主意,这家伙现在是胡同里的孩子头,他把胡同里的孩子们组织起来,每天早晨跑步,当然,有资格进入楚家大院训练的只有那么两三个。   楚明秋简直哭笑不得,这小家伙花样还挺多,但他没有干涉,依旧认真的教。   带着小家伙们回到院子里,抬头便看到吴锋在厨房忙碌,楚明秋冲他招呼一声便带着孩子们进去了。   百草园里响起一阵欢快的叫声,吴锋回头看了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是春节前回来的,忽然接到通知,让他和漏网室的几个人一块回京,几个人自然高兴万分,收拾东西立刻回来,到政协留守处报道后才知道,他们重新恢复工作,工资如数补发,但工作有了变化,调到文史档案馆工作,工作变化了,级别可没变,吴锋依旧是科级。   楚明秋听说后,笑称他是百岁老科级,吴锋也不着恼,经过这番折腾后,他的气质中多了一层勘破红尘的淡然。   除了吴锋回来了,前院孙满屯也回来了,不过,他的待遇就差多了,在五七干校劳动表现不错,重新安置到机械厂劳动,不过,很巧,机械厂的革委会主任便是明子他爸。   长辈们回来了,朋友也有回来的,林百顺和韦兴财也回来了,林百顺还带了个女朋友回来,就是他们一个知青点的。   这个春节,是个皆大欢喜的春节,唯一有些不高兴的是岳秀秀,那怕在劳改农场,每年春节,儿子都带着几个孩子来给她磕头拜年,可几年,儿子却远在美国,除了初一早晨打了个拜年电话,其他就没人影。   唉,儿子大了,身不由己!   儿子不在,她的心就没落在肚子里,不管作什么都不对劲,儿子回来了,什么都顺了。   楚明秋洗过澡,首先到岳秀秀这来,岳秀秀正好收势,整理下衣服,楚明秋笑嘻嘻的陪着她进屋。   这次从美国回来,不像上次去香港,没给任何人带礼物,钱全花光了,甚至还落下亏空,将差旅补贴都填进去了。   经过香港时,他悄悄约见了黄娇倩,交给她一个任务,设法买到施乐公司的ALTO电脑,黄娇倩满口答应,这几个月,她在香港也打开了局面,小公司成立了,专卖半导体和计算机,楚明秋问她能不能弄到施乐公司的代理权,黄娇倩却觉着,施乐公司应该已经有东亚总代理了,要想夺过来,几乎不可能。   楚明秋觉着是这样,也就作罢了,不过,英特尔公司还没有亚洲总代理,她可以设法拿下。   对这个,黄娇倩满口答应,楚明秋又让她设法拿到康宁公司的代理权,还有西德蔡司公司的代理权。   黄娇倩忍不住有些奇怪,这些都是大名鼎鼎的公司,应该有代理了,楚明秋想了想,提醒她,如果拿不到全部代理权,拿到某个产品的代理权也行。   黄娇倩答应下来,这是楚明秋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   这次在香港,他还见了楚明道和楚宽敏,这父子俩对他的态度有微妙的转变,楚宽敏对他毕恭毕敬,让楚明秋有点意外。   很快,原因便知道了,他去年作出的判断已经应验了,雷老总已经辞职,在春节后,便离开了香港,迁居加拿大,随后,又有好几个警队高层辞职,警队内谣言四起。   楚宽敏已经悄悄处理了名下财务,到手的钱,分成两部分,一部分通过金刚洗干净了;另一部分则买了黄金,藏在汇丰银行的保险柜里,至少,廉政公署查不出任何问题来。   楚明道也作了配合,明道药房在年底进行大笔分红,还伪造了过去数年分红的假账,为此,楚明道还特地告诉他,属于他的那笔钱,已经以他名义存进了汇丰银行。   楚明秋让楚明道将钱换成黄金,经济危机来了,黄金会大涨。   这次在香港,他带着顾三阳悄悄见了金刚,顾三阳非常高兴,当初他与楚明秋一块送金刚到天津上船,这几年,偶尔还在想,不知道有没有到香港,现在见面了,自然兴奋无比。   楚明秋还是恪守纪律,没有将黄娇倩的事告诉任何人,在这次与金刚见面中,他给金刚提了条财路,就是组建一个运输公司,这个运输公司包括两部分,一部分是船舶运输,一部分是卡车运输,船舶运输可以慢慢来,卡车运输则要加快,争取在五年内拥有五十辆卡车。   五十辆卡车并不多,五年时间太宽泛,之所以说用五年时间,主要是货源问题,现在中国对外的经贸并不发达,运输主要是海运,从广州或珠海,直接海运到香港,只有小部分走陆地,而这部分已经有公司在跑了,所以,最初,金刚只能抢下小部分货源,而且在很长时间里,这种状况不会改变。     金刚听着眼前发光,老实说,管理工厂或搞什么生产,他压根不懂,那个校办工厂也不过是挂个名,他的主要工作是镇压,谁要不服就跟他单挑。   楚明秋提到的这个货运公司,正好合了他的心意,货运,不就是开车嘛,这个好!   他立刻满口答应,马上就准备买车,反正现在有笔闲钱,去年与楚明秋一块挣的八十多万,几乎分文没动。   不过,有件事,楚明秋也告诉了金刚,他逃港之前让转交给他妈的拿笔钱,现在还在他手上,暂时还没给他们。   不是不想给,而是担心,金刚的妈妈是个性格很软弱的人,拿到这笔钱,万一她把钱上交了,这不就麻烦了,最关键的是,这会给楚明秋带来大麻烦。   金刚听后,只是苦笑,倒不是担心楚明秋会没了这笔钱,这笔钱也不多,就几百块,比起十根金条来,还差得远了。   不过,楚明秋也告诉金刚,他弟弟妹妹已经安排了工作,剩下两个弟妹还在上学。   与金刚分手后,回到明珠酒店,楚明秋再次告诉顾三阳,以后高科园会在香港设立分公司,由他来当分公司经理,到时候,他可以在香港与金刚合作,把这个运输公司搞好。   不过,要想在香港设立分公司,必须要有产品,而且产品还必须要大卖,如此,才有理由向中央申请。   这次在香港,他还见了霍震霆,霍震霆在香港最豪华的餐厅吃了顿大餐,兴奋不已的告诉他,这次赚大发了,春节期间,玩具卖断货了,魔方也卖了七成,他已经给燕京去电,要求再订购一倍的量,也是先付三成定金。   霍震霆告诉楚明秋,他定的那个七天之内,无条件退货,获得极大成功,原来还担心退货,结果退货的不到1%,这1%还不是因为产品质量问题,而是其他原因,所以,换个包装,又可以卖出去。   楚明秋不同意,他告诉霍震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所有退回来的产品都要送回大陆,高科园会在深圳建一个检测维修中心,退回来的产品,在经过检测维修后,再返回香港。   玩具赶上了春节销售季,这是个旺季,大陆提供的玩具价格便宜,造型新颖,很受小朋友的喜欢。     而魔方则其奇幻的名称,简单又有吸引力的玩法,吸引了年青人的注意,市场很快打开,如果以前,霍震霆还有帮忙的意思,现在就成为生意了。   霍震霆雄心勃勃,要把魔方推销到欧美和日本,楚明秋当然支持,他甚至提出,双方共同出钱,拍广告,邀请披头士乐队作一首魔方的歌曲。   这个雄心勃勃的计划,把霍震霆给吓着了,披头士乐队,现在全球最有名的乐队,约翰列侬可以说是全球最有名的摇滚歌手,邀请这样的人来为魔方作广告,得花多少钱!   楚明秋很豪爽,立马开除预算,百万美元,但歌曲的版权得归公司,双方按出资比例分成。   百万美元拍首MTV,在这个时代绝对大手笔,可霍震霆还是没把握,披头士乐队的身价太高了,而且这还是包括了歌曲的价格。   楚明秋想了想,就用餐厅的钢琴,边想边写,两个小时便做好一首歌《让思想飞》。   这首歌,采用的西城男孩《Flying without wings》的曲子,重新填词:   “我们每天都在寻觅,   这世界有太多的无解,   我们孑然一身,戴着沉重的枷锁,   每时每刻,都桎梏我们的心扉,   打开心扉,让思想飞,   这个神奇的方块,一排排色彩,   一次次转动,我想知道,最后会是什么,   我就象个孩子,执拗的转动,   忘记了作业,忘记了   ........”   霍震霆拿着谱子,呆若木鸡,没等他反应过来,餐厅经理就过来了,想邀请楚明秋在餐厅驻唱,结果自然可知。   不过,最后,楚明秋还是没把这首歌留下,而是带回来了,创作虽然快,但邀请披头士乐队的事,八字还没一撇,这首歌再润色润色。   香港大捷,在高科园引起轰动,霍震霆的第二笔订单,直接在上次的数字上增加了三倍,容基计算了下,要到六月才能全部完成,业务科全体动员,每个都忙得车轴似的。   也就是这个时候,楚明秋他们回来了。   上级给了三天时间,让他们休整写报告,这次报告分两部分,彩电部分由宋主任写,晶圆部分由楚明秋写。   与母亲聊了会,便出来吃早饭,刚到百草园,便看到楚眉牵着孩子过来,岳秀秀忍不住埋怨,这样的天气,怎么把孩子带出来了。   小丑娃戴着个口罩,这让他很不舒服,小手就在脸上抓呀抓,还呜呜的叫着。   “他在屋里就叫,非要出来。”楚眉解释说,小丑娃已经五岁了,个头也不低,是后院的开心果,小不老小雅芝小静蕾喜欢得不得了。     楚眉也是春节前回来的,比吴锋就早了几天,她走了几年,小丑娃对她很陌生,这段时间才刚热络起来。   “来,舅爷抱抱!”楚明秋蹲下拍拍手,小丑娃嘴巴一撇,不屑的瞧他一眼,迈着小短腿奔向岳秀秀。   “臭小子!舅爷都不认了!”楚明秋佯怒,在他小脸上拧了一把,岳秀秀轻斥道:“你又来逗他,他都怕你了。”         小丑娃抱着岳秀秀的腿,不满的瞧着楚明秋,可怜兮兮的抬头看着岳秀秀,好像在求她伸张正义。   “臭小子,不知好歹。”楚明秋好像还在生气,又骂了一句,岳秀秀不理他,牵着小丑娃的手,向厨房走去。   “工作定了没有?”楚明秋随口问道。   楚眉笑了笑,几年下来,她变得黑了点,也瘦了,但身体结实了,眉宇间多了点洒脱。   “没问,管他的。”   楚眉回来后,地院让她修养两月,她也乐得轻松,反正没想这么快上班。   “嗯,好好休息下,最好再生一个,”楚明秋笑道,楚眉扬手给他一巴掌,楚明秋笑呵呵的说:“别怪我没提醒你,中央有意实行计划生育。”   “计划生育?怎么回事?”楚眉好奇的问道。   “国家人口太多,不控制不行了,”楚明秋说道:“以前批判马寅初的人口论,现在知道人家是正确的了,据说,中央在考虑,是一对夫妻生一个,还是两个的问题,这要是一个,那你就没机会了。”   很多人认为计划生育是在改革开放后才开始实行的,实际上,在七十年代中期,中国政府便在部署实行计划生育,但这个时候,计划生育定的是两个。   “真的?假的?”楚眉很惊讶,当年批判马寅初的人口论,最有力的武器便是毛主席教导,人多力量大。   “绝对真的,”楚明秋说道:“关于人口问题,中央开过两次会了,去年,专门开了两次会议,这些年,人口增长太快,眉子,你想想,每多一个人,就要多吃一口饭,国家就得为他多提供一套住房,多提供一个工作机会,你想想这个道理,国家也是没办法了。”   楚眉想了想,楚明秋笑道:“你可要抓紧!否则就没机会了。”   楚眉飞起一脚,楚明秋灵巧的躲过,楚眉笑骂道:“闲吃萝卜淡操心,还是好好想想你自己吧,我这回来才几天,奶奶就说了几次,二十五了,”   “二十四!”楚明秋立刻纠正,楚眉一点不客气:“虚岁,二十五,连女朋友都没有,奶奶可等着抱孙子。”   楚明秋顿时哑口无言,这是岳秀秀最大的心病,已经催过数次了,他要么打哈哈,要么顾左右而言他,岳秀秀也没办法,只好发动穗儿豆蔻她们,可她们又有什么办法。   早饭,很传统,岳秀秀给楚明秋夹了几个包子,然后便盯着小丑娃吃饭,小丑娃吃饭很调皮。   “舅舅,你们在美国早饭都吃什么?”小国荣啃着包子,含混不清的问道。   “面包,牛奶,还有便是三明治和麦片,这美国人,不会吃,什么都是烤的,那有咱们丰富多彩。”       “我听说美国人很有钱,每天都吃鸡。”小平安说道。   “呵呵,他们吃鸡也没吃明白,就知道炸鸡腿,那玩意,垃圾食品。”   “鸡腿还不好!”小平安睁大眼睛,惊讶的叫道,小国容也频频点头,只要有肉吃,就好。   正说着,穗儿带着小雅芝进来,边走还边替小雅芝整理衣服,小雅芝穿着过年新作的花布棉衣,小脸拉得老长。   “就不知道爱惜东西,你看看,这才几天,刚作的衣服,就成这样了。”穗儿唠叨着。   小雅芝很机灵,跑到楚明秋身边坐下,一般这种情况下,穗儿姐要么不再唠叨,要么得到楚明秋的声援,结果依旧是穗儿姐住嘴,果然,穗儿姐一看到她坐在楚明秋身边,就立刻不再唠叨了,楚明秋冲她笑了笑,小雅芝神情很得意。   “哥,你在美国看过NBA没有?”小平安继续问道。   “电视上看到过,现场没去。”   尽管如此,小平安依旧羡慕不已,楚明秋教训道:“人家那球玩得,人球合一,你现在每天还练球吗?就你那两下子,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小平安罕见的没有反驳,用力的咬着包子,这包子肉还是山里送来的,这次三叔送了整整一头猪肉,说山里今年,生猪大丰收,这个春节出栏整整六百二十头,这一头就给楚家过节。   那时吴锋还没回来,牛黄宋三七再加上虎子,三人合力解开,然后按照去年的名单,每家送一块,可就这样,家里依旧剩下半片,这几天,楚明秋回来了,赵婶心疼他,每天都作包子。   “他才多大,这能比吗!”岳秀秀说着给小平安又拿了个大包子,家里人多,每次做饭都作得比较多。     楚明秋嘿嘿笑了笑,他很享受这种生活,如果不是踏出了那一步,他宁愿就这样混吃等死。   上午,在房间写报告,报告并不复杂,首先是简单的经过,然后是自己的判断和准备怎么干。   楚明秋先分析整个经济形势,认为高油价将导致整个经济形势进入二次世界大战后第一个经济衰退期,他从战后经济恢复开始分析,认为西方享受了二十年的经济发展期。   美国倚仗充沛的国力,一边与苏联争霸,一边四下打仗,国力衰退严重,尼克松不得不宣布美元与黄金脱钩,这导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本来,这已经会严重影响世界经济,但美国强迫中东国家在石油贸易中,以美元作为结算货币,如此挽救了美元,也推迟了经济危机爆发的时间。   但这次中东国家借着中东战争,抬高了石油价格,这里面固然有政治原因,政治原因是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的矛盾,报复欧美国家对以色列的支持。   不过,石油价格飙升,还有经济原因。中东国家是世界主要产油区,沙特阿拉伯是世界石油产量最高的国家,但石油的定价权却掌握在欧美手中,但这一次的石油价格却是中东国家定的,也就是说,石油定价权首次掌握在中东国家手中,石油价格暴涨,让沙特等中东产油国获得巨大商业利益,尝到甜头的中东产油国,绝不会轻易放弃石油定价权,所以,石油将在高位运行较长时间,同时对世界经济产生伤害。   高油价对生产企业产生伤害,增加了成本,如此,产业转移将加速,发达国家的高能耗产业将倒闭或转移到发展中国家,而以计算机半导体生物技术为代表的新技术产业尚未完全准备好,不能完全取代传统产业,故而,经济衰落将不可避免。   把高油价带来的经济衰落说清楚后,他又开始分析美国的高科技产业,写了点后,他感到不满意,放下笔,舒展下身体,起身到院子里,想了想,关上书房的门,到边上的工房。   黑皮爷爷依旧在忙碌,楚明秋也不言语,拿起原料开始加工。   刚加工了两件工兵铲,院子里便传来脚步声,勇子在前,小八在后,俩人推门进来。   “你丫躲这呢。”勇子喜滋滋的叫道,楚明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不去陪新娘子,跑我这干什么?”   勇子和小八结婚了,俩人都领证了,但还没举行仪式,在法律上,他们算结婚了,可在胡同邻居的眼中,还没有,只有举行了仪式,才算真正结婚。   勇子嘿嘿笑了笑,小八也笑眯眯的,从他身后闪出林百顺,楚明秋放下快要完工的工兵铲,给黑皮爷爷打声招呼,便随着三人出来。   “土匪,你丫啥时候结婚?”   “我,”林百顺苦笑下:“她爸妈还在牛棚呢,工作还没解决呢。”   “别说我们了,倒是你,啥时候结婚?”勇子笑道。   “我,女朋友还没呢,跟谁结婚呢。”楚明秋苦笑道,二十年过去了,勇子小八都二十六七了,算得上是晚婚了,勇子妈早就在催了,猛子现在都有女朋友了。   小八则是岳秀秀催促的,叶冰雪也不小了,俩人商议了下,便定了。   到了楚明秋的房间,楚明秋从抽屉里拿出四个盒子,放在俩人面前,勇子大咧咧的打开,一个盒子里是一副耳环,绿得发翠,另一个盒子里则是两支手表,一大一小。   “耳环,现在不能戴,将来可以戴了再戴,别弄丢了,这可是翡翠的,缅甸老坑的货。”楚明秋提醒道。   “又拿资本家的东西来腐蚀我们。”勇子笑骂道,他不知道这耳环的价值,不过,楚明秋拿出手的东西,绝对不便宜。   “不要,换我。”楚明秋作势要拿回来,勇子迅速抓住,笑道:“你好意思拿回去!”     小八的东西也一样,也是两支手表一副耳环,楚明秋还解释道:“我就剩下这块翡翠了,以后再没了,我自己作的,做工应该还可以。”   这方面,楚明秋一向不客气,几个人也见怪不怪了,楚明秋又提醒他们:“这耳环可比手表贵,那两只手表还不到这耳环的一半。”   勇子笑呵呵揣进兜里:“成,算你过关了。”   楚明秋问:“今儿怎么没上班?”   “呵呵,瞧瞧,倒底是去过美国的,过的是美国日子,连星期天都忘了。”小八嘲讽道。   楚明秋一拍脑门,这才想起,今儿是星期天,便呵呵笑起来,小八说:“怎么样?在美国?”   “还行,”楚明秋叹道:“人家发展得太快了,咱们得出吃奶的劲才能跟上,这美帝,还很强,对了,婚房弄好没有?”   小八和勇子结婚后,便不在后院住了,小八单位上在筒子楼分了间房,街道也另外给了套房子,算是把他父亲的房子还给他了,小八转手便给了叶青山。   叶青山也在准备结婚,他女朋友是中学同学,比他小一届,俩人也是一块插队,一块回城,俩人的工作同样是楚明秋安排的,叶青山去了电力局,他女朋友去了友谊商店,这份工作在这个时代可是肥缺,不过,楚明秋心里清楚,几十年后,国家电网可是肥缺中的肥缺,抄个电表都能月入上万,商店售货员差远了。   相比之下,勇子就比较窘迫了,四十五中压根没房子,他原来准备就在后院办,可岳秀秀却给了他一套小院,这可是独门独院的小院,这套小院一直空着,所以,有点破败。   勇子和大丫却兴奋极了,他们出身贫寒,打小家里就拥挤不堪,大丫常年与几个弟妹挤在一张炕上,小时候还好说,大了就只能在炕中间拉道帘子,直到搬到楚家大院才算松活了。   岳秀秀也给小八一套房子,她是真把这几个孩子当自己的孩子了,出手就是房子,小八也要了,不过,房子比较远,在城北,小八没去那边住,而是住在单位的筒子楼。   对岳秀秀的安排,楚明秋自然没有异议,不过,这两个院子的房产证依旧在他手中。   楚明秋一直担心家里的财产,不管是房产还是地下的秘密,转移到山里的收藏品,这是笔巨大的财富,有了这笔财富,今后,那怕什么都不干,他也富可敌国。   可现在,他不怎么担心了,不是他在仕途上有进步,而是整个政治空气缓和了。   大喇叭每天都在声嘶力竭的批林批孔,可下面的老百姓再没有六六年到六八年那样的狂热,相反有些冷漠,颇有看热闹之态,单位上有批判会,大部分老百姓也只是陪着走过场。   政治运动在少数化和权力化,不管官方怎么解释怎么联系,老百姓就是想不通,这林彪怎么与孔老二联系起来。   这批林批孔源自去年七月,毛主席的一次谈话,认为林彪与国民党一样,是讲究儒家的,提出批孔,江青闻讯便让华清大学与燕京大学大批判组搞了个材料《林彪与孔孟之道》,这份材料在一月份,楚明秋他们去美国之前,经毛主席批准,下发全党,批林批孔由此开始。   可问题是,在折戟沉沙之前,林彪出现在公开场合的面目,都是以左派的姿态,他是首个在全军推行毛泽东思想的人,解放军报就是左派的喉舌,这个人怎么会与孔老二联系在一起!   其次,民间在暗地里流传,批林批孔是假,是项庄舞剑意在周公,有人把矛头对准了总理,这引起了老百姓的愤怒,因此,老百姓自发的消极对待这个运动。   批林批孔进行得很热闹,可在另一方面,一批老干部悄悄恢复工作或离开了五七干校,看看楚家大院就知道了,连孙满屯都回来了,就知道政治环境有极大的缓和。   几个人在楚明秋的房间里坐下,楚明秋将春节剩下的花生瓜子拿出来,几人边说边聊,首先说的自然是俩人的婚事。   楚明秋笑称,他们都睡了几年了,现在不过是补办手续,三人都乐了,大家伙都很高兴,八年长跑,终于有了结果。   小八问起这次到美国,有没有见林晚,楚明秋摇摇头,推说时间太紧,加上找不到她住那。   “土匪,你是怎么想的,早就让你回来,你丫要坚守阵地,现在呢?回来不,我可说好,我现在还有点权力和关系,安排你们没有问题,那天,我要进了秦城,你丫可就得自力更生了。”   楚明秋看着林百顺,他两年前便通知了林百顺,让他赶紧回来,可林百顺却回信说他已经承诺了,要最后一个走。   林百顺点了支烟,勇子小八都在抽烟,房间里烟雾萦绕。   “回,这次不再去了。”林百顺肯定的点头:“我,财主,明明,都不回去了。”   他们的知青点是朱洪带着去的,朱洪被带走后,他便成了知青点的头,这几年陆续有人离开,有病退的,有顶替的,鸡窝是病退,板砖是顶替,现在就剩下他们三个,赵明明是黑五类子女,没有路子回城,只能留在知青点。   “明明,叫得够亲热的,”楚明秋笑了,勇子和小八也大笑不已:“你们这帮家伙,让你们下乡插队,结果一个个都把媳妇找到了,哎,我说你们是下乡接受再教育,还是去找媳妇的!”   “嘿,这接受再教育和培养接班人不矛盾!”小八一本正经的说道。   勇子瞪大眼珠子:“你丫在城里搂着媳妇睡觉!还不准我们解决个人问题!真是资本家,真黑呀!”   楚明秋不满的叫道:“哎,哎,哥们现在可是革命干部,革命干部!”   小八懒洋洋的看看勇子,又冲林百顺点点头:“丫的混入党内了,潜藏的资产阶级分子,你们说怎么办!”   “造反有理!”   “坚决打击!”   三人一拥而上,将楚明秋摁在桌上,楚明秋大叫道:“这是恶毒攻击党组织!”   就象回到小时候,几个人闹腾一阵后,又各自坐下,林百顺小心的问道:“有朱洪的消息没有?”   楚明秋叹口气:“我打听过,朱洪先是审查了近两年,后来被安置在大兴的一个机修厂,属于监督劳动,唉,他的事,还没完,现在只是挂起了。”   提起朱洪,房间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当初朱洪与大家越走越远,勇子和小八心里都有几分芥蒂,可现在,他们反倒没那种那感觉了,多了几分心有戚戚。   良久,勇子才闷闷的骂了句:“操!”   “我估计,朱洪,将来还有事,他的事,咱们暂时插不上手。”楚明秋缓缓的说。     “还能怎样?”勇子很意外,这都监督劳动了,将来还有事。   “这不还没去秦城吗!”小八盯着烟头,冷冷的说。   “他的级别不够,还去不了秦城。”楚明秋玩笑道,随即正色说:“咱们暂时帮不了他,不过,他家里,我们倒是可以照顾,以前,我不好出面,土匪,回来了,这就好办了,你和财主多留心,有什么需要,找我,不过,这事,不要让他家里人知道。”   林百顺点点头,他心里清楚,这是楚明秋的底线,朱洪现在很麻烦。   楚明秋叹口气,低声解释道:“中央现在斗争很激烈,批林批孔,冲谁来的,哼,总理,为什么?林彪倒了,太子这个位置归谁?”   “不是王洪文吗?”勇子很意外。   楚明秋摇头:“王洪文最多是候选人之一,毛主席对他还在观察中。为什么这样说呢?你们看,王洪文被提拔到中央的同时,邓小平随后也解除了管制,回到中央,另外,湖南的省委书记华国锋也到了中央,邓小平恢复副总理,中央委员职务,协助总理主持国务院工作,相比之下,邓小平的权力更重。”   “这么说,邓小平会成为毛主席的接班人?”小八问道。   楚明秋佯装思索后,才说:“我看好邓小平,与他相比,王洪文算什么,无论资历能力,都差远了,更何况,毛主席说的枪杆子里出政权,现在掌握军权的是谁?叶剑英,邓小平还出任了中央军委委员,另外,聂荣臻,徐向前,这些老帅都在,八大军区的司令员,在他们眼中,王洪文算什么!所以,我看好邓小平。”   小八长长舒口气,显得很是轻松,点头说:“那就好,老实说,如果让王洪文这样的人接班,中国就完了。”   楚明秋点头,表示赞成:“对,他们完全不懂如何治国,这帮人只会破坏,不会建设,唉,不过,这样一来,朱洪就不妙了,不但他不妙,现在闹得欢的造反派,将来都要拉清单。”   房间里先后响起三声长长叹息,林百顺嘟囔着骂了一句,四人沉默的吃着花生瓜子,外面传来小家伙们的欢笑声。   少年不识愁滋味!   “朱洪的事,咱们现在插不上手,将来再说吧,还是那句话,土匪,他家里,你和财主多留心,有什么需要,告诉我,还有,他弟妹,要安排工作,也找我。”   林百顺点头,闷闷的答应下来,楚明秋又问:“你呢?有什么打算?还有你们。”   “能有什么打算,回城,工作,结婚,抱孩子。”林百顺闷闷的说。   “这就混吃等死了。”楚明秋笑道:“你们啊,如果邓小平上台,文化大革命就结束了,文革造成的一系列变化都会改回去,比如,大学,恢复招生制,不会再看出身了,哥几个,文革开始到现在,多少年了,大学生就没了,现在的工农兵学员,嘿嘿,说是大学生,我告诉你们,这些人绝大部分还不如文革前的高中生。”   勇子咧嘴一笑,楚明秋瞪他一眼:“你笑啥,再怎么,也比你强,你丫读书那会,六十分万岁。”   “切,我又没想念大学。”勇子笑道,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这勇子去那不好,非要去校办工厂,这工厂能不能活到九十年代,天知道。   “你丫就混吃等死吧,”楚明秋笑着摇头,语气中却有点恨铁不成钢,然后又问小八:“你还在和那帮诗人混?”   小八点头,随即有几分兴奋的说:“你知道赵正楷吗?”   楚明秋摇头,没听说过,小八随即起身,朗诵道:   “风牵动棕黄的影子,   带走了松林的絮语,   吝啬的夜,   给乞丐洒下星星的银币   寂静也衰老了   不再禁止孩子们的梦呓。”   楚明秋皱眉,他对诗歌了解不多,前世也就是为了泡妞背了几首,什么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镀金的天空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诗人,他听说过北岛,顾城,海子,还有食指,舒婷什么的,这赵正楷是谁,他还真没听说过。   没等他点评,勇子撇嘴道:“去去去,小八,结婚了,好好过日子,弄什么诗人,我还干人呢!”   小八气愤的反击道:“跟你说不着,你丫就一文盲!”   勇子毫不为意,嘿嘿笑道:“你们这些诗人,怎么看怎么忧国忧民,一副悲天悯人的样,你连自己都悯不了。”   “诗人都是悲天悯人的,”楚明秋笑道:“不过,这诗人,有种特性,就是看到的是社会的阴暗面,所以,这种特性让他处于危险境地,特别是在这个时代,小八,你要小心,谨慎点。”   楚明秋不止一次表示,不赞成他与那些诗人走到一起。   小八耸耸肩,满不在乎的说:“没什么,我们就搞些沙龙聚会,大家朗诵下自己的作品。”   “你还会写诗?”林百顺好奇的问道:“朗诵下你的作品。”   小八也不推辞,起身朗诵道:   “如果可被允许   我愿消散在无垠的梦海   那里没有歹毒、冷漠与孤独   也没有扰人的伤怀   如果可循时轨   我愿徜徉在满环的花海   拂开一片殷卉   掠过一丛花彩   如果可留自由   我愿迷失在浩瀚的星海   窥看着冲天的星斗   安默了灵魂的澎湃   我已选择隐世   隐匿了轻浮急率   这亡俗的吹袭   已无法令我惊怪   可你呢?   你要如何面对利海的诱绐   我就如同   不枯不息的洋海   终会前去不明的未来   也定会年迈   那时   你就将我取代   前进   再培育下一棵株栽。”                    (作者注:非原创,来自网络,作者没找到。)   小八朗诵完了,期待的看着三人,勇子一脸懵懂,林百顺抓耳挠腮,试探着说:“还好吧。”   楚明秋想了想,含笑说:“不错,不错,是很小资,不过,最后一句,改两个字,株栽,这什么玩意,不懂。”   “对呀,这株栽是什么东西?”林百顺也追问道。   小八没好气的回道:“你想什么就是什么。”   “去你的,你作者,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林百顺说道。   小八冲他翻个白眼,楚明秋笑道:“这就是诗,给你想象,不过,小八,你丫不是混歌坛的吗,怎么跑诗坛去了。”   “就是!就是!你丫怎么跑诗坛去了!”勇子也跟着打趣。   小八摇头叹息:“夏虫不可语冰,你们这帮文盲!”   “丫的,就你这诗人是臭知识分子!”林百顺扔了几颗瓜子过去:“我看你该批斗批斗!”   说完三人很默契的将小八摁住,勇子高叫:“我们要斗资批修!把臭老九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小八也没生气,也不挣扎,只是骂道:“颠倒黑白,诬陷善良!”   “还不老实!”林百顺用力在他屁股拍了几巴掌:“呵,还挺有弹性!”   闹腾一会,又随意坐下,小八问起楚明秋这次美国之行。   楚明秋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好说的,感觉就是人家太发达了,各方面都发达。”   他随后说起纽约的书店,整整一条街都是书店,最大的书店有几十万本书,电视节目丰富多彩,有几十个电视台,晚上城市灯光璀璨。   “其实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在硅谷,更震憾的是美国电子工业的发达,一个司机都知道专业的电子商店在什么地方。”   “在硅谷,你可以买到欧美国家生产的所有电子器件,从电阻电容到最新的芯片,甚至开设了针对专业人士的电子商店,这说明,他们玩计算机的人很多,这些商店可以因此挣钱,要知道美国的生活成本很高。”   “厚度决定高度,只有根基扎牢了,几百人中选一个与几万人中选一个,那是完全不同的。”   楚明秋想起这个就很感慨,美国玩计算机的群众基础太好了,专业的业余的,到处都是,可中国呢,从全国抽调人,也不过才一百多人,半导体人才,从研究到设计,人才匮乏。   与晶圆生产线相比,人才匮乏更可怕。   没有人,工人需要重新培训,除了这些,政治上的干扰也不断,109厂就曾经发生过工人不遵守操作流程,导致整个产品报废的事件,而且事后还不能处理那几个工人。   事情很简单,集成电路生产有很高的洁净度要求,进入集成电路车间,都有规定的清洁流程,可那几个工人就不肯,非说这是资产阶级余毒,不做任何清洁,就这样进去,最终导致当天的产品全部报废。   “现在的工农兵学员,不是瞧不起他们,只有极少数达到文革前大专的水平,别说搞研究了,能看懂图纸就算不错了。”   楚明秋感慨不已,小八也叹息着点头:“这样下去,国家就完了。”   “是啊,这样下去,会亡国的。”林百顺也叹道。   “得了,别忧国忧民了,”勇子看着三人摇头说:“咱们是小老百姓,用那,那,咱们课本上说的,曹什么来着...”   “曹刿,肉食者谋之!”楚明秋没好气的补充道。   “对,对,就是他,”勇子没有一点羞愧,连连点头:“咱们小老百姓,吃饭穿衣最重要,其他的,管那么多干嘛,我算是看明白了,都他妈的是骗人的。”   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洗礼,大部分老百姓已经疲劳了,对政治运动显得很是冷漠,勇子便是其中的代表。   这是个好现象,冷漠就代表不满,这种不满在积累中,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爆发,那时候,改变就开始了。   “土匪,甘脆你就到我这来,我还有点权力,你来我这里,顺便学习,怎么样?”楚明秋其实很欣赏林百顺,无论人品还是才干,都是首屈一指的。   “成!”林百顺没有推辞,立刻答应。   楚明秋又沉凝下:“财主和你女朋友,你回去问问,他们想干什么,我这边才好想办法。”   “成!”林百顺很甘脆,楚明秋笑了:“书生他们也在我那,他们厂子的人大部分都在我那,高科园还在发展,对了,你入党没有?”   “入党?”林百顺微怔,随即苦笑:“我上那入党去,再说了,洪哥那事,我入得了吗!”   “那我给你规定下,三个月后,写入党申请书,一年后,入党。”   “哟,你都安排了!这口气够大的!”小八怪叫道。   楚明秋嘿嘿干笑,这可不是口气大,而是完全能做到,业务科还要扩编,趁机招几个人完全能做到,别说一个林百顺了,就算再来十个,也没问题,而且,以他的权力和影响力,弄几个人入党,也没有半点问题。   “你来之后,记住一条,把群众关系搞好,业务科的人大部分是书生他们厂里的,也有几个从外面招的,应该比较好相处,副科长容基,原来是计委的处长,五九年被划为右派,这个人在经济上有一套,是个干实事的,也是能听得进意见,很谨慎的人,比较好打交道。”   楚明秋又给他介绍管委会主任郁解放和各科科长,每个人的情况,他都了如指掌。   这一聊便聊到中午,三人就在楚家吃饭,午饭后,勇子小八一起走了,他们下午要上西单商场买结婚用品,大丫对那个院子喜欢得不行,每天都在琢磨,怎么将院子布置得更好,让勇子很有几分幸福的烦恼,岳秀秀则给了小八一千块钱,让他准备婚礼,小八也没推辞就收下了。   林百顺也走了,楚明秋没有挽留,他还有报告要写。   将经济观察报告写完,楚明秋又开始起草人才培养报告。   这个想法是在上午聊天时萌发的。   “......   人才匮乏是高科技发展最致命的弱点,美国有数十家大学开设有半导体计算机课程,如此才支撑起硅谷数十家计算机和半导体公司,反观我国,目前采取的速成式工农兵学员,有很大部分在专业上是不合格的,这对我们发展计算机和半导体产业是严重制约。   美国硅谷有数十万半导体计算机人才,这让他们可以充沛的人力进行科研生产,加上巨额资金投入,这才造成现在硅谷的辉煌。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要想短时间内追上美国,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必须将目光放到十年二十年之后,从现在开始狠抓人才培养。   如何培养人才呢?   我认为可以采用两种方法:   一,挑选十所电子和计算机教学科研强的大学,挑选基础好的学生,进行四年制,甚至五年制学习,而后再将这批学生派到欧美留学。   二,由高科园与中科院合作,建立一个半导体和计算机强化班,学员从大学中挑选优秀工农兵学员,学习两年后,而后一部分出国留学,一部分留在国内。   三,在半导体公司和计算机公司成立研究所,这个研究所隶属在半导体公司和计算机公司,受半导体公司和计算机公司领导,研究经费由半导体公司和计算机公司提供。   四,资金来源,美国硅谷的半导体公司和计算机都是研究型公司,每个公司都投入大量资金从事研究,这种体系,将研究与生产紧密结合,更贴近生产,这种方法值得我们学习。   .....”   洋洋洒洒写了上万字,在前面部分,他指出了目前工农兵学员的缺陷,其中最致命的弱点是专业能力不强,他不敢批评工农兵学员制,这可是最高领袖肯定了的,只能从侧面委婉的提一下。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修改了几处的措词,重新抄录一遍,才收起来。   最后写的是关于这次晶圆的考察报告,在报告中,他提出将目标瞄准仙童公司的4.5英寸晶圆生产线,不过不用着急,仙童公司的报价太离谱。   仙童公司的财务状况很差,所以,才不得不准备卖掉晶圆生产线,在未来数年内,仙童公司的财务状况不会有改变,而且仙童公司由于发展方针错误,面临日本和美国国内的激烈竞争,其产品市场占有率越来越小,未来不排除整个公司出卖的可能,所以,等一等,一边深挖潜力,一边培养人才,他估计明年仙童公司的生产线可能降价四成到五成。   最后,他提出加快引进康宁公司的液晶玻璃基板,这个也不着急,等明年或后年,才是最佳机会。   液晶和芯片,楚明秋念念不忘,二十年后,一个京东方就花了上千亿美元,芯片花得就更多了,结果呢,京东方勉强达到目的,可芯片依旧差得远。   念念不忘的还有光刻机,这颗工业明珠,四十年后,卡得中国芯片产业难以呼吸。   从现在开始,努力三十年,在九十年代中期实现弯道超车!   把阿斯麦给埋了!   仙童公司的光刻系统不是最先进的,他想要的是最先进的,而之所以有这个信心,关键就是,光刻系统不在巴统协定的禁运范围内。   晚上,他给纪思平打了电话,问清了吴副总理明天的行程安排,又和纪思平胡扯几句。   第二天,上午,他先去了高科园,按理,他还可以休息两天,不过,想到霍震霆的第二批订单,他还是赶到高科园。   容基已经接到霍震霆的订单,这个时期的联络真不方便,霍震霆先是打电话,过几天才派人带着支票过来,这次预付款便是七百万人民币。   这第二批订单再度轰动高科园,这可是七百万啊,还是定金,全部产值就是两千多万,这可是笔巨款,可以这样说,在这个时代,除了石油能源和大米,中国还没有几家企业一次出口能达到两千多万的。   这是高科园的一个巨大成就,也是楚明秋的个人胜利。   业务科很忙,几乎所有人都下到工厂去了,春节刚过,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但业务科已经紧张起来了。   容基向楚明秋汇报了工作安排,这次订单的量是上次的一倍,特别是魔方,足足有五十万个,时间要求却与上次一样,为此,容基启用了三家新厂,这三家中有两家是社办企业,一家是街道企业。   不愧是今后要当总理的人,容基的安排很合理,楚明秋没有多少意见,他唯一担心的是质量,容基也在担心这个,所以,这两天就准备上这三家工厂看看。   楚明秋提议建立一个质量检测体系,每个厂的废品率,都要记录,转换成分数,实行末位淘汰,每年淘汰一家厂,另外再新发展一家厂。   “把各厂的厂革委会主任和党委书记都叫来,开个会,把规矩都说说,咱们公开透明。”   容基迟疑下:“这不好吧,这样总有一家排在最后,总要淘汰一家。”   楚明秋很坚决的摇头:“咱们实行的其实是市场管理,这是竞争,干得不好的,就要调整下去,当然,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加个条件,次品率,画条线,这条线之上,就不会被淘汰,过了这条线,实行末位淘汰,老容,这条线可别画得太高,要给他们压力,要不断加强质量,最好一个次品都没有。”   他加重语气说:“质量是生命!任何微小的质量瑕疵,都可能是致命的。”     容基点点头,这次就退回来一些产品,魔方玩具都有,这些退回来的产品,准备搞出口转内销。   “绝对不行!”楚明秋毫不客气否定了:“老容,这批退回来的,有瑕疵的产品,一律销毁,不准投入市场!”   “这是为什么!”容基很意外,这是常用手法,凡是被外商退回来的,都是转内销,而且,这些内销产品还挺受欢迎。   “你知道楚家吗?”楚明秋缓缓说道:“楚家五百年作药,楚家家训,药材虽贵必不敢减;制作虽繁必不可省,五百年楚家,坚守这条家训,我大哥在民初曾经减了药材,我父亲当众烧了价值二十万大洋的成药,我大哥被惩罚在药王庙跪了三天三夜,只能喝清水,不能吃饭。”   “正是坚守了这一条,楚家药房,在燕京屹立五百年不倒,楚家药房的药,老百姓都说好。”   “现在咱们生产的是工业品,好像不关乎人命,可道理是一样的,我们拿出来的产品,质量就优等,没有差一点的,只要我们坚持十年,我们的品牌就建立起来了,那时,人人都知道,我们的产品是同类产品中最好的。”   “老容,不管是魔方,还是玩具,都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很容易仿制,可若我们的品牌建立起来了,两个商品放在一起,价格相同下,顾客自然就会选择我们的产品!”   容基沉默不语,楚明秋又叹口气:“你看看,现在,老百姓更愿意买上海的产品,为什么?不就是上海产品的口碑好吗!”   容基深吸口气,略微迟疑才点头:“好吧,就按你说的办,退回来的,都销毁了。”   “不能这样简单的销毁,”楚明秋摇头:“把那些厂革委会主任和党委书记都叫来,开个质量会议,会后,再当众将这些次品全部销毁。”   这个时期没有什么名牌意识,只要能卖出去就行,出口商品的质量一般都很好,无论质地还是样式做工都比内销商品要好,老百姓都懂这点,所以,出口产品转内销,不但卖得出去,而且还是抢购。   十多年后,外商到中国设合资工厂,中国人才慢慢明白,这品牌是怎么回事,第一个当众销毁劣质产品的不是张瑞敏,而是日本人。   所以,那怕很开明的容基,都很难接受这种销毁的决定。   但楚明秋决定了,他只能勉强接受。   当然,这也是这段时间以来,楚明秋的出色表现有关,高科园能有这样的成绩,与楚明秋休戚相关,可以说,没有楚明秋,高科园就不可能有这样的成绩。   退回来的商品还在广州,还要等上几天才能到燕京,所以,这事不急。   与容基商议定了后,楚明秋便去向郁解放汇报工作。   拿到前所未见的大单,仅仅定金便有700多万,郁解放的心情倍好,对楚明秋的态度也前所未有的好。   楚明秋将考察报告交给他,他很随意的放在一边,便说起这张订单来。   “我知道这事,经过香港时,我和霍先生见过,他说了这事,这次春节,咱们的产品卖得极好,特别是魔方,这是咱们的独门生意,哦,对了,魔方的专利已经批下来了,我委托霍先生帮忙找家律师事务所,负责处理相关法律问题。”   郁解放一脸懵懂,还要处理法律问题,这是什么意思!   楚明秋赶紧解释:“咱们在人家的地界上挣钱,就得遵守人家的法律,这资本主义国家,法律特别多,还有,魔方,咱们是有专利的,而且,以后还有更多的专利,如果,有人侵犯了咱们的专利,咱们就有权要求他们赔偿,这些都需要专业律师处理。”   郁解放总算明白点了,点头:“那行,就一个律师,嗯,要多少钱?”   他总算反应过来了,楚明秋苦笑下:“还不知道,不过,怎么也要十万港币吧。”   “十万港币!”郁解放差点跳起来,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么多钱!不行,不行,上级绝不会同意。”   这不能怪他,这个时代的中国人压根没有这个意识,在国内,两家企业之间几乎没有商业纠纷,如果有,上级主管部门解决,更没有专利权之说,专利是什么?归国教授还知道,绝大多数中国人都不清楚。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继续解释:“这笔钱省不了,我们今后要将产品卖到全世界,肯定有不少商业纠纷,我们必须要有懂得西方法律的律师,美国所有大公司都有法务部,他们与客户签的每一份合同都必须先由法务部的律师审查,他们认为没有问题了,那能签字,否则一旦出了问题,那就是数百万美元的损失。”   郁解放不知该怎么办,这已经超出他的认识,只是一个劲的摇头,十万港币,五万多人民币,这样大一笔钱,就这样给律师,上级要知道了,绝对饶不了他。   现在正批林批孔,已经有人在说,引进欧美技术是否定独立自主,是向资本主义投降,如果这个时候,再提出给什么律师费,那不是自己找麻烦吗!   楚明秋无奈,只好先退一步:“那好吧,这事先暂时不讨论。”   随后,楚明秋又提起刚作的决定,所有退回来的次品,全部当众销毁。   对这点,郁解放与容基的态度一致,觉着用不着这样,出口转内销也可以卖出去,不过,他也没坚持,让楚明秋自己处理。   随后,楚明秋向他汇报这次美国之行,彩电项目的谈判很顺利,比中央预计的要好,康宁公司和仙童公司的考察也挺好。   “我认为,仙童公司的晶圆生产线可以缓缓,咱们现在人手不足,资金也紧张,放在明年,也不错,不过,康宁公司的熔融溢流技术要快点引进,现在他们还没意识到,液晶的价值,价格要便宜得多,等液晶技术成熟了,他们也就意识到这个技术的真正价值,再说,这个技术,不但可以生产液晶基板,也可以生产大尺寸玻璃,满足汽车和船舶的需要。”   郁解放苦笑下,他不是理工科出身,对技术上的问题压根不懂,不过,到高科园这段时间,他也找了些书籍和材料看,可懂了些东西,可依旧不懂什么是液晶,楚明秋对这个却念念不忘,甚至颇有点不惜代价的意思。   “引进先进的玻璃生产线,这个没有问题,上级也有这方面的意思,我会向上级反应,唉,小楚,你不能太着急。”   楚明秋长叹一声:“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我恨不得明天就....,唉,您说得对,急也急不出来。”   郁解放微微摇头,楚明秋又说:“业务科的人手不足,还要招人,主任,您有人选吗?”   “业务科的事,你决定就行了,”郁解放这点好,知道楚明秋有能力,便放手让他干,不过,今天,他迟疑下才说:“嗯,有几个同志,他们的子女回城了,你看。”   “名单给我就行,知青吗?”楚明秋毫不迟疑,立刻答应。   郁解放松口气,这几年插队知青通过各种方式回城,其中读书的最多,不过,那些后台没那么硬的,便想法装病回城。   在回城知青中,兵团的最少,最主要的原因是,兵团管得紧些,在农村的插队知青,农民巴不得他们早点走,少一个人就少一张嘴分粮食,所以,管理松懈,知青们办的什么病退,大家心照不宣,睁只眼闭只眼就过了。   这几年,楚明秋也在观察郁解放,这郁解放是个老实人,权力欲并不大,属于那种在机关按部就班的人,这也是吴副总理选他来主掌高科园的原因之一,也是他放手让楚明秋干事的一个因素。   郁解放很快将名单交给楚明秋,人不多,就三个。   “那您通知他们,明天来报道。”   当然,明天来报道的还有林百顺。   下午,楚明秋又到计算机公司,在硅谷买的元件都交来了。   这一路上,楚明秋都在想该怎样加强加快研究工作。   强占先机,至关重要。   计算机的一切都才萌芽,除了那个听说的ALTO,他在硅谷,这个全世界最大最全的计算机世界,还没有看到一个,具有现代意义的个人电脑。   “同志们,”楚明秋看着阶梯教室内的研究人员,深吸口气,开始了自己的表演:“今天,耽误大家一点时间,我想和大家说说这次美国之行的一些见闻,你们可能认为,我是想和大家闲聊,不是,是一些关于计算机技术的见闻。”   下面响起一些嗡嗡声,好些人是被打断研究,心中都有些不满,只是不好说出来。   楚明秋就象没听见似的,继续说道:“之所以想和大家聊聊,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被刺激了,是的,被刺激到了。”   下面响起一阵笑声,这笑声是善意的。   楚明秋看着阎主任和夏肃培,轻轻叹口气:“硅谷是美国计算机和半导体的中心,这里有全世界最全的芯片,我买了一部分回来,可同志们,你们不知道,这些元件是我在硅谷的一家电子商店买的。   这家电子商店有多大呢?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两层高,王全安同志去了的,他在显示屏区,都看傻了。”   众人都看着王全安,王全安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只是同意的点点头,大声说道:“是这样,人家那电子商店,什么都有,光电脑就有几十个品种,显示屏有三四十种,眼睛度看花了。”   笑声顿时消失,所有人的神情都严肃起来。   “对,硅谷从事计算机和半导体的研究人员有十万左右,公司有几十家之多,注意,这还只是研究机构,美国的研究机构和工厂大部分是分离的,比如,英特尔公司,他的研究机构在硅谷,公司总部在硅谷,但工厂有可能就在田纳西州,也可能在俄勒冈州。   这种方式可以大量节约成本,毕竟建工厂,最关键的便是土地,其次便是水电。这种方式,以后,我们可以引进。”   “在硅谷考察期间,我发现我犯了个错误,原来有点意识,但没这样明确,这个错误就是贪大求全。   计算机系统非常复杂,硅谷没有那家公司可以将计算机全部零部件全部生产,而我却想全部研究,这超过了我们的能力。   从事计算机研究,最主要的两个条件,一个是有人,一个是有钱。   同志们,硅谷有十万工程师在搞计算机,我们有多少?全国有没有一万人?没有。   仙童公司,每年的研究经费是两千万美元,英特尔公司更是高达销售收入的15%,大致有七百万美元,康宁公司,一个搞玻璃生产的,每年的研究经费也有两千万美元。   同志们,咱们有多少?去年,高科园成立时,上级总共给了四百万人民币,大约两百万美元,这笔钱还包括高科园的基础建设,也就是修路建房,还是两家公司,每家公司一百万美元不到。   今年呢,上级给了一百万人民币,这一百万,包括各位的工资。   同志们,想想,连美国一家公司的研究经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不是上级不想多给,而是国家没钱。   没有钱,咱们就只能自己挣钱。   大家可能听说了,最近我们的产品在香港卖得很好,我们的香港合作伙伴霍震霆先生又发来第二笔订单,这次合同金额有两千六百多万。”   楚明秋很得瑟,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家工厂的员工兴奋,毕竟,高科园成立还不到半年。   可下面的教授研究员们,压根没反应,没觉着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他们不知道这是一笔很大的钱,而是压根没意识,这个时期的学者,没有经济意识,与他们说钱,那是侮辱他们。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算下来,这次合同完成后,我们的盈利大约是一千七八百万人民币。   利润率超过200%,很黑,很贪婪!对吧!   可有什么办法呢!   我们就这么点东西,咱们的高科技就是从这点东西开始。”   楚明秋转身在黑板上画了几个方块。   “这次在硅谷最大的收获便是这个。”   楚明秋说道:“美国人将计算机系统分成了几个部分。”   说着他在方框里面填上字,CPU,主板,硬盘,内存,外设。   “对,就是这几个部分,CPU,就不说了,这是计算机的核心,主板,就是主机系统板,硬盘和内存就是存储设备,不过,硬盘可读写可存储,内存呢,就是动态存储器,外设是什么呢?就是计算机的外围系统,包括输入设备,就是键盘,也包括显示设备,还包括打印机鼠标等等。”   “我们应该修改下,以前贪大求全的方式,应该放弃,也必须放弃,原因是,我们承受不起。   所以,我现在要求你们,从这几样中,选择一两个作为突破口,尽快形成商品。”   楚明秋在CPU主板内存硬盘上画了个圈,这个时期还没有显卡这个名词,所以,他把这个排除了。   阎主任站起来,他坐在头排,转身看着大家:“小楚同志提出这个问题,是个严肃的问题,希望大家认真思索,从目前我们的技术水平和技术积累,选择一两个突破口。”   夏肃培随后也起身:“去年时,小楚同志便意识到这个问题,与我谈过,不过,我没接受。”   说着她扭头看着黑板上几个方框,深深叹口气:“不错,如果要全部自己研发,超过了我们的力量,我们的目标是拿出通用计算机,也就是个人计算机,CPU是个难点,我们要想突破,可以这样说吧,五年内,没有丝毫可能,所以,我建议暂时放弃CPU,就用8008芯片作为核心CPU,我建议将重点放在内存,我们已经研究出1K的内存块,与欧美的相比,差距不大,我们在研究109时,积累了不少经验,所以,我建议将主攻目标放在内存上。”   楚明秋稍稍松口气,有阎主任和夏肃培的支持,这个提议获得通过几乎是板上钉钉。   果然,大部分人赞同,少部分人则担心自己的研究课题被砍,有顾虑。   “我说一句,”楚明秋开口道:“不管是CPU,还是其他项目,不是不搞了,我们的目标是计算机的全产业链,也就是说,不管是CPU还是主板硬盘,我们都要实现国产,现在停下来,不等于以后不再搞了,而是,现在我们没钱,也缺少技术积累。   同志们,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CPU技术还不成熟,8008作为工业控制芯片,性能足够了,但作为个人电脑,还远远不够,英特尔摩托罗拉AMD,包括仙童和美国国家半导体,都在研究下一代CPU,而且,可能已经接近成功,新产品,今年就会上市,我们可以用他们的CPU,配上我们自己的软件和内存,嗯,我想再加一个,主板。   我们把硬件力量集中到这两个上面,争取在一九七九年左右,拿出我们的个人计算机。”   楚明秋也没想今年或明年就搞出个人计算机,现在的芯片性能还不能支撑起个人电脑,更何况,还有软件。   “老胡,你们软件项目组,要抓紧,争取在七六年前,搞出个系统软件。”   胡雅松话不多,闻言只是点点头。   UNIX的源代码已经拿到,软件小组正在加强学习。   “老胡,一年时间,吃透UINX,再花一年时间,重写一个UINX操作系统,能做到吗?”   “能!”胡雅松起身答道。   “软件是重点,”楚明秋说道:“个人电脑操作系统,没有那么复杂,应该是个简化版的UINX。”   在贸易大战中,另一个重点便是软件,八卦者将中美操作系统作比较,微软的前世今生都人肉出来了,他还记得,微软的第一个操作系统DOS操作系统便是买的,图形操作系统系模仿苹果的,当时他还笑,而DOS操作系统则是一个程序员觉着UINX操作系统很烦,太臃肿了,花了几个月时间,将其缩写的一个微UINX操作系统。   现在楚明秋让胡雅松他们作的事便是重复这个过程,先彻底掌握UINX,再重写UINX,达成自己的DOS操作系统,而后再向图形操作系统迈进。   “软件组现在有多少人?”楚明秋问道。   胡雅松左右看看,起身答道:“有十七个人。”   楚明秋摇头:“不够,至少要增加到五十个人,老胡,你还得去找人。”   胡雅松微怔,他觉着这个人手已经足够,以前作课题,最多的时候也就七八个人,现在已经有十七个了,还不够。   “老胡,同志们,我知道你们都是这个行业的精英,是当前中国最优秀的计算机软硬件人才,就算到国际上,也丝毫不差,论技术能力,再给我十年时间学习,也赶不上你们。   但,要让中国的计算机产业崛起,在国际上争得一席之地,甚至超越欧美,仅靠你们是不够的,你们也不可能包打天下,工作要划分出去,每个大项目可以分成数个小项目,要敢于放手给年青人机会,那怕他们错了,没有关系,技术能力提高了,上级也没指望明天或者明年后年,就赶上欧美。”   “我们的战略规划是十年,我们现在最缺的是钱,可从长远看,最缺的是人,同志们,一个硅谷就有十万工程师,超过我们全国的数量,这种情况必须改变,所以,我将向中央建议,高科园和中科院合作,办一个半导体班和软件班,为将来培养人才,所以,你们要作好准备,去当老师。”   话音刚落,下面的情绪顿时变了,夏肃培起身大声说:“好,这个建议好,现在的工农兵学员也就相当于以前的高中生,甚至还不如,压根无法承担科研任务。”   王全安也说:“我赞成这个法子,楚科长,你这个法子可太好,中央会同意吗?”   “中央是不是同意,我都要争取,不同意有不同意的办法,”楚明秋说:“老阎,老夏,你们要作好准备,到全国招人,初步定为,一个班一百人,注意啊,可不是只办一个班,每年都办,每个班的学习时间至少两年,而后,至少一半人要去欧美留学。”   第一批留学生将在三月底出发,到了美国,他们还需要进行五个月的语言培训,现在,他们每个人都抓紧时间学习外语,上课都是全外语。   大家议论纷纷,气氛非常热烈,夏肃培将话题又拉到计算机上,她和阎主任先后上台讲话。   原来还有点埋怨的人现在也情绪高涨,开始讨论起技术路线来,楚明秋在下面听了会,有些听得懂,有些不懂。   这种技术性问题,他一般不参与,直到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上台说道:“我仍然认为,我们应该发展自己的架构,我们在DJS系列微型机上已经积累了不少经验,完全可以根据这个,发展我们自己的计算机架构。”   楚明秋不由苦笑,目前,中国研究出不少计算机,包括150大型机,DJS100系列微型机也是一个比较成功的系列计算机,但问题就在于,这些计算机都不是遵循一个架构,当然,全世界的计算机架构种类繁多,远没有到英特尔X86一统江湖的局面。   “对,我赞成,我们研究了多种计算机,这些经验都不要了!”有人赞同道。   楚明秋脑袋嗡嗡直响,他们怎么想到要搞自己的架构,这可是比 CPU光刻机更难的玩意,他只好看着夏肃培,希望她能站出来。   夏肃培站起来说道:“能有我们自己的架构当然好,不过,不管是105机还是DSJ100系列微型机,我们采用的都是欧美架构,诚然,我们对这些架构的指令集作了发展,但我们要作的是个人电脑,采用原来的架构是不是合适,还不清楚。”   楚明秋立刻起身,冲大家伙笑了笑,然后才走上讲台:“我知道,大家希望搞自己的架构,不受制于欧美,可是,同志们,从策略上说,这是不行的。”   “计算机发展到现在,已经从单任务单线程,向多任务多线程发展,这趋势已经凸显,欧美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架构,软件和硬件都是依托架构展开研究,并且相互配合。   如果我们发展自己的架构,那么,毫无疑问,我们将与欧美迎头撞上,没有任何缓冲余地。   商场如战场,敌强我弱的情况下,不能硬拼。   同志们,那么是不是就不发展我们自己的架构了呢?   也不是,我们可以在他们的架构上,展开研究,所有架构都是要发展的。”   楚明秋说着在黑板上画出架构指令集与软硬件的关系。   “架构,决定了CPU,操作系统要想获得更好的性能,就必须与CPU配合,应用软件,又是寄生在操作系统上的。   同志们,在计算机领域,是赢者通吃的局面,没有其他。   什么是赢者通吃!   这里面没有共存,如果操作系统占了上风,那么这个操作系统将独占市场,形成事实垄断,不会有第二个操作系统,特别是个人电脑领域,在这个领域,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为什么会这样呢?   很简单,生态圈决定了。   什么是生态圈?   我们都知道,地球是个生态圈,人吐出二氧化碳,绿色植物吸收二氧化碳,光合作用后分解出氧气。还有牛羊吃草,狼吃牛羊,动物腐烂,成为植物的营养。   这就是一个生态圈。   软件生态圈呢,当然不是吃草动物吃肉动物那样简单。   简单的说吧,硬件,操作系统,应用软件,三者构成了计算机的生态圈。   硬件和操作系统,这二者是基础,也是最根本的,但起关键作用的则是应用软件。   操作系统对专业人员来说,非常关键,很有技术含量,但对普通用户来说,他们压根不关心操作系统。   记者作家普通工作人员,他们就关心文字处理软件;财务人员,则只关心财务软件,设计人员就关心设计软件,喜欢玩的就关心游戏软件。   同志们,就算咱们搞出了最好的操作系统,可没有应用软件,这个操作系统的用处就不大,会很快被市场淘汰。   现在的情况是,欧美在计数机技术上,超过我们,在经济实力上超过我们,在研究开发人员数目上,也超过我们。   如果,我们现在与他们展开你死我活的竞争,我们失败的概率是九成。   所以,我们要作的是,在他们的基础上发展我们的技术,不与他们争架构,但CPU要发展,只不过不是现在,而是将来,操作系统要抢,我们要争取在两到三年内发展出自己的操作系统。   在所有应用软件中,办公软件是最重要的,办公软件包括文字处理软件,表格软件。”   楚明秋滔滔不绝的讲着,不知不觉就将后世的东西说出来了,好些都是大家闻所未闻,什么生态圈,都没听说过,不过,有些东西还是给大家启发。   会议发展到现在,已经变味了,变成了讨论会。   楚明秋看看时间,已经四点多了,他赶紧向阎主任和夏肃培说要去市委,向领导汇报工作,这里就交给他们了。   阎主任夏肃培点头答应。   楚明秋出来后,赶紧到市委去,现在他可没车,只能蹬自行车,赶到市委时,已经是五点多了。   他松了口气,也幸亏他到得早,吴副总理提前了十分钟回来。   “吴副总理。”楚明秋赶紧迎上去,吴副总理面色阴沉,显然心情不是很好,纪思平在后面冲他使个眼色,楚明秋会意的跟在后面。   进了办公室,吴副总理坐在外面的沙发上,深深叹口气,楚明秋不解的看看纪思平,然后小心的坐下。   纪思平小心泡好茶端过来,半响,吴副总理才开口问道:“怎么样?这次到美国去,有什么收获?”   楚明秋先叹口气:“唉,压力山大。”   吴副总理皱眉,楚明秋赶紧解释:“美国的科技发达,仅仅一个硅谷便有超过十万计算机和半导体工程师,每年投入的研究经费便是数亿美元,他的一个电子商店,里面的商品,包含了几乎全世界的电子元器件,从成品的计算机打印机复印机到普通的电子元器件,几乎应有尽有。”   楚明秋说着再度深深叹口气,拿出自己的报告:“这是我给市委的考察报告。”   吴副总理点头,楚明秋将报告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继续说:“我们和美国的差距是全方位的,每个层面的差距都十分巨大,要追上美国,我认为我们至少需要三十年,其中差距最大的是人。   美国有数百所大学,开设了计算机和半导体学科的大学便有数十所,相比之下,我们大学开设计算机和半导体学科的就只有七八所,而且,现在的工农兵学员制,学三年,还有大约一半的时间在支工支农,真正用在学习上的时间只有一半,我面试过华清燕大排名前十的学生,老实说,他们还不如我这初中毕业生,顶破天也就是高中水准,少数能达到大专水平,唉,领导,这样咱们只能被人家甩得越来越远。”       吴副总理也叹口气,虚握拳头,锤打额头,楚明秋起身到他身后,轻轻按摩他的头部,吴副总理没有阻止,相反闭上眼,靠在沙发上。   楚明秋的按摩手法很好,绝对得了中医真传,没有多久,吴副总理便发出低低的鼾声。   纪思平轻手轻脚的过来,正要开门,楚明秋冲他摇摇头,纪思平便住手了,默不作声的站在边上,也不敢开口说话。   楚明秋的手没停,手法忽轻忽重,发出一股淡淡的内息,疏通其脉络,吴副总理十分舒服的睡着了。   楚明秋这才冲纪思平点点头,纪思平轻轻拧开门,楚明秋这才松开手,慢慢将吴副总理的头靠在沙发上,蹑手蹑脚的出来,将门虚掩。   “怎么啦?”   纪思平点了根烟,低声骂道:“江青这个疯婆子,听风就是雨,今天又受气了。”   楚明秋皱眉,十分不解,在他的印象中,吴副总理对江青是敬而远之,江青提出的要求,只要不过分,便不会拒绝,在中央领导中,他对江青的态度是比较好的。   “倒底是为什么?”   “今儿文化组开会,讨论两件事,一件事电影《革命小将》,这其实也是现代京剧,剧本其实在去年底已经讨论过了,通过了的,但江青又提出,要把批林批孔加上去,原剧本要作废,要重写。   重写就重写吧,让作者重写就行了,可这江青非说原作者反对她,提出换人,换人就换人吧,你提人选出来,可她偏不,让大家提,谁敢啊,然后她就发脾气,好说歹说,总算把她安抚下去。   第二件,中央芭蕾舞团那个洪常青,在团里乱搞男女关系,甚至与有妇之夫乱搞,群众中影响很坏,市委收到好写群众揭发,其中一个还是军婚,这洪常青就说有人诬告他,在会上大哭,要求公安机关立案侦察,江青就说整洪常青就是冲她去的,也在会上闹腾,进而说吴副总理压制燕京的批林批孔,唉!!!”   楚明秋也不由摇头,苦涩的说:“这江青是不是更年期延长了啊。”   纪思平噗嗤,差点笑出声来,连忙捂住嘴,回头看看,楚明秋微微摇头,他一直留意屋里的情况,只要吴副总理醒来,他立刻就能察觉。   “吴副总理心里憋着火,我就担心,老这样憋屈下去,总有一天会爆发。”纪思平很担忧,现在吴副总理是他们的参天大树,躲在他的枝叶下面,比较安全。   “这江青倒底是什么意思?”楚明秋皱眉问道,按道理,吴副总理应该是他们争取的对象,吴副总理是主席提拔上来的,江青他们最大的对手应该是邓小平,吴副总理毕竟是副总理,这不是把他推到邓小平一边吗!   纪思平叹口气:“总理正在向主席推荐,让邓代表中国政府出席联合国大会,江青他们想让王洪文或张春桥去。”   “原来是这样。”楚明秋摇头:“王洪文还是有小马驹,拉不动这样的大车,哼,江青未来,恐怕没有好下场。”   俩人低声闲聊,纪思平忽然想起来,拿出两张电影票给楚明秋,楚明秋微怔,正要推辞,纪思平说:“这是内部电影,美国电影,巴顿将军,市委小礼堂放,今晚的,我今晚没时间,吴副总理八点还有个会。”   “可以让嫂子和她朋友去嘛。”楚明秋说道,到这个时代,除了学校组织的电影,他都不看电影,原因很简单,要么看过,要么觉着呕吐,所以,压根不看电影,电影院已经十多年没去了。   “她去干什么,孩子还在家呢。”纪思平摇头说:“再说了,这种内部电影,让外人去也不合适。”   内部电影,是这个时代的特殊产物。   不要以为这个时期没有欧美电影,只是这些电影,普通人看不到而已,全都冠以内部电影的称呼,在小范围内播放,有些电影的尺度还比较大。   楚明秋将电影票收起来,电影在市委小礼堂放,为了避免产生坏影响,除了小范围发票外,放映时间都比较晚,晚上十点才开始。   俩人闲聊了会,楚明秋听见房间里有动静,赶紧示意纪思平,俩人推门进来,果然,吴副总理已经醒过来,看到俩人进来,又看看身上的毛毯,忍不住摇头。   “老了,老了,这就熬不住了。”   “您那算老,才刚刚六十,中央领导里,您算小字辈。”楚明秋随意的笑道:“不过,领导,我得提醒您,熬夜得有限度,不要经常熬夜,要保证每天至少七小时睡眠。”   “七小时!”吴副总理苦笑摇头:“太奢侈了。”   纪思平拿热气腾腾的毛巾过来,吴副总理拿起来擦了把脸,精神稍稍恢复,拿起茶几上的报告,略微迟疑便看着楚明秋说:“说说你的想法。”   “三份报告,”楚明秋说:“您时间紧,我简单说说大致内容。”   吴副总理点点头,其实,到他这样的地位,每天要看大量报告,如果每份报告都一字一句的看,再给他们十倍的时间也不够,所以,大部分报告都是交给秘书先看,秘书看后,要么写出摘要,要么勾出重点,再交给领导看,只有那些特别重要的报告,领导才亲自看亲自批,当然,也有不这样的,楚明秋也听说过,总理就不这样,每份报告都自己看自己批。   楚明秋先说第一份报告,就是关于引进晶圆生产线的报告。   “我的意见是还是再等等,快则半年,慢则一年,美国会有很多半导体公司破产,到时候,我们的选择余地更多,不过,我还是觉着买仙童公司的4.5英寸生产线比较好,别看3英寸和4.5英寸,只有1.5英寸的差距,在晶圆生产上,可就是一代的差距,这就好比,自行车和小轿车之间的差距。”   “第二份报告是世界经济形势的估计,我认为高油价将对世界经济产生巨大影响,世界经济将进入衰退期,在政治上,就是进入经济危机期,也正是这个判断,我才作出再等等的建议。”   “第三个报告则是关于人才培养的报告。”楚明秋正色道:“这次到硅谷,我才发现,我们与美国最大的差距不是设备,而是人,一个硅谷就有至少十万计算机和半导体工程师,我们呢?全国有十万没有,所以,我建议由高科园和中科院办两个班,一个学习计算机,一个学习半导体,两年为期,学成之后,一半以上的人派到欧美留学,另外,在华清燕大复旦这样的学校,一定要办计算机系,学软件,学硬件。”   吴副总理听后,没有说话,而是拿起报告开始细看,特别是第三份关于人才培养的报告,他看得很细。   “嗯,不错,对中央的对外贸易很有启发。”吴副总理放下报告,心里在琢磨,这三份报告一旦交上去,会有什么影响。   中国封闭太久了,对世界经济缺少认识,这次中东国家发动石油禁运,石油价格飙升,中央已经察觉对经济会有影响,可倒底会产生什么影响,多大的影响,中央心里也没数,急需这方面的判断。   在几十年后,不用中央开口,智库便把这些分析出来了,最多也就是中央开口,智库收集材料,几个星期就能分析出来。   但现在,那有什么智库,经济研究所都处于半瘫痪状态,专家教授要么在五七干校,要么在扫地扫厕所,剩下的几个写个报告满篇都是阶级斗争,帝国主义必然灭亡。   楚明秋在去年香港考察后便提出油价上涨对世界经济的影响,那时候,中央还没察觉,认为是中东战争影响到油价上涨,可中东战争已经结束,油价依旧没有下降。   中国的经济是封闭的,政府更多的精力是放在国内经济,对外国,或者说对世界经济关心不多,而且,在这个时期,中国是石油出口国,石油是外汇的重要来源,石油价格的变化会影响国家外汇收入。   吴副总理认真看了他对世界经济的分析报告,皱眉想了想,便问道:“石油价格上涨,对我国来说是好事,价格更高了,为何你说喜忧参半?”   “石油价格上涨冲击世界经济,会导致需求下降,进而影响总的销量,再说了,我国在世界石油市场所占配额并不大,主要还是中东和苏联,石油需求下降,首先影响的便是我国这样占有配额小的国家。”   经济危机一旦来临,首先破产的是中小企业,这个道理是相同的。   “这是忧的一面,喜的一面呢?”   “喜的一面是,我们的销量可能下降,但总体收入可能反而会上涨,其次,我们应该压缩在石油方面的投入,未来几年世界经济要不了这么多石油。   第三,经济衰退下,产业转移将进一步加快,欧美等发达国家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将向低收入国家转移,比如韩国台湾马来西亚泰国等国家和地区,但我们可以分一杯羹,我们可以抓住机会,建立一批出口加工企业,比如服装玩具等等。   第四,经济衰退下,欧美的一批企业会破产,我们可以以低价引进一批生产设备,我建议加强引进一批电子和机械生产线,为我国下一步产业发展作准备。   第五,经济衰退下,欧美日等国家势必盯上我国市场,这有利于我们在政治和经济上加强与欧美的合作。”         楚明秋侃侃而谈,一下就说了五点,这五点也都是在报告上的。   吴副总理的手指轻轻在报告上敲击,听完后,半响,他才点头:“好,很好,这份报告,我会上交中央,让总理小平同志和先念同志看看。”   顿了下,吴副总理又看着他:“你对工农兵学制,有意见,是吗?”   楚明秋没有隐瞒,点头:“对,原来搞工农兵学制时,我也觉着可行,可这次在华清燕大招人,我非常失望,华清和燕大是中国最好的大学,可,我与学生们交谈过,他们的专业能力很差,完全无法承担研究工作。”   吴副总理眉头皱得紧紧的,工农兵学制是毛主席定的,现在阶级斗争形势紧张,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建议,在政治上,会产生什么影响?他拿不准。   楚明秋心里也清楚,所以,在报告中的用词很谨慎,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   “工农兵学员学制说是三年,可根据我的了解,专业学习也就一年半,剩下的时间就是支工支农政治学习,领导,您是知道的,这些工农兵学员大部分是知青中来的,可这些知青,从六六年开始,便没上过什么课,除了高六六级的,其他的都没有受过完整的高中教育,基础本来就很差,大学就这样学一年半,专业能力真的不行,无法承担科研任务。”   吴副总理无声叹口气,正要开口,电话响起来,纪思平过去拿起电话,答了声在,然后扭头对吴副总理说:“万副书记要过来?”   吴副总理迟疑下,点头:“让他过来吧。”   纪思平传达后,放下电话,吴副总理对楚明秋说:“这个事情,恐怕没那么容易,要与国务院文教组讨论,而且,一半的人出国留学,对了,第二批出国留学的名单要准备了,你回去要作准备。”   楚明秋点头,八月还要过去一批,按照计划,这一批大约在七十人左右。   “还有件事,”楚明秋说道:“我在香港与霍震霆见面了,我们的第一批产品卖得很好,几乎卖完了,他又下了订单,是前面的三倍,定金就有七百多万,前两天,郁主任接到他的电话,下周,他的人就会来燕京签合同,合同总价值,两千多万人民币。”   “好!太好了!”吴副总理一听就兴奋叫好,两千多万人民币,这可是一大笔钱,就算是他也禁不住叫好。   楚明秋原本不想说,可临了还是决定要说,否则等郁解放来说,吴副总理说不定有别样想法。   吴副总理长长舒口气,好像放下千斤重担似的,高科园的成立,吸引各方面的关注,中央市委,盯着它的人很多,每个人的心思都不一样,他同样感受到巨大压力,一旦失败,或者迟迟不能出成绩,必定有人以此向他进攻,现在有了这笔订单收入,他的压力势必减少很多,就算有人说三道四,也没什么大不了,到目前为止,国家总共也就投入了五百万,去年四百万,今年一百万,这笔订单实际已经收回了投资。   “利润有一千万没有?”纪思平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嘿嘿一笑:“你太小看我了,具体还不知道,估计大约有一千六七百万吧。”   “两千多万的订单,有一千六七百万的收入!”   这下连吴副总理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楚明秋继续嘿嘿笑着解释:“这些产品的利润不同,魔方是咱们的独门生意,利润应该是500%以上,其他的在100%到200%,最低的是电风扇,不过,现在是冬天,电风扇的销量不大,这次增加的订单主要是魔方和玩具,电风扇不在其中,要到五月,可能才能增加电风扇。”   “这么高的利润,”吴副总理依旧很惊奇,国家搞工农业剪刀差,工业品的利润率也定得很高,但也没超过50%,这居然达到500%以上,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对,这就是专利垄断的结果,”楚明秋正色道:“魔方的专利权在我们手上,这个星球上任何要生产魔方,都必须得到我们的同意,所以,在理论上,我们可以卖任意高价。”   “嗯,好,高科园,今年,市里给你们拨了一百万,以后也不会再增加,这发展需要的资金要你们自己去找。”   楚明秋笑了笑:“我们知道国家困难,给政策就行。”      “这家伙属猴的,”纪思平也笑道:“给点阳光就灿烂!”   “这样的灿烂好!再好不过了!”吴副总理难得开了个玩笑。   这时传来敲门声,纪思平赶紧开门,万副书记进来,看到办公室的楚明秋,开口便笑道:“什么喜事!小楚,带来什么好消息!让我也灿烂灿烂!”   吴副总理哈哈笑道:“当然是喜事,高科园马上要一个合同,两千多万,纯利就有一千五六百万!”   “有这回事!这可是大喜事!”万副书记也高兴的笑道:“小楚,干得好!”   “万副书记,您先别表扬,这八字刚有一撇,霍震霆的人下周才到,这合同还没签呢。”   “哦,这怎么个说法。”   “我在香港时见过他,他说的,不过,他也说了,要先去日本,他打算开拓日本市场,所以,要耽误一周。”   万副书记点点头:“那也跑不了,这笔订单已经到碗了。”   楚明秋呵呵笑着起身,对吴副总理和万副书记说:“我就不耽误领导的时间了,副总理还有什么指示?”   “其他的没有,高科园就交给你了。”吴副总理含笑道。   “请领导放心,我一定努力。”   出了办公室,楚明秋的心情愉快,哼着歌下了楼,市委大院比较安静,加班的人有不少,但很少有人在走廊或院子里闲逛,那怕是加班也是在办公室里。   院子里比较安静,守在门口的工人看了楚明秋一眼便低头继续看报纸,楚明秋走到门口才想起,踌躇片刻,他还是到门口打电话。    电话打到家里,找到左雁,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左雁说有,便告诉她,今晚请她看电影,左雁立刻答应。   放下电话,左雁回头,岳秀秀正含笑看着她,她有些高兴的说要去看电影。   大院里,谁都知道左雁的心思,左雁也不掩饰,寒假期间大部分时间都在楚家大院,春节也就在家待了三四天,然后便到楚家大院来了,那怕左晋北嘲讽,也不在乎。左晋北现在也不敢再对她动手了,再把她打跑,他可就彻底没脸;左雁的父亲倒不管这些,恢复工作后,每天都在单位上,春节团圆饭时,他也只是问了下楚明秋现在的情况也就没再说什么了,倒是左雁的母亲支持她。   “还不快去,在这傻站着啥!”苏子青催促道,看到好姐妹有进展,也替她高兴。   “伯母,我去了。”   “行,快去吧。”岳秀秀含笑催促道,她对左雁挺满意,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女儿,算得上门当户对。   左雁欢快的奔出院子,向自己的房间跑去,苏子青看着她的背影,长长舒口气,楚明秋的态度终于松动了。   自从左雁告白后,楚明秋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让她心寒,可左雁不管不顾,飞蛾扑火般投入进去,她的心始终提着,生怕最后落个不好的结果。   现在楚明秋的态度变了,左雁看来有希望了。   “小青,你呢?还在山里?”岳秀秀开口问道。   “嗯,等这个学期结束了,再回来。”苏子青说道。   岳秀秀点点头:“这样好,包老师在山里还好吧。”   “这老爷子,乐不思蜀了,”苏子青没好气的说道,目光盯着手上正在打的毛线,忽然说道:“我这花纹好像斜了,阿姨,你看这对吗?”   岳秀秀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摇头说:“全错了,就不是这样的,应该这样。”   说着将她打好的部分撤掉,手把手的教。   左雁匆忙换上件米黄色短大衣,对着镜子收拾下,又换了条白色围巾,这条围巾是楚明秋从香港带回来送她的,也不特别,上次每个人都有礼物。   换装之后,再对着镜子仔细看看,又归置下头发,这才满意的点头。   赶到市委大院外时,天色早就黑了,楚明秋看到她,快速蹬车,脸色红扑扑的。   “瞧你,不是说了吗,十点才开始。”   “我怕你久等,这天这么冷。”左雁含笑道,拿出手帕,擦擦汗:“啥电影啊?你不是从来不看电影的吗?”   “纪哥给的票,内部电影,美国的,巴顿将军。”楚明秋说道:“吃饭了吗?”   左雁摇摇头,楚明秋含笑说:“走,我请你吃饺子。”       左雁轻轻嗯了声,俩人并肩而行,到十点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这段时间足以让他们挥霍。   可楚明秋却找不到话题,俩人骑车找到家还在营业的小饭店,推开门,小饭店里还挺热闹,居然还有两桌,而且这两桌都是年青人,一个个喝得酒气冲天。   “一斤饺子。”楚明秋对服务员说道,服务员冲里面的大师傅叫道:“一斤饺子。”   “没有一斤了,六两!”   “那就六两,有馄饨吗?”   “馄饨还有吗?”   “没了。”   “那,大米饭还有吗?”楚明秋又问。   “米饭还有吗?”   “有!”   “米饭四两,抄个肉片,拍黄瓜。”   “好!”   楚明秋回来,左雁安静的坐在那,楚明秋看着她,含笑问道:“家里还好吗?”   左雁点头:“春节回去了,爸还行,就是工作挺忙,好喝酒。”   “你妈妈呢?”   左雁神情略微暗淡,苦笑下:“妈也挺好,单位上给了她一个单间。”   “在学校好吗?”   左雁点头:“还行,最近批林批孔抓得紧,我那都挺好,你呢?这次去美国,你给我说说美国吧。”   “美国也没什么,”楚明秋含笑说:“就是车多,纽约车特别多,高楼很多,洛杉矶就好点,车也多,但高楼少,就是科技很发达,”楚明秋很简单的说了说美国,然后问:“你想去美国留学吗?”       “去美国留学?”左雁微怔,随即很坚决的摇头:“去那干嘛,我英语不好,我英语都不会说。”   “你们学校不教英语吗?”楚明秋有点意外。   “教倒是在教,可那老师还不如我们高中老师,满嘴的山东腔。”左雁摇头说。   燕师也是著名学府,师资力量很强,怎么会找个英语教师还难?   楚明秋很惊讶。   但左雁不会骗他,略微沉凝,便说:“你得利用好这几年,一定要掌握一门外语,今后,咱们与欧美交往会越来越多。”   “嗯,我知道了。”左雁点点头,服务员将饺子端上来,楚明秋递给左雁一双筷子,然后问道:“这苏子青啥时候回城?老在山里待着也不是个事,对了,她父亲解放了吗?”   “还没呢,挂着的,”左雁叹口气,很为好朋友担心:“她呀,啥都不在乎,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我问过她好几次了,让她早点回来,她也不松口,你说,是不是因为大柱的原因?”   “大柱?”楚明秋微怔,他可没看出来,想了想说:“有这种可能,不管是他,还是大柱都是可以交的好朋友,唉,他们那,比我们潇洒。”   左雁很意外,睁大眼睛看着他,苏子青和大柱,比他还潇洒,说出去都没人信。   “我这样的人,就盯着远方,恨不得马上走奔过去,在念头多了,负担就重,”楚明秋说着,这时服务员端来菜和饭,楚明秋拿起筷子:“你吃呀,别客气,不够再要。”   “够了,够了,你也吃啊!”左雁给楚明秋夹了个饺子。   俩人低声闲聊着,那边两桌的喧嚣越来越大,楚明秋忍不住皱眉,连服务员都受不了了,她过去让他们小声点,被那两桌人起哄,大师傅大怒,提着菜刀冲出来,厉声呵斥,几个年青也一点不害怕,继续嬉皮笑脸的调侃。   楚明秋微微皱眉,扭头看了看,这一看,居然看到一个熟人,他迟疑下,没有起身,大师傅提刀指着众人,大声骂着。   “曹群,多大的人了,还在玩这种小把戏!也不害臊!”楚明秋开口道。   曹群微怔,抬头看过来,摇摇脑袋,仔细端详,好一会才认出来:“你,你是公公!”   “呵呵,还没糊涂,我说你们安静好不好,吃个饭,也闹得这样,都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跟以前似的。”楚明秋含笑道。   曹群还没说话,边上几个年青人便议论起来:“真是公公,还真是公公。”   “他就是公公。”   曹群招呼大家:“得了,就安静点,师傅,对不住!对不住!”   而后他提起酒瓶过来,在楚明秋身边大马金刀的坐下:“好些年不见了,咱们是不打不相识,喝一个。”   楚明秋盯着他,曹群是老兵中的干将,每次武斗都冲锋在前,老兵衰落后,加入过联动,也在胡同里与他们打过,在地坛一战中,被楚明秋撂倒。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端起酒杯:“成,不打不相识!”   曹群满意的看着楚明秋喝下,然后又给他添上:“怎么样?现在在那干活,还在收破烂!”   左雁微微皱眉,楚明秋淡淡的笑了下:“我的变化倒是挺大,你呢,听说你上内蒙插队去了?”         曹群点头:“六八年去的,从学习班出来就去了。”   楚明秋平静的听着,瘦猴的事,经过调查,与曹群无关,否则今天,俩人也坐不到一张桌子上。   “娘的,”曹群忍不住说起粗话来,楚明秋皱眉打断:“有女同志,说话讲卫生。”   曹群笑了笑:“习惯了,对不住,对不住,咦,你不是,那个,那个,对,左晋北的妹妹。”   “左雁。”左雁替他补充道。   “你们,”曹群看看楚明秋又看看左雁,忽然笑了:“嗯,左晋北没猜错,你还真....”   “曹群,还是说说你吧,啥时候回来的?”楚明秋说道。   “春节回来的,这次回来,就不准备再去了,我父亲终于解放了,让我回来,对了,我打算去高科园,你知道高科园吗?”   楚明秋眉头微皱,忽然想起来,郁解放给他的名单中有个曹群,原以为是同名同姓,没想到就是他啊。   “知道,”楚明秋给左雁丢个眼色:“你去高科园?”   “嗯,听说高科园经常出国。”   “你想投奔资本主义?”楚明秋调侃道,曹群嘿嘿笑着摇头:“投奔倒不敢,不过,去看看也不错。”   “高科园出国的机会并不多,出去的都是学术带头人和领导,就算要出去,也轮不到你,你会外语吗。”楚明秋摇头说。   “会不会外语有什么要紧,出国都有翻译的。”曹群大咧咧的说道,楚明秋微微摇头,正要开口,门外传来说话声,两个人大步走进来。   “呵,来晚了,来晚了,罚酒三杯!”   说话人的嗓门很大,走路更是大马金刀,虎虎生风。   楚明秋看到俩人,神情变得有几分怪异,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红军,晋北,这儿呢,”曹群叫道:“诺,你们看这是谁?”   殷红军扭头看到楚明秋,楚明秋已经站起来了,刚才曹群过来,他可是纹丝不动。   “呵,是你!公公!你丫怎么会在这里!”殷红军怪叫一声便大步流星过来,几步路偏偏给他走得威风凛凛。   “啥时候回来的!”楚明秋本来想握手,殷红军却偏偏给了个熊抱,巴掌在他后背上拍得砰砰响,左雁忍不住皱眉,可看到左晋北的脸色,忍不住又担心起来。   “春节前,和曹群一块回来的。”殷红军裂开大嘴笑道。   楚明秋皱眉道:“轻点!你小子怎么还这样莽撞,回来也不来报道,这可不够意思!”   “我妹妹说你去美国了,就没过去,对了,啥时候回来的?”   “三天前,”楚明秋说着把他拉到桌边说:“吃过没有?再加两个菜!”   “成啊!”殷红军毫不客气,楚明秋又看着左晋北,微微摇头:“别在那杵着了。”   左晋北迟疑下,还是过来,坐在左雁对面,楚明秋冲服务员说:“再来两个菜,还有什么?左雁,你去点下菜,我们聊聊。”   左雁起身去点菜,楚明秋顺手给她十块钱,左雁也没说什么,楚明秋扭头对殷红军说:“你小子。”   殷红军眼珠子一瞪:“说什么呢,爷可比你大,怎么当官了,就长岁数了!”   左晋北对曹群说:“你不是要去高科园吗,公公现在是高科园业务科科长,以后,你就在他手下干活!”   曹群眨巴下眼睛,忍不住嘟囔道:“你丫不是在收破烂吗!怎么跑高科园去了!”   “你丫当知青都回来了,我就不能变变!”楚明秋笑道:“这四九城真不大,走那都能撞上,你们今天是怎么回事?”   “我这不回城了吗,过几天要上班了,叫兄弟们聚聚。”曹群说道。   楚明秋心里暗笑,这聚聚不去老莫,怎么跑这小餐馆来了。   “怎么没去老莫?”楚明秋问道。   “唉,老莫这段时间在装修,停业,你丫不知道啊!”殷红军嗓门很大,比以前还大。   “你这嗓门,能不能小声点。”楚明秋苦笑道,殷红军一点不客气:“小不了,你丫没去大草原,骑马奔驰,嗓门小了,不行!”   楚明秋连连苦笑,对刚坐回来的左雁说:“谁要能把他改造了,我给他颁奖!”   左雁嫣然一笑:“他就这样,柔柔呢?”     “她啊,每天和葛兴国泡在图书馆,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殷红军说道。   “曹群不回去了,你呢?还回不?”   “回呀,怎么不回了,”殷红军笑着拍拍曹群的肩膀,曹群直咧嘴,殷红军兴奋的说:“草原真他,真是太棒了,你没去,不知道那天,那草原,我的巴勒,跑起来跟飞一样。”         殷红军津津乐道在内蒙的生活,他最大的愿望便是参军,可惜没能实现,便跑到内蒙准备参加内蒙建设兵团,同时做好抗击苏修侵略的准备,随时准备浴血疆场,可惜的是,苏修无胆,他的愿望再度落空,于是便找到了马,在内蒙纵马奔驰。   楚明秋听着,始终保持微笑,服务员端来菜和馒头,殷红军满不在乎的抓起来就咬。   趁着殷红军吃饭,楚明秋看着左晋北:“学校怎么样?”   左晋北迟疑才答道:“还行。”   “What are your future plans。”楚明秋随口飙出一句英语。   左晋北茫然的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殷红军费力的咽下一口馒头,冲楚明秋瞪眼:“你丫说人话!少在这卖弄!”   楚明秋摇头:“我这还真不是卖弄!”扭头问曹群:“听懂了吗?”   曹群摇头,楚明秋说:“很简单的一句英语,你将来有什么打算,你要到高科园工作,就要明白高科园是作什么,业务科的所有职工都要求掌握一门外语,不仅仅会听,还能说,要达到能熟练与外国人聊天的程度。”   曹群不由连连苦笑,这是楚明秋从香港回来就定下的,包括花豹的妈,连中国字都认不了多少的,都要掌握一门外语。   这个要求是强制性的,楚明秋明确告诉大家,无法掌握外语的,今后没有提拔和重用的可能,而且将逐步被淘汰出业务科,安排到其他部门。   业务科可是高科园最肥的部门,业务科的人很快便明白这个,不说别的,就说到工厂去,最差最差也能混一顿饭吧,这个时期,中国的存款都是从嘴里出来的。   “切!”殷红军摇头:“看看,真面目暴露了吧,咱们中国人干嘛要学外语。”   “你丫眼珠子挺大,怎么眼光就这样短小,”楚明秋笑骂道:“中央成立高科园的目的是追踪世界先进科技产业技术,承担了对外科技产业交流的重担,曹群没说错,经常出国,我这不刚从美国回来,未来还要去更多的国家,引进更多的生产线,有很多商务谈判,你不了解这些外国人,谈判不就吃亏。”        殷红军眼珠子直转,曹群听说能出国,兴致大涨,左晋北皱眉问道:“你这次去美国,就是去谈判的?”   楚明秋点头:“这次去是谈判引进彩电显像管项目,另外,还考察了康宁公司的玻璃生产线,而后又到加利福尼亚考察硅谷,到仙童公司去参观考察,考察他们的晶圆生产线,你们知道晶圆是什么吗?”   殷红军自然是不懂的,曹群也不懂,俩人茫然的看着他,没想到左晋北也摇头,楚明秋忍不住皱眉。   “左晋北,你念了半年了,应该知道晶圆是什么,你在学校都学些什么。”   左晋北苦笑,学校学什么,支工支农,政治学习,然后便是补习中学课程,他还好点,补习的是高中课程,班上有一多半是在补习初中课程,甚至还有几个在补习小学课程的。   听着很滑稽,走进大学校园,居然还要补习小学课程,可没办法,这就是现实。   在第一期工农兵学员进校后,学校便反映,有些学员的基础太差,完全跟不上,于是中央便对招生方式进行了调整,这第一期工农兵学员是不需要考试的,现在便调整为群众评议,组织推荐,考试录取。   楚明秋看过试题,压根就不难,最多也就是初中水平,按照分数分配,高中的内容也就是十来分,甚至不到。   可就这样,考生的成绩普遍不好,加上去年出了白卷考生张铁生,于是招生又重新回到以政治表现为主,分数几乎被忽略。   “你丫说清楚,少卖弄!”殷红军不满的说:“别欺负我们没文化啊!”   左雁忍不住笑了,大家都是熟人,左雁也知道这殷红军的性子,以前院子里女生最喜欢的便看殷红军挨揍。   “你高中毕业,我初中毕业,你丫在我面前说没文化!”楚明秋怒火中烧,左雁抿嘴直乐,低学历在很多场合都是楚明秋的大杀器,在坐的谁敢说他没文化,谁敢说比他文化高!   “你小子找抽!是不是!”殷红军虎视眈眈,在大草原上牛羊肉吃多了,身材暴涨,身高与楚明秋差不多,厚却比楚明秋厚了半,如果不是胡子刮了,就是一头人形黑熊。   “得,得,就给你这文盲普及下。”楚明秋摇头叹息道,殷红军飞起一巴掌,楚明秋稍稍躲下,殷红军的熊掌就落空了。   “这晶圆呢,就是半导体集成电路的基础材料,晶圆又分多晶硅和单晶硅,多晶硅是单晶硅的特殊形态,怎么生产这玩意呢,原始材料便是河沙,没想到吧,河沙在高温下融解,然后慢慢拉出,形成纯度很高的单晶硅,由于在拉出的过程中,一般都是圆柱体,所以,就叫它晶圆。”   “这晶圆有什么用呢?晶圆生产出来后,经过打磨,抛光,削片,变成薄薄的一层,这种薄片有多厚呢,一般就头发丝这样厚,美国最新的技术,是头发丝的十分之一。   削薄后的晶片是没有用的,需要进一步加工,然后在晶片上抹上一种特殊的光刻胶,然后通过特殊的光刻系统,这中光刻系统类似照相,将设计好的电子线路,刻在晶片上,再经过封装,形成了市场上的集成电路,明白没有,文盲!”   “你丫找抽!”殷红军大笑。   楚明秋笑了笑:“本来中央准备引进3英寸晶圆,可我在美国听说仙童公司要卖他们的4.5英寸的晶圆生产线,便去仙童公司考察,这美国人狡猾狡猾的,他知道我们的半导体技术落后,结果,丫的开价多少,2亿美金,折算下来便是五亿多人民币!”   “这么多钱!”   楚明秋抬头看,是一个瘦削的年青人,他们说话间,把那帮子人都吸引过来了,这年青人穿着件翻毛的军大衣,戴着顶皮帽子,颧骨有点高,显得眼窝较深,看着象是个混血儿。   “没办法,人家漫天要价。”楚明秋叹口气。   “我们自己不能生产吗?我看市场上有集成电路卖。”   说这话的是另一个年青人,也穿着件军大衣,不过,他的军大衣比较陈旧,洗得有点发黄。   “我们也能生产,但有两个问题,一个是产能不足,我们原有的生产线是六十年代初从东德引进的,全国就两条生产线,产量不足;另一个是技术落后,产品质量差,欧美现在的晶圆纯度可以达到五个九,最先进的可以达到七个九,咱们只能达到三个九。”   “这几个九,是小数点后面的九,我们的只能达到99.999%,人家可以达到99.999999999%,差距非常明显。”   “这3英寸和4.5英寸有区别吗?”说话的是那个戴皮帽子的年青人,他的好奇心比较重。   “区别很大,差距是一代,简单的做个比喻吧,马车和小轿车,就是这样大的差别。”   皮帽子大吃一惊,楚明秋比划下4.5英寸大小:“这么大的一块晶圆,可以从中切出多少,上百颗。”   殷红军眨巴下眼睛,好奇的问:“你真跟美国佬谈判过?”   楚明秋不屑的撇了他一眼:“这不废话吗,这次引进彩电显像管生产线,这玩意,咱们自己生产不出来,以前都是买国外的,这次引进的是美国无线电公司的,这美国无线电公司在纽约。   与这美国佬谈判,你得多个心眼,他们都是起劲要价,要不要得到,且不说,谈判的时候,盛气凌人,你得一步一步打掉他们的外壳,他们才会老实,你们知道这彩电显像管,他们最初报价多少?1.5亿美元,也就是3亿多人民币,最后,咱们多少钱拿下的,不到八千万美元,这就谈下来一半。”   “这谈判啊,就是知己知彼,其次便是要有信心,这外国人都精得跟猴似的,你得要有信心和勇气,知道自己的强处,知道他们的弱点,狗熊,你丫别这样,谈判桌不是去打架,得动脑子,得了,你丫压根没脑子,我觉着马夫是你最好的工作。”   众人一阵哄笑,殷红军就这点好,开得起玩笑,也被开得起玩笑,他也笑道:“我也觉着这工作挺好,这马比人好,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不像人。”   “呵呵,那你以后就和马作伴。”楚明秋笑道,周围的人也起哄的大笑。   “你们还有谁要到高科园来?”楚明秋问道。   “我。”那戴皮帽子的年青人立刻答道,楚明秋看看他,年青人说:“我叫宋卫革,是市.....。”   “你是那的,我一点不关心,”楚明秋打断他说:“在我手下干活,就两条,自己有本事,遵守纪律;至于你爹妈是谁,我不关心,用谁不用谁,与他们无关。”   “还有我,”那穿着陈旧大衣的年青也举手道:“马进步。”   楚明秋点点头,又看着曹群:“你们来高科园,我欢迎,我也知道,你们都是干部子弟,家里有渠道有背景,如果你们只是把高科园当一个梯子,干上一年半载,镀镀金,我也不反对,但你们要给我说明白,公开说也行,私下里说也行,我会为你们创造条件,并尽快完成这个过程。”   曹群嘿嘿笑道:“公公,你多心了,去高科园是我自己的愿望,我知道高科园出国机会多,就想出去看看。”   “我也是,”皮帽子年青人也说:“我父亲原本打算安排我到三机部工作,可我觉着高科园更有意思。”   陈旧大衣年青则说:“我是没地方去,我妈与郁主任是老战友,便请他帮忙,我对计算机和半导体,一点不了解。”   “不了解没关系,高科园有很多资料,你们来了后,可以看看,不过,全是英文的,所以,你们要学好英语。”   大家聊得挺愉快,可服务员不高兴了,过来干涉:“你们快点,我们要下班了,要聊到别处聊去,别耽误我们下班。”   楚明秋扭头问左雁:“吃好没有。”   左雁点头:“好了。”   “得了,你们慢慢聊,我们还有事,就不陪你们了,狗熊,虎子勇子他们可都在问,你丫不来报道点卯,小心,他们以后收拾你丫的。”   “谁收拾谁!”殷红军晃晃馒头大的拳头,神情不屑。   楚明秋哈哈一笑,这殷红军还是老样子,永不言败。   大家伙把楚明秋和左雁送走,几年前,两边要碰上,非打上一架不可,可现在也能其乐融融的聊在一块。   “你妹妹在和公公搞对象吧。”曹群随口问道。   左晋北迟疑下点头,殷红军呵呵笑道:“嗯,不错,没想到,你妹妹居然把公公给搞定了,唉,我妹妹看来是没希望了。”   “呵,这公公还成香饽饽了。”曹群大笑道。   殷红军忽然皱眉道:“这家伙原来不是有个女朋友吗,叫,叫林什么的,娇怯怯的,跟林黛玉似的。”   “哟,你丫还知道林黛玉,够有文化的。”曹群调侃道。   这波人都是老兵,可老兵也分是分层级的,殷红军一直是老兵中的领袖之一,左晋北是后起之秀,曹群则是干将,这里面,殷红军一直在老兵核心中,算得上是老兵领袖之一,左晋北则勉强可以算,曹群则是靠近老兵核心的人物,其他人则是老兵中的群众。   所以,相互打趣调侃只会发生在三人中,其他人也就听着。   “林晚,出国了,两年前走的。”左晋北神情说不清好坏,不过,看上去,他挺不喜欢妹妹找的这个男朋友。   楚明秋和左雁赶到市委小礼堂,已经开始入场了,有资格看电影的人不多,俩人进入礼堂后,礼堂内只稀稀拉拉的坐了些人,看上去也就五六十人。   这电影票可不是买的,是自己油印的。   “同志们,今晚我们放的是美国电影巴顿将军,这部电影是内部片,里面有些不好的东西,同志们要以批判的目光去看,千万不要受美帝国主义的腐蚀。”   楚明秋噗嗤笑出声来,左雁也禁不住乐了,楚明秋低声说:“这不画蛇添足吗!”   楚明秋自然是看过这部电影的,巴顿将军嘛,网上到处都是,腾讯爱奇艺优酷,都有,随便看。   他们没有坐在中心,而是坐在后面一点,左雁悄悄抓住他的手,楚明秋略微迟疑便握住她的小手。   一股幸福油然而生!   左雁差点就醉了!   电影放的什么,她压根就没看进去,就觉着整个心都被填满了。   灯光忽然亮了,她这才醒觉已经放完了。   人们纷纷向外走,边走还边兴奋的议论。   俩人牵着手在前面走出了小礼堂,其他人也看到俩人牵着手,有人皱眉,也有人悄然一笑,皱眉的看到是楚明秋,也就没开口,悄然一笑,捅捅身边的朋友。   楚明秋在市委大小算个名人了,市委大部分人都认识他。   这个时代谈恋爱,最大程度就是牵手,如果一对男女手牵手走在一起,那一定是恋人。   至于什么搂在一起,在公共场合接吻什么的,不管是不是恋人,都是耍流氓。   左雁脑子还有点乱,她就这样被牵着走,希望就这样走下去,永远走不完!      第一节 批林批孔的风潮中   霍震霆原来说是派人来,结果他亲自来了,来得比预计时间晚,但订货却比原来预计的多,多了整整一倍,光魔方就定了两百万个,玩具也翻了两倍。   楚明秋自然大喜,俩人在长城饭店讨论合同,霍震霆始终很兴奋,他在日本大获成功,让他意外的是,魔方随着寒假学生出游,已经扩散到欧洲和美国,这次魔方订单中,有三分之一来自欧美。   霍震霆带来的还有获得英国批准的专利,有了这份专利,魔方在全世界受到保护。   合同主要卡在交货时间上,老实说,两百万个魔方要在两个月内交货,楚明秋很为难,目前,他的工厂的生产量达不到这个程度,所以,他要求三个月交货。   可霍震霆不同意,最后,双方各退一步,七十五天内,完成两百万个魔方,每个魔方出厂价5美元,纯利就有九百万美元。   其他玩具这些,霍震霆同样增加一倍,在上一批玩具中,霍震霆送了一批去美国,结果大受欢迎,一扫而空。   霍震霆非常遗憾,如果能早点,赶上圣诞节,销量还会增加三倍以上。   楚明秋也惋惜不已,不过,霍震霆这次送他一台录像机,还有十盒动画片,楚明秋打算成立一个设计室,专门负责产品设计。   这次定金就有一千五百万人民币,消息传出,高科园欢声雷动。   从高科园成立那天,所有人都知道,高科园投入不足,目前最大的困难便是找钱。   计算机公司和半导体公司就两个吞金兽,上次挣的一千多万,有一半投入到两个公司里,可阎主任和唐主任依旧还在要经费,剩下一半则投入到下面的工厂中,购买设备,扩大再生产,要不然,楚明秋也不敢轻易答应两个半月内完成这笔订单。   合同签后,楚明秋立刻召开业务科全体会议,在这个会上,合同定了,剩下的便是该如何完成合同,根据合同规定,超期一天,按照合同总额的万分之一罚款,也就是每超期一天,每天便有近两万美元的罚款。   在这个会上,楚明秋将每个产品的产量进行分解,计算每家工厂的产能,以及如何提高产量。   根据今年年初中央召开的经济工作会议,在这个会上,中央认为过去两年,经济过热,投资增加过快,所以,今年要采取紧缩政策。   所谓紧缩,其实就是压缩投资,这几年,中国的经济发展全靠投资驱动。   压缩投资,生产规模缩小,就意味着生产要压缩,企业效益将下降,同时还有个重要影响,今年毕业的学生都要下乡插队。   但大多数人还没意识到。   楚明秋决定逆流而上,加大投资,最大的凭仗便是,投资的钱,不是国家给的,是高科园自己挣的。   根据他与中央达成的协议,五年内不向中央上交利税,中央每年的投入不超过一百万。   在这个会上,楚明秋还作了个决定,让柳长林带林百顺和黄千里到广州去考察市场。   “去广州考察市场,目的是在广州建立生产基地,从燕京到香港,运费就很贵,从广州到香港,船运就可以了,可以省下一大笔运费。”   林百顺是曹群他们一天入科的,他还是学徒工,楚明秋私下里告诉他,最多半年就转正。   郁解放介绍进来的除了曹群三人外,另外两个是女生,也是干部子弟,不是干部子弟也不可能与郁解放搭得上话,要知道,现在每个回城名额都很珍贵,工作就更珍贵了。   柳长林和林百顺也很熟悉,都是地下工厂的老朋友,彼此说话毫无顾忌。   黄千里则是黄诗诗的弟弟,六五年十七岁便到甘肃农村插队,今年才偷跑回来。   此外,在会上,楚明秋还宣布,要成立一个设计室,专门负责设计新玩具。   “我们不能固步自封,必须推陈出新,只有不断刺激消费者,他们才会不断购买我们的产品,否则,我们的销量会很快下滑,无法持续。”   要搞设计,非常困难,最大的困难便是没有设计人员,必须自己培养设计人员。   出人意料的是,杨柳主动承担了这个工作,不过,她提出要招至少三个人,另外要有独立的工作室。   楚明秋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另外一个想搞设计的是刚参加工作的马进步,他说他喜欢画画,楚明秋同意了,画画是设计的基本功。   会后,林百顺又告诉他,把他女朋友赵明明招进来搞设计,她母亲便是设计师,原来是作服装设计的,她父亲是原来是燕京化工纤维学院的老师,这化纤学院的前身便是服装学院。   楚明秋当然高兴,立刻答应,让赵明明明天就来上班。   “我们缺少设计人才,你们要有认识的,有设计基础的,也就是绘画基础的,包括服装设计,都可以介绍过来,设计室,人员定额不固定,可以是五个,也可以是五十个。”   一个服装公司有多少个设计师,他不知道,但绝对不止五十个。   除了玩具,他还准备开发服装,照样作贴牌代工,他相信一样可以赚钱。   ------------   “下面是最扣人心弦的是年度最佳歌曲,获得提名的有,Roberta Flack的《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约翰列侬演唱的《right here waiting》,《you are not alone》....”   美丽的女主持拿着信封,笑容满面的说:“你们知道,这里面装着获奖者名单,说实话,去年的几首歌我都都非常喜欢,《right here waiting》独霸榜单六周,Roberta把他赶下榜,然后霸占了五周排行榜,可随后把她赶下榜单的是《you are not alone》,随后霸占榜单九周,约翰,你没想到吧,我建议你该从摇滚转向情歌路线了。”   现在观众们大笑不已,约翰列侬也大笑不止,坐在他旁边的是他的妻子小野洋子,自从披头士乐队解散后,他过得颇为动荡,与美国政府的关系非常紧张,去年,美国政府还想将他赶出美国,双方对薄公堂,在家庭生活中,与妻子小野洋子的关系也比较紧张,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这首歌缓和下来。   这一切还是始于两年前的一次好莱坞之行,在好莱坞,他的一位朋友向他推荐了一个中国人的音乐,他本来没留心,在音乐上,他是非常骄傲的,可那位朋友邀请他到家中,在那,他听了那张唱片,随后,便花重金买下了其中两首,同时对写出这两首歌的作者有了强烈的好奇心。   约翰列侬是骄傲的,放浪不羁,特立独行,在音乐上,他有强烈的自信,他的唱片很少采用别人的歌,一般都是他自己写。   象这样一次买了两首,还是重金,两首歌,五万美元,这在72年已经是天价了。   这个价格,让带他去的友人都惊呆了,当着林晚的面就劝他慎重考虑,可约翰列侬却说,这个价格低了,再低便是侮辱作者了。   果然,他赌赢了,《right here waiting》去年四月发表的单曲,一经发表就受到听众喜欢,霸占榜单六周,唱片就卖出了三百万张,这在单曲唱片中非常罕见。   而八月发行的唱片中《you are not alone》再度登顶,霸占榜首达九周之久,唱片销量更是达到千万张。   自从披头士乐队解散后,他的颓丧一扫而空,评论界认为,他已经走出阴影,迎来事业的第二春。   约翰列侬是骄傲的,在电视台的采访中,他用溢美之词称赞词曲作者chuminqiu,告诉全世界,这两首歌是一个中国人写的,而且还绘声绘色的讲述了chu与林晚的爱情故事。   浪漫的美国人被迷住了,尼克松带来的中国热再度高涨,有名嘴甚至认为这可能影响到参众两院对尼克松的弹劾。   当然,这是屁话,是否弹劾尼克松,再来一打歌也影响不了,不过,中国热倒是高涨起来。   女主持调足了大家的胃口,才打开信封,在一阵阵急促的鼓点中,大声宣布:“获奖的.....是........《you are not alone》!恭喜约翰列侬!”   约翰列侬跳起来,与妻子小野洋子拥抱在一起,随后又与林晚拥抱,林晚笑成了一朵花。   “下面,我们请上界年度最佳歌曲获得者Roberta Flack为获奖者颁奖!”   Roberta Flack创造亮色晚礼服从后台出来,林晚分开众人上台,她今天打扮得异常美丽,白色的晚礼服,就象一个公主,袅袅上台。   背景音乐响起,那是一串缓慢的钢琴,孤独,低沉,清澈的男声从天而降,狠狠的触碰了下所有人的心,金色大厅内所有人起了鸡皮疙瘩。   “I'm still all alone,   How could this be,   You're not here with me   You never said good-bye   Someone tell me why.....”   孤独深情的呼唤,你不会孤单,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那怕远隔重洋,我的心始终在你身边。   林晚差点趔趄下,没有站稳,旁边的人连忙扶住她,她的脸色苍白,眼含热泪。   这不是约翰列侬,是楚明秋。   “我们都知道,这首歌的作者chuminqiu,他依旧在红色中国,我们没有办法联系到他,他的女友林晚将代表他来领奖。   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已经感动了无数美国人,《you are not alone》和《right here waiting》只是他送给林女士的众多歌曲中的两首,据说,在林女士离开中国之前,chu先生专门找朋友,私下里刻了两张唱片送给她,我有幸听过,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无与伦比,现在,我们背景音乐便是CHU先生唱的!”   掌声雷鸣,所有人都站起来了,金色大厅沸腾了!   林晚的神情很复杂,Flack拥抱了她,在她耳边低低说道:“你真是个幸运儿,有这样的男友,那怕是曾经的,也值得你一辈子珍藏。”   林晚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可依旧失败了,两行清泪滑落,她接过金唱机,Flack轻轻擦干她的眼泪,林晚转身高举金唱机向观众们示意,大厅内的掌声持续不断,所有人都洋溢着欢乐的笑容。   “我们向林女士表示祝贺,更要祝贺没有到场的chu先生!他!征服了美国!”   林晚极力憋着眼泪,不让它再度流下,这几年,在美国,她过得并没有想象的快乐,是的,在美国,她很自由,再没人说她是黑五类狗崽子,再不用战战兢兢的担心,某个晚上有人突然闯进来!   可.....   到美国不久,她便和舅舅发生冲突,原因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怀孕了!舅舅力主打掉,但她不愿意。   1972年,堕胎,在美国还是非法的,去年,美国最高法院才判定堕胎合法。   不过,任何事,只要你想,总会有办法,比如,唐人街便有医生在干堕胎的活。   林晚的性格柔弱,可这一次她却很强硬,坚决不同意打掉孩子,宁可搬出去住,也不愿打掉孩子。   林晚舅舅没办法,与林晚外公外婆商量后,决定让林晚搬到外公外婆哪去住。   接下来一年中,林晚过得比较安静,生下孩子后,她开始考虑未来了,想要继续跳舞,那是不行了,她的年龄大了,这个时候才入行,很难有发展,如果说,在燕京,她还可以,可这是美国,外公住的地方便靠近好莱坞,舞蹈演员一抓一大把,个个都跳了七八年,更要命的是,美国流行的霹雳舞现代舞,她压根不会,在国内,她学的民族舞。   可也不能老在家啃老,她思前想后,准备报考洛杉矶艺术学院,可除了跳舞以外,学什么呢?她不知道。   以往,遇上这类难题,都有楚明秋帮她梳理,她很快便能明白,找到方向,可现在....,犹豫一段时间后,她向舅舅求教。   林晚舅舅建议她放弃艺术,报考工商管理或文学专业,她父亲便是学文学的。   林晚听了舅舅的建议,报考了加州大学圣地亚哥文学院,为了考上大学,她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努力读书,这时候,她才明白,楚明秋坚持让她读书的好处,美国的课程并不难,她用了半年时间温习功课,顺利考上加州大学圣地亚哥文学院。   不过,她没拿到全额奖学金,只有三成奖学金,因此背上昂贵的学费。   作为在新中国长大的孩子,不能理解花未来的钱,这种美国人早已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   她悄悄将楚明秋给她的首饰和金条卖了,换了些钱,将第一年的学费交了,没想到,在学校期间,她心情烦闷时,便听唱片,就听楚明秋给的,渐渐的被同舍室友给传出去了。   一传二,二传三,最终引来约翰列侬,很土豪的花了五万美金买下了两首歌,这笔钱足以支持她学习两年,更何况,随着唱片热卖,版权收入也越来越多,到她走上格莱美颁奖台时,已经有八十万美元了,而且还在从世界各地源源不断蜂拥而来。、   而且这两首歌之后,陆续有不少人来买歌,价格不一,特别是华人,有在唐人街夜总会挣扎生活的华裔歌手便买了几首华语歌,依旧是一炮而红,洛杉矶的华人电台,接到很多点歌,于是这些歌又流传到香港台湾新加坡.....     格莱美奖颁给了一个中国人,这在音乐圈引起轰动,这是中国人乃至亚洲人首次获得格莱美奖,这个音乐上奥斯卡奖。   消息传出,整个东亚都轰动了,香港台湾日本韩国,每个电视台都在报道。   香港台湾韩国,特别是日本,他们是如此渴望得到欧美的承认,却从未能得到过欧美的音乐大奖。     美国联络处,香港新华社,日本大使馆,忽然接到很多采访申请,让外交部摸不着头脑。   外交部费了些的心血才查清楚,那个获得格莱美奖的chuminqiu便是燕京高科园业务科的楚明秋。   “楚科长!”   楚明秋正随身听项目组与研究人员讨论进展,他的要求很简单,在九月之前拿出成果,这次他在美国买了很多元件,包括耳机都买了,九月之前拿出成果,应该能办到。   “不要想着每个部件都自己研究,能用市场成熟产品,就用这些产品,有了产品后,我们再研究替代,以国产替代。   我们要走的是引进,研究,仿制,超越的道路,每个部件都自己研究,那样,我们追赶,将遥遥无期!”   楚明秋说完之后,回头看是郁解放的秘书庄红果。   “郁主任有事?”   “郁主任让你立刻到他办公室去,有大事。”庄红果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楚明秋微怔,如果有大事的话,纪思平自然会通知他,自己能提前了解到,可随即一想,神情不由凝重起来,转身对研究人员说:“其他的,我就不多说,商场如战场,领先一秒时间,就是胜利。”   然后,他就随庄红果离开了。   半道上,庄红果告诉他,来的是外交部和公安部的人,没有经过市委,直接找到郁主任。   “外交部和公安部?”楚明秋有点懵:“他们找我作什么?”   “不是很清楚,”庄红果摇头:“好像是你在美国得了个什么奖,与你前女友叫...”   “林晚。”楚明秋的心一下就提起来了,如果林晚在外面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那就真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死了。   “对,郁主任与他们说,他们提到林晚,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高科园所有人都知道,楚明秋才是高科园的主心骨,所有人对他都毕恭毕敬,这对他开展工作非常有帮助。   赶到郁解放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不小,是一间教室改建,高科园自己的办公楼还没开工,还在设计中,这栋楼已经三易其稿了。   “小楚,”郁解放招呼他过去,沙发上坐着四个人,两个穿着绿色军装,两个穿着中山装,都比较年青。   楚明秋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主任,叫我什么事?”   “他们是公安部和外交部的同志,”郁解放介绍道:“这位是公安部的魏祖康同志,这位是王福林同志,这位是外交部的祁永柱同志,这位是康大江同志,他们找你了解点情况。”   “成啊,啥情况。”楚明秋笑着看着四人:“在这谈还是去我的办公室?”   “就在这。”公安部的要严肃得多,郁解放很精明的起身离开,但没有离开办公室,这个举动透露出他的态度,他不是当事人,但是高科园的领导,这事他要关注,他代表了一级组织。   “需要保密吗?”楚明秋又问道。   “不需要,只是了解下情况。”魏祖康加重了下语气,楚明秋点点头,王福林已经拿起纸笔,做好记录准备,魏祖康问道:   “你认识林晚吗?”   “当然,她是我前女友,72年出国,被她舅舅接到美国去了,哦,补充下,我和她从小就认识,小学是同学,我们关系一直比较好,六六年,红八月时,她父亲被红卫兵打死了,母亲自杀了,她是孤儿,她父亲是五几年回国的教授,死前是燕师大教授,教英国文学的,目前是燕京歌舞团的钢琴表演艺术家,俩人在五七年都被划为右派。   林晚在父母去世后,受到了很大刺激,不敢见外人,整天躲在房间里,晚上不敢一个人住,没办法,我就把她接到我家去住,让楚箐陪着她。”   楚明秋将自己与林晚交往的这几年,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最后,他说:“72年,她舅舅被统战部邀请回国,找到林晚,向上级提出要带林晚出国,上级同意了,林晚就随她舅舅出国了。”   魏祖康点头,这与他们侧面了解的情况差不多,林晚的父亲被红卫兵打死,母亲自杀,这些都有派出所和燕师范燕京歌舞团的证明,至于邀请林晚舅舅来华,边上坐着的便是外交部的人,他们更清楚。   不过,这些不是重点。   “说说那些歌吧?”魏祖康说道。   楚明秋微怔,随即苦笑下:“原来你们是为这事来的,是不是我的歌得了格莱美奖?”   魏祖康稍稍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二月份,我去美国,谈判引进彩电显像管项目,美国电视节目和报纸都在谈这事,对了,是那首歌得奖了?”楚明秋好奇的问道。   “具体那首,我们也不清楚,你都写些什么歌?”魏祖康继续问道。   “写的歌多了,我从小就喜欢音乐,要不是出身不好,说不定我就搞音乐去了。”楚明秋很惋惜,搞音乐要轻松得多,挣的钱也多,妹子也好泡,哪像现在,苦B的熬着,还得找钱来发展。   “你们来都没调查下我的基本情况?”楚明秋反手将军道:“我写的歌,几乎每天都在播,电台广播,每天都放,你们不知道!”   魏祖康微怔,他们来之前也做过调查,不过就知道,他是高科园的一个科长,芝麻大的官,不知怎么写了首歌,在美国得奖了,上级对此很生气,认为他目无组织,随便出国参赛,让公安部派人调查,看看有没有里通外国的嫌疑。   “大海航行靠舵手,我爱你中国,我和我的祖国,映山红,都是我写的。”楚明秋大言不惭,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林晚出国,虽然是她舅舅,可毕竟是寄人篱下,林黛玉也住在自己姥姥家,不是一样被嫌弃吗,”楚明秋叹口气:“我也没有更多的东西给她,便将这些年写的歌给她了,这些歌本就是写给她的。”   “我的目的便是,在万不得已时,她可以把这些歌卖了,换一些钱,改善生活。”   楚明秋说完,长长叹口气:“我在美国看到这些歌时,就知道,她有困难了,不然也不会卖这些歌。”   “歌还能卖钱?”负责记录的王福林停下笔,好奇的问道。   “当然,美国讲究版权,”楚明秋说道:“写书,除了稿费,还有版权,要改编成电影,电影公司要向作者买版权,歌也一样,我的歌出版后,电台电视台要播放,也要付版权的,简单的说吧,在欧美,版权意识很强,如果写出一本畅销书,比如青春之歌这样的作品,基本上可以吃一辈子,当然,写出一首很流行的歌,基本上也可以吃一辈子。”   “你对美国很了解?”魏祖康问道。   这个问题包藏祸心,楚明秋警惕的摇头:“这次彩电显像管项目引进是我第一次去美国,我知道的美国,都是我老师告诉我的。”   “你老师?”   “不是学校的老师,我从小喜欢音乐,所以,我父亲给我请了钢琴教师,是从英国回来的,在中央音乐学院教钢琴,现在在五七干校劳动改造。”   “我写英文歌也是她的启发,她教我音乐的同时,也教我英语,她知道我在写歌,便告诉我,要学好英文,最好尝试下写英文歌,把英文歌写好了,英语就学好了。”   魏祖康微微点头,这楚明秋居然还写过很多歌,包括《大海航行靠舵手》,这可是这个时代的神曲,每个人都会唱,还有《我爱你,中国》,《我和我的祖国》,这些都是这个时期传唱度极高的歌曲,也是少数没被批判的歌曲。   “你和林晚,现在还有联系吗?”   楚明秋摇头:“她到美国后,曾经给我寄过一箱子书,内容包括经济学,电子学,文学还有计算机半导体方面的,有些我已经交给资料室了,有些还在家里。”   “你呢?你有主动联系她吗?”   楚明秋依旧摇头:“这次经过洛杉矶时,我曾经尝试过联系她,可我没她的地址,不知道她住在洛杉矶那。”   “她不是给你寄过书吗?”   “那是她舅舅家,我找到她舅舅家的电话,是她舅妈接的电话,她说他们不希望我再联系林晚,没有告诉我联系方式。”   “你还爱着她?”魏祖康忽然说道。   楚明秋迟疑下,没有回答,神情黯然,魏祖康没有催他,良久,楚明秋才叹口气:“有缘无分吧,我们,不可能了。”   “为什么?”   “她不会回国了,我不会移民海外,我们之间,再没有可能。”   魏祖康微微点头,沉凝片刻再问:“这些事,你向组织报告过吗?”   “歌的事没报告过,她出国的事,报告过,向吴副总理和郁主任都报告过。”   魏祖康点点头,扭头看看王福林,王福林也点头,楚明秋皱眉:“我没犯法啊,怎么录起口供来了。”   “这不是录口供,只是情况调查,要录口供,就不是在这儿了。”魏祖康解释道:“这些都是要交上级的,你看看,有没有错误。”   楚明秋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点头说:“没有问题,我要签字摁手印吗?”   “不用。”魏祖康说着起身,王福林将口供收起来,楚明秋起身送他们出门。   回到沙发上,楚明秋看着外交部的人,摇头叹息道:“你们也是为这事,唉,刚才我都说了,你们可以去调查,我一个字的假话都没有。”   祁勇柱康大江相视一笑,祁勇柱笑道:“是因为这事,不过,与他们不同,首先,祝贺你,获得格莱美奖。”   楚明秋苦笑着,没好气的摇头:“这不是什么好事,你看国内报纸都没报道,刚才,你也看到了,公安部都来人了,就差把我当犯人审了。”   “呵呵,”祁勇柱有四十多岁了,身形有点微胖,说话时,满脸笑容,不过,他的语气带着股官腔。   “他们不懂,这格莱美奖是美国一个民间音乐奖,名望很高,类似科学界的诺贝尔奖,能获得这个奖,也是为国家争得荣誉,是好事。”   外交部倒底是外交部,与公安部截然不同,眼光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谢谢,不过,唉,算了,没意思,这钱啊,唉,损失大了,至少百万美元。”楚明秋唉声叹气:“咱们高科园需要资金,这百万美元,可以买多少集成电路,至少可以买一百台电脑,我就可以建一个电脑室了,唉,亏了。”   祁勇柱哈哈大笑,连坐得远远的郁主任也禁不住乐了。   楚明秋的确是想钱想疯了,刚到手的上千万定金,转眼就没了,半导体公司要建设一个实验室,是新材料方面的,他大笔一挥,就给了六百万人民币,剩下的钱中,两百万通过秘密途径去了香港,还有一百万投入到基建中,剩下的投入到下面的工厂中,给他们扩大生产规模,弄得阎主任不住抱怨,楚明秋只好答应,到合同完成,再给他五百万,建设一个计算机研究中心。   “自从你获得格莱美奖后,有不少海外朋友,希望邀请你到香港美国召开演唱会,老实说,我们驻美国联络处,还有英国大使馆,西德大使馆等驻各国使馆,都收到了邀请函,想要邀请你去开演唱会。”   楚明秋不由苦笑不已,如果是前世的话,他会高兴得跳起来,可今天,他只能苦笑。   “祁同志,别打趣了,我这忙得,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片,那有时间开什么演唱会。”   楚明秋连连摇头,郁解放这时端起茶杯过来,笑道:“这话不假,小楚可是我们高科园的主力,他掌握的业务科是我们高科园的核心,老祁,要开演唱会,让东方歌舞团去就行了。”   “东方歌舞团要行,我们也就不来了,人家点名让小楚同志去,另外,我们还接到不少申请,要求采访小楚同志。”   “别,别,都别来,什么演唱会,采访,都别来,”楚明秋靠在沙发上:“我这都忙不过来了,彩色显像管,第一批设备已经到岸,工厂开始动工,可工人呢,还慢吞吞的,人家美国人过两天就来了,到时候,有乐子瞧了。”   “这个老宋,怎么办事的,”郁主任生气了,这个情况他还是第一次了解,郁主任很少下去,主要在办公室待着,下面都是楚明秋在跑。   “也怪不得老宋,”楚明秋叹口气:“厂里两派忽然斗起来了,谁也不服谁,大字报把办公大楼都填了,这边说那边是孔老二,那边说这边是林秃子,这说来说去,两边是一家子。”   三人忍不住大笑,楚明秋叹口气:“老宋在那左右和稀泥,谁都不敢得罪,可有什么办法呢,两边就差武斗了,国家花了几千万美元进口的设备就那样摆着,新厂建了一半,也摆在那。”   “唉,头痛!头痛!”   楚明秋不住摇头,电视机厂的工人也是分两派,本来大家都在批林批孔,可不知怎么的,两派忽然斗起来了,这直接就影响了生产。   “这可怎么好。”郁主任有点着急,按照合同,所有设备会在四月中旬到齐,四月下旬,美国人就来指导安装调试,同时培训工人;而中方要在四月中旬之前,将厂房建好,这厂房可不是建个房子那样简单,还要配电通水,等等,都得弄好。   “没办法。”楚明秋苦笑叹气:“这帮造反派,整天没事干,说来都是群众组织,毛主席早就说了,要搞大联合,可偏偏不听,还整天把毛主席语录挂在嘴边,我看都是些打着红旗反红旗的假左派。”   随着批林批孔运动的深入,原本比较沉寂的造反派开始活跃起来,就象红卫兵一样,工人也分两派,这两派其实都是造反派,在企业领导中,也分派,群众组织分别支持一个。   以电视机厂为例,宋主任是一派,党委副书记许松俨是一派,许松俨这一派的人少点,占所有职工的三成,支持宋主任的占五成,剩下两成则是逍遥派和黑五类,这帮人小心谨慎的活着,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   “小楚,这样不行,得想想办法。”郁主任有些着急:“这时间可不多了。”   “是啊,我给宋主任出了个主意,让他向市委报告,让吴副总理和谢副书记出面,把他们压下去。”   楚明秋的办法就是,狠狠打击一派,全厂都一派,就没有派性了,就实现大联合了,也就排除干扰了。   所以,楚明秋给老宋出了个主意,新厂就要一派和逍遥派的,从厂领导到卫生员,全部都是一派的,另外,将原厂总工程师俞捷夫同志解放了,满肚子学问派去打扫厕所,实在浪费。   这两条,老宋全盘接受。   谋划于暗室,是这个时代的常态,阶级斗争的弦绷得太紧。   “把矛盾交给领导?”郁解放迟疑下,摇头:“这不好。”   “没办法,主任,那二七派本就是反对老宋的,还有军代表也不顶事,就和稀泥,说话压根不管用。”   这半个月里,楚明秋就跑了电视机厂三次,对电视机厂的情况很了解,一个二七派,一个工总派,两派都瞪圆了眼珠子,争先恐后的贴大字报,上班就组织辩论,工作放在一边。   “小楚同志,”祁勇柱连忙打断他们,这样谈下去,就变成他们说工作了,他们俩人就很尴尬,他赶紧将话题拉回来。   “对不住,对不住,”楚明秋连忙道歉:“唉,烦心事太多,我实在没时间搞什么演唱会。”   “嗯,那就这样吧,不过,我们还接到很多申请,包括一些外国报纸的驻华记者,他们都希望采访你。”   “唉,还是算了,上外国报纸,不是什么好事。”楚明秋还是不肯接受,现在上报,特别是外国报纸,怎么看都是个坑,他当然不会跳进去。   两个要求都被拒绝了,祁勇柱也不生气,含笑道:“小楚,我建议你还是接受采访。”               康大江插话道:“小楚同志,你不知道,现在海外有人在散布流言,说你被抓起来了,所以不能去领奖,你接受采访,可以以正视听。”   楚明秋微怔,不解的说:“不会吧,我在硅谷给.....,”他不由苦笑,林晚压根不知道他到过硅谷,甚至不知道他到美国。   “这样吧,”祁勇柱说:“我们起草了一个记者名单,你看看,能不能接受他们当中一个或几个的采访?”   说着康大江递给他一份名单,楚明秋看了眼,上面的人不少,主要英国法国还有香港记者,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这个劳拉两年前随美国医疗卫生代表团来访的那个记者劳拉吗?”   祁勇柱微怔:“这不清楚,她现在是BBC的驻燕京记者。”   这个时期,欧美记者在国内要采访谁,必须先向相关部门提出申请,否则是不能去采访的。   负责管理这些欧美记者的,不是宣传部,而是外交部新闻科,祁勇柱便是新闻科科长。   “老祁,接受采访很容易,”楚明秋一脸难色:“可这些欧美记者,说话毫无顾忌,他们肯定会问我和林晚的关系,这还好说,可若问起林晚父母的死,我怎么说,凶手到现在都没受到惩处,我怎么说,红八月发生的很多不正常的事,到现在也没处理,包括好些打死人的红卫兵,都没处理,老祁,你知道的,打死学者,在西方会引起很大关注。”   关注,已经是很委婉的了,尽管林晚没说什么,可简单的事实已经让一些西方记者在报上热炒了。   祁勇柱沉默了会,叹口气说:“要维护党的威信。”   楚明秋苦笑下:“我总不能说瞎话吧,老祁,还是算了,至于海外的谣言,谣言终归是谣言,迟早会被真相戳破。”   楚明秋几乎可以断定,这些西方记者肯定会问林晚父母的死,那时,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关键的是,他不想说假话来粉饰,说假话,现在可以过关,将来怎么办?普通人倒无所谓,他大小也算名人了,将来被人挖出来,那时........   楚明秋拒绝接受采访,祁勇柱反复劝说,楚明秋让他保证,那些记者不追问林晚父母的死,他就可以接受采访,祁勇柱哪敢作这样的保证。   祁勇柱和康大江遗憾离去,楚明秋和郁解放送他们走后,俩人回来又说了会事,郁解放决定明天上电视机厂去看看。   下班后,楚明秋回到家来,刚进院门便看到熟悉的身影,小不老跑来了。   小不老是二月底回来的,体校给她们放了三周假,她现在正休假中。   “别闹,别闹!”   小不老忽然变得很黏楚明秋,每天楚明秋回来都会黏他一会。   “哥,你知道吗,今天黄教练来电话了。”         “怎么?这才休息几天,不是说三周吗!”楚明秋不满的说道,小不老长大了,当年那个小女孩现在已经是婷婷玉立的少女了。   “不是,他说我入选国家队了。”小不老乐呵呵的,很是兴奋。   楚明秋扭头看着她,同样惊喜的叫道:“真的!太好了!”   说着他就把小不老抱起来,高高举起,小不老欢快的笑着。   “太好了!”   楚明秋的叫声把大家都吸引出来,岳秀秀看着他们闹腾忍不住摇头,小平安笑嘻嘻的,小静蕾嘟囔着嘴,妒忌的说:“偏心眼!”   “不老入选国家队了!”   楚明秋大声宣布,小平安瞪圆了眼珠子,忽然跳起来,挥拳大叫:“太棒了!”   小静蕾咬紧嘴唇,羡慕的看着小不老,忽然说道:“这有什么好的!”   岳秀秀笑呵呵的,她压根没这个意识,什么国家队,好就行。   穗儿姐从厨房出来,笑着问:“不老,真的!”   小不老用力点头:“黄教练下午来的电话。”   “瞧瞧,连我们都不告诉,非要先告诉你哥。”穗儿打趣道,岁月好像没有给她留下多少痕迹,她的脸上没有多少皱眉,额头依旧光洁,依旧美丽。   吴锋笑眯眯的,他现在越来越没烟火气了。   大家伙高兴一阵后,楚明秋决定好好庆祝下,提了个食盒便出去了,小不老非要跟着,边走边说。   “黄教练说了,今年十一月,要在哈尔滨举行花样滑冰锦标赛,争取明年参加美国举行的花样滑冰世界锦标赛。”   “直接参加成年组的比赛?”楚明秋问道,他觉着应该先参加青少年组的比赛,以小不老现在的能力,与成年人比赛,那就是渣,如此,很可能会打击她的信心。   小不老不知道,她压根不知道还有青少年比赛。   晚饭很热闹,可小不老吃得很少,她困惑无比的看着丰盛的食物,只吃了很少一点,岳秀秀给她夹了两次菜,她吃过后,便赶紧说不吃了,教练说了,要控制体重。   “妈,别劝了,花样滑冰和体操运动员一样,都是要控制体重的,听教练的。”楚明秋也劝了岳秀秀,然后打趣小不老:“这么多好吃的,你就只能看着我们吃了。”   小不老苦着脸,看着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拿起筷子,可最终狠心放下,说了声吃饱了,放下筷子便跑出去了。   眼不见,心不烦。   大家伙无声的笑了,小静蕾故意大声叫道:“真好吃!”   楚明秋瞪她一眼,顺手给小平安夹了块肉:“你得多吃,篮球是技巧和力量结合的运动,你的身体还要加强,另外,力量训练要增加,否则,一个合理冲撞,就把你撞出去了。”   小平安用力点头:“以后,我也要进国家队!”   “好,不过,你还得加强训练,每天再增加五百个投篮训练,记住是不同角度。”   “好!”小平安雄心勃勃,岳秀秀皱眉:“他还小,别弄得太紧。”   “妈,别担心,这小子,皮实着呢。”楚明秋笑道,岳秀秀依旧摇头:“不行,他那有你皮实,一百个,平安,听见没!”   小平安笑嘻嘻的,低头刨饭,岳秀秀有点不高兴,家里这帮孩子都听楚明秋的,可小平安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万一磕着碰着了,人家妈妈回来,怎么给人家交代。   楚明秋看到岳秀秀不高兴,便笑道:“也行,平安,就听干妈的,每天一百个。”         小平安嗯了声,算是答应下来,嘴里包着饭。   吃过饭,休息时,楚明秋依旧检查他们的功课,小静蕾照例被批评了,小不老这段时间在黑龙江训练,功课有点拉下,这段时间加紧补课。   楚明秋有点生气,生小静蕾的气,这小丫头只要抓着机会便偷懒,其实她挺聪明的,就凭她想出来的偷懒招术就知道了。   “静蕾,你多大了!原来可以说小,现在十二岁了,马上念初中了,看看你这功课!字,写得歪歪扭扭,你就不能认真点!”   小静蕾泫然欲泣,两个大眼睛里包着一筐水,随时可以溢出来,小平安赶紧替她分辩:“哥,不是的,今儿,是我的缘故!”   “闭嘴!”楚明秋生气的瞪着他,小平安吓得立马闭上嘴,不敢再开口。   宋鸿远在后面偷笑,然后说:“叔,今儿平安要静蕾姐姐陪他打球,静蕾姐姐才没写好的。”   “哦,”楚明秋疑惑的看着小平安,又看看小静蕾:“不是说过吗,功课第一,功课没做完,不准干其他的!我再说一遍,静蕾和平安今晚罚抄《劝学》二十遍!行书!”   宋鸿远很得瑟的冲小静蕾做个鬼脸,边上的弟弟宋修文则偷偷的笑了,只有后面的楚诚意依旧是面无表情,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似的。   宋鸿远和宋修文是宋三七的儿子,本来他还想要个女儿,可水莲的体质太差,两个孩子对她的身体已经是很大摧残了,便没再要第三个了。   宋鸿远比静蕾大一岁,今年念初一了,宋修文则比静蕾小两岁,今年念小学三年级。   宋三七夫妻没什么文化,识字还是解放后扫盲的,俩人住进楚家大院后,便将孩子交给楚明秋,让他帮着教育。   后院所有孩子都清楚,那怕小静蕾,牛黄有多宝贝这个闺女,可只要楚明秋处罚她,牛黄豆蔻都不会开口求情。   检查过功课后,该训练的小家伙们就开始训练,小平安和小静蕾则去抄书,出了门,宋鸿远才笑嘻嘻的对平安说:“你可真笨,叔多精明的主,你那样压根就过不了关!”   小平安嘿嘿笑道:“我一急,就给忘了。”           小静蕾却撅起嘴:“有啥用,咱们这臭舅舅,就是偏心眼,要是你姐,肯定不会说什么,我又不是没作!今儿,你们没去,朝鲜歌舞团,这四九城,有追求的主都去了。”   小静蕾口气很大,大人似的,小平安小鸿远嘿嘿笑着,小国容则大咧咧的,对他们的小把戏嗤之以鼻。   楚明秋万万没想到,他被几个小家伙联手给骗了,小静蕾压根就是跑出去玩了。   小不老回来了,排练厅又热闹起来,楚箐小不老翠儿等一帮子女生聚在这,听着音乐,或者跳跳舞。   “虎子哥,你真要回去?”楚明秋和虎子在外面看了会,低声问道。   虎子沉默的点头,随即笑道:“要走,也是他们先走,好歹,我也是排长。”   楚明秋随口笑道:“你那排长就是个屁,那天回城了,就得从头开始,你们那的知青回来的多吗?”   虎子不在意的笑了下:“有几个,不多,我们连的知青就走了三个,一个读书的,一个病退的,还有一个是参军了,嘿,也巧,燕京上海哈尔滨各一个。”   楚明秋也叹口气:“兄弟们大部分都回来了,就剩下你们和大渣子,人家内蒙建设兵团都回来了,你们北大荒的,怎么就不肯回来呢?”   虎子也皱眉,楚明秋说:“虎子哥,你要肯回来,一年之内,我保你个科级,这批林批孔一起来,敢不齐那天,我给发配到五七干校去了,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虎子笑了笑,将烟头弹出去,随意的说:“有些事,不好说,公公,你也别操心了,该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回来了,现在还真不好开这个口。”   楚明秋在心里叹息,虎子在那边已经是排长了,前途有望,可楚明秋知道,知青是要回城的,邓大人上台后,知青大规模返城,别说排长连长了,就算是营长团长,回城后,也只能从零开始。   见虎子不为所动,或者还是有难处,楚明秋也不再劝了,其实,不光楚明秋,小八勇子都劝过,让他们早点回来,可虎子都没落实口。   俩人回到百草园,看着小家伙们训练,小八和叶冰雪进来了,看到楚明秋和虎子便说:“我们决定了,星期天举行婚礼。”   楚明秋微怔:“不是说五一吗?”   小八搂着虎子说:“他们下周就要走了,我举行婚礼,虎子不在,我不高兴,反正都领证了,该准备的也准备了,就是举行个仪式。”   楚明秋也点头:“那行,就星期天。”   虎子也很感动,小八这是为他改变婚礼日期的,他没说什么,就是拍拍小八的后背。   消息很快在后院传开,岳秀秀吴锋穗儿都很高兴,大家都有礼物送他们,黑皮爷爷送给他们一个台灯,这是他自己用废白铁作的,小八和勇子每人一个,穗儿则是自己作了套床上五件套,豆蔻送的普通就是一床被面。   这些其实都是大家早就准备好的,就等他们宣布了。   院子里一遍喜悦。   没等他们高兴完,勇子和大丫也一块过来了,进门便送喜糖,宣布在周日办婚礼。   岳秀秀高兴之余,便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正与小八他们聊天,叶冰雪和大丫则被翠儿楚箐她们拉到一边,几个女生唧唧喳喳的说着话,不时发出笑声。   楚明秋将小家伙们赶去训练,拿了两瓶酒,有弄了点花生米和酱菜,心里骂着,这么好的日子居然没法撸串,最后弄了点花生瓜子,四个人就在楚明秋的院子里开始喝起来。   岳秀秀进来看了眼,然后便出去了,穗儿和吴锋陪着她。   “唉!”   穗儿姐抿嘴一笑:“干妈,您啊,别着急,小秋不是和雁子已经挑明了吗,我估摸着,最迟明年,雁子毕业,他们就能结婚。”    岳秀秀再度叹口气,半响才说:“我就想抱孙子。”   穗儿噗嗤一笑,岳秀秀不悦的说:“怎么,我想抱孙子也有错吗!”   “那有错。”穗儿姐笑眯眯的,现在的她比以前开朗了许多,吴锋的解放,让她去了一块心病。   吴锋微微一笑:“您啊,就别为他操心了,小秋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您看他,这才几年,不但入了党,还提了干,您就放心吧。”   “唉,当妈的,就希望儿子好好的,结婚生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燕京人都说,看他起高楼,看他楼塌了,什么提干当官,都不及结婚生孩子要紧。”岳秀秀不以为然,对入党提干什么的,压根就不感兴趣。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任何一个母亲有楚明秋这样的儿子,都会满意。   但岳秀秀不是普通人,她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什么官位仕途,她压根不在意,只要儿子过得好好的,那怕提笼架鸟都行,就是别干危险的事,在她看来,儿子现在正在干的事有点危险。   楚明秋对他干的事,从未瞒过岳秀秀,在他看来,这些事压根没什么危险,就算有,也有湿湿鞋底。   “虎子,你怎么还在北大荒,那地有什么好,”勇子喝着酒:“我们插队那地方,穷得连裤子都买不起,小八还拉了个草台班子,唉,小八,你们那草台班子卖了多少钱?”   小八呵呵笑道:“你们那再穷,也没我们那穷,一年到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两百天有沙尘暴,那风沙一起,十步以外就看不到人影,每年都吃救济粮,每年都出去讨饭,妈的,我组了个草台班子,第一次没经验,就弄了五百多块钱,把村里那些人眼红得,第二年都要跟着我走,我带人从榆林走到西安,又从西安走到宝鸡,南下到武汉,结果在武汉被雷子给查了,说我们非法表演。”   楚明秋好奇了:“结果呢?”   “有什么结果,看守所里有吃有喝,那帮老乡压根就不想走,只要管吃喝,他们压根就可以一辈子待在看守所。”小八很无奈的说道,那次,他带了八十多人出来,武汉的警察抓了他们,最后没办法只好放了。   楚明秋摇头,又把岳秀秀劳改农场农妇不肯走的事说了一遍,勇子三人都惊呆了,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真有这样的事?!”勇子瞪大眼珠子,不敢相信:“你别忽悠我们吧。”   “我妈说的,那还有假。”楚明秋笑道:“建军他爸也知道,对了,这段时间怎么没见着建军那小子?”   “你小子多忙,春节都在美国过的,这小子拍了个警花,俩人正热络着呢,那有时间顾得上咱们。”   “嘿,这小子,不行,不行,得抓回来好好审审!”楚明秋笑道,都长大了,也都该结婚生孩子了。   “虎子,你丫在北大荒没有拐个知青妹妹?”勇子调侃道。   虎子笑了下,没有答话,心中隐隐发疼,他还是没想明白,楚箐为何会拒绝自己。   楚明秋靠在椅子上,把玩着酒杯,放话道:“虎子哥,不管你找那的,要想回来,就把名字给我,其他的,我负责办。”   “好,有这句话,虎子,咱说什么都要拍一个带回来。”勇子笑道。   虎子起身叫道:“爷们是去战天斗地,建设边疆的,不是去拍婆子的,你们这帮丫挺的,都是些流氓,爷羞与你们为伍!”   楚明秋三人交换个眼色,一起动手,将他摁在石桌上,勇子怪叫道:“我们要斗资批修!”   虎子被压在下面,大叫着:“别冲我来呀,公公才是最大的走资派!”   “把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四人闹腾着,在排练厅,叶冰雪和大丫也在劝翠儿楚箐早点回来,翠儿叹口气:“我也想回来,可开不了口。”   不得不说,与云南内蒙等地的知青相比,北大荒的兵团知青虽然艰苦,但干群关系还比较好,特别是三连,王三更虽然严格,甚至有点粗暴,可不整人,指导员更是老好人,阶级斗争意识强的萧建北被俩人压制,对知青比较公平公正,在干部任用上,也大胆提拔使用知青,干群关系比其他连队更好,这个连除了沈玲玲是走后门读书离开,其他还没人走后门离开,所以翠儿很为难。   “虎子哥当排长呢,”楚箐也说:“我们得支持他的工作,我们都提出回城,他还怎么开展工作。”   翠儿点点头,这也是个原因,而且是重要原因,如果没有这事,最多也就是说点闲言碎语,回城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在另一边,四人重新坐下,继续喝酒,楚明秋说道:“今年年初,国家经济工作会议决定了,今年要采取紧缩政策,这就意味着今年的毕业生,大部分要下乡插队。”   “那国荣不是要下乡!”勇子立刻问道。   楚明秋抓起颗花生给他砸过去:“你丫怎么当哥的,国荣才念高一,倒是你家小妹有可能下乡。”   “不去!”勇子毫不迟疑,下乡是什么日子,他已经知道了,犯不着再让小妹去受糟罪。   除了陈小妹,还有小字辈的,小琼瑶去年高中毕业,就没下乡,倒不是楚明秋的原因,而是陈家已经有三个孩子下乡了,按照国家政策,她可以留在父母身边,不过,后面则是楚明秋安排的,他将小琼瑶安排到燕京大学会计专业读书去了,小琼瑶是极少数应届毕业生,而且还是保送。   同样去大学念书的还有瘦猴的小弟弟和勇子最小的妹妹,都被他安排到大学念书去了。   别看他现在的官不大,可关系网大,结交的人都是关键职位的人,特别是学校,借住高科园和中科院,他与燕京的几乎所有理工类大学都有交往,而且人家也愿意和他交往,很简单,这是颗政治新星,而且他们也有需求,安排子女回城工作,安排朋友的子女回城工作,楚明秋手上有大把这样的工作机会,燕京城内的几乎所有行业,他都能安排人进去。   喝了会,二柱来了,照例是先祝贺,然后坐下一块喝酒,二柱也回来了,在汽车厂上班,大柱已经回山里了,山里的学校开学了,他和苏子青又回去了。   几个说着朋友们的经历,忍不住长吁短叹,因为楚明秋的缘故,四十五中当年勇子的下属基本都安排了工作,楚明秋则只要有记忆的,压根不废话,就安排工作。   慢慢的胡同里就有了,要工作找公公的传闻,他又获得一个新绰号,燕京赛孟尝。   “其实,现在不回城也没什么,”楚明秋说道:“虎子哥,你们迟早都得回城,不管你们愿不愿意,都得回来。”   虎子懒洋洋的说:“那不就正好,到时候就一起回来。”   “唯一耽误的是时间,”楚明秋也同样懒洋洋的:“这文化大革命还不知道要持续几年,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事情就会回到原点,简单说吧,大学,将恢复文革前的招生制,也就是高考。”   虎子苦笑下,他知道这是楚明秋告诉他,要认真读书,将来参加高考。   这算得上是老生常谈了。   小八和勇子也同样没放在心上,楚明秋冲他们微微摇头:“你们呀,别以为我是在瞎说。”   “这次我去美国,最大的感触是什么,是人家的人才,一个硅谷,搞半导体和计算机的工程师就比咱们全国的都多,咱们呢,大学基本废了,小琼瑶去的燕大,虎子哥,你回家问问,学校都学些什么,这些工农兵学员压根就勘大用,水平最多也就文革前的中专水准,为什么会这样?很简单,基础太差,师资力量不足,高水平教授大部分不是留欧美就是留苏,大部分都有海外经历,现在不是在五七干校改造,就是在学校扫地扫厕所,唉,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小八沉默不语,半响点头,勇子和虎子对这个话题压根不感兴趣,虎子笑道:“有什么办法,恢复高考?你丫不怕犯路线错误!”   “呵呵,我没那么傻!”楚明秋笑道:“所以,我向中央建议,由高科园和中科院合作,招收研究班,从全国挑选优秀人才,培训两年,然后派去欧美留学,全部理工科。”   勇子愣住了,虎子皱眉道:“你丫疯了!人家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你丫就送上去了!”   楚明秋呵呵一笑:“林则徐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咱们不能连古人都不如吧,再说了,这也没什么风险,我只是将工农兵学员再回锅一次,没有否定工农兵学员制,有什么关系。”   小八摇头:“别把人家当傻子,鸡蛋里还挑得出骨头呢,你这不过是瞒天过海,别把人当傻子,你不是常这样说吗!”   楚明秋笑嘻嘻的喝干酒,捏开两粒花生扔进嘴里,桌上花生壳乱扔,他拿起一粒花生,冲三人说:“其实这事很简单,窗户纸,上面也不是没察觉工农兵学员制的弊端,你们看,第一次招工农兵学员时,只是推荐,压根不考试;现在呢,需要考试了,要不是去年出了个张铁生,今年的考试恐怕更严格。”   “反潮流,”虎子说道:“张铁生黄帅,这些人都成了反潮流英雄,公公,你丫还是稳当点,别不小心,成了潮流,让人家给反了。”   楚明秋耸耸肩,他不觉着有什么危险。   婚礼在周日举行,这个时期可不兴办什么酒席,办酒席是旧习俗旧思想,是资产阶级作风,所以,城里都不办酒席,就请大家吃糖,然后闹腾一阵后就散了。   不过,小八和勇子的婚礼依旧很热闹,勇子从大丫家将大丫接过来,小八则推着自行车将叶冰雪接过来。   街坊邻居来了不少,鞭炮轰鸣,俩人将新娘子抱进家门,而后则是简单的仪式,向毛主席鞠躬,背诵毛主席语录,然后是传统的吃苹果。   楚明秋负责照相,这方面,他已经是专家了,从五六岁就开始摆弄照相机,快二十年了,这上面早就是专家了。   这些年,每到重要节日和没事的日子,他都带着相机满街晃荡,特别是前几年收破烂那段时间,他都悄悄带着照相机,还给自己弄了个记者证,拍了不少红卫兵和造反派的光荣事迹,家里的相片早就堆了几口箱子。   朋友们都来了,包括葛兴国和殷柔柔殷红军,这段时间,葛兴国和殷柔柔泡在图书馆和农大,还有中科院农研所,为北大荒找了不少资料,选定了三个项目,人参,酒,还有新种子。   新种子是农研所的新产品,俩人代表三连与农研所签了个协议,三连将划出二十亩地供农研所作研究用,当然,这事先通过长途电话向王三更报告并得到他的批准。   楚明秋对这个三个项目大为赞赏,葛兴国毕竟是聪明人,很快便理解了市场,这三个项目都可以长久持续干下去,而且很有钱途。   兄弟们热闹着,不断出题,难为两对新人,小八和叶冰雪机灵点,躲闪巧妙,没让这些家伙得逞。   勇子和大丫就差远了,被几个家伙刁难得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弄得面红耳赤,尴尬万分,要不是虎子在边上支招,就过不了这些关口。   虎子很快被兄弟们给赶出来了,楚明秋乐呵呵的在边上,他也在支招,不过有时候是使坏,勇子不敢完全相信他。   而且他还使了个坏,让俩人戴上他准备好的猪八戒面具,背着媳妇在院子里赛跑,谁落在后面,谁就要受到惩罚,而惩罚则是,媳妇坐在背上,作俯五十个俯卧撑。   这已经很文明了,不像几十年后那种百无禁忌,毫无底线。     婚礼上,除了两对新人外,另外最引人注意的便是左雁,左雁一直都在楚明秋身边,好像宣示主权似的,殷柔柔最先看出端倪,把左雁拉到一边,两个女生在边上嘀嘀咕咕说着悄悄话。   热闹了一下午,勇子小八都出了一身汗,小八五十个俯卧撑作艰难无比,叶冰雪耍诈被众人抓住了,于是叶冰雪也受到惩罚。   这样闹腾了两三个小时,才让勇子小八骑车带着新娘子回自己家,小八稍微远点,勇子则要近一些,半路上,拐个弯,小八和叶冰雪便去了勇子的新房。   到了新房,水生早准备了一桌酒席,这个下午,他就在这忙碌,来这里的人不多,就两对新人,加上楚明秋左雁虎子。   三杯酒下肚,小八看着楚明秋和左雁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今儿这场合,俩人的关系算是挑明了,楚明秋笑了笑说:“等她毕业,明年吧。”        左雁心花怒放,叶冰雪搂着左雁,低声在她耳边说:“可以先上车,后补票。”   左雁羞怯的推她一下,叶冰雪咯咯的与大丫笑成一团,虎子看着他们欢笑的神情,心情有些落寂,也隐隐有些发疼。   “虎子,从北大荒回来,带个妞回来。”勇子大咧咧的端起酒杯,此刻,他依旧还很兴奋。   虎子也端起酒杯,示意了下,才喝下去,默然笑了笑。   楚明秋心里有些纳闷,这次虎子回来,好像与以前不一样了,变得更沉默了,还多了几分忧虑。   他笑了笑说:“你们连的女知青不少,看上了,就抓紧点,其他的,就交给我们,不管是哪的,我都有办法。”   老三届知青大都年龄不小了,虎子比楚明秋大几个月,已经满二十五岁了,他的年龄在知青中不算小的,葛兴国他们的年龄更大。   但尽管如此,知青中谈恋爱的很少,结婚的就更少,连那些来了十多年的老知青都少,原因就在回城。   按照国家政策,凡是结了婚的知青,就自动失去回城资格,所以,知青们不敢结婚,宁肯同居生孩子,也不肯登记结婚。   虎子勉强笑了笑,这已经是楚明秋第二次放话了,勇子撇嘴,对虎子说:“这小子现在越来越狂了,唉,也没法,谁让人家当官了。”   说着狠狠在楚明秋脑袋上揉了揉:“你丫现在是肉蛋了!”   楚明秋缩着脖子,叫道:“怎的!不满!要不,咱们过过招!”   很自然,三人又将楚明秋收拾了一顿,随后,楚明秋说起自己在美国获奖了。   “这格什么的,是个啥奖?”叶冰雪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说:“音乐奖,美国音乐最高奖,这奖有很多项,最佳歌曲是颁给词曲作者的,最佳男歌手,最佳女歌手,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比较细。”   “可以呀!这个得喝一杯。”勇子笑道,可看他的样子,压根不知道这个奖有什么意思。   小八倒是知道点,也没太放在心上:“对,对,得祝贺下,喝一大杯。”   说着便拿了个大杯子给楚明秋倒上,这一杯估计足有半斤,左雁脸色都变了,楚明秋笑骂道:“有什么好的,公安部,外交部,直接来人调查,哥们差点进局子!”   左雁急忙问:“怎么啦?不是得奖了吗!”   “这是在美国得奖,而且还是首英文歌。”楚明秋苦笑下说:“外交部倒还好说,有人邀请我到国外开演唱会,还有外国记者要采访我,问我愿不愿意,公安部的,则直接将哥们当犯人审了,娘的,好歹哥们得奖,还为国争光了!”   “开演唱会,你还不赶紧的!”叶冰雪快言快语,立刻插话道。   “没时间,”楚明秋摇头:“我这要去开演唱会,至少得耽误一年,有这个时间,我干点什么不好。”   “有麻烦?公安部的呢?”左雁追问道。   楚明秋摇头:“他们说是来调查了解情况,问过后便走了,估计上级在评估,外交部希望我接受外国记者采访,我也拒绝了。”   “为什么?”小八纳闷的问道。   “我不敢啊!”楚明秋叹口气:“这歌是林晚带出去的,也是她卖了的,她的事,欧美记者估计都知道了,你说,这些记者要问起林晚父母来,我怎么说。”   众人沉默了,左雁神情有些不安,叶冰雪很细心,看了眼左雁,然后小心的说:“这林晚也是,自己出去了,就乱搞,也不想想,我们还在国内。”   楚明秋摇头说:“这不怪她,这些歌本来就是送给她的,我估计她出国后可能会有困难,这才给她的,让她在必要的时候卖了。”   楚明秋居然还给林晚分辩,叶冰雪心里着急,便追问道:“那她也该提前说一声。”   楚明秋苦笑下,没好气的说:“拉倒吧,还通知,没通知都这样了,再通知,哥们不是真得上秦城了。”   “就你,还想上秦城,一个小科长上秦城!够格吗!”勇子笑骂道。   于是乎闲聊又跑偏了,楚明秋眼珠一瞪:“凭什么不行,大不了住差点,再说了,哥们才二十四岁,还要等半年才二十五,说不定明年便升级到高科园副主任,那就是副处级,再过两三年,高科园升级为区级单位,那就不是县处级了,而是地厅级,哥们就是副厅级了,不到三十的副厅级,满中国也就俺一个,够资格上秦城了吧!”   这点足以让楚明秋自豪,况且,他也没吹牛,领导早就暗示了,要提拔他为高科园副主任,到目前为止,高科园还没有设副主任,按照常理,至少要设两个,高科园上下早就在流传,楚明秋要被提拔为高科园副主任,而且是常务副主任。     “瞧他得瑟得!”虎子笑骂道,冲小八说:“是不是欠收拾!”   于是三人再度一拥而上,将楚明秋狠狠收拾了一顿,几个女生笑眯眯的看着他们打闹,就跟小时候一样。   欢乐是短暂的,婚礼过后,虎子他们便回北大荒了,同行的不但有葛兴国殷柔柔他们,还有一帮上海知青,十几个人一窝蜂在楚家住了两天。   楚明秋对公安部来调查的事很担心,所以,当天就给吴副总理作了汇报,吴副总理听了觉着没什么,让他不要担心。   三月底,从香港秘密运来的alto计算机到了,楚明秋看着这计算机,都惊呆了。   这是他看到的最接近现代个人计算机的计算机,鼠标,键盘,显示器,还有,图形操作界面!!!!!   天呀!这简直就是微软!苹果的集合体!!!   不但楚明秋惊呆了,连夏肃培阎主任,还有所有在场在计算机公司研究人员,都呆呆的看着这台计算机。   楚明秋试着操作下,代表鼠标的小箭头在屏幕上移动,点开一个文件夹,响应速度比较慢,但还可以接受,里面居然还有个小游戏。   他妈的,微软就是抄的!   楚明秋在心里大笑不已!   “现在,我基本可以肯定,未来的个人电脑,应该不会脱离这个样子。”   楚明秋转身对严肃陪和研究人员们说道:“如果,施乐公司把这台电脑投入到市场,那么他们将占据个人计算机的先手!占领市场,并引领个人计算机技术。”   夏肃培点点头:“我同意,看来美国人已经走得很远了。”   “是啊,这是什么操作系统。”   “CPU用的是TI-7418芯片,这是德州仪器的产品。”   楚明秋拆开一台电脑,仔细看着,已经有个人计算机的雏形了,不过,依旧没有主板,内存是直接焊死在主机系统上的,而且容量不大,硬盘也一样,整个主机系统很庞大。   “同志们,”楚明秋满意的点点头,还是有机会的,他看着研究人员说:“别被吓着了,这台计算机还有很多缺陷,更主要的是,施乐公司并没有意识到这台计算机的意义,所以,他们不会将注意力放在这上面,这意味着研究投入就会减少。”   “那么我们看看这台计算机的弱点是什么?”楚明秋拿起说明书:“他们采用的是BCPL语言,这种语言使用范围很小,这是个严重缺点。   其次,这台计算机的速度很慢,当然,这不是他们的问题,是TI-7418芯片的问题,这款芯片本身就不好,可以这样说吧,现在还没有能满足个人计算机的CPU,我比较看好英特尔公司的下一代产品,根据英特尔公司公布的,下一代产品的性能更强。”   “第三,这台电脑的存储系统还太小,不能满足需要。”   “第四,这台电脑没有文字处理系统。”   “第五,这台电脑还是过于复杂,体积庞大,你们看,这不比一个橱柜小。”   楚明秋一步一步的将alto电脑的缺点指出来,夏肃培听着,边听边想,然后说:“楚科长说得没错,不过,这台电脑也足够先进了。”   “先进好啊!”楚明秋笑道:“现在,咱们有了具体的追赶目标,首先,他的优点要保留,也就是说,鼠标,键盘,要保留,这种操作系统也要保留,软件组,老胡,你们要分析这个系统,用C语言重新写一个图形操作系统,alto的操作系统还是太大了,要缩小。”   胡雅松点头,随机来的说明书有厚厚一本,包括操作系统的详细说明,还有各种指令。   这个操作系统并不是完全的图形操作系统,还有一部分是非图形系统。   “其次,老胡,你们还要分出一部分人力,开始搞文字处理软件,老胡,记住,先搞英文的。”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立足于世界,我们的产品要卖到全世界,咱们现在的基础是欧美,所以,咱们先满足他们的,再汉化,也没有关系。”   这个大家意见倒不大,夏肃培点头,胡雅松为难的说:“我们的人手不足。”   “这个不是问题,你看上谁,开名单给我,我向中央要。”楚明秋立刻说:“老胡,计算机的基础在数学物理,不要把目光只放在计算机专业上,数学物理专业的也可以。”   楚明秋说完深深叹口气,人才还是不足啊,还得培养。   在霍震霆的第二批订单后,高科园声望渐起,中央和市委更加重视,这对他推行计划有很大帮助。   第二批留学美国的留学生在三月初已经集中,正接受外语培训,借住搞外语培训的机会,楚明秋又调了十几个外语学院被批判的教授。                          这第二批来了之后,他立刻下令,马上搞第三批名单,这批名单要在五一后上报中央。   “除了软件,还有硬件,”楚明秋说着便在黑板上画了个主板,这是按照记忆画的:“同志们,你们看,他们依旧是将内存硬焊在主板上,这样作有很大缺点,如果要增加内存,就必须连主板一块换。”   “这些天,我设想了一个主板,你们看,这是内存插槽,咱们可以把内存设计为独立的内存部件,插在这个插槽上,如此,如果要更换内存或增加内存,就可以直接插在这上面。”   这个提议反应不好,会议室内先是沉默,后大家在低声说着。   “楚科长,这独立的内存系统,数据如何传输?”   “通过,...,”楚明秋迟疑下:“这个问题由你们来解决,同志们,计算机,个人计算机,现在还是个很初级的东西,我,扮演的是用户角色,你们是技术专家。   同志们,我知道你们以前习惯了,从专业的角度搞产品,但现在要转变观念,要从用户的角度考虑研发。   同志们,你们不能指望每个用户都是计算机专家,同志们,我们要搞的是个人计算机,这些计算机的使用者是办公室工作人员,是作家,是财务人员,也可能是医生,工人,普通学生,你不能指望他们都是计算机专家。”   “我认为个人计算机,首先要操作简单,第二还是操作简单,第三还是操作简单。   在操作简单上,再满足爱好者的要求,比如,可以扩展内存,可以增加硬盘,可以编写并安装运行简单的软件,比如,游戏软件。”   楚明秋又在黑板上画出电脑图:“未来,我们的个人计算机,包括这几个部分,显示器,键盘,鼠标,这必须成为标准配置;主机系统,包括主板,内存,硬盘,必须可以外接打印机。   软件部分,就是图形操作系统,不过,这个可以慢点,先搞个简单的操作系统,非图形化也行。”   可无论是软件还是主板,都必须在某个架构上运行,楚明秋现在已经看过不少资料,英特尔大名鼎鼎,一扫业界的X86架构还没发表,不过,这无法难住他,英特尔公司遵循的是复杂指令系统,也就是cisc指令集,所以,只要遵守cisc指令集,将来英特尔发布X86架构时,可以很容易移植。   采用cisc指令集,也是夏肃培和绝大多数研究员的意见,这方面,他们没有分歧。   “夏总,阎主任,”楚明秋当着所有研究员的面说道:“我看计算机公司的研究项目小组就按照这台计算机分工,咱们暂时不碰芯片,芯片可以采取其他国家的,研究小组,我看可以分为内存组,主板组,硬盘组,电源组,鼠标和键盘;软件方面,可以分操作系统和办公软件两个组。”   夏肃培想了想说:“这涉及的今后长远的战略发展方向,我们需要开会讨论。”   楚明秋点头:“好,这个会要尽快开,每个项目组都要有时间,要有阶段性目标,把时间设定好。”   “好。”阎主任和夏肃培同时点头。   alto电脑好像给楚明秋和计算机公司打了一剂兴奋剂,研究员们兴奋得,买来的十台alto计算机,任何时候都有人在操作。   楚明秋又给黄娇倩拨去十万美元,让她再买五台,这是alto计算机的另一个弱点,价格昂贵,一台就要一万多美元,这可是七十年代的美元。   这五台是给半导体公司的。   楚明秋也意识到,不管是主板还是内存硬盘,最后都要落在芯片上,落在晶圆上,可晶圆生产线......   楚明秋虽然咬死了仙童公司,可仙童公司很沉得住气,根据黄娇倩的情报,仙童公司在二月底,公布了去年的财报,没有亏损,但盈利很薄,公司还是得卖生产线,可....还是没降价。   他心里很着急,恨不得冲过去冲仙童公司老板大骂,现在不降价还要等什么时候,再过一年半载,撑不下去了,你丫还得降价!还更贱!   没有晶圆生产线,半导体厂便只能先挖潜,唐主任和中科院联系,准备自己研究3英寸晶圆生产线。   这个事急不得,只能暂时等待。   让他操心的事还多,就在这个较劲的时候,另外的事又来了,每年开春,各单位都有民兵训练计划,这次上级来通知了,让高科园派民兵去接受为期一个月的训练。   “五十个人,计算机公司和半导体公司,一家一半吧。”   这是华汉民的建议,楚明秋白了他一眼,计算机公司就一帮知识分子,最低的也是大学本科,还是文革前的,现在个个都有忙不完的研究项目,那有时间去搞一个月的民兵训练。   但这个工作是推不了的,民兵训练是硬性任务,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推脱。   郁解放拿出一份名单,仔细看着,楚明秋正要问,华汉民说道:“就按名单点就行了。”   “名单?什么名单?”楚明秋纳闷的问,这高科园还他不知道的事?   “这事,忘了给你说,”郁解放抬头说道:“春节后,上级通知我们,要组建一个民兵连,人数定为九十人,名单要上报市武装部,那时,你在美国,我们开会讨论个名单,报上去了。”   楚明秋这才明白:“我看看,计算机公司和我们业务科都有多少人上榜?”   拿过名单来,只有六十人,计算机公司令人惊讶的一个没有,高科园里,包括他和华汉民都在名单上。   “我和关哥也在。”   “按照规定,每个单位的民兵连排长,由单位领导兼任,年龄在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都要编入民兵中,可我们单位特殊,大部分是知识分子,半导体公司也是知识分子扎堆,工人倒少,我们好容易才挑选出五十三个人来,你们业务科的全部在名单上。”   楚明秋一看,可不是这样,除了新加入的林百顺曹群他们,其他人都在名单上。   这民兵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的,得是红五类,其次得是工人,知识分子还不行,大学本科毕业生算是技术干部。     “这可不行,业务科工作太忙,这段时间,您也看到了,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楚明秋连忙说道,为了尽快完成订单,业务科每个人都下到工厂里,好在没出什么乱子,下面的工厂很配合,特别是那些社办企业,高科园给钱,买设备,扩大生产规模,他们是举双手双脚欢迎,生产积极性很高。   郁解放理解的叹口气,扭头看着华汉民和尚建齐,还有便是保卫科科长杜山林,杜山林是专业军人,原来在武装部工作,去年转业到高科园的。   楚明秋很重视保卫科,计算机公司和半导体公司以后都有很多机密,保密工作很重要。   “我们保卫科可以出八个。”杜山林知道保卫科大部分是退伍军人,他们肯定是主力,但保卫科的人还是太少了,目前只有十六个,抽调八个,已经是极限了。   “好,八个。”郁解放点头,又看着尚建齐,尚建齐苦笑下:“领导,我们这边人手紧,只能,只能给五个。”   “五个!”郁解放皱眉。   “我们的工作也很紧,基建任务重,您知道的,道路,厂房,这眼看着美国引进的设备就到了,厂房才刚刚打了地基,还有办公楼,实在抽不出人手来。”   “那就五个吧。”郁解放也没法,现在工作最重的便是业务科和后勤保障科。   “我们出两个吧。”华汉民抢在前面说道,他的人事科人手本来就不多,最近新招了一些人,这些人要进高科园还要外调,要办各种手续,这些都要去跑,他也没更多的人手。   楚明秋感觉有些荒谬,可又没办法,这个时期就这样,那个企业都免不了。   “老唐那能出多少人?”   “估计也不多。”郁解放数了数,还不到二十,要求是三十人。   “这民兵,咱们这民兵归谁领导?”楚明秋有点好奇,前世看过不少阅兵,都有民兵方阵,全是些飒爽英姿的女民兵,还都是大长腿,特靓丽!让人流口水。   “归武装部!”华汉民说道:“咱们是处级单位,所以,编制应该是一个连,一般情况下,都是单位领导出任连排长,楚科长,这个连长,就由你来担任了。”   “我!”楚明秋微怔,然后摇头:“我怎么可以,应该是杜科长担任,他当过兵,是转业军人,有过军事训练,我来当连长!我连工事怎么修都不知道。”   杜山林只是笑了笑,这个时期的民兵有点象预备役,但又比预备役高一级,退伍转业下来的士兵军官,全部自动转入民兵。    前世,中国和平太久了,老百姓对民兵几乎无感,特别是私营和合资外资企业。   但这个时期不一样,中国面临强大的外部威胁,苏联在边境线上陈兵百万,随时可能入侵,中国则深挖洞广积粮,军事方面非常重视,民兵训练抓得很紧,进入民兵名单的,每年都要去训练一个月,军方的部分演戏,还特意要民兵参加。   高科园的民兵,按照规定应该是高科园的领导,简单的说,由郁解放担任民兵连长,可郁解放年龄大了,所以,就该由副主任担任,可高科园现在还没副主任,于是乎,便只能在下面的几个科长中指派,而高科园上下都知道,楚明秋是高科园副主任最有力的竞争者,所以,这个连长,大家自然而然的便认为是楚明秋了。   “你这同志,这又不是上战场,你为正,杜科长当副连长,已经报上去了。”郁解放佯装生气,责备道。   “那这次带队,”楚明秋连忙问道:“我可没时间,不是不愿参加,是真没时间,待会还要去电视机厂,把他们的问题给落实了。”   引进的彩电显像管生产线,其实就是彩色电视机厂。由于这个厂的缘故,市委已经决定将东风电视机厂整体划到高科技园。   郁解放楚明秋到东风电视机厂与宋主任商议,决定原东风电视机厂部分原地不动,新厂设在高科园,厂址就定在淀海罗庄。   罗庄的新厂已经开始动工,但工程进度比较慢,达不到要求,楚明秋很着急,按照合同,五月,所有设备便要到中国,五月中旬,美国的工程师便要来,随后便要进行设备安装调试,六月底,安装调试工作结束,七月,便要开始进行工人培训,九月底,第一台彩电便要下线,以向国庆节献礼。   现在呢,工程进度慢了,不但楚明秋着急,郁解放和宋主任都在着急,可又没办法,只好不停的与建筑公司商议。   这个时期可没什么农民工建筑队,有的只有国营建筑队,要建厂房办公楼或者其他什么建筑物,都只能找国营的建筑公司。   承担新厂房建设的便是市属第二建筑公司,高科园曾经主动联系建筑公司,可人家爱理不理,最后还是市委压下来的。   “咱们得催催他们,太慢了。”华汉民说道。   郁解放苦笑下:“这几天,我也在办这事,可,唉,他们的工作也忙,除了咱们的新厂房,他们承建了,市毛纺厂的扩建,人手不足。”   “楚科长,你有没有办法?”华汉民看着楚明秋问道。   “没有竞争,就没有动力。”楚明秋淡淡的说:“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郁解放好奇的问。   楚明秋沉凝片刻说道:“咱们再找个建筑队,我听说一些公社有建筑队,我看可以让他们来试试。”   “公社建筑队?能行吗?”尚建齐很不放心,建筑是技术活,这建不好,要垮了。   “按图施工,你们加强监管,材料都由我们提供,我觉着这,应该可行。”楚明秋缓缓说道,这个念头是最近才萌生的,他也去了建筑工地,催了几次,可人家爱搭不理的,几次下来,他也懒得与他们说什么。   还是市场经济好!   这要换几十年后,这么大一个工程摆在眼前,建筑公司老板还不得把高科园的领导都供到天上,各种腐败接踵而至,高科园要建成了,估计要倒下好几个领导。   要说建筑市场,这个时期可比几十年后干净多了,几十年后,建筑队要接这样的工程,还需要自己先行垫资,现在可没垫资一说,进场就是钱,一期款二期款,都按时支付,没有拖欠一说。   但现在是周扒皮求高玉宝的时代,没办法,就高玉宝这一个长工,他不干活,周扒皮就得饿死。   “我看行。”古震插话道,此前,他一直没说话,民兵什么的,与他没什么关系,他是政策研究室主任,也算是科级,有资格参加这个每周工作会议。   “五十年代,在上海,便有农民自发组建的建筑队与国营建筑队抢市场,燕京应该也有,我看这没什么。”   郁解放这下想起来了,不由点头,五五年,公私合营之前,五八年国家宣布发展社办企业后,也有社办建筑队,不过,在文革开始后,社办建筑队逐渐退出建筑市场,或者只能承担公社的建筑项目。   “可,这是市里的重点工程,他们能行吗?”强社新依旧怀疑。   楚明秋想了下说:“没干怎么知道,还是那句话,加强监管,咱们与中科院这样近,到时候,从中科院请几个专家来,让他们负责验收,你们看这样可好?”   郁解放点头:“我看可以。”   既然郁解放都点头了,其他人还能说什么,于是大家纷纷点头,会议就这样散了,郁解放又去半导体公司找唐主任,商议抽调民兵参加训练的事。   楚明秋散会后立刻要了辆吉普车,这吉普车是新车,燕京汽车厂引进的车型,改良型吉普130,这车越野性能明显比以前的吉普车强,车内空间较大,发动机是引进德国的,功率强劲,缺点就是耗油。   楚明秋开着车,感受着吉普车澎湃的动力,四十多分钟后,赶到了小桃溪生产队,这生产队便是当初他们支农的生产队。   将车在村口停下,楚明秋跳下车,拍拍身上的土,刚抬头,便看到生产队长匆忙跑来。   “同志,同志。”   楚明秋抬头笑道:“祁叔,不认识了,我呀,楚明秋。”   “楚哥儿!”队长仔细端详会才认出来,不由高兴的咧嘴笑起来:“真是你,楚哥儿!呵呵,我还以为是领导来视察呢。”   这个时期有车的,特别是这种吉普车,都是领导。   一帮小家伙围过来,他们对这吉普车好奇极了,虽然是在燕京附近,但这样近距离看到车的机会也不多。   这个时期交通不便,农村人要走远很不容易,好些小家伙压根没见过吉普车。   “祁叔,我找你有事呢。”楚明秋说,他和村里人现在很熟了:“对了,牛娃好吗?”   “好,挺好,在镇上念书呢。”祁队长乐呵呵的,这楚明秋虽然是黑五类,可这十多年,与村里的人已经非常熟了,应了那句话,人心都是肉长的,十年了,就是块石头,也捂熟了。   俩人说着话,一群孩子还围在吉普车前,队长呵斥他们,不要乱摸,免得摸坏了。   “哪能呢,”楚明秋笑道:“这摸摸就摸坏了,那这车还敢上路。”   队长嘿嘿笑着,俩人向村里走去,楚明秋问道:“祁叔,鲁叔在吗?”   “应该在家,摆弄他的家具呢,你找他有事?”祁队长说道。   鲁满仓会木匠,以前在城里的建筑队干过,六一年被精减,公社在六四年让他领头搞了个建筑队,开始还挺好,可文革开始后,被说成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城里也收紧了,慢慢的就拿不到工程了,拿不到工程便没钱,于是在七一年便解散了,这些情况,楚明秋都了解。   “大哥!大哥!”   没等楚明秋回答,一道红影伴着叫声飞快跑来,一头撞进他怀里,楚明秋哈哈大笑着将她抱起来,祁队长在边上含笑看着。   “丫头,挺沉啊!”   小丫头笑嘻嘻的,楚明秋将她放下来,左右看看,拿出手绢给她擦擦脸:“长高了!成大姑娘了。”   当年的小不点,已经是黄毛丫头,留着条辫子,穿的是件旧衣服,很显然是哥哥的改小了的。   “春节你上那去了,我去给你拜年,都没看到你。”小丫头细声细气的问道。   鲁满仓每年都带着孩子进城给楚明秋拜年,几个孩子都到过楚家,与楚家人很熟。   “大哥出差去了,不在家。”楚明秋笑眯眯的,小丫头看上去比城里同龄人要瘦小些。   小丫头兴高采烈的拉着他的手,昂首阔步的向家里走去,半道上,遇见了听到消息赶来的大虎二虎。   大虎已经是个棒小伙了,看到他兴奋的不知说什么好,二虎则依旧愣头愣脑的。   “祁叔,别走,我有事。”楚明秋叫住要走的祁队长,祁队长微怔,便随他一块到了鲁家。   与十年前相比,鲁家有些变化,两间茅草屋变成了三间,院子边上又加了一间,院子变得小了点。   鲁满仓正在院子里作木匠,地上满是木花,看到楚明秋来了,他憨憨的拍拍身上木屑,招呼楚明秋坐下。   小丫头赖在楚明秋身边,二虎也憨憨的在边上蹲下,大虎急忙进屋烧水,鲁满仓呵斥二虎,让他赶紧去摘菜,作晚饭。   楚明秋顺手拿出路上买的糖果和水果交了一半给丫头,另一半是给牛娃的。   “鲁叔,早就想来看看您,可一直很忙,”楚明秋笑呵呵的说,院子里的两棵苹果树已经枝繁叶茂,挂着满树的苹果,这都是当年他们种下的。   “哥,吃枣!”小丫头端了一簸箕枣子出来,给楚明秋抓了一大把。   楚明秋笑呵呵的接过来,鲁满仓说道:“我知道,你是大忙人,春节都出差,听说你去了那什么美,美国,是吗!”   楚明秋点头:“是这样,鲁叔,今儿来,是想问问您,您那建筑队还能拉起来吗?”   “建筑队?”鲁满仓微怔,楚明秋点头:“我们高科园,在未来几年,有很多工程,从办公大楼,到宿舍厂房,再到道路,鲁叔,您要把建筑队拉起来,我可以保证您有活干!”   “真的!”鲁满仓惊喜的站起来,祁队长也有点意外,异常惊喜。   鲁满仓的建筑队中,小桃溪生产队的占半数以上,建筑队有活,那就意味着小桃溪生产队有收入。   “当然是真的,”楚明秋笑道:“我现在是高科园业务科科长,在这方面说得上话,鲁叔,你要花多长时间把建筑队拉起来?”   “人没问题,不过,建筑队要拉起来,还要公社批准。”鲁满仓说道。   楚明秋微微皱眉:“要几天?”   鲁满仓苦笑下:“这就不知道了,得看钟书记了。”   楚明秋想了想说:“走,我们上公社找钟书记去。”     鲁满仓迟疑下便点头,拿起衣服便随着楚明秋向外走,小丫头看到连忙叫道:“哥,待会回来吃晚饭。”   “成!”   小丫头很是欢喜,兴高采烈的去准备了。   祁队长随他们一块到公社,找到钟主任,钟主任听说他们的来意后同样非常高兴,当场答应,立刻重组建筑队。   社办企业的灵活性比起国营建筑队要强多了,而且,在这个时期,一把手的权力比几十年后大多了,几乎是绝对权力,特别是在农村,公社党委书记几乎就是土皇帝的代名词,这种情况,在燕京近郊稍好,远郊也差不多。   钟书记知道高科园,听说楚明秋是高科园的科长,论级别要比他低,可论权力和影响力,那就远远超过他了。   他有点惊讶,楚明秋居然知道鲁满仓和小桃溪生产队,他留楚明秋吃饭,楚明秋告诉他,自己已经答应小宛如回家吃饭,以后打交到的时间还多。   说到这里,楚明秋忽然想起,又问起公社的社办企业来。   “咱们公社的社办企业就两个,一个是砖厂,另一个是藤编厂。”   这藤编厂的产品就是草帽藤筐扫帚拖把之类的东西,楚明秋听后,让拿几件产品给他看看。   “我们有独立的销售渠道,产品主要销往国外,我看看能不能给你们争取点订单。”楚明秋说道。   钟书记自然大喜,马上让人去藤编厂拿产品来,这藤编厂就在镇上,没多久便拿来了。   楚明秋看了看,忍不住摇头:“这不行,工艺必须改进,样式也必须重新设计,我在香港考察市场时就发现,咱们的东西,原料很好,质量也还可以,就是一样,样式古板,就说这草帽吧,你看这草帽,千篇一律,全国都是这个样子,这个样子,实用,可以遮雨,也可以防晒,可问题是,国外有雨伞雨衣。   老钟,国外男人不戴草帽,草帽是女人戴的,出席的是上流社会社交场合,老钟,在国外,越是有钱的主,越喜欢戴这玩意,这叫回归自然,不过,老钟,这不行,这样式卖不出去。”   楚明秋说着拿起笔就画了几个草帽样式递给钟书记:“你看看,这是不是要漂亮多了,还有,你们的工艺得改改,你让他们弄几个样品给我,我派人送到香港去,看看有没有市场。”   钟书记端详着那草帽式样,图画的比较简单,但脑补下很容易,的确十分漂亮。   “好,我马上安排。”钟书记很高兴将图样交给秘书,再次要楚明秋留下吃饭,楚明秋也再次拒绝了,不过,祁队长留下来了。   等楚明秋走后,钟书记才问祁队长,祁队长将鲁家与楚明秋的渊源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俩人都十分感慨。   当晚,楚明秋便住在鲁家,牛娃也过来了,村里人来了不少,大家在鲁家聊着,楚明秋告诉大家,高科园未来有很多工程,建筑队有很多活要干。   这个消息让村里人兴奋不已,摩拳擦掌的准备大干一场。   牛娃已经成大小伙了,肤色黝黑,矮壮敦实,十六岁的他现在正念高一,学习成绩还不错,这几年,他到楚家来玩的时候少了,以前每年都跟着祁老三的马车到楚家来玩,与狗子的关系很好。   楚明秋告诉他,狗子参军去了,现在已经是解放军的排长了。   牛娃听说后羡慕不已,激动的说:“我以后也要去参军!”   “你先好好念书!”楚明秋笑道:“上学期期末考多少?在班上排几名?”   牛娃嘿嘿笑了笑,小宛如在边上揭老底:“牛娃哥上学成绩很不好,被他妈妈给揍了!”   牛娃不服的叫道:“我不还是考上了高中。”   楚明秋摇头:“高中还不够,你要念大学,诸葛亮曾经对他的侄儿说,大丈夫要志存高远,你现在十六岁了,也要志存高远,不能说只念个高中就完了。”   “上大学!”牛娃完全没想过,听到楚明秋的话,顿时苦着脸。   “臭小子!”楚明秋忍不住骂道:“念大学还不好,我可告诉你,好好念书,将来上大学,等你上大学,哥送你个礼物。”   牛娃高兴的答应,楚明秋又对大虎三兄妹说:“你们也要好好念书,也要志存高远,这个天地很大,能飞多高,跑多远,就看你的本事有多大,你要有本事,哥想办法送你去外国留学。”   “去外国?”牛娃迷惑不已,这个名词对他来说,太深奥,压根不懂。   “哥,我也要去外国!”小宛如叫道,楚明秋含笑点头:“好,不过,你要首先考上大学。”   “好,我一定考上大学。”小宛如叫道,楚明秋称赞道:“说得对,咱们小宛如一定会上大学。”   小宛如笑嘻嘻的,楚明秋又问大虎二虎的成绩,大虎的成绩不是很好,他是大哥,一边要读书,一边要照顾弟妹,成绩差点也说得过去,二虎的成绩也不好,他是贪玩,拿起书本便瞌睡。   “下次要再考不好,关你禁闭,三天不准出门!”楚明秋威胁道,小宛如在边上起哄:“对,关他禁闭,三天不准出门!”   鲁满仓笑呵呵的看着楚明秋和孩子们聊天,天已经很晚了,村里人都散去了,就剩下牛娃还在鲁家。   这些年,由于楚明秋的缘故,牛娃家和鲁家关系也变得十分亲密,好得跟一家似的。   这一晚,楚明秋和鲁满仓睡在一个炕上,炕烧得有点热,睡着不是很舒服。   “鲁叔,其他的,我就不说了,记住一点,一定要保证工程质量,质量是生命,是一切。”   “你放心吧,我知道。”鲁满仓趴在炕上,抽着烟斗,结果便是屋里满是烟味。   “嗯,保证了质量的前提下,加快速度,这样,我在管委会才好说话。”   “你放心,我们建筑队都是干活的好手,通县的财政局大院便是我们修的,还有,大沟的电影院,公社的家属楼,都是我们建的,没有一点问题。”   “那就好。”   质量问题是楚明秋最担心的,其实,厂房要比办公楼简单,主要是里面的设备安装,电力系统安装,厂房与办公楼家属楼差距很大,不过,这些设备不一定是建筑队负责安装调试。   “另外,我给你两天时间,将建筑队重新拉起来,明天后天,大后天,你的建筑队必须到高科园来。”   “两天?有几个跑大沟挖矿去了,这个....”   “有多少先带多少过来,其他人慢慢过来也行。”   “成!”     社办企业大概是中国最早进入市场经济的,就象鲁满仓的建筑队,没有工程,找不到钱,就只能倒闭解散,要重建也简单,把人找回来便行了。   这个时期也没有什么资质审查,只要公社批准了便行,营业执照什么的,本来就有,就算没有,公社书记一句话,当天便能办下来,压根就不麻烦,而且,甲方压根不会看这个。             第二天,他顺路将几个孩子送到公社的学校,自己开车回到高科园便去向郁解放汇报,这事要办成,还是要郁解放配合。   “社办建筑队?”郁解放还是有些担心,他没想到楚明秋转天便找来一家建筑队,而且明后天便要进场接替第二建筑公司。   “第二建筑公司那边怎么办?”尚建齐为难的说道,换几十年后,一句话便行,可现在,无论郁解放还是尚建齐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的事。   “这个,我去谈。”楚明秋想起建筑公司革委会主任的那张脸就生气,在这个物资紧张的时代,那家伙居然是个胖子,而且显然有些酒色过度。   “不过,现在不着急,小桃溪建筑队要两天后才到,老尚,你得给他们找到住处,被褥这些,他们自己带,伙食也自己解决,咱们食堂一顿饭菜一毛五,他们可吃不起,你负责帮他们解决煤炭。”   “好。”郁解放没有更多办法,只能答应。   尚建齐也答应下来,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宿舍,小桃溪建筑队有八十多人,人并不多,安排住宿也容易,中科院研究生宿舍可以安排一些,另外还有一些可以就地搭建草棚。   关键是建筑材料,水泥钢筋砂石等,现在可不是建筑队自己买,而是甲方提供,建筑队就是干体力活,拿点加工费。   鲁满仓的行动迅速,第二天下午便带人来到高科园,楚明秋将他带到郁解放的办公室。   “你们以前干过那些工程?”郁解放打量着眼前的中年男人,鲁满仓看上去很朴实,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肘弯处还有块补丁,肤色黝黑,额头上已经有好几条皱眉,看上去不像四十多岁的人,更像是六十多岁。   “我们给头沟煤矿洗煤厂建过宿舍楼,给公社建过电影院,还给通县的县小学建过宿舍楼,通县造纸厂建过办公楼。”   鲁满仓扳着手指头将过去几年干过的活一一数给郁解放听,郁解放拿着公社开出的介绍信,微微点头,打断鲁满仓说:“这个厂房必须在四月底之前建好,你能行吗?”   “能行!”鲁满仓毫不含糊的答应下来,然后说:“厂房其实比宿舍要简单,不过,供电部分要复杂些,配电房必须由电力局的来安装,按照规定,这部分,我们不能作。”   “你们作你们能作的部分,其他的,我们来协调。”楚明秋插话道。   鲁满仓又说:“还有材料,水泥,砂石,砖,如果你们能保证这些,我保证,我们能在四月中旬干完整个工程。”   “能保证质量?”尚建齐问道:“到时候,我们要对质量进行检验!”   “这质量要差了,你们一分钱都不给,我们白干!”鲁满仓信心满满,掷地有声。   “好,到时候,我们会组织专家验收。”尚建齐点头。   “老尚,你先带老鲁他们去宿舍,我现在就去和第二建筑队的领导谈谈,让他们走人。”楚明秋心情轻松:“另外,老尚,把合同给老鲁看看,没有意见的话,明天,准备签合同。”   其实合同没什么看头,就是在金额上有变化,第二建筑公司毕竟已经干了些活,这部分还是要给钱。   鲁满仓跟着尚建齐去了,郁解放叹口气,苦笑下:“这事,...。”   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担心,感觉这事没那么好处理,第二建筑公司可是市里的国营企业,而且同样是处级单位,就这样把他们赶走,他们到市里告状怎么办?就算市委给压下来,这政治上的风险......   难说!   后患不小!   这楚明秋,年青气盛,什么都敢干!   年青真好,百无禁忌,不怕摔跟头!   楚明秋带着李金钟到了工地,在工地协调的还有东风电视机厂的副主任楚中全。   楚中全脸色阴沉,看到楚明秋下车便过来了。   “楚科长。”   楚明秋边和他握手边打量工地,工地上静悄悄的,没有看到人影。   “这人呢?这才几点,这就下班了?”   “开批判会呢。”楚中全没好气的说道,他四十多岁,原是厂里的党委副书记,身世清白,在文革中被批了几次,然后便被结合到革委会班子里了。   “又批判谁?”楚明秋问道。   “批林批孔,”楚中全无可奈何:“你看看,这进度,按照这进度,至少还要三个月,已经远远落后计划了,一点都不着急,你没看他们干活,说是磨洋工还是抬举他们了。”       楚明秋笑了笑说:“没事,这活,不给他们了。”   说完,楚明秋就朝工地走去,绕过一间工棚,看到三十多个人正在开会,组织者正慢条斯理的念报,下面的职工则千姿百态,有人在织毛线,有人在闲聊,有人在睡觉。   楚明秋毫不客气走上讲台,那主持人纳闷的看着他,楚明秋很客气的说:“打搅下,有点事要宣布。”   主持人有些不高兴,楚明秋不管他,对众人说:“我知道你们的工作很紧张,但工程进度已经大大落后于计划,你们已经违反了第一阶段的合同,没有按时完工,昨天,高科园管委会开会,在会上决定,终止与贵公司的合同,我给你们两天时间,撤出工地,我方提供的所有物资都必须留下!尚建齐同志会带一个小组与你们办交接,他们马上就到。”   说完之后,他将一份通知放在主持人面前,会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傻了。   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被人从工地上给赶走!   建筑队的人压根就没遇上过这样的事,主持会议的是工地负责人高长文,他是造反上台的新干部,说起阶级斗争来,头头是道,可遇上这事,他完全不知该怎么处理。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猛然站起来:“你们不能这样!”   楚明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高长文怒气冲冲的喝道:“你们不能这样!”   “我们有权力这样。”楚明秋毫不客气:“你们耽误了工期,我们已经数次提醒你们,可你们依旧没有改进。”   他扭头对建筑队的工人大声说:“这家工厂是新的彩电工厂,工厂的所有设备都是从美国引进的,按照东风电视机厂与美国人的合同,四月中旬,厂房就要建成,下旬美国人就要来安装调试设备,五月底六月初,美国工程师便要开始培训工人。   可你们看,你们的工期,已经大大拖延了,如果,我们不能按时建好厂房,我们就违反了合同,国家就得向美国人赔偿大笔外汇!   同志们!不是我想赶你们走!而是你们拖延了工期,而且还迟迟没有改进!管委会不得不采取这样的举动!”   “不行!”高长文大喝道:“你不能把我们工人阶级赶出工地,你这是以生产压制革命!我们无产阶级坚决反对!”   “毛主席说,抓革命,促生产!革命的目的是发展生产!你们是工人阶级,彩电厂也是工人阶级,国家的外汇也是广大无产阶级创造的!是广大工人辛辛苦苦赚来的!如果因为你们的过失,不得不赔偿大笔珍贵的外汇给美国人!这个责任,你们负得起吗!”   楚明秋越说语气越严厉,震慑了已经有点躁动的工人们,工人们低声议论起来,高长文大声喝道:“你胡说!我要向上级告你们!”   对高长文来说,被赶出工地,是他的严重失职,对工人们来说则问题不大,不管有没有活,他们都拿工资,这是国营企业,不是那些自己找钱发工资的社办建筑队。   楚明秋冷笑道:“可以,那是你的权力,不过,两天内,你们必须撤出工地,明天,有小桃溪建筑队将进入工地,接替你们。”   没有走,继续留在工地,楚中全是内定的彩电厂厂长,所以,他才三天两头跑工地来,此刻听到楚明秋宣布的决定,顿时心情大畅!   “早就该收拾了!姓高的王八蛋现在知道厉害了。”   楚中全很高兴,随即又纳闷:“这小桃溪建筑队是什么建筑队?”   “社办的。”   “社办的?”楚中全大吃一惊:“这行吗?这样重要的工程,交给一个社办建筑队!”   “社办建筑队又怎么啦,”楚明秋不以为然:“在我看来,这厂房比起宿舍楼来说,要简单多了,就是个盒子,里面的设备得咱们自己安装。”   楚中全苦笑下,这厂房是要比宿舍楼办公楼简单多了,里面的设备是不需要建筑队动手的。   在建筑物中,这厂房属于比较简单的,彩电厂又不是半导体厂的无尘车间,那需要转业团队来规划,但外壳也还是需要普通建筑队承建的。   高长文气冲冲的走了,工人们则乱了,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远远的看着楚明秋和楚中全,没有多久,尚建齐带着李金钟钟学思和鲁满仓过来,他们一过来,楚明秋立刻安排交接。   鲁满仓只是一个人,有李金钟和钟学思协助他,交接没有问题。   楚明秋又叮嘱了尚建齐才离开。   他刚回到业务科便接到电话,居然是监工给他打来的。   “公公,我,我想请你吃饭。”   楚明秋拍拍脑门:“算了,还是我请你吧,你一个学生,有几个钱请客,你的事,这样吧,吃饭的时候说。”   放下电话,监工的事,他还真忘记了,这段时间太忙了,把这事给忘到脚后跟了。   略微沉凝,他拿起电话给大师兄打去。   “师兄,我有个朋友想进你们中医院,我知道,她就是你们学院的工农兵学员,你们医院也需要新人不是。”   “这事,不好办,小秋,高老师有话,这期工农兵学员一律到基层,我们医院这次就不进人了。”   “老师发话了?”楚明秋忍不住皱眉,高庆怎么突然作这样的决定:“为什么呀!”   “老师在分配会上说了,这工农兵学员是为农村培养的,应该回到群众中去,到需要他们的地方去。”   楚明秋想起来了,高庆说过,他是赞成工农兵学员的,农村的医疗保障非常薄弱,采用速成的法子培养一批全科基础医生,这个法子是正确的。   没想到这个老头子居然还真这样执行了。   放下电话,楚明秋忍不住叹口气,坐下想了会,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又放下了。   晚上,楚明秋开车到中医学院校门外,他将停在半条街之外,自己徒步走到校门口,监工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俩人没有多说,只是简单的问候了一句,便一起走了。   “这车?”   “单位上的,我会开车,便开出来了。”   监工没再说话,神情有些忧郁,目光呆呆的看着两边街道。   “我打听了,高老师在院办公会上决定,这一届的工农兵学员,一个不留,全部下乡。”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监工的声音有点飘,也有几分绝望。   “有一点,你记住,你肯定留在燕京,那怕到最后一秒钟,你也要相信,别管那些分配会议,高老师是个单纯的医生,作为医生,他很高明,但作为院长,他太天真。”   楚明秋叹口气:“你们这批学员中,有多少是走后门进来的,有多少领导子弟,他想让他们全部下乡,可能吗!你看着吧,用不了多久,学生处就会被要人的调令给淹了。”   楚明秋边说边摇头,一边还熟练的打着方向盘,监工忍不住苦笑:“你真...老奸巨猾!”   “怎么啦?”楚明秋笑道:“被我说中了。”   “对,我们班就已经有五个确定了去向,都是燕京的医院,”监工说道:“全是干部子弟,同学们议论很多,说怪话的也多。”   “这是肯定的,”楚明秋完全可以想象那是什么情景,现在走后门无处不在,入学分配,工作工种,都要走后门,老实人就只能吃亏,那怕你学得再好,没有关系,也不可能给你分配好地方。   几十年后,有些人在怀念国家包分配的日子,殊不知,在那段日子里,多少优秀的大学生在期盼自主择业。   学习好,成绩好,能力强,就能找到好工作。   国家包分配好像是解决了工作问题,可问题是,那工作你愿意去吗,分你去某省某市某县下属的某厂,你去吗!别天真了,国家包分配就能把你留在北上广深,就能让你去国家电网,去中技公司,去银行,....。   这些,做梦是可以的,至于...,还是现实点吧。   到了新桥饭店,站在店门口,监工有些不安。   “进去吧,还等什么。”楚明秋说道:“今儿,我请客,老实说,监工,你可不够朋友,这回城了,都不与我们联系,要不是在中医院遇上你,都不知道你回来了。”   “是我的不是,”监工也坦率,叹口气说:“过去的事,就不说了。”   监工显然不想说她在内蒙的事,楚明秋也不问这些了,这些都是人家的隐私,不愿说便不问。   俩人进去后,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点了菜,楚明秋还要了瓶啤酒,监工接过去倒了一杯。   “高老师在医术上,没得说,在人情世故上,就差远了。”楚明秋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压根不了解知青,经过六年,知青的热情早就消磨殆尽,兵团还算好点,尽管劳累,但至少吃得饱吧,那些插队知青,大多数都吃不饱,你没看福建那个李庆霖给毛主席的信,这种情况下,想让知青扎根农村,那是做梦。   再说你们这些工农兵学员,跑来念书的目的,我敢断言,八成以上是为了离开农村或边疆,想回去的就没几个,老师却想让你们回去扎根农村,那不是缘木求鱼。”   楚明秋说着不住摇头,监工苦笑下,半响才说:“你还是那样尖锐,一点不留情面。”   “鲁迅先生说,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认生,逃避不是办法,要正确面对,敢于面对事实,才能作出正确的决策,这其实也是毛主席的教导。”   俩人低声闲聊,不远的地方,也有几个年青人,其中两个女孩不时向这边看过来,楚明秋没有在意,他已经习惯这样了。   服务员将菜端上来,也不多,就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俩人慢慢吃着,监工对她在内蒙的经历始终不说,楚明秋也只是从旁开导。   吃了会,楚明秋才问道:“还是说说分配吧,留在燕京很容易,不过,你想去什么单位?医院,还是卫生局,或者,工厂。”   医院和卫生局好理解,工厂,现在的人可能不懂,在以前,每个国营工厂都设有卫生室或卫生所,较大的工厂,比如有职工数千人,说不定还有厂属医院。   所以,医学院学生去工厂也是正常的。   监工苦笑下:“我也不知道,只要留在燕京就行。”   楚明秋点头:“以你那三脚猫的医术,去行医,我怕会耽误病人。”   监工瞪圆眼珠子,佯装生气,不满的叫道:“说什么呢!谁三脚猫了!”   楚明秋嘿嘿笑道:“在我眼中,你们这些工农兵学员都是三脚猫,这学医,至少得五年,我四岁跟着父亲开始学医,八岁随高庆老师学,到现在,我都不敢说自己是医生,你们名义上学了三年,可实际花在学习上的时间有多少?扣除支农支工政治学习的时间,有两年没有。”   监工仔细想想,不由苦笑,楚明秋笑道:“就这样,还敢去当医生,说你们三脚猫,已经够抬举你们的了。”   监工沉默不语,楚明秋忽然说道:“要不这样,你去卫生局怎么样?或者,卫生部。”   监工微怔,傻乎乎的张开嘴,似乎被这个问题惊到了。   不管是卫生局还是卫生部,直接进入官场,那自然是最好的,比什么医院工厂要好得多。   “这样吧,你回去,什么都不要说,等着,那怕派遣证发下来,你先收着,我想办法,你放心,最差也能把你留在燕京,我替你争取下,看看能不能去卫生局或卫生部。”   “嗯。”监工还是有些担心:“能行吗?”   楚明秋傲然一笑:“放心吧,最大不了,我把你要到咱们高科园来,只是到高科园来,就没有机会行医了,你那当医生的梦就破灭了。”   “高科园?你不是在市委秘书处吗?”监工冷不丁听到高科园,有些迷惑了。   楚明秋也同样怔了下,然后夸张的叫道:“姐们,你还不知道!哥们现在是高科园的业务科科长,手下管着二三十号人呢,科级干部,每月一百多块钱的工资。”   监工白了他一眼,随后摇头:“这老天,真不开眼。”   “错了,老天是公平的。”楚明秋微笑摇头,老天的确是公平的,只有他知道,为了今天,他付出了多少努力。   “公平?这世界有公平吗?”监工尖锐反问道。   “有的,”楚明秋毫不含糊的回应道:“你可能觉着老天不公平,的确,老天不会总是公平,但总的来说,是公平的。”   “那你说说,怎么公平法?”监工抱胸靠在椅子上,直视着他。   “很简单,努力就会有回报,”楚明秋说:“你可能觉着你努力了,可没有得到回报,其实,那是种错觉,就象毛主席的说,路线是生命,你在正确的路线上努力,回报就会来到,可若是在错误的路线上努力,你越努力,犯下的错误越大。”   监工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说,我在错误的方向努力?”   楚明秋点点头:“其实,这也不完全怪你,时代大势下,谁也不能幸免。”   监工苦笑不已,无聊的摆弄筷子,楚明秋正要说,这时从外面进来几个外国人,很显然,几个人外国人都是记者,俩人都没太在意,只是扭头看了眼。   “不管怎么说,我要谢谢你。”监工说道。   楚明秋摇头:“少废话,都是老同学了,说这些就没意思了。咱们那些老同学,好些都回来了。”   “是吗?”监工好奇的问道:“葛兴国他们回来了?”      楚明秋摇头:“他还想在北大荒干出点事来,他父亲已经解放了,重回总参,他要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我说的是林百顺韦兴财勇子他们,林百顺现在在高科园业务科,勇子在四十五中校办工厂,前段时间结婚了,与大丫,你认识的。”   监工忍不住露出笑容,狡黠的眨巴下眼睛,楚明秋也笑了,监工问道:“你呢?林晚走了,你呢?”   “左雁,等她明年毕业,我们结婚。”   监工注意到,楚明秋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不过,很快,他便恢复正常。   “我还以为是娟子。”监工说道。   “好几年没见她回家了,”楚明秋叹口气:“她在海政歌舞团,说不定现在正在南海舰队慰问演出。”   监工寂寞的叹口气,这些都是儿时朋友伙伴,气氛一下沉默了。   “嗨!楚!”   楚明秋抬头看,一个金发女人端着酒杯过来,楚明秋略微想想便记起来,他起身笑道:“劳拉,你怎么还在燕京,我以为你回国了。”   劳拉微笑着伸出手,楚明秋轻轻握了下,然后为劳拉端来把椅子,请她坐下,向她介绍了监工。   “我现在是美联社驻燕京记者。”劳拉说着递过来一张名片,楚明秋接过来,监工也收下了。   “呵,你这身份变得挺快的,纽约时报在燕京没有记者吗?”楚明秋笑呵呵的问道,心里有几分纳闷,纽约时报是世界性的报纸,在中国怎么会没有记者?   “我们那,随时可以跳槽,我去年回去后,没多久,纽约时报便招聘驻燕京记者,我去应聘,他们录用我了。”劳拉有几分骄傲,能被纽约时报这样的世界性报纸录用,是非常值得骄傲的事。   楚明秋看着那几个外国人,那几个外国人也在打量他们,劳拉注意到:“那是我们记者团的同僚。”   “都是纽约时报的?”   “不,有BBC的,也有泰晤士报的,也有华盛顿邮报的,都是我们记者团的。”   “你们记者团平时都作些什么?怎么找新闻线索?”楚明秋有几分好奇。   “唉,这正是我们为难的地方,贵国政府对新闻采访限制太严格,我们几乎无法获得新闻采访的自由,只能通过外交渠道获得一些新闻,而这些都是你们官方机构给我们的。”劳拉忍不住抱怨起来。   楚明秋忍不住乐了:“这很正常,劳拉女士,我们国家现在对新闻自由,怎么说呢,还没这个认识,这个国家一直很封闭,你不能指望一夜之间,这个国家的一切都改变了,这不现实。”   “或许你说得是对的,”劳拉叹口气:“你们中国人很奇怪,居然不愿接受采访。”   “不会吧,”楚明秋愕然道,随即反击道:“这没什么奇怪的,你们不也一样有人不愿接受采访。”   “哦,不是这样的,”劳拉说道:“今年的格莱美奖,最大的新闻便是,《you are not alone》获得格莱美最佳歌曲,作者是中国人,叫chu什么的,我提出采访这个人,可贵国政府回答说,他拒绝了采访,我不明白,这是好事,与政治无关,为什么要拒绝?”   楚明秋心里咯噔下,原来要采访他的是劳拉,便笑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难处,对记者来说,被拒绝不是很正常吗!再说,欧美的那些歌星,也不都接受采访。”   他们是用英语在聊,监工听不懂,但她保持着微笑,只是有几分好奇。   “或许你说得对,”劳拉叹口气,这是她接受的第一个采访任务,没想到出师不利,而且她还没办法,连西方常用的纠缠跟随都不能采用。   “楚,你还在市委吗?你认识那个CHU吗?”劳拉问道。   “我没在市委了,现在在高科园管委会,至于,你说的采访,我建议你不要纠缠这事,人家既然不愿意,那肯定有人家的顾虑,何必让人家为难呢。”   劳拉非常遗憾的长叹一声,酒已经喝完了,楚明秋正准备再要一瓶,劳拉已经起身了,楚明秋也赶紧站起来。   “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好。”楚明秋也没拒绝,俩人握手道别。   劳拉过来了一小会,他们顿时成为整个餐厅注意的焦点,楚明秋微微皱眉,问道:“吃饱了没,吃饱了,咱们就走吧。”   监工也察觉了,便起身拿起外套,与楚明秋一块出来。   “分配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替你打听,看看那有名额。”楚明秋说道。   “成,那就拜托你了。”监工站在车前,定定的看着他:“到时候,我会好好谢你的。”   “拉倒吧,你要再说个谢字,咱们二十年的交情可就没了。”楚明秋摇头说,倒不是不相信,而是觉着太俗,他帮了多少朋友,没一个这样的。   楚明秋将监工送回学校,本想回家,想了下,还是将车开回高科园,就象在市委那样,他在高科园借用的中科院研究生院也有个床位,而且还是和丁维山同住。   给家里打了电话后,他坐在办公室内,想了会,拿出联络本,翻阅了会,他又拿起电话给卫生局的副局长万子杰打去,他还在市委时,与这位万子杰有过交往。   楚明秋没有隐瞒,告诉他自己有个中学同学,面临毕业分配的问题,是工农兵学员,学医的,能不能帮忙进卫生部。   万子杰立刻告诉他,前段时间到卫生部去,与卫生部的老秦聊过,卫生部今年是要进人,有十个名额。   楚明秋心中一喜,便拜托他帮忙联系,同时把监工的名字和学校都告诉了他。   万子杰满口答应。   放下电话后,楚明秋算是松了口气,他的交际广阔,记者和市委秘书处工作经历,还有巡视组,让他结交了不少燕京的中高层人物。   也正是有这样的交际,他才能安排这么多朋友的工作,也才能保证监工能留在燕京。   当然,这其中也有区别,象亲密的朋友,他尽量安排好工作,或者留在他身边,亲自培养,不那么亲近的朋友,则随便安排,反正他们只要有工作便行。   从办公楼出来,楚明秋看到计算机大楼依旧灯光闪烁,便信步去了计算机大楼。   这计算机大楼其实是教学楼,计算机大楼的称呼也是高科园的内部称呼。   大楼里很安静,他在每个亮灯的房间门口看看,这些房间毫无意外都是关着的,里面的有不少人在忙碌,他也搞不清他们是在工作还是玩,他注意到,现在还在实验室的大部分都是年青人。   每一层楼都有很多员工在加班,他这才发现,有不少中年人也在加班,在软件组,他看到包括胡雅松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在加班,他们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他依旧没有打搅他们,不错,他有安装和操作windows的经验,可windows倒底是怎么弄出来,文件结构倒底是什么样,他也不知道;既然如此,那就让研究人员自己去探讨吧。   到了五楼,这是工程应用部,其实就是楚明秋安排的两个项目,计算器和随身听。   这里依旧是灯火通明,几乎所有房间都亮着。   在随身听项目组,楚明秋终于推门进去了,项目组的十多人都在,项目组长叫常贺平。   他轻轻的推开门,悄悄的走进去,站在几个人身后,常贺平正在调试一个随身听的雏形。   一个小音箱发出了歌声,但里面有沙沙的杂音,高音部分有失音,楚明秋觉着是功率不够,还有,这随身听未免也太大了,有两个手掌的大小。   常贺平他们有些沮丧,开始分析起原因来,大家都没注意到在人群外的楚明秋。   “这个电容可以再大点,我们用的是50法的,可以再增大点,换个100的试试。”   “我觉着是结构问题,你们看,高音失真,还有电流杂音也没滤去,我认为仅仅用现在的音频放大,不够,要重新设计音频集成电路。”   楚明秋默默的听着,依旧没有打搅他们,常贺平忽然看到他了。   “楚科长。”   众人回头看见他,连忙给他让开条路,楚明秋赶紧说:“你们继续,我是看到这楼里依旧亮着灯,就进来看看,辛苦了,同志们!”   常贺平有些愧赧:“我们,又失败了。”   “没有关系,失败是成功他妈,咱们重新再来就行,”楚明秋说:“这次从美国买了不少集成电路,我的目的并不是就用这些集成电路组装一个随身听就行,同志们,咱们随身听项目并不是枝叶,也是一朵红花。”   “这次我去美国,美国的娱乐业十分发达,美国那些歌星,唱片销售量都在数百万张以上,同志们,唱片由于太沉重,很不方便,录音机兴盛起来,灌制一盒录音带,成本要比唱片便宜多了,所以,录音机将是普通音乐爱好者的选择。”   “但,录音机依旧太重了,这随身听便是设计一个可以带在身上,在行走,乘坐公车,跑步运动时,依旧可以听音乐的播放器,这个市场无比的大。”   众人听着楚明秋的话,却没有答话,只是机械的笑着,楚明秋心里苦笑,继续说道:“随身听项目成功后,管委会计划成立一个收录机厂,继续研究随身听,为什么呢?因为随身听是建立在半导体基础上的,半导体技术的进步,会带来随身听的进步,所以,你们会成为音乐界的明星。”   楚明秋一番扇动性演讲,总算调动起研究员们的情绪。   “楚科长,美国的录音机真的很多?”   “非常多,现在美国年青人最时髦的事便是提着一台大录音机,在街上闲逛,兴致来了,放下录音机,便开始跳舞。”   “同志们,你们想想,美国的流行文化引领全世界,其中固然有资本主义的腐朽性,但不可否认,这种流行文化代表了一种消费。”   “建立高科园,是中央给我们的一项战略任务,但国家没钱,钱在哪里?在欧美,他们有钱,可我们不能抢他们的,只能通过商业贸易,挣他们的钱,发展我们的高科技产业。”   “计算器和随身听项目,是我们目前展开的两个项目,相比较而言,计算器,日本人已经搞出来了,我们是跟随者,这个项目能挣多少钱,我没有把握,但随身听不一样,我对这个项目非常有信心。”   楚明秋没有傻到要去指点他们该怎么干活,这些人都是专家,撂学校都是副教授级的,在电子电路上有几十年的经验,比他强多了,给他们讲解技术问题,那是自讨其辱。   “楚科长,我们明白,您放心,我们一定把这随身听搞出来。”常贺平几乎是在表决心。                     楚明秋点头:“不过,还是注意身体,要劳逸结合,身体是革命本钱,对了,今年的体检,作了吗?”   常贺平摇头:“还没有。”   楚明秋微微皱眉,按照他的计划,科技人员每年检查两次身体,检查项目都是他亲自定的。   轻轻叹口气:“现在,咱们还很困难,连办公楼都是借的,不过,这种状况会改变的,新厂建好后,下一步就是修咱们自己的办公大楼,后勤就能跟上了。”   常贺平微笑道:“没事,我们身体都挺好的,去医院干嘛。”   “就是。”   这是个讲究奋斗奉献的时代,提出待遇的,除了政治上被批判外,也会受到周围人的集体鄙视,知识分子尤其如此,谈钱是庸俗的。   可不如此又能怎样呢!   两弹一星就是这样干出来的!   国家就这么多钱,要养活全国人民,要建设发展,没有更多的办法,只能压缩口粮,提供最基本的保障,攒下钱来求发展。   改革开放的几十年经验证明,只有发展了,才能提高福利保障!   楚明秋从大楼出来,站在操场上,看着灯光明亮的大楼,忍不住浮想连篇。   楚明秋有时在嘲笑这个时代,有时又非常佩服这个时代。   中国人的忍耐吃苦,在这个时代发挥得淋漓尽致。   键盘侠们为两弹一星欢呼,精神美国人抨击政治斗争,没有人权,可若真把他们丢这个时代,把这个国家交给他们,他们就真能治理好!   不过,又一个戈尔巴乔夫而已!   只会破坏,不会建设!   打破一个旧制度很容易,可建立一个新制度,就没那么容易了!   看看东欧。   巨变之后,还是以底层人民的福祉为代价,建立了一个让掌握话语权的人更富庶更自由的社会,可下层人民呢?   他首次为自己感到羞愧!   深吸口气,他转身走向宿舍,这是他第一次在宿舍过夜,丁维山依旧在看书,对他的到来有点意外。   俩人闲聊了会,楚明秋问起他的研究,丁维山显得很兴奋。   “我们的企业管理体制需要动大手术,现在的管理方式不利于经营活动,必须要给企业放权。”   “除了国家管得太死,还有企业内部的问题,内部管理松散,企业层级过多,就象你说的,要扁平化管理,我们在计算机公司实行的项目管理制度,这个制度很好,很灵活,效率很高。”   “对了,你怎么不在半导体公司也推行这样的制度?”   面对丁维山的问题,楚明秋叹口气:“这不一样,计算机公司是研究型公司,也是家新公司,是在白纸上作画,半导体公司不一样,半导体公司的主体是109厂,他们有成熟的制度,有固定的方式,要在这样的公司推行新管理模式,必须小心,我的意思是,迟早要推行,不过,要在计算机公司取得效益后,有了成效,大家都看到了,这样推行下去,阻力小些。”   “婆婆妈妈,瞻前顾后,”丁维山鄙夷之极。   “这不是瞻前顾后,是为了稳妥,”楚明秋叹口气:“大到社会,小到家庭,每个人都有利益,推行一种新制度,势必要触动某些既得利益集团的,最简单的吧,加强管理,工人们散漫惯了,每天工作半个小时,然后就聚在一起打牌聊天,连市里重点关注的彩电厂建筑队都这样,你说说其他工厂会很紧吗?你要加强管理,他们有没有意见?”   “上班打牌还有理了!”丁维山显然不同意。   楚明秋忍不住笑起来:“老夫子,你该下基层去看看,我可以随便拿出十种以上的理由阻止,哦,是批判你的改革!你信吗!”   丁维山微怔,楚明秋叹口气:“今儿,我把第二建筑队赶走了,他们的头头说要上市委告我,说我以生产压制群众,向资本主义投降,驱赶工人阶级。”   丁维山目瞪口呆,半响才愤怒叫道:“这不是瞎扯吗!”   “是瞎扯,可问题是,有市场,”楚明秋说:“现在是阶级斗争挂帅,咱们引进国外先进生产线,总理支持,可问题是,有人在窥视总理的位置,总理支持引进,他们就会反对,而那些利益受损的人,就会成为他们的刀,老夫子,这里面有政治,有利益。”   丁维山嘴巴微张,他完全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楚明秋叹口气:“再说了,任何改革,都要取得上下共识,才能事半功倍,现在上下都有阻力,改什么改,再等等。”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但能被老生常谈的话,一般都不会错,特别是对升斗小民而言。   楚明秋看到他桌上的书,是自己借给他的,便问道:“看完没有?有什么想法?”   “想法倒是挺多的,”丁维山说:“可总觉着那不对,如果按照他的说法,我国现行经济体制就完全错了。”   楚明秋噗嗤一笑:“感觉不对,那就对了,这位作者叫弗里德曼,是美国芝加哥大学的教授,他是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泰斗,也可以说是大师,新自由主义经济学,这个学派主张彻底抛弃政府干预,把经济完全交给市场,可以说是市场派中的市场派,与我国计划经济完全背道而驰,你的老师,孙冶方是研究计划经济的,与他们完全是对手。”   丁维山忍不住点头:“你说得对,不过,我对他提出的货币控制理论,感觉很有道理。”   “对新自由主义经济学派的理论,要批判的学习,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全盘接受,他们的有些理论是正确的,比如,你说的这个货币控制论,但他们提出的,将分配完全交给市场,那就是绝对错误的,迟早得引起大祸。”   “弗里德曼对货币与通货膨胀的分析是有道理的,通货膨胀就是货币投入过多,但他据此否定政府干预,则是错误的,”楚明秋说道:“政府干预,在我看来,是必要的,他分析二十年代末的大萧条,认为是政府随后采取的紧缩政策是错误,这个分析有道理,是对是错,我还不清楚,不过,他由此得出,政府干预是错误的,我不敢苟同。”   “对,这点我赞同,资源分配,必须由国家进行,靠市场,只能是弱肉强食,靠市场的话,会很快形成垄断,阻碍生产发展。”   楚明秋含笑摇头,起身拿起杯子倒了点水,将水杯清洗下,倒出窗外,然后又倒了杯水,端着过来。   “你这是计划经济的观点,”楚明秋说:“我以为,仅靠政府,不行,仅靠市场也不行,要双管齐下,六成靠市场,四成靠政府,而政府的调节方式不能采用行政命令,而应该是财政政策和金融手段。”   这不是他的创造,而是四十年改革开放总结的经验教训,也新中国建设七十年的经验教训的总结。   “用财政手段和金融手段?”丁维山迷惑不解,这对他来说还太新颖。   “对,财政手段,金融手段。”楚明秋说道:“日本的做法可以作为借鉴。”   日本在这个时期便是政府强力干预市场,特别是电子行业,日本集中全国的智力,动用特别拨款,所有产生的知识产权,由参与这个计划的公司共享。   这个计划实行后,日本电子产业飞速发展,用了不到十年时间,便将美国拉下宝座,震惊美国,美国不得不采取流氓做法,就象对付华为一样,以国家安全名义进行干涉,进行了一系列与打压华为一样的操作,绑架抹黑,各种手段齐上,日本不是中国,最终被逼得签订城下之盟,从此,日本走上失落三十年的路。   而中国在2000年后,采纳了林毅夫的建议,推行产业政策,以财政和金融手段,扶持国内高科技产业,中国企业也取得飞速发展,到2010年后,中国的产业政策更加成熟,手段更加丰富,整个中国也走上高速发展之路。   梳理改革开放四十年的,前二十年,应该是整顿和统一思想,培养出一批精通市场经济的企业家和经济学家银行家,以及一批在市场经济下成长起来的企业。   2000年后,随着中国入世,中国开始全面走向市场经济,这个时期的产业政策还不明显,而且主要轻工业产品,慢慢的一批明星企业脱颖而出,象任正非这样眼光超前的企业家,将大量资金投入到研发中,中国产品的科技含量逐年增加,到2010年后,中国开始大举出海,开始购买全世界的高科技企业,只要肯卖,中国人就敢买。   与中国相比,苏联在戈尔巴乔夫带领下,就走了新自由主义经济道路,在一夜之间,在全国推行市场化私有化,结果就是,无论政府还是企业还是人民都没做好准备,不可避免的导致混乱,大批国有资产被掠夺,直至国家解体,整个国家付出惨痛代价。   相比较之下,中国领导人的做法比苏联领导人高明百倍不止。   丁维山显然不理解,这不怪他,这个时期,恐怕没有一个人理解这些。   “这财政手段和金融手段,倒底是什么?”丁维山疑惑不解的问道。   楚明秋喝了半杯水,才说道:“财政手段,便是在税收方面提供支持,在土地电力等方面提供支持,金融手段则是,企业发展需要资金,金融提供专项资金,比如,无息贷款,或者直接投资,至于具体的,我还没想明白,能想到的就这么多,老兄,我和你一样,好些东西还研究中,有些还没搞明白,需要在实践中完善,咱们这样闭门造车,不可能造出好车来。”   丁维山疑惑不解的看着,半响才点头,可心里却觉着,这楚明秋好像有答案,只是不肯讲出来。   这是他的错觉,楚明秋压根没答案,他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混娱乐圈的人,那知道什么产业政策财政扶持金融资金,听说过,但具体的嘛,得在这一世来填。   简单的说,丁维山作的是从无到有,他作的则是填空题,前后都有了,就是向里面填充东西罢了,二者天差地别。   “这楼,怎么这么安静?”楚明秋问道,与市委的筒子楼相比,这栋楼太安静了,连大声说话的都没有。   “都在加班呢,你也太官僚了吧。”丁维山挺喜欢这样,市委筒子楼整天乌烟瘴气的,喝酒打牌,有时还有辩论的,这里的人就没这样的,虽然管委会的人也住在这,但他们整天说的也是工作,每人闲聊。   楚明秋想起来了,林百顺他们不是住在这吗,于是他起身出去,轻轻关上门,丁维山沉默半响,继续看书作笔记。   楚明秋在走廊走了一圈,没有找到林百顺他们,于是便向上走,一层一层的走,直到三楼才找到曹群他们,这几个人正聚在一起说话。   “在聊什么呢?”   楚明秋推门进去,曹群他们顿时鸦雀无声,楚明秋笑了下,看了眼林百顺:“你的报告我看了,还不错,缺点是数据不清楚,还缺少两个数据,不过,不要紧,不是关键数据。”   林百顺将吐出口烟,笑了下说:“我可把吃奶的劲都拿出来了,还不行,那就没办法了。”   “第一次写这样的考察报告,可以了。”楚明秋说着,又看着曹群:“你们那边怎么样,我看了下,这样下去,勉强可以完成订单,可如果香港方面再增加订单,恐怕就完不成了,你们有对策吗?”   曹群将烟头弹了弹:“这个事,不归我管,我的工作是检验,保证质量。”   “呵,看上去有怨气啊,”楚明秋笑了,看看曹群,又看看林百顺,同时入职,林百顺就去了广州,显然受到重用,曹群心里有些不平衡,觉着楚明秋用人唯私,可想来,自己与他们打了几年,这样也正常。   楚明秋笑眯眯的看看四周,都是业务科的人,马进步宋卫革,还有两个女生,也是与曹群一块进来的,现在还是学徒工。   林百顺和曹群一个宿舍,这是楚明秋授意后勤科安排的,随着曹群他们进入业务科,业务科自然而然分成了两拨人,曹群他们这些老兵,和顾三阳这帮顽主,这两拨人之间可没那么简单,打架都打了几年,他们要在业务科干起来了,这业务科可就分裂了。   所以,他让尚建齐把曹群和林百顺安排在一间宿舍里,让俩人朝夕相处,不和解也得和解。   “你们也是这样想的?”楚明秋看着宋卫革和马进步,以及两个女生问道。   宋卫革没有开口,马进步迟疑下:“不是,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土匪可以随柳长林去广州出差。”   “那我告诉你们吧,”楚明秋说:“林百顺有经验,你们没有。从六三年开始,林百顺便在走街串巷,卖拉杆箱,在这个过程中,积累了不少经验。”   “卖拉杆箱!”曹群先是惊讶,想起来了,以前经常看到瘦猴他们在吆喝卖拉杆箱,他不以为然的说:“那算什么!不就是卖个箱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楚明秋一笑,冲林百顺说:“你给他说说。”   林百顺笑了笑,他心里清楚,在业务科,自己肯定会比曹群他们受重视,原因无他,这是楚明秋的科。   “你丫别小看了卖拉杆箱,”林百顺说:“我问你,这四九城,怎么才能把销量提高?怎么才能卖出高价!你丫就看到我们在那吆喝。”   “这里面还有门道?”马进步有些好奇,林百顺说:“门道多了,这拉杆箱,一个可以卖五十,也可以卖三十,就看你本事,还有,一个月,你搞得好,可以五十个,搞得不好,只能卖二三十个。”   “给我们说说,这里面有些什么门道?”宋卫革心里也不以为然,觉着卖个皮箱,有什么门道,觉着这马进步是不是在讨好楚明秋。   林百顺将屁股扔掉,又点上一支:“好,我就给你们说说这里面的道道。”   于是林百顺开始讲如何选择销售地点,那个时间段上那去,上午去还是中午,或者下午下班时间去,火车站有那些方便的,要注意那些问题,大院,宾馆,不同顾客的需求有那些不同,在销售中,要注意那些问题,顾客的需求有那些变化,等等。   曹群开始还没觉着,渐渐的也被吸引了,林百顺说了足足有大半个小时,把曹群他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有这么多道道。”马进步惊叹道。   “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楚明秋说道:“没有什么是容易的,什么事,都要花心思,去琢磨。”   “就说质量检测吧,看着挺简单,一把游标卡尺,稍微学点就行了,可如果仅仅是这样,那是你没花心思。   在资料室,有本书,质量控制,美国人写的,是我在美国买的,这本书就讲了,控制质量,是从整个流程进行控制,从原材料开始,一直到最终产品,生产中的每道工序,都要进行质量监控,每一道工序中的小误差,积累到最后,就劣质产品。   在了解了每道工序,甚至每道工序的机械设备后,你再扩展到这一类机械,简单的说吧,注塑机,甲厂生产的注塑机和乙厂的在精度上有什么区别,万事都要用心,如果你只是简单的用用游标卡尺,那么你就永远停留在初级工的水平。”   众人默默点头,一个女生问道:“楚科长,我们是不是要在广州设分公司?”   楚明秋看了她一眼:“你叫谷慧。”   那女生点头,楚明秋说:“对,就看他们这次考察的结果,过几天,容副科长就要带队去广州考察,在广州设分公司,最大的问题便是,通讯联络,我们的产品必须统一,不能有差别,比如,我们这边作了什么改动,那边也要同步进行。”               这是楚明秋最头痛的地方,这个时代自然是没有互联网的,可问题是传真也没有,原来想着买台传真机,可问题是,邮电部没有开设传真业务,所以,如果图纸有什么改动,就必须派专人送图纸。   可这依旧有问题,坐火车去吧,要三天时间,这还是不晚点的情况下,晚点就更长了,坐飞机吧,级别不够,总不能每次由他这个科长去送图纸吧,再说了,科长的级别也够不上坐飞机的。   曹群听了,忍不住骂了句粗话,楚明秋接着说:“咱们高科园刚刚起步,从成立到现在,还不到半年时间,才五个月,就算咱们都是超人,也需要时间,现在,你们算是高科园的元老,将来高科园发展了,你们都会被慢慢提拔到更重要的岗位,不过,前提条件是,你们要有那个能力。”   “嗯,我们明白了。”谷慧很爽快。   楚明秋却摇头:“不,你们还不明白,高科园是什么,就是孵化器,就象母鸡孵化小鸡一样,计算机公司和半导体公司是两个核心,什么时候有空了,带你们去计算机公司参观下。”   “我给你们说过,高科园是中央交给我们的战略侦察任务,我们承担的是如何发展中国的高科技产业的任务,我们选择了计算机和半导体作为突破口,咱们现在卖的什么魔方玩具电风扇,这些不是高科技,但这些能挣钱,为什么要搞这些呢?   原因很简单,国家没钱,需要我们自己去挣钱,这次,国家引进了彩电显像管,下面还要引进晶圆生产线,这已经是国家最大的投资了,也就是说,以后要引进什么技术或生产线,我们就要自己掏钱,国家不再投入了。   根据我的观察判断,计算机和半导体是今后三十年的科技发展核心,我们对此展开研究。   以计算机为例,咱们要研究的是内存,主板,外设,另外还有打印机,复印机,还有录音机,彩电,显示器,我说的每样都可以成为一个产业,产业,你们懂吗?”   所有人都摇头,楚明秋叹口气:“产业这是个经济学名词,你可以理解为行业,我建议你们看点经济学方面的书。   无论电视机,收录机,显示器,键盘,打印机,复印机,都可以发展出一个产业链,什么是产业链,你们这样理解,”楚明秋顺手拿起一支笔:“以这支笔为例,可以分为笔套,笔尖,墨水,吸管,这每一个部件都可以变成一家专业化工厂,这就象一个链条。”   “我们高科园便要成为这个链条的龙头,带动后面的工厂发展,我们就负责将这支钢笔组装起来,钢笔的每个部件都交给下游工厂生产。”   “为什么要这样呢?”宋卫革纳闷的问道。   “很简单,专业化。”楚明秋又拿起那支笔,继续给他们普及产业链知识:“只生产笔尖,他们就研究这个笔尖,可以用各种材料生产笔尖,如此,笔尖就会越来越好,式样也会越来越多。”   “高科园作为龙头,基本上就是搞组装或只生产核心部件,剩下的其他部件,就要交给其他工厂生产,这就涉及到质量管理。   我们成熟一种产品,就会成立一家公司,计算机公司正在研究的项目,计算器,如果成功了,就会成立一家电子产品公司,生产计算器,每成熟一样产品,就成立一家新厂新公司,你们就要去新厂新公司担任中层领导职务。”   “可现在有个问题,你们的能力,能胜任中层干部吗?”   不等他们回答,楚明秋便很直接的说:“我看不能,理由很简单,你们的能力和学识都达不到要求。   你们都是老三届吧。”   众人都点头,楚明秋说:“曹群,你是六六级高中,林百顺,你是六八级高中,你们呢?”   “我是六七级。”   “六八级。”   “我是初六六级。”   “我是六八级的。”   楚明秋点点头:“从六六年停课闹革命开始,学校就没怎么上课,一直到你们下乡插队,所以,你们没有完成中学学业,所以,你们还需要学习。   学习,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在实践中学习,另一种是通过书本,这两种方式都有局限性,实践中学习,这取决于你接触的工作。”   “你们现在是质检员,接触的范围便是你们工作的范围,我是科长,掌握的便是全科,我的工作让我接触的东西比你们多多了;我的意思是,实践中学习,取决于你的工作范围;所以,实践中学习,是有局限性的。   那么书本上学习呢?同样有局限性,他取决于你的理解能力,书本上的东西毕竟都是理论性的东西,在实践中会有那些问题,谁也不知道,所以,这也是一种局限。”   “那么怎么学习呢?按照毛主席说的,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理论联系实践,这才是正确的学习方法。   所以,我建议你们多读书。   那么都读那些书呢?很简单,结合你对未来发展的规划,进行学习,我记得当初,很多同学想参军,所以,他们平时就很注意锻炼身体,很注意保护视力,同时积极参加军训,这就是有针对性的学习。   过去几年,咱们在胡同里打打闹闹的,现在,咱们不能这样活了,得准备下,明年,后年,五年,十年之后,你打算怎么样,然后展开针对性学习。”   “楚科长,我听说你会四门外语?”   楚明秋看了谷慧一眼,点头说:“对,英日俄法,法语不太好,能听能看不能说。”   古慧惊呼起来,不但她,其他人都惊讶了,谷慧惊讶的问:“你怎么学的?我正在学英语,这学英语有什么窍门吗?”   楚明秋含笑点头:“不错,不错,学好一门外语很重要,将来你们要与外商谈判,会一门外语,就非常有必要了。   英语是一门世界性语言,这不是我们决定的,是习惯决定的,学好英语,至少你可以方便的与英国人,美国人,加拿大人,澳大利亚人,新西兰人,很方便的交流,而美国是世界最强大的国家,也是科技最发达的国家,所以,学习英语有极大好处。”   说着便看着谷慧:“学英语,也有窍门,就是多听多说,如果你有钱的花,可以买台录音机,这个不好买,英语磁带也有限,另外,可以这样,听一下中国广播电台的英语节目,另外,要大胆的说,语言是开口工具,所以,要大胆交流。”   谷慧有些害羞的说:“我,我怕说不好。”   “说不好也没什么,你这样想,你说不好,难受的是谁?听的人,又不是你难受。”   噗嗤!   众人齐齐发愣,随即大笑,楚明秋也笑了,这个段子来自电影。   不过,揭示了一个真理。   谷慧乐得不行,另一个女生则问:“你以前是跟谁学的?”   “我老师是从英国回来的,当时我爸请她教我,她就定了条件,半年后,上课就纯英文,我若达不到,她转身就走。”   “啊,这么拽!”   “有本事的人都拽!”楚明秋笑道:“为了学好英语,我背了整本英汉词典,学英语必须背单词,至少六千单词量才够。”   “你们,”楚明秋略微沉凝说道:“今后,我们对外交流会越来越多,这次我去美国,你们今后肯定有出国机会,能顺利与外国人交流,是一种非常有力的武器。”   这话让所有人都兴奋,特别是宋卫革曹群,这俩人到高科园就是冲出国开眼界去的,听到楚明秋的话,俩人忍不住露出笑容。   楚明秋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乐了,这出国在现在是稀罕事物,那怕再过二十年,也是令人羡慕的,可再过三十年,就那么稀奇了,只要有钱就行。   第二天,楚明秋刚到办公室,郁解放的电话便打来了,他赶紧到郁解放的办公室。   “昨天第二建筑公司的宣主任打来电话,希望我们不要赶走他们的建筑队。”   楚明秋皱眉:“您怎么回答的?”   “我告诉他了,这是管委会办公会议的决定,这事没商量,他们已经拖延工期了。”   楚明秋点头,赶紧提醒道:“这事还是要向市委报告,您得跑一趟市委,我马上去工地,宋主任今儿也要来,我和他协调下立场。”   “好。”郁解放说着便收拾东西,叫上秘书便上市委去了。   赶走国营建筑队,让社办建筑队入场接手,绝对是件新事,影响肯定很大,俩人心里都没什么把握,所以,才让郁解放赶紧上市委,向上级汇报,也是寻求支持。   楚明秋也赶到工地,今天工地的气氛不太对,有些紧张,鲁满仓的人已经到了,接收了部分材料,但第二建筑公司的工人聚集在一起,并没有撤离的打算。   宋主任还没到,楚明秋也不着急,站在那等了会,宋主任的车才到,俩人见面后,楚明秋还没开口,宋主任便神情凝重的问:“他们行吗?”   “怎么不行,”楚明秋没有半点犹豫,十分肯定的说:“他们承建过很多工程,别说厂房了,办公楼,住宅楼,都建过,而且,我也联系了中科院,到时候,请他们的建筑专家,对每道工序进行检测验收,老宋,质量问题,不用担心。”   “那就好,”宋主任气哼哼的盯着第二建筑公司的人:“早就该赶走了,娘的,上次我来工地看,一帮人在工棚打牌,一点都不着急,这要在部队,老子非处分他不可!”   “您也别生气了,”楚明秋叹口气:“我可听说了,你们厂工人也差不多,睡觉打牌的不少。”   宋主任深深叹口气,楚明秋说的是实情,现在的工人不好管,动不动便造反,给领导贴大字报,扣帽子。   “妈的!”宋主任狠狠的骂了句。   “老宋,这新厂建起来,各种制度也要建起来,那种打牌睡觉磨洋工的,一个都不要。”   老宋只能苦笑,睡觉打牌的工人,那派的都有,不只是造反派,保皇派和逍遥派也一样。   楚明秋把鲁满仓叫过来,问他人到齐了没有,鲁满仓迟疑下说:“昨儿才通知,有几个跑头沟挖煤去了,大部分都到了。”   楚明秋点点头:“那边是第二建筑队的,他们耽误了工期,你们必须在保证质量的情况,要加快工期,能完成吗?”   “没有问题。”鲁满仓满口应承。   “同志,真没问题?别到时候,完不成,有问题,现在就提出来。”宋主任说道,由于第二建筑队耽误了工期,所以,鲁满仓他们不但要保证按时完工,还要把以前耽误的给补上。   “真没问题。”鲁满仓说,看到楚明秋和宋主任的神情,他有点着急了,连忙说:“昨晚,我看了图纸,没看图纸前,我也担心,可看了图纸,压根不难。   我是这样想的,把人手分成三部分,一部分修这一车间,这一车间,他们已经打好地基修了部分,现在只需要砌砖;第二部分,给二车间挖地基,不过,我们缺少机械,这要难点,花的时间稍微要长些,不过,我可以多叫些人来;第三部分,就修这个配电房,准备预制板,我估算了下,五月初,就能完成。”   楚明秋点点头,回头问:“老宋,能不能帮忙联系下挖掘机。”   “我上那给你找挖掘机?”老宋摇头说,对鲁满仓多了几分信心。    楚明秋想了下,看着对面的挖掘机,心里琢磨着上那去搞挖掘机,鲁满仓却急了,赶紧说:“不用,不用,这挖掘机要不少钱呢,你们这是厂房,地基不用打多深,你看图纸上,也就五米,然后填四米的钢筋水泥,不用挖掘机,二十个人,一天就干完了。”   看着鲁满仓着急的样子,楚明秋忍不住笑,这人啊,把钱看得比命重,力气不花钱,那就多用。   可有什么办法呢,这个时期的中国人都穷,有几个能象他楚明秋,家里有存款,房子还挺多,老妈有退休工资,生病可报销,自己还是金领,两次出国,买了那么多东西,还能结余几百块,可别小看这几百块,这相当于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另外,老鲁,安全,要特别注意安全,”楚明秋叮嘱道,特地加重语气:“这些人都是跟着你出来的,家里都有父母老婆孩子,别为挣点钱,把命给搭上了,记住,当安全与生产发生冲突时,安全第一。”   “没事,小...,楚科长,你就放心吧,又不是第一天干这活。”鲁满仓笑呵呵的答道。   楚明秋严肃的说:“安全问题,绝对不能小视,我不是随便说说,下次来,我要看到实际情况,老鲁,一定要把安全放在首位。”   前世看到过,建筑工地出事,这个时期的安全保障更少,他不得不再三强调。   “我会经常来检查的,如果发现安全问题,老鲁,我唯你是问。”楚明秋一点不客气,鲁满仓只好保证,一定重视安全。   第二建筑公司的人还没走,看上去他们好像在等什么人,鲁满仓的人试图接近那个棚屋,被第二建筑公司的人阻止,双方开始有点冲突。   “老鲁,把你的人叫回来。”   楚明秋说着便向那边走过去,宋主任也跟着过去,彩电厂的两个年青人赶紧跟上去。   第二建筑队的工人们警惕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站在他们面前,沉默了会,才开口说:   “我知道你们心里不舒服,其实,我心里也不舒服,让你们走,是我们慎重研究后作出的决定,你们也知道,你们耽误了工期,我们已经数次与你们交涉,但你们没有丝毫改进。”   “同志们,这个项目是燕京市的重点项目,彩电生产线,是国家花了大钱,从美国引进的先进生产线,按照合同,我们要如期建好工厂,美国人来指导我们安装,并调试生产线,如果我们不能按时建好厂房,生产线就不能按时安装,我们就要向美国人赔钱,一大笔外汇,同志们,这些都是你们造成的。”   “看着这个工厂的,除了燕京市委,还有中央,中央领导也盯着这个厂,这关系到未来数年里,中央的发展战略,你们的耽误,从大的方面来说,要影响中央的战略。”   工人们依旧沉默着,但情绪稍稍缓和,人群中,有个老工人说:“楚科长,我们负责把耽误的工期赶回来,行吗?”   “不行!”楚明秋说:“现在,管委会已经不信任你们了,管委会已经作出了决定,在这之前,我和郁主任尚科长都和你们联系过,要求你们加快进度,可你们呢,继续拖延,哎,我问你们,这要是你们自己家建房,你们会怎么办?”   工人们无言以对,楚明秋叹口气:“管委会作出这样的决定也很难,现在接替你们的小桃溪建筑队已经来了,我希望你们能办好移交,工人阶级是我们国家的领导阶级,也是主人翁,我希望你们拿出主人翁的精神,让工程顺利完工,避免国家遭受重大损失。”   工人们的气氛缓和下来,本来就这样,现在可不是几十年后,对国营企业的工人来说,做不做工程,压根没什么影响,工资照拿,而且,现在的工程也不是什么招标,而是上级分配。   很简单的举例,你要建一栋住宅,好,造计划,上报上级主管部门,主管部门又报到上级,上级又与计委联系,等等,一圈行政部门审批下来,都同意了,钱也拿到手了,谁来建,你说了不算,得找上级,上级联系建委,建委看那个建筑队有空,就派给那个建筑队,如果没空,那就压后,明年再说。   所以,现在建筑公司很得瑟,你要修住宅,你得去求他,得请他们的领导吃饭,否则,等着吧,等上三四年都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便有了变化,下面的等不起,就诞生了社办建筑队,社办建筑队起来后,便抢了很多国营建筑队的市场,便引起国营的不满,这也是社办建筑队最后被赶出城市的一大原因。   彩电厂项目是市里的重点项目,市委很关注,第二建筑公司也是城建委精心挑选的,原不该出问题的,可偏偏出了出了问题,逼得他不得不挥刀。   工人们开始收拾东西,楚明秋松口气,他很担心,万一这些工人不肯走,那就麻烦了。   宋主任显然也想到这层,此刻也松了口气,俩人依旧没有走,这事显然没完。   果然,没让他们等多久,两辆吉普车风驰电掣般驶到工地,车门一开,第二建筑公司和城建委的几个领导跳下车来。                                              第一章 小科长,大事件   领头的是城建委的军代表兼革委会主任郭国顺,这郭国顺是军人,城建委的军代表,三十六七岁,相貌堂堂,面色黝黑,走路都有军人气质。   与他一同的还有城建委的副主任兼党委书记葛丙均,葛丙均已经五十来岁了,头发花白,额头上已经爬上皱纹,他是原城建委的副书记,文革初期曾经受到冲击,不过,历史清白,战争年代从未脱离过部队,所以,很快过关,被结合进班子。   在他们后面的是第二建筑公司的革委会主任蒙学东,这人三十多岁,文革前是第二建筑公司下属的建筑队的副队长,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文革开始后,便起来造反了,推翻了原第二建筑公司的领导班子,成为第二建筑公司革委会主任。   第二建筑公司的党委书记叫谢长顺,今儿没来。   楚明秋倒是认识这几个人,城建委的俩人,还在市委秘书处工作时便认识了,蒙国庆则是这次联系工作时认识的。   没有任何寒暄,蒙学东率先发难,他严肃的看着楚明秋:“楚科长,你们管委会不能这样作,我们第二建筑公司有光荣的传统,我们参加过人民大会堂的建设,参加过许多市里重点工程的建设,你们管委会这样作是,是不负责的!”   楚明秋冷笑一声:“蒙主任,如果贵公司有人民大会堂那会的干劲,我会求着你们留下,可现实是,你们耽误了工期,我们数次与你们交涉,你们都没有丝毫改进,这个工程是市里今年的重点工程,从中央到市里,都很重视,你们却丝毫不重视,我们只能采取这样的措施!现在工人已经来了,我希望你们办好交接。”   蒙学东脸色愤怒的叫道:“你们太过分了!我要到市委到中央去告你们!”   “那是你的权力。”楚明秋耸耸肩,不再理会蒙学东:“老郭,这次的事,事先没给你们打招呼,不过,事情已经这样了,以后,高科园还有很多工程,咱们合作的机会还有。”   “楚科长,”郭国顺脸色很不好,神情阴沉:“你们这样作,让我们非常被动!你们把城建委当什么了!”   楚明秋一点也没被他的气势吓倒,平静的反击道:“郭主任,你是军人,如果一支部队始终攻不下敌人的阵地,该不该换!”   郭国顺皱眉,毫不客气的反驳道:“这不是战场!第二建筑公司的施工队有能力完成上级交付的任务!”   “哼,”楚明秋冷笑道:“那就更该走了,有能力为什么耽误了工期!这说明,他们的态度就有问题!”   态度问题和能力问题,是人都知道,什么更严重。   郭国顺怔了下,葛丙均赶紧过来打圆场:“楚科长,别生气,是我们没把工作做好,可就这样让我们走,我们怎么向市委交代。”   楚明秋冷冷的说:“这不是我考虑的事,我要考虑的是,如何让工程按期,保证质量的情况下完工,至于其他,不在我考虑范围内。”   说完之后,他又看着郭国顺说:“一个厂房,很难吗!我很清楚,第二建筑公司有这个能力,可为什么,他们会耽误工期,而且屡教不改!敢拿市里的重点工程开玩笑!谁给他们的胆量!城建委应该对第二建筑公司好生整顿下!”   这时,宋主任插话了:“郭主任,葛书记,我来过工地三次了,每次都看到,干活,拖拖拉拉,有气无力,干半小时,休息两小时,最离谱的是,那天下午,我来,看着他们干了十分钟,然后便跑到工棚去了,说是开会,一开就是一个下午。”   “那是批林批孔,你反对批林批孔!”蒙学东好像抓住了理由了,立刻叫道:“你这是以生产压革命!是犯了严重路线错误!”    楚明秋当然不会让他得逞,立刻反击道:“中央从来没说过,要停产搞运动!毛主席的指示是抓革命促生产!你们的生产是怎么搞的!”   不等蒙学东辩解,楚明秋便接着说:“在批林批孔的大批判中,各条战线都取得大发展,成昆铁路胜利通车,没听说,要批林批孔,成昆铁路延期通车的!   人民日报在二十三号介绍卫戍区六连的文章中,说以党的基本路线作指导,深入开展批林批孔斗争,什么是党的基本路线,就是坚持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学习毛主席的教导,你们是怎么作的。   毛主席说要反对形而上主义,什么是形而上,就是似是而非,嘴上说批判林彪孔老二,实际上却在走林彪孔老二的老路。   天津铝合金厂的工人们能在冰天雪地中,用肩扛手拉的方式,安装好机器部件,节省投资百分之八十。   这才是批林批孔。   看看他们,再看看你们!你们的批林批孔是怎么搞的,真正进入思想中,还是只是流于形式!”   楚明秋的嘴皮子岂是蒙学东能比的,几句话下去,蒙学东哑口无言,闷棍和帽子都无效。   郭国顺沉默不语,葛丙均有些尴尬,半响才说:“看来第二建筑公司是有问题,我们回去会好好整顿。”   楚明秋点头,叹口气:“我们作出这样的决定,也非常为难,第二建筑公司曾经参加和单独承建了很多重要建设,所以,当初他们选择第二建筑公司来搞这个工程,我们是赞同的,可我们没想到,万万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成这样。”   宋主任在边上补刀:“我看还是思想问题,嘴上夸夸其谈,批林批孔没有深入到思想中,流于形式,郭主任,葛书记,你们真要整顿下,认真学习。”   郭国顺冷冷的哼了声:“整顿是必然的,不过,你们管委会欺人太甚,这事,我要向市委汇报,调用第二建筑公司是市委批准的,你们没有经过市委同意,擅自赶走我们的建筑队,你们要承担全部责任。”   葛丙均心里着急,这事捅到上面去,谁也落不到好,毕竟是他们耽误了工期,让高科园管委会抓到了把柄。   “老郭,别激动,楚科长,要不这样,”葛丙均大圆场:“我们对第二建筑公司开展批评教育,整顿学习,这厂房不是好几间吗,还有办公楼,你看可不可以这样,小桃溪建筑队既然已经来了,也不用回去,可以分担一部分工作。”   葛丙均显然要比郭国顺要高明,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宋主任有点动心了,他看着楚明秋,可楚明秋没有丝毫动摇,依旧摇头说:“这是管委会的决定,我个人无权改动,葛书记,还是办交接吧,有什么意见,你们可以向市委反映。”   楚明秋的态度强硬,葛丙均也禁不住冒火,他眉头紧皱,语带威胁的说:“楚科长,第二建筑公司固然做得不好,但他毕竟是我们挑选出来的,有着光荣的传统,是我们城建委的一面旗帜,就这样让他们走,这面旗帜倒了,我们固然不好向市委交代,你们呢?你们就没有责任!”   楚明秋眉头微皱,心里却在冷笑,这还真是二师兄的徒弟,怎么说都是他们的理。   “我们的责任我们向市委检讨,这个就不由您操心了。”楚明秋很不客气。   葛丙均大怒,嗨了声便不再说话,郭国顺问道:“郁主任呢,他在那,我要跟他谈。”   “郁主任到市委汇报去了,你要想谈,可以到管委会去等他,也可以到市委去找他,不过,不管说什么,今天,第二建筑公司的人必须退出工地。”   葛丙均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叫道:“好,我们走!蒙主任,叫上你的人,走!”   蒙学东傻乎乎的,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就这样灰溜溜的走了,他不甘心的问:“葛书记,真走!”                “人家都在赶我们了,我们还在这作什么!参观啊!这高科园的事,我们以后不管了!”   郭国顺也转身就走,蒙学东迟疑下,把建筑队的那个胖乎乎的负责人叫过来,让他带人先走,物资移交给小桃溪建筑队。   鲁满仓开始还担心,他当然没有资格参加谈话,远远的看着,不时,最后看到郭国顺他们气冲冲的走了,之前一直不肯交出最后物资的第二建筑公司建筑队派人来与他们办移交。   宋主任目送郭国顺他们离开,小声的问:“小楚,这样行吗?”   宋主任有些担心,这个时代,任何事都可能上升为政治问题,而一旦成为政治问题,事情就麻烦了。   楚明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会,才答道:“不要紧,咱们占理,再说了,就算有什么,也是我们管委会作的决定,老宋,你不要担心,你的工作就是把彩电厂办好,办出成效,至于其他,就算撤职批斗,也是我们的事。”   说着他冲鲁满仓招手,鲁满仓急忙跑过来,楚明秋说:“现在就看你们的了,你们若不能保质保量,按期完成工程,我们就只能向中央,向市委请罪了。”   “楚科长,你放心,就算把我这条命拼上,也保证完成工程!”鲁满仓立下军令状。   没成想,楚明秋拉下脸来,呵斥道:“胡说!什么拼上一条命,你要死了大虎二虎他们怎么办!”   鲁满仓嘿嘿笑了,楚明秋叹口气:“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安全最重要,绝对不要出事故,出了事故,人家一样攻击我们,一定要记住,安全,质量,按期完工!”   “明白,你就放心吧。”   楚明秋说:“我和老宋会经常来,如果,我发现了问题,唯你是问。”   “好。”鲁满仓不擅言词,满口答应。   楚明秋让他继续去干活,自己和老宋继续留在工地,看着第二建筑公司的人办完移交,才离开。   不管是楚明秋还是宋主任,亦或在谨慎老成的郁解放,都知道这事不会轻易结束,郁解放在市委等了大半天才等到吴副总理回来,向他作了汇报,吴副总理觉着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正常工作。   郁解放汇报后刚回到办公室,便接到黄副书记的电话,黄副书记是分管城建委的书记。   郁解放向他汇报了第二建筑公司的问题,说明替换他们是出于无奈。   “乱弹琴!”黄副书记也有些生气,在电话里骂起娘来了,这些军人都是从战争走过来的,脾气都火爆,那怕是从事政工工作的都一样:“不过,你们这样做,我们市委很被动啊!”   “黄副书记,这个,我们考虑不周,不过,不换不行了,万一他们不能按时完工,按照合同,我们要向外方赔钱,会给国家造成巨额损失,我们这也是没办法。”   黄副书记的主要意思很明显,换人,不是不可以,但事先要打招呼,郁解放听出来了,便一再检讨,但在换人上没有让步。   高科园是市里的重点项目,是吴副总理亲自在管,其他书记都插不上手,黄副书记即便有所不满,也不好插手高科园的事,而吴副总理对楚明秋的决定都是支持,这也是楚明秋敢赶走第二建筑公司的最大倚仗。   黄副书记的电话后,再没人来电话了,楚明秋一度以为事情过去了。   三月春风,将时间剪成一段一段的,随着春风飘走,春绿渐渐隆起来了,春衫渐薄,街上的色彩渐渐丰富,不再象冬日那样简单,那个时期的女孩子都爱美。   楚明秋没有食言,经常到工地去看,也不吃饭就是看工程进度,也看安全和质量,每次来也不打招呼,也不要人陪,就在工地上看,什么时候走也不告诉他们。   小桃溪建筑队比第二建筑公司快多了,鲁满仓找来不少人,农村人多少都会点瓦工水泥工,他真象说的那样,将人分成三组,楚明秋完全看不到散漫的情况,农民兄弟们干得热火朝天,白天干完,晚上还在加班,宋主任担心质量,悄悄从中科院请了几个专家来看,专家肯定了质量,他这才放心。   从各方面来看,高科园的发展都很好,到四月中旬,第二批订单已经完成一半,唯一的麻烦来自运输。   这个时代,铁路不管从里程数还是运输能力都差得太远,铁路局是个肥缺,特别是货运部。   为了尽快运出产品,楚明秋又不得不去火车站联系,他在火车站有内应,但内应层级不够,平时拿几张票还没问题,可要大批量走货,就必须得到货运部主任的批准。   ---------------------   “....,高科园业务科科长楚明秋,出身资本家,他与我们无产阶级本就不是一条心,靠坑蒙拐骗混进党内,蒙蔽领导,成为高科园最重要的业务科科长,在业务科,他飞扬跋扈,大搞一言堂,排挤红五类,在这次事件中,他发挥了主要作用。   其次,楚明秋对欧美帝国主义十分崇拜,在高科园内,大肆宣扬,说什么欧美资本主义的技术更先进,诱骗国家花巨额外汇,购买欧美的淘汰产品,这次引进的彩电生产线就是欧美资本主义国家淘汰不用的东西。   他与欧美资本家里应外合,随时准备颠覆我们无产阶级政权!   敬爱的江青同志,我向您汇报这些情况,是出于一个无产阶级战士的觉悟,希望您能挽救我们无产阶级革命事业。”   一封检举信飞进中南海。   两天后,红旗轿车驶到高科园,一个所有中国人都熟悉的女人从车上下来,习惯性的推下黑框眼镜,迈步向楼上走来。   门口的看门大爷看到她吓了一跳,呆呆的站在那,不敢开口。   满燕京人都知道,这个女人出现的时候,就代表麻烦来了。   没人给郁解放报告,等他看到时,她已经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门口。   “江青同志,”郁解放有些慌乱,手忙脚乱的将文件放下,赶紧走到门口迎接:“我,我,我不知道您要来视察,要知道,我会到门口迎接您的。”   江青很矜持,她的头发乌黑,梳得很整齐,额头光洁,穿着件没有领章的崭新军装,胸口佩着主席像。   她很满意郁解放的态度,这次来本就没通知任何人,算是突然袭击。   办公室很简单,就一张办公桌,旁边有个文件柜,还有个书架,办公桌对面有两张藤椅,其他便再没有别的。   郁解放看看简陋的办公室,不知道是该请她坐下呢,还是请到会议室去,他急中生智说道:“江青同志,您有什么指示,要不要我把同志们都找来?”   江青看看办公室:“嗯,看来还不错,没有忘记艰苦朴素的作风,我们有些同志,办公室搞得奢华,忘记了主席的教导,艰苦朴素是我们革命人的本质。”   “是,是,您说得对,我们一定牢记毛主席的教导,发扬战争年代的艰苦作风。”郁解放看江青没有坐下的意思,便说:“这样吧,请您到会议室去,我让各科科长都过来,请您指示。”        江青想了下,看看那藤子,扶手都有点黑了,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便点头:“好,先去会议室。”   会议室不远,就在这层楼上,距离郁解放的办公室也就三个房间。   “我们高科园初创,连办公楼都是借中科院的,这是中科院研究生大学的教室和实验室。”   郁解放边说边注意江青的脸色,市委有很多这个女人的传闻,从生活到工作都有,最多的传闻是两件,喜怒无常和洁癖。   沿途江青都没说话,进了会议室,这会议室也很简单,几张课桌凑在一起,变成一张长桌,两边摆着几张靠背椅。   郁解放将主位的椅子擦了几下,才说:“江青同志,您坐,我让人去叫各科科长。”   江青很满意郁解放的举动,坐在椅子上,看到郁解放还站着,便说:“你也坐下,坐下说话。”   “是。”郁解放坐下,赶紧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准备记录江青的指示。   “你们高科园名气很大,”江青缓缓说道,郁解放连忙解释:“我们高科园刚刚成立,还不到半年,取得了一点成绩,都是中央和市委的领导。”   江青面无表情:“听说你们这有楚明秋,是什么业务科的科长,最近他把工人阶级从工地赶出去了。”   郁解放心中叫苦,连忙解释:“江青同志,这事,我向你汇报下,事情是这样的,中央将引进的美国彩电生产线厂房建设任务交给了我们高科园,我们和燕京城建委共同决定由第二建筑公司承担建设任务,可经过一个多月的建设,我们发现,第二建筑公司严重耽误工期,按照我们和美方签订的合同,五月下旬,他们就要来安装设备,六月便要开始培训工人。   第二建筑公司耽误了工期,导致设备无法按时安装,工人培训无法按时开始,按照合同,我们要向美方赔偿大笔外汇,我们数次与建筑队交涉,但他们没有丝毫改变,眼看着工期拖得越来越多,不得已,我们只好重新找了建筑队。”   江青冷冷的看着他,郁解放额头禁不住冒起一层汗珠,这江青喜怒无常是有名的,谁也不知道她下一步反应。   “你以为我没作调查研究吗,主席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来之前,我特地到第二建筑公司了解过情况,第二建筑公司的同志承认,他们是耽误了工期,可是,”   江青加重语气道:“耽误工期的主要原因还是按照上级安排,积极开展批林批孔运动,而且耽误的工期并不多,完全能赶回来,你们是以生产压革命。   还有,你们那个什么业务科,科长叫什么,楚明秋,对,是这个名字,他是资本家出身,你们高科园的用人存在严重问题。”   郁解放更加紧张了,他赶紧甩锅:“江青同志,我虽然是管委会主任,但下面的所有科长都是市委直接任命的,任何一个科长,我都无权免职。”   “哦,是这样?”江青有些疑惑,郁解放严肃的点头:“江青同志,我以党性向您保证。”   江青轻轻点头:“嗯,看来问题还是出在燕京市委。”   郁解放更加紧张了,这战火眼看着就烧到市委去了,禁不住暗暗后悔,可一时又不知道该如何挽回,一时间呆在那了。   “那个楚明秋呢,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你把他叫来。”江青冷冷的说。   郁解放赶紧起身,到门口吩咐庄红果去把楚明秋叫来。   “主任,楚科长今儿上火车站联系车皮去了,这个时候还没回来呢。”庄红果很为难的提醒道。   郁解放一怔,随即想起来了,便苦笑下说:“那你去业务科,问问容副科长,立刻联系楚科长,让他以最快速度回来。”   庄红果立刻赶到业务科,容基不在科里,但顾三阳在,他把情况告诉了顾三阳,顾三阳也忍不住着急起来,马上采取两个措施,派四儿立刻赶去火车站,自己则拿起电话。   四儿便是楚宽远最后的那个小兄弟,楚宽远被捕后,他也进了学习班,从学习班出来便到太行山插队去了,干了两年便溜回来了,而后便在顾三阳的厂子干活,随后便跟着大家伙一块进了业务科,成为业务科的业务员。   楚明秋留得有电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到火车站去了,一般情况下,这一去便是一天,担心科里有事,便留了电话,这电话便是火车站的电话。   连打了几个电话,运气还不错,在货运部找到楚明秋。   楚明秋正绞尽脑汁的与货运部主任谈判,接过电话后,他冲货运部主任笑了笑:“看看,中央领导要来高科园视察,郁主任让我回去准备汇报,张主任,我必须立刻赶回去,这车皮的事....”   “你放心,车皮,我们马上解决。”张主任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自然是精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马上就让步,全盘接受了楚明秋的提议。   楚明秋从车站出来,货运与客运不在同一个站点,在城东八王坟,全称是燕京火车站东郊站。   从这里往回走,要穿过办个燕京城。   所以,楚明秋压根不着急,他觉着江青不可能在管委会等他,就算他把车速开到八十公里,警察也理解他,不阻拦,他也要近二十分钟才能赶过去。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把车开到这个速度,走不远就得被警察拦下来。   半路上,他遇见了四儿的车,四儿跑到他的车上。   “江青来了。”四儿急促的说。   “她来作什么,顾三阳在电话里没说。”   “还不是为建筑队来的,那姓蒙的孙子,给江青写了封信告状。”   “你怎么知道?”   “庄秘书说的。”   楚明秋没有说话,只是专注的看着前面,四儿气哼哼的骂道:“妈的,这娘们,好赖都分不出来。”   “住口!”楚明秋喝道:“嘴巴干净点,这是毛主席的爱人,你丫想进局子啊。”   车上只有他们俩人,四儿才敢这样放肆,楚明秋语气一严厉,四儿吓得不敢开口了。   “以后嘴巴严一点,说话要过脑子,想好了再说。”楚明秋说道。   四儿嘿嘿笑了笑:“这不是只有咱们俩吗!”   “习惯了,以后就改不了,天知道在什么时候会蹦出来。”楚明秋严肃的说。   四儿没有再辩解,只是嘿嘿的笑着。   一路无话,赶回了高科园,楚明秋将车停楼边,急匆匆的向楼上跑,边跑边留心楼里的气氛。   大楼里静悄悄的,楼梯走廊几乎没人,门都是关着的,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忍不住有些诧异。   到了三楼,走廊上有几个神情严肃的陌生人,这几个人要么穿着军装,要么穿着中山装,都很正式。   一个军人把楚明秋拦住,楚明秋佯装微怔,庄红果赶紧过来解释,军人依旧没放楚明秋过去,楚明秋只好把庄红果拉到一边。   “中央领导还在,正挨个接见各科科长。”庄红果只是简单的介绍了一句,楚明秋便明白的点头。   等了会,华汉民从里面出来,看到楚明秋时,冲他使个眼色,楚明秋会意的点头,庄红果进去了,没一会就出来,让楚明秋进去。   这是楚明秋第一次见江青,以前都是远远的,今儿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   江青看到他时,有些愕然,出现在她眼前的年青人,看得出来是很匆忙,可站在那英气勃勃,面容俊朗,神情从容。   “你就是楚明秋?”   “是,江青同志。”楚明秋很从容,留下的那匆忙痕迹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您要来,让您久等了,还请领导原谅。”   “我来之前没通知你们,这没什么,”江青还算比较温和,可随即脸色一扳,严肃的问:“我来是要调查下,你为什么要把第二建筑公司赶出工地。”   进门后,江青便没有让楚明秋坐下,楚明秋也就很老实的站在那。   “是,是我向郁主任建议的,现在的小桃溪建筑队也是我找来的,”楚明秋很诚实的答道,郁解放眉头顿时展开了,楚明秋接着解释说:“第二建筑公司耽误了工期,无法按时完成工程,这会导致严重后果,作出这个决定,我们也是不得已。”   “主席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耽误工期吗?”江青的语气渐渐严厉起来。   楚明秋不卑不亢的答道:“我不是第二建筑公司的人,不清楚他们内部的情况,我只管工程进度和质量,况且,我也管不到他们。”   楚明秋不软不硬的顶了一句,江青有些诧异,多少老同志都不敢这样顶她,这个年青人居然如此大胆。   “其实,我知道他们耽误工期的原因,一部分原因是开展批林批孔,另一部分原因就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你直接说。”江青压了下火气,冷冷的说道。   “他们的工作纪律很差,我数次去工地,只有一次看到是在开批林批孔大会,其他的时候都是在工作,但是,没有一次是全员在工作的,每次都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干活,其他的人不是在闲聊,就是在打扑克牌,这是耽误工期的主要原因。”   “我不听这个,”江青挥手,蛮横的呵斥道:“这是借口,你把工人阶级队伍赶走,是什么意思?”   声音尖厉,会议室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楚明秋好像很惊讶,江青气势更盛,厉声喝问:“你说,你为什么反对无产阶级!反对批林批孔!”   “我们高科园不反对批林批孔,相反,正是在批林批孔运动中,我们组织了重新学习毛主席的著作,《改造我们的学习》,《整顿党的作风》,《反对党八股》等著作,我们大批判组的文章在燕京日报上发表了数篇文章,其中有两篇还被人民日报转载,分别是二月二十二日,三月九日。   至于反对无产阶级,我不知道您从那得到的报告,这个报告人欺骗了您,我们新找来的小桃溪建筑队,也是无产阶级队伍,全队都是贫下中农出身,绝对红五类。”   楚明秋对江青的指责,每条都进行了辩解,而且有理有据,至于在燕京日报上发表文章,那更是再简单不过了,楚明秋就是高手。   江青则愣了,发现她很难反驳,把无产阶级赶出去了,可请来的也是无产阶级队伍,不搞大批判,批判文章还上了《人民日报》,这人民日报可是掌握在姚文元手中,可以说是中央文革的喉舌。   楚明秋看出江青有点羞刀难入鞘,赶紧给她搭梯下台,以免她恼羞成怒。   “当然,我们在工作中有些顾虑不周,留下一些问题,不过,我们正在改正。”   “问题?”江青问道:“都有那些问题?”   楚明秋心里微怔,心里忍不住骂起来,真他娘的笨蛋,搭的梯子不知道用,还在纠缠。   “部分职工对批林批孔的认识不清,没有将批林批孔落实在工作中,昨天,人民日报社论,《狠抓批林批孔,促工业生产》和报到《批林批孔步步深入 生产月月持续上升 天津市工交战线超额完成首季国家计划》”   “这两篇文章就给了我们很大的警醒,过去我们对批林批孔有些形而上,没有落实到工作实践中,没有与现实工作联系起来,这是我们的失误。   郁主任最早察觉这个问题,在前两天的管委会上提出来,指示我们要重新发动群众,将批林批孔与实际工作联系起来。   我们高科园的特点是知识分子多,半导体公司和计算机公司的知识分子成堆,而且,我们的任务很重。”   楚明秋正感困难,不知道该如何编下去,江青却突兀的打断他,厉声问道:“我听说你在高科园宣扬什么资本主义先进论,否定独立自主,自力更生。”   “谣言,绝对是谣言!”楚明秋立刻叫冤:“这是针对中央的,江青同志,我们高科园承担的是中央追赶欧美高科技发展的历史任务,我们走的路线是引进消化赶超的战略。   我是在不同场合说过,现在西方欧美国家在半导体芯片技术,计算机技术,彩电技术,这些技术,西方欧美都领先我们,这不是我提出的,是事实如此,否则,我们干嘛要引进西方的彩电显像管呢。   彩电,天津712厂在七零年便生产出来了,可江青同志,您不知道,712厂生产的彩电,显像管也是从国外进口的,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中央才决定引进彩电显像管。   还有计算机,我们研究成功了数种型号的计算机,但计算机芯片,我们依旧无法生产,用的依旧是从欧美的芯片。   为了改变这种状况,中央才决定引进3英寸晶圆生产线,但无论日本还是欧美,报价都超过了我们的心理价位,我们准备了八千万美元,最多可以接受一亿美元的价格,但对方最便宜的报价也是一亿八千万,这里面还有不少陷阱,所以,引进晶圆生产线的工作只好暂停。”   这话成功勾起了江青的好奇,她好奇的问道:“这晶圆是什么?”   楚明秋只好给她普及下半导体的基础知识:“晶圆是芯片集成电路的基础材料,就象,就象,作画,”   他突然看到墙上的毛主席像,便立刻说道:“就象作画,首先得有纸吧,然后在纸上作画,晶圆便是作画的纸,有了晶圆,才能用技术手段将设计好的电路以光照的方式刻在晶圆上,再经过特殊手段封装起来,这才形成了市场上卖的集成电路,集成电路则是诸多电子产品的必须品。”   江青大致知道了晶圆的情况,皱眉问道:“难道我们自己搞不出来吗!”   “能搞出来,”楚明秋说:“我们现在的晶圆生产线是2英寸的,要发展到3英寸,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大致需要五到八年,发展到4英寸以上,至少需要十五年。   有这十五年,欧美的晶圆生产线,恐怕已经发展到八英寸,甚至是十英寸十二英寸了,我们与他们的差距不是缩小了,而是扩大了。”   “这3英寸4英寸是什么意思?”江青又问道。   楚明秋说:“这3英寸4英寸是尺寸大小,在半导体中,这个尺寸代表了代差,所谓代差,就是技术差距。   嗯,怎么解释呢,这样说吧,我用武器来作个比喻吧,大刀红缨枪,如果是第一代的话,算是1英寸晶圆;汉阳造,打一枪上一发子弹,算是第二代,那么2英寸晶圆就算是这一代;三八大盖中正式,可以一次装五发子弹,算是3英寸晶圆,4英寸晶圆便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5英寸晶圆便是捷克式轻机枪,6英寸晶圆就是重机枪,789英寸晶圆便是坦克飞机大炮。   其次,尺寸大小还代表纯净度,在集成电路中,纯净度是个非常重要的指标,比如,计算机芯片,火箭上用的高性能芯片,纯净度要求非常高,我们的晶圆纯净度只能达到99.999%,而欧美的晶圆纯净度则能达到99.9999999%。   从整天而言,我们在半导体和计算机上,落后欧美十五年到二十年的程度,所以,中央制定了引进消化赶超的战略。”   江青总算明白了,皱眉想了会,才说道:“生产不能压革命,路线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   楚明秋连忙点头:“我们一定将您的指示传达给每个同志!一定搞好批林批孔运动!”   “高好批林批孔,还是要抓住放手发动群众,要走群众路线。”   江青边说,楚明秋和郁解放边记,江青看着楚明秋,慢慢的皱起眉头,她忽然觉着自己好像上当了,今天是干什么来着。   慢慢的,她的脸色变了,看楚明秋的目光尤其不善,目光冷冷的。   楚明秋和郁解放没听到她的声音,抬头看着她,碰上她森冷的眼神,俩人心里忍不住咯噔下,不知道怎么了。   “你们在骗我,”江青冷冷的说,楚明秋瞬间变得懵懂起来,傻乎乎的,江青哼了声:“你很狡猾,想要蒙蔽我。”   楚明秋叫起屈来:“江青同志,我那有那胆,蒙蔽中央领导同志,再给我两个胆也不敢。”   这个女人很浅,可不好对付。   “哼,我还差点被你骗了!”江青没有被楚明秋的表象欺骗,依旧坚定,还带着一丝愤怒。   “你是资本家家庭出身,赶走工人阶级队伍,好像请来的是农民建筑队,这不是分化工农联盟吗!你的用心歹毒。   名义上的借口是耽误了工期,这让你抓住了把柄,可实际上,你在用生产压制革命,搞的还是刘邓那一套。”   这帽子是越造越大,用词是越来越狠,郁解放脸都白了,看了眼楚明秋,楚明秋好像也被打糊涂了,懵懂之极,哑口无言。   楚明秋可不像江青郁解放看到的那样,脑子在迅速转动,他比较困惑的是,不知道这江青要达到什么目的,今天大张旗鼓的跑到高科园来,就为了指责他这个小科长!   这几个月中,邓小平的地位迅速上升,就在前不久,邓小平率团访问联合国,并出席联合国第六届特别大会,这是个严重信号,邓小平的地位会进一步上升。   从楚明秋了解到的情况,这批林批孔是江青等人提议并发动,但与二月相比,人民日报上的文章已经逐渐脱离了纯粹的政治运动,而是把批林批孔与发展生产结合起来,楚明秋刚才说的两篇文章都是这样,特别是昨天的社论,《抓批林批孔,促工业生产》,这个迹象特别明显。   这说明,运动已经偏离了江青等人的计划轨迹,加上邓小平地位的上升,他们应该倍感危机才是,怎么有时间来找他这个小科长的麻烦。   再说了,这高科园是吴副总理一手抓的,就不怕因此得罪吴副总理?!!!   楚明秋将中央的权力结构分成了三派,一派是总理和邓小平等老帅老将,一派是江青张春桥代表的造反派,还有一派便是吴副总理代表的中间派,这一派是主席提拔起来,相较于前两派,他们比造反派的资历深,工作经验多些,文革前大都在地方工作,或是行业部门领导人,或是地方领导人,比起老将老帅来说,他们的资历又要浅些,是文革后调入中央的。   这一派的人在文革初期受到些冲击,可从根上说,他们也是文革的受益者。   所以,按照毛主席的统一战线理论,或者最简单的说吧,按照权力斗争的基本策略,江青应该联合中间派,将斗争目标对准老将老帅一派。   可中央和燕京市委都知道,这高科园是吴副总理亲自抓的项目,攻击高科园就是攻击吴副总理。   将朋友弄得多多的,将敌人弄得少少的。   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无论是政治上,还是商业上。   楚明秋现在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象吴副总理提起江青就头痛,原因太简单了,这女人压根就是笨蛋,就是蠢,贴着主席夫人的标签,四下树敌,典型的将朋友弄得少少的,将敌人弄得多多的。   难怪她最后下场悲惨!   楚明秋比较同情她的政治朋友,与她同一阵线的人,想要成功,基本可以肯定是不可能的。   “看看,现在没话说了吧。”江青有几分得意。   楚明秋思索着,他拿不准江青的性格,琢磨着该如何开口,这女人简直一个被迫害妄想症患者。   “江青同志,”楚明秋很艰难的说:“我虽然出身民族资本家家庭,但我也是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新中国青年,我也是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是接受过组织考察的。   引入小桃溪建筑队,没有别的原因,就一个,追赶工期,工农联盟并不会因此破裂,相反会更加牢固。   马克思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经济。   小桃溪建筑队是社办企业,毛主席曾经指出,发展公社的工业,实现农业机械化、电气化,实现公社工业化和国家工业化,是伟大的,光明灿烂的希望。   在六六年,毛主席进一步指出,公社要办一些小工厂。   这些都是毛主席支持的。   社办企业是社会主义公有制下的企业,社办企业发展了,农村公有制便发展了,人民公社制便更加稳定。   人民公社制稳定了,刘少奇修正主义提出的分田单干,就不可能再复辟,农村的公有制稳定了,工农联盟就更加牢固。   再说耽误工期,第二建筑公司的领导说,第二建筑公司参加过很多重点工程的建设,完全有能力保证工程顺利完工。   我们也相信第二建筑公司有能力,可问题是,这样一个有能力的公司为什么会耽误工期?   我们研究后认为,他们工作懈怠,没有深入开展批林批孔,没有深入批判林彪的克己复礼,没有深入批判孔老二的中庸之道,没有在思想上真正认识到批林批孔的重要性。   至于这封信,那位蒙主任不过是为了推卸责任,江青同志,的确是有人欺骗了您,不过,不是我们,是这位蒙主任。”   面对楚明秋的辩解,江青更加生气了,那么多元老重臣开国元勋,在她发火时,都会忙不迭的向她解释,可这个小年青,不过一科长,就敢狡辩,还拿毛主席的话来压她,真是胆大包天!   “好,好口才,”江青冷冷的说:“你觉着我说错了,你不是在用生产压运动,没有分裂工农联盟,好,好,很好!”   江青也不跟楚明秋废话了,扭头对郁解放说:“看来高科园存在严重问题,是路线问题,不单单是压制群众,还有崇洋媚外,反对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问题,中央要解决高科园存在的问题,这个楚明秋,出身资本家家庭,他是怎么混入革命队伍的,你们高科园要好好查查。”   郁解放有些着慌,赶紧冲楚明秋使个眼色,那意思是做个检讨,糊弄过去就行了,别再辩解了。   “江青同志,您的指示,我们一定落实,让高科园每个同志都知道,....”郁解放诚惶诚恐。   楚明秋眉头紧皱,他担心江青下令让第二建筑公司重新回来,郁解放无条件接受,这就让他此前作的所有努力,化为泡影。   他赶紧插话道:“江青同志,以您的权力,要收拾我这个小人物,那不是跟碾死只蚂蚁那样容易,不过,江青同志,不管您批评我是生产压革命也好,还是分裂工农联盟也好,总得让我心服口服吧。”   “你算什么东西!”江青冷冷的撇了眼,依旧对郁解放严厉说道:“高科园的路线问题必须全面检讨,除了路线问题,还有人事问题,让一些资产阶级分子混入高科园领导层,这些问题都到了必须解决的程度。”   江青说完之后就盯着郁解放,郁解放只好说:“您的指示,我一定向市委汇报,楚明秋同志的问题,我也会向市委汇报。”   “你是高科园管委会主任,难道就不能决定?”江青很不满意。   郁解放摇头说:“管委会是市委直管,人事都是市委直接任命,科级以上干部都是市委直管干部。”   “好,我等你的汇报。”江青扔下一句话便走了,郁解放赶紧送出去。   楚明秋没有跟着出去,而是转身跑到业务科,容基顾三阳和大部分业务科员工都在,看到他近来,都禁不住围上来。   “怎么样?”   “她说什么了!”   楚明秋示意大家安静,房间里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他略微沉凝就说:“我估计要被停职了,严重的话,可能要被隔离审查,不过,工作不能耽误,霍震霆的订单,必须保质保量,按时完成,大家要记住,不管出现什么情况,工作不能耽误,合同不能耽误。”   话音刚落,办公室内,先是一遍安静,几十秒后就炸了。   “妈的!老子辛辛苦苦干活,还有罪了!”   “疯婆子!...”   楚明秋瞪眼,大声喝道:“都住口!”   “老子不干了!”   “都住口!”楚明秋拍桌而起,愤怒的吼道:“你们要干什么!要干什么!”   在他愤怒之下,所有人都噤声不语,曹群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楚明秋一旦发怒,是如此可怕。   “这高科园是我楚明秋的!这业务科也是我楚明秋的!你们的觉悟到那去了!你们是在为我楚明秋干活!受国家教育这么多年,你的觉悟被狗吃了!”   楚明秋愤怒的说道:“容副科长,盯着他们,谁要怠工,谁要不负责,立刻开除!”   “小楚,”容基出来打圆场,温言劝道:“大家也是一时想不通,有情绪,不会真的干出出格的事。”   楚明秋没有回答,依旧气咻咻的,容基叹口气:“大家都散了吧,回去好好干活,这段时间,说话做事,一定要谨慎,要比平时更努力,明白了吗!”   顾三阳一直很冷静,刚才大家伙群情激昂时,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抽烟,这时,他也起身对大家说:“容副科长说得对,现在大家都要认真工作,任何闹事都是给楚科长找麻烦。”   “容副科长,顾三阳,你们随我来,其他人都该作什么作什么。”   楚明秋说完便出来,到了走廊上,就看见几个科长都在,显然,刚才业务科内的话声都听到了,华汉民上前,当胸给他一拳,说道:“是条汉子!敢当面顶撞江青的人可不多!”   强社新迟疑半响才过来,低声问道:“要紧吗?”   “最大就是回去收破烂,我还轻松了,那来这么多糟心事,”楚明秋微笑着低声说:“没什么大不了,高科园,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高科技产业这条船,既然已经开动了,谁也阻拦不了。”   华汉民再度冲他竖起大拇指,容基则沉默不语,他是业务科副科长,完全知道,高科园有没有楚明秋,完全是两个样子。   “小楚,你随我来。”   郁解放送走江青后,上到二楼,正好看见所有科长都在,便改口说:“你们都来,容基,你也来。”   楚明秋回头对顾三阳说:“你到我的办公室等我。”   “主任,您真要停楚科长的职?”尚建齐追上郁解放,低声问道。   郁解放没有答话,大家伙一起到会议室,按照各自习惯的位置坐下后,郁解放却沉默不语。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华汉民忍不住说:“要楚科长停职,我不赞成!在赶走第二建筑公司这事上,我是举手赞同的,他们耽误工期还有理了!”   “我也不赞成,”尚建齐也说:“高科园从成立到现在,楚科长的贡献是最大的,订单是他到香港拉来了的,产品是他确定的,就算彩电生产线,也是他抢过来的,就这让他停职,我也不赞成。”   强社新叹口气:“江青最后怎么说的?”   郁解放深深叹口气:“你们也知道她,让我把处理结果向她报告,小楚,这事,唉。”   “有什么了不起,”楚明秋却笑起来:“郁主任,这样吧,我先停职,接受组织调查,您呢,向她报告,同时向市委报告,她的指示有记录吗?要有,也交一份给市委。”   郁解放再度叹口气,楚明秋对高科园的贡献有目共睹,就这样停职解职,高科园上下肯定不服。   这就是高科园与其他部门或企业不同,这是个新单位,主要人员都来自原秘书处四科,下面的人呢,都是他们自己招的,所以,内部的凝聚力比较强,没有派性的问题;这要换个单位,就说东风电视机厂,楚明秋就悲惨了,造反派或保皇派会立刻揪斗他,开批判会,隔离审查,什么都来了。   “主任,您也别为难了,我暂时停职,江青这人没定性,说不定那天就把我给忘了,”楚明秋笑呵呵的,好像出事的是别人,与他压根没关系。   楚明秋很清楚,郁解放肯定顶不住这个压力,要挽救这个局面,只有吴副总理有能力,但....,吴副总理,他也没把握。   与其让郁解放为难,不如自己主动点,让他也轻松点。   “好吧,”郁解放对楚明秋的识趣很感激,便顺势接受:“业务科暂时由容基同志负责,容基同志,业务科的工作不能受到影响,能办到吗?”   容基叹口气,他也看清楚了,郁解放压根没办法,楚明秋的举措很聪明,不让郁解放为难,如果,他不肯,郁解放是拿他没什么办法。   要免除楚明秋的职务,得市委批准。   这又是高科园的特殊性,一般区政府下属的科级干部,市委谁管你,但高科园不一样,所有科级以上干部都是市委直管,几次到中央汇报工作,都是楚明秋去,而不是高科园的主任郁解放,仅从这点就看出,市委或者说吴副总理对楚明秋的重视,郁解放想免他,恐怕他没免成,自己倒被罢职了。   “小楚,你把工作先交接下,我上市委汇报工作,等交接完成,你也过来。”郁解放叹息着走了。   华汉民叹口气,看看楚明秋,迟疑下说:“要帮忙吗?”   楚明秋摇头:“老实话,我对这个职务一点不在意,哦,对了,到批斗的时候,大哥,你拳脚轻点。”   华汉民哭笑不得,强社新忍不住笑了:“小楚,你,谁要敢对你动手,业务科那帮小子,饶不了他。”   “批斗?没这么严重吧。”尚建齐惊讶的叫道。   “江青说我企图分裂工农联盟,听听,企图分裂工农联盟,这比刘少奇的罪名都大。”楚明秋依旧笑呵呵的:“够得上枪毙的了。”   “瞎扯!”容基忽然蹦出两个字,用力将笔记本合上,径直起身走了。   楚明秋微微皱眉,随后摇头,倒底是性情中人,这么多年的磨难依旧没有将他的性格磨平。   “得了,哥几个,我先走了。”   众人惋惜的看着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他。     楚明秋笑呵呵的回到办公室,容基和顾三阳已经等着,楚明秋将门关上。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们也别担心,还是那句话,该作什么还作什么,老容,这个时候,你可得稳住。”   容基点点头:“你就放心吧,”迟疑下又小声问:“市委,市委难道就不管?”   楚明秋苦笑下:“江青是什么人,市委就算要管,也得给她几分面子不是,顾哥,这段时间,你要好好协助容副科长,稳住业务科,千万不要耽误工作,告诉同志们,没什么了不起。”   “我知道,”顾三阳猛吸两口烟,重重叹口气,低声骂道:“这女人就他妈的是个疯子!”   “你别跟着疯就行了,”楚明秋提醒道,顾三阳嗨了声,楚明秋笑道:“现在就算再差,比前几年要差吗,咱们干好咱们的事,就行了。”   顾三阳再度嗨了声,他明白楚明秋的意思,这几年,楚明秋干的所有事,其实目的就一个,把岳秀秀从监狱捞出来,其次是让兄弟们从农村回来,给他们找个工作。现在,这两个目的都达到了,也就没什么遗憾了,最大不了,就是回去收破烂,再说了,得罪江青是件坏事吗?恐怕不是,等太宗上台,咱还不成了反江青的英雄了!   “老容,我再给你说说我对将来的安排。”楚明秋思索片刻,吧思路理理后才说:“我估计高科园在今明两年内,产值会上亿,利润在五千万上下。”   容基和顾三阳略微迟疑才点头,第二批订单有三千多万,算上第一批,一千多万,加起来就有四千多万,不到五千万,不过,这只是五个月的,下半年搞出五千万产值,问题不大。   “不过,下半年,我们的投资要增加,随身听项目,我估算了进度,下半年应该可以完成,最迟也就在年底,这个项目应该能赚大钱。   老容,从现在起,你要留心电子配件厂,要为随身听项目留出一笔钱来,随身听项目,也同样采取代工模式,方式是这样的,成立一个专业电子厂,这个电子厂就作装配,其他的零部件都在其他厂采购,所以,你得留下电子厂建厂的资金。”   容基再度点头,楚明秋接着说:“下半年,柳长林要去广州,担任广州分公司的经理,三年后,广州分公司要承担至少七成的销售额,随身听项目成功后,就要成立香港分公司,分公司经理,让顾三阳去当,广州分公司和香港分公司,采取业绩考核的法子,就是给他们定销售额,完不成,撤职。”   容基不住点头,楚明秋已经规划到三年后,成功一个项目,成立一家公司,此外,还有如何与中科院配合,等等,这些想法都告诉了容基和顾三阳,最后,他又将办公室的钥匙,文件等,全部移交给容基,每份文件都清点造册,一式两份,他和容基都签字。   “好了,我这没事了,老容,接下来就看你的,我还要去计算机公司和半导体公司。”   容基和顾三阳将他送到楼下,楚明秋习惯性的走到车前,摸到车门才想起来,又把车钥匙拿出来,在手里颠了颠才扔给容基。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走了!”楚明秋大笑道。   容基和顾三阳站在楼前,俩人各有感慨,容基从政几十年,这是他看到的最潇洒的被停职人。   楼上,好些人站在窗户前,都盯着那个健步如飞的背影,依旧那样潇洒。   “好汉子!”   “好样的!”   “公公倒底是公公,老子服了!”曹群叫道,就算到了业务科,他也并不对楚明秋真正服气,可今天,他服了,至少,他做不到这样洒脱。   华汉民也在窗户前,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强社新和许云梅,三人神情各不相同,许云梅是最惋惜的,华汉民更多的是佩服。   他们对楚明秋的感觉很复杂,论资历,楚明秋是小字辈,楚明秋到秘书处时,他们在秘书处已经干了几年了,可楚明秋却后来居上,成了高科园的核心,在高科园内,无论权力还是影响力,都远超三人,这让华汉民和强社新隐隐有些嫉妒。   权力是剂毒药,没有尝过的,不知道他的鲜美。   人事权和财务权,是一家公司或政府机构最重要的权力,而高科园的这两部分权力,楚明秋都掌握了部分,他甚至有权力分配资金。   高科园的两个重要的实体,计算机公司和半导体公司,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都是他的领导下展开工作。   可,就这样让楚明秋停职,他们也高兴不起来,华汉民对江青对中央文革小组极其反感,坚定认为应该将他们打倒,中国未来才有希望。   由于楚明秋的停职,高科园人心浮动,楚明秋爽快的交出职务,却让他收获了更多的尊重。   楚明秋在半导体公司和计算机公司耽误了不少时间,他只找了王主任夏肃培和阎主任王总,告诉他们,自己被停职了,几个人都非常惊讶,楚明秋将事情缘由也告诉了他们,几人唏嘘不已,知识分子毕竟是知识分子,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没有表露更多。   与他们道别后,楚明秋才赶到市委,这时已经下班了,郁解放还在市委等着,吴副总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眼见着天色渐黑,市委的工作人员纷纷下班离去,俩人还等在吴副总理办公室外。   “小楚,你有什么想法?”郁解放看看四周无人,便靠过来,低声问道。   楚明秋摇头:“没有想法,江青同志的批评,我不认为是对的,按照党章,我有权利表达自己的意见,她的权力大,要处理我,我也只能接受,主任,您扛不住,停职就停吧,不过,彩电厂的建设不能停,还得让小桃溪建筑队干。”   郁解放迟疑下,低声问:“还得让他们干,这行吗?”   “没有办法,只能让他们干了,您现在要让第二建筑公司的人回来,他们会以胜利者的姿态回来,以后工期就更慢了,您压根就没办法管!”   郁解放一下就明白了,他轻轻叹口气,这事可真不好办。   “您别担心,”楚明秋低声说:“江青就觉着我冒犯了她,想处理我,其实,她恐怕还有别的目的。”   “别的目的?什么目的?”郁解放一下又紧张起来。   楚明秋没有答话,轻轻叹口气,神情很是担忧,这对吴副总理也个考验。   在等待的这几个小时,他隐隐猜到江青的目的,高科园看着是吴副总理在主持,可背后是总理支持的,把高科园打成批林批孔的典型,剑指总理,才是目的。   所以,江青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要兴风作浪。   那么,自己很可能就是牺牲品。   但江青不可能撼动总理的地位,顶破天找点麻烦,可要平息这件事,各方最大可能便是牺牲自己。   看来,自己的公务员生涯,结束了。   楚明秋忍不住苦笑摇头,郁解放见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忍不住摇头,年青倒底好啊!什么事都可以不放在心上!   “主任,”楚明秋斟酌下,觉着这郁解放还算不错,至少没给自己找麻烦,高科园以后的工作还需要他支持:“待会汇报时,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郁解放苦涩的叹口气:“那有那么容易,不管你怎么样,我这个领导责任,跑不了。”   楚明秋抿下嘴,低声说:“老郁,江青对你的观感还不错,不至于对你下狠手,顶破天背个处分,没什么大不了。”   郁解放叹口气,楚明秋继续说:“工作上,您不不用担心,容副科长当过计委的副处长,有丰富的工作经验,把业务科交给他,没有问题。”   郁解放点点头,他最担心的便是这点,业务科的工作若是受到影响,进而影响了霍震霆的订单,那问题就大了。   “若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助,尽管开口,我一定竭尽所能。”   郁解放长长舒口气,拍拍楚明秋的肩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唉,只是难为你了。”   楚明秋一笑。   吴副总理快九点了才回到市委,看到俩人都在,有些惊讶。   不过,他没有立刻发问,而是让俩人到办公室内,才开口问。   郁解放把今天江青来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最后说:“我没办法,只好先让小楚同志停职。”   吴副总理越听越惊讶,慢慢的神情开始变了,变得愤怒。   “她怎么能这样!高科园不是她在管!”   楚明秋恰到好处的插话道:“她有权力。”   吴副总理微怔,楚明秋解释道:“批林批孔,她是旗手,权力干涉所有部门。”   吴副总理眉头紧皱,中央文革小组是个奇怪的机构,这个成立于文革初期的机构,下面除了几个办事组外,没有其他任何部门,理论上管不了任何部门,可实际上,任何部门,它都有权力插手。   听到郁解放的汇报,吴副总理的第一感觉是冲我来的,心里忍不住愤怒起来。   吴副总理看着楚明秋,楚明秋不住给他使眼色,吴副总理沉默了会,点头对郁解放说:“嗯,我知道了,你处理得很好,江青同志的指示要重视,高科园的批林批孔运动要认真开展,要发动群众,形成一次高潮,有什么情况,就向我汇报。”   楚明秋在心里赞赏,倒底是领导,这词用得,要重视,而不是执行,这二者的区别之大,谁都知道。   “高科园是中央规划的战略布局,你们承担了追赶欧美高科技产业的任务,彩电生产线,是你们承担的第一个引进任务,这次引进能不能成功,往小了说,会影响高科园以后能不能承担引进任务,大了,将会影响中央对引进欧美先进科技的规划,你们高科园上下都要从思想上重视。”   “是,我一定将领导的指示传达给高科园的每个同志。”郁解放是老官僚了,非常清楚这两段话的含义,心里叫苦不已,可还不得不有所表示。   好幸运从四科那个坑里爬出来,再要掉进去,那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的,吴副总理这两条指示,必须坚决执行,至于江青的.....   “好,你先回去休息吧,小纪,你送送郁主任。”   纪思平面无表情的答应,郁解放起身告辞,转身向外走,楚明秋压根没动,郁解放稍稍迟疑便明白了,心里忍不住再度苦笑。   纪思平陪着他出来,到了走廊上,市委此时静悄悄的,还在干活的不多,不过,秘书处和书记办公室依旧有几盏灯亮着,这代表着里面的主人还在工作。   这是个很奇怪的现象,这个时期的领导干部,绝大多数都很勤奋,没有几十年后那种腐败,可问题就是,他们再勤奋努力,国家的情况也不好。   “副总理的指示,您理解了吗?”纪思平开口说道。   郁解放点头,自己在秘书处工作多年,从未听说纪大秘送过谁,纪大秘什么人,为领导服务的大秘,送自己出来,那目的肯定只有一个。   “还请纪秘书明示。”郁解放低声说道。   纪思平笑了笑说:“老郁,您是秘书处老人了,我到秘书处时,您已经在秘书处干了十多年了,对市委可谓了如指掌。”   郁解放没有说话,只是心里有些感慨,是啊,他是秘书处老人了,从五十年代到秘书处,一直干到现在,经历了彭书记谢书记,再到现在的吴书记,可谓三朝元老,对市委上下情况,可谓门清。   “吴书记在用你去高科园之前很犹豫,有领导也推荐过其他人选,不过,吴书记觉着,您是个老实人,性格虽然稍显懦弱,但老实可靠,让你在高科园掌舵,楚明秋去冲锋陷阵,这个配合很好。   在成立高科园时,吴副总理带着楚明秋去汇报,为什么没有带你去,知道吗?”   没等郁解放开口,纪思平便自己回答了:“因为你压根不了解什么是高科技,也不知道该怎么发展高科技,特别是在中央和市委压根没钱的条件下。”   郁解放开始还有几分不服气,可随即默然,不得不承认,纪思平说得没错,自己的确不知道。   什么是高科技?怎么发展高科园?这些都是楚明秋解决的。   中央没有钱,是楚明秋找来的。   正因为这些,所以,楚明秋才是高科园的核心。   高科园可以没有郁解放,但绝不能没有楚明秋。   “那是不是小楚同志....”   “江青同志的指示,必须要落实,”纪思平立刻打断他:“小楚同志可以暂时停职,不过,仅此而已,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已经上报市委,市委正在研究,一字真经,拖。”   郁解放顿时明白了,感激的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明白了,多谢纪秘书,多谢。”   纪思平微微一笑,这郁解放老实归老实,可就是能力不行,老实人容易掌握,可问题是,他们解决不了问题。   办公室内,吴副总理打量下楚明秋,楚明秋嘿嘿一笑,很放肆的伸个懒腰:“好了,这下我可以休假了。”   “休假!”吴副总理冷着脸哼了声:“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是怎么看的?”楚明秋笑道。   “你还笑得出来,”吴副总理皱眉,更加不高兴了。   楚明秋叹口气:“您说,我一个小科长,犯得着江青亲自跑到高科园来处理吗?我不过是根线头,后面牵着您,再远点,还牵着总理呢。”   吴副总理脸色微变,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批林批孔,其实后面还有三个字,批周公。   在批林批孔运动一开始,江青便在各种场合公开宣布,批林批孔的重点是批党内的大儒,非常露骨的将目标指向总理。   自从林彪事件后,总理主持国务院,启用了邓小平等大批被打倒的老干部,此举受到中央文革小组的坚决反对,认为这是复辟,是反攻倒算,去年,他们抓住外事中的一件小事,批了总理十多天,一度非把总理掀下台的势头。   但主席很快制止了这事。   “你的意思是,他们又想搞去年的事?”吴副总理谨慎的问道。   楚明秋点头,随即笑道:“领导,您别担心,他们越是把矛头对着总理,咱们就越安全,让他们蹦达,快的一个月,慢的两三个月,就没事了。”   “哦,为什么?”吴副总理纳闷的问道。   “很简单,中国承受不起,您想想就明白了。”楚明秋不由压低了声音,这事还真不好点明。   中国承受不起?什么意思?   吴副总理想了想,恍然大悟。   接班人叛逃,已经够焦头烂额了,再来个总理,怎么解释?   去年批总理,也是小范围内的,那不是真的要打倒总理,而是要敲打他。   所以,当出现要打倒总理的苗头时,主席就立刻出手制止,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去年不行的事,今年同样不行。   作为副总理,吴副总理考虑得更多,看到的东西也就更多。   “嗯,你说得对,那这事,...”   “江青那边必须要交代,倒不是这个女人,她就是个麻烦,这样的人是成不了事的,领导,您最好离她远点。”   吴副总理轻轻叹口气,谁不知道呢,谁又愿意接近她呢,可,她是毛主席的夫人。   “我的意见是等,”楚明秋说道:“江青这人,性格急躁,既不能审时,也不能度势,所以,她很快便会将目标对准总理,而主席绝不会允许,所以,到那个时候,主席就会出面制止,到时候,高科园这点小事,自然就会烟消云散。”   吴副总理摇头:“这样会委屈你,而且也会影响高科园的工作,特别是彩电厂的建设。”   楚明秋想了下说:“我受点委屈,倒没事,不过,可以连消带打,您找个人,最后是市委副书记,让他带人去高科园调查,先不忙出调查报告,反正拖着,等主席的态度出来了,咱们就掌握主动了。”   吴副总理眼前一亮,毫无疑问,这个办法最好,江青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那你认为让谁去?”   楚明秋听见门响,纪思平回来了,他进门后,冲吴副总理点点头,那意思很明显,已经完成任务。   “万副书记或谢副书记,下面再配几个人,这几个人很关键。”   楚明秋本想提名章国钰,可章国钰的层级比较低,塞进调查组比较好,领头嘛,还是副书记层级的比较好。   吴副书记很是意外:“谢静宜?为什么要提她?”   “这个人嘛,她应该算主席的家臣,”楚明秋说:“可以随时见到主席。”   “这个人和江青的关系比较紧密。”吴副总理依旧皱着眉头:“而且....”   楚明秋摇头:“她和江青的关系并不好,我听说她在市委说过不少蠢事。”   吴副总理沉默不语,谢静宜是主席的机要秘书出身,很早便主席身边工作,与江青自然是熟悉的,是文革新贵,以前默默无闻,文革开始后,才被委以重任。   不过,这谢静宜可不是省油的灯,去年调到市委担任市委书记后,因为对分派的工作不满意,还闹腾了一阵,后来不知怎么的,没有再闹了,但也很少到市委来,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华清和燕大,她和华清的池群组织了一个梁效写作组,现在可是红得发紫。   “你就不怕谢静宜把事情越闹越大?”吴副总理问道。   “她要是蠢的话,就闹大,”楚明秋低声说:“还有,您最近要有机会见到毛主席,要为这事向主席检讨。”   吴副总理先是微怔,随即露出一丝笑容:“你这小狐狸。”   自从担任副总理,见主席的机会增多了,最近外事活动也多,再加上,他还是燕京市委书记,卫戍区和燕京军区第一政委,这两个身份都增加了向主席汇报工作,如果说以前,三个月才能见到主席一次,现在每周都可能见到主席,有时甚至是晚上临时打电话来。   谢静宜如果把事情闹大,自然也就随着失去了主席对她的信任,她这样的人,如果失去信任,结果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这也是给她下的套。   反之,如果谢静宜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那吴副总理就有话怼江青了,而且主席还会相信。   谢静宜是他的人,怎么会不信呢!   这是个局,唯一担风险的便是楚明秋。   “嗯,这或许是个办法,”吴副总理沉凝着,感觉有些头疼,这个江青,到那,那不安生,好好的安定局面,非要搅风搅雨。   看着楚明秋的淡然,他忽然觉着有些愧疚,轻轻叹口气:“这事,我再考虑下,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唉,这个江青。”   “不要和她直接发生冲突,但也不要怕她,”楚明秋说道:“在这事上,要学总理,嗯,另外,在工作上,要多支持邓小平。”   吴副总理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说说你的想法。”   楚明秋一笑:“这不明摆着吗,只有他敢硬顶江青,让他去挫挫江青的势头,而且从现在的情况看,他的政治地位会进一步上升。”   吴副总理叹口气:“你知道吗,总理病了。”   楚明秋一点不觉着奇怪:“嗯,我猜到了。”   吴副总理有些惊讶,楚明秋叹口气:“您忘了,我学过十多年的医,上次给总理汇报时,我就看出他面色不对,看着象是疲惫,可实际上应该是有病了。”   吴副总理这下想起来了,这家伙还真能看病,楚明秋说:“您身体还好,不过,也不能太熬了,要按时睡觉,养生的最好的办法是,作息有规律,食七分,每天坚持锻炼,但不要太激烈,以三十分钟为好,锻炼三十分钟后,休息二十分钟左右,然后再锻炼三十分钟,早晚各一次,我建议您学学太极拳,太极拳对身体真有好处,三五年下来,您就知道效果了。”   吴副总理苦笑着摇头:“现在那有那个时间,好,你回去休息几天,我和市委商量下,看看这事怎么办。”   “是,那我走了。”楚明秋起身准备告辞,吴副总理又补充道:“高科园的事,你依旧要关心,别就此不管了。”   “是。”楚明秋叹口气:“其实,我就是想休个假。”   “想得美。”吴副总理很无奈的摇头,看着突然变得痞赖的小子就这样走了。   纪思平小心的添上水,吴副总理深深的叹口气,揉揉了太阳穴,纪思平没有楚明秋那一手,便低声问:“要不要先休息下?”   吴副总理微微摇头:“你怎么看?”   “这江青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纪思平低声说:“会不会是冲您来的?”   “怎么不是,”吴副总理靠在椅背上,好像是对纪思平说,又象是在自言自语:“不但冲我,说不定还想借此机会,将市委整个都打倒,哼,野心不小啊!”   吴副总理是同意楚明秋判断的,这是冲他来的,也是冲总理来的。   中央的斗争越来越复杂了!   九一三之后,接班人问题再度提出,王洪文被调到中央,邓小平复出,但国务院第一副总理位置空悬,经过一段时间考察,邓小平的地位逐渐上升,这次去联合国,便是他率团,有传言说,他回国后,便会出任第一副总理。   邓小平的地位上升,让江青等人有种焦虑感,于是发动了批林批孔运动。   可就在这个时候,总理病重休养,专家会诊后,认为总理的病是癌症,需要作手术。   癌症,在这个时期是绝症。   于是,突然之间,第一副总理的位置变得更加重要,其中的缘由自不待言。   江青在这个时候针对高科园,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在其他人眼中,都会被解读为冲着吴副总理和总理去的,剑指的自然是第一副总理大座。   “通知下,明天上午开个书记处短会。”   “可明天上午十点,您要去军区参加会议。”纪思平低声提醒道:“九点十分,您要接见日本渔业代表团。”   “那就安排在八点,二十分钟就够了。”吴副总理语气坚定,纪思平看了看行程安排,八点到八点半有半个钟头可以调配出来。   “好,我这就通知。”   “特别是谢静宜书记,一定要通知她参加。”   “明白。”   这天晚上,纪思平回到家里已经快十二点了,老婆已经睡了,他不紧不慢的喝了点水,又抽了一根烟,才拿起电话。   果然,电话铃刚响两声,楚明秋便拿起电话。   “我还以为你睡了。”纪思平笑道。   “今晚,没接到你的电话,我不敢睡觉啊。”楚明秋的语气中带着两分调侃,不过,纪思平也听出来了,他还真挺轻松。   “呵呵,你小子还那样,”纪思平忍不住摇头,其实,他是最清楚的,楚明秋之所以混到今天,最大的动力便是将他妈妈从劳改农场弄出来,现在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才敢这样轻松。   “不这样又能怎样呢,痛哭流涕是一天,笑容满面也是一天,再说了,这事,能让我痛哭流涕吗!”楚明秋很是不屑,他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明天上午开书记会。”纪思平不再与他闲扯了,他也很疲惫,也很想睡觉。   “嗯,这就好,提醒下老吴,最近一段时间,要争取见到主席。”   “我记下了。”   “还有....”楚明秋迟疑下,改口说:“还有就是,第二建筑公司不能回来,这是底线。”   “好,不过,这事,我说不合适。”纪思平提醒道,他们俩人的关系不能有任何泄漏,连引起怀疑都不行。   “嗯,我知道,算了,这事,还是我去安排,早点休息,挂了。”       放下电话,楚明秋微微摇头,刚才他想告诉纪思平,提醒吴副总理,不要强行保他,可想想后,他还是放弃了,刚才在办公室内已经说过了,现在要看吴副总理的了。   良禽择木而栖,希望不要让他失望。   第二天,岳秀秀看到楚明秋没有去上班,纳闷的问他,楚明秋笑嘻嘻的说自己放假了。   岳秀秀自然不信,楚明秋只好将事情告诉她。   “其实,压根没什么,我之所以到市委去,就是为了把您从劳改农场捞出来,现在目的达到了,干不干科长,压根没事。”   岳秀秀的神情严肃,微微摇头说:“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上不上班,没什么要紧,不过,家里得打扫一下。”   楚明秋立时明白了,老妈这又是将事情按最坏的程度考虑,他虽然不认为会到那种程度,但还是同意,打扫屋子。   需要打扫的是他的房间,还有便是书房,日记照片什么的很快被收起来了,收藏的地方很简单,就转移到如意楼的三楼,他的好多歌,也藏在这里。   如意楼的封条就是最好的保护。   午饭的时候,后院都知道楚明秋被停职了,孩子们压根不清楚停职是什么意思,快速的吃饭,楚家的伙食在这个时期算是比较好的,主要祁三叔每半个月都送粮食蔬菜和肉来,小冰箱经常都是满的。   饭桌上,谁也没说什么,重要的事,都不在小家伙面前说。   午饭后,大家伙不约而同聚集到楚明秋的院子来了。   “穗儿姐,您就别操心了,没事。”楚明秋笑呵呵的,逗着小丑娃,小家伙今天的心情不错,虽然还是不理他,却忍受了他的逗弄。   几年下来,楚明秋已经成为楚家的核心,所有人都着紧他。   “要不,我搬出去。”黑皮爷爷低声说。   “老爷子,您就安安稳稳住着,您在不在,这一关,我都要过。”楚明秋很清楚,老爷子这是担心连累他,心里很是温暖。   黑皮到青海后,来了两封信,第一封信是给楚明秋的,就一个事,照顾他爷爷,第二封信则是给他爷爷的,告诉他,自己在青海挺好,身体也好,很显然,这是让爷爷安心。   可这话等于没说,该担心的还是在担心。   与他们不同,岳秀秀压根没来,午饭后,略微休息便睡午觉了,穗儿带着小丑娃走了,黑皮爷爷叹着气,也走了。   “真不要紧?”吴锋这才开口,楚明秋点头:“真不要紧,最大,我再骑车收破烂去。”   吴锋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回去休息去了。   穗儿对他怎么快就回来,吴锋笑道:“要待多久,小秋是明白人,他可比我们活得明白。”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才叹口气说:“何况,我们压根就帮不了他。”   穗儿闻言也不由呆住了,半响才嘟囔道:“这个江青,怎么就那么多事!真是....”   吴锋看着穗儿,苦笑下:“别担心了,小秋会有办法的。”   吴锋非常无奈,他很清楚,属于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而且永不再,能过上现在的生活已经是老天开眼了,很多他的同僚都还在劳改农场,艰难的活着。   楚明秋悠闲的看了一下午的书,市委有纪思平,高科园有顾三阳等人,他的消息很灵通。   下午,顾三阳就来电话了,市委通过决定,让谢静宜带队到高科园,检查高科园的批林批孔路线问题。   楚明秋听后,不由笑了,吴副总理还是采纳了他的建议。   这次还有个目的,他要看看,那些人可以当朋友,那些人是潜在的敌人,趁着这次机会,让他们都暴露出来。   晚上,古震回来了,他在高科园的单身楼有个宿舍,而且还是单间,今天,他是为楚明秋特意回来的。   他和孙满屯一起来到后院,在书房找到楚明秋。   楚明秋赶紧给他们搬来椅子,又泡上茶。   古震翻下正在看的书,又看看笔记本,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在作什么?”   “孙叔,坐,喝茶。”楚明秋招呼孙满屯坐下,孙满屯则在认真看书架上的书,书架上已经堆满了,林晚寄回来的,香港美国买的,把不大的书架给塞满了。   “这些书都看了?”孙满屯顺手抽出一本,上面有楚明秋的批注,还是英语的。   “没有看完,没有那么多时间。”楚明秋答道,古震则看他的笔记,笔记本是摊开的,不算是秘密。   “你这是在做什么?”古震又问。   “我想写点东西。”楚明秋解释说:“嗯,半导体和计算机,嗯,我觉着这是目前世界科技发展的方向,嗯,我觉着这将引发第三次工业革命。   中央虽然提出了搞半导体和计算机,可,中央并没有真正认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所以,我想写本书,把这个问题讲清楚。”   孙满屯翻书本,看不懂,有计算机方面的,有半导体方面的,有文化艺术上的,当然还有经济方面的。   “老师,谢静宜今天来了吗?”楚明秋问道。   “没有,明天或后天才来。”古震说:“不过,市委的决定已经传达了。”   “你是怎么想的?”孙满屯问道。   “能有什么想法,上级怎么说,我怎么办呗。”楚明秋耸耸肩。   换个人,或许能接受,可眼前俩人是看着他长大的,已经非常了解他了。   “少搪塞,说实话。”古震皱眉。   楚明秋莞尔一笑:“老师,您一向专注书斋,怎么也关心起朝中之事了。”   孙满屯笑道:“他可不是关心朝政,是关心你;我也挺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少糊弄我们,说真话。”古震也知道这家伙不想说时,满嘴似是而非的谎话。   “这事嘛,”楚明秋笑道:“我一个小科长,值得江青兴师动众,大费周章,你们说,江青什么人,我扛得住吗,高科园扛得住吗!肯定扛不住!”   古震叹口气,孙满屯沉默不语。   “可问题是,她的目的不是冲我来的,她的目的是冲吴副总理和总理去的,所以,吴副总理应该会保我,否则,高科园要完蛋,他的副总理或燕京市委书记,就得交出去一个。   我估计,江青他们的目的是把王洪文送到第一副总理宝座上,这又引起老人的警惕,比如叶剑英李先念这些人。   在林彪事件后,主席并不想再次挑起党内斗争,多次说要保持安定团结的局面,江青这个时候挑动事端,与主席的战略相悖,所以,江青这次跳得越高,栽的跟头会越重。”   古震没明白,孙满屯是老革命了,瞬间便明白了,不过,没等他开口,古震先是担忧的问:“那你呢?”   “我,我不过一小科长,换一副总理,换江青等人失去主席信任,这笔买卖赚大了。”   楚明秋大笑,古震却皱起眉头,孙满屯也摇头不已,他问道:“你就一点不担心?”   “有什么可担心的。”楚明秋笑道:“文化大革命这个烂摊子,需要有人来收拾,谁来?江青这帮子?他们是文革受益者,会纠正文革的错误吗?不会。只要能把他们搞下台,我回去收破烂也行。”   “看来,我们是瞎操心了,这小子,比我们明白。”孙满屯笑呵呵的对古震说。   古震摇头:“小秋,你是不是太自信了,万一,江青就是盯着高科园呢?”   “江青懂什么高科技?她知道什么是计算机吗?什么是半导体?除了阶级斗争,她什么都不懂,让这样的人掌控中国,那是中国人民的灾难!”   在古震和孙满屯面前,楚明秋越来越放肆,说话越来越直接。   “那你认为,谁会掌握未来的中国。”孙满屯好奇的问。   楚明秋想了想说:“只有一个人,邓小平,只有他,没有其他人了。”   这是楚明秋第一次这样明确提出这个观点。   尽管,知道历史发展结果,可楚明秋也钻进了牛角尖,为什么会是邓小平?而不是其他人?   经过这两年的观察,他得出了结论,只有邓小平,其他人都不行。   原因很简单,有资格的都被干掉了。   看看第一代领导人,文革结束前,基本都死了。   那么剩下的就是十大元帅了,这十大元帅中,除了朱德彭德怀,其他的基本上都算是第二代领导人,资历上与邓小平差不多,十大元帅中到文革结束时,估计就剩下叶剑英聂荣臻徐向前刘伯承。   这四人中,徐向前有四方面军经历,必然不会被立为接班人,刘伯承身体不好,也不会。   聂荣臻长期负责国防科工委,建国后,没有参与其他工作,叶剑英呢,也长期在中央工作,这俩人的共同弱点都是年龄偏大,叶剑英今年已经77了,聂荣臻比他小两岁,也已经75了,仅仅看这年龄,他们就不合适。   那么接下来,就是李先念陈云等人,很显然,他们的资历和履历都比不上邓小平。   最后一条则是致命的,文化大革命弄得天怒人怨,老百姓已经苦闷怨恨淤积于心,需要一个人出来,纠正文化大革命的错误。   基于这一点,以上人等都不合适,那么就剩下一个,邓小平。   只有他出来,才能彻底否定文革,彻底纠正文革的错误。   楚明秋将一连串理由摆在俩人面前,俩人都呆住了,不过一小科长,居然把国家大局给定了。   半响,孙满屯才不相信的问:“你看好邓小平。”   “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楚明秋摇头晃脑的说道:“现在唯有一人尔。”   “不会是王洪文吗?”古震还是书呆子气,一般情况下,他不关心这些,此刻也好奇起来。   “王洪文算个什么东西,”楚明秋含笑道:“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就靠造反起来,上海是张春桥在掌握,要换了他,早就乱了。”   “那张春桥呢?”孙满屯顺口问道。   “他也不行,军队不支持他。”楚明秋随口就说:“他是南京军区第一政委,司令员是许世友,许世友压根就看不起他,俩人矛盾之深,主席都不得不出面调和,许世友给主席面子,请张春桥喝了次酒,然后依旧不理他。”   得不到军队支持,张春桥显然不可能继承大位。   “不过呢,论能力,张春桥比王洪文强太多,可比起邓小平来,又差得太远,无论资历还是能力。   老师,孙叔,你们要想翻身,也得看邓小平,只有邓小平上台,才会给右派平反,才会着手解决建国以来的历次运动造成的冤假错案。”   给右派平反!!!   俩人都震惊了。   这可是超级大地雷,而且邓小平是反右领导小组组长。   他会给右派平反!!!   “你们可别吓我,”楚明秋故作害怕,赶紧给俩人倒茶。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孙满屯眉头拧得紧紧的,满满不相信。   楚明秋迟疑下,决定放开了说:“这个话说起来就长了,得从党史说起。   你们看我党党史,我党自从成立之后,在陈独秀犯错之后,便走上一条比较左的道路,反AB团,肃反,无不是这样,包括延安的整风运动,不过,那时是战争年代,错误会很快看出来,王明推行了一条左倾路线,中央根据地便丢了,不得不走上长征的道路,所以,就会很快被人们认清,并纠正。   可在和平年代,问题就复杂了,左倾错误,是很有隐蔽性的,看着好像伟光正,正气凛然,危害性的潜伏期很长。   建国之后,开展多少次政治运动,从三反五反开始,社会主义改造,知识分子改造,工商业公私合营,反胡风,反右,反右倾,大跃进,四清,文化大革命,算一算,每两年便有一场政治运动。   这些运动,那一场不是很左,你们都是亲身经历过这些运动,你们评判下,是不是很左。”   孙满屯和古震都沉默不语,半响,古震才点头,楚明秋接着说:“文化大革命是党内左倾主义的最高潮,这场运动深刻教育了全国人民,那怕是那些在文革初期最支持文革的红卫兵,现在也开始在重新反思文革了。”   “所谓物极必反,登上峰顶后,不管朝那边走都是下山。经过这场灾难性的运动,党内高层也会认识到左倾的危害,所以,这场运动之后,左倾将成为我党最大的敌人。”   “所以,在这场运动结束之后,会对建国以来的历次运动进行反思,重新审查这些运动中的案件。”   楚明秋言之凿凿,可俩人还是不敢相信,古震压根就觉着,别说平反了,就算能恢复工作,已经能让他满意了。孙满屯也不敢相信,反右倾反右是毛主席领导部署的,平反,这压根就是奢望。   右派,五七年的,五九年的,经过近二十年的苦难,他们大多数都绝望了,此生压根就没想过有平反的机会,能重新工作,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奢望了。   俩人本来是担心楚明秋想不通,可没想到,居然被楚明秋作了思想工作,给他们画了一个大饼。   “这一关,你打算怎么过?”孙满屯不去想那个饼,换个话题问道。   “这算什么关,”楚明秋说:“市委让谢静宜来查,谢静宜要是聪明的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果她要兴风作浪,那这次,她就要栽跟头了。”   “这个人可不简单。”孙满屯提醒道。   “她本身没什么本事,和江青一样,她的力量来自毛主席的信任,可主席现在要的是安定团结,如果她与江青保持一致,主席虽然不至于立刻对她失去信任,但心中一定会埋下一根刺,到一定程度,这根刺就会长大,就会被拔掉。”   孙满屯看着满不在乎的楚明秋,心中有些感慨,以前只是战争年代,那些为革命奋不顾身的同志身上才看到这种不顾自己安危,只要对革命有利就不惜代价。   可惜,这样的情况,在建国后,越来越少了。   职务,权力,腐蚀了同志们的斗志。   第二天,一大早,楚明秋便接到郁解放的电话,告诉他,市委谢书记今天要到高科园来,让他立刻回去参加运动。   楚明秋骑上自行车便朝高科园赶来,等到高科园已经是十点了,办公楼前已经停了三辆车,看车牌号,是市委的和华清大学的。   大楼里静悄悄的,各办公室的门都关着,走廊上没有人,整栋大楼极其安静,平添了几分紧张。   楚明秋不慌不忙的上楼,这一天没来,办公楼已经有了一点变化,大楼入口处挂上了横幅,《将批林批孔进行倒底!》,一楼大厅多了几张大字报,都是批林批孔的,楼梯间隔处也贴了大字报,批判克己复礼的。   二楼也贴了几张大字报,楚明秋扫了眼,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一看这笔迹就是华汉民和许云梅的,文章多半是郁解放写的。   老郁还是有几把刷子的,这文章写得不错。   到了三楼会议室外,听到里面,谢静宜正在讲话。   “....,批林批孔是现在的头等大事,高科园这次犯错不是偶然的,重生产,轻思想,才是问题的根源,你们没有在思想上认识到批林批孔的重要性,....”   妈的,楚明秋在心里暗骂,调查还没开始,结论就出来了。   他推门进去,谢静宜抬头看到他,眉头微微皱了下,才说:“小楚来了,很好,坐下吧。”   在众人的目光中,楚明秋就在门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身边的人不认识,那人赶紧向边上挪了挪。   “批林批孔是毛主席的伟大决策,全国上下,各单位都非常重视,对批林批孔的态度,将是检验你是不是走在毛主席的道路上,是不是执行的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楚明秋耷拉着脑袋,好像很沮丧,谢静宜的话杀气腾腾,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这次会议的规模在高科园算大的,除了科级干部,所有党员都参加了,但会议室内,还是显得比较空。   管委会的人并不多,人数最多的便是楚明秋掌握的两个科,业务科和规划科,其次便是尚建齐的综合保障科,有二十多人,其他科便不多了,华汉民的行政科也就十二三个人,其他科室基本上就五六个人。   业务科和规划科,人虽多,但党员不多,业务科大部分还是学徒工,规划科脱帽右派不少,所以,管委会的党员还真不多。   谢静宜又足足说了三十分钟,然后才让郁解放讲话,郁解放很圆滑,他不想得罪楚明秋,他很清楚,楚明秋背后站着吴副总理,两天前向吴副总理汇报时,吴副总理的态度就已经说明一切。   “谢书记代表市委,高科园存在的问题,我是有责任的,我是高科园的一把手,革委会主任和党委书记,不管存在什么问题,我都要负领导责任,我就表个态,全力支持谢书记来我们高科园检查工作,全力配合检查小组的工作。”   谢静宜双臂环胸,冷静的看着他,郁解放说完之后,按照普通顺序,是楚明秋讲话,现在楚明秋已经停职,便由华汉民讲话。   “没有什么二话,全力配合调查组,实话实说。”华汉民很简单的一句话。   “小华同志是不是有抵触情绪啊。”谢静宜平静的提醒道:“同志们,在大是大非面前,可要站稳立场。”   “情绪?我那还有情绪,”华汉民淡淡的说:“实话实说,难道不对,要说假话才行。”   “谁让你说假话了,当然要实话实说,可你这个态度....”谢静宜语带威胁:“接受组织调查,是很正常的,我也曾接受过组织调查,有什么好担心的,要相信组织。”   “我自然是相信组织的,”华汉民一点不客气,直愣愣的顶上来:“可我想不明白,第二建筑公司耽误工期,明明是他们有错,结果,现在倒成了我们的错了,这不是颠倒黑白吗!我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谢静宜很是意外,她没想到,华汉民居然当场发难,让她难堪,脸色禁不住阴沉下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调查小组的一个女人厉声喝道:“调查小组是受市委委派的,你要对抗调查!”   “这个帽子....”   “小华,”郁解放连忙打断他,和稀泥道:“毛主席说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谢书记说得好,组织调查是常事,至于实话实说,那当然该实话实说,难道你还向组织说假话,欺骗组织!这不乱弹琴嘛!”   华汉民嗨了声,不再争辩了,谢静宜淡淡的说:“郁主任说得很好,要说实话,不能欺骗组织,欺骗组织是有罪的。”     “对,对,要说实话。”郁解放瞪了华汉民一眼,扭头冲楚明秋说:“小楚,你来说几句,也表个态。”   楚明秋抬头看看谢静宜,又看看郁解放,谢静宜的神情平静,看不出有什么,这女人在中南海都随便走动,这个小场面,自然不会放在她眼里。   “配合组织调查,我一定竭尽全力,我虽然停职了,可还是党员,作为党员,保证向组织说实话,绝不让组织为难。”       谢静宜不置可否的点头:“好,这个态度很好。”   楚明秋的表态后,随后强社新尚建齐也先后表态,他们的态度要和缓得多。   半导体公司和计算机公司的人没有参加这个会议,楚明秋也不知道他们在不在调查范围内。   散会之后,楚明秋去了业务科,科里的情况还不错,至少那个黑板上的进度表上可以看出,进展顺利。   容基与他前后脚进门,黝黑的脸色上看不出表情,也就是楚明秋这些熟悉他的人才知道,此刻他的心情很沉重。   “你真一点不担心?”容基低声问道。   “大不了回去收破烂,”楚明秋开始还笑嘻嘻的,可看到他凝重的神情,便收敛笑容,正色道:“说起这个,我还真不担心,我唯一担心的是,你们能不能按时完成合同。”   “这个我可以打包票,”容基叹口气,忍不住骂了句粗话:“娘的,不好好干活,尽搞些歪门邪道。”   楚明秋叹口气,幽幽的说:“咱们这个时代,这样的人是批量生产,干活不行,搞斗争,一个赛一个,忍着吧。”   容基深深叹口气,四儿推门进来,看到楚明秋在便急不可待的上前,低声说:“他们分成两个小组,正在财务科,一个个谈话呢。”   楚明秋拍了下他脑袋:“干你的活去,瞎操心。”   四儿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手,他年青,没事的时候便在各科室晃荡,与管委会大部分部门都熟。   四儿笑嘻嘻的走了,丝毫没觉着什么,楚明秋什么人,大哥的大哥。   容基早就发现了,楚明秋和科里的这些人说话很随意,有时候甚至还一块打闹,有时候说话却很重,可科里的这些人也压根不觉着有什么。   “得了,告诉大家伙,上级查他们的,科里的工作不要被干扰了。”   楚明秋说完之后便走了,也没回去,而是去了资料室,在资料室内看书。   调查组分成了三个小组,逐个找人谈话,科长以上的则由谢静宜负责谈话。   管委会气氛紧张,每个人走路都小心翼翼的,唯恐发出响动,引来调查组的注意。   中午去食堂时,丁维山拿着饭盒走到楚明秋身边,无所顾忌的与他闲聊一路,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抗议。   这要倒退回去六七年,还不人人如躲瘟疫似的躲着他。   人,都是锻炼出来的。   吃饭的时候,楚明秋的桌上坐满了人,不但有业务科规划科的人,还有华汉民古震等人,这些人平时压根不会这样。   调查组的人则孤零零的坐在一边,看着这边,脸都气白了。   下午,谈话还在继续,谢静宜最后才找了楚明秋。   “小楚,坐下,坐下谈。”谢静宜并没有横眉冷对,而是笑呵呵的招呼他坐下。   楚明秋也没谦让,就在她对面坐下,这间办公室是专门收拾起来的,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就两张办公桌,另外一张显然是记录用的,不过,现在那张桌后没有人,办公室内就他们俩人。   楚明秋看着谢静宜,谢静宜也看着他,俩人相对沉默着,对楚明秋而言,这是个技巧,先不动,而后看情况再动。   沉默了会,谢静宜才开口:“小楚,咱们认识也不短了,咱们随便点,随便聊。”   随便聊,你要信了,那就掉坑里了,谢静宜带的是调查组,这真要有什么,立刻就可以就地转为专案组,所有的,只需一纸红头文件。   “是。”楚明秋的回答很简单,然后继续看着谢静宜。   谢静宜无奈只好问道:“小楚,我对你是看好的,我听说你在香港挣的钱,全给国家买了设备,没有落到自己腰包,这不是很好吗。”   楚明秋幽幽的叹口气:“那也是不得已,没钱,要买的东西又多,要几十万啊,只好冒险了。”   “冒险?”谢静宜有几分好奇。   “股市是最凶险的地方,不是有那么部电影吗,旧中国,上海炒股的故事,最后跳楼了。”   谢静宜想起来了,是有这样一部电影,楚明秋再度叹口气:“第二建筑公司是承建彩电厂,原本是没有问题的,可他们一再拖延工期,您是知道的,这彩电厂是国家重点项目,耽误了工期,中央要追究市委的责任,市委也要追究高科园的责任,我们也没办法,对,是我提出的,换人,也是我找的施工队,是小桃溪施工队,是社办企业。   这不认为,这是生产压革命,毛主席教导我们抓革命促生产,抓革命不促生产,那是形而上,是假左派真右派。   江青同志在这上面,偏听偏信,把责任全推到我们高科园头上,这我不服,江青同志位高权重,市委不敢得罪她,派您来调查,我能理解。”   谢静宜微怔,楚明秋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居然敢说江青偏听偏信,还说市委不敢得罪她,这可是超级大胆了。   “看来,你还是有情绪。”谢静宜微微一笑,其实她对楚明秋的印象很好,当初他献了一策,让她利用华清燕大的教授专家,成立了一个写作组,梁效,意思是两校,现在梁效的文章全国转载,被视为中央的声音。   “没情绪的是死人,”楚明秋毫不含糊的反驳道:“是人就有情绪,更何况,我压根不认为自己是错的。”   谢静宜翻翻笔记本,除了楚明秋,今天,她已经与郁解放以下的所有管委会科级干部谈过了,老实说,让她有些意外,管委会所有人都不认为他们干错了,错的是第二建筑公司,要调查组主持公道。   在所有谈话中,大多数对楚明秋的评价还不错,只有一个认为楚明秋独断专行,业务科和规划科,外人插不上手。   在下面普通职工的调查还没交上来,谢静宜相信自己挑选的人,她的调查组是从华清燕大抽调的,她很清楚,管委会的主体是市委秘书处四科,如果从市委抽调人,那些人很可能会包庇管委会。   谢静宜虽然很少到市委去,她对市委让她分管的卫生系统非常不满,所以,甘脆就以华清燕大工作繁忙,而且她还是国务院教委工作组副组长,工作非常忙碌。   “你提出要与中科院合作,在高科园办一个班,进行三年培训,而后到欧美留学,对吗?”   楚明秋点头:“对,这是我的主意。”   “为什么?你反对工农兵学员?”谢静宜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高科园承担的是中央的战略任务,计算机半导体是未来科技的发展方向,美国在这两项技术上投入了上千亿美元,硅谷有十万以上的工程师在努力工作,他们千奇百怪的想法,将打开计算机世界的大门。”   “高科技产业,不是普通产业,需要的是高技术人才,只有力气是不行的,在硅谷的高科技公司中,大学本科只是起步,硕士研究生也不多,更多的是博士,十万工程师中有一半以上都是博士。   谢书记,您是华清燕大的校革委会主任,工农兵学员,毕业后干点技术工作还行,可要搞高科技产业,计算机和半导体工作,他们还需要再加工。   这就跟士兵一样,普通士兵,经过三个月新兵训练就可以了,可班长就要在老兵中选择优秀的,排长连长,则要到教导队深造。   毛主席在瑞金时,便创建了红军大学,培养军官,到延安后,就创办抗日军政大学。   我的想法是,现在计算机半导体技术,欧美领先,我们要学习他们,要选派一批品学兼优的技术人员,到欧美去学习,完成学业后,再回来发展我们自己的技术,这有什么不好?”   “你别激动,我也没说不好,”谢静宜安抚道,可随后语气一转:“毛主席说要独立自主,自力更生。”   “这不矛盾啊,”楚明秋好像很意外:“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是我们最终要走向的目标,毛主席从未说过,不学习欧美先进技术,我们搞社会主义,就是要集中全人类最先进的技术,促进科技进步,而不是闭关锁国,把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绝对化,那是错误。   谢书记,我听说您经常可以见到毛主席,您可以问问主席,我们向欧美派出留学生,与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有没有矛盾。”   谢静宜愣了,她参加过很多这样的调查组,甚至还有专案组,没有那个被审查人员敢叫嚣,你要不信,可以去问毛主席。   以前就听说,这楚明秋胆子很大,自己以前还没发现,觉着他年青,比较莽撞,那是这样的,可要说胆子大,最大也就是在香港偷跑到股市去挣了笔钱。   今天,她算是见识了,可偏偏,楚明秋的叫嚣还不好反驳。   她在毛主席身边工作的时间很长,知道毛主席对留学生的态度。主席对留学生的态度比较复杂,一方面,主席厌恶他们崇美崇英的自由主义思想,另一方面,对他们的专业学识又很欣赏,原子弹氢弹卫星,没有这帮从欧美回国的留学生,压根就发展不起来。   至于大学,主席对大学大态度倒是很鲜明,他不喜欢文科类专业,觉着文科的那些书生,除了会空谈误国外,没有其他本事,而理工科大学,则认为必须办。   楚明秋开始发牢骚,这是谢静宜比较愿意听到的,牢骚总会不经意间透露出真实思想。   “耽误工期还有理了,照这样说,南京长江大桥,再拖个十年完工,那是最革命的!   照这样下去,谁敢干活!干活有罪,偷懒无罪,一张八分钱邮票,我就成了罪人!   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可不是工人就都是好人吧,还有工贼呢,刘少奇不也出身工人阶级!”   楚明秋发了一通牢骚,谢静宜惊讶的发现,她居然一点把柄都没抓到。   “你很崇尚高科技?”谢静宜忽然问道。   这话有陷阱,如果说是,那就陷入唯高科技论。楚明秋多机灵,随口就说:“当然,这思想是靠毛泽东思想武装,手中的武器自然要更好。”   得,这话也没毛病,谢静宜不由在心里苦笑,这楚明秋真是滑不留手。   “这高科技就是计算机半导体?”谢静宜的语气稍稍和缓,问道。   楚明秋看了她一眼,说道:“这高科技是相对的,相对现在的科学技术,简单的说吧,步枪,相对于大刀长矛,就是高科技;机关枪相对步枪,便是高科技,飞机坦克大炮,相对机关枪,便是高科技;原子弹氢弹,相对飞机大炮坦克,便是高科技。   马克思说,社会主义的优势便是生产效率更高,怎么提高生产效率,就是发展科学技术,康拜因,一天收的麦子,要一个壮汉挥动镰刀玩命干一周,这康拜因相对镰刀就是高科技。”   谢静宜没想到居然引来楚明秋一通长篇大论,就她本人而言,压根不知道什么是高科技,她就初中文化,计算机半导体是什么,她压根不懂。   “之所以提到计算机和半导体,任何科技都是要有具体的产品来体现,这些产品携带的技术,便是科技。”   楚明秋也不管谢静宜听没听懂,又解释了几句。   “小楚同志,别带情绪,”谢静宜再度安抚道:“我们来,就是把事情搞清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事情清楚了,你们也就能甩开手大干了。”   “我们本来就在大干,高科园成立不到半年,已经创造产值几千万,为国家赚取外汇数百万,这速度还不够快!!!而且,这还是在国家投入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取得的,这是一个巨大的成绩。”   谢静宜当然知道这个成绩,吴副总理把这个消息在市委办公会上说出来时,参加会议的书记们都兴奋了。   “为什么能取得这样的成绩?”楚明秋自设一问,谢静宜眼光一闪,楚明秋就象没看见似的:“就是狠抓批林批孔,将批林批孔落在实际工作中的结果,如果我们也象第二建筑公司那样,能取得这样的成绩?”   谢静宜眼中的闪光迅速消散,这话又是无可指责,便笑了笑,安抚道:“别发牢骚了,高科园取得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这样的成绩是巨大的,也是文化大革命的成果,这样吧,你先下去休息,调查组还要在高科园继续调查,到时候我们再聊,你放心,组织上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我相信组织,”楚明秋神情淡淡的,起身说道:“谢书记,我觉着调查组也应该到第二建筑公司去查查,延误工期的原因倒底是什么。”   “好,这个建议,我接受。”谢静宜看上去还挺通情理,楚明秋笑了笑便出去了。   谢静宜则沉凝不语。   晚上,谢静宜召集调查组成员开会,将了解的情况汇总,并商讨下一步工作。   “我负责了解的是财务科,高科园成立的时间并不长,财务很清楚,不管干部还是普通职工都没有特殊处理,今年三月,港商霍震霆来高科园参观,组织接待也是按照标准进行的。”   “此外,我还找保卫科的同志了解了情况,保卫科的职工都是转业军人,政治上是可靠的。   根据他们反应,高科园对批林批孔并不是很重视,有不少怪话,说批林批孔是冲总理去的,...”   “是楚明秋说的吗?”谢静宜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打断下属的报告,问道。   “不是,是行政科华汉民说的。”   谢静宜点头,示意继续。   “根据我们调查,高科园也搞开过几次批林批孔大会,组织了几个人写批林批孔的文章,其中楚明秋写的文章还在燕京日报上刊载,也被人民日报转载。”   “我负责的是综合保障科,这个科其实是后勤科和基建科结合起来的,综合保障科有三十六人,科长尚建齐,这个科的大部分人是从原109厂调来的,另外还有几个是去年分来的工农兵学员。   根据综合保障科的群众反应,楚明秋喜欢开车,经常一个人开车,上次霍震霆来时,他便一个人开车载着霍震霆四下游玩。”   谢静宜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群众反应,在高科园,权力最大的是楚明秋,他负责的业务科和规划科是高科园的核心,高科园的几乎所有事,楚明秋都有权力干涉,而且,也几乎是他一言而决,郁主任更象是个傀儡。”   谢静宜想了想,便笑道:“市委当初用郁解放,就是看到他老实胆小,这高科园其实就是楚明秋在搞。”   “那干嘛让郁解放当主任?直接任命他为主任不行吗?”   “当然不行,他太年青了,今年才二十五岁,高科园是个处级单位,二十五岁的处级干部,全国少见,而这楚明秋胆子很大,市委担心他捅娄子,这才用了郁解放,用他就来压着楚明秋的。”   组员们恍然大悟,谢静宜心里有几分得意,她特喜欢看到这些人听到高层隐秘后那种惊讶的表情。   “在生活作风上呢?有没有发现问题?”谢静宜问道。   所有组员都摇头,这是个比较让人纳闷的地方,楚明秋招了很多人,有男有女,本人又英俊潇洒,可偏偏在生活作风上,没听说他与那个女人闹出绯闻来。   “我认为,高科园不是没有问题,而是有很大问题,”一个女组员说道,众人以下都看着她:“我负责的是人事科,我在调查中发现,高科园在组建时,利用市委给他们的人事权力,调了不少人进来,有些是知青,比如,林百顺曹群,有些就是拒绝下乡的无业青年,比如顾三阳柳长林杨满堂等人,我怀疑这里面有以权谋私的事,这些知青是怎么回来的?都是病退?病退怎么进的高科园?顾三阳柳长林杨满堂都是黑五类子弟,他们的父亲不是右派便是右倾分子,为什么要招这些黑五类分子,而不是招贫下中农的红五类子弟,还有,政策研究室,这个研究室是干什么的?研究室名义上是楚明秋在管,可实际上是右派分子古震在管,为什么要用这样的人?”   风过留痕,雁过留声,楚明秋把大批兄弟招进高科园,总有痕迹留下。   “哦,”谢静宜有些惊喜,连连点头:“好,很好,这是个很重要的发现,同志们,上山下乡是毛主席的伟大决策,知青回城有严格的条件,这么多知青,悄无声的就回来了,这里面有没有开后门的情况!嗯,这个情况,非常重要!”   谢静宜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还在下面重重的画了两笔。   讨论还在继续,办这种事,首先便是要找到突破口,只要找到了,再坚固的堡垒也能一鼓而下。   楚明秋早早回家了,路上还买了只鸡,回去就交给赵婶炖起来,晚饭时,喝着鲜美的鸡汤,小家伙个个乐滋滋的。   楚明秋在家一待就是一周,每天就躲在书房看书,晚上,便在自己房间里看书。   每天晚上,他都会接到几个电话,七八点钟是顾三阳的,十一点之后是纪思平的,这两个电话固定不变,偶尔还有林百顺的,古震每天回家,所以,调查组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   左雁和小不老也知道他被停职了,小不老没当回事,她现在入选了国家队,周日回来,就黏在楚明秋身边,叽里呱啦说着国家队的见闻。   国家队新成立,队员不多,总共才十二个,年龄最大的二十一岁,最小的十五岁,她在队中属于中不溜。   她们燕京花样滑冰队有俩人入选,其他的都来自东北,这也正常,现在国家压根没有室内滑冰场,南方压根就没办法开展滑冰运动,也只有北方少数几个城市开展了这项运动。   小不老说高兴,还展示了下新学的动作,落地时差点没站稳,把楚明秋给吓了一跳,赶紧让她停下,再不敢让她随便跳跃。   左雁也一样,不问他工作上的事,她不知道从那弄了两张票,拉着他去看中加两国的体操比赛,这个比赛属于表演性质,中国运动员拿出了全身本事,而加拿大运动员则要轻松得多,没有拿出高难度动作。   不过,这个时期这样的表演太少了,观众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中国体操水平不错,楚明秋记得在08奥运上负责点燃圣火的李宁,在他去点圣火时,楚明秋压根不清楚这家伙究竟干了什么,还拿出度娘找了找,这才发现,这家伙是牛人啊!   他注意听解说员的解说,没有听到这位牛人的名字,看来他还在地方体操队锻炼,还没有进入国家队。   看过体操比赛,俩人出来,取了自行车准备走,忽然有人在叫他,楚明秋回头一看,是卫生局的万子杰,他不由笑了。   “老万,你也来了。”   万子杰快五十岁了,作为燕京市卫生局的副局长,他算得上志得意满,对仕途没有更大的追求,专心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位是?”万子杰看着左雁问道,楚明秋笑了下说:“我女朋友,左雁,燕师大的工农兵学员,老万,这是你孙子。”   万子杰身边有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看上去年龄不大,就五六岁的样子。   “我几个孩子还在农村呢,最大的在沈阳医学院念书,没一个结婚的,这是我侄孙,我大哥的孙子。”万子杰说道。   “你好,几岁了?”楚明秋弯腰看着小家伙问道,小家伙挺大方:“六岁。”   “六岁,算得上男子汉了。”楚明秋笑道,小家伙点头:“我爸爸也这样说。”   “你爸爸在那呢?”   小家伙没回答,万子杰叹口气:“这是我大哥的孙子,他父亲在甘肃呢,打算在燕京念书,我正头痛呢,不知该去那所学校。”   “这还不容易,这个找文教组的老任呀,不好意思开这个口,没事,我去给他说。”楚明秋大包大揽:“对了,孩子的户口转过没有?要没有的话,这事,我一块办了。”   万子杰迟疑下,依旧没有敢答应,微微一笑说:“也不是,我家附近有两所小学,我头痛的是不知道该去那所小学。”   楚明秋嘿嘿笑了笑:“我说嘛,您老万不可能连一所学校都搞不定,老万,这选学校很重要,不过,小学不是太重要,关键是中学,您打听下,这两所小学对口的中学是那所,那所中学好,就去那所小学。”   万子杰眼前一亮:“对啊!还你年青,脑子灵活。”   楚明秋呵呵笑了笑,又问:“老万,我托您的事,有眉目了吗?”   “这事,我正想给你说,成了,”万子杰笑道:“我把你那同学的消息告诉了部里的老金,他是管人事的,部里今年要进十个人,已经内定了六个,剩下四个,给你同学一个。”   “那就多谢了,什么时候有空,请您吃饭。”楚明秋很高兴,左雁却有点迷惑不解。   “不过,我可提醒你,工种可能不会太好。”   “没关系,她一知青,好容易考上工农兵大学,能留在燕京已经够满意了,至于工种什么,没那么重要。”楚明秋笑呵呵的。   俩人都取了自行车,万子杰将孩子抱上去,推着车走。   左雁过去接过万子杰的自行车,边推车边与孩子聊天,小家伙挺好玩,王子杰与楚明秋并排走在后面。   “怎么样?”万子杰忽然问道。   “什么怎么样?”楚明秋扭头看了看他,很随意的说道:“您问的是调查组的事?没事,半寸深的水,踩下去,鞋底都湿不了。”   “呵,这么有信心。”    “现在不是六六年,也不是六七年,随便扣顶帽子,就能把人打成阶级敌人,这是大势使然。”   “你怎么惹上江青了?”   “拉倒吧,您太抬举我了,我哪敢惹她啊,全中国有几个人敢惹她,我还满肚子问号,她干嘛找我的麻烦。”楚明秋抱怨道。   万子杰叹口气,他也挺迷惑不解的,怎么突然就查起高科园来了,市委的人都知道,吴副总理对楚明秋非常信任,而楚明秋也没辜负这份信任,半年内,高科园从无到有,拿出了几千万产值,高科园的雏形初显,这些都是楚明秋的功劳,正当高科园要突飞猛进时,却冒出这样一件事来,这件事对高科园的影响会是怎样,谁也不好说,市委已经有人在传小道消息,楚明秋会被隔离审查,甚至逮捕法办。   对这些小道消息,他是半信半疑,可今天撞见楚明秋,居然逍遥的和女友一块来看比赛,压根就没把这事放心上,这让他不由疑惑起来。   其实,监工的事前几天就有了回复,那边已经同意接收,可就在这时候,传来楚明秋被停职的消息,这让他一下就犹豫了,不知道该继续办还是甘脆回绝。   由于担心,刚才楚明秋提出帮忙把侄孙的户口落在燕京,他也没敢答应。   “或许是我命里该有此劫,随她去吧。”   看着是在抱怨,可楚明秋依旧是笑嘻嘻的,万子杰也拿不准他是有后招还是真不当回事,俩人闲聊着,万子杰很小心,多的话都不说,有些话便直接呵呵,混过去就行。   到了分路口,俩人告别,楚明秋在路边的水果店给孩子买了点苹果,小家伙家教很好,直到万子杰点头才先道谢再接受。   左雁跳上后座,搂着楚明秋的腰,贴在他后背上,她的心情很好:“你又给谁找工作?”   “监工,你认识吗?我同学,她上内蒙插队,现在在中医学院念书,今年毕业。”   左雁轻轻的哦了声,工农兵学员的分配是哪来哪去,左雁没有那个担心,她分配就是回燕京的小学,至于那个学校,她倒不在乎。   “你说其他学科倒也罢了,这学医的,三年时间,怎么想怎么觉着不够,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学个半吊子的蒙古大夫,那可是要人命的。”   “那有什么办法,”左雁漫无心机的应道:“监工,是不是小时候,你们班上的,跟林晚挺好。”   楚明秋点头:“对,她六七年还是六八年就去了内蒙,我觉着她挺不对,不知道在内蒙发生了什么,我从侧面问了下,她不肯说。”   “能有什么事,你看殷红军在内蒙不是玩得挺好,纵马奔驰,蓝天白云,青青碧草,多美!”左雁双脚一荡一荡的,很是逍遥。   “把你那小资气收起来吧,”楚明秋笑道:“还蓝天白云,建军去的内蒙,咸鱼干也去的内蒙,内蒙什么样,你还不知道,那真要好,他们还急匆匆的回来。”   左雁嘻嘻一笑,双手紧了紧,搂着这有力的身躯,心里很踏实。   “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要不,”楚明秋迟疑下,忍不住抱怨起来:“这那都不顺路。”   左雁笑呵呵,扬头说:“随便找个店就行了,嗯,要不到我们学校去吧,我们食堂还可以。”   “拉倒吧,就你们学校食堂大师傅的手艺,还不如我呢。”   俩人说着闲话,一路朝师范学院走去,经过积水潭时,楚明秋晃眼看见一个人影,他连忙扭头,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怎么啦?”   “好像是个熟人。”楚明秋盯着人影消失的地方,神情中有几分疑惑。   “谁啊?在哪呢?”左雁跳下来,朝那边望去:“哪呢?男的女的?”   公园大门有十几个小年青无聊的聚在一起,坐在台阶上,抽烟聊天,不时冲过路的女生叫嚣。   “这才几年,这顽主佛爷又冒出来了。”楚明秋摇头叹息。   楚明秋也听说了些现在这帮顽主,比起楚宽远黑皮他们那代,这一代顽主更没底线,手段更残忍。   “哈,你不是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吗,这时候感慨了。”左雁打趣道。   俩人说说笑笑便到了师范大学,在学校外面的小饭店吃了晚饭,楚明秋将她送到校门口便停步了。   按照现在的校规,工农兵学员在学习期间,不能谈恋爱,不能结婚,不过,工农兵学员也有结婚或定婚后才进校的,这个就不算在此列。   左雁扬着头,两眼亮晶晶的,很是依依不舍,楚明秋低声嘱咐了几句就准备走。   “你,小心些。”左雁忽然说道。   楚明秋笑了笑,伸手将几丝头发给她捋捋,然后才说:“放心吧,这事,慢的话,两个月,快的话,半个月,就过去了,没事。”   左雁点点头,这方面她相信楚明秋,甚至比林晚更相信他。   “倒是你,在学校要注意,记住祸从口出。”   “我知道了。”   “好,那进去吧。”   左雁点头,刚转身,从校内出来三个女生,看到左雁和楚明秋,几个人交换下眼色,呼拉一下跑过来。   “雁子!”   左雁很无奈,心里叹口气,勉强道:“小不点,都这会了,你们这是上哪去?”   “晚上没课,出去逛逛,这是?”小不点打量着楚明秋,楚明秋站在那,双手扶着自行车,平静沉稳,器宇不凡。   “楚明秋,西楚霸王的楚,明天的明,秋天的秋,”楚明秋不带左雁回答,很大方的自我介绍道:“雁子的男朋友。”   小不点睁大眼睛,拉着左雁的手摇晃下,促狭的拉长声音:“真....的..吗!雁子!”   左雁露出幸福的笑容,用力点头,楚明秋上前两步,与左雁并排站着:“你们是雁子的同学吧。”   “我叫童潇潇,你好,楚同志。”小不点也很大方的伸出手来,楚明秋略微迟疑,才轻轻握了下,也只是一沾即走。   “我叫萧佳妤。”   “我叫齐曼琪。”   “你行啊,”小不点打量着楚明秋,毫不含糊的说:“怎么把我们雁子追到手的?”   “这个嘛,”楚明秋略微迟疑便笑道:“费了老大劲了,软磨硬泡,死缠烂打,十八般武艺,我都用上了,这可比攀登珠穆朗玛峰难多了。”   左雁噗嗤笑出声来,小不点她们也咯咯的笑弯了腰。   “别听他瞎说,”左雁忍住笑:“其实,我们打小就认识,对了,这天都快黑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有人叫:“公公!”   楚明秋扭头看,却是韩信,他身边还有女生,显然他也是送那女生回校。   “呵,统兵百万,纵横天下,韩信韩大将军,你是不是会算卦,怎么那都能遇上你。”楚明秋半开玩笑的招呼道。   “你丫少寒碜人,”韩信笑道:“我这不是送我妹妹回校吗。”   “你妹妹?”楚明秋打量下那女生,女生比韩信矮一个头,留了短发,却又扎了两根短擦擦,看着很是干练。   “怎么,这才几年,就不认识了。”韩雨似乎有点不高兴。   “瞧瞧,这话说的,好像秦香莲似的,我说,小丫头,你哥,我还熟点,你,我还真没见过,要不,提醒下。”   楚明秋的语言风趣,小不点等人忍不住又乐了,韩雨也不生气,冷着脸说:“你就认识我哥。”   “不认识不行啊,每天追在屁股后面,求着我揍他,我敢不认识吗。”   这下连韩雨都忍不住乐了,韩信只能苦笑不已,不过,现在看来,那几年,好像是这样。   韩信拿出烟来,楚明秋摇头表示不抽,随即看了眼:“行啊,抽上中华了,我说,你还是个学生,就买得起这样的烟,可以啊。”   “拉倒吧,”韩信嘟囔道:“我这是寻摸我爸的,公公,听说你们高科园出事了,市委调查组都去了。”   “高科园没出什么事,市委调查组是冲我来的,哎,我说韩信,你爸是什么官来着,等哥们去了秦城,让你爸关照我下。”   小不点几人很惊讶,不相信的看着左雁,左雁依旧面带微笑,眼中闪着促狭的光。   韩信很无奈,韩雨也丝毫不给哥哥留面子,同样毫无顾忌的笑着。   在过去几年,韩雨可比韩信还激进,她甚至参加过林红兵的少年兵,也参加过对胡同顽主的几次武斗,当然,她没有上一线参加战斗,只负责打探消息和救助。   韩雨同样参加了地坛武斗,亲眼看见楚明秋如天神下凡般,左冲右突,挡者披靡,牛哄哄的老兵在他手下没有一合之敌。   这场战斗把很多老兵的魂都打没了,那段时间,大院子弟提起楚明秋便色变,几乎到了闻名变色的境地。   韩雨见过楚明秋,楚明秋也见过她,只是那时,她在楚明秋跟前是透明人。   楚明秋不注意的给了韩信个眼色,韩信立刻领会,便不再说高科园的事,改聊其他。   说了会话,楚明秋和韩信就告辞了,左雁本想回寝室,小不点拉着她不让走,非要一块去逛街,左雁没办法只要陪着。   韩雨也被萧佳妤拉着,几个女生一块上街闲逛。   “雁姐,你跟公公啥时候好上的,我听说,他女朋友不是林晚吗?”韩雨大咧咧的问道。   “林晚出国了。”左雁微微皱眉,很简单的回答道。   “真的吗?”韩雨好像第一次听说,有些惊讶。   “72年走的,已经两年了。”   “原来是这样。”韩雨叹口气,似乎很遗憾。   “呵呵,公公,这名好奇怪,跟宫里太监似的。”萧佳妤反复念叨几次,忽然笑了。   “嗨,真的哎,雁子,这公公该不是真的宫里出来的吧!”小不点夸张的叫道。   “胡说什么呢!”左雁不依抓住她,小不点连忙求饶,几个姑娘在人行道上玩笑成一团,引得过往行人纷纷瞩目。   闹腾一阵后,大家安静下来,左雁这才解释这公公的绰号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最初是勇子瘦猴他们在叫,后来大家伙慢慢都这样叫了,这公公呀,其实是说他辈分高,属于爷爷辈的。”   “哟,那你不就是奶奶了。”小不点有促狭的叫道,随后一个亮相:“奶奶,你听我说!”   左雁哭笑不得,恨恨的威胁道:“你再这样,我可就不教你唱歌了。”   小不点赶紧求饶,韩雨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跟她学的,咦,雁子,你说,这些歌是不是公公写的?”            左雁微怔,小不点不相信:“他写的?他还会写歌?”   “他当然会写歌,大海航行靠舵手,我爱你中国,我和我的祖国,还有童年,水手,沧海一声笑,永远不回头,你去查查,词曲作者,都是他。”韩雨热切的看着左雁。   小不点目瞪口呆,可不是,童年水手,在很早就流行了,六十年代初就有歌唱家演唱,在全国流行,沧海一声笑,在国内争议挺大,永远不回头则是第一次听说。   这已经够了。   “啊!”   左雁韩雨吓了一跳,小不点抱住左雁,满眼都是小星星:“雁子,雁子姐。”   左雁很是为难,狠狠的瞪了韩雨,不过,她一向软弱,就算瞪眼,也没凶相,吓不住任何人。   韩雨冲她作个鬼脸,左雁很无奈:“小不点,松开,否则,否则,我可就不教你了。”   萧佳妤也同样喜欢歌,有首好歌便抄下来,跟着收音机慢慢学,这个时期的学生可没有录音机,压根买不起。   “别闹腾了,”萧佳妤赶紧劝道:“小不点,好了,有什么好好说。”   几个人中,小不点最小,今年还不到二十岁,高中毕业就成工农兵了,这在这个时代很少见,这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她家在地方上的势力不小。   “雁子姐,给我们介绍下吧,我可崇拜他了。”小不点说道。   “今儿不是介绍了吗。”左雁哭笑不得,有些不高兴。   “这算什么,你要告诉他,我小不点,是他最忠诚的歌迷,然后,能不能把他的歌,给我抄一份。”小不点眨巴下眼睛,狡黠的说道。   “没有,”左雁拉下脸来,小不点拉着她哀求道:“雁姐,那算什么介绍,就一个名字,再说了,还有歌呢。”   “原来你是别有用心。”左雁板起脸来,萧佳妤笑道:“对,不给她,雁子,难怪你对那诗人不理不睬,这楚公公可比他强多了。”   虽然才短短一面,楚明秋已经给几个女生留下很深的印象,不光是相貌,还有气质精神状态。   这一句话,就让左雁心里甜滋滋的,齐曼琪不怀好意的搂着她:“还死皮赖脸,十八般武器都用上了,要换我,立马答应。”   左雁脸色绯红,女儿家的小心思,打死不说,萧佳妤笑眯眯的打趣:“你怎么知道,雁子不是立马答应的,是吧,雁子。”   左雁乐滋滋的点头:“其实,是我追求他的。”   “真的,”萧佳妤故作惊讶,随即摇头:“雁子,你可真没出息。”   “怎么啦,我就没出息!”左雁丝毫不以为耻,很得瑟。   众女齐齐摇头,神情鄙夷。   第二天,下午是政治学习,左雁就请假了,按照程序交了张假条,而后便溜到楚家大院,陪着楚明秋消磨了两天。   楚明秋依旧不去上班,每天在家看书,书稿提纲就写了七遍,他依旧不满意,撕掉再重新写。   左雁成了他的助手,看着他撕掉的提纲草稿,忍不住皱眉。   “计算机和半导体引领工业技术革命浪潮”   “第三次工业革命。”   “嗯,这名有力。”   楚明秋无可奈何,自从双方明确关系后,左雁变得活泼了,有时也敢品论下他的东西了。   “这第三次工业革命,都是些什么?”   楚明秋只好放下书,看着左雁,沉凝片刻才说:“每一次重大技术发明,都会引导一次产业升级,瓦特的蒸汽机,将手工,作坊式的生产方式,扫进尘埃。   爱迪生最伟大的发明不是电灯,而是发电机,他让电成为驱动机械的动力,石油又为机械插上翅膀,于是,大规模机械化生产成为现实,美国就抓住了这个机会,一跃而成为世界头号强国。   这前两次工业革命,可以简单的,这样说吧,第一次工业革命,将农民变成了工人,扩大了城市。   第二次工业革命,将工人变成了技术工人,将大城市变成了巨型城市。   第一次工业革命中,伦敦巴黎不过上百万人,第二次工业革命,纽约成了这个星球最大的城市,人口近千万。   那么第三次工业革命呢?   前两次工业革命,不但改变了人们的工作方式,也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娱乐方式。   你看过八十天环游地球吧,那是在第二次工业革命初期的故事,现在要环绕地球,十天就够了。   娱乐,不说别的,就说唱歌吧,以前没有电唱机,...”      楚明秋说着说着,忽然有了灵感,立时住嘴,呆呆的看着窗外,左雁看着他,没有打搅,她甚至不敢动,生怕扰了他的思路。   这样坐了十分钟,楚明秋拿起笔开始写提纲,左雁这才悄悄离开,轻轻关上门。   晚饭,楚明秋没有出来吃,左雁给他端到书房,放在边上,楚明秋连看都没看,紧紧抓着闪着微光的线索。   左雁没办法只好又端出来,放在灶上温着。   “咋啦?没吃?”赵婶很纳闷,楚明秋可从来没闹过绝食,这可是个少吃一顿都不行的主。   “写东西呢,等他写完了,我再给他端过去。”左雁说着将锅盖盖上。   “可也要吃饭啊。”赵婶压根不懂,她没什么文化,总觉着吃饭最大。   “他呀,着紧呢,婶,您忙您的,我给他温着。”左雁笑眯眯的,压根不担心,一顿而已,饿不坏的。   “好吧,哎,这孩子,跟老爷子一样,也是个犟种。”赵婶摇头叹息。   左雁嫣然一笑,将饭菜温好后,又到楚明秋的房间,将他房间收拾打扫了一遍,其实,楚明秋的房间很整洁,有赵婶穗儿姐还有岳秀秀随时过来收拾。   把楚明秋的房间收拾好后,她便去陪岳秀秀,岳秀秀正听唱机呢,看到她来,拉着她一块听,时不时的还唱两句。   十点多时,左雁悄悄进来,将饭菜端来,楚明秋随便扒拉几口,又开始写。   大纲写了整整五万字,他把目光投向整个社会发展,农业文明,工业文明,同时,对工业文明的发展进行了断代,然后提出了第三次工业革命,这一部分是重点,他把计算机,家庭,娱乐,碎片化,大数据,文化,消费,全球生产链,甚至军事战争的变化,等等,全部结合在里面。   看大纲的第一个读者是左雁,左雁看了半天,似懂非懂。   “碎片化?这什么意思?”   “碎片化,怎么说呢,”楚明秋略微思索便回答道:“其实是生产和生活,生产碎片化,消费碎片化,娱乐碎片化,新闻碎片化。   碎片化是相对而言,相对的是现在的生产工作生活方式,我们现在可以说是卖方市场,生产什么,顾客就只能接受什么,电台报纸电视上,新闻说什么,我们才知道什么,这种是集群化的,而碎片则是,分散的,四分五裂的,没有明显特点。”            左雁还是没完全明白,但多少明白了些,楚明秋接着说:“就说教育吧,现在的教育是大一统形式,碎片化教育则是获得知识的方式,变得零散,教育的手段也变得零散,人才类型也同样零散。   当然,这不一定是正确的,但没办法,生活已经变得碎片了,其他的,自然要改变。”   “那这个大数据是什么意思?”   “大数据,自然就是巨量数据,海量数据,这些数据主要是针对个人的,比如姓名,住址,银行账号,这些基本,另外还可以挖掘出的消费习惯,阅读爱好,饮食习惯,什么的。”   “啊,这些都能知道?”左雁很惊讶。   楚明秋点头,这些当然要等到互联网,要等到外卖,等到电商出现。   伸手将大纲接过来,轻轻放在桌上,好像卸下一副担子似的:“好了,接下来就可以收集点资料,然后开始动笔,我打算用两年时间,把这本书写出来。”   “两年?”左雁非常意外,她以为几个月就够了。   “呵呵,这可不是小说,是科技书,收集资料就要花很长时间,两年,已经很乐观了。”楚明秋笑嘻嘻的,随即伸个懒腰:“我得睡会,这一夜。”   “那你去睡吧,我给你收拾收拾。”左雁起身开始扫地,地上有不少纸屑。   “那就麻烦你了。”楚明秋将大纲收起来,放进抽屉里,这个抽屉没有锁,家里人,不管大人还是小孩,都不上这书房来。   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左雁已经回学校去了,到岳秀秀房里,陪着说了会话,想起来了,又回来给监工打了电话,告诉她事情有结果了,准备好去卫生部工作,不过工种有可能不好。   果然不出楚明秋意料,监工压根不管工种,只要能留在燕京就行,在电话里一再感谢他。   “你先别忙谢我,等派遣证拿到手再谢不迟,我这也是提前给你打个招呼,省的你担心。”   这事算完过了,接下来几天,他足不出户,每天就在家里看书,累了,就打一趟拳,或者到工房作几把工兵铲和野外背包。   好像,又回到收破烂的日子,两耳不闻窗外事,躲进小楼自逍遥。   小八和勇子也知道了,俩人带着老婆回来,几个人在院子里一通胡侃,俩人也就放心了。   “小八,我最担心你,你和那帮诗人走得太近了,这玩意,搞不清那天就变成反党小集团了。”   “你丫怎么跟林黛玉似的,少操心我啊,还是想想自己,你丫离秦城已经不远了。”小八反唇相讥。   “公公,你就别管他了,”叶冰雪也说:“咱们总得有点追求不是,诗歌是表达的是人的心声,是对美好将来的向往。”   “这个我懂,就是,”楚明秋叹口气:“前段时间,敌情通报,你们没看到,杭州就抓了贝多芬俱乐部,一帮子玩音乐的成了反党集团小组织,贵州有个年青人写了本小册子,叫什么,中国的未来还是中国走向何方,被定为反党,抓了。”   叶冰雪苦笑下:“我也听说了,这是前几年的事了,唉,我听说判的死缓。”   “拉倒吧,”勇子也觉着无所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难不成,啥事都不干了。”   “唉,是啊,不能因为害怕,就啥事不敢干。”楚明秋想想也对,便只好叹口气,便问起小八,有什么新作品。   小八摇头说:“他们写诗,什么朦胧诗,我那懂,我就是喜欢,不过,对了,你听说过《相信未来》这首诗吗?”   楚明秋点头,这首诗流传比较广,是一个燕京人写的,叫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笔名食指。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露水,   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   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   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   我要用手掌那托起太阳的大海,   摇曳着曙光那支温暖漂亮的笔杆,   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   我之所以坚定地相信未来,   是我相信未来人们的眼睛——   她有拨开历史风尘的睫毛,   她有看透岁月篇章的瞳孔。   不管人们对于我们腐烂的皮肉,   那些迷途的惆怅,失败的苦痛,   是寄予感动的热泪,深切的同情,   还是给以轻蔑的微笑,辛辣的嘲讽。   我坚信人们对于我们的脊骨,   那无数次地探索、迷途、失败和成功,   一定会给予热情、客观、公正的评定,   是的,我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评定。   朋友,坚定地相信未来吧,   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   相信战胜死亡的年轻,   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   抑扬顿挫的朗读,将大家伙都深深吸引,楚明秋很有几分感慨,难怪有人说诗具有永恒的生命,因为它是灵魂深处的呐喊。   李白杜甫,普希金莎士比亚泰戈尔,这些名字,过了上千年,依旧金光闪闪。   “好!”   小八刚朗诵完,众人齐声叫好,热烈鼓掌。   “相信未来。”大丫喃喃道:“写得真好。”   “这首诗极好,”楚明秋叹道:“相信未来,对,我们为什么不相信未来呢!我从来都相信,未来是美好的,中国的未来是美好的,是有希望的。”   “希望,希望在哪呢?”叶冰雪叹口气:“只要那几个人还在台上,中国就没有希望。”   “他们一定会下台的,”楚明秋幽幽的说,叶冰雪很意外:“真的?”   “当然是真的,连你叶冰雪都反对他们,他们还长得了。”楚明秋半真半假的说道。   “去你的,我说公公,你少拿我打岔啊。”叶冰雪佯装不高兴。   “我这话可不是拿你打岔,”楚明秋说:“这样的话不但你们在说,我在曹群殷红军他们这些大院子弟嘴里也听说过。   咱们是胡同里的苦哈哈,代表的中下层民众,他们是大院的新贵,代表的是中上层民众。   也就是,他们的反对派,已经遍布中国各个社会阶层,你们想想,这批林批孔进行得怎么样?与文革以来的数次运动相比,声势是不是差远了,这说明什么?”   众人听后,都陷入思索中,各单位都在开展批林批孔,可无论是大字报还是批判会,群众的表现都远不如以前,大多数也就是走走过场。   “着啊,”勇子一拍大腿:“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那样。”   “我说,我们厂开了次批林批孔,工宣队队长让大渣子他妈发言,大渣子他妈怎么说的。”   勇子整整衣服站起来,学着大渣子他妈说道:“这林彪啊,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你看那面相,尖嘴猴腮的,这人啊,就有反骨,看看,背着毛主席,跟孔老二搞到一起去了,这孔老二什么人,我虽然没见过,听说是跟蒋介石一伙的,肯定跑台湾去了,每天做梦复辟蒋家王朝呢,你们看蒋介石那面相,两腮无肉,老话怎么说来着,脸上没肉,做事寡毒;孔老二....”   众人笑倒一遍,叶冰雪打断他:“你这算什么,我们刚到榆林那会,还没分下去之前,公社组织我们学习,忆苦思甜报告,专门请了个老贫农作忆苦思甜报告。”   叶冰雪清清嗓子,没等她开口,小八在边上已经笑倒。   众人都有点傻眼,不知道这是怎么啦。   “那万恶的旧社会,是个人吃人的社会,那年,我们村饿死了二十多口子,要不是我上公社偷点粮食,我家人都会被饿死。”   大丫连忙打断:“啥,啥,上公社偷粮食,旧社会有公社吗!”   小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说:“我们都傻了,上公社偷粮食,这是旧社会吗?”   “公社领导都傻了,书记赶紧上台,把那老贫农扶下台。”叶冰雪咯咯笑道。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大丫好奇的问:“后来呢,那老贫农没被打成现行反革命?”   “谁敢,他不但是老贫农,还是烈属,五个孩子,两个牺牲在抗战,一个牺牲在解放战争,响当当的红五类。”   “这烈属觉悟还这样低?”楚明秋更加好奇。   “陕北这地,革命老区,烈属遍地都是,就咱们插队那村,全村一多半都是烈属,出去几十口子,最后一个没回来。”   楚明秋叹口气:“是啊,多少先烈换来的天下,就这样给败了?不会,毛主席没这样糊涂。”   这个话题,危险且沉重,那怕是在家,也不敢往下深谈。   “你真不担心?”小八忽然问道:“这次盯上你的可是江青。”   楚明秋笑了下:“恰恰因为是江青,所以,这次没事。”   “为什么?”勇子好奇了。   “江青树敌太多,又爱无理取闹,所以,一有事,大家下意识便会认为是她又在无理取闹了,所以,大家会糊弄她一下,呵呵,你们不知道吧,江青把这事在政治局会议上提出来了,要搞高科园,可除了王洪文,就没人支持她,李先念和稀泥,建议先等市委调查组的结论出来再说,江青没办法,只好同意。”   这调查组是谢静宜负责,这要换别人,恐怕江青还会不依不饶。   这些都是纪思平告诉他的,顾三阳则向他通报了谢静宜调查组的活动,他们在管委会调查了三天后,便下到半导体公司和计算机公司,采取的方法依旧是挨个谈话,不过,半导体公司人太多,主要是找科级以上干部谈话。   不过,谢静宜是白费力气,楚明秋在计算机公司的声望很好,那些知识分子们一致认为楚明秋工作能力强,作风正派,干事正大光明,是个难得的好干部。   半导体公司的则不同,领导层对管委会有怨气,觉着管委会更重视计算机公司,在资金分配上,偏向计算机公司,不过,半导体公司的唐主任的态度则不同,认为目前高科园发展顺利,半导体投资巨大,需要逐步推进,对楚明秋的评价更高,认为他眼光长远,对半导体产业的发展有明确的战略规划。   谢静宜还去了彩电厂,彩电厂的王主任则很生气,认为第二建筑公司上下不负责任,丝毫不重视市里的重点工程,干活拖拖拉拉,还有脸向中央告状。   把调查组的人给弄得尴尬无比。   谢静宜感到非常棘手,按照正常程序,现在可以给市委提交报告了,可就这样提交报告,让她心有不甘。   于是她让调查组继续深挖,翻译成政治语言便是,深入到群众中去,不过,这属于不能明说的政治黑话,与外交黑话类似,翻译成大家都懂的大白话便是,总能找到几个不满的人,汇总下他们的意见,便有了攻击子弹或者说罪证。   谢静宜不相信管委会和下属的两个公司是铁板一块,总能找到突破口。   “小楚,你还是回来上班,不能老待在家里。”   电话里,郁解放的声音有些疲惫,楚明秋干瘪瘪的回道:“主任,不是我不回去,我这不是停职吗,怎么回去,回去干什么,这不给您添麻烦吗,等调查组有结论了,我再回去。”   郁解放很无奈,楚明秋坚决不肯回去,一定要等调查组有结论了才回去,而调查组迟迟拿不出结论,每天都找人谈话,弄得管委会人心惶惶,上下议论纷纷,说怪话的很多,原本朝气勃勃的局面,渐渐变得沉闷,工作热情也没以前高了。   郁解放察觉到这股情绪,可不敢向谢静宜提意见,想了半天,想出个办法来,让楚明秋回来,那怕每天就是坐在办公室内,也能提振同志们的工作热情。   楚明秋不肯回来上班,非要等调查组的结论,调查组迟迟找不到突破口,楚明秋最大的问题便是用人问题,算上政策研究室,他前后总共负责两科一室,可他用的人大部分都有历史问题,政策研究室是大名鼎鼎的老右派古震,业务科的副科长也摘帽右派容基,规划科没有副科长,但也有一半的人是右派或摘帽右派,至于业务科的右派虽然少,可黑五类子女多,顾三阳杨满堂柳长林等人全是黑五类子女。   谢静宜斟酌再三,除了这点问题外,确实找不到楚明秋的其他问题,没有听说与那个女同志关系密切,经济上就更不用说,可以说一清到底,除了开车,可按照级别,他是可以开车的,而且几次自己开车都有很正当的理由,就算挑出毛病,也不是大毛病,就算上纲上线,也不是大问题。   所以,谢静宜考虑再三,准备拿用人问题作突破口,但在家里与爱人说了后,她爱人是空军党委的,同样有丰富的斗争经验。   她爱人听后,不以为然,认为她太过狭隘,只盯着楚明秋,江青要搞的是高科园,只要是高科园的人,弄出来也行。   爱人的提醒,顿时如同一桶凉水从头泼下,顿时打开了她的眼界,于是她重新研究这些天收集到材料,将目标定在华汉民身上。   华汉民的材料不多,不过,从目前掌握的材料看,华汉民对批林批孔态度消极,说过一些怪话,比如批林批孔批周公,是针对周总理去的,中央有人想打倒周总理,自己组阁,还传播过红都女皇的小道消息,等等。   可她仔细研究之后,还是感到棘手,批林批孔批周公,其实,江青曾经公开说过,江青想组阁,燕京早就在流传了。   谢静宜没有想过,管委会这帮人都是从市委秘书处调来,市委秘书处能干下去的第一要务便是嘴紧,华汉民能泄露出这么多,已经是异数了,象强社新许云梅,压根就随大流,不想说的话,怎么勾引也勾不了。   所以将目标调整为华汉民后,调查组进一步调查,也没发现其他出格的言行,调查再度陷入停滞中。   水过留痕,没有人是傻子,调查组的行动很快被察觉,高科园内顿时人心惶惶,大家都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从楚明秋来的,调查组一定要在管委会揪出一个典型来,进而扳倒管委会。   郁解放非常惶恐,赶紧向吴副总理汇报,吴副总理想得就更多了,高科园出了问题,那么市委呢,高科园是市委直管项目,甚至中央关注的项目,成立高科园是中央的决策,是总理的决策。   这就是位置决定视野,郁解放就盯着管委会,到吴副总理这,立刻就想到了中央。   “这是个阴谋啊。”   在郁解放走后,吴副总理轻轻说道,纪思平心知肚明,他看了下行程安排,低声说:“后天,下午三点,您要去游泳馆汇报工作。”   游泳馆可不是去游泳的,那是中南海的游泳馆,毛主席就住在那。   吴副总理点头,此前两次去游泳馆汇报工作,都因为时机不成熟,他对高科园的事,绝口不提。   “你把材料准备好,我仔细看看。”   纪思平点头,材料早就有了,只需稍微整理下就行了。   “树欲静,风不止啊。”吴副总理的语气很无奈,又透着丝得意。   两天时间,谢静宜压根就无法获得突破。   所以,这次将谢静宜也装进去了。   “不,不能碰谢静宜。”   晚上,纪思平没有到楚家来,而是与楚明秋在外面见面,这间小院是楚芸的房子,她去了苏州后,这间房子便卖给了楚明秋,一直空着,楚明秋打算等他们回来,再还给他们。   纪思平到过楚家后院几次,但俩人的关系不能曝光,楚明秋便决定不是紧要的事,纪思平不再到楚家后院来,把俩人见面的地点便选在了这。   房间里也没什么东西,俩人就坐在院子里,春天的夜晚,还有点凉,楚明秋准备了一套茶具,井水是现成的,小火炉咕咕的冒着烟,茶叶是今年的新茶,闻着就有股清香。   “汇报要讲究技巧,绝对不能攻击江青和谢静宜,要以检讨的方式向主席报告。”   “江青倒还好说,她一向无理取闹,可谢静宜依旧受到主席信任,而且,她最近组织的梁效写作小组,受到主席的表扬,所以,向主席汇报,绝对不要碰谢静宜,否则就是相反效果。”   吴副总理的意思是,既然谢静宜已经入套了,那就连她一块打,楚明秋听说后,吓了一跳,这太激进了,赶紧将厉害关系给纪思平说清楚。     楚明秋想了下:“要不这样,我明天去和谢静宜谈谈。”   纪思平很是意外:“你和她谈,这谢静宜可很不好说话。”   “我知道,我会灵活机动的。”楚明秋说道。   纪思平还在犹豫,楚明秋看出来了,他还是心有不甘,便解释说:“谢静宜不能这样直接收拾,得迂回攻击,她最大的倚仗是主席的信任,如果主席知道她与江青搞到一起了,对她的信任势必下降,但不会这样快,可若有三五次,甚至七八次这样的表现,那才会动摇主席对她的信任。”   纪思平叹口气:“这次机会这样好....,唉,可惜了。”   江青和主席的关系,让很多人迷惑不解,照理他们是夫妻,是一体的,可江青经常因为小事胡闹,主席也经常不点名批评她,可,这又经常保她一下。   没有会想到主席会抛弃江青,可楚明秋却知道,江青最后也没能掌权,所以,主席对江青是留了一手的。   但他也不敢肯定主席对江青的态度,毕竟是一家人,所以,他也不敢用力过猛,只能适可而止。   “我去和谢静宜谈谈,从中可了解主席的态度,”楚明秋低声说:“这是冲总理去的,我相信,主席已经看到一些迹象,所以,这次江青对高科园下手,会不会成功,也可以看出主席对总理的态度。”   纪思平看着,忍不住摇头,然后又点头,楚明秋有些糊涂,迷惑不解的看着他。   “看来我真不是搞政治的料。”   纪思平压根没想到这一层,甚至压根不知道该如何分析主席的想法,这个时代里,搞不准主席的想法,基本就等于失败,特别是在燕京这个地方。   “好吧,我尽量劝说吴副总理。”纪思平有些沮丧,实话说,他曾经意图向仕途发展,可听了楚明秋的分析,实在太打击人,几乎快绝了他走仕途的心。   “你不能出面,还得我去说。”楚明秋很无奈,他和纪思平的特殊关系不能让任何人察觉,所以,这事不能让纪思平出面,只能他去说。   纪思平当然知道,他略微想了想,便说:“明天中午,有空,晚上要参加卫戍区的一个重要会议。”   “成。”   第二天,楚明秋到管委会上班了,一路上,不少人与他打招呼,楚明秋胸膛挺得高高的,脑袋扬起,雄赳赳,气昂昂的。   谢静宜不在管委会,楚明秋也不等她,打了个电话,确定谢静宜在燕大,于是蹬车赶到燕大。   谢静宜听说他来了,想了一会才决定见他。   “小楚,坐,坐。”谢静宜还是那样体恤下情,没等楚明秋开口便招呼他坐下。   楚明秋也不客气一屁股便坐在她对面:“谢书记,我这次来是想和您谈谈管委会的事。”   谢静宜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等着他向下说,她的秘书给他端来杯水,楚明秋端起杯子一下就喝了半杯。   放下杯子后,他看了秘书一眼,秘书立刻转身出去,小心的关上门。   “对高科园的调查已经持续了两周,相信谢书记已经掌握了不少材料,不知谢书记是如何看待这次调查?”楚明秋问道。   “这还用问吗?”谢静宜严肃的说:“高科园存在严重问题,在用人上,你们犯了严重错误,就说你吧,规划科和政策研究室,还有业务科,你用的都是些什么人,右派,右倾分子,摘帽右派,还有,装病回城的知青,黑五类,都是些什么人?”   楚明秋笑了,摇头说:“谢书记,您这就不懂了,这些人好用,所以,我才用的。”   “好用?”谢静宜疑惑不解。   “对呀,右派,摘帽右派,回城知青,黑五类子女,这些人啊,没有出路,我给了他们一次机会,他们还不拼命抓住,还不得拼命干活,我给您说实话,有些红五类,仗着出身好,干活磨磨叽叽的,稍微批评他一句,他能还你十句,谢书记,您是不知道我们干基层工作的难处,现在的工人难管啊,严了,说你是压榨工人,是唯生产论,松呢,工作就拖拖拉拉,一天的工作可以拖上一周。”   楚明秋一通抱怨,谢静宜依旧不动声色,看着他表演,深深叹口气后,才继续说:“高科园是中央决策,总理的决策,燕京市委承办,据说毛主席还有批示,嗯,我没看到这个批示,不知道您有没有看到?”   谢静宜目光一闪,神情严肃起来,中央、总理、市委,她都不担心,可主席.....,她的眉头渐渐皱起来,迟疑下才说:“这个批示,我看到了,主席的批示是,高科技产业还是要搞一点。”   这样的批示绝对是主席风格。   可你若真是只搞一点,那就错了,错得离谱。   “所以,搞高科技产业其实是毛主席的英明决策,可高科园搞成这个样子,吴副总理,甚至是总理都要向毛主席作检查,这是个非常严重的责任。”楚明秋叹口气:“可这个责任,必须要有人来承担,那就我来吧,谢书记,这事,是我没作好,我承担责任,什么处分,我都接着,谢书记,您看这样可好?”   看着楚明秋的期盼的目光,谢静宜的思绪乱了,要说楚明秋有什么责任,那就是用的人的身份有问题,其他的,还真没发现问题。   楚明秋与华汉民不同,他写的批林批孔文章很漂亮,梁效班子的人看后都很赞赏,认为是少有的高质量的文章,而华汉民别说文章了,连大字报都没写一篇。   俩人负责的科室也不一样,楚明秋负责的科室,每周都有大字报出来,华汉民的行政科,四个月就写了两篇大字报,完全是走过场。   对楚明秋的提议,谢静宜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略微沉凝下说:“根据我们调查组的调查,业务科和规划科的批林批孔运动开展得挺好,政策研究室就稍微差点,不过,可以理解,他们都是搞经济研究工作的。”   “说起这批林批孔,”楚明秋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的问:“领导,我听说,江青同志曾经说,重点是批党内的大儒,您说这党内大儒指的是不是....”   “小楚,这小道消息可不能乱传。”谢静宜不置可否。   “这可不是小道消息,是江青同志在燕大的会上说的。”楚明秋说道:“您想,《评海瑞罢官》,那是冲刘少奇邓小平去的,现在批林批孔,是不是毛主席决定的,针对周的。”   “胡说八道!”谢静宜生气的呵斥道。   “我可不是胡说八道,早就有人在传了,批林批孔的后面还有三个字,批周公。”楚明秋说道:“谢书记,您想想,这传言,江青同志忽然到高科园来,矛头就对准我这个小科长,您想想,我就是一个小科长,说句不客气的话,她就是打个喷嚏,就能把我给灭了,还用得着亲自到管委会来?我觉着,她背后肯定有什么目的。”   谢静宜警觉起来,严肃的盯着他:“你说清楚,她有什么目的?”   楚明秋摇头:“我就是一个小科长,芝麻粒大的官职,居然能劳动江青同志亲自问罪,这可不是大炮打蚊子,是火箭打蚊子。”   谢静宜忽然觉着心有点乱了,原本以为比较清晰的东西,现在看起来好像模糊了。   “既然,江青同志要对付我这小人物,那还说什么,撤职查办,茶淀还是劳教,我都只能认了,谢书记,这事就这样吧,调查组继续这样查下去,高科园人心惶惶,这影响了工作,完不成毛主席的战略部署,那我的罪过就大了。”   谢静宜的心乱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上当了,吴副总理为什么这么爽快的就把这事交给她了。   这里面的水居然这么深!     “谁的责任归谁,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先回去吧。”   谢静宜的语气冰冷,毫不客气,楚明秋心里暗笑,惶恐的起身告辞。   谢静宜脸色阴沉,目光直直的看着桌上的电话,红色电话,高度保密,直通最高层。      第一节 再进中南海 楚明秋觉着谢静宜不是蠢人,她能力可能不强,学识可能不高,但绝不是蠢人,主席身边那么多人,为什么就她被拔擢出来,除了忠诚,可不是忠诚的人也到不了主席身边,还待了十多年,那么智商情商肯定有过人之处,主席这样的雄主,绝不会用一个庸才,而且,楚明秋也试探过了,梁效写作组就运转得极好,这从一方面证明了她的才干。 当然,如果谢静宜是个蠢人,那也就只能随她去,将来的下场肯定不会好。 转念一想,吴副总理又何尝不是这样,他同样不是蠢人,所以,赶到市委,向吴副总理作汇报,他就只报告了自己向谢静宜作检查,请求处分的事。 “谢书记是什么态度?”吴副总理眉头微皱,有点不解,根据他掌握的情况,调查组的目标已经转向了,楚明秋应该已经安全了,为什么这时候又来这一出。 “谢书记没说什么就让我走了,”楚明秋叹口气:“高科园承担的是中央的发展高科技产业的战略目标,调查组这样一搞,管委会人心惶惶,连带下面的两家公司还有彩电项目都受到了影响,我想,尽管让这事过去,把大家的心思都集中到工作中,高科园要发展,困难重重。 唉,领导,您看最近的科级资讯没有,英特尔公司发布了 8080 微处理器,这款处理器的性能远远超过 8008,从技术数据上看,这款处理器已经能够满足浮点运算,可以作个人计算机的 CPU,也可以作工业控制芯片。 可我们呢,别说 8080 了,就连 4004 芯片都没有发展出来,领导,这差距不是在缩小, 而是在扩大,我们必须集中全部精力在研究工作中。” 8080 是英特尔在四月发布的最新 cpu 芯片,这就进入了楚明秋有点熟悉的阶段,在贸易战普及教育中,8080 处理器是一款极其重要的处理器,世界从此进入 X86 架构时代。 “除了这个,还有吗?”吴副总理依旧皱着眉头。 楚明秋再度叹口气:“这次的事,毕竟是我引起的,江青同志是毛主席的爱人,也是文革旗手,她的威信也要维护,谢书记是毛主席身边的人,是毛主席亲手提拔的,也是主席最信任的人之一,她亲自到高科园调查,如果都查不出来东西,也不好,倒不如落在我身上,反正我问题不少,何必连累其他同志呢。” 再度叹口气,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我知道,调查组的目标已经转向华汉民,这说明,有人下决心要在高科园搞点事出来,既然如此,那就落在我身上,是我做主撤掉第二建筑公司工程队的,江青同志来高科园也是因为我,所以,落在我身上,最合适,上下都可以交代。” 吴副总理神情凝重,显然听懂了他的意思,沉凝半响,他点头说:“你有这样的觉悟,很好,不过,组织上不能污蔑清白无辜的同志,这样吧,这件事,我来处理。” 楚明秋心中落下一块石头,吴副总理的斗争经验丰富,显然听懂他话里的含义,他已经做了他能的一切。 可让楚明秋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再次进了中南海。 第二天,他依旧在看资料,要学习的东西很多,按照大纲,他列了个书单,他必须一本一本的看并作笔记。 正在看时,赵婶在外面叫他,他开门出去,赵婶告诉他有电话找他,让他马上去接电话。他赶快回去,电话是纪思平打来的,电话里,纪思平严肃的告诉他,吴书记的车已经来 接他了,让他随车走,到哪,不要问,跟着车走就行了。楚明秋放下电话,想了想,不由吓了一跳。 按照时间推算,吴副总理正在见主席,跟着吴副总理的车走,那不就是..... 这个雷,太大了,把他都给震呆了。 待醒过神来,他开始忙乱起来,先是想换件衣服,后来觉着不妥,又把新衣服脱了,换了旧的,干净就行,再想想,又把旧衬衣脱了,换成旧 T 恤,四月底,天气还比较凉爽,于是又换成长袖衬衣。 忙碌一通后,他又想起是不是该准备点什么材料,可手头压根没什么材料,这个时候, 回高科园去取也来不及了,于是只好作罢。 等了大约三十分钟,吴副总理的司机进来了,俩人什么话都没说,就出来了,到门口时, 他告诉赵婶晚上可能会回来得比较晚。 上车之后,一路无话,红旗轿车的车床帘拉下来了,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也看不到外面,只能从前面的挡风玻璃看出去。 中南海里照例很安静,也看不到什么人走动,在一处建筑物前停下,司机告诉他到门口有人带他进去。 楚明秋下车后,很快有个年青士兵过来,问了他的姓名,又查看了他的证件后,才带他进去,经过一个长廊,军人让他在边上等着,进去报告后,一会纪思平就出来了,看到楚明秋,从那军人点点头,军人让楚明秋进去。 楚明秋走到纪思平面前,依旧一脸迷糊,低声问什么事?他这点事,用不着到中南海来解决吧。 纪思平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楚明秋只好作罢,刚坐下,一个中年女人过来,让楚明秋随她过去。 出门,到另一个房间的门口,女人让他在门口等着,她推门进去,很快又出来,让楚明秋进去。 楚明秋推门进去,女人在身后将门关上。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中间沙发上的那个人。 这是一张熟悉的脸,全中国所有人都熟悉这张脸,没有画像上那样精神,苍老,额头上已经有了几粒老人斑,头发花白,发际线比较高,旧白衬衣,已经洗得发黄。 目光略微上抬,便遇上了一道目光,不严厉,温和,还有几分好奇,就象个孩子,看到一个陌生人,只是没有孩子眼中的怯意,他好奇的打量着这个新走入房间的人。 楚明秋忽然感到局促,有点手足无措,掌心冒出一层细汗,不知道该放在那。 他能背下他的所有诗词,能背下找到的他的所有文章,也曾在阴暗角落琢磨他的想法。他,誉满天下,谤满天下。 那怕是几十年后,也是充满争议,非常极端。 他一生自信!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他的诗词充满了浪漫主义和英雄主义。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他把自己的性格注入到中国! 有人说他拯救了中国,有人说他毁了中国。 可不管是崇拜他的,还是讨厌他的,都不得不承认,他改变了中国。 除了吴副总理,还有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三人都看着他,都看出了他的手足无措与紧张不安。 “你就是小楚,很年青嘛。” 湖南味很重,很不容易听懂,但他还是听懂了,他更加不安了,不知道该怎么说。吴副总理笑了,提醒他:“主席在问你话呢。” “哦,我,我,”楚明秋有点结巴:“主席好,我,我叫楚明秋,今年,今年,二十四。” 主席爽朗的笑了,谁都看出他的紧张,吴副总理也禁不住露出了笑容:“你胆子一向不小,怎么这会胆小了。” 第一次到这里的都有点紧张,这很正常。 楚明秋有点惶然,不知该怎么回答,主席抬手笑咪咪的招呼:“坐,坐下说话。”楚明秋不知道该不该坐,吴副总理再度摇头:“主席让你坐下。” 楚明秋连忙坐下,侧着身子坐下半边屁股还在沙发外。 刚才那女人又进来了,给楚明秋端来杯茶,楚明秋连忙起身,双手要接茶杯,那女人却没给,而是示意他坐下,将茶杯放在茶几上。 “小楚同志,你讲不讲卫生呀。”主席笑眯眯的。 楚明秋微怔,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吴副总理解释道:“主席这是在问你抽不抽烟?” “哦,”楚明秋连忙说:“会抽,但没瘾。”   “那就抽。”主席拿出一听烟,要递给楚明秋,楚明秋赶紧起身接过来,不过,只抽出一根来,茶几上有火柴,他赶紧点上。 “叫你来,是要了解高科园的事,你给主席作个汇报。”吴副总理说道。楚明秋微怔,迟疑下问:“那,那从那开始?” “我看过你的报告,你就说说你的想法,从那开始都行,随便说,不要紧张?”主席问道。 楚明秋抽了两口烟,稳定下心神,然后才说:“这个,这个怎么说呢,主席,我就说说我的看法吧。” “好,那就说说你的想法。”主席含笑点头。 楚明秋迅速整理下思路,然后才说:“从工业发展历史来看,蒸汽机,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电,石油能源,火车,飞机,万吨巨轮,代表了第二次工业革命,第一次工业革命,英国成为日不落帝国,第二次工业革命,美国称霸世界。 那么第三次工业革命呢,从目前已经露头的新科技新技术来看,计算机,半导体,新能源,生物技术,这生物技术,包括产量更高的种子,新的农业技术,这些将推动第三次工业革命发生。” 从开始说话起,楚明秋慢慢感到轻松了,经过这段时间的整理,他对这个问题的认识也就更深刻了。 “对于我国的情况,”楚明秋没继续深入,而是将话题转到中国国情上:“我们错过了第一第二次工业革命,所以,我们衰落了百年,挨打了一百年,建国之后,我们加快了工业发展,钢铁产量逐年提高,工厂逐年增多。 可,我认为,我们国家现在处于第一次工业革命和第二次工业革命之间,在部分领域, 正向第三次工业进行探索。 为什么这样说呢? 我们与英国美国苏联不一样,英国是个岛国,全国人口也就几千万,有一两个产业发展起来,就能把国家带到一个相当富裕的程度。 美国苏联,地理上很大,可人口远远低于我国,美国科技力量强大,国家富裕,工人的工资很高,所以,第一次工业革命形成的产业,比如纺织成衣等轻工业产品,这些产品将逐渐外移,最终,美国将不再直接生产这些产品。” “而我国不一样,我国地方大,经济发展不平衡,从产值上说,我国进入了工业国家, 可从人口来说,我国的工业人口远远少于农业人口,所以,我国还是农业国家。 我国处于第一第二次工业革命之间,还有个重要原因,我国的工业技术,大部分来自外国,没有自主发展的技术,我们始终在追赶别人的技术。 简单的说就是,咱们的技术积累不够。 在部分领域,正向第三次工业革命进行探索,中央很有远见,在五十年代便定下了发展集成电路和计算机的战略规划,培养了一批从事这方面研究的研究人员,这奠定了咱们追赶西方的基础。” “这种一二次工业革命,和高科技产业并行发展的情况,在我国将长期存在,这是我国的基本国情。” 楚明秋边说边留意主席的神情,在他说话时,主席始终看着他,主席的烟瘾很大,刚抽完一支,便又点上一支,他的烟是特制的,比普通的烟要短一些。 “高科技产业是未来,我们必须要掌握和发展的,目前,我们在高科技产业进行了一些研究,也存在一些缺陷,这些研究不系统,没有形成规模,这个大学搞一点,那个研究所搞一点,缺少持续不断的研究,而且是被动,上级下达任务,下面开始研究,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呢?缺少主动性和目的性。 今年,我去了美国,谈判彩电项目的引进,随后又去了硅谷,与仙童半导体谈判晶圆生产线的引进。 在美国,我发现,美国的公司越来越专业,比如,仙童公司,他就生产集成电路和各种芯片,IBM,生产计算机,但芯片来自英特尔,他只是生产部分零部件,甚至不是核心零部件, 这说明,他们的分工越来越细。 这样细致的分工,让他们可以专注在自己的领域,从而在上技术发展到更高程度。” “在所有这些高科技产业中,我最看重的是芯片和计算机,芯片发展极快,英特尔公司 最新推出的 8080 芯片,这款芯片不但可以用在计算机上,也可以用在机器上,应用极为广阔。” 楚明秋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说得太长了,还有点乱,他小心的观察主席的神情,主席 依旧很感兴趣,专注的听着。 “最简单的吧,用在飞机坦克和军舰上,当然现在还不可能,可将来呢,芯片技术会进一步发展,十年二十年之后,芯片性能可能是现在 8080 的几百倍几千倍甚至上万倍,那时, 计算机可以控制雷达,可以放在导弹上,可以几十几百倍的放大武器的威力。” “所以,我们一定要发展芯片,发展计算机。” “如何发展计算机和半导体芯片呢?” “还是要从我们的国情出发,我们的国情是国家大,底子薄,但我们也有欧美比不了的优势,这就是,我们是社会主义制度,有党和中央的领导,这是我们要二十年内,追上欧美高科技产业的先决条件。” 这是他的真心话,在四十年后,中国最让欧美恐惧的不是华为,是中国的举国体制,中国人民也对这个体制极有信心。 “其次,我们有一批有献身精神的科研人员。 当然,我们的弱点也很多,最大的弱点,两条,一条是缺钱,一条是缺人。 高科技产业需要大投资,一条芯片生产线就需要上亿美元,这还不算研究经费,我与仙童公司的工程师聊过,据他们说,一种新集成电路芯片,从研究开始到最后成功,要花费上百万美元。 高科技产业的成本主要在研究上,一旦错了,数百万美元就等于打了水漂。 缺人,我们有一批科研人员,但不够,高科技产业是一个高技术产业,员工不是普通员工,美国仅仅一个硅谷便有十多万工程师,我们呢,全国搞计算机和半导体的工程师拢一块, 有没有十万人还不知道。 所以,我们的人才积累不够。 这两条是制约我们高科技产业发展的最大障碍。 基于我国国情,高科园的发展规划是,在十年内,咬住欧美的技术发展,二十年后,可以与欧美并驾齐驱,三十年后,超越欧美。 要实现这个战略规划,首先是培养人才,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们目前采用的工农兵学员制,这种学制培养出来的技术人员,可以满足基础技术的需要,但无法满足高级科研的需要。” 楚明秋注意到,他的话刚出,吴副总理的脸色微变,可他已经来不及转变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那么如何培养人才呢,还是两手,一手是自己培养,一手是走出去。 自己培养,我的想法是,从各大学的工农兵学员中,抽出一批德才兼备的学员,再进一步学习,而后其中优秀者,派到欧美去留学。 如此用十年左右,培养一批人才和学术带头人,在大学建立起相应的教学专业,二十年后,我们就有了足够的人才。 至于资金方面,完全靠国家,这不太现实,国家的财政紧张,要用钱的地方很多,所以, 我们设想的是,自己挣钱。 还是那句话,不等不靠,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自己挣钱,就需要上级给予一定的政策,最重要的是外贸权,我们高科园有的是什么, 是人才,有一批科学家,我们可以研究一些普通消费类产品,用这种方式赚钱,等计算机和半导体公司发展起来,再逐步剥离这些产品,从低科技过渡到高科技,形成良性发展。” 说到这里,他的报告算是告一段落,其实,这些部分在上交给中央的报告中提到过,他觉着主席应该已经看过这份报告,这里,他不过是重复,因此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主席看他说完了,又点上一支烟头,他抽烟的动作很有特点,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抽时,手掌张开,捂住了嘴。 “小楚是燕京人?”主席没有对报告说什么,而是拉起家常来。“是,家父楚益和,家母岳秀秀。”楚明秋说道。 “哦,燕京楚家,”主席笑呵呵的:“你家的药很好,当年,我在延安也用过你家的药。”楚明秋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略微迟疑才说:“我家就是行医的,家父生 前曾经希望我接班,当个医生,可我的兴趣不在这上面。” “你会写歌,写过不少歌,还得了个什么奖?” “是格莱美奖,这是美国音乐界为流行音乐设置的一个奖。”楚明秋答道。 “嗯,多才多艺,”主席点头,显然吴副总理已经将事情报告给他了:“吴副总理说你最近被停职了。” “是我莽撞了,不该顶撞江青同志,”楚明秋有些惶恐。   “我看顶撞下也没什么,敢于坚持真理,才是好同志。”主席神情平静,扭头对吴副总理说:“有件事,你传达下,在政治局,江青同志是江青同志,我是我,她不能代表我,至于小楚同志,我看没有错。” 吴副总理点头:“是,主席。”   “小楚对高科园的发展规划,思路清楚,条理分明,我看很好,”主席又看着楚明秋,却是对吴副总理说:“高科技产业,我们要搞,这对国家长远发展非常重要,我们必须搞,你和总理小平商量下,看看高科园还需要那些支持,尽快落实。” “是,主席。”吴副总理赶紧答应。 主席看着楚明秋,把烟又拿出来了:“抽烟。” 楚明秋赶紧接过来,还是抽出一支点上,主席又吩咐:“以后有困难,就告诉吴副总理,他是你们燕京的父母官。” “吴副总理对我们的工作很支持。”楚明秋赶紧说道。主席又笑道:“我听说你们已经挣了很多钱,是吗?” “是挣了一些,我们设计了一些产品,通过香港霍家卖到国际市场,挣了几千万,”楚明 秋略微迟疑,又说:“我们正在搞一些有技术含量的项目,其中两个项目估计在今年有眉目,一个是计算器,就是简单的加减乘除,主要用在售货员和财务人员算账;研究的同志想加点功能,不然,五月就能拿出来; 第二个项目,我们取名为随身听,就是将收录机小型化,多小呢,巴掌大,现在欧美日本的收录机都很大,不利于携带,比如在走路,慢跑,乘车,这个市场比较大,如果成功了, 我估计一年就有一亿以上。” 这个数字,楚明秋大幅压缩了,他原来的估计是十亿,抢得先手,最重要。 吴副总理面露喜色,主席只是点点头,随手还弹了下烟灰,感觉好像一亿和一万没什么区别似的。 “很好,”主席弹弹烟灰:“生产和革命要两手一起抓,抓革命,促生产,纲举目张。”楚明秋赶紧记下来,主席露出笑容,对吴副总理说:“高科园是燕京的一个创举,一定要 办好。嗯,告诉小谢,那个调查组撤了,乱弹琴,怎么好坏都分不清了,要安定团结,不要分裂。”   “请主席放心,我们一定办好。谢书记也是执行市委的决定,这不怪她。”吴副总理的态度诚恳。 主席嗯了声,没有再说话。 吴副总理知道是什么意思,便起身告辞:“不打扰主席休息,我们回去了。” 主席轻轻的嗯了声,坐着没动,楚明秋随着吴副总理出来,那个军人也出来了,楚明秋不认识他,只是觉着有点面熟,那军人也没与他说话,与吴副总理随意说了两句,才打量下楚明秋,冲他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车都开出了中南海,楚明秋还感到有点晕乎,他还是想不通,主席为什么会要见自己。要说自己的汇报,其实大部分内容在以前的报告中都有,只有一小部分是自己最近的思 考的,就为这,眼巴巴的把自己叫去汇报? “在想什么呢?”吴副总理靠在后背上,面带微笑的问道。 “我,我现在还一脑门浆糊,”楚明秋苦笑下:“怎么忽然让我去向主席汇报?” “怎么?你还不愿意?”吴副总理好像很意外。 “怎么会,能见到毛主席,那是我一生的幸福,可,我还是不明白。”楚明秋心花怒放, 从此以后,他估计自己以后可以在高科园横着走了,可他心里还是迷迷糊糊的,自己一小科长,主席干嘛花时间见自己。   “呵呵,你小子,”吴副总理笑骂道:“今儿,我向主席汇报工作,主席忽然提出要见你,事情就是这样。” 楚明秋还是迷迷糊糊的:“为什么呀?主席多忙,我是什么人,就算要为我平反,也犯不着主席亲自见我啊?” “你的这点事,压根不是事,”吴副总理笑着摇头,随后正色说:“主席就是想见见你。” “想见见我?”楚明秋一头雾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吴副总理微微点头,楚明秋还是不明白,吴副总理笑道:“主席想看看,这个提出了高科园发展规划,还敢当面顶撞江青的人,究竟是长什么样。” 楚明秋不相信的看着他,吴副总理再度点头,他还是不死心:“真的?” “当然是真的,”吴副总理依旧含笑:“以我对主席的了解,他见你,应该不仅仅是见你。”楚明秋想了半天,还是不明白,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现在没事了。 “领导,还是要多谢您。”楚明秋笑嘻嘻的。   “谢我?”吴副总理微怔,随即明白:“嗯,你小子还知道事,不过,以后就别给我找这样的麻烦。” “是,可,我还是得辩解几句,这事,压根就是第二建筑公司的人挑事,江青同志呢, 是被蒙蔽了,没搞清楚情况就跑来问罪,这不是我挑事,我是个很平和的人,从来不挑事, 都是别人找我。” “是吗?”吴副总理拉长声调,楚明秋郑重点头:“绝对如此!”俩人先是互相对视,随后哈哈大笑。 一切都在不言中。 纪思平心里大骂,这狗日的真够不要脸的,瞟了眼司机,司机专注的开车,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 红旗轿车直接驶到高科园,郁解放接到消息匆匆下楼,吴副总理已经走上一二楼之间的楼梯了。   “副总理,您怎么来了。”郁解放有点着慌,这没有通知,一般都是大事,他心中忐忑不安。 “让各科室科长副科长,还有调查组全体成员,开会,嗯,加上,两个公司的革委会主任和总师。” 吴副总理很甘脆的下令,郁解放连忙吩咐秘书,马上通知。 吴副总理没有去郁解放的办公室而是去了楚明秋的办公室,进办公室看看,才满意的点头,这办公室的陈设非常简单,就一张办公桌,另外还有两三张藤椅,靠墙有一排书架,上面满是书,在窗一角还有一张茶几,有两个热水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楚明秋赶紧给他倒上茶,吴副总理点头:“今后,你可以甩开膀子干了,这是今天主席见你的一个意思,但,不要只看重业务,政治还是要重视,过上两年,你的资历有了,这高科园就看你的了。” “吃一堑,长一智,我这下也明白了,请领导放心,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了。”楚明秋也表态。 吴副总理点头,但又提醒道:“不过,以后干事也不能束手束脚,我就担心,经此一事,把你那股锐气给磨没了。” “这点您就更要放心,我的意思是,以后不会再当面顶撞江青,至于其他的,该怎么干还怎么干。”楚明秋思索着说:“以后,高科园的活,都要通过招标干,要签合同,要有规定,对质量,进度,都要作出规定,完不成,质量不达标,工期延迟,该受什么处罚,都要事先定好规矩。” 吴副总理想了想,点头表示赞同,郁解放敲门进来报告。“人都到齐了。” “谢静宜同志到了吗?” 郁解放摇头:“已经通知谢副书记了,她正从燕大赶过来,估计还要等十分钟左右。” “那就等谢副书记到了,再一同传达。”吴副总理说道,招呼郁解放坐下:“今天,我向 主席汇报工作,主席把小楚也叫去了,小楚同志向主席汇报了高科园的发展,主席有指示, 待会一通传达吧。” 郁解放又惊又喜,立刻说道:“好,好,我立刻告诉同志们,这是主席的最高指示。” 吴副总理摇头:“主席的这个指示,可不能向外传达,传达范围仅限于高科园,别敲锣打 鼓的四下宣扬。” 郁解放连忙说明白,随即问道:“要不要先告诉会议室的同志们?” 吴副总理想了想,点头说:“可以,告诉他们,等会传达毛主席关于高科园的指示。” 郁解放立刻起身去传达,楚明秋长长松口气,没等多久,谢静宜到了,她看到吴副总理 和楚明秋,心里略微有些奇怪,吴副总理让楚明秋先去会议室,他先与谢静宜谈。 楚明秋到会议室内,主持人的两侧有两个空位,他在郁解放身边的位置坐下,对面是调查组的成员。 等了大约五分钟后,吴副总理和谢静宜一块进来,吴副总理径直在主位上坐下,谢静宜 在对面坐下。 吴副总理清清嗓子,然后严肃的宣布:“现在,开会,传达毛主席的指示,高科园是燕京的一个创举,一定要办好。生产和革命要两手一起抓,抓革命,促生产,纲举目张。” 会议室响起雷鸣般掌声,华汉民跳起来,振臂高呼:“毛主席万岁!”于是大家都举起拳头:“毛主席万岁!” “搞好高科园!” “搞好高科园!” 包括吴副总理和谢静宜在内,都举起手臂,共同高呼万岁! “根据毛主席指示,调查组撤回解散,你们执行的是市委的决定,你们回去后,也不要背包袱,有错误,是我和市委犯下的错误。” 谢静宜接过话说:“我们坚决执行毛主席的指示,我们调查了几周,高科园的情况基本查清了,我可以说,高科园的同志都是好样的,没有经济错误,也没有政治错误,生产运动两手抓,两手都抓得好。” 会议室内再度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谢静宜这话有一半是认真的,如果高科园有什么问题, 几周时间早就查出来了。 会议很和谐,可以说皆大欢喜。 有主席加持,谢静宜也算是松口气,这下江青那边也可以交代了。 会议很顺利,立刻形成三个决定,调查组撤回,楚明秋复职,吴副总理又提议楚明秋出任代副主任,兼任管委会副书记,待市委书记会讨论后,再宣布正式任命,这个提议得到谢静宜的支持。 谢静宜又提议,对第二建筑公司进行调查整顿,吴副总理自然很高兴的接受了她的好意。楚明秋没事了,写信的第二建筑公司自然就有事了。 会议在团结、胜利的气氛中顺利结束。 毛主席的指示在最短时间内传达到高科园的每个职工。 回到业务科,楚明秋便被一帮兄弟们给围住了,七嘴八舌的问着,连容基都好奇的问起来。   “都静一静!静一静!”容基的黑脸膛闪着兴奋的光,大声叫道,众人慢慢平静下来,容基说道:“听楚科长说,大家听楚科长说。” 不断有人进来,华汉民许云梅丁维山等人都来了。楚明秋苦笑不已:“我能说啥,我现在还晕着呢。” 众人都乐了,曹群急切的问道:“毛主席都说了什么?” “对,毛主席都说了什么?” 虽然在燕京,可大多数人也没见过毛主席,或者只是在国庆游行时,远远的一撇,那怕曹群这样的老红卫兵也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 见到毛主席,这是无上的光荣,也是政治上绝对保证。 “我都傻了,”楚明秋苦笑着,现在回忆,他觉着自己的汇报很失败。 “从头说!从头说!”顾三阳叫道。   “从头说?好,那就从头说。”楚明秋说道:“今儿我正在家看书呢,接到纪秘书的电话,他没告诉我去哪,就说吴副总理的司机来接我,让我跟着司机走。” “于是,我跟着司机走,直到进了中南海,我才知道是要向领导汇报工作,可还是不知道向谁汇报,一直到进屋,看到毛主席。 我当时都傻了,傻站在门口,还是主席招呼我坐下,我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才坐了,主席便我和拉家常,请我抽烟,你们知道吗,主席的烟只有这么长,然后我便向主席汇报高科园的发展和未来规划。 当时没觉着什么,现在想来,我汇报得糟透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傻乎乎的。” 众人理解的哄笑起来,谁都可以想到,换谁都会手足无措。   “主席最后说,说了些什么呢?让我想想。”楚明秋不是做作,认真回忆,当时他确实还有点懵,众人再度嬉笑,想了会,他才说:“主席说,要搞高科技产业,这对国家未来很重要,我们必须搞,还有就是,要抓革命,促生产,要纲举目张,要团结,不要分裂。” 楚明秋说着,抬头又看见古震也在外围,正冲他微笑。 华汉民在当天便将毛主席的指示,挂到管委会大楼上,写在墙壁上,他也算是逃过一劫。楚明秋知道,他的位置稳了,至少,现在在高科园,无人能撼动他的位置,这是主席认 证过的,在这片天下,再没有比这更权威的了。 晚饭时,家里人也知道了这事,后院同样轰动了,连岳秀秀都再三询问,问的问题与业务科的同仁差不多,也是主席说了什么,他怎么说的。 楚明秋没办法只好一一作答,吴锋也罕见的动容,有些失态的问了很多问题。至于小家伙们,更是吵个不停,问题稀奇古怪,弄得他哭笑不得。 赵叔兴奋得满 晚饭后,古震孙满屯联袂而来,吴锋随后也过来了,四个人坐在楚明秋的院子里闲聊。楚明秋主动提起主席接见的事,把今天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古震没什么感觉,孙满屯则 眨巴着眼睛,试探的问他怎么看这事。 楚明秋想了想,摇头说:“我只琢磨出一点意思,高科技产业,这事,应该没什么说法,关键是要团结,不要分裂,我觉着这才是重点。” 孙满屯点头:“是啊,这几年,太乱了,党内斗来斗去,没完没了。”楚明秋却摇头:“孙叔,我的看法不太一样。” 孙满屯三人都看着他,孙满屯露出疑惑的神情,楚明秋接着说:“林彪事件,对主席的打击很大,从井冈山到九一三之前,林彪可以说是毛主席亲手提拔的重要将领。 红军时期,最重要的一军团,是他在统帅,抗战时期,战斗力最强的 115 师交给了他, 解放战争,他主掌东北战场,一直到九大,他成为党内公认的接班人,还写进了党章,文化大革命,全中国就两个人不能批,其中一个就是他,连总理都可以批。 可就这样一个人,却走上了反对他的道路,甚至要谋杀他,在私人感情上,在政治上, 对主席的打击都很沉重。” 孙满屯古震吴锋都沉重的点头,林彪的事出来之前,谁都没想到,出来之后,震动全国。林彪一向以左派面目出现,他左得非常出奇,象孙满屯这样的老干部非常反感,可即便 如此,他们也没想到,林彪会企图谋杀毛主席,更没想到会叛逃国外。 “这是一个方面,”楚明秋说道:“批林批孔,这林彪和孔老二有什么关系,但,就拉到一起,可批林批孔,后面加上个批周公,江青大会小会说,要批判党内的大儒,谁都清楚这是指谁。 这些风吹到主席那没有?应该吹到了,至少主席听到些风言风语,这引起了他的警惕。” “如果,在林彪事件之后,再闹出个周恩来事件,这在政治上简直是自杀,而且,总理 与林彪截然不同,总理在全国人民心目中的印象是,敦厚、温和,如果连他都 ,这是不 可想象的!” 孙满屯点点头:“你的意思是,主席反对批判总理。” 楚明秋点头:“对,要团结,不要分裂,就是敲打江青的,告诉所有人,他不允许批周公。总理从来没反对过他,就算稍稍违逆都没有,江青要批周公,目的是什么?就是夺权,江青想自己当总理,或者把王洪文推上去,自己垂帘听政。 可以主席对江青的了解,她压根就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主席这是在敲打江青,同时, 我猜测,王洪文已经被排除在接班人行列之外。” 孙满屯目瞪口呆,古震眉头深皱,倒是吴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是搞情报出身,情报就是从蛛丝马迹中提炼出有用信息,那中谍战剧中偷偷潜入开保险柜的事,在情报工作中, 几乎不不可能,那不过是编剧编的,多数时候,还是通过纷繁的细节中分析出来的,所以, 他是最先理解楚明秋的分析的。 “中国幸甚!中国幸甚!”孙满屯轻拍大腿,低声喃喃道。 “是啊,我们是幸运的,”楚明秋也叹道:“毛主席倒底是毛主席,至少在这点上,没让全国人民失望。” 楚明秋已经察觉了,现在已经有一些人嘴上喊着毛主席万岁,可在心里,可能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实际上,他们已经将希望放在周总理身上,对毛主席自己纠正文革错误,已经不抱希望。 可这股力量有多大,他还不知道,可今天看到孙满屯的样子,他猛然觉着,这股力量恐怕已经很大了,就缺一个爆发点,而主席恐怕也察觉到了,所以,他要灭火。 可总理是死在主席之前,所以,他们才把希望寄托在邓小平身上,对,是这个缘故。 这条脉络走向,忽然清晰的在他脑海中出现,顿时,心中有了明悟,邓,可谓恰逢时势。消息很快便传出去了,经过胡同时,所有人的笑盈盈的与他打招呼,廖八婆甚至有点卑 躬屈膝,连派出所的警察对他都温和了很多。 当然,曾经想抢楚家后院的郑宝则吓了一跳,他老婆破天荒的打着探望岳秀秀的幌子跑来,话里话外就解释,岳秀秀装傻,赵叔赵婶则讽刺了几句,但也没说重话。 没有多久,楚眉和赵立新也知道了,两口子一块回来了,他们每周都回来,楚眉回来后, 想把小丑娃带走,可岳秀秀舍不得,小丑娃也不愿离开楚家后院,于是小丑娃便留在了楚家, 让岳秀秀和常欣岚看着。 楚眉走上讲台了,给工农兵学员教普通地质学,简称普地,赵立新的变化挺大,在钢研院当领导,每天就看书,还拜了个老师,是德国回来的钢铁专家,现在在钢研院打扫厕所。他们回来自然又是一通讲述,现在好像每个人见到他都要问,他不得不再三重复,让他 不胜其烦。 楚眉有些生气,倒是赵立新比较理解,不过,他也有几分感慨,当初自己好心想给他找份工作,楚明秋还不干,现在呢,已经是科级干部了,马上要升副处,比自己也就低一级, 可他才二十四,还不到二十五。 这人比人真得死去。 楚眉也就生了一会气,而后就把注意力集中到小丑娃身上,陪着小丑娃玩了整整一天。这事的影响还在继续,五一劳动节,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抓革命,促生产》,随后又发表 社评《维护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 这系列评论,印证了楚明秋的判断。 主席肯定已经察觉什么了,他,不过是个引子,主席见他,就是要看看他,然后作出决定。 这才是见他的真正原因。 果然,五月底,就在彩电厂厂房竣工后,中央下发通知,对批林批孔降温,同时,纪思平告诉他,主席在政治局会议上公开批评江青,警告江青,要团结大多数人,不要搞小团体, 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 这瞬间,楚明秋对毛主席的崇敬达到一个新的高度,至少,他不是为自己,他所作的决定,归根到底,还是出于公心,出于对国家的责任。 楚明秋当然不知道,高科园事件,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历史,批林批孔,虎头蛇尾的结束了,比历史上真实时间,要提前了近半年。 楚明秋升官了,五一过后,经过市委书记会讨论通过,他被正式任命为高科园管委会副主任。 这是个副处级干部的职位,处级干部在级别上是十三级,跨入十三级,就算进入高级干部行列。 楚宽元革命数十年,被捕前是副区长,按级别算,是副厅级,与楚明秋的差距也就两级。现在,楚明秋的一只脚已经跨入高级干部行列了。 当然,随着级别的提高,工资也大幅度提高,每月从 120 元上涨到 140+,杂七杂八的加在一起,每月能拿一百五,算上去涨了接近三十块钱,别小看了这二十多块钱,顾三阳林百顺们现在的工资也就二十多块钱,他足足比他们多了一百块。 楚明秋没事了,鲁满仓彻底放心了,现在他是这个建筑队的队长,享受着副科级待遇, 队伍迅速扩大,从一百多人迅速增加了一倍,达到两百多人。 社办企业就这点好,有用人自主权,这些所谓建筑工人就是现在的农民工,有活干就聚在一起,干完了,大部分工人就回家了,继续干农活,只有极少部分,可能就五六个队干部有资格留下来,守着这一摊子,原因很简单,队里没钱养活这么多人。 三个厂房完工了,楚明秋去看了,厂间公路正在作硬化处理,另外一部分人在给厂办公楼打地基。 鲁满仓介绍了工程进度,楚明秋很满意,厂房正在安装水电,下水道已经铺好。 按照协议,美国人在五月下旬来厂安装设备,办公楼,按照设计是栋八层高的楼房,这个高度,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高层建筑了。 距离美国人来没几天了,楚明秋提醒鲁满仓,一定要保证质量,按时完成,同时告诉他, 办公楼不是那样着急,先把安装设备需要的一切准备工作做好。 鲁满仓拍着胸脯保证,晚上加班加点的干,两百瓦的灯泡将工地照得通亮,所有人都在工地上干到半夜,包括设计人员。 楚明秋想起前世,一些公路是修了挖,挖了再修,今天铺根水管,明天铺根气管,后天铺光缆,所以,在设计时,他便向设计人员提出,将这些所有的都要事先留好,将来需要什么直接铺上就行,所以,地下准备了数条管道。 楚明秋在工地待到半夜,估算下速度,按时完成应该没问题。美国人在五月底来了,最先来的是居然是托马斯。 托马斯是一个人来的,他来交流液晶项目,其实那是什么交流,是来讲学的,中国现在就没有研究液晶的科研人员,为了他这次学术交流,中科院从不但调集华清大学,燕京大学, 中科院物理研究所,电子研究所,还从联系了外地东北长春的物理研究所,复旦大学,电子工业部下属的几个研究所和工厂的工程师,总共达到五百多人。 楚明秋参加了第一场学术交流会,在会上,他首先作了发言,他告诉参加会议的研究人员,液晶是未来最有前途的显示技术,日本在这方面投入了巨资,有上万科研人员在从事这项研究,每年的投入上亿美元,目前最新的液晶技术就在日本,我国在这个领域才刚刚起步, 必须要学习国外的先进技术,托马斯先生是这个行业的专家,对液晶领域的各个技术环节都十分清楚,这次交流非常重要。 托马斯当然很快发现,这次所谓交流,其实就是一次讲学,不过,他没有在意,很热情的讲课,给五百多人讲课,这在他的生命中还是第一次。 接下来的事便交给中科院了,学术上的事,他不想更深入也没时间再去学。 设备已经全部到了,随同设备到来的还有整整三卡车的技术资料,另外还有一卡车的液晶技术资料。 彩电生产线的资料自然是给彩电厂,彩电厂的资料馆还没建好,只能暂时存在中科院, 宋主任从厂里抽调了十个工程师和技术员,根据合同和美国人提供的装箱清单,清点资料。 为了这次彩电生产线安装,宋主任从厂里抽调了五十多个工程师和技术员,还有三十名六级以上的技术工人,要求是跟着美国人,在安装的过程便要学会,将来生产线有什么问题自己就能解决。 当然,不仅仅是东风电视机厂,四机部的研究所还有中科院电子研究所也抽调了五十人过来。 仿制,从这个时候就开始了。 五月底,另一个好消息也来了,霍震霆从香港发来电报,要再订第三批货,魔方大幅度增加,要定五百万个,五叶落地扇要十万个,玩具的数量则增加不大。 这封电报又轰动了高科园,五百万个魔方,两千五百万美元,十万五叶落地扇,这又是近四百万美元,另外又增加了吊扇十万,加上各种玩具,这次的订单足有三千七百万美元。郁解放兴奋得不知该说什么,楚明秋也觉着纳闷,这才多久,霍震霆就敢十倍拿货,他 就不怕撑着,消化得了吗! 这样大的单子,楚明秋自然要把业务科所有人都叫回来,大家商议。能不能接得下,得看生产能力和交货时间。 将各家工厂的生产能力,能吃下,但风扇比较困难。这次的交货时间是两个月。 楚明秋已经察觉他的低技术养高技术的最大困难。 目前,他想通过社办企业和街道企业,用市场化的手段来实现生产,可问题是,这两类企业规模都不大,很难在短时间内扩大规模。 魔方,没有问题,最多不过加班加点,来个 996 就能完成,可电风扇不行,目前的月生产能力还差得远。 “风扇,我们的月产量也就两万台,两个月,最多五万台。” 把数字统计清楚了,大家都沉默不语。 容基想了想提议道:“我看可以找下燕京电风扇厂,他们的月产量有五万台。” “可他们能遵守合同吗?”顾三阳反问道。 楚明秋坐在那玩着笔,林百顺小心的插话:“可目前的问题是,如果仅仅是这几家厂的话,我们无法完成合同。” 顾三阳也沉默了,容基叹口气:“咱们不能因噎废食,国营厂虽然僵化,但生产规模和技术力量都远远超过社办企业和街道企业,放着这样的企业不用,对吗?” 显然,容基很小心,他这是在提醒楚明秋。 楚明秋思索片刻,点头:“老容说得对,咱们不能因噎废食,这二十万台电风扇一定要吃下,咱们是什么,社会主义,社会主义的优势就是全国一盘棋。” 沉凝会后,他叹口气:“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火车皮,这么多货,要多少车皮。” 容基也不由自主的叹口气,这个时期,货运十分紧张,用几十年后的话说,物流十分落后,火车皮都是有计划的。 计划经济,交通也在计划之内,交通的计划怎么定呢?这就与计委有关了,所以说计委是个权力极大的部门。 以燕京为例,燕京的全年生产计划确定后,计委牵头,把铁路局等部门叫来开会,铁路局每年有多少运力,那是确定的,今年给燕钢批多少车皮,给燕汽批多少车皮,这些在年初就确定了,所以,高科园增加了订货,要运出去,就需要临时增加车皮。临时增加车皮行不行呢?铁路局是有灵活掌握的车皮,不过,这个数目不大,数量少,而且也不可能全部给高科园。 “看来,我们必须提前启动广州项目了。”楚明秋缓缓说道,广州分公司是在计划之内, 可不是在这个时候,而是在下半年。 容基想了想,点头:“我看可以,柳长林的报告很实在。”广州,是柳长林去考察的,也内定的广州分公司经理。 柳长林有点发傻,他正在准备婚礼,准备在六月结婚,这个时候把他派到广州去,女朋友肯定有意见。 “柳长林,给你五个人,”楚明秋说道:“半个月内,把广州分公司办起来,有信心吗?”柳长林很为难:“办起来倒没什么,可...,楚副主任,我,..” “有什么困难,痛快点,别吞吞吐吐的。”楚明秋皱眉。 杨满堂哈哈一笑:“他呀,正准备结婚呢,这个时候要去广州,女朋友就跟别人跑了。”柳长林生气的推了他一把,众人都乐了,楚明秋也含笑说:“原来是这样,咱们高科园是 个新部门,业务科规划科都以年青人为主,都是二十五六七八的大小伙了,柳长林,你有二十八了吧。” 柳长林点头,今年他已经二十八了,自从六五年毕业后,他便与楚宽远他们混在一起, 没有工作,黑五类子女,在解决个人问题上十分困难,他又不愿找个圈子之类的,所以,就耽误到现在,直到他的工作解决了,才有人介绍了个姑娘,那姑娘是回城知青,现在在一所街道工厂上班。 除了他以外,杨满堂也一样,个人问题还没解决,他妹妹杨柳也同样如此。 黑五类子女,在这个年代,解决个人问题非常困难,要么找个各方面都比较差的,要么就这样单着。 此外,还有就是知青,按照国家政策,知青若是在插队地结婚了,就这自动失去返城资格,所以,绝大多数知青都不肯结婚,那怕同居,也不肯结婚。 所以,那怕是按照几十年后的指标,业务科一半以上的人都属于晚婚了。 楚明秋感到有点难办,迟疑下才说:“现在工作比较紧,先顾工作吧,若是两情相悦,岂在早早暮暮,你那女朋友若是这几天都等不了,不要也罢。” 容基有些惊讶,他担心的看着柳长林,没想到顾三阳先点头:“这话在理,结婚不着急,先把工作干好。” “顾哥,我都二十八了。”柳长林很是为难,他挺喜欢他那未婚妻的,舍不得放手。“你怎么就想不明白,”楚明秋笑道:“这感情要经过检验的,正好分开一段时间,看看 你们的感情怎么样,能不能经受住考验,柳长林,对了,你们也都记住,老婆丈夫没找好, 那不是福,是场灾难,现在是结婚容易离婚难。” 众人都忍不住乐了,楚明秋摇头说:“我有一女同学,结婚了,她男人家暴,经常打她,她忍无可忍之下提出离婚,好嘛,打她时,没几个人出面,离婚时,都跑来劝了,单位领导也不同意离婚,离了两年,到现在还没离得了。” 众人这下笑不出来了,特别是女人,花豹他妈想起自己,为了吃饭不得已嫁给了花豹他爸,可无论从那个方面来说,花豹他爸都不是个好男人,但,有什么办法呢! “就是,你丫小心点。”杨满堂大笑起来,柳长林有些尴尬。“得了,去不去,说句话,要不去,我另外找人。” “去,怎么不去。”柳长林连忙说道:“广州是我去考察的,那些厂,每个我去看过,我是最合适人选,去,我去。” 柳长林心里清楚,他其实是被提拔了,在他们这拨人中,都认为首先提拔的应该是顾三阳,可没想到居然是他,可转念一想,顾三阳现在还是见习期,而他已经是正式职工了,提拔他也是正常的。 “其实,也就是推迟几个月,”楚明秋说:“等生产正常后,就可以回来结婚了。” “成,没事。”柳长林点头答应。 “你可以在业务挑四个人,我建议你在各个组各挑一人,管委会会给你派个财务,每年的经费一块拨给你,多少,要与郁主任商议,经费支出,由你全权决定,记住,帐要记好, 管委会会不定期派人查账,每年年底要查账,你若贪污受贿,就去坐牢。” 柳长林点头,楚明秋抬头看着众人:“以后,我们陆续还会开分公司,我们会产生出无数个分公司,如何管理分公司,咱们还没经验,需要慢慢总结,但这几条,肯定不会变。” 众人齐齐点头,楚明秋又说:“分公司经理的权力很大,所以,必须要有必要的监督,同志们,好的制度,可以让坏人不敢作恶,坏制度,能让好人变坏。” “这话说得好,”容基点头赞同的说道:“楚副主任说得好,不是说柳长林同志会贪污受贿,但要防止,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再信任,也必须要有规章制度作为监督。” “我明白了。”柳长林开始心里还有几分不舒服,经过容基这样一解释,心里也就明白了。“好,我希望你能在半年内承担一半以上的订单任务。”楚明秋说道:“有信心没有?”柳长林起身大声答道:“有!” “好,我和容副科长向郁主任汇报去,”楚明秋说:“给你一天时间,安慰下未婚妻,同时挑选四个人,对了,这次,去广州,就坐飞机去,火车耽误时间,还有,你们到广州后, 要配车,不过,不给你们配司机,你们每个人都要学会开车,学车的费用,公司报销。” 柳长林喜笑颜开,其实他也学过车,只是不经常开,有些忘了,而且也没拿到驾照。 这可是个福利,立刻吸引了一些人,他们跃跃欲试,要不是楚明秋在场,就扑上去了。楚明秋和容基向郁解放汇报,提出在广州开设分公司,楚明秋详细解释了为什么要在广 州开设分公司。 最主要的是,省了运输,其次才是省下成本。 郁解放很爽快的便同意了楚明秋的建议,也同意柳长林出任广州分公司经理,不过,觉着四个人太少了。 “四个人当然不够,”楚明秋解释说:“您知道,业务科的人手很紧张,这些人还只是半成品,能独当一面的就顾三阳杨满堂柳长林等少数几个人,柳长林到广州后,还要招人,咱们毕竟是北方人,对南方的情况了解不多,得招些广州人,这强龙不压地头蛇嘛,得招点地头蛇,对开展工作有帮助。” 郁解放点头表示赞同,又将财务科科长叫来,让财务科派一人去广州,出任广州分公司财务科科长。 经过停职事件后,郁解放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与楚明秋在上级的那架天平上,压根就不是等重的,如果自己与楚明秋发生冲突,上级会毫不犹豫的把自己调走。 在楚明秋的副主任任命下来后,郁解放一度非常担心楚明秋会向他发起挑战,可楚明秋依旧对他十分尊重,稍微重要点的事都要向他请示后才执行。 这种情况下,郁解放自然投桃报李,楚明秋提出的建议,他都同意。 楚明秋心里也清楚,自己虽然是副主任,看上去前途似锦,可实际上,在短期内,他的仕途到顶了。 他升得太快了,二十四岁的副处级,在全国也不多见,就象以前那个自愿到农村落户的知青先驱,到现在也没到副处级。 升得太快的后果便是,根基不牢。 所以,他估计自己在五年之内,没有升迁的可能,再说了,五年后,中国是什么样,还不知道呢,说不定那时太宗已经上台了,中国恢复正常了,到那时,是留在体制内,还是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还得好好琢磨下。 所以,与其将郁解放排挤走,还不如留着他,这换个权欲熏心的来,反倒麻烦。 霍震霆的订单在高科园引起了一些波澜,但这毕竟只是电报,还没有正式签合同,霍震霆先打来电报的原因,是让他提前做准备,提前准备好原材料。 柳长林带着四个人走了,楚明秋本来准备和他一块去,但就在准备走之前,半导体和软件学习深造班提上日程。 要办这个深造班,必须得到国务院教科组的支持,纪思平的老婆就在这个小组,不过, 她只是普通员工,干的都是杂事,而且上次的事后,她已经萌生去意,正活动着准备调走。这事是听纪思平说的,纪思平很烦躁,调入国务院不容易,可要调出来,也不容易,他 老婆想走,可上面又不愿意放了。 国务院教科组其实就是缩小了的教委,有小道消息说,要恢复教育部,不过,这只是小道消息。 教科组的办公地点其实就在原教育部,在西城区的大仓胡同,参加会议的有几个部门, 教科组,中科院,高科园,主持会议的是教科组的刘主任 刘主任是三十年代参加革命的老干部,他是中共高级干部中少有的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干部,建国后,曾经一度主持国防科工委,负责原子弹和卫星的研制。 让楚明秋有点意外的是中科院的副院长章静夫也参加了会议,这章副院长也是老干部, 长期担任中科院副院长,实际主持中科院工作,中科院的院长郭沫若长期养病,在中科院只是挂个名。 这样的会议,章副院长压根可以不参加,因为这个会议其实就是怎么办这个班的问题, 不是该不该办的问题,所以,教科组的两个副组长,文革的实权人物迟群和谢静宜都没有来。楚明秋见过章副院长,高科园在成立时,得到中科院的大力支持,借用中科院大学校舍, 就是章副院长亲自拍板,从中科院调的人,也是他亲自下令执行的。 章副院长招手,把他叫到身前,含笑问道:“小楚同志,最近怎么样?” “挺好。”楚明秋也笑呵呵的,目光却落在一个人身上。 夏燕,自从那年来楚家抄家被收拾后,六七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夏燕长胖了,戴上了眼镜,看着他的眼神很冷,满是仇恨。 “这就是高科园的小楚,很有本事的年青人。”章副院长把楚明秋介绍给了刘组长。刘组长端详着楚明秋,很有几分意外:“听说过,这样年青,有二十五没有?”  楚明秋显得有些腼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刘组长,您好,还差几个月就满二十五了。” “我听说过你们高科园,中央只给了四百万,今年就挣了几千万回来,了不起啊!”刘组 长依旧很好奇。 “都是领导有方,同志们一起努力,我不过就跑跑腿。”楚明秋很谦虚,韦小宝的名言, 花花轿子众人抬,这才能走得远。 “高科园要发展,还需要各级政府部门的支持,特别是您们两位,中科院和教科组的支持。” 章副院长哈哈一笑:“放心,今天,我就是来支持你的。”楚明秋受宠若惊,连忙道谢。 简单闲聊后,刘组长看人差不多都到了,便宣布开会。 照例先是毛主席最高指示,随后宣读了国务院关于开设深造班的决定,等等。 章副院长补充解释了深造班的目的和意义,最后说:“这个建议是小楚同志提出的,小楚同志,你也说说吧。” 楚明秋也不推辞,点头说:“目前,工农兵学员,他们在思想上是过硬的,经过培训后,可以承担基层技术工作,但要搞计算机和半导体芯片,以他们目前的基础,很不够,所以要深造,在国内深造后,还要出国留学。 我的想法是,在全国范围内,对针对物理化学数学方面的优秀学员,哦,对了,还要加上外语,将这些优秀学员全数挑选出来,两百人,由中科院和高科园联合办两个班,一个是针对计算机,一个针对半导体和新材料,进行再学习。” “你这是对毛主席提出的工农兵学员制的恶毒攻击!” 没等其他人开口,夏燕便冷冷的展开了攻击,刘组长和章副院长都愕然的看着她,不知道她这是怎么啦。 今天的会议不是讨论该不该办这个班,而是讨论该如何办,这已经是主席点头同意的。“不要把我们私人的事带到工作中来。”楚明秋冷冷的盯着她,语气慢慢严厉起来:“我 们的事,散会后,我还要找你,现在是讨论工作。” “这就是工作,”夏燕冷冷的说道,刘组长皱眉打断她:“你们之间有什么事?小楚,说清楚。” “她曾经是我侄媳妇,六四年,因为一些事,我不准她再踏入楚家的大门,六七年,我侄儿楚宽元犯下路线错误,被捕,他们离婚了,她对我是心怀怨恨。” 刘组长轻轻哦了声,正要劝夏燕,夏燕却已经怒斥起来:“我不明白,燕京市委是怎么用人的,高科园,如此重要的工作,为什么要用他,他是什么人,我还不了解!” 夏燕看到楚明秋,胸中的那股气便忍不住想发泄,这几年,她的工作很忙,在七一年, 她从三中调到教科组,不久,林彪事件爆发。 让人意外的是,林彪事件之后,她父亲最大的靠山,康老生病了,让她父亲非常担心。可没想到,一转眼,楚明秋居然成了高科园的副主任,还堂而皇之的来开会,这让她非 常气愤,这样一个思想肮脏的人,怎么能成为党的干部! 让这样的人进入党内,还担任如此重要的职务,燕京市委有重大责任! “夏燕同志!”刘组长非常生气,轻声呵斥道:“不要把私人恩怨带到工作中,今天要讨论是的如何办好这个深造班!” “这...”夏燕更加着急了,她不能让楚明秋的阴谋得逞:“刘组长!楚明秋这是处心积虑,败坏工农兵制度的名声!他在搞阴谋!”   “阴谋不阴谋,由组织判断,你比组织还高明!”刘组长脸色已经开始变了,声音也渐渐大起来:“小楚同志已经向毛主席作了汇报,毛主席有批示!你比毛主席还高明!” 夏燕再激动也不敢接这话,楚明秋叹口气:“夏燕同志,我还是叫你声同志,你是教科组的人,国务院教科组掌握全国教育,华清燕大燕航,就在燕京,不远,你去过没有?见过工农兵学员没有?如果没有,就不空口说白话。” 夏燕冷冷的盯着他,楚明秋淡淡的说:“我去过,华清燕大燕航,去年进校的工农兵学员,有一成在补习高小课程,三成在补习初中课程,五成在学高中课程,这个基本的事实就已经说明了问题,你呀,还是脱离群众,毛主席再三教育我们,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不要闭门造车。” 论辩论,十个夏燕都不是对手,楚明秋压根就瞧不上她,夏燕心里非常清楚这点,可楚明秋的神情还偏偏很诚恳,她不由气得七窍生烟。 “小楚同志说的是对的,我去过华清大学,的确如此,很多工农兵学员的基础很差,学校不得不给他们从初中,甚至是小学补起,可学制又只有三年,唉,我坚决支持深造班,不但该办两个班,还应该多办。”一个头发已经纯白的老者很严肃的说道:“现在搞科研的,原子弹,卫星,都是些五六十的人了,下面呢,四十多的,三十多的,没有,再过几年,这种青黄不接的现象更明显。” 老人忧心忡忡,不时叹息,楚明秋认识他,他是燕大的老教授,副校长,是中国数学物理的奠基人,也是杨振宁的老师,还是文革中少数几个没被批斗过的科学家,他受到毛主席和周总理的双重保护。 “好,深造班的事,中央已经决定了,”刘组长说道:“咱们今天讨论的是,该怎么办?人数多少,由谁来主办,谁协助,需要我们教科组怎么协助?” 楚明秋没有抢在前面,章副院长略微沉凝便说:“我的意见是由高科园主办,我们中科院协助,可以提供老师。” 楚明秋有点意外,原以为中科院会抢,毕竟中科院现在非常缺人,就象白发老人说的, 青黄不接,中科院这种现象也很突出,各领域都缺人,从六六年,大学就停止招生了,造成 的人才断层非常严重,工农兵学员制,压根不能解决问题。 但其中的佼佼者,经过培训后,至少可以部分缓解困境。可没想到,章副院长居然就这样大方的让出来了。 但,白发老人却着急了:“章副院长,这可不行,咱们中科院也要,再不要就没人了!” “周老,没那么严重。”章副院长含笑解释道。 “什么不严重,你看看,这几年,咱们中科院进了多少研究人员,老家伙们现在还顶得住,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我今年 72 了,还能干几年,十年树人,一个学术带头人,没有二十年时间,压根就不成。” “周老,”楚明秋插话了:“计算机公司和半导体公司,追踪的是国际上最前沿的技术,所以,这批学生接触的都是前沿科技,在计算机公司和半导体公司搞十年科研,将来他们都是这个领域的学术带头人。” 周老微怔,随后点头:“也对,好吧,就由你们高科园主办,我们中科院协助。” 周老除了是燕大的副校长,还是中科院的秘书长,他这个秘书长有点象夏肃培和王守文, 负责学术上的事。 这几个人把事情敲定了,这事就基本定了,夏燕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整个会议便没再开口。 楚明秋有些纳闷,夏燕看上去级别不低,居然有资格出席这样的会议,这个会上,按理, 他的级别最低,只是个副级干部,刘组长,别看称呼为组长,实际上是部级干部,章副院长和周老就不说了,那也是部级干部,这夏燕是什么身份呢? 可在这个时候,他总不能这样直接问吧。 “这个班要开设那些课程?老师都有谁?”周老问道。 楚明秋耸耸肩:“这个问题不由我来回答,夏肃培总师和王守文总师,他们来回答您的这个问题,我不是专家,我只负责提供后勤支持,没钱了,找我,住那,找我,试验设备,我去买,至于其他的,交给他们。” 楚明秋笑呵呵的说着,章副院长和刘组长也禁不住露出了笑容,这其实是这些老干部的办事方式,他们也不懂专业,章副院长虽然受过高等教育,可没毕业啊,解放前就一直扛枪战斗,专业上,早就忘了,再说了,一个肄业生能与周老这样的人讨论学术问题吗? “不过,周老,您得给我们推荐几个老师,”楚明秋忽然正色说道:“我在硅谷考察时,听他们说,要发展计算机半导体,普通的公司投资工程师,顶尖公司投资物理学家化学家数学家。 周老,您一向注重基础科学,您给我们推荐几个搞基础物理基础化学和基础数学的。” 章副院长和刘组长没觉着有什么,夏燕更是一头浆糊,周老却点头:“你说得对,这个, 我得想想。” “小楚,给我们解释下。”章副院长忽然插话道,丝毫不觉着有什么。 “计算机半导体,说是应用科学,其实,与基础科研关系密切。”楚明秋说道:“计算机最重要的东西是 CPU,这 CPU 一定要遵守一定的数学模型,这就与应用数学有关;计算机另一个重要内容便是软件,软件同样与数学模型有关。 半导体呢,那就与物理化学数学结合更加密切,半导体的基础材料,晶圆,就是物理和化学结合,现在,制造半导体的机械设备,都是美国人搞出来的,为什么?就是美国的基础科研搞得好。 这基础科学,要搞好,非常难,一方面,研究的时间很长,很难出成果;另一方面,投入比较大,试验设备昂贵。 所以,世界各国对基础科学研究一般都是由政府投入,或者是大公司投入。 基础科学研究,一旦取得成果,那就是颠覆性的,甚至可以开创一个世界,美国之所以 科技领先世界,那就是一个基础科学搞得好,无论计算机还是半导体,都是在应用上作文章, 其实,就是在人家搭好的舞台上跳舞。 这存在一个问题,就是,人家愿意让你跳,咱们才能跳,那天,人家不高兴了,不让你跳了,咱们也就跳不了了。” “说得神神叨叨的,我还不信了。”夏燕嘀咕道。 楚明秋叹口气:“唉,你呀,你知道专利这东西吗?咱们没有专利,不代表欧美没有啊,说个最简单的吧,咱们不管他们的专利,可以,就在国内卖,可若是卖到国外,人家就要管了,人家可以跟你打官司,要么,禁止你销售;要么你拿出赔偿,那赔偿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夏燕气得七窍生烟,她都四十多了,楚明秋和她说话的口气就象教训小孩似的。   “夏燕同志,”刘组长看出来了,这楚明秋也不是省油的灯,只要夏燕一开口,楚明秋就在打击她,甚至故意激怒她,这夏燕不长脑子,还每每上当。   “小楚同志去过美国,在美国考察了好几家公司,他说的是有道理的。”刘组长制止了夏燕,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国务院科教组,行使的是教委的职能,这就不是二三十人干得了的,所以,它虽然称为组,实际上是个部,掩耳盗铃罢了,刘组长是部长,夏燕的职务则相当于司长,具体分管高教,这才是她今天有资格坐在这里的原因。 周老没有理会夏燕,冲楚明秋点头:“你说得对,要一些从事基础研究的老师。” “怎么样?”章副院长含笑冲刘组长点头,他已经看出,刚才刘组长之所以让楚明秋解释下,实际上有考究的意思,楚明秋的解释很清楚。 其实,楚明秋也不清楚,不过,任大佬说了,要投资物理学家化学家数学家,那这样干, 肯定没错。   “好。”刘组长点头,又看看楚明秋,这个年青人冒起来很快,可以说是火箭式的,三年前还默默无闻,可转眼间就主导了现在最重要的高科园,这年头,火箭式干部不少,年纪轻轻便主掌了一个厂矿,可压根不知道该怎么组织生产,整天就搞斗争,搞得人心惶惶,生产直线下降,原以为这楚明秋也这样,没想到,他还有几分见识。 “有件事,要抓紧,这批工农兵学员马上要分配,等分下去了,再去要,那就麻烦了。” “招生?怎么招?”刘组长问道,这又是故意的。   “组建四个招生小组,”楚明秋说道:“东北派一个,东北有哈尔滨工业学院,吉林大学,沈阳工学院,都开得有计算机和无线电专业,西北,西安太原,上海复旦,交大,同济,杭州的浙江大学,南京,这长三角,教育一向兴盛,学校办得极好,嗯,还得增加一个小组, 走武汉长沙广州,西北那一组,还得去成都重庆。 除了工农兵学员外,还有中科院下属的研究所,还有各部委下属研究所,都可以抽调, 不过,这批人可就不是上学的,他们来接受培训,准备去欧美留学。” 新一批留学生已经培训三个月了,八月就要去美国西德和日本,这一批有三十七人,除了计算机和半导体外,还有机械化工等,全是学理工科的。 这一批走后,马上下一批就要来。 中国开始向西方大规模派出留学生。 楚明秋当然不知道,他主导的向西方派遣留学生,足足比历史早了五年,在历史上,中国开始大规模向欧美派出留学生是在 78 年。 尼克松带来的中国热,没有降温,楚明秋获得格莱美奖,又将热度烧高了几分,中国留学生的到来,引起美国人的极大兴趣,他们走到那里都引人注意,吃饭穿衣,都有人看着。楚明秋也了解过这两批留学生,最大的麻烦是英语,大多数人的英语都不好,好在,这 些留学生够拼,提高很快,三个月,勉强可行,到美国后,他们还要上一学期的预科班,也是培训英语。 所以,下一批留学生,要在国内接受一年的外语培训。深造班,除了专业外,外语也是重点。   “还有专业能力,”楚明秋叹口气,这是最困难的,他很想将文革前三年毕业的相关专业学生全找回来,那些工农兵学员,真的不行。 “我的意见是,要考试,这批人将来是要出国留学的,专业能力不行,让外国人笑话。” 没等章副院长和刘组长开口,周老便点头:“这话在理。” “思想立场就不要了?”夏燕冷冷的说。 “思想当然要,又红又专,”楚明秋说:“那些政治表现不好的,也不能要,这出去了,咱们可就不好管了,在外面说了什么,干了什么,学成之后,要是不回来,都是麻烦事。” 这是楚明秋最担心的,万一出了一点事,这些留学生有那么几个不回来,或者说了不该说的话,势必引发一场政治风波,也势必会影响继续派留学生的政策。 “你能想到这点,很好,”刘组长点头:“具体怎么作,周老,就由您与高科园的同志具体商议,形成决定后,通报我们,我们好配合。” “行,就这样办。”周老很爽快的答应下来。 楚明秋也说:“我马上要去广州出差,周老,这事就麻烦您和夏总师王总师联系,有了决定后,通知管委会就行。” 会议耗时不长,前后不到一个钟头便形成了决议。 散会后,楚明秋出来,看到夏燕昂首走在前面,他压压心中的气,快步追上去。“我有事找你。” “你有什么事?”夏燕冷冷的问。 “小志的事,你知道吗?”楚明秋压了口气。 “他干了坏事,受到党纪国法的处理,怎么啦?”夏燕反问道。 楚明秋顿时怒火中烧,他愤怒的盯着夏燕,气得浑身哆嗦,恨不得一拳打烂这张自以为是的脸。 夏燕轻蔑的哼了声,迈步走了,楚明秋盯着她的背影,对这个女人再无半点期待。从此是路人! 此前,他多少还有点期待,毕竟虎毒不食子,可她连自己的儿子都人袖手旁观。 按照这个时期处理人的惯例,云南方面要处理楚诚志,一定会派人来外调,夏燕是国务院教科组的人,她父亲还是部级高官,他们要是说句话,云南方面肯定有所顾忌,就算最后要处理楚诚志,处理也会轻得多。 “怎么啦?”章副院长和刘组长都看到这一幕,上来问道。楚明秋摇头:“没什么,家里的私事。” 章副院长笑了笑,没再问了,与刘组长一块走了。楚明秋呆了片刻,才狠狠的叹口气。 第二节 建立广州分公司 五月的广州已经很热了,这个城市的绿化显然比燕京要强太多了,整个城市绿意昂扬, 广州人爱花,那个时代都爱,窗台上,街道边都栽上了花。 楚明秋到的时候,柳长林已经安顿下来了,他们通过广州外贸公司,在西区租了两间房子,充当办公室。 楚明秋来后,看看四周环境,便连连摇头,这里是城郊结合部,目光所及便是一条小河, 岸边还停着几条舢板,这种舢板在广州很常见。 有人说苏州是一座水上的城市,其实广州也差不多,有八条河流从城市穿过,水上交通 极为便利。 “这地方不行,”楚明秋看着河道,头也不回的对柳长林说道。柳长林苦笑下:“没办法,外贸公司的同志说,暂时只能在这。”这又是个问题,楚明秋也没想到这个问题。 在外地办分公司,总得有办公室吧,这个时期还有粮油关系,等等,都得办。 可问题是,所有物业都掌握在国家手中,于是便必须与当地政府联系,取得当地政府的同意,当然,一般情况下,当地政府都会同意,特别是从燕京来的。 负责跑各种关系的是分公司财务,财务科调来的是个女同志,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叫魏晓梦,楚明秋曾经打趣她是庄生晓梦迷蝴蝶,望京春心托杜鹃,要早点嫁了。 这魏晓梦是燕京人,有燕京大妞的性格,整天与大家嘻嘻哈哈的,不过,干活倒是能干, 柳长林把联系粮油的事都交给她了,自己和四个业务员四下跑工厂。 楚明秋来了的第二天便与燕京联系,容基告诉他,霍震霆又来电报了,他定于六月三号到燕京,订单可能还要增加。 “走,跟我找个人去。” 柳长林微怔,他可不知道楚明秋在广州还认识人。 分公司还没有车,俩人乘坐公交车到了军区门口,跟哨兵打听一个叫苏海洋的人。“苏海洋?这什么人啊?”柳长林很纳闷。 “狗子的战友。”楚明秋抬头看着大院里,与燕京的大院没什么区别,红五星,绿军装, 雄赳赳的军人,毛主席语录,毛主席头像,都一样。 哨兵立刻过去打电话,这让楚明秋有点意外,看来这苏海洋还是个名人啊。 没多久,一个精干的年青人出来,他上下打量下楚明秋,满不在乎的问:“你就是李怀韬的大哥。” 楚明秋也同样打量他:“没错,楚明秋,狗子,哦,李怀韬在信里告诉我了,你是他的朋友,对吗?” 听到狗子两字,苏海洋忍不住露出了笑容,知道这个名字的,就算不是狗子的大哥,绝对也是他的朋友。 “跟我来吧。”苏海洋转身就走。 楚明秋和柳长林跟在他身后,俩人边走边四下张望。“他跟你说过我家的事没有?” “提过一嘴,这小子说话做事跟小孩子似的,也没说清楚。”楚明秋也挺随便。 很快到了苏海洋的家,这是栋二层小楼,不过,从外面看,小楼有些萧瑟,外面的园圃满是杂草,显然没人打理。 小径边上还有几个乱石,苏海洋一脚把它踢走,边说道:“你们还算运气,这房子,军区要收回了,再晚来半个月,我就不住这了。” “你父亲的事还没结论?” “鬼才知道,这审查几年了,结论,丢他老母的,啥时候出来啥时候算,要不拉草台岗枪毙得了,省得拖着,磨死人。” 房间也同样凌乱,茶几上的烟灰缸堆满烟头,几本画报随意的丢在沙发上,茶几上。“坐吧。”苏海洋将沙发随意归置下,挪出个空位,招呼俩人坐下。 楚明秋坐在长沙发上,柳长林将单人沙发上的衬衣扔到一边,自己一屁股坐下。 苏海洋提起水瓶摇晃了下,空的,他到厨房去烧水,楚明秋趁此时间,打量这个客厅。这客厅与院子一样,显得杂乱无章,什么东西都是随手放,没有一点规矩,地上窗台都挂满灰尘,处处透着颓废。 苏海洋出来了,把自己扔在沙发上,随意的说道:“我的朋友现在没几个了,狗子明子算 两个,你是他的大哥,就是我的大哥,有什么事,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没二话,不过, 太大的事,恐怕办不了,现在不比从前了,他们都躲着我。” 能称呼狗子的,那绝对算得上朋友,换个人敢称他狗子,绝对会被打得满地找牙。 楚明秋笑了:“狗子来信说,在广州你这样一个朋友,我们呢,这次到广州来,是要在广州办个分公司,哦,对了,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楚明秋,现在燕京高科园管委会副主任, 他叫柳长林,是我们广州分公司的经理。”   “管委会副主任?你不是收破烂吗?哦,不对,你在干记者。”苏海洋很好奇,在狗子口中,他这个大哥几乎无所不能,能文能武,三四个狗子不是对手,而这点也被明子证实,可狗子手上有多硬,武力值有多高,号称打遍侦察营无敌手,由此看来,这楚明秋比狗子更能打。 不过,在狗子口中,他大哥是在收破烂,后来又说干上了记者,怎么忽然又变成了什么高科园的副主任了? 当听到收破烂时,柳长林噗嗤笑起来,楚明秋毫不在意的说:“那是老皇历了,这是我的工作证。” 苏海洋压根没看,满不在乎的说:“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楚明秋有些担心,可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旁人,便说:“我们现在要找个地方,长林通过外贸公司找了个店铺,可那地方太偏,位置也不好,我想换个地方,能不能帮忙找个地。” 苏海洋毫不含糊:“这没问题,要多大?” “多大?”楚明秋抬头打量下这别墅:“两到三个这别墅大就行。”苏海洋想都没想便点头:“成,没有问题,还有其他事吗?” “呵呵,看你这样,是要赶我们走?” “我这地,待久了,保卫处的人就上门了,重点监控目标。”苏海洋满脸讥讽。“那你现在作什么?”楚明秋有几分好奇。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苏海洋随口笑道:“我不是被部队遣送回来了吗,审查就审查了一年,丢他老母,然后分我到街道看报摊,老子堂堂七尺男儿,居然去看报摊。老子不干, 找到武装部,要重新分配,好嘛,重新分配,让我去茶楼,当服务员,茶楼给我的工作是卖大碗茶,妈拉巴子的,老子丢不起那人,就没去报道,要武装部重新分配。” 居然带上了东北口音,估计是从他老子那继承下来的。 “要不,甘脆你到我们分公司来,”楚明秋笑道:“我们分公司缺人,刚开张,十七八个人,七八条枪,严重缺人。” 苏海洋微怔:“你可想清楚,我这可是林彪余孽的儿子。” 楚明秋点下头:“我是资本家的儿子,他是右派的儿子,都是黑五类,我呢,是一黑到底,从出生就黑了,你和他呢,是半路出家,前几年算是红五类,现在是黑五类,半红半黑,这日子,够精彩。” 苏海洋愣了片刻,怔怔的看着他,楚明秋态度很诚恳:“咱们都是黑五类,黑五类要团结。”苏海洋放声大笑,笑得极为夸张,浑身都在发抖,柳长林也乐不可支,楚明秋面不改色, 依旧平静。 正说着,门铃响起,苏海洋嘴角挂着丝嘲讽:“看看,保卫处的来了。” 起身开门,带进来两个军人,其中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面色白净,肚子略微发福,另一个倒是精干,矮瘦矮瘦的。   “你们是什么人?”发福军人神情严肃,语气严厉,扭头又对苏海洋呵斥道:“为什么没来登记?你家来客,必须到保卫处登记!” “没登记你们不一样来了,”苏海洋懒洋洋的,语气却毫不客气:“钟科长,当年我父亲在的时候,你每天屁颠屁颠的跟在他屁股后面,哦,现在就忘了,你这科长,还是我父亲提 拔的。” “我这科长是组织提拔的,与你父亲有什么关系。”发福中年人分辩两句,赶紧转到楚明秋俩人:“你们是什么人?” 楚明秋起身,拿出工作证:“我叫楚明秋,燕京高科园管委会副主任,苏海洋是我朋友,来看看他。” 发福中年人接过工作证,狐疑的打量下楚明秋,这个证件现在等同于几十年后的身份证, 有法律效力。 “你在燕京还有朋友?” “怎么?我有什么朋友,还要向你报告?”苏海洋又躺在沙发上,双脚撂在茶几上。“你什么态度!”发福中年人要发火,楚明秋赶紧解释道:“我们是朋友,串联时,他就 住在我家。” 发福中年人说:“你知道他的问题吗?” “知道点,不过,那是他父亲的问题,咱们社会主义,不搞株连。”楚明秋的回答平静而有力。 “你们要这待多久?” “我嘛,我们管委会要在广州开设一个分公司,柳长林同志是分公司经理,他要长住广州。” “在广州开设分公司?你们管委会,是作什么的?” “高科园承担的是中央下达的战略任务,追踪当今世界高科技产业发展,是毛主席亲自决定的。” 楚明秋把高科园拔高,晾这人不敢向中央求证。 “你少吓唬人,毛主席,毛主席会管你这事?”发福中年人很警觉,冷冷的盯着他。“我还真不是吓你,”楚明秋笑道:“你要有机会到燕京来,你可以打听下,高科园是中 央下达的任务,燕京市委具体负责,吴副总理亲自掌握,中央关于高科园的文件就下了五个之多,您要看看吗?” 柳长林迟疑下,低声提醒:“副主任,我没带,这些文件都在分公司呢。” 楚明秋看了眼柜上电话:“这电话可以打长途吗?要不,打到燕京市委,您可以问问。”楚明秋神情自若,发福中年人犹豫片刻,便点头:“嗯,打电话那就不必了。” 扭头又呵斥苏海洋:“苏海洋,看你这什么样子,工作不好好干,整天游手好闲。” “与你有关系吗!”苏海洋毫不客气:“盘查完了,没事就滚蛋!” “你!”发福中年人大怒,苏海洋毫不所动:“怎么,还想让我请你吃饭,别说我没钱,就算我愿请,你敢吃吗!” 中年人哼了声:“你好自为之。” 两个军人灰溜溜走了,苏海洋现在就一滚刀肉,下重手吧,他不敢,苏海洋的父亲曾经担任军区副司令,老部下成堆,虽然倒台了,可要对他儿子下手,谁知道那些人会作什么。 这也是,苏海洋父亲倒台后,几年时间没能收回这栋别墅的原因。 苏海洋心里清楚,他知道这些人不敢把他怎么样,所以,才敢这样嚣张。 楚明秋坐下后,苏海洋起身去厨房提着水瓶出来,给俩人倒上茶,然后说道:“别见怪,这些人,要换几年前,见到我就屁颠屁颠的拍马屁,娘的,现在居然敢在我面前,吆五喝六的!丢他老母,咸家铲!” 楚明秋笑了:“你呀,还是沉不住气,这种人到处都是,和他们计较,没意思。” “理是这个理,可你要真不搭理他,他就蹬鼻子上脸,娘的。”苏海洋没好气的骂道。这两年,他活得越来越憋屈,原来的朋友大部分对他都避而远之,少数几个朋友也只敢 私下里悄悄来,待上一会,便赶紧走了,只有狗子和明子俩人,几个月前,俩人到军区参加学习,到他这里待了几天,保卫处也一样上门查看,狗子满不在乎,还在他家住了两天。 “这话也对,”楚明秋点头:“生活就是这样,怎么样,到我们分公司来。”   “真的?”苏海洋斜眼打量他,楚明秋微笑的点头:“我说话,一定算数,狗子,没告诉你吗?” “他说了,他哥是个大忽悠,瞎话张嘴就来。” 正喝水的柳长林噗嗤,喷了。 楚明秋毫不为意,耸耸肩,笑骂道:“狗子这家伙。” “事,我先给你办了,至于,呵呵,我现在挺好。”苏海洋满不在乎。 “成。”楚明秋也不强求,起身说:“走,我请你吃饭,这广州城,那家馆子比较好?”苏海洋坐着没动,看着楚明秋,好像要看清他到底想作什么似的。 广州是中国南大门,那怕是文革中,这里的商业氛围比其他地方浓厚多了,苏海洋这几年,工作不顺心,工资低,他就私下里干着走私的活。 走私,在广东一直都存在,上次楚明秋来时,就在大街遇见卖盒带的,那些盒带那来的, 就是走私的。 苏海洋自然不会自己出海,他是二道贩子,从走私船那拿货,也不自己去卖,而是分销给小贩。 就象燕京的佛爷一样,身后都有大哥顽主,广州这边也一样,可那些走私犯那是苏海洋的对手,他是侦察营出来的,拳脚功夫比普通军人要强多了,没费多大劲便收了十几个小弟, 每次他去海边拿货,然后交给小弟分销,这样干下来,居然还没出事,当然这与干的时间短也有关系,从入行到现在,也就五个月时间。 天之骄子,滴落凡尘后,也不得不走入黑暗中。 “怎么?”楚明秋也看着他,苏海洋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随手一弹,香烟打着转飞向楚明秋,楚明秋两根手指稳稳的夹住。 看看香烟,微微摇头:“这玩意还是少抽。” 说完手指微弯,香烟却是笔直的飞回去,苏海洋伸手接住,比较之下,那就差多了。“看来狗子说得不错,你的确比他能打。”苏海洋叹口气起身:“我换件衣服。”  苏海洋没领他们去什么大酒楼,楚明秋注意到,广州的酒楼不少,感觉比燕京还多。 “这呢,别看馆子小,实际上,这店很有名,这里的三黄鸡,咕噜肉,白切鸡,油淋鸡, 豆豉排骨,特别有名,这家店,掌勺的大师傅是粤菜名家黄万潮的徒弟,只不过,没学全, 黄万潮五九年跑了,到香港去了,他这个徒弟是从北园酒家给贬下来的。” 苏海洋给楚明秋和柳长林介绍着,这饭店,不管门面还是内部装饰,都极为普通,与燕京普通的小店差不多,店内的桌子也不多,就七张,与燕京不一样的还有,广州的店大部分都有外卖,燕京的店都不外卖的。 三人边喝酒便聊天,苏海洋问起这高科园是干什么的,楚明秋便给他介绍了下。   “现在呢,中央投入不足,也没办法多投入,国家就这么多钱,所以,中央便给了政策, 给了我们外贸权,另外,五年内不上交税利。 在广州开设分公司的原因是,这里距离香港近,我们设计的路线是低技术养高技术,没办法,我们先得挣钱,我们设计了一些产品,包括魔方电风扇玩具等等,通过香港的霍震霆, 他是霍英东先生的长子,通过他,卖到欧美去。 现在的问题是,从燕京发货到香港,一方面运输很困难,车皮太难搞了,另一个成本也就提高了。” “所以,你们想在广州设分公司,办工厂?”苏海洋皱起眉。 “建工厂的投资太大,我们的想法是外包。”楚明秋说:“外包,就是,我们出设计图,出规格,广州的本地工厂负责生产,贴上我们的商标。” 苏海洋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是怀疑,而是不解,外包,这是个什么玩意,闻所未闻。“这外包是什么意思?” “外包,是一种新的生产方式,”楚明秋解释道:“其实,这是生产分工的一种形式。”楚明秋拿起筷子,在桌上画了一个方块:“这是公司 A,这是公司 B,这是公司 C,A 有订 单,BC,没有订单,但有工厂,于是,A 设计好产品,定好规格,然后将产品给 BC,BC 按照A 提供的规格,这种生产方式对 A 而言就是外包,BC 就是承接外包。” 外包,中国人压根不懂,楚明秋不得不一再解释,给苏海洋的解释已经很简单了,如果要深挖,那还得从产业链和产业转移说起。 外包,其实就是产业链。 苏海洋勉强懂了,心有些动了,他很清楚,走私是犯法,是干不久的。楚明秋看出来了,便笑道:“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说不动心,那是假话。”苏海洋很坦然:“不过,我...” “只要你愿意来,其他的事,我们解决,”楚明秋极为自负:“中央给我的权力,除了外贸权,还有招人的权力,我看上的人,各单位无条件放人。” “你有这么大权力?”苏海洋不太相信。   “你问他,到目前为止,我要的人,不管是中科院还是燕京,上海,哈尔滨,都要到的, 你的这事,你能有什么事,不就你爸那点事吗,放心,没事,我估计你爸最后也没事,打江山,流过血的人,中央还是不会太过,再说了,林彪当时是副统帅,谁没喊过永远健康。” “真的?”苏海洋不敢相信,两眼却充满期待的。 楚明秋是燕京来的,燕京是中国的心脏,那里的消息总要灵通些。 楚明秋压低声音说:“你看看,林彪的事出来后,全国八大军区,有多少人不见了,燕京的总参谋部,三军总部,那些人再也没出来了,这法不责众,不过,出于安全考虑,防止国家出现动乱,失去一段时间自由,也很正常,对了,军子,你们的副营长,还记得吗?” 苏海洋点点头,军子是他们的副营长,是全营士兵的偶像之一,可有一天突然听说他转业了,全营都很惊讶,至于原因,全营军官都三缄其口,没多久,他自己也被转业了,才明白其中的缘故。 “他现在在燕京汽车厂,去年还去了西德,现在已经是车间主任了,全厂最年青的车间主任。”楚明秋说着叹口气:“我知道你们感受,突然从人人羡慕的高干子弟,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黑五类子弟,这个落差,让你们难以接受,可,你要想想,人这一生,起起落落, 那有一帆风顺的,你把这看着一场大一点的挫折,就当一次考试不及格,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海洋若有所思,楚明秋继续说:“你父亲的问题,你不要去想,那已经是你无法干预的高度,你要作的是,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后,一个人在逆境下,怎么对待生活,也是对人的一个考验,你想想,你要自暴自弃,最终伤害的人是谁?是我吗?还是他,” 楚明秋看看柳长林,又看着苏海洋:“还是你,或者你的家人。” 苏海洋感觉有些不舒服了,冷冷的讥讽道:“你在部队肯定是指导员的合适人选。” “那你就错到家了,”楚明秋听出来了,满不在意的笑了笑:“我若在部队,肯定是司令员,得了,我也不作思想工作了,咱们还是喝酒。” 一通酒下来,苏海洋发现,自己还真喝不过,楚明秋喝酒就象喝水一样,一瓶酒下去, 面不改色。 柳长林一直在观察苏海洋,他看出来,苏海洋已经动心了,只是拉不下面子,他搞不懂, 楚明秋为何要处心积虑把苏海洋拉进来,从 政治上说,把他拉进来是不明智的,有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既然楚明秋决定了,那就执行吧,这也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不过,在回去的路上,柳长林还是提出了心中的疑问,他相信,楚明秋绝不是因为同情。“把他吸收进来有好处,”楚明秋也解释道,柳长林是他看好的人,做事稳重,不莽撞: “做事,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中国人还有另外一句话,强龙不压 地头蛇,苏海洋就是地头蛇。 其次,这个就是历史了,解放战争时期,咱们四大野战军横扫天下,一野横扫西北,二野攻克西南,三野占领华东华南,四野攻占中南,全国解放后,地方上的干部都出自这四个野战军。 广东,上下,军队,地方干部,有多少出自四野!九成以上,林彪为什么想南逃广东, 原因也就在这里。 苏海洋,他父亲是原四野高级干部,他父亲的老部下老战友多在广东军政两界,他若加入分公司,你们在广州,或者说广东全省,不管作什么事,都事半功倍。 至于他父亲,我的判断是没有什么大问题,林彪的部下很多,这些都战功赫赫,爬过雪山,走过草地,好些人还是随主席从井冈山上下来的,对他们的处理,主席一定会慎之又慎。” 楚明秋脑中灵光一闪:“你注意到没有,主席一再强调,安定团结,我估计,这事,会在 最小范围内处理,我估计除了黄永胜李作鹏邱会作吴法宪,这四大金刚,其他人的处置都会比较轻,所以嘛,收了他,对咱们来说利大于弊,远远大于弊。” 柳长林轻轻吁口气,点头说:“我明白了。” “还有,咱们现在分公司的选址不好,”楚明秋又说:“这地方是够大,但你看看周围的环境,广州是咱们对外的窗口,每年广交会都有很多外商前来,免不了有外商要来分公司, 人家一来,那环境就让外商在心里给你打了低分,谈判中,人家就不会轻易让步。” 柳长林觉着有些委屈,其实他也觉着那地方不好,可人家就给了那地,真不是他想要。“我不是在批评你,我知道你的难处,咱们是外来户,广东人比较抱团,排外,咱们来 这,人生地不熟,所以,我们更需要苏海洋这样的本地人。” 柳长林点头,很诚恳的说:“我明白,以后,我招人时,就按照这个标准去招。” 楚明秋一笑:“想什么呢,苏海洋这样的,可遇不可求。你们招人时,不要直接问人家家里有什么关系,要拐弯,比如,社会关系,你的社会关系有那些,等等,这样的问题,还有, 智商之外,还有情商,什么是情商,就是会处理人际关系,擅长社交,你若找个书呆子,那也干不了活。” 柳长林点点头,楚明秋叹口气:“创业艰难百战多,我估计,前五年,到八十年代初,咱们都很艰难,慢慢努力吧。” 柳长林也不由低声长叹,俩人慢慢走着,都是浑身酒气,边上的行人唯恐避之不及。 “小秋,我一直在想,你干嘛要搞这个?”柳长林提出了很多人的疑惑,搞这高科园, 追踪所谓的国际先进科技产业。 这个问题,柳长林杨满堂和顾三阳他们私下里曾经议论过,他们都想不通,楚明秋为什么要干这个,在他们看来,不干这个,他们,包括楚明秋,完全可以过得很好,搞这个高科园,有点自讨苦吃的意思。 楚明秋微怔,随即苦笑着叹口气:“我这就是苦命人,劳碌命,你说是阴差阳错也行,高尚点,位卑未敢忘忧国,其实,他妈的,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想干点事吧,几十年后,给孙子说,中国的高科技产业出自咱们爷们手中,还是挺不错。” 柳长林微微点头,正要开口,楚明秋突然忿忿的暴起粗口来。   “娘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成这样了,原来就想把我妈捞出来,随便给兄弟们安排个工作, 别在农村要饭了,再后来就想写个报告,糊弄糊弄领导,妈的,突然这么大雷,咣当,砸脑袋上了。” 柳长林放声大笑,这才是他认识的楚明秋,当年,他和杨满堂走投无路,四下找工作被拒,侥幸遇见楚明秋,跟着楚宽远投机倒把,干地下工厂,风险很大,收获也很大,除了金钱上,其他方面也很大。 在他们看来,楚明秋从来不是什么位卑未敢忘忧国这样的热血人士,更多的象个奸商, 那有利就奔那去。 苏海洋没有让他们失望,仅仅一天后,便打来电话,楚明秋和柳长林赶到沙面公园门口, 苏海洋早就等在那了。 “走吧。” 苏海洋骑着自行车,看到俩人,什么话都没说,推着车就走。 楚明秋和柳长林跟着他,走出五十米左右,道边有几栋小洋楼,苏海洋在楼前把车放下。“到了,就这。” 楚明秋看着这几栋小楼,这几栋小楼沿江而建,掩映在绿树之中,环境很是优美。柳长林有些疑惑也很惊讶:“这?行吗?这应该是部队的吧?” “当然是部队的,怎么样?”苏海洋有点意外,这附近风光秀丽,在阳台上便可以欣赏江景,这一排房间都是民国建筑,古色古香,小楼两层高,每层有十几个房间,屋顶是平顶, 可以养花,东西两个端头还有两个阳台,前后都有院子,可以停车,出门走上三十米便有公交车站,坐上两站路便到了市中心。 “怎么会看不上,”楚明秋有些感慨:“这房,不是好,是太好了,这房要卖,十万,我买了。” “想买?”苏海洋看着俩人的神情,有几分得瑟,撇嘴道:“拉倒吧,这可是军方财产。”随后,他解释道:“这房子原来属于南海舰队老干疗养所的,那前面不是沙面公园吗,后 来,疗养所搬到白云山去了,这地便空下来,空了一年多了,我可是花了不少时间才打听到。” 的确花了不少时间,他打了半天的电话,死缠硬磨的才搞这个地址,跑来看了看,十分 满意,又与海军方面联系,敲定了后,才告诉的楚明秋他们。“租呢?多少钱?”柳长林赶紧问道。 “一个月,五百块。”苏海洋大剌剌的报了个数字。“这么贵!” “太便宜了!” 说贵的是柳长林,叫便宜的是楚明秋。 俩人都愣了,柳长林看着楚明秋:“五百块还便宜?” “当然了。”楚明秋笑道:“你看啊,这么大一块地,面子里子都有了,想想看,你现在那地,也要一百多块,比这小多了,五百块,看上去虽然多,可,你看看,这位置,这房子, 还有,这院子,太便宜了,别说五百了,八百都没问题。” 柳长林叹口气:“你丫就是少爷,你每年批给我多少经费,一年,办公,人员开支,还有车费,这得多少钱?” “经费?多少,你造啊,不够就申请啊!叫什么叫,”楚明秋摇头,从苏海洋说道:“这地,我们要了,上那办手续,签合同?”   “成,那就说定了,”苏海洋满意的点头,斜了柳长林一眼,这地方,五百块钱,绝对值了,柳长林看起来,有点小家子气。 “说定了可不行,咱们得签合同,”楚明秋摇头说:“总不能,今儿咱们搬进来,明儿,他们那边换个所长啥的,后天就让咱搬出来,这可不行,得签合同,白纸黑字,谁都无话可说。” 苏海洋露出一丝笑容,微微点头:“这事,你和所长谈去,我只负责牵线。” “拉倒吧,”楚明秋亲热的搂着他:“还是到咱们这来吧,比你那大茶壶强多了。”   “说什么呢,老子可不是大茶壶!”苏海洋挣了两下,可没挣脱,有些恼怒的笑骂道:“老子卖的是大碗茶。” “我知道,燕京也有这玩意,一把大茶壶,来了添一碗,我没说错,这不是大茶壶是什么,到我们这来,我保证,你不会失望。” 柳长林忍不住直乐,要拒绝楚明秋是非常困难的,大茶壶,旧社会就是妓院的龟公的别称。 不过,这苏海洋反应够快,一下就识破了楚明秋的调侃。 “我们的待遇可比茶楼要好多了,你那压根就没前途,来我们这,你绝对不亏,不管从那个方面来说,都不亏。” 这当然是大实话,茶楼卖大碗茶当然比不上高科园。 苏海洋顺势答应下来,楚明秋放过了他,三人又赶往海军招待所,楚明秋当场草拟了个合同,他耍了个心眼,将租期定得很长,足足有五年,每年的租金为五千,比苏海洋商议的又少了一千,每年的一次交清。 当然,他也规定了自己这方面的义务,包括房屋水电的维护,等等,都是分公司的义务。这份协议,双方都很满意,要是几十年后,当天就能签署,可现在不行,所长告诉他们, 他要向上级报告,他的上级便是南海舰队后勤处。 这个时候,苏海洋的作用就出来了,他就在所长办公室给舰队后勤处处长打了个电话, 一番说辞后,处长在电话里就指示所长,可以签,不过,签了后,要上报后勤处备案。 所长还是没签,而是找到政委,俩人商议后,决定签署,楚明秋趁机要求所长和政委同时签字,政委也爽快的答应下来。 这个时期,五千块钱,可是一笔巨款,可以干很多事,最简单的吧,可以给两个临时工开一年的工资。 楚明秋和所长政委闲聊,告诉他们,分公司还要招人,暗示俩人,如果有亲属或朋友, 可以介绍过来,不过,他也开玩笑的提醒,文盲不要。 俩人都听懂了,当时都没表示。 合同签了,拿到钥匙,也拿到房屋结构图和电线水管等的布线图,这一套当然就交给柳长林去复制。 这养老院,几乎什么都是现成的,柳长林也就卖了几张书桌,又买了几张床铺,便安顿下来了。 在其他人忙着搬家和买家具的时间,楚明秋带着柳长林和苏海洋到柳长林选定的几家工厂拜访了一圈,要说,柳长林的眼光还不错,而且,南方的商业氛围明显要比北方强,对一些商业做法,他们理解和接受得很快,包括国营工厂都这样。 当然还有件麻烦事,就是苏海洋的调动问题,麻烦就在,分公司理论上属于燕京,把苏海洋调过来,就是跨省调动,手续要比本市调动复杂多了。 所长和政委分别打来电话,向他推荐了三个人,都是所长和政委的亲戚,两女一男,来报道时,柳长林和苏海洋负责面试,楚明秋就在边上看着。 两姑娘,一个叫许稻,另一个叫朱小玲,男的叫董金贵;三人明显是农村出来的,面试时很紧张,对柳长林的问题,回答得结结巴巴的。   “不用紧张。”楚明秋忍不住了,含笑安慰他们,随手拿了张报纸交给他们,让他们念出来。 三人分别念了一篇短文,楚明秋又随手出了三道数学题,让三人作,题不难,只有初中程度,结果让他很意外,在规定时间里,男生作出两道,许稻作出了三道,而且很快,只用了五分钟,朱小铃则只作出了一道。 “这是初中题目,许稻,你的基础比较好,你们俩人的基础比较差,为什么要考这个, 以后你们就明白了。” 许稻都做出来了,稍微轻松了点,朱小玲差点就要泪奔了,以为会不要自己。跳出农门,是每个农家子弟的追求。 楚明秋很快打消了他们的担忧,他放下考卷,对柳长林说:“给他们办理入职手续吧,许 稻和董金贵可以当业务员,朱小玲干内勤吧。” 柳长林让人带三人去办手续,楚明秋说:“你们分公司的任务,半年后,要承担一半的订单任务,办法还是咱们在燕京的办法,扶持一些企业。” 在广州最后的事则是接收了一批货,黄娇倩又从香港发来二十台 alto 电脑和一批 CPU, 其中就包括英特尔最新的 8080cpu 和摩托罗拉的 6800cpu,还有莫斯泰克的 MK4096 存储器, 这实际上一款内存。 这是个属于天才的时代,美国英国诞生了无数半导体天才,他们分布在英特尔摩托罗拉AMD 等巨头里,不知道是他们成就这些巨头还是这些巨头成就了他们,他们创造无数个引领时代的产品和标准,人类社会被这些产品和标准亮瞎了眼,不知该如何选择。 英特尔摩托罗拉仙童 IBM 西门子等各种标准在进行惨烈的厮杀! 下游企业各自选择阵营,这不是普通的选择,站错阵营,浪费的不只是时间,还有巨量金钱。 这就是楚明秋的优势,他坚定不移的选择了英特尔技术作为公司的技术方向,不需要再走弯路。 从广州回来,已经是五月底了,六月初,霍震霆从香港飞到燕京,这次他又带上他那位秘书。 霍震霆很高兴,兴致勃勃的告诉楚明秋,现在魔方热已经扩散到美国和欧洲,美国的订单就有三百万个,欧洲有两百万,日本更是高达五百万,所以,他这次魔方的订单就是一千五百万。 这个数字没有让管委会高兴起来,而是被吓住了,五百万,努力一把还能完成,一千五百万,三个月交货,绝对完不成。 没有办法,楚明秋和郁解放立刻向市委寻求支持,霍震霆这次带来的订单总价值是九千万美元,其中魔方就价值七千五百万美元,换成人民币高达一亿六千多万。 吴副总理自然非常高兴,马上召开轻工局和高科园的联席会议,要求必须完成这个订单, 把这个订单作为今年的优先任务,全力保障完成。 楚明秋和轻工局革委会主任一同跑了七家工厂,楚明秋还是按照自己的标准选择工厂, 最后敲定了三家工厂。 有了这三家工厂,楚明秋才敢与霍震霆签合同。 在签合同之前,楚明秋把高科园最新产品介绍给霍震霆,除了玩具外,还有服装雨伞鞋子等等,当然最重要的是有技术含量的计算器。 计算器已经定型,与日本的计算器不多,连外型都差不多,不过,里面的芯片是自己设计的。 对这个计算器,霍震霆没轻易决定,拿去玩了几天后,才下了一万台订单,而且,要求说明书和文字都必须用英文。 楚明秋觉着一万台太少了,建议他定两万台,这计算器的成本才五十多块,也就是二十美元不到,售价是四十美元,还不到一百港币,就算是香港也能消化。 计算器是刚成功定型的产品,也是高科园大力推荐的产品,除了给霍震霆外,还在国内销售,国内的售价就八十块,这也是高价。 霍震霆听从了楚明秋的建议,定了两万台,这个数字还是比较少,收不回投资,计算器的大市场应该在国内,国外有日本产品,要与他们竞争,楚明秋心里还没把握,所以,才小批量的投入市场,试试水温。 广州分公司立刻就承担了三百万魔方的生产任务,柳长林苏海洋开始忙碌起来,每天都在下面的工厂泡着。 新一轮忙碌开始了。 六月,国家计委向中央报告,全国生产下滑,各项工业指标与去年相比,都出现不同程度下滑,煤炭钢铁农药产量都下滑了 5%以上,在这种情况下,高科园成了一大亮点。 半年时间,从无到有,创造产值一亿八千多万,这个成绩,在一遍暗淡的下滑中,尤其闪亮。 六月十六号,一辆红旗轿车在管委会楼前停下,管委会的人都有些惊讶,看车牌号,中南海的,车门打开,总理从车上下来。 首先看到的人立刻奔过去,高声叫着总理,鼓掌欢迎。 郁解放在办公室内,听到下面的欢呼声,从窗户看去,这时总理已经被人群簇拥着走进大楼,他忍不住咕哝了几声,这么忙,还在瞎闹。 没等他离开,秘书急匆匆推门进来,郁解放很不高兴,正要批评,秘书已经报告:“总理,总理来了。” 郁解放愣了下,回过神来:“在哪?” 话还没落,便快步冲出门去,总理已经走到楼梯上,郁解放急匆匆赶到总理面前,将总理迎到会议室。 “大家都坐,都坐!”总理微笑着招呼大家伙,郁解放坐在他身边,华汉民抢到另一边,其他人下意识的按照职务坐下,还有好些人没有座位,只能站在房间里。 总理扫了一眼:“怎么没看到小楚?小楚呢?” “这段时间,工作很忙,他可能去了工厂,已经派人去找他了。”郁解放赶紧解释。总理微微点头:“今天,我是来看看,事先没通知,耽误你们工作了。”   “总理,您说得,我们,我们...”郁解放很激动,那怕在秘书科干了这么多年,他见到总理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更没有如此近的距离。 总理笑了,他的笑容很温和,很有感染力,手臂微抬:“我没通知你嘛。我听说了,你们这次签了个大单,价值一亿八千多万。” “是,是与香港的霍震霆先生签的。”郁解放有点紧张,具体的情况,他也不是很清楚, 心里着急,这楚明秋怎么还没回来。 总理微微点头,郁解放整理下思路,继续汇报道:“这次订单主要是魔方,魔方就定了一千五百万个,价值七千五百万美元,其次是玩具,有三百万美元,成衣有一百万美元,还有计算器,这是我们的新产品,电扇,这两项加起来又有两百多万美元。” “很好,”总理十分满意:“看来中央决策搞高科园,追踪世界先进产业,这条路是走对了,同志们,你们不简单啊!中央的投入很少,到目前为止,总共才投入四百万人民币,你们已经交出了一份漂亮的答卷。” 会议室内爆发热烈的掌声,总理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掌声渐渐平息下来。这时,楚明秋带着夏肃培和阎主任,急急忙忙的分开人群进来。 “总理。” 由于走得太急,楚明秋头上冒着汗珠,总理罕见的起身:“擦擦汗,擦擦,你看你。” 楚明秋拿出手绢擦了擦汗,然后才说:“我在计算机公司,这是,计算机公司的总师,夏 肃培同志,这是计算机公司革委会主任阎主任。” “你们好。”总理主动伸手,与夏肃培阎主任握手。“总理好。” “总理好。”   “总理,您请坐。”楚明秋看着精瘦的总理,他比上次看到的更瘦了,病,已经严重损害了他的身体。 总理顺势坐下,楚明秋站在黑板前,这会议室是教室改建的,黑板就在总理身后,总理将座位挪动下,斜着身子看着楚明秋。 “我向您汇报下工作。”楚明秋说道,总理点头,楚明秋说:“您可能已经知道,这次霍震霆给我们带来大约八千二百万美元的订单,这份订单,主要是魔方,占了其中九成,所以, 这份订单虽然大,可其中还是存在不小的问题,简单的说,就是产品结构单一,我们只有魔方和玩具打入了欧美市场。 我们的新产品,计算器,只拿到两万个的订单,这最多只踏入了香港市场,半只脚。总的来看,我们定下的用低技术养高技术,这条路是对的。 计算器项目,是我们拿出的第一个有技术含量的产品,这个产品的运算芯片是我们自己研制的,半导体厂,有了第一个较大的产品。” “在计算机公司,我们成立了四个项目组,一个是主板,也叫系统板,另外一个是存储器,这是硬件方面的,软件方面,我们也成立了两个项目组,一个研究操作系统,另一个研究办公软件。 在计算机上,我们暂时放弃了 CPU 的研究,原因无他,我们目前的技术储备不够,而且也没有这么多资金。 半导体公司也成立了一个项目组,负责研究光刻系统,光刻系统,是芯片的制造设备, 是关键设备,我们必须搞。” “总理,您看看这个。”楚明秋说着冲外面叫道:“拿进来。” 人群分开一条路,两个创造白大褂的研究人员端着一个木板进来,将木板放在总理面前, 总理看着这木板上的电子元器件。 “这是我们随身听项目的成果,”楚明秋说着拿出一副耳机递给总理,总理挂在耳朵上,楚明秋插进耳机插孔,放进一盘磁带。 别人听不见,只有总理听了一会,将耳机摘下来,楚明秋说:“这随身听,是我们的独创,欧美现在流行录音机,不过,他们的录音机还太大,携带不方便,这个随身听,携带方便, 用电池驱动,只能用耳机听。 这款随身听,电源控制芯片用的仙童公司的产品,hu341,音频放大电路,用的是摩托罗拉的产品,电机控制芯片,用的是美国电气的,所以,这里面没有我们自己的芯片。 所以,半导体公司又成立一个项目组,研究音频控制芯片,项目已经取得很大进展,总理,您大概已经听出来了,这高音区有点失真,项目组的同志保证,最多三个月,就能完成新芯片设计和制造,这个项目若是成功,一年的销售额在十亿人民币以上,这个项目,我们寄予了很大希望。” 这是夸下海口了,那怕今天是主席来了,他也绝不会把这个半成品的随身听拿出来,可总理不一样。 他要安慰这个老人,告诉他,他们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作为中医传人,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老人患有严重的疾病,今天是抱病来高科园的。中央的工作已经够繁杂了,江青在高科园闹腾一阵,就折腾得高科园人心惶惶,在国务 院还不知道怎么闹腾呢。 除了江青,他恐怕还要安抚主席,主席雄才大略不假,可也浪漫无羁,他必须时时安抚那颗驿动的心。 批林批孔批周公,他承担了多大的压力,他恐怕也不知道这股风到底从何而来。这个老人,呕心沥血,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 总理听后,又仔细看着这些电子元器件,这些元器件就这样摊在木板上,用导线连接在一起。 “很好,”总理微笑道:“五四年,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毛主席提议,我们在政府工作报告中,首次提出了,在二十世纪内,将我国建设成一个具有现代农业,现代工业, 现代军事,现代科学技术的社会主义强国,这四个现代化,最重要的是科学技术现代化,只 有实现了科学技术现代化,才谈得上农业现代化,工业现代化,军事现代化。 科学技术发展很快,我们距离欧美科技,落后很大,这不要紧,要承认现实,承认现实, 才能迎头赶上。 同志们,毛主席说过,落后就要挨打,所以,我们要努力发展高科技产业,高科园发展很顺利,这是你们努力的结果。” 屋内又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都喜笑颜开,楚明秋也在鼓掌,他对这个老人由衷的佩服。 在高科园成立半年之后,他慢慢明白了。 高科园之所以能成立,不是因为吴副总理,也不是因为主席,而是因为他。 吴副总理没有这么大的力量,主席不会管这样的琐事,只有他有这个认识,也有这个魄力,还有这个能力。   “在抓好生产科研的同时,也要抓好思想战线的斗争,不过,批林批孔是为了搞好生产, 否则就是形而上,思想解决了,生产就该上去。” 听到这番话,楚明秋明白了,总理这次来,也有给自己打气的目的。总理的讲话并不长,常常被热烈的掌声打断,花的时间倒也不短。 讲话之后,总理让郁解放和楚明秋陪着,视察了管委会,楚明秋一一向他介绍管委会的各科室以及各科室的科长。 在政策研究所,楚明秋特别介绍古震,没想到总理是认识古震的,总理和古震说了几句话,让古震好好研究下中国的经济体制,还有企业管理。   “咱们社会主义搞的是计划经济,可计划经济该怎么搞,马克思没说,我们学的苏联的, 应该说是列宁斯大林模式,经过二十多年,这个模式有些弊端,可究竟该怎么改,我们也没研究出来,毛主席提出鞍钢宪法,可鞍钢宪法是工厂管理办法,咱们的经济体制需要作那些调整,这需要你们经济学家作出研究,我希望你们能在这方面作出突破。” “是,请总理放心,我们已经作了些研究,”古震很严肃,他就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 “我们高科园现在的有些做法就是对我们原有体制的调整,这方面,小楚同志有过研究。” 总理扭头看着楚明秋笑道:“哦,小楚同志,说说你的看法。” 楚明秋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以前已经说过,咱们现行的体制的弊端就是管得太死,不管什么事,都要得到上级批准,企业就没了灵活性,其次,统购统销,本来统购统销的目的是让企业放下包袱,轻装前进,可却造成另一个结果,就是企业没有进去心,一个产品可以生产几十年,另一方面呢,企业职工,干好干坏一个样。 所以,我觉着,应该给企业放权,咱们还是遵循商品经济的规律,加入点商品经济和市场经济的因素,对效益好的企业应该给以一定的物质奖励,否则,效益好的企业也会很快变得效益不好。 这是我的一点想法,也不知道对不对。” 总理默默思索,楚明秋没说明白,可总理已经听明白了,可,这是用物质奖励的方式刺激,这种方式已经被批判为刘少奇修正主义道路。 什么奖金,加班工资,补贴等等,在文革之初就被狠批了,说是刘少奇修正主义腐蚀工人阶级,因此被全数取消。 现在楚明秋吞吞吐吐的重新提出用物质刺激,不用说,这是绝对不行的。 “在战争年代,蒋介石就是靠金钱,我们没钱,战士的思想觉悟高,结果是我们战胜了他们,现在也一样,不要过于强调物质,要加强思想教育。不过,企业管得过死,这是个问题,要给企业放权。” 总理的语气缓慢,楚明秋默默的听着,这不能怪他,所有人都是从已有的经验来处理问题,没人是天才,除非象他这样的怪物。 其实也没有错,改革开放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国内的工资都远远落后欧美和港澳台, 人家一个月的薪水就赶得上咱们一年的,如果光凭金钱刺激,咱们无论如何也争不过人家。 除了个人外,还有企业,李嘉诚为什么能拿那么多地,还不是因为咱们没钱,压根没有企业能与他竞争,到了 2010 年后,国内企业发展起来,他还拿得到这么多吗! 他要不投,国内有大把房企愿意。 楚明秋不知道总理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不过,他的心情很好,但这事,他还是在傍晚赶到市委,向吴副总理作了汇报。 这上面,一点不能含糊。 吴副总理听后,轻轻叹口气:“唉,总理身体不好,还在住院,又要筹备四届人大,唉,够他忙的。” 楚明秋也不由叹口气,吴副总理问道:“四届人大,咱们燕京有代表,你们高科园有一个名额,怎么样?” “我,”楚明秋微怔,随即摇头:“这不合适,郁主任合适,我去不合适,这不利于团结。”吴副总理本在犹豫,他是四届人大筹备小组成员,也是燕京团团长,燕京分了八十多个 代表名额,可燕京这么多单位,工人农民知识分子都要有,高科园管委会能分到一个名额, 已经算照顾了。 四届人大,十年了,三届人大是六四年召开的,十年没有召开人大会议了,这当然不正常,三届人大主席团成员,现在就剩下三分之一,十六个副总理,还剩下四个,其中陈云李富春长期养病,还在工作的就剩下邓小平李先念,至于各部部长,那就更不消说了,早已经七零八落,人事全非。 筹备全国人大是件非常复杂的工作,除了草拟包括政府工作报告在内的各种报告外,最主要的是人事安排,争夺最激烈的是第一副总理。 这是一场新的斗争。 也不知道,谁会在这场斗争中倒下。 楚明秋当然不想搭理这事,他还没到干涉国家副总理人选的程度,不过,在与纪思平悄悄见面时,他告诉纪思平,听总理的。   “总理肯定属意邓小平,这上面,总理有长远构想,提醒领导,千万不要去争那个位置, 如果他去争那个位置,就会得罪江青,也会得罪邓小平等老帅,这帮老帅正憋着劲等主席咽气呢,纪哥,你瞧着吧,这主席要去见马克思了,江青他们能撑过三个月,算我瞎了眼。” 俩人之间说话,现在已经毫无顾忌,有什么说什么。    纪思平沉默不语,楚明秋有点意外,小心的问道:“他该不是真想争下那个位置吧?”纪思平苦笑着点头,低声说:“他没说,可我看出来了,他动心了,这是个机会。”   “机会?”楚明秋摇头说:“这可不是机会,邓小平根基深厚,主席处理了刘少奇,可保留了他,又让他出来工作,还出任中央军委委员,而总理也是支持邓小平的,还有,叶剑英, 林彪之后,主席让叶剑英控制军权,总理控制行政,这俩人支持邓小平,这个位置就是邓小平的,谁都抢不走。” 纪思平微微点头:“你说的都明白,只是,...” “我知道这话不好说,”楚明秋微微一笑:“领导是老资格了,什么东西该拿,什么东西拿不到,领导心里有数,他可比咱们的斗争经验丰富,知道进退得失,看着吧,他很快就会明白。” “或许吧。”纪思平叹口气,迟疑片刻,低声说:“小秋,我想离开了。” 楚明秋愣住了,他知道纪思平的意思,纪思平现在是他最有力的臂助之一,有他在吴副总理跟前,他能掌握吴副总理的动向,还有他的思想变化。 纪思平赶紧解释道:“我在吴副总理身边已经四年了,再待下去就太长了,现在有个机会,大兴县革委会出缺,我想 。” 楚明秋想了想,摇头说:“这不是个好位置,纪哥,如果换我的话,继续留在领导身边, 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这里安全,另一个则是,大兴不是个好去处。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你到高科园来,你来当这管委会主任,咱们哥俩联手,你看如何?” 纪思平想了想,忽然觉着这也是个好去处,知道内情的都明白,郁解放压根不是那块料, 高科园能有今天的兴旺,几乎全是楚明秋的功劳,产品是他开发出来的,市场是他带人开拓出来的,发展路线是他定的,几乎什么都是他定的,可郁解放却是声誉鹊起。 不管楚明秋付出了多少,郁解放作为领导,头功自然是他的。“不过,纪哥,在四届人大结束前,你最好不要离开。” 纪思平点头:“我清楚,唉,在领导身边,看着风光,其中甘苦只有自己知道。” “也是,待四届人大结束了,再见机行动吧。”楚明秋点头,这伺候人的工作,不好干, 反正他是干不了。 纪思平点头,随后笑道:“你可把夏燕气坏了,你们上次开会后,夏燕的脸色阴了三天。”楚明秋摇头:“这个女人啊,现在越来越偏执了。说句实话,那天要不是几个领导在,我 会扇她两耳光。” “怎么啦?”纪思平有点意外,他知道楚明秋的控制力极强,这么多年了,就算再困难的局面,都没有出现失控的情况。 楚明秋摇头道:“人家说虎毒不食子,可这女人,你真不能按常理理解她。” 纪思平愣住了,楚明秋说:“告诉嫂子,这女人千万不要交,与她说话,不管是闲谈还是工作,都要立场鲜明,绝对不能有半点越轨,还有,绝对不要表现出比她的思想还红。”   “操!”纪思平脱口而出,他老婆现在看到夏燕就躲开了,上次要不是刘组长保了她,她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四届人大的筹备很缓慢,楚明秋不管这些,六月底,深造班学员陆续到来到高科园。 深造班的学员是从全国各大高校挑选出来的,六个招生小组分成六路,历时一个月,好 不容易才招到两百人,其中有三十多人还是降低了标准的。 楚明秋出席了开学典礼,还在典礼上讲了话,他很不客气的告诉这些工农兵学员,在他眼中,他们是不合格产品,深造班是要把他们淬炼成合格产品。 “在十年二十年后,你们将这个行业的领军人物,无论计算机软件硬件还是芯片集成电路,这些领域都才刚刚起步,你们在这里,将学习当今世界最先进的技术。 同学们,这是最好的时代,中央重视,所有新技术,那些将引领新时代,甚至是第三次工业革命的技术,象呱呱坠地的婴儿,刚刚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崭新的世界,你们的工作就是帮助他成长! ” 这番讲话,充满激情,感染了所有学员,点燃了他们心中的那团火。 楚明秋也有点意外,应该不算意外,他在学员看到了燕行宽,这让他很高兴。 散会后,他特地找到燕行宽,燕行宽还是以前那样,他在华清大学学习无线电,是班上专业成绩最好的学生,不过综合成绩却排在中游,学校给的评语是政治学习主动性不强。 如果不是这次招人首先看专业成绩,无论怎样,也轮不到燕行宽。 “这个班成绩最优秀的将到欧美日本留学,唉,我在会上说,你们将学习最先进的半导体和软件技术,其实,应该是中国最先进的,目前最先进的半导体技术和软件技术,都在美国日本,咱们距离他们还远着呢,至于能出去多少,得看你们自己,高科园为你们存下了一百万美元。” 这也是真的,这次霍震霆的订单价值九千万美元,预付款就是三千万美元,对这些钱的运用,楚明秋又提出了,两成投入研究中,另外,每笔订单都要截留一百万美元,作为留学专用金。 燕行宽对能进入深造班自然非常满意,其实进入深造班对学员来说是有损失的。 工农兵学员在毕业后,享受的是国家干部待遇,到工厂便有三十多块钱的工资,过上几 年,评上技术员后,工资便能到四十多,而进入深造班,每个月只发二十块生活费。 这个也是楚明秋提议的,深造班有些学员是从农村出来的,家庭比较困难,有些人年龄还比较大,已经结婚,极少数还有小孩,所以,挣钱是他们最迫切的需要,为了让他们安心学习,才作了这个规定,另外,他还决定提供奖学金,奖学金很丰厚。 奖学金分五等,最高等五百块,以下依次减少一百,奖学金的发放以成绩为标准,人数不限,那怕两百人都拿到最高等奖学金,也不过十万块,没什么大不了。 财大气粗的感觉就是好,在他坚持下,郁解放最后也同意了,中科院方面自然没有问题, 反正钱不是他们出。 不过,章副院长看到 alto 电脑也忍不住流口水,希望高科园支援十台这样的电脑,楚明秋满口答应,而且提高到二十台。 普及电脑,首先你得有电脑,中国就是电脑太少,楚明秋相信,计算所物理所,中科院下属这么多研究所,总能冒出几个天才来。 章副院长倒是提醒了他,他向黄娇倩发出订单,让她再购买一百台 alto 电脑,这次不让她自己出钱,而是给她一五十百万美元,但又提醒她,不要一次购买,分多次买。 黄娇倩与他有秘密联络员,这个秘密联络员不是新华社香港分社的人,而是招商局里的一个干事,这个干事经常往返内地和香港,他也应该是秘密世界的一员。 一百台电脑,高科园自己只能留下二十台,中科院给五十台,另外华清大学给十台,燕大给十台,燕航给十台。 天气越来越热,好消息随着热空气传来,监工来楚家大院找他,楚明秋正在配六神花露水,小雅芝和小诚意给他打下手。 或许是工作太忙的缘故,他对小家伙们没有对狗子那样上心,偶然发现,小雅芝和小诚意居然对药材感兴趣,这个发现让他很惊讶,于是得空便指点他们学医。今天制药也让他们来作帮手,顺便指点下。 六神花露水,每年夏天,都要制很多,除了家里人用,还要给虎子他们寄去,由于条件限制,每次制药都要分成数次,每次都要数个小时,所以,每次制药都得在空闲时。 “这驱蚊草,雅芝,诚意,你们看是那的?有几年了?” “三年,嗯,湖北,嗯,房县。”小雅芝小眉头皱着,好像不是很有把握。“两年,江西铜鼓。”小诚意的回答很简单,低着头将草药摆弄好。 “这识药,是中医必备能力,同一种药,不同产地不同年份,药性有细微差别,一般情况下,不会有问题,可在关键,特别是危急病人时,效果就不一样了。 这识药呢,不仅仅要用眼睛看,最重要的是要用舌头尝。”楚明秋说着折下一节根,在嘴里嚼了几下,把残渣吐掉。 小静蕾嘟囔着嘴说:“多脏啊!舅舅,好脏!” “中医讲究悲天悯人,神农尝百草,始有中药,神农氏是什么人呢?咱们中国人都自称炎黄子孙,这炎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炎是炎帝,黄是黄帝,这神农尝百草,是个传说, 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但这个传说说明,要辨识草药,最主要的工具便是嘴巴。” 小雅芝还是似懂非懂,小脸苦得不行,她不喜欢这个。   “这驱蚊草是江西铜鼓的,两年。”楚明秋说着看了小诚意眼,小诚意压根没看见,继续摆弄着各种草药。 “汤头歌会背了吗?”楚明秋又问道。 小雅芝点头:“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益以夏陈名六君,祛痰补气阳虚饵。除却半夏名异功。或加香砂胃寒使。 ” 楚明秋微微点头,正要开口,忽然看到监工进来了,便停下来,起身笑道:“哟,稀客啊!您老怎么有空上我这黑窝来。”   “你现在可不是黑五类子女,而是革命干部,我这不是上你这来受教育来了。”监工笑眯眯的,看得出来,精神很好,她把挎包放下,拿出一袋酒心巧克力来,另外手里还提着一兜苹果。 “你这是作什么?”楚明秋微微皱眉。 监工不管他,将酒心巧克力递给小雅芝:“阿姨给的,你叫什么名字?”小雅芝抬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笑了下点头:“谢谢姚阿姨,” 小雅芝细声细气的说:“谢谢姚阿姨,我叫吴雅芝。”楚诚意也随口说:“谢谢姚阿姨。” “不谢!”监工抚摸下小雅芝的头发,抬头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制药。”楚明秋说着,指指桌上的草药:“看看,认识不,这些都是什么药?” 监工笑了笑,真过来辨认:“这是牛黄,这是雄黄,这是...,有点味,嗯,好像是驱蚊草,这个是防风,这是薄荷叶,金银花,这个,” 她闻了闻,皱眉想了会,摇头说:“这个不认识,这是什么?” “白癣皮,”楚明秋说道:“看来,你还得下番苦功。” 监工笑了下:“恐怕没机会了。我分了。”楚明秋看着她。 “卫生部,前天去报道的,”监工看着他的眼睛,很郑重的说:“谢谢你。” “说谢就多余,我也托的别人,”楚明秋笑道:“分了就好,这下可以放心了。”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监工舒口气,心情舒畅:“没有你,我不可能分到部里。” “咱们小学同窗六年,初中三年,老同学了,你有困难,我能在边上看着吗!” 楚明秋拍拍小诚意:“别自顾着吃了,给阿姨搬根凳子来,再拿个茶杯,对了,把风扇拿出来。” 小诚意放下苹果,小雅芝已经飞快跑进去了,没一会便搬了根凳子出来,楚诚意则慢吞吞的。 “不用了,这里挺凉快的。”监工说道。 “还凉快。”楚明秋笑了:“说假话也不想想,你看这火烧得,凉快得了吗。”监工也不由乐了,小雅芝搬着凳子出来,放在监工面前:“阿姨,坐。” “本来该请你到屋里聊的,可这,走不开,我得盯着火。”   “没事,我也是学医的,我也看看,大名鼎鼎的楚家的药,是怎么制出来的。”监工笑道: “在学校,老师对你家的药可是赞不绝口。” “那是肯定的,”楚明秋一点不谦虚:“我们楚家的药,历经几百年,楚家人十几代不断修改,效果自然好了。” 监工撇下嘴:“瞧你那得瑟样,好像是你制的。” “这你就不懂了,这中药都是在不断调整的,”楚明秋笑道:“这是常识,就象,对了,你知道云南白药吗?曲焕章也是不断调整配方,前后用了十多年,才最终定型。” 监工一笑,这是楚明秋的老法子了。 楚明秋心念一动:“对了,我听说云南白药的配方和生产工艺都在卫生部,你能找到吗?”监工摇头:“我才报到,到底干什么,还不知道呢,我可以帮你查一下。” “别驾,”楚明秋赶紧说道:“这玩意可能不好查,你刚到部里,脚跟还没站稳呢。” 监工有些纳闷,这可不是楚明秋的风格,但她没多想便点头:“成,有机会帮你问一下。” 两人闲聊着,监工说起这次学校分配,中医学院还真如高庆所言,九成以上的学生都是那来哪去,留在燕京的除了她以外,还有两个,这两个都是高干子弟。 “我能留下来,全靠你了,”监工的话匣子打开了,苦涩之极:“我是不能回去的。” 楚明秋微怔,对小雅芝和小诚意说:“对了,给奶奶赵爷爷赵奶奶,还有静蕾姐姐国荣哥哥也拿点去。” 楚诚意嗯了声,拿起苹果就要走,小雅芝却撅起嘴,有些不高兴:“不给静蕾姐姐和国荣哥哥,今儿他们出去玩,都不带我们。” 暑假是孩子们快乐时间,小静蕾小国荣都快玩疯了,小平安上学期获得冠军,这个假期带了一帮孩子整天泡在球场上,他靠球技和金钱,成功的将球队的大部分孩子团结在他周围, 楚明秋扣了他一块钱,他转身就在姐姐和岳秀秀那弄到两块钱,零花钱比之前还多了一块钱, 不过呢,这事,楚明秋佯装不知道。 后院的孩子中,只有小不老还在国家队训练,她要到七月中旬才放假,而且只放一周, 花样滑冰队明年有比赛任务,明年将到日本参加亚洲花样滑冰邀请赛,所以,集训队训练抓得很紧。 楚明秋问起监工的弟妹,她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监工家除了她到内蒙插队,大弟在六八年去了辽宁,二弟在去年去了山西插队,小妹还在学校念书,今年已经初中了。   “你大弟,要不要我帮忙,安排个工作应该没问题,他是高中,哦,不对,应该是初一。” 楚明秋叹口气。 蒸馏气发出咕咕的声音,蒸馏出的透明水滴从顶部冒出来,顺着铜管流到另一端的玻璃瓶里。 “那敢情好,我就不说谢谢了。”监工自然求之不得。   “谢啥,老同学了,”楚明秋随意的说:“你让他先回来,看看他愿意上那,不过,监工,你得告诉你弟弟,还得加强学习,这大学啊,迟早还得回到考试的模式上,这种工农兵学员, 培养出来的,多数是半成品。” “呵,合着你多能干似的,”监工很无奈,刚才那简单的草药辨识,她就露馅了。 “这不是你我的问题,是国家的问题,”楚明秋正色道:“上次在教科组开会时,周老就说,现在搞科研的,人才断层非常严重,你想想,从六六年到现在,大学没正经招生八年了, 研究生博士,有八年没有了,而要真正成为一个领域的学术带头人,那怕是博士,也需要七八年时间,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现在搞原子弹导弹卫星研究的,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他们干不动后,谁来接他们的班?这些问题,现在不考虑,等真没人了,再来考虑,那就来不及了。” 监工点点头:“还真是这样,唉,那不又回到封资修的道路上了。” “没办法啊,要么回到这条道上来,要么就没人搞科研,”楚明秋耻笑道:“你可别信报纸上说的,工人技术员有能力搞高科技,他们只能修改,怎么说呢,这科技,分四个程度, 从 0 到 1,从 1 到 10,从 10 到 100,从 100 到无穷。” 楚明秋说着便看着监工,监工明白的点点头,表示她听懂了。 “最高明的技术工人,最多也就能搞搞 10 到 100 的技术,甚至压根干不了,可 0 到 1 呢,1 到 10 呢?”   “再给你说个例子吧,光刻机,是芯片生产的关键设备,一台光刻机,需要几万个部件, 可以说每个部件都是人类科技的顶尖技术,靠工人作点革新,行吗?行不通的。” 看着楚明秋有些沉重的样子,监工忍不住笑了:“看你这样,真有点纵论天下事的样了。”楚明秋随即叹口气:“是啊,我着什么急,中国科技落后西方,差距本来就很大,这八年 下来,差距恐怕就更大了。” 监工沉默无语,欣赏的看着他,俩人小学到初中,应该是很了解了,现在回想起来,他不管是小学还是初中,都是那样光彩夺目。 甚至连黑五类的出身都无法阻挡他。 感觉这个话题沉重,楚明秋换了个话题,聊起内蒙的插队生活,让他有点意外的是,监 工好像并不想聊这个,神情淡淡的,相反却问起高科园的事来。 楚明秋心里很是纳闷,依旧没有深究,正聊着,左雁和苏子青还有两个姑娘进来了。“嗨,你在干...”苏子青很直接上来便问,忽然打量下监工,想了想问:“你是,监工 吧。” 监工含笑点头:“你是那,那母老虎 ” 苏子青双眼圆睁,楚明秋放声大笑,监工有点尴尬,左雁笑呵呵的搂着她:“这是苏子青,他们是我同学,小不点,韩雨。” “公公,你这是在作啥?好大股药味。”韩雨很大方,没有丝毫局促,半蹲在蒸馏罐前, 好奇的打量着。 “这是制药。”楚明秋,苏子青一点含糊:“你怎么才作?前段时间,我和大柱在山里喂蚊子,你就一点不上心。” “你喂蚊子与我何干?”楚明秋翻了个白眼。 “少废话,多弄点啊,不然,我就抢左雁的。”苏子青不怀好意的威胁道。左雁连忙解释:“前几天制了些,给虎子他们寄去了。” “瞧你着急得,”苏子青讽刺道:“这就护上了,以后,有你好果子吃。”左雁嫣然一笑,楚明秋凶狠的瞪着苏子青:“我说,母, ” 苏子青立刻怒发冲冠,楚明秋立刻改口:“苏子青,你这是侵门踏户啊,胆挺肥啊!” “呵,”苏子青正要反击,左雁笑咪咪的打断她:“好了,子青,你们别见面就掐了,小 秋,那张碟给我们听下。” 那张唱碟,楚明秋保留了一份,不过,在唱片传出去后,他便将这张碟片收起来了,家里人要听的时候,再向他要。 楚明秋迟疑下,他本不想拿出来,可看到左雁期待的目光,心不由一软,进书房将唱片拿出来。 “老规矩,只能在家里听,禁止外传。” 苏子青鄙夷的说道:“胆小鬼,都副主任了,还这样胆小。” “没办法,谁有你胆大,我说,苏子青,你胆倒大,怎么没见你冲锋陷阵去?” 俩人继续掐,小不点都有点呆住了,不知道他们这是作什么,左雁摇头,拉着她和韩雨就走。 “你们慢慢掐,监工,咱们听歌去。”左雁拉着监工走了。 苏子青却没动,楚明秋笑眯眯的,苏子青看着他摇头:“你这骗子。” “我骗谁了?”楚明秋笑道。 “如果爱她,就好好爱;如果不爱,就告诉她,别这样不冷不热的。”苏子青突然说道, 也不等楚明秋回答便追左雁她们去了。 楚明秋愣住了,看着她的背影,心情复杂。 他对左雁的感情说不清,他说不清楚是爱情还是感动。 左雁爱他,谁都知道,苏子青知道,后院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份爱很卑微,完全处于被动地位。 俩人约会的时间也不多,上次看电影后,也就约会了两次,不过,见面的时间到挺多, 主要是左雁过来。 在另一方面,岳秀秀和穗儿姐赵叔对左雁倒是挺满意,特别是穗儿姐,简直就已经把她看作楚明秋的媳妇了。 可楚明秋总觉着俩人之间少了点什么,这让他有些踌躇,不知道与左雁的关系是该再进一步,还是后退。 与林晚,是他主动,步步进攻,林晚半推半就。 与雷蕾,那是欲望,干柴烈火,一点就着。可与左雁,两种都不是。 究竟是什么呢! 他说不清。 韩雨是第一次走进大名鼎鼎的楚家大院,她很好奇的四下张望,小不点则比较轻松,除了刚才有几分紧张,现在又有点活跃了。 “你男朋友的家真大。” “他是资本家出身,家里自然小不了。”左雁挽着她说道。 监工其实也是第一次来楚家,以前,小时候,疏远资本家子弟,大了疏远黑五类子女, 林晚曾经邀她一块来,但她就没来过。   “资本家出身?”小不点不以为然:“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不是高科园的主任吗?应该入党了吧。” 左雁点头,韩雨不冷不热的补充道:“他是高科园管委会副主任,才二十四岁,副处级干部,中南海都去了几次,前段时间,硬抗江青,把江青闹了个灰头土脸,到中南海向毛主席汇报工作,总理亲自到高科园视察工作,这公公啊,了不起。” 小不点给震住了,监工非常意外,左雁很得瑟。 有曹群马进步他们在,楚明秋这段时间的举动传遍了各大院,他硬抗江青的举动,在各大院得到一遍赞扬。 韩信与大院的老兵们,经常在一起议论时政,韩雨也在边上听,自然知道楚明秋的一些事。 “哇,他还向毛主席汇报工作!”小不点夸张的叫道。 左雁微微一笑,点头:“这事,他说过,只是,他不让我过问他工作的事。” 监工听着,有些明白了,楚明秋说他还有点权力,可以帮她弟弟安排工作,这话里的含义。 到排练厅的院子,苏子青也追上来了,大家伙又说笑一阵,进入排练厅后,小不点再度惊讶,韩雨监工也同样被震住了。 “他,怎么想起弄这么个房间?”韩雨站在大玻璃面前,不由问道。 排练厅保管很好,几年了,依旧光亮如新,地板一尘不染,玻璃擦得干干净净,连灰尘都没有。 几个女生都脱了鞋,左雁将唱片放进唱机里,边说道:“这排练厅是给小不老的,小不老在国家花样滑冰队,要练舞蹈,小秋便给她修了这个排练厅。” “呵,要练舞蹈就建个排练厅,”韩雨摇头:“这小不老是什么人啊?喂,我说左雁,你可得盯着点。” 左雁一笑:“小不老啊,是小秋捡回来的,六六年,她们姐弟在街上流浪,小秋遇见了,就把她们带回家了,现在有十七岁了。” 提到六六年,韩雨和监工都不作声了,小不点叹口气:“六六年,我们那还好,六七年才厉害,武斗打得好凶,死了好多人。”   “唉,悔不当初,现在回想起来,咱们当初都干了些什么!”监工有些冷漠的叹道,地板很干净,看不到尘土,左雁招呼大家过来。 “是啊,”韩雨也叹口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现在要重来一次,我一定躲得远远的。”苏子青摇头说:“不能躲,这几年,我也明白了,沉默就是妥协,抗争才是正确的。” “我也越来越糊涂了, ” 左雁赶紧打断她们:“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咱们还是听歌吧。” 说着摇动手柄,歌声响起,众人顿时被吸引,不再开口,静静的听着。苏子青听过无数次了,可每次听到,依旧感动不已。 一张听完,左雁起身换唱片,小不点长舒口气:“太美了!你说他是怎么写出来的!” “我听说,作家作曲家,都是感情丰富的人,”韩雨抱膝,幽幽的说道。 “这还用说,”苏子青担心的看着左雁:“用情过深。” 左雁的身子微颤,苏子青叹口气,韩雨点头:“是这样。” 歌声再度响起,左雁勉强笑了笑,苏子青叹口气,在她耳边低声说:“妹子,你看你,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左雁咬着嘴唇,掘犟的扭下身子,象是要从她怀里脱出来,气哼哼的:“我愿意。”苏子青轻轻叹口气,松开她,没有再劝了。 晚上,左雁送走众女后,路过楚明秋的院子,下意识进来,结果看到楚明秋居然还坐在院子里,手中的蒲扇缓缓摇动。 “在想什么呢?怎么没看书呢?”左雁坐下,很自然的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是菊花茶, 清热解毒,楚家人夏天都爱喝。 楚明秋摇头:“没什么。” 喝了会茶,楚明秋才开口:“雁子。” 左雁嗯了声,楚明秋低声问道:“跟我在一起,你快乐吗?”左雁脸色微变,小心的问:“怎么啦?”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雁子,再给我些时间,好吗?” 左雁神情变幻不定,半响,才说:“我知道,你还没忘林晚,我愿意等。” 楚明秋心中莫名涌起感动,定定的看着她,月光下,左雁的眼睛亮亮的,那样固执,让人心痛。 “那样,你会很辛苦的。”楚明秋低声说道。 “世上所有辛苦,都是自己愿意。”左雁幽幽的说道。 楚明秋很惊讶的看着她:“这话很有哲理,最近看书不少啊。”左雁娇嗔道:“就你看书多,小秋,你知道吗?你懂爱情吗?” 楚明秋微怔,左雁从来没这样说过,是啊,他懂爱情吗?两世为人,上一世就不说了, 浑浑噩噩,什么都不懂;这一世呢?他就真懂爱情。   “爱情是什么?”左雁说道:“爱情本身就不是公平的,总有一方多付出些,就象你和林晚,你爱林晚,林晚也爱你,可要说爱,在我看来,林晚爱你,不如你爱她,否则,她不会走。” 楚明秋无言以对,爱情中,没有等式,这个道理在上一世被很多心灵鸡汤提及,但它是对的。 我爱你,是我的事,至于你爱不爱我,我不管! 爱情,就这样掘犟! 左雁作了很好的诠释。 楚明秋很惭愧,剩下的话,他说不出口,本来,他想告诉左雁,如果遇见一个爱她的男人,她可以接触下。 但现在,他说不出口。 左雁的爱很纯粹,如飞蛾扑火,无怨无悔。 经过这次交谈,俩人都明白了,楚明秋需要时间,左雁无所顾忌。 生活还在继续,六月的工业报告,给中央敲了警钟,批林批孔的火力进一步下降,除了报纸上还有几篇文章,厂矿企业中,将批林批孔与生产挂钩,至于高科园,连形式都不愿搞, 业务科全力投入订单中,到七月中旬,魔方便发出去七百万,电风扇也发了十万台。 七月,彩电生产线安装调试完成,工人培训也进行了一多半,办公大楼的地基也完成。有了钱,郁解放决定建管委会的办公楼,开会之后,楚明秋没有反对,不过,他还是不 愿接受第二建筑公司的队伍,郁解放想要亲自抓这个工程,楚明秋也没反对。 要建设的东西还多,除了办公大楼,还有计算机公司,半导体公司,宿舍楼,库房,还有,道路,等等,可这些都需要钱。 钱,永远不够。 楚明秋想为计算机公司和半导体公司建试验室,他很羡慕美国的贝尔实验室,这个实验室牛逼中的牛逼,从这里,诞生近代科学的众多产品。 他想在中国复制这个实验室,产学研,三者结合,才是王道。 所以,他与中科院商议,决定每年拿出一百万资助中科院计算所,光电所等三个研究所, 另外,在半导体公司内,成立一个光电研究室,这个试验室与中科院光电所联合建设。 中科院有两个光电研究所,一个在四川,这个晚点,70 年才建成,属于三线建设;另一个在长春,长春光电研究所是老牌研究所,技术实力强,在燕京反倒没有专业的光电所。 不过,这两个研究所都有缺陷,四川光电所偏重于显示设备和雷达设备,这个所后来造就了长虹的辉煌。 长春光电所则偏重于基础光学研究,激光,光学测量等等。 楚明秋想作的是光刻机,光刻机被称为人类工业技术的巅峰,靠一家公司压根就不可能, 甚至一个国家都不可能。 不过,楚明秋觉着,就算不可能,只要在关键技术上能有突破,花这笔钱也是值得的。还是老办法,从四川和长春抽调人手,这点好办,燕京有地理位置优势,而这个时期的 人,被洗脑都很严重,一句国家需要,便屁颠屁颠的来了。 来了人,便解决他们的吃穿住,于是,管委会人事科便又开始忙碌起来。 慢慢的,宿舍便成了问题,中科院研究生宿舍本就不多,几次调人来,再加上两百个学生,这些学生便将空下来的宿舍大楼给塞得差不多了。 管委会宿舍楼便成了当务之急。 可问题是,这个时期,所有人都认为应该先建办公楼,实验楼,最后再建宿舍楼。革命为先,享受在后。 这是基本立场。 但楚明秋不同意,生活不好,怎么可能工作好。 所以,在讨论这事时,他坚持先建宿舍楼,最后,郁解放也妥协了,同意先建宿舍楼。宿舍楼的图纸已经有了,规划科早就作出了设计,这个图纸被楚明秋否决了两次,最后, 楚明秋很甘脆的从脑海里拿出几十年后的房间布局,同时,告诉他们,五层以上的,必须要有电梯。 建设资金,依旧是高科园自己拿,这方面与上级早说明白了,高科园的建设经费,由高科园自己挣去,中央和市委只给政策。 不过,这半年多,高科园挣了不少钱,这点钱还拿得出来,现在建一栋宿舍楼,大概要六七十万,人工便宜,地不要钱,国家划拨的,剩下的便是砖水泥等,要不了多少钱。 剩下的便是楚明秋加的,他提出要满足抗震要求,而且是九级以上地震,支柱和承重墙, 必须要用钢筋水泥。 这个要求在这个时代是比较高的,没有那栋楼房有这个要求。满燕京,也没有几栋超过十层高的楼房。 郁解放还是找来第一建筑公司的工程队,由这个建筑队承建宿舍楼,楚明秋去看了看, 大概是高科园恶名在外,这次来的工程队对进度和质量都抓得挺紧。 九月二十日,彩电生产线投产,吴副总理参加了剪彩仪式,生产线开始运转,第一台彩电下线,为建国二十五周年献上大礼。 这台彩电的图纸完全是美国人提供的,中方没作丝毫修改,这条生产线设计产量是每年十五万台彩电。 彩电厂随即成立了研究所,这个研究所与中科院材料和光学研究所对接。 楚明秋给他们提出的第一个任务便是给彩电加上遥控器,这是他在欧美考察时便注意到的,现在的彩电都没有遥控器,所有频道都是手工搜索,所以,他想通过增加遥控器,与日本欧洲争夺市场。 十月一日是他的生日,小不老偷偷从队里溜出来,跑去买了生日蛋糕,结果被队里警告处分。 楚明秋知道后,也只是责备她几句,并没有放在心上。 十月,好消息一个接一个,首先是随身听,终于按照他的要求生产出来,这个随身听音色外型都很漂亮,内部主要部件是四个芯片,其中两个是国产功率放大器和音频放大器,一个来自美国仙童公司,另一个也是来自美国国民技术公司。 拿到随身听后,楚明秋立刻决定成立燕京音响技术公司,不过,这家公司没有生产厂, 依旧采取代工模式。 业务科又开始考察燕京的电子厂,考察结果,让他很失望,整个燕京有能力生产随身听的工厂只有两家,而且这两家公司还要生产军品。 抱着金圪垯,却找不到饭碗,楚明秋哭笑不得。 没有办法,只好将柳长林从广州召回,让他回来汇报工作。 八月底,霍震霆的订单全部完成,霍震霆没让他们多等,九月中旬便又飞来订单。 这次又增加了一倍,订单价值达到惊人的一亿五千万美元,单单魔方就定了三千万个, 另外还增加了玩具,减少了电风扇,玩具增加的数量特别大,原因是圣诞节的销量肯定上涨, 计算器的订单也增加到十万个。 对于彩电和随身听,他暂时不想推到市场,彩电主要是,暂时无法与日本人竞争,先在国内卖卖,反正有国内市场撑着,亏不了钱。 而随身听则是产能跟不上,如果不能形成五十万到一百万的产能,他不想投放市场,而现在,就算两家电子厂都生产随身听,每年产量最多能达到五万台。 什么都缺,芯片缺,电阻电容都缺,在随身听上用的两个关键滤波电容,依旧是从美国进口的,美国一旦卡脖子,那就是下一个中兴,只能跪了。 所以,楚明秋给半导体公司的下一个任务就是,随身听所有配件要全部国产化。 电阻电容,燕京有生产,但品质就差多了,以前就是用了国产的,便有杂波和失真现象, 直到换成美国人的,才最终消除这个现象。 所以,楚明秋将随身听和彩电亮相的时间定在 1975 年的消费类电子展,在此器件,他必须筹建出一个富士康,还要扶几个电子厂起来。 这个展览会,将在明年的三月,在美国拉斯维加斯举行。要实现这个目标,他还有很多工作要作!而且还忙。            第一节 闪闪发光的随身听 拉斯维加斯,著名的赌城,上一世, 只是听说过,没来过,这一世,终于有机会到这看看了。 名不虚传的是,到处都是赌场,他们下塌的酒店一楼就是赌场。 “曹群,别看了,别忘了纪律,赌场 是一步都不准进。” 楚明秋见曹群左顾右盼,跃跃欲试的样子,忍不住开玩笑的提醒,曹群呵呵笑道:“我可没钱去赌,就是看看。” “别存这个心思,”楚明秋说道:“赌 场是要赚钱的,你那点差旅费,扔进去, 连水泡都冒不了一个。” 楚明秋的心情很愉快,这次又是他带队参加消费类电子展。 从去年到现在,他全力筹建录音机厂, 在原燕京无线电二厂的基础上,发展出一个录音机厂,又扶持了城北区收音机厂, 最终形成一个年产量三十万台收录机的产业。 这几个月中,半导体公司仿制的电容 也获得成功,电机控制芯片也仿制成功, 半导体公司开足马力,勉强可以满足需要。 现在卡在脖子上的就是芯片,新成立的音像设备公司向仙童公司发出了五万个音频放大芯片的订单。 这笔订单,在仙童公司引起不小的震 动。 就象楚明秋预料的那样,仙童公司这 一年的日子很不好过,美联储扭扭捏捏的承认经济衰退期已经来到了。 尼克松在去年十月宣布辞职,现任总统福特拿不出扭转经济发展的,只能看着经济下滑。 经济下滑,按道理应该影响中国的出口,但却促进了中国的出口,原因很简单, 经济下滑,人们的收入减少了,对中国来的廉价商品更青睐了。 霍震霆在元旦后,又发来新订单,这次订单价值两亿美元,魔方的订货量继续增加,两千五百个魔方,仅这一项就是一亿两千多万美元。 这个订货量让楚明秋都感到惊奇,霍 震霆把自己收到的订单拿给他看,仅仅美 国就要了一千万个魔方,欧洲还有一千万, 日本东南亚和拉美,也要一千万,他怕楚 明秋完不成,就压到五百万。 楚明秋道理了美国才知道魔方有多火,下了飞机,机场的大屏幕电视上就在放神奇的魔方,酒店的电视里,主持人和嘉宾也在说魔方,酒店大堂里,坐着休息等待的人,十个有七八个都在玩魔方,到商店问价,零售价居然高达十四美元,楚明秋他们不由大骂奸商。 在洛杉矶匆匆一撇,第二天乘飞机赶 到拉斯维加斯,同样,下飞机便看到魔方, 大幅魔方海报,每隔数十米便有一幅,都是美女在兴高采烈的玩着魔方。 楚明秋很惊奇,打听后才知道,拉斯维加在举办魔方大赛,来自世界各地的魔方高手齐聚拉斯维加斯,参加魔方大赛。 “这个来自东方神秘国度的小玩意, 是这个沉闷年代唯一的快乐!” 楚明秋觉着还是要强调下纪律,这次 出来,他是带队的负责人,出了任何事, 他都是第一责任人。 这次参加展览的人员,有十一个人, 八个是管委会的,除了他和曹群,还有顾三阳林百顺古震,另外三个则是女生,谷慧杨柳和赵明明,剩下一个则是林丽丽, 她负责翻译,另外两个则来自东风彩电分厂,厂革委会主任楚中天和东风厂厂长宋主任。 但这次与上次不一样,这次带队的是 楚明秋,宋主任和古震是副组长。 带上三个女生,谷慧是因为,她是业 务科中第一个主动学英语的,楚明秋觉着 有培养前途,杨柳和赵明明则是搞设计的, 搞设计不能闭门造车,得开阔眼界。 按照规定,出来的所有人都要把护照交到楚明秋这里,不过,楚明秋觉着这不保险,还是要从思想入手。 他们这次出来,手续挺麻烦,原因很 简单,这队人中黑五类和黑五类子女太多。 现在出国都要政审,楚明秋的背景虽然有瑕疵,但出来两次了,还经过主席和 总理认证,自然没有任何问题,顾三阳也出来过一次,自然问题不大,但其他人就很麻烦。 古震,老右派,被贬了二十年了。赵明明杨柳都是黑五类子女,背景复 杂。 照常理,这几个人都不可能被批准, 但楚明秋说服了郁解放。“召集大家来开个短会,强调下纪律,” 楚明秋看着大家伙说道,他住的双人套间, 这次,他与林百顺住一个房间,顾三阳曹群和古震住三人间,楚中天和宋主任住双人间,四个姑娘住两个双人间,赵明明和杨柳,林丽丽和谷慧。 他们住的酒店是个二星酒店,好房间 也有,就是住不起,所以就开了三人间和双人间。 不过,好歹是星级酒店,设施和各种 服务都齐全,也提供早餐,有热水供应。“拉斯维加斯,号称赌城,这里赌博 是合法的,大大小小的赌场遍地,纸醉金迷的,资本主义的所有腐朽现象,在这里 都有。”楚明秋说道:“这里的治安状况也不是很好,不过,在酒店范围内,应该没有问题,所以,外出,必须三人以上。” 楚明秋听说过,拉斯维加斯的治安不 是警察在负责,而是黑帮在负责,但他不 敢冒险,这里是赌博和毒品爱好者的天堂, 有这两样东西在,治安不可能好。 “明天,我们去展览会现场,布置展 厅。”楚明秋说:“顾三阳曹群林百顺,林丽丽,你和他们一块行动,负责租投影机, 赵明明,谷慧,杨柳,你们和我和古老师, 一块布置展厅。” “我补充两句。”古震待楚明秋说完 后:“咱们这次的任务很重,除了参加展览,还要到硅谷,与仙童公司谈判,如果, 可能的话,还要去纽约,与康宁公司谈判, 所以,这次出来,咱们的任务很重。” 经过一年,仙童公司终于给楚明秋来 信,希望能谈判 4.5英寸生产线,而楚明秋也给康宁公司去信,希望能谈判液晶基板生产线的引进,康宁公司还在犹豫,没有给他回信。 所以,这次到美国,除了这次展览会, 另一个重要任务便是与仙童公司的谈判, 至于康宁公司的液晶基板生产线,倒是不着急,毕竟液晶技术还在发展,还没有成型。 能被楚明秋带到美国来的,都是他的 培养对象,顾三阳就不说了,黄诗诗在去 年七月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这次来美国, 下一次就得由他去香港,建立香港联络处, 这个设想,已经告诉他了。 短会开过后,顾三阳提出趁还有点时 间,上会展中心去看看,楚明秋看看时间, 也就还不到四点,便给袁袁威廉打了电话。 袁威廉是霍震霆的市场部经理,这次来参加消费类电子展,是高科园与霍震霆联合,前期工作都是霍震霆派人联系的, 包括楚明秋他们订酒店。 不过,袁威廉他们并没有住在这间二 星酒店,而是住在会展中心。 楚明秋他们住得离会展中心也不是很远,主要是要穿过一条公路,不是很方便。 到了会展中心,袁威廉和一男一女已经等在大门口,这几人,楚明秋已经认识, 男的叫沈志雄,女的叫方慧明,俩人都挺年青,沈志雄与楚明秋差不多大,方慧明看上去要小点,不过,楚明秋觉着她应该比沈志雄要大,而沈志雄看上去就象刚毕业的大学生,显得比较稚嫩。 “这次参加展会的有六百七十八家公 司,”袁威廉拿着从组委会拿到的材料,给楚明秋介绍道。 楚明秋没在意这些,而是好奇的四下张望,这会展中心极其宏伟,外面是停车场,可以停下上百辆轿车,中心的外墙是白色的,外面种着一排棕榈树,显得又大方又优雅;在两边,分别有两排弧形建筑, 这两排建筑看着就象酒店。 “这地方有多大?”楚明秋饶有兴趣 的问道。 “二十多万平米,”袁威廉说道,楚 明秋将资料接过来,顺手准备交给林百顺: “你们还有吗?” “有,这个组委会提供了十份,咱们 可以人手一份。”袁威廉含笑说道,这一年多,霍震霆决定与内地合作,在公司内部是有不同意见的,可霍家与内地关系密切,老爷子那肯定是支持的。 在将信将疑中,没想到一炮打响,魔 方让霍震霆赚了大钱,去年就赚了几千万美元,今年估计还要涨。 袁威廉知道,不止一家港商与内地联 系过,给出了比霍家更好的条件,但内地都没有动心,依旧将专卖权给了霍家。 这次来参展之前,老板霍震霆还有些犹豫,内地此前都还是卖些农特产,现在发展出玩具,但在电子产品上,也就是计算器和电风扇,如果是这两样,拿到这个展销会上,那不是贻笑大方吗。 老板本来还犹豫,可走了趟燕京后, 态度大变,要求全力支持,先期便投入了十万美元,后面还准备了四十万美元,当然,这个要与管委会分的,两家各出一半。 为了这次展览会,高科园也拨款五十 万美元,除了展览会的直接开销,还有其他一些花费,包括在香港录制了一首歌, 拍了一个广告,这两个都是楚明秋亲自跑到香港去作的。 拍广告,主要是选女主角,楚明秋想 用个西方女演员,可很快便发现,成名的, 用不起,不成名的,他不知道该用谁。 香港女星很多,但西方面孔的很少, 而香港的女星,他知道的什么关之琳张曼玉周慧敏,她们都还小,唯一一个知道的林青霞,现在还在台湾,还接不了大陆的邀约,这个时代,台湾奉行的绝不与大陆来往的政策,所以,别说演戏了,就算私人探亲都不行。 不过,他最后还是找到一个熟悉的美 女,赵雅芝,年青的赵雅芝非常符合传统的中国美女形象,瓜子脸,大眼睛勾魂夺魄,肤色白皙,光滑如丝。 赵雅芝的生活轨迹没有发生变化,楚 明秋这只臭虫煽起的风暴还没影响到她。在两年前获得港姐第四后,她继续当空姐, 可又飞了两年,她感到累了,正想着改行, 利用港姐的身份,进入演艺圈,正好遇上 楚明秋招人,她自然很顺利入选。 除了演员,自然还需要一首励志歌, 在众多的励志歌曲,他选择了《DreamIt Possible》,华为花了数百万美元,与好莱坞共同打造的精品。 由谁来唱呢,这也要花钱。 国内没有人想到这个营销手段,别说想了,在楚明秋提出来后,大家勉强接受, 可在听到要花这么多钱时,几乎所有人都反对,包括很支持他的华汉民,但他还是说服了大家。 “咱们拿什么与日本德国竞争?好的产品,酒香还怕巷子深,随身听不是魔方, 咱们能够申请到几项专利技术,但核心技术,早就有了,咱们不能象魔方那样,用专利技术实行封锁,以日本德国的技术力量,用不了半年,就能仿制成功,咱们必须要在最短时间里,迅速占领市场,这也是我坚持要将产能提升后,才拿出来的最大原因。” 这是他最担心的一点,中国产品的名 声本就不好,如果不能迅速占领市场,等日本人和德国人反应过来,以他们的生产 能力,中国就剩下喝汤的份了。 为此,这几个月,他全力扑在提高产能上,燕京的电子厂,广州的电子厂,甚至还去了天津,考察当地的收音机厂,燕京的电子厂也在扩充产能,用了两个月时间,增加了一个录音机车间,高科园的电子厂也完成了,连春节都只休息了两天, 到二月底,工厂投入试生产,设计产量年生产五十万台随身听。 好容易说服了众人,但经费被压缩了, 郁解放无论如何也不敢批他申请的一百万美元,最终批五十万美元,这五十万美 元可不只是拍广告,还包括整个参展,甚 至连他们的差旅费都包括在内。 这显然不够,楚明秋没办法,只好找 到霍震霆,希望他能拿一半的钱,同时约定,歌曲的收入,两家对半分。 霍震霆在看了随身听后,也很看好这 个产品,很爽快的答应下来,两家共出了一百万美元,反正多退少了霍震霆负责贴补。 要节约经费,那些火得不行的天王天 后便请不起,好莱坞更是不敢想,便只能找那些没成名或小歌手,但试用了几个, 都无法让他满意,珍妮怂恿他自己来,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在场的录音师都被震住了。 搞好这一切,楚明秋才到拉斯维加斯来的。 袁威廉又给每人一个标示牌,楚明秋 顺手挂在脖子上,随着袁威廉进入展览厅, 没有这个牌子,现在压根进不去展厅。 “霍公子什么时候到?” “老板来电话了,明天到。” 霍震霆也要过来,毕竟他也看重随身 听,况且,有个理由来拉斯维加斯玩玩也不错。 走进大厅,第一感觉便是宏伟,上万平方的大厅,国内从未见过,各个厂商都在忙碌的布置自己的展位,工作人员川流不息,大声叫喊的,调试设备的,整个展厅热闹非凡。 楚明秋回头招呼大家留心,不要走散 了。 很快有人留心到他们,他们这行人太引人注意了,穿着同样的西装,胸口都戴着毛主席像章,就跟几十年后的朝鲜人一样,走到那都很醒目。 “chinese!” “chinese?” “hi!” 各种声调,各色人等,都纷纷看着他 们,楚明秋古震神情自若,旁若无人,顾三阳好些,也四下张望,好奇的打量别人的展台。 林百顺是第一次到这个场合来,周围这些各式肤色的目光让他挺紧张,禁不住摸摸身上,看看有没有问题,宋主任和楚中天显然也震惊了,这么大的展览厅,中国好像只有人民大会堂有这么大。 与他们相比,杨柳和赵明明谷慧更是不肖,三人都很紧张,要不是林丽丽在边上,三人都不知道该做什么。 展台的位置不是很好,在展厅西北角的一个角落,不过,范围倒是挺大。 展台的布置很简单,楚明秋看后,非 常不满意。 “公司的 logo,太小,要放大,要醒目,这个宣传画,还要放大,这边要放个屏幕,越大越好,投影仪租到没有?”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点头,又执着展台说:“这个展台不行,要布置成门店形式,上面用木头搭个架子,别弄得方方正正的,要带点弧形,外面用公司的标志覆盖,里面放上五台电视。” 楚明秋边说边画,没一会画成了,袁 威廉边看边点头,沈志雄和方慧敏开始还有点轻慢之心,好些东西,他们也不懂, 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不过认为内地人都是些土包子,随便拿点东西便能让他们满足,可没想到,这年青的楚主任看上去好像是内行。 “这里的保安怎么样?咱们的展品, 晚上要不要收起来?” 袁威廉赶紧说:“没事,这里有保安巡逻,再说了,我们都投保了。” “投保了也不能大意,”楚明秋说: “我们就带了这么点东西来,被佛爷顺走 了,咱们这展台可就空了。” “那,这样,约翰,你去问问保安的情况。”袁威廉赶紧派沈志雄去询问,香港人都有个英文名字,好像不如此。 楚明秋看看四周,过来时,他便注意到了,最好的位置被日本厂商给包了,剩下的是欧洲的展台,中国展台的旁边是一家马来西亚公司的展台,几个肤色较黑的小个子在忙碌。 把杨柳和赵明明叫过来:“你们是搞 设计的,带你们来,就是让你们学习,怎么学习呢,就一个,靠眼睛和心,玩具是给小朋友玩的,所以,你们的设计要让小朋友喜欢,其实,设计最好的教材是动画片,美国的动画片,猫和老鼠,很受小朋友喜欢,我给你们带回来过,另外,日本的动画片也很有特点,嗯,到洛杉矶时, 咱们去逛逛,看看有没有日本的动画片, 也买几盒回去。” 上次到香港,他便带回去一台录像机 和几盘动画录像带,给了设计室,现在这个设计室,是杨柳在负责。 杨柳点点头,赵明明有些紧张,胡乱的点下头,楚明秋笑了下说:“别紧张, 他们只是很少见到中国人,对我们很好奇, 以后,见多了就没那么好奇了。” 众人四下散开,按照三人一组,在庞 大的展厅闲逛起来,楚明秋和古震宋主任楚中天慢慢的逛着。 “我之所以坚持要来这展览会看看, 除了展示推销咱们的产品外,还有个目的, 就是看看,这个展览会,是目前世界上最 大的展览会,全球各地知名厂商都要来参 加,都会带来自己的最新产品,咱们可以 看看,一看技术发展,另一个则看,有那些东西,咱们可以仿制。” 宋主任微微点头,楚中天有几分感慨, 他是第一次出国,在这琳琅满目的大厅中, 有种眼花缭乱的感觉。 “咱们这些年都在干什么!”楚中天 低声嘟囔道,这话还不敢大声说。 楚明秋一笑:“现在中央已经重视这个问题了,这四届人大已经开过了,小平同志出任第一副总理,我相信他能整顿好 经济。” 四届人大在一月召开,这次大会自开了匆匆四天,可以说是最短的大会,在这个会上,中央文革小组可以说是惨败。 在第一副总理的争夺上,邓小平胜出, 王洪文甚至连副总理都没混上,倒是张春 桥当上了副总理,而且是第二副总理,吴 副总理也有收获,在副总理中排名提高了, 排在李先念后面,成为排位第五的副总理, 分管文教科委,同时还继续兼任燕京市委 书记和市革委会主任。 遭到失败的还有谢静宜,原本以为会进入政协,当上政协副委员长,但最终也只当上了政协委员和中央委员,在竞争恢复的教育部部长中也败北。 失败让造反派的内部矛盾爆发,在与 谢静宜同时竞争中央委员中败北的迟群, 与谢静宜矛盾,俩人在华清大学公开吵架, 据说俩人如街头大妈似的争吵,污言秽语 外,还抖露出不少不为人所知的隐私。 在四届人大之前,国内的政治形势进一步缓和,九月底,中央证实发布通知, 为贺龙恢复名誉,次月,作出为贺龙正式 平反的决定,总理抱病出席贺龙追悼大会。 四届人大中,还解放了一批老干部和 民主人士,楚家也获益了,燕京市人大主任亲自上门,说服岳秀秀担任燕京市四届人大代表,岳秀秀自然不想,可无法推脱, 燕京市委正式下文,为岳秀秀平反,补发工资。 岳秀秀没办法,只好接受,不过,她依旧是退休状态,只是待遇提高了,享受副处级干部退休待遇,每月退休金便近百元。 这个事,让楚明秋很无奈,岳秀秀也 很无奈,但楚家后院的其他人很高兴,特 别是赵叔,认定楚家开始重新兴旺,要不 是楚明秋制止,他差点就去买鞭炮庆祝了。 另一个有变化的是吴锋,他也成了四届人大代表,恢复科级待遇,工资重新回到一百多元,家里的经济情况大为好转。 吴锋重新成为革命干部,小国容可高兴透了,走那脑袋都扬得高高的,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变成红五类了。 今年该满十六岁的他,已经是个精壮的小伙子,由于从小训练,营养充足,他比普通同学高出一个头,长期训练的结果是,他成了一个肌肉男。 吴锋对这个儿子自然是倾囊相授,除 了美国教官教的杀人术没教外,吴家拳的精要都教了,楚明秋对他的文化教育又抓得紧,只是这家伙不喜欢读书,就算楚明秋抓得紧,现在英语也就能看懂短文,口语更是没法听,远不如他的妹妹小雅芝。 小雅芝也上学了,小学便背了六千多英语单词,能与楚明秋进行普通的外语对话,不过,她好像对中医很感兴趣,汤头歌中药歌诀都背下来了,小时候的玩具便是山里的中草药,要不是楚明秋太忙,教得更多。 不过,小雅芝很想念包老爷子,到现 在还不时问起老爷子回来没有,她的国文基础就是老爷子打下的。 小雅芝是后院最爱学习的一个,另一 个爱好读书的是楚诚意,楚诚意比小国容还大些,文革开始时,已经念小学二年级 了,今年该高中毕业,不过,照目前的情况,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留城。 楚宽元家已经有两个下乡了,剩下这 个老三,按照政策是可以留城的,但政策归政策,具体执行还要看下面。 政治形势缓和,楚宽元依旧在牢里, 甚至连关在那,家里人都不知道。 楚明秋很快便从纪思平那得知,总理 病重住院,国务院实际由邓小平主持工作。这个消息其实并不隐秘,很快,他又 在华汉民那听说了。 自从抗了江青后,他与华汉民这样的大院子弟的关系变得更好了,以前如果说是同事,但华汉民有些事是避着他的,有些话也不告诉他,现在不同了,华汉民主动找他说话。 “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楚明秋笑道,这半年多,一切看上去都在好的方面转变,很多人信心十足,但他知道,还会有出问题。 走到索尼公司的展台前,楚明秋站住了,索尼的产品主要是影音产品,展台主 要分成三个部分,电视,录音机,录像机。“索尼就这三个产品?”楚中天有些 疑惑。 “怎么可能,人家主要是这三种产品。” 楚明秋说道:“索尼主要走影音这块,日 本空调冰箱洗衣机,是东芝松下在作。别 小看了影音这块,除了电视录像机录音机, 还有电视发射台,摄像机,信号传输装置 等。” 楚明秋便向索尼的工作人员索要了 一份宣传手册,那索尼员工是个年青的女人,她很好奇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的日语很标准,是上等日语。 日本社会是个等级社会,上流社会那怕在日常用语上,也戴着丝高贵,这不是日本人,压根就不懂这个。 楚中天和宋主任看到那日本女人不住给楚明秋鞠躬,虽然知道这鞠躬是日本人的礼节,可心里总觉着怪怪的。 “Excuse me,are you from china?” 忽然一个女声传来,楚明秋扭头看去, 是个三十来岁的白种女人,很显然,她是 记者。 “是的,怎么啦?女士。”楚明秋含笑反问道。 “我是洛杉矶时报的记者茱莉.科洛斯,中国这是第一次参加这个展览,对吗?”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茱莉很兴奋, 立刻开始采访。 楚明秋愣了下,微微皱眉才答道:“对,不过,女士,我们还有工作要作,现在没时间接受您的采访。” 茱莉毫不在意,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我不耽误您几分钟,就几个问题。” 楚明秋很无奈,只好点头:“成,三个,够了吗?” 茱莉忍不住笑了:“OK。你们这次准备向世界推出什么产品?” 楚明秋笑眯眯的说:“到时候你就知 道了,我们会展示我们的产品。” 茱莉微怔,这个回答毫无破绽,可她什么也没得到,便不甘心的继续追问:“我们很少看到中国的产品,面对这么多世界 著名的公司,你们的信心有多大?” “我们非常有信心,因为我们的产品 独一无二,这个世界还没见过。”楚明秋 继续绕圈。 茱莉差点就跳起来了:“能具体说说吗?” 楚明秋摇头:“让子弹再飞会,女士,多点耐心。” 说完,楚明秋便扬长而去,茱莉傻乎乎的站在那,让子弹再飞会,好一会,才明白过来,想要追上去吧,楚明秋已经走了。 正踌躇着是不是追上去,楚明秋忽然 转身回来了,正经八百的对她说:“为了不让您白跑一趟,我决定了,咱们继续聊会。” 茱莉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说:“太好了。” 楚中天和宋主任都有些纳闷,刚才楚 明秋与茱莉是用英语交流,俩人都听不懂, 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不过,很显然,楚明秋应对得当,那个女记者好像很失望,事 情好像已经过去了,可楚明秋却突然又回去,与女记者交谈甚欢。 等了会,楚明秋又回来了,那女记者 喜滋滋的走了。 “你们聊什么呢?”宋主任好奇的问道。 “我和她约定,今天晚上,在酒店大厅接受她的采访。”楚明秋乐呵呵的说道, 好像拣到个大便宜似的。 “这美国记者可真是,”楚中天斟酌下,好容易找到个词:“见缝插针。” 楚明秋点头:“美国是个新闻业极其发达,电视收音机报纸都有固定的读者, 我想利用下,争取个不要钱的广告。” “不要钱的广告。”宋主任略微想想的便笑道:“你这小狐狸,什么机会都抓。” “没办法,”楚明秋笑道:“咱们不是没钱吗,只能这样抓机会。” 楚明秋本不想接受记者采访,这里面有风险,谁知道这些记者会提什么问题。 可走了几步后,他忽然想起,为什么不接受采访!他完全可以借这记者的笔, 把声势造出去,至少可以让更多的人知道, 中国来了。 时间过得很快,天色渐暗,一行人在 展台前集合,然后回到酒店,吃过晚饭后, 楚明秋略微休息会,便下楼来到大堂。 等了大约十分钟,茱莉才急匆匆赶来, 对楚明秋已经等在大堂,她略微有些意外, 但很快便抛到脑后。 略微寒暄后,楚明秋问她要喝点什么, 茱莉要了咖啡,楚明秋则要了茶。 “楚先生,”茱莉拿出笔记本开始采访:“贵国一向很神秘,这次为何会参加消费类电子展?” “神秘源于不了解,”楚明秋含笑道: “其实,我们一点不神秘,你看我不是两 肩膀扛个脑袋,没有说扛两个,您说是吧。” 茱莉噗嗤一笑,她不是时政新闻或花 边新闻记者,而是洛杉矶时报的科技生活 记者,几乎没有机会采访热点人物或事件, 对中国,这个目前依旧很热的话题,她从 未采访过,但她很希望有机会过渡到新闻 版的记者,毕竟这才有机会上头条。 “您能说说贵国的电子行业的发展吗? 我们对贵国了解得很少。” “我们的电子行业,比起欧美来说, 当然落后很多,怎么说呢?”楚明秋斟酌下用语:“我们虽然落后,那是整体上的落后,但在个别领域,我们与欧美差距不大,这样说吧,欧美的几乎所有消费类电子产品,我们都有,都能生产,但在性能上,与欧美大公司的产品就要差些,有些差距很大,有些差距小些,有些则并驾齐驱。” “哦,那能具体说说吗?”茱莉继续问道。 “具体的,就说这个吧,”楚明秋拿出一个随身听,茱莉好奇的拿起来看看, 楚明秋说道:“这是我们的最新产品,爱华牌随身听,是我们燕京音像电子公司的最新产品。” “收录机,现在是日本索尼松下荷兰西门子等公司占领市场,我们早就能生产收录机了,但性能和外观都赶不上这些大公司,所以,一直无法打入国际市场。 我们在慢慢进入欧美,你们呢,也开始慢慢了解我们,中美是两个大国,也是两个有核国家,还是联合国五常之二,所以,中美两国加强联系,加强合作,对维护世界和平,发展世界经济,都有巨大的帮助。” 茱莉微微点头:“您说得好,我能试 试这,随身听吗?” 楚明秋点头:“当然。” 这,他早有准备,拿出一盒磁带,放进去,是他厚颜无耻的向霍震霆要的。 茱莉将耳机带上,专注的听着,楚明秋含笑看着她,茱莉的神情慢慢开始转变了,变得越来越惊讶。 要说霍大公子的品味还是不俗,他那大部分是经典的传统歌剧等,通俗歌曲倒很少,楚明秋在他那挑选了几张磁带,今天他带下来的便是赫赫有名的神曲,《天国的女儿》。 《天国的女儿》,就象《忐忑》,但比 《忐忑》更难,歌者的声音及其纯净,不需要多少技巧,也对播放设备要求极高, 一向是检验设备的最好歌碟。 “嗯,”茱莉取下耳机,关上随身听, 翻来覆去看:“没有喇叭?” “对,没有喇叭。”楚明秋点头,茱莉皱眉问道:“这有什么特点吗?” “特点,当然,”楚明秋含笑道:“你看啊,这随身听,可以放在书包里,可以别在腰上,女士,都习惯随身带个包,它可以放在包里。” “有这个方便,你可以乘公交车,乘 地铁,坐火车,走路,都可以享受美好的音乐。” 茱莉毕竟是记者,对市场不敏感,听 到楚明秋的言语后,顿时眼前一亮。 她掂量下手中的随身听,整个机器并不重,带在身上非常方便。 “我们拍了个广告宣传片,对了,在美国的电视台播放广告片,大约是多少钱?”楚明秋问道。 “这个,我不太清楚,”茱莉很诚实的回答道:“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但最好,你们找个广告代理公司,他们可以 帮你们制定市场宣传计划,这市场宣传可不是播个广告就行了的。” 楚明秋若有所思的点头,这话很实在, 市场推广,只是作一张广告片,那肯定不 行,要想在短时间里占领市场,必须要投 入大量广告,并配合一整套市场销售手段, 否则,压根不可能。 楚明秋估计,自己最多有半年的时间, 半年后,日本人欧洲人美国人,都会进入这个市场,特别是小日本,电子技术实力强,有完善的销售渠道,他们一旦发力, 自己那怕是先行者,优势也会很快消失。 “真了不起,”茱莉在发现随身听的 好处后,茱莉不由自主的赞叹起来:“没想到,你们居然弄出了这个东西。” “这个暂时没有录音功能,也没有倒带功能,功能还有限,下一代的功能会更强。”楚明秋含笑道。 这是他故意的,倒带功能其实已经有了,但楚明秋否决了,要求 2.0版再增加 这个功能,其次,在 2.0版本或 3.0版再增加一个芯片控制功能。 由于楚明秋的介入,分别从香港和美国购买了一批设备,中科院和计算机公司半导体公司,组建了联合攻关组,从 74 年二月便开始仿制 4004芯片,经过一年的研究,已经取得初步成功,估计再有个三个月到半年就成了。 楚明秋开始并没有关心 4004芯片的仿制,甚至不支持仿制这款芯片,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他觉着与其仿制 4004, 不如直接仿制 8080 或 8008,干嘛要从4004开始;其次,他不赞成现阶段就开发芯片,芯片研究的经费太大,要花很多钱,高科园负担不起。 但夏肃培认为,还是要搞 cpu研究, 经费的问题好说,优先满足其他项目,CPU项目不成为重点项目。 即便如此,楚明秋还是不想投入芯片项目,但夏肃培和王守文的另一个理由, 彻底打动了他。 CPU是顶尖产品,也是基础产品,CPU 不仅仅为计算机,还是工业控制设备的核心,没有芯片,所有自动化工业设备的研 制,就无法展开,所以,必须要搞 CPU。当然,还有第三个理由,培养人才, 中国搞 CPU的就那么几个人,太少了,现 在就要开始培养人才,4004 是英特尔公司最早的产品,也应该是最简单的产品, 用它来练手,正好合适。 没有多久,事实便证明夏肃培他们是正确的,楚明秋要求给彩电增加自动搜索和存储功能,但自动搜索需要 CPU和存储器,研究人员用 4004芯片实现了搜索, 用摩托罗拉的存储器实现了存储。 这又产生另一个麻烦,电视要卖到国际上,仿制 4004肯定会招来英特尔公司的侵权诉讼。 所以,这次来美国,他还必须到英特尔公司,取得英特尔公司的授权。 “这随身听,非常漂亮的发明。”茱莉恭维道。 楚明秋却摇摇头:“这只是改良,这里面的几个主要集成电路,只有两个是中国生产的,其他的都是美国日本的,我们希望加强与欧美各国的经济联系,中国是 个很大的市场,虽然我们现在很穷,但我们不会一直这样穷。” “这一点,我相信。”茱莉点头,继 续问道:“楚先生,在您之前,也有个中国人,他征服了美国,不过,他是靠他的音乐征服美国的,您知道他是谁吗?” 楚明秋笑了,眼中闪过几分得意,微微点头说:“我知道,他得了格莱美奖, 音乐不分国界,其实,美好的东西,都不分国界,我们的公司都是新成立的公司, 产品不是很多,我们这次带来的产品不多, 主要是随身听和彩电。” 楚明秋说着拿出准备好的宣传手册 送给茱莉,这次带来的产品,就三个,彩电,随身听和电风扇,彩电随身听就一个产品,12英寸屏幕的电视,随身听倒有四总,不过,只是颜色不同,其他的都一样。 “我们对中国的认识不多,看到这个, 我觉着贵国的无线电发展技术能力还是很强,您能介绍下贵国的无线电发展吗?” 茱莉提出一个比较大的问题。 “这个问题很大啊。”楚明秋笑道, 茱莉点头:“是这样,那我换个问题,这次参加展览的就你们一家公司吗?” 楚明秋摇头:“实际上,这是三家公 司的产品,我们和贵国的经济体制不一样, 你们实行的是彻底的市场经济,我们则是 计划经济,而且,两国的政治体制也不一 样,我们是社会主义公有制,在我们的体 制下,私人不能拥有工厂商店,理解这一 点,您就能理解这次我们来,为何三家工 厂,却只有一个展位。” 茱莉很纳闷,她依旧不明白,为何另外两家工厂的人不来,是他们的产品要展览。 “那么您是随身听公司的?”茱莉试探着问道。 楚明秋摇头:“我是高科园管委会副主任,这三家公司都是我们的下属企业。” “高科园管委会?这是个什么公司? 听着好像政府机构?”茱莉满头雾水,实在想不明白。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按道理,这应 该是厂方来,可问题是,新组建的录音机厂,厂革委会主任还没定人,生产暂时由管委会负责,郁解放开会商议后,决定由业务科负责,也就是说,交给了楚明秋。 “您想得不错,高科园是个政府机构, 正如我刚才说的,我们国家实行的是公有制,嗯,这样吧,你可以理解为,我们是总公司,下属两家厂。” 这个显然更容易让茱莉理解,不过, 楚明秋忽然觉着,自己干的好像就是总公司的活。 地方行政部门,要管理民政,可高科园呢?没有这方面的工作,就是管几家公司。 想起十多年后,石油部改为中石油, 煤炭部冶金部还有什么几机部,全都消失了,看来中央也会认识到这个问题,到时候,高科园说不定也会如同这些部一样, 消失了,变成什么集团公司。 茱莉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继续问 道:“贵国有芯片产品吗?” 楚明秋摇头:“这方面我们落后贵国 十多年,我们研究出了计算机,但 cpu 研究上,还非常落后,我们这次带来的彩电,用的 CPU便是英特尔公司的,存储器则是摩托罗拉的。” 茱莉很惊讶:“彩电上用CPU!” 楚明秋点头,茱莉顿时有了强烈的兴趣:“彩电上用CPU作什么?为什么要用CPU?还有存储器?” 作为科技线记者,茱莉对电子产品还是有些了解,当今世界,没有那家公司的彩电安装了 CPU。 楚明秋知道自己又占了便宜。 以 CPU为代表的芯片刚刚发展起来, 大多数人的思维都固定在计算机上,也意识到可以用在工业自动化设备上,但还没有人意识到可以用在家用电器上。 几十年后,无论电视冰箱洗衣机这些大宗家电,还是电饭煲微波炉,甚至电风扇热水器,都装上控制芯片,这类芯片肯定是性能很低的芯片,就象 4004或 8008 这样的芯片,用不着什么7纳米5纳米的, 多出来的功能是浪费。 其次,电视现在还是大发展阶段,需 求才刚刚冒出来,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 美国只有五六个电视台,那压根就用不着 自动搜索和存储,可如果,有五六十个电 视台,那就必须要有自动搜索和频道存储, 欧美正处于电视大发展阶段,电视频道一 年比一年多,市场已经在呼唤功能更强的 电视,但厂家显然没跟上。 在几十年后习以为常的东西,在现在还是创举。 这就是楚明秋的优势! 他或许不知道 0到 1该怎么作,但对 1到10,那是清楚的,至少应用是知道的。面对茱莉的好奇,他狡诈的笑了笑: “你很快便能看到,呵呵,请原谅,我卖 个关子。” 茱莉很失望,略微想想便继续问道: “那,咱们聊聊高科园,我对这个机构很好奇。” 楚明秋点头:“高科园是个新机构,成立于 1973年 11月,目的是整合我国的高科技企业,其实,在此之前,我国已经 发展了一些高科技技术,比如,计算机, 我们研制了各种型号的大中小型计算机, 也研究 CPU 存储器。 但存在问题,就是太分散了,没有形成合力,成立高科园的目的便是将这些力量聚集起来,仿造贵国的硅谷,形成一个高科技产业园区,由于,我们和贵国的体制不同,从功能上说,贵国政府是监管者, 我们是主导者,我们不讨论这两种体制的优劣,只接受现实。” 茱莉迟疑下点头:“这么说贵国已经开始 CPU的研究?” 楚明秋明显迟疑才点头:“对,我们 正在研究,不过,进展很缓慢,我们缺很多东西。” “能具体 说说吗?”茱莉立刻追问道。 楚明秋苦笑下:“其实就两点,钱和人,我们两样都缺,怎么说呢,我们有顶尖的科学家,他们的才学,与欧美科学家相比,丝毫不差,但,仅有他们是不行的, 我们还需要大批中层技术工程师,缺的就是这些人。 缺钱,这个就不必解释了,我们一年的投入还不到硅谷任何一家公司的十分之一。” 楚明秋苦笑下:“我都不好意思给你说这个数字,嗯,那怕最少的一家公司, 我们的投入都不到他们十分之一,象英特尔这样的大公司,恐怕连百分之一都没有。” 随后又强调:“不是只是我们高科园,而是,整个中国。” “据我所知,半导体芯片产业,需要很多钱,才能发展起来。”茱莉很惊讶, 很显然,楚明秋羞于启齿的数字很低。 楚明秋耸耸肩:“我们那边有句话,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茱莉迷惑不解,有些糊涂了,她听懂了话面含义,可还是不明白,没有条件, 创造条件也要上,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有我们的办法,”楚明秋当然不会说破,笑了笑继续说道:“穷人有穷人的办法,富人有富人的办法,条条大路通罗马。” 楚明秋很轻松,茱莉心中满肚子疑惑, 可追问下去,合适的,楚明秋说了,姿态很低,坚持穷人立场不变,坚持落后不变。 随后,楚明秋将话题又拉回来,说到随身听上,这是他的主打项目,要靠这个项目为计算机和半导体挣得发展资金。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楚明秋看到古震和宋主任下来看了两次,最后,看看时间,才对茱莉说:“时间不早了,今天就这样吧,过两天,展览正式开始后, 欢迎您来继续采访。” 茱莉还有点意犹未尽,这是她第一次采访红色中国的人,还是个政府官员,在美国人的认识中,尽管周总理让全美国着迷,可红色中国给他们的印象是独裁专制呆板,等等,但楚明秋却给了一种新奇的感觉,随和有礼,姿态虽低,但缺充满自信。 楚明秋按照西方礼节,将她送到酒店门外,临别时,茱莉看着这二星级酒店, 忍不住:“你们干嘛住在这,为什么不住在会展中心?” “那里的房费太贵了,这里只有那的三分之一。”楚明秋非常诚实,很随意的说道。 为茱莉打开车门,茱莉上车后道谢, 希望还能再次采访他,楚明秋也客气的表示同意。 第二天,继续布置展位,袁威廉从当地雇了几个红皮肤的木匠,这几个木匠干得挺欢,楚明秋和他们聊了会,几个工人很爽快,说话声音很大。 中午,他们就买了几个汉堡吃了,袁威廉则去了酒店,等着霍震霆。 楚明秋继续和工人拉家常,工人很好 奇,这中国人怎么连木匠都懂,聊得高兴了,楚明秋还拿起锯子干了几下。 “你还会木匠?” 楚明秋抬头看,霍震霆站在那,惊奇的看着他。 他呵呵一笑,将锯子递给工人,那工人拿起来继续干活,他整理下衣服。 “别说木匠了,我连小麦水稻都种过。” 楚明秋笑呵呵的答道。 霍震霆微微摇头,不知道是不相信还是其他什么意思。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直接过来的。”霍震霆打量着展位:“有点偏。” “没办法,好地都给日本人抢了。” 楚明秋笑道,四下看看,他的人都散出去了,三人一组,在展厅四下观察,看看别人是怎么搞展位的,也顺便看看人家的产品。 霍震霆很有些羡慕的看着日本人的展位,这些展位已经成型,地方大不说, 装修豪华,还雇了几个模特在那试着走台。 林百顺和赵明明杨柳曹群站在边上看着,不时还低声说着什么。 赵明明有些兴奋,脸蛋发红,女模特的穿着,让她觉着有些不好意思。 “走吧。”赵明明拉了下林百顺,林 百顺目不转睛的看砸后,她生气的捅了他一下。 杨柳却看得津津有味,曹群也一样, 从踏出国门那刻,他就很兴奋。 这次出国机会,他本没认为有他,在业务科这么长时间,他也看明白了,业务科的大多数人都是楚明秋的顽主朋友,出国这样的美差,自然是他们的。 可没想到,出国名单宣布后,居然有 他的名字,曹群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是正式排演,女模特蝴蝶穿花般在台上走过,大长腿,胸脯白皙,露出半截, 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土包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赵明明见林百顺依旧盯着模特,就差流口水了,气得一跺脚,转身就走。 “她们这服装是晚礼服吧。”杨柳低 声问道。 曹群点头:“应该是,我在苏联电影上看到过。” “他们干嘛弄几个女人在这走来走去?”林百顺纳闷的问道。 “这叫模特。”杨柳说,她在画报上见过。 “模特是干什么的?”林百顺又问。杨柳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曹 群也不知道。 “走,问楚副主任去。”杨柳说着转身,拉着林百顺和曹群就走,忽然站住: “明明姐呢?她上那去了?” 林百顺四下看看,没有看到,禁不住有些着急:“刚才还在的。” 曹群也没看到,他倒是无所谓:“没事,可能上那边去了。” 那边也有展台前站着不少人,三人赶紧过去,在那也没看到赵明明,这下三人有些着急,简单商量几句,林百顺和杨柳继续找,曹群回去报告。 楚明秋听说后,忍不住皱眉,不悦的 批评道:“曹群,你可以啊,这第一次出国,就捅漏子。” “我也没注意,”曹群有点懊恼,虽然没规定谁是小组长,可他是男人,男人就该照顾女人,现在赵明明走丢了,而且, 分组时,楚明秋特意按照男女混搭方式分的。 “没事,”霍震霆安慰道:“她能到那去,一会就回来,放心吧,不会出事的, 这附近到处是警察,这拉斯维加斯的治安还是不错的。” “这里治安还好?”曹群不相信的反 问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霍震霆好整以暇的说道:“这拉斯维加斯是个建在荒漠里的城市,你们也看到了,这个城市几乎没有工业,附近也没有农业,人们到这来作什么?就是来玩的。 玩,怎么才来?首先是安全,不安全 的话,谁会来,所以,维持这个城市治安的,除了警察,还有黑手党。 这个城市其实是黑手党投资兴建起 来的,小偷小摸,黑手党不会理会,可要弄大了,恶性案件,新闻界再一渲染,拉斯维加斯的游客就算还有,就算下降一两成,你说,这个城市要损失多少钱?几百万,你说说,黑手党能不为治安操心!”曹群不知道黑手党是个什么组织,楚 明秋只好解释说:“这黑手党就是黑社会, 美国的青红帮,黄金荣杜月笙之流。” 这下曹群懂了,他轻轻哦了声,随后 又奇怪的问:“这黑手党干嘛要在这建个城市?” “为了挣钱。”霍震霆看着忙碌的工 人,随口说道:“在四十年代,内华达州是美国唯一不禁赌的州,于是,他们便在这里建赌场建酒店,在荒漠中建出了一个城市。” “是这样啊。”曹群这下才恍然大悟。 “美国的黑社会正在企业化,”霍震霆继续说道:“就象办企业那样搞黑社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楚明秋插话道:“本质都是获得最大利益。” “林百顺呢?他女朋友走掉了,他干什么去了?”楚明秋忽然问道。 曹群迟疑下才说:“我们,我们,...” “你们干了什么?”楚明秋好奇了: “该不是在这拍婆子吧。” 曹群苦笑下:“那边在有群什么,模特,我们,我们...。” 楚明秋奇道:“模特有什么好看的,你丫 ” 他忽然想起,他们可能还真没见过模特,以现在中国人的认识,模特那样的穿着,那就是资产阶级,是黄色低俗,穿成这样,那就是流氓。 楚明秋忍不住笑出声来,霍震霆满头 雾水,看着笑弯腰的楚明秋,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怎么啦?怎么啦?”霍震霆连声追 问。 “一群,一群,土包子,从来没见过模特,被勾魂了。” 霍震霆想了想才想明白,噗嗤,也笑出声来。 曹群很尴尬,半响才嘟囔道:“你丫见过?咱不是第一次见吗。” “得了,不怪你们,我第一次见时, 也目瞪口呆。”楚明秋止住笑:“把顾三阳叫上,去找找,别走丢了。” “要不,待会我请你们去看场表演,”霍震霆眨巴下眼睛,不怀好意的说道。 “什么表演?在哪?”楚明秋警惕的问道。 “卡扎娜歌舞厅,无上装歌舞。”“不去!” 楚明秋扭头就走,霍震霆哈哈大笑, 他当然清楚,楚明秋不可能去看这样的表演。 林百顺很着急,他和杨柳俩人不敢分开,把那块区域都找遍了,也没看到赵明明的身影。 “她能去那?” “该不会回酒店了吧。”杨柳猜道。“回酒店?不可能,她认得路吗?再 说,这工作还没完呢。” 林百顺没好气,心里却越发焦急了, 这不是在国内,不认路可以问,赵明明又不会英语 。 不对,她会一些英语,她父亲是从美国回去的教授,在燕京外语学院教美国文学,就算家传,她也应该会点英语。 想通这点,林百顺算是松口气,俩人继续找,前面有道门,杨柳觉着她会不会出去了,于是,俩人便到外面找。 外面是宽敞的大街,主办方在外面挂 了很多彩带,到处是宣传画,一群工人正在布置一个巨大的展台。 杨柳眼尖,指着个身影叫道:“在哪! 在哪!” 林百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可不是, 赵明明正站在边上,看着一幅广告画。 俩人赶紧过去。 “明明,你怎么跑这来了。”林百顺 有些生气。 赵明明扭头看看他,有转回头,不理他,杨柳冲林百顺做个鬼脸:“月月姐,你让我们好找。” 赵明明面无表情:“里面太闷,也太 闹腾,外面空气好。” 林百顺不高兴了:“在这耍什么小性子,你这一走,你知道我们多着急!现在大家伙都在找你。” “哼,你还知道着急,”赵明明没好 气的讥讽道:“看你刚才眼珠子都要掉了,就差扑上去了。” 杨柳咯咯直乐:“明明姐是吃醋了!”“去去,你懂什么。”赵明明丝毫不 给顶头上司面子,杨柳是设计室负责人, 赵明明是她的下属,不过,设计室只有五个人,杨柳是最年青的一个。 “你!”林百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着自从回城后,赵明明便有了点变化, 不像在知青点那会,莫名其妙的生气。 林百顺不想在这个时候与她争吵,忍了口气:“好了,咱们回吧。” 说着给杨柳使个眼色,杨柳拉着赵明明:“明明姐,别生气了。” 赵明明半推半就的随着他们回来了。“呵呵,模特就是种职业,没什么大 不了,今后咱们国家也会有。”楚明秋笑 呵呵的打趣道:“犯不着为这吃醋。” 林百顺有些尴尬,赵明明软弱的辩解道:“谁吃醋了,就是看不惯他那样。” 霍震霆呵呵笑起来,觉着挺有意思, 替林百顺解释说:“这模特是种职业,并不是色情行业,内地没有模特这个职业, 其实在内地之外,这个职业非常普通,也是正规职业。” “咱们这次来参会,其实说白了,就 是种宣传推广行动,”楚明秋接过话题: “本质上也是种广告行为,模特的工作便是展示产品,他们的穿着,目的还是为展示产品,对了,霍老板,咱们是不是也雇几个模特,穿着不要那么暴露,就打扮成白领,办公室里的那种,另一种,嗯,打扮成学生,第三种,打扮成旅客。” 霍震霆立刻同意:“好,就这么办。” “雇模特多少钱?”楚明秋又问道。“几十美元一天吧,咱们,你带了多 少随身听过来?” “五十,六十个。” “那好,咱们就雇五十个模特。”霍 震霆立刻有了主意,手笔很大。 “五十个,就算二十美元一天,一天 就要一千美元,这展览会要三天,那就是三千美元。”楚明秋瞪着他,开始算账。霍震霆很无奈:“得了,不就是几千 美元吗,这钱,我出了。” 楚明秋顿时喜笑颜开:“够朋友,成,老霍,不是我小气,实在 ” “得,得,得,”霍震霆哭笑不得, 赶紧挥手打断:“我算是看明白了,和你作生意,得小心加小心。” 曹群吭哧吭哧的笑个不停,顾三阳却 微微摇头,他是清楚的,楚明秋这是为了回去好交差,雇模特,回去怎么交差! 霍震霆办事还是很靠谱,不过,他们动手晚了,拉斯维加斯的模特被雇了一大半,不过,楚明秋很快反应过来,给他提了个合理化建议,放弃前面的计划,不雇模特,而是雇学生。学生便宜,十来个美元一天就行了,雇上三十个学生,穿着统一的广告衫,拿着随身听,在会展中心游走,这样可以突出随身听的特点,方便, 灵活。 珍妮对这个主意拍手叫好,可惜的是 时间来不及了,第二天便要开幕,这个时候,上那去弄广告衫。 楚明秋很是惋惜。 晚上,他与霍震霆商议好了最后的细节后,才乘霍震霆的车返回酒店,在酒店大门下车与霍震霆告辞。 走进大厅,他习惯性扫了眼,这是吴 锋教他的,在前些年与老兵争斗中成熟, 随时掌握周围的情况。 有两个亚洲人在门口,他眉头微皱, 这俩人是陌生人,以前没见过,或许是来参观展览的。 消费类电子展,吸引了很多业内人士厂家,这既是厂家展示最新产品的机会, 也是个订货会,来参观的人很多,不但有美国本地的,也有欧洲亚洲的。 他慢慢的朝电梯走去,快到电梯口时, 他忽然转向前台,向前台询问了下,然后又走出酒店,到街角买了几张报纸和两盒香烟。 他不抽烟,这是给古震买的,古震的烟瘾比较大,从国内带的烟估计撑不到回去。 古震经过艰苦的查找,找到了几个孩子的下落,五个孩子,除了大女儿在北大荒兵团,其他都在农村插队,生活很苦难, 他把自己的工资一大半寄给了孩子们,可却被退回来了。 这让他感到非常痛苦,楚明秋和孙满 屯都在安慰他,可这种安慰有没有效,楚明秋觉着很小。 回到酒店门口,又看到那两个亚裔。 他眉头微皱,这两个亚裔人看年岁有四十来岁,一个穿西装,另一个穿着便装。穿着便装的站在一辆轿车前抽烟。 楚明秋略微想想,把烟盒打开,抽出一支烟,走过去,向那便装要烟头,便装皱眉看了眼,拿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谢谢。” “不客气。” 楚明秋走进大厅,那俩人很紧张,目光一直盯着楚明秋。 楚明秋疑云顿起,他没有直接上电梯, 而是去了卫生间,而后从后门出来,绕到 前面,躲在阴影里,盯着那俩人。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就看到赵明明出来,与俩人说了几句话后,便匆忙上车。 楚明秋脑子顿时炸了! 林百顺从来没把她当异类看,对这种 出身分人进行毫不留情的嘲讽。 也就是那时,她知道了一个叫公公的 人。 他是林百顺最好最信赖的朋友,而不 是大家都以为的朱洪韦兴财。 他也是黑五类,母亲坐牢,可他却依旧乐于帮助别人,依旧活得快乐。 后来,她回城了,林百顺帮她的,还 进了高科园,公公安排的,干上了她喜欢设计。 可她还是觉着不快乐,还是那样胆战心惊,生怕某天,组织上又宣布说她是特务的女儿,再度将她扫地出门。 特嫌的一个重要证据便是二叔的信, 二叔在美国开饭店,六四年时,给家里来了封信,这封信便是里通外国的证据。 所以,当二叔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时, 她几乎不假思索的便答应了。 接着二叔告诉她该怎么作,从楼上下来时,她的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 坐上轿车,她的心还在怦怦跳。 二叔发动轿车,车灯照亮前方,赵明 明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一道人影突兀的出现在车前。“你干什么!找死!”堂兄探出头骂 道。 赵明明惊恐的看着突然出现在车前 的楚明秋。 楚明秋的脸色铁青,愤怒的盯着车内, 双手摁在车上,似乎要将它一举掀翻。 二叔感觉有异,回头看着赵明明,似乎在问这是谁? “我们主任。”赵明明软弱的说道, 声音低得差点连自己都没听见。 堂兄下车,冲到楚明秋面前,挥动拳 头叫道:“你他妈的要干什么?” 楚明秋看都没看他,冷冷的说道:“让她下来!” “Fuck YOU!” 堂兄冲上来,楚明秋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扭,堂兄当时就叫出声来,楚明秋顺势一带,将他摁在车头。 “赵明明,敢走,不敢下来,我们谈谈!”、 二叔下车,赵明明脸色惨白,浑身都软了,瘫在后座。 “这位先生,这是美国!你不要乱来。” 二叔试图上前,可又不敢,隔着几米远威胁道。 “我不跟你说话,让赵明明来。”楚明秋冷冷的说。 “我是她二叔,你有什么话,可以跟 我说。” “你怎么证明你是她二叔?”楚明秋冷冷的反问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是她二叔,可她已经年满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了,不需要监护人!” 堂兄的脸紧贴在车上,冲他父亲叫道: “报警!报警!” “报警?哼,我可以请律师,你们打算花多少律师费?为她。” 二叔愣住了,这个大陆人还知道打官 司请律师。 “赵明明,现在下车还来得及,”楚明秋冷冷的说道:“我知道你的想法,可你知道,你这一走,要害多少人吗!你爸 爸,你妈妈,你的兄弟姐妹,他们,你都不管了!” 二叔神情凛然,楚明秋这话是用中国 话说出来的,他不怕门童保安听见。 二叔回头看看,隔着车窗,赵明明的脸色惨白。 “请教,贵姓?”二叔沉声问道。“楚明秋。” “楚先生,能不能网开一面。”二叔 说。 “要谈,可以,让赵明明出来说话。” 楚明秋说道。 二叔正想进一步引诱,准备拿出准备 好的美元,车门开了,赵明明下车。 楚明秋缓缓松开堂兄,堂兄刚挺直腰, 不服气的又要扑上来,楚明秋闪电般的一 把掐住他的脖子。 “小子,别不服气,七八个你这样的, 我一样收拾。” “哥,住手。”赵明明赶紧叫道。“楚先生!”二叔也连忙叫道。 楚明秋缓缓松开,堂兄脸涨得通红, 不是羞愧,而是憋气憋的,他骇然望着楚明秋,再不敢动手。 “赵明明,我们进去谈。”楚明秋说 道。 赵明明迟疑下,二叔赶紧说:“我们 一块去。” “可以。”楚明秋很甘脆,他看出来了,赵明明很绝望,也很恐惧,“叛逃”失败的后果,非常严重。 “我陪你去。”二叔走到赵明明身前, 低声说道。 有二叔在跟前,赵明明好像有了点勇气,低着头向大堂走去,慢慢的脚步加快。 三人到了大堂里,在一个角落坐下, 堂兄也跟着进来,坐在临近的沙发上。 “为什么要这样作?”楚明秋直接开口问道。 赵明明有些掘犟的扬起头:“没什么 别的,就想站直了腰杆活着。” “嗯,”楚明秋点下头:“不过,这个理由不充分,你是黑五类子女,我也是, 杨柳也是,顾三阳也是,古震老师是右派, 但我们谁都没有这个念头。” 赵明明咬紧嘴唇,不说话,楚明秋接着说:“我在美国有很多亲戚,上次来美国,在纽约还见了我侄儿,他是纽约大学教授,我还有两个亲戚在洛杉矶。”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做人要坦坦荡荡,不做那种偷鸡摸狗的事,就算要走,也要走得光明磊落。” “我倒想光明磊落,可你们给我机会 吗?”赵明明反驳道。“出国移民,可以提出申请,”楚明 秋很坦然的承认:“当然,现阶段,要批 准很困难,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赵明明轻蔑的冷笑,却没有开口反驳。楚明秋再度叹口气:“小赵,你有这 种想法,这不怪你,可,咱们做事,不认牵连别人,是不是。” “你这样一走,林百顺势必受到牵连, 谁都知道他是你男朋友,在知青点,他照顾你,他帮你办回城,帮你找工作,可你这样一走,他怎么办?” “还有杨柳,她把你当姐姐,你喜欢设计,可你的设计能力还不高,是她帮你提高业务水平,可这样一走,势必牵连她, 以她黑五类子女的身份,你可以想想,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楚明秋还记得,有个叛逃的女网球运动员,N多年后回国办画展,当年她跑后, 从教练到队友,全部受到牵连,可以这样说,她毁了他们。 而且,那还是八十年代发生的事,政 治气候已经大为放松,要放在这个时候, 他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这还是小的,”楚明秋说道:“中央 高层的斗争很激烈,江青一伙在四届人大上近乎惨败,正谋划着怎么反攻,高科园, 是总理决策,吴副总理主抓的项目,再加上,我上次顶撞了她,你想想,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会作什么!” 赵明明脸色苍白,楚明秋几乎是吼道: “他们会废了高科园,中国科技产业发展, 会因为你,延后七八年,甚至更久,至少, 这次与仙童公司谈判引进晶圆生产线,会 因此作罢,你知道晶圆对我们国家有多重要吗!” “我,我没想过这些。”赵明明有些 慌乱。 “楚先生,你不能这样,这些与她有什么关系。”二叔连忙质问。 “好,这些都是我们自找的,”楚明秋冷冷的看他一眼:“我们活该对她好,是我们自找苦吃。” “不过,没有你,恐怕她也不会这样干。” “对,我知道她在国内过得不好,留在美国,她可以过更好的生活。”二叔很坦然。 楚明秋摇头,不以为然的说:“恐怕是你一厢情愿。” “我们先看看,赵明明,在美国人的意识中,你这是偷渡,在美国没有正规身份,那就意味着,你不可能找到正式工作。 好,就算你申请政治避难,那又能怎么样呢?你会什么?在中国,组织上可以培养你,你的设计不好,组织上给你机会, 让你逐步提高设计能力,在美国能办到吗? 你真当资本家是慈善家! 再看你自身条件,你的学历就初中三 年级,英语都说不溜,你能干什么?电脑会吗?你会的那点东西,在国内还勉强可以,可在美国呢?算得上什么。 你认真想想,你二叔可以养你一辈子?” “我可以去念大学。”赵明明软弱的说道。 楚明秋再度摇头:“刚说过,你的学历也就是初中三年级,高中都没学过,你考什么大学,再说了,美国大学的学费多贵,你问问你二叔,别看他开了辆车,他也没能力支付你大学四年的学费。” 赵明明下意识的扭头看着二叔,二叔迟疑下:“美国有学费贷款。” “学费贷款,哼,你得花二十年时间 才能还完。”楚明秋淡淡的说。 狠狠的打击了赵明明的自信心后,楚明秋又语重心长的说:“小赵,你没察觉吗?” “什么?”赵明明迷惑不解的看着他。“我出身资本家家庭,我也讨厌这种 以出身分人的政策,这种政策是错误的。” 楚明秋说。 赵明明赞同的点头,楚明秋又说:“这些年,我们国家干了不少糊涂事,有人总觉着黑暗,看不到光明。” “殊不知,在黑暗的地平线上,已经 有希望的灯光在闪烁,只是她现在很微弱, 没有引起注意,但终有一天,希望会降临 大地,春天就回来到。” 赵明明惊讶的看着,半响才讷讷的问道:“那,那会在什么时候?” “不会很久了。”楚明秋鼓励道,他知道赵明明动摇了,但依旧还有顾虑:“回来吧,小赵,今天的事,咱们就当是个秘密,你就下来,在我的陪伴下,与你二叔和堂兄见面,咱们没有违反纪律。” 赵明明沉默了,二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要接走赵明明,在楚明秋已经发现的情况下,已经非常困难,除非强行带走赵明明,可这 ,不可能。 “楚先生,”二叔斟酌着用词:“您说的光明,还要等多久?” “我那知道,”楚明秋轻松的说:“不 过,小赵应该能感觉到,现在与几年前相比,是不是已经缓和多了,在高科园,有人歧视你吗?” 赵明明无声的摇头,这是她在高科园感受到的最大不同,这里的人,不管是林百顺这样的胡同顽主,还是曹群这样的大院红五类,亦或华汉民郁解放这些领导, 谁都没把出身当个问题。 其实,这与楚明秋有直接关系,高科园最核心的领导,就是黑五类出身,自然谁也没再将出身当回事。 “这就是希望,”楚明秋说道:“现在的中国是封闭的,可中国迟早要走向世界, 国门,会打开,到时候,你愿意继续留在国内,还是要出国,都可以堂堂正正,你说是吧。” “这个时间,要多久?”二叔沉声问 道。 楚明秋看着他,微微摇头:“我不会 告诉要多久,您将来还想回国看看吗?看看那遍生你养你的土地。” 二叔没有回答,楚明秋叹口气:“这 样吧,你关心下报纸,什么时候江青被隔 离审查或被捕了,中央文革小组被解散了, 中国把经济建设放在首位,那时候,您就 可以回国看看了。” 赵明明震惊的看着他,二叔也非常惊 讶,结结巴巴的说:“这,这,...?” “感觉不可能是吧?”楚明秋叹口气: “今天要不是这个事,我不会把这个判断说出来,赵先生,在政治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二叔沉默半响,才抬头说:“我想和明明商量下。” 楚明秋点头:“理解,希望你们作出正确的选择。” 楚明秋坐到堂兄对面,堂兄盯着他, 看上去很不服气,楚明秋冲他淡淡一笑, 没有言语。 “你当过兵?” 楚明秋抬眼,冲他微微摇头,堂兄很 是疑惑,楚明秋再度笑了笑,没有解释。二叔和赵明明说了会话,过了会,二 叔过来请楚明秋过去。 “我要你保证,回去后不追究此事, 不为难明明。”二叔很严肃。 楚明秋笑了:“今儿发生了什么事? 小赵下楼,在我的陪同下,与二叔见面, 这亲人见面,有什么问题吗?我是什么人, 我管委会副主任,这次考察小组组长,代 表了组织,有我作陪,那就是合法的。” 赵明明不相信的望着他,二叔定定的看着他,半响才点头:“希望你能遵守承诺。” “你可以去打听下,我作出的承诺, 从未落空。”楚明秋说着:“不过,小赵,你也得给我一个承诺,再不要作糊涂事了。” 赵明明点头,轻轻的嗯了声,楚明秋 也点头:“好,这事,就这样作罢。你们叔侄接着聊。” 楚明秋起身离开,留下赵明明和二叔在那说话,堂兄随后也过去了。 赵明明和二叔说了半天话,说到伤心处,还抹了把眼泪。 楚明秋看着他们,心中松了口气,这 时,他看到杨柳和林百顺顾三阳急匆匆的从电梯下来,在大堂四下张望。 楚明秋坐在咖啡厅门口,能看到大堂的动静,看到他们,他起身到门口,冲三人招手。 顾三阳急忙过来,楚明秋好整以暇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赵明明不见了。”顾三阳说着,就看到赵明明正和两个人说话,他禁不住纳闷的问:“她怎么在这?” “她二叔来了,正好遇见我,我便陪她下来了。”楚明秋随口说道。 顾三阳松了口气,林百顺有些疑惑, 他从未听赵明明说起过她在美国还有个二叔。 杨柳没有多想,拍拍胸口,欣喜的说: “我就说没事吧,看你们着急得。” 说着就要过去,楚明秋一把抓住她: “你去凑什么热闹,人家家人见面,你去 干什么。” 杨柳吐吐舌头,可爱的笑了笑。 他们三人的到来,彻底断了赵明明出走的可能。 赵明明非常害怕楚明秋变卦,可楚明 秋却什么也没说,谈笑风生的将二叔和堂兄送走。 第二天,展会正式开幕,楚明秋把大 家叫到一块,再度强调纪律,几个姑娘负责在展台这边接待,三人一组,林丽丽负责翻译,顾三阳和林百顺与袁威廉他们负责后台和介绍展品,宋主任则是总调度。 楚明秋和古震楚中天他们则要去各 个展位看看,看看有什么好产品。 开幕当天,会展中心涌进来数万人, 将各个展台围得水泄不通,也有不少人围在中国展台前,可与日本欧美展台相比, 人数就太少了。 “我说,霍大公子,你找的模特什么时候才能到?” 楚明秋有点着急,来看产品的人,多数是散客,一部分是记者,他们对产品压 根没兴趣,兴趣多在中国人这个身份上。谁说美国人不好奇,这个时期,一个 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出现在中国大街上,多 半会被微观,同样的,几个来自红色中国的人,在美国出现,也同样会被当大熊猫欣赏。 楚明秋应付了几个记者,有些失望的来到霍震霆面前,霍震霆苦笑下,看看时间:“她们要下午才到,咱们提得太晚了,这拉斯维加斯的模特都被订了,模特公司说,要从洛杉矶调,今天下午到,别急, 还有两天呢。” “嗨,楚!” 楚明秋回头看,却是茱莉,连忙笑道: “欢迎欢迎,茱莉女士,你来得正好,我正想问问你,怎么没在报上看到你的文章?” “我们的主编是个白痴,”茱莉很沮 丧的咒骂道:“他不认为你们的产品能在美国畅销。” 楚明秋苦笑下,叹口气:“看来,咱们白聊了几个小时。” “也不是完全没用,对了,你不是说你们的彩电有新功能吗,”茱莉看着展台上的彩电,这些电视的外型看上去就有些陈旧,不如日本的新颖。 不过,今年的电子展,重点不是彩电, 而是车载音响,日本德国都推出了新的车载音响,竞争异常激烈。 楚明秋一个上午,跑了十多个展台, 就是小日本和德国美国的展台,他们主打的就是车载音响,其他的什么彩电冰箱, 都是站台的。 “你们这彩电,...”茱莉看着彩电, 这样式看上去比较陈旧,日本德国的彩电已经有了纯平的迹象,中国的还是老式的卧式,这种样式很大众。 “咱们的彩电可不是他们那样的。” 楚明秋说着拿起遥控器,开始换台,摁一下,换一个台。 茱莉这下感到有点意思了,连忙问: “这是什么?” “我们的彩电,将现代芯片技术和存储器技术结合在一起,外观虽然很普通, 但内在功能强大,是独一无二的。”楚明秋大声说道。 茱莉则好奇的拿着遥控器,不断的换 台,她一连换了三十多个台。 “哇,真是太棒了!”茱莉发出近乎。老实说,他们的展品也太寒酸了,总 共只有三类产品,彩电随身听和电风扇, 其中电风扇的品种较多,彩电和随身听也就一个产品。 “这个叫遥控器,”楚明秋介绍道: “我们的彩电里添加了一块控制芯片,还 有一个存储器,我们的彩电可以自动搜索, 将信号存起来。” 楚明秋将遥控器从茱莉手中接过来, 调到搜索,电视开始自动搜索,每找到一个台便存起来.... “不管有多少个台,只要电视能搜索到它的信号。” “有了这个功能,你可以在床上看电视,也可以在沙发上看电视,在需要换台时,用不着起身去换台,坐着不动便可以把事给干了。” 茱莉点头,随后好奇的问:“这遥控器的范围有多远?” “二十米以内都有效。”楚明秋说道, 这个,他不知道够不够强,反正前世他不管在客厅的那个位置摁下遥控器,都会有效。 茱莉试着向后移动数步,继续换台, 一直退到人群中,依旧有效。 “哇,这个功能确实有效,非常有趣。” 茱莉有些兴奋。 茱莉的举动吸引了一些游客,一个中年人过来要宣传资料,古震接待他,给他介绍电视和随身听。 中年人也觉着这遥控器挺有意思,在那玩弄遥控器,接着又有几个人过来,两个穿着长牛仔喇叭裤的年青的女孩在看随身听。 三月的拉斯维加斯气温并不高,可两 个女孩穿着挺暴露,吊带衫扎在发白的牛仔裤里,凸显出大长腿。 两女在摆弄随身听,很陶醉的样子。林百顺在边上指手画脚的,不知道说 了些什么。 楚明秋只好放弃茱莉,让它自己在那玩,赶紧过去。 “hi,美丽的姑娘们,感觉怎么样?”楚明秋笑眯眯的打招呼。 “hi,这是你们的产品?”其中一个姑娘抬头看着他,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点头:“这是我们最新产品, AIWA随身听,感觉怎么样?” “挺有意思,”这姑娘的眼睛挺大, 五官立体,眼睛却是褐色的,很典型的西方美女。 “可这太小了,不如索尼的带劲。” 另一个姑娘插话道,这姑娘更加美丽,金色头发,天蓝色的眼睛,很是迷人,不过, 她的左肩下部纹了两只蝴蝶。 楚明秋一笑,随手拿起个随身听,然后对姑娘说:“可以吗?” 褐色姑娘有些纳闷,下意识的点头: “当然。” 楚明秋准备将随身听插到她的皮带上,可刚要动手,感觉不妥,这万一要弄 个性骚扰,那就麻烦了。 “你看,我可以挂在这里。” 楚明秋将随身听挂在自己的皮带上, 褐色姑娘眼前一亮,惊喜的叫道:“哇,好酷。” 说着,她开始将随身听挂在自己的皮带上,带上耳机,随着节奏,便开始扭动起来。 楚明秋微笑点头,蝴蝶姑娘见状也赶紧将随身听挂在自己的皮带上,也开始扭动起来。 这次带来的磁带都是在美国现买的, 美国正在流行迪斯科,不会跳迪斯科的年青人,都不敢出门。 “哇!”蝴蝶姑娘兴奋不已的尖叫, 她的叫声吸引了不少眼球,不断有人过来, 要试试随身听,然后便在展台附近扭动起 来。 摆出来的二十多个随身听很快便被分发完了,楚明秋赶紧吩咐,再摆上五十 个,这五十个很快也被分发完了,林百顺 和顾三阳都担心的看着,生怕被人顺走了, 可这么多人,俩人怎么也看不过来。“哇!COOL!” 一个将头发染成红色,却留一把胡子 的年青扭动着过来:“这玩意多少钱?”说着他掏出一把美元:“五百美元, 够不够!” 楚明秋傻了,五百美元!这随身听的成本也就七十美元左右,这主要还是从美国进口的两款芯片价格太贵,如果仿制成功,价格可以下降到三十多美元,可即便七十美元,这价格!!! 按照黑心暴利原则,出厂价是一百九十八美元,霍震霆会看情况加价五到十美元,分销商再加价十美元左右,如此,最终零售价在二百四十到六十美元左右,这家伙一上来就五百美元。 没等他想清楚,那褐色姑娘扭动过来, 同样拿出一叠钞票:“五百美元,我要一 个!” 钱多人傻速来! 但,楚明秋转念一想,生意不是这样作的。 “No,No,这是样品,最终定价,我们要和分销商商议,但绝对到不了五百美元。” “哇!”褐色姑娘叫道:“人家都要卖,你说个价,我买一个。” “我要两个!”一个嬉皮士装束的年青人叫道,他戴着个大大的鼻环,看着就象个人形牛魔王。 “我必须和我的合作伙伴商议下,”楚明秋正色道:“请稍等片刻。” 楚明秋转身找到霍震霆,霍震霆正目瞪口呆的看着一圈扭动的年青人。 “火,肯定火!”霍震霆喃喃自语, 没有听到楚明秋的话,等清醒过来,他抓住楚明秋,大声叫道:“现在我相信了,这玩意肯定火!咱们发财了!” 霍震霆虽然看好随身听,可这东西究竟能卖多少钱,他依旧没把握,可今天, 眼前的场景,近百人在展台边扭动,这场景令人震憾。 他终于相信,随身听能赚大钱! 听了楚明秋的说了事情后,他摇头说: “咱们就带了一百个来,这要卖完了,还有两天,咱们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卖五十部,每台二百六 十美元,明天再卖三十部,后天再卖二十部。” 霍震霆忍不住笑了:“你真够黑的。”楚明秋一笑:“不黑不发财。” 随后,楚明秋便去宣布,由于带来的 随身听有限,今天下午先卖三十部,下午三点开始。 “先生!先生!” 楚明秋抬头看,是个发福的中年人, 头顶已经秃了一块,穿着套考究的西装。 “我是沃尔玛的采购经理。”秃顶中年人递过来一张名片。 楚明秋接过来,法拉德.阿尔艾多, 沃尔玛公司采购部经理。 他心中忍不住狂喜,这沃尔玛,可是 首屈一指的大客户。 “先生,有什么要我帮忙吗?”楚明秋不动声色的问道。 “我想订购一批随身听,可以谈谈 吗?”法拉德说道。 “当然。”楚明秋将他带到后面,吩咐赵明明端来咖啡。 “您想订购多少?”楚明秋开门见山的问道。 法拉德仔细看着随身听,刚才他已经听过音色了,音色很好,当然比不上索尼的录音机,但索尼的毕竟很大,笨重,不方便。 作为沃尔玛的采购部经理,法拉德的 商业嗅觉非常敏锐,消费电子展,是消费类电子产品大事,每年各大终端消费商都要派人来参加。 法拉德在沃尔玛工作二十多年了,参加过十多次这种展览会,几年他也来了。 不过,在转悠了老牌的日本德国展位后,他有些失望,没有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产品,多数与去年差不多,正当他失望的在大厅转悠,没想到却看到一群年青人在这扭动。 看到这一幕,他非常有兴趣的过来看, 很快他便发现其中的奥秘。 随身听,让音乐无处不在! 这家的广告词,便让人振奋! “我看过你们的产品,非常有吸引力。” 法拉德说道:“不过,二百六十美元,太贵了。” “那是零售价,您要的话,二百一十美元,这是出厂价。”楚明秋面不改色的说道。 “二百一十美元,这个价格很有吸引力,”法拉德点头:“你们是中国公司?” 楚明秋点头:“对,法拉德先生,我们是第一次来贵国参加这个展览会,很多事,我们不清楚,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好, 还请原谅。” “我没去过中国,不过,这款产品, 很吸引我,”法拉德微笑着说:“不过,我要的量很大,你们有这个生产能力吗?” “没有问题,您要多少?”楚明秋在 心里苦笑,这就是客大欺店,沃尔玛的采购量,那是惊人的恐怖,在前世,他曾经听一个作服装的老板说过,沃尔玛订 T 恤,以五十万起步,最高一次要五百万件, 不过,价格也压得极低,给供货商留下的利润空间极小,稍不留意便要亏本。 “我要十万台,不过,价格不能是二 百一十美元,”法拉德毫不客气开口道: “我希望价格在一百六十美元。” 楚明秋毫不客气的摇头:“这不行,除了您以外,我们还有很多客户,您的这个价格,对他们是不公平的,这样吧,十万台,二百零五美元,这是最低价。” 法拉德微微皱眉,楚明秋看着外面: “您看到了,我们的产品非常受欢迎,要不是我们估计不足,带来的数量太少,我敢肯定,这三天时间,我们就能卖出五万台。” 法拉德看着外面,心里承认,就这个 架势,三天五万台,应该没有问题。 但他还是想压下价,可就在这时,林 丽丽进来了,低声在楚明秋耳边说了几句, 楚明秋起身对法拉德说道:“很抱歉,您 再考虑下,我出去一下。” 楚明秋也不管法拉德,随着林丽丽出去了,法拉德起身走到屏风前看,忍不住 在心里暗骂。 楚明秋正和一个胖子在聊,法拉德当然认识那胖子,是 ABT的产品经理,abt 是美国最大的电子产品零售商,很快,他又看到一个高大的中年人过来了,他忍不住哀叹起来,他自然也认识,这是梅西百货的电子产品经理。 楚明秋高兴坏了,两个美女引发的风 潮还在继续,不断有人涌过来,要不是随身听不够,有更多的人在舞动。 “那边发生了什么?渡边,去看看” “汉斯,过去看看,那边在搞什么鬼!”“勒内,去看看,那些中国人在干什 么?” ............ 没有丝毫奇怪,中国展位的异常,引起很多人关注,各种肤色的人涌来,于是展位这边就显得更加拥挤。 “咔嚓!”“咔嚓!” 闪光灯不断闪亮,几个记者从人群挤进来,顾三阳勉强和他们聊了两句,他比划着,可人家压根听不懂,赵明明过去帮 忙。 “好,法拉德先生,十万部随身听, 五万台彩电,五月以前,完成订单,对吗?” 楚明秋回来,先和法拉德谈判,法拉 德很快让步,同意二百零五美元一部,订 购十万部,彩电则是八百美元一台,订购了五万台。 “这样吧,这是我们住的酒店,我们 起草了一份合同,您先拿回去看看,如果, 您没有意见,今天下午,或明天,我们就可以签合同,如果,您不嫌麻烦的话,晚上可以到酒店来,我们签合同。” 这样大的合同,总价值六千万美元, 当然不会这样草率,双方都要交给法律人士审核,还有付款方式,等等,都要进一步谈判,现在这个,只是意向性合同。 不过,楚明秋很信心,这还是第一批, 楚明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六月还会有第二批。 随身听将畅销全世界! 十万台,那只是开胃菜。 法拉德自然不会反对,拿起合同就走 了。 楚明秋和霍震霆分别接待客户,欧洲 的好市多,德国的麦德龙,都有代表前来, 签署了意向性合同。 这些都是大客户,几十年后,中国厂 商,只要能打入其中一家,就要开茅台庆祝。 可现在,这些公司排着队要买自己的 产品,赚大发了! 一直忙到下午两点,才算将十多个各大零售商采购代表应付完。 楚明秋和霍震霆一碰头,核对下订货 数量,随身听的意向性合同便有两百万台, 订货量最大的不是沃尔玛,而是法国的家 乐福,他们一下就下了五十万台的订单, 其次是日本的伊藤百货,不过,伊藤百货 没有订购彩电,一台都没有,只订了二十 万台随身听。 彩电也推销出去了,五十万台,销售收入便有四亿美元,与随身听相比,丝毫不差。 霍震霆知道楚明秋的生产能力,有些 担心,能否完成订单。 楚明秋也有点担心,晚上,他给国内打长途电话,现在中美开了长途电话,可以给国内打长途电话。 从美国向中国打长途电话,费用要比从国内打出来要便宜得多,但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电话直接打到郁解放的办公室,有点 杂音,但还是能听清,郁解放听说意向性订单有八亿美元之多,差点就跳起来了。 放下电话,他就把容基和全部科级副科级干部都叫来开会,告诉他们,美国大捷,获得订单价值八亿美元,随身听两百万台,彩电五十万台,其他还有两百万的电风扇。 “至于随身听,最主要的是,从美国进口的几个控制芯片,他认为,一方面, 可以在美国购买一些,另一方面,请中科院和 109厂,组成攻关小组,对芯片进行强攻。 至于生产,那就没问题,向市委求援, 让燕京的几个电子厂,都动员起来,同时, 立刻给选定的几个社办企业投资,购买设备,扩大生产规模。 还有,立刻派人去广州,让柳长林在 广州试产随身听,告诉柳长林,要三个月内达到五十万台的规模。” 郁解放缓缓说出楚明秋的计划,楚明 秋对整个生产流程实在太熟悉了,对燕京还有那些工厂有潜力可挖,了如指掌。 郁解放说话时便盯着容基,这里面, 容基是最有发言权的。 “困难肯定有,”容基缓缓说道:“我 曾经和楚副主任到燕京电子二厂去考察过,这个厂有八百多人,目前的产品是收音机,他们也愿意,不过,卡在城东区, 最近我去城东区与他们商议,但.... 此外,还有燕京无线电厂,这是国营大厂,有五千多职工,弄两条生产线完全没有问题,还有,无线电 138厂,这是属于四机部管辖的厂,只要拿下这三个厂, 年产两百万台,完全没有问题。” 自从随身听研究成功后,楚明秋便在想办法扩大生产,除了在高科园投资建了个厂以外,还遍查燕京全市的无线电厂, 甚至还到天津廊坊去作了调查。 “天津方面,”容基说道:“天津无线 电厂有三个,规模最大的是天津无线电厂, 这个厂本来就是生产电视的,只是产量很 少,只要我们将显像管技术移交给他们, 可以在很短时间里,就能形成产能。” 众人的神情刚刚缓和,容基却又说道: “可问题也很大,除了技术方面,主要是行政管辖,我们要求的是产品必须贴我们牌子,按照我们的标准生产,我们要质量检测员,所有生产都要按照我们的标准进行。” 每个厂的管理单位都不一样,要想这些厂生产高科园的产品,高科园就必须与 各个行政部门打交道,扯皮无数,进展十分缓慢。 从这件事上,容基也看到了国家经济 体制的弊端,企业压根没有生产自主权, 别说市场了,就算生产也没有自主权。 上级要你生产什么就是什么,那怕有更好的产品,没有上级的批准,也不能生产。 现在容基才明白了,为什么楚明秋不愿找大工厂,按道理,这些大工厂都是国营工厂,技术实力强,应该是合作的首选, 可楚明秋偏偏就不去碰,原来他还不是很理解,现在明白了,光这些扯皮,就要花上很多时间,更何况,你压根无法管理他们,他们能给你生产,就已经是施舍了。 “困难肯定有,”郁解放说道:“这样, 你们立刻去工厂,看看还有那些潜力可挖, 容基同志,我们上市委,向市委汇报,争取市委支持。” “我要先布置下科里的工作。”容基 迟疑下说道。 郁解放点头,当即宣布,管委会和下 属各厂,要全力开动,尽最大努力完成合同。 八亿美元! 这是个天文数字,别说郁解放了,就算吴副总理也被震惊了。 “八亿美元!他真这么说!”吴副总理骤闻之下,也有点失态。 “我觉着还是有希望。”容基缓缓说道:“在去年九月,彩电厂投产不久,楚 副主任便和我商议过,将东风电视机厂整 天转产,放弃黑白电视,全部改生产彩电。” “我们彩电的最大瓶颈是显像管,现 在我们有了显像管技术,可以对东风厂的原黑白显像管生产线进行改造,另外,燕京电视机厂,这也是股力量,这两家工厂如果全部改生产彩电,年产量可以达到五十万台。 另外,楚副主任曾经考察过天津电视 机厂,这个厂是大厂,有三千多人,如果这个厂可以投入生产,年生产量可以达到 七十万台,不过,还是不够,现在的问题在显像管,我一路都在计算,我们就算努 力扩大生产,显像管也只能达到五十万台, 缺额还有一半,也就是五十万台以上。” 容基的话就是结论,他对生产和可以挖掘的潜力,与楚明秋一样了如指掌。 “这个小楚,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吴副总理也感到为难。 “吴副总理,我们的看法是,不管楚副主任最终签的合同有多少,先增强我们自己的能力,对东风厂和燕京电视机厂, 还有燕京无线电厂,燕京电子厂,立刻动手进行改造,增加随身听和彩电的产量。” 容基建议道。 “这个,我同意。”吴副总理点头: “小纪,通知下,明天召开市委书记会, 要轻工局的几个头头都参加,天津方面 。” 吴副总理思考片刻,他也不愿意放弃 这笔订单,他拿起红色电话,要通国务院办公室。 “小平同志,有个情况,需要您出面。” “是这样,高科园的小楚,就是楚明 秋,这次到美国参加个展览会,今天他打 回紧急电话,签了意向性合同,金额很高, 十亿美元左右。” “对,现在已经有八亿美元了,这才第一天,还有两天,他估计最少还能签两亿美元。” 很显然,这个数字让电话那头的邓小平也惊讶无比,十亿美元,去年广州秋交会,成交金额也不过十二亿美元。 “但现在,我们的产能跟不上,要增 加产能。” “好,我这就过来。” 吴副总理放下电话,对郁解放和容基说:“你们跟我上国务院,小平同志要亲自见你们。” 郁解放和容基都有些意外,不过,想想也对,这么大的金额,惊动国务院也是正常的。 楚明秋自然不知道他的一个电话已经惊动了国务院,他也在考虑产能的问题。 打电话时,宋主任和楚中天顾三阳古震都在,放下电话,顾三阳便着急的问情况怎么样。 楚明秋对彩电厂和爱华电子厂的产能非常清楚,对燕京有多少电子厂,也非常清楚。 在随身听成功后,他便预料到会大卖, 因此一边拼命增加产能,另一边则调查了燕京所有电子厂,还不辞辛劳跑到天津考察,又上广州考察了一番。 楚中天搓着手,犹豫半天才说:“楚 副主任,这订单太大了,咱们不可能完成, 五十万台彩电,咱们厂的设计产能也就十八万台,国内,可就咱们厂有能力生产彩电显像管。” 楚明秋点头表示知道,他想了下说: “彩色显像管的问题不大,我的意思是, 咱们可以买国外的彩电显像管,我估计要进口三十万到五十万台彩电显像管。” 要进口彩电显像管,必须得到计委和外贸的同意,这才拿到外汇,别的不说, 手续就很复杂。 宋主任却露出一丝笑意,楚明秋这是在逼上面。 “这美国的显像管多少钱?”楚中天问道。 “我问过价了,”楚明秋胸有成竹: “两百三十美元左右,我计算过,咱们八百美元的售价,每台也能赚钱五十美元左右,而且,由于世界经济下滑严重,美国各大彩电厂商产品积压严重,价格可能还能压一下。” 众人齐齐点头,所有人都没想到,他 们还可以从国外进口彩电显像管,这是个思考盲点,换二十年后,这不算什么,部件不够,就去买,国内没有,国外总有, 但现在的人却很少有人有这个意识。 “小楚,”宋主任疑惑的问道:“咱们 就不能缓缓,干嘛非要这样快?” 楚明秋叹口气:“欧美实行的市场经济,我们实行的是计划经济,所以,不担心市场。” “我们的产品,就占个先手,随身听, 彩电都是这样,彩电,咱们增加了一个遥控功能,可以记忆频道,这些功能,欧美日的大厂,他们技术能力强,用不了半年就能仿制出来,这玩意,咱们申请了专利, 可要绕过专利,以他们的技术力量,压根不难。” “所以,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抢占市场,老宋,老楚,要打入欧美市场,实 际上非常困难,咱们这次一定要抓住机会, 把咱们产品卖到欧美日,最关键的是,把 咱们的品牌建立起来。” 中国人还不懂什么是品牌战略,看着 他们茫然的样子,楚明秋在心里苦笑下, 没有继续解释:“我最后悔的是,这次咱们带来的货太少了,才一百部随身听,咱们应该带一千部来。” “那不就麻烦了,满展厅都在跳舞。” 顾三阳笑眯眯的插话道,众人一阵哄笑。受到上午的影响,下午,一点多,便 有不少人在排队,三点开始,五分钟不到, 三十部随身听便卖光了。 楚明秋又宣布,明天上午十点卖二十部,引起很多人不满。 但没办法,只有这么多,卖光了,就没法参加展了。 受到随身听的影响,彩电也卖了十台出去,这次只带了二十台彩电,这一下就出去一半。 “看来,这次咱们是来对了,”楚明秋笑呵呵的说道:“成绩是主要的,困难也不小。” “老宋,东风厂,整体转向彩电,要多长时间?” 宋主任沉稳的点头,在彩电生产线安 装时,楚明秋便让东风厂抽调一批技术骨干加入其中,去年,东风厂组织力量攻关, 已经有了很大进展。 “显像管的技术,我们已经基本掌握了,扩建彩电生产线的工作已经在进行, 嗯,我估计还有两个月,就行了。” 楚明秋摇头:“两个月,不行,最多给你半个月。” 彩电显像管,美国人转让了全套技术, 包括玻壳,电子枪,关键技术尽数掌握, 可就这样,技术攻关还搞了半年,主要生 产设备才全数仿制成功。 要扩大生产,就要有钱,楚明秋从高 科园拨了三百万,东风厂这才有了扩建的资本。 这个过程,让楚明秋哭笑不得,也让他充分认识到这个时期的中国,技术力量是何等薄弱。 人家给了全套技术,手把手的教会, 就这样,仿制也花了大半年时间。 “半个月?!”宋主任有点着急,楚明秋不等他说完:“您看,彩电的订单肯 定超过五十万,咱们是什么情况,您还不清楚吗!从国外进口显像管,咱们要损失一大笔利润,东风厂要是能快点生产出显像管,国家就能多挣一大笔钱。” 宋主任在心里哀叹,半个月,这是几 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加把力,我看是可以的,要相信我们的科研人员和群众。”楚明秋把这个时期最常用也最有效的精神鼓励大法施展出来。 果然,无往不利,宋主任点头:“我不敢保证完成,但一定竭尽全力。” 古震笑了:“这么多订单,应该是好 事 , 怎 么 都 愁 眉 苦 脸 的 。” “说得对,这是好事,”楚明秋也笑 道:“应该庆贺下。” 今晚,没有一个大客户来,看来订单只能在明天才能落实。 想到这里,他提醒说:“明天,咱们要布置一个谈判室,签合同用。” “明天?”顾三阳微怔,楚明秋点头: “明天,你要全程参加,今后,你要在香 港独当一面,要经常与外商谈判,明天, 你要开始实习。” 顾三阳点头,楚明秋早就告诉他了, 随身听项目若是成功,就要成立香港分公司,由他去当分公司经理,级别为科级, 不过工资按照香港当地工资标准实行。 这无论是在经济上,还是在仕途上, 对他都有莫大好处,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古老师,您英语好,明天,前面的事,您多费心。” 楚明秋将工作一一分配,给宋主任和楚中天也安排了,让他们继续了解市场, 如果看到有什么好东西,可以买,费用算公家的。 “咱们的产品还是太单一了,你们要 注意观察,人家的产品有那些特点,功能和外观上,有那些比咱们强,咱们买了, 拿回去研究。” “老宋,老楚,回去后,你们要组建研究所,从事彩电研究,这万里长征,咱们才刚刚渡过于都河,还早着呢。” 宋主任和楚中天齐齐点头,这次,他 们算是开了眼界,看看人家的展台,再看看自己的。 没有对比,就看不到差距。 楚明秋也很想去转转,他最关心半导体芯片和计算机,施乐公司的 alto电脑, 有没有 2.0版? alto电脑,是这个时代里,他看到最象 pc 的电脑,他很期待下一代 ALTO 是个什么样。 但他没有时间,会后,他给霍震霆打了电话,告诉他要在展厅后面设一个谈判室或会谈室。 霍震霆满口答应,不过,他也担心, 签下这么大的合同,能不能完成是个严重问题。 楚明秋也不着急:“这还不是他们最后的决定,只是意向性合同,等正式谈判, 再谈细节。” 最大不了,少赚点,但有几个目标, 他是不会放弃的,沃尔玛,家乐福,麦德龙,还有日本的伊藤商社,这几个西方最大的连锁零售商。 第二天,一大早,楚明秋他们便到了, 他们刚到展位,便看到几个红脖子工人正在搭建,会谈室很简单,几根木头,用广告纸围上,留一扇可开的小门,就行了, 几个工人用了一个多小时便建好了。 模特们也到了,很敬业,开始走台排练,在展览开门之前,她们换好带来的服装,准备登台表演。 楚明秋看了看她们的服装便把负责人叫来,这负责人是个中年男人,叫尼克, 很有奶油味,楚明秋看他第一眼便知道, 这是个 GAY。 “你们的服装有问题,要换。” 尼克不解的望着他,很是惊讶:“我们的模特都是最好的,服装也是特意准备的。” 楚明秋摇头:“这些晚礼服很漂亮,你们的模特也很漂亮,不过,这与随身听的特点不符。 随身听走的是运动路线,不是什么名牌,更不是什么上流社会,是青春,是运动,是活力四射,你穿得像个贵妇人似的, 与咱们的主题不符。” 楚明秋说着将随身听挂在腰上,随着音乐开始扭动,尼克眨巴下眼睛,忽然明白了,他大吼大叫的冲进换衣间。 没有多久,音乐响起,一个漂亮的金发碧眼女郎从屏风后面出来,在台中间, 摆了个造型,便随着音乐蹦蹦跳跳的走过来。 楚明秋依旧不满意,他甘脆将模特们都叫出来: “青春不是放荡!青春是活跃,是放浪不羁,不是放荡,你,走几步,不是这样的,是这样,再走几步, ” 楚明秋边看边纠正,小组的人都在, 微观他指导这些模特。 “这家伙,连这都会。”霍震霆笑眯眯的叹息道。 “人家可是连格莱美都得过的专家, 会这个有什么稀奇。”珍妮不以为然,兴致勃勃的看着。 依旧是扭动,不过,这种扭动已经变了,不再是搔首弄姿,而是青春洋溢。 好莱坞的模特,素质,悟性,都是一流的。 “你花了多少钱?”楚明秋低声问霍 大公子。 “两天,十万美金。”霍震霆笑眯眯的答道。 楚明秋愣住了,霍震霆神情轻松:“我要用的模特,岂能是那些土鸡瓦狗,这传出去,有损我的名声。” “操!”楚明秋恨恨的骂了句,想当初爷背着吉他四下跑场,每月挣着苦逼的几个钱都交给了房东和妹子。 反正不是他的钱,霍家大少爷自然有 他的气度。 第二天上午照旧热闹,展厅一开门, 就有人来排队,楚明秋想了个招,让早到的登记,然后十点过来拿随身听。 珍妮看着有些不解,如果将这些人留 下,展位的人气不就高得多。“不能这样干,”楚明秋摇头说:“我 们要建立的是品牌,我们的品牌要给人们留下公正,正直的形象,如果,我这样干, 展位是能增加点人气,可从此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这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珍妮忍不住笑了,看看左右,低声提 醒他说:“你的随身听就是暴利。” “这是两码子事,你弄混了。”楚明 秋摇头说。 上午刚开始,展位的人气并不高,九点半,模特们开始表演,惊爆的音乐响起, 很快就有年青人被吸引,于是熟悉的一幕再度展现。 数十人围着展位跳舞,十点一到,那 些定了随身听的观众纷纷来取,有些观众 看到也要买,但楚明秋很遗憾的告诉他们, 今天预售的二十台随身听已经卖光了,不 过,明天还有五十台,下午三点开始卖。 有人很不满意,在预售处大声叫着, 楚明秋只好上前干预,神情坚定的告诉他们,今天的已经卖完了,如果他们有兴趣, 明天下午请早点来。 几个保安看到要过来干预,楚明秋赶 紧制止。 “他们不过是喜欢我们的产品,对此, 我很高兴,但是,”他又看着那几个观众: “我们是第一次参加这个展览会,准备不足,带来的产品少了,请大家谅解,对不起,对不起,请大家谅解,不过,我们的产品很快就会在美国的各大商场出售。” 楚明秋一连串道歉,平息了观众的情绪,这时,几个保安过来维持秩序。 “先生,先生!” 楚明秋转身看,是个女主持,电视台的,后面跟着摄像机。 “我是美国 NBC电视台的记者黛西. 克里斯,请问,你们是中国来的吗?” “你好,很高兴你能注意到我们这个 小展位,”楚明秋含笑说道:“我们来自中国,就是你们说的红色中国,我姓楚,你可以叫我楚先生。” “好,非常感谢,”黛西将话筒对准他:“你是第一个参加消费类电子展的中国大陆人,你是怎么想的?” “中美两国,都是大国,”楚明秋含笑说道:“尼克松总统访华之后,两国之间的政治坚冰打破了,不过,两国之间的 经贸发展缓慢,我希望我们这次能促进两国之间的经贸发展。 中国是个很大的市场,八亿人口,这 个市场是非常大,中美两国在经济上有巨大潜力可挖。” “我注意到,你们的产品似乎很受欢迎,你能给观众朋友们介绍下吗?” 楚明秋顺手拿起个随身听:“这是我 们的新产品,名叫随身听,现在的录音机都太大了,笨重,不利于携带,我们这款随身听可以带在身上,可以放在包里,你可以随时沉浸在喜欢的音乐中。” 楚明秋说着给黛西展示,挂在皮带上, 放进包里,台上的模特活力四射,有个模特甚至还作了个侧手翻,随身听依旧稳稳的挂在皮带上。 楚明秋将随身听递给黛西,黛西拿在手上,先是夸张的惊叹道:“非常轻巧。” “你可以放在口袋里。”楚明秋提醒她,黛西穿着件白色的女式西装,黛西试着将随身听放进口袋里,戴上耳机。 “非常好,音色也非常棒!”黛西有 些惊喜:“我都忍不住想买一个了。” “你当然应该买一个。”楚明秋笑呵 呵的说:“这随身听携带非常方便,也就 可以放在你的手提袋里,这样你看上去就非常酷!” 黛西看着周围的年青人:“我觉着这款产品,肯定会受到年青人的喜欢。” “老少通吃。”楚明秋笑道:“这款产 品一定会在世界流行起来的。” “我注意到,贵国已经有一样产品在 美国流行起来了,你知道是什么吗?” “你说的是魔方吗?” “对,就是这个神奇的小东西。” 楚明秋点点头:“魔方是个很好玩的 玩 具 , 我 也 有 一 个 。” “我看到还有彩电,”黛西继续问道:“你们的彩电看上去比较旧,我说的样式比较旧。” “这种样式是流行样式,”楚明秋含笑道:“绝不是落后,不过,你应该注意到,我们的彩电有不少新功能。” 楚明秋说着示意杨柳拿过一个遥控 器,给黛西示意道:“我们的彩电是与现代电子芯片技术发展的完美结合,你看, 这是遥控器,你可以站在这,对彩电进行操作。” 黛西拿起遥控器,开始尝试按钮,再 度发出惊呼:“哇!” 她对着摄像机说:“这的确不一样,你可以站在这,就可以操作电视机,如此这样,那些喜欢躺在床上看电视的,就不用起床换台了。嗯,这个按钮是,搜索, 这是什么意思?” 她摁了下搜索按钮,电视机开始自动搜索频道,看着电视快速搜索,她在度惊讶。 “这台电视可以自己搜索频道,再不用手工搜索,哇,这是个了不起的发明。楚先生,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刚才说了,我们的电视是随着集 成电路的发展而发展的,我们的电视里, 安装了一块英特尔公司生产的4004芯片, ” 楚明秋滔滔不绝,把自家电视夸得集 合了现在科学技术的完美结晶,简直就是地上没有,天上少见的珍品。 林百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看楚 明秋指手画脚的样子,他就知道这是在做什么。 “这家伙又开始忽悠了。”他低声咕哝道,赵明明也在看楚明秋与美国记者说话,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的随口应道: “哦。” 林百顺皱眉:“你这两天怎么啦,魂不守舍的。” 赵明明依旧没反应过来,依旧看着楚 明秋:“哦。” 林百顺碰碰她,她这才醒悟,回头看着他:“怎么啦?” “没什么,”林百顺迟疑下说:“你这两天怎么啦?魂不守舍的。” 赵明明故作惊讶:“啊,那有,我是在看,楚副主任的英语真好。” “这家伙就是怪物,会四门外语呢。” 林百顺叹口气,看着楚明秋流利的与记者 交谈,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林百顺也在学英语,这是楚明秋的规定,业务科每个人都要掌握一门外语,不过,英语丢下这么多年,要捡起来很困难。 林百顺初中学的是俄语,不过进入高中后,学校的外语便改为英语了。 “小楚,可真是个人才。”宋主任也在看,忍不住对楚中天叹道。 楚中天默默点头:“现在的年青人,能干事的太少了,上级用他,太英明了, 懂技术,又懂管理,做事扎实,他要在咱们厂就好了。” “他要在咱们厂,我就让他当彩电分 厂的厂长,你干党委书记。”宋主任笑道。“没有问题,我给他当副手都行。” 楚中天笑道。 俩人说着话,继续在展厅转悠。 古震很忙,一直在接待参观者,霍震 霆在他身边帮忙,这对他而言很罕见,他一般不参加这样的小事。 不过,今天他兴致勃勃的干着。 展位前又围上以大群人,不过,比起 昨天来,还是稍稍逊色。“楚副主任,”林丽丽靠过去,低声 在他耳边说:“昨天,那个美国人来了, 他要谈合同。” 楚明秋回头看,不是沃尔玛的采购经理,而是德国人施密特。 施密特是个身材高大的德国人,年岁看上去比较大,他是德国最大的电子连锁商诺曼商场的采购经理。 楚明秋给黛西道个歉,转身去接待施密特。 俩人来到会谈室,开始谈判。 昨天已经签了意向性合同,今天不过 将合同具体细节落实,最主要的是数量, 交货时间和交货方式,还有便是付款方式。 前三个很快落实了,五万台随身听和一万台彩电,五万个电风扇,合同总金额两千万美元。 楚明秋坚持要五成预付款,但施密特只愿先付三成,货到后,再付剩下的七成。 顾三阳看着俩人为付款方式争来争去,心中不明白,以前干地下工厂时,多 是先给货,卖了之后结算。 眼看着谈判就僵在这,最后还是霍震霆提出了个折中方案,先付四成货款,货到香港后,凭货运单,施密特付出全部货款。 施密特接受了这个方案,于是双方签订了合同。 谈判结束,双方握手道别,很简单, 没有更多的废话,顾三阳刚松口气,楚明秋送走施密特后,回来看着合同。 “这合同不经过法律方面的认证吗?” “认证?”霍震霆先是不解,随即笑 道:“诺曼商店有自己的律师,这合同肯 定经他们审查的。” “我的意思是,咱们的律师,不需要他们看看吗?”楚明秋一本正经的问道。 “你带律师了吗?”霍震霆笑道,楚明秋却皱眉说:“这不行,咱们必须要有律师,所有合同都要经律师审核后,才能签。” 霍震霆一怔,在霍家的企业内,每个十万以上的合同都要经过律师审查,否则 压根不准签,但内地官员压根没这个意识, 霍震霆与内地的交往不少,从来没听他们 说过什么律师。 “现在?”霍震霆为难的说:“现在咱们上那找律师去,从香港,那也来不及啊!” “这次就算了,”楚明秋说:“下次,一定要把律师带上。” 霍震霆苦笑着点头,楚明秋转头看着顾三阳:“有什么想法?” “我不明白。”顾三阳迟疑下说道。霍震霆一笑:“什么不明白?” “这交货付款,不是很正常吗?干嘛 这样争?”顾三阳问道。 “我们和他们都是第一次交易,都想 作这笔生意,但,问题是,我们都没有信任,简单说吧,他们一次性付款,我们只给一半,怎么办?我们给了全部,他们付了一半款,甚至压根不付款,怎么办?” 顾三阳这下明白了,霍震霆说:“一 般这种情况不会出现,特别是这种国际性大公司,象诺曼公司这样的公司,五万台 随身听,实在太少了,怎么也要十万台, 所以,这五万台,不过试探,好卖,下一次就是五十万起步。” “国际贸易中,一般采取信用证制度, 这信用证就是银行信用,”霍震霆继续说道:“象这样的交易,一般都要信用证,这次呢,是我们霍家作信用担保,但实际上,应该是银行作信用担保。 第二种付款方式是,远期汇票,这其实也是一种银行信用保证。” 霍震霆将国际贸易中的付款方式详细给俩人说了一遍,楚明秋有些都是一知半解,上次引进彩电生产线,无线电公司没有在这上面计较,那是人家对中国有一定了解,知道是代表政府来的,不可能拖欠,这才放心与他们交易,但现在不一样。 “看来,咱们还得补课,”楚明秋对 顾三阳说道:“咱们对国际贸易了解还太少。” 顾三阳点点头,楚明秋跟着古震学经 济,但那是宏观的,但具体的贸易来往, 他还是不清楚,所以,他能判断出经济下 滑,却不清楚,国际贸易的结算方式。 黛西还在展位前报道,她在采访古震, 古震温文尔雅,一副学者派头,很容易引 起美国人的好感。 楚明秋没有过去干预,他坐下来喝着咖啡,顾三阳也坐在他边上,有些担忧的问:“怎么才一单,昨天意向性合同就有两百万。” “不着急,明天才结束呢。”楚明秋笑道,说着示意:“你看,那不是日本人,这小日本也来偷技术了。” 有两个比较矮小的东方面孔,正翻来覆去的看着随身听,那样子,恨不得拆开看。 “那人好像见过。”顾三阳说道。“肯定是日本人,”楚明秋看着霍震 霆:“认识吗?” 霍震霆端着咖啡过来,看了眼便笑道: “索尼的副总裁,昨晚,我们还在一起赌 钱。” “你昨天还赌钱?”楚明秋好像很不满。 “昨天晚上,就在酒店下面的赌场, 小玩了一会。”霍震霆满不在意的说道。 “手气怎么样?” “还行,只输了两千美元。”霍震霆神情淡然,甚至连目光都没偏移下,依旧盯着索尼的那两个人。 顾三阳吓了一跳,输了两千美元,还是手气不错。 “输了还这样得瑟,到底是霍家大公子啊!”楚明秋嘲讽道。 “以前到拉斯维加斯,最少的一次, 输了三万美元。”霍震霆一本正经的说: “在拉斯维加斯,赌博就社交。” “拉倒吧,”楚明秋不相信:“这赌博就是求刺激,社交,你在赌桌上,认识了几个人。” 霍震霆一笑,他其实并不喜欢赌博, 不过,来了拉斯维加,不上赌桌一次,就象没来过似的。 俩人闲聊着,同时还注意着展位上的情况,模特们卖力的表演了一个小时,开始休息,下一次登台是下午。 围在展位的人群少了些,但依旧有很多人在展位前,楚明秋见没什么事了,告诉霍震霆,如果有人来,由他负责谈判, 自己出去看看。 出来叫上林百顺和赵明明,三人在展 厅里闲逛,楚明秋在施乐公司的展位前停下来。 施乐公司参展的主要是复印机打印 机传真机,还有便是打印纸复印纸以及油墨,产品琳琅满目,可唯独没有看到 alto 电脑,这让楚明秋很是意外。 楚明秋看着资料,施乐现在将主要研究方向放在打印机和胶卷上,他与日本富士建立了合资公司,两家共同研究制造胶卷。 “这施乐公司怎么没把 alto电脑拿出来?” 离开施乐公司后,楚明秋才不解的说 道。 林百顺随口道:“谁知道呢?” “有一点是肯定的,这 alto电脑太 贵了。”楚明秋说道,现在的 alto电脑要 卖近万美元,这可是 74年的美元,购买力远超几十年后的相同美元,这样高的价格,相信没有几个人买得起,也没有几家公司愿意买。 生产胶卷的厂商还有不少,柯达就是 另外一家胶卷生产商。 转悠了一阵,楚明秋在英特尔公司的展台看到了 8080芯片,楚明秋问了下芯片的价格,价格并不贵,只有六十多美元。 转悠一圈回来,已经到午饭时间,美国人的午餐非常简单,汉堡加薯片,大家伙吃了,感觉就跟没吃似的。 模特们对他们很好奇,曹群胆子大, 比划着与她们聊起来,顾三阳也过去凑热闹。 不过,展会没有午休,不过,中午时, 人流比较少,各个展位都这样。 来这里的除了普通人,最多的便是电 子爱好者和电子商店的经理人,他们都是来看有没有什么新产品,市场上最可能畅销的产品。 不过,从整体来看,75 年的这次电 子展,没有多少让人惊喜的新产品,所有的都是对已有产品的深化,包括楚明秋的随身听和彩电。 宋主任看到曹群顾三阳与模特聊天, 有些担心,楚明秋却说没事,俩人英语都说不溜,能有什么。 没有多久,法拉德终于来了,这次他带来的合同,订货量不是十万台,而是二十万台,另外还有五万台彩电和十万台落地风扇。 “法拉德先生,您能订这么多货,我非常高兴,”楚明秋作出十分为难的样子: “不过,昨天,我们总共签了两百万台的随身听,实不相瞒,这已经是我们最大生产能力了,彩电没有问题,随身听,...” “我们沃尔玛是全球最大的零售商,”法拉德正色道:“有我们的支持,你们的产品可以更快的占领市场。” 楚明秋点头:“是这样,不过,我们既然已经和客户签了协议,那怕是意向性协议,我们也必须遵守,你不希望与一个没有信誉的厂商合作吧。” 法拉德迟疑下:“可,我们先到的,而且,意向性协议,不是正式协议,是可以变的,这是商场惯例。” “我明白这个道理,不过,我还是认为,应该遵守协议,法拉德先生,我们还是先按十万台签,我们国内正在扩建工厂, 增加产能,用不了三个月,新生产线就能 投产,这三个月时间,您也可以检验下, 随身听在市场是不是受欢迎。” 法拉德考虑半响,点头说:“好吧, 不过,我希望我们能建立长期联系。” “这也是我的希望。”楚明秋笑道。他将合同仔细看了一遍,俩人又开始 讨论付款方式,霍震霆也参加了谈判,由霍家提供信用担保。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谈判,俩人达成最终合同,楚明秋让珍妮重新打印合同,别想差了,不是电脑打印,而是打字机,在场的人中,只有珍妮的打字机最熟练。 签了合同,送走法拉德,外面已经等 着家乐福的采购经理。 整个下午,楚明秋都在谈判,一直谈 到展厅闭馆,回到酒店,晚上又有两家销售商过来谈。 到十点,才将最后一个客户送走。 拿着正式协议,顾三阳统计后,苦笑着对楚明秋说:“现在已经有一百四十万台随身听,四十二万台彩电,七十万台电风扇,这随身听和彩电都远远超过我们的生产能力。” 楚明秋好整以暇的从霍震霆手中接过汉堡,拿在手里掂量掂量:“妈的,又是这玩意,我说霍公子,能不能请我们吃顿牛排啊,我听说加州可是美食天堂。” “那是加州,这是内华达。”霍震霆 没好气的说:“你这挣了这么多钱,还好意思让我请客。” “这可不是我的钱,这要是我的,没问题,我请你。”楚明秋没好气的说:“这拉斯维加斯有馅饼和肯德基吗?老吃这个,都腻味了。” “要吃肯德基,那还不简单,我打个 电话。”霍震霆说着找出外面商店的电话, 酒店这方面挺好,客房内就有各种外卖饭 店的电话。 顾三阳看着楚明秋,忍不住摇头,他知道,楚明秋又在耍无赖大法,就是想敲诈霍震霆一顿。 “多了两份,大家都吃这玩意,腻了。” 楚明秋还不忘提醒道。 顾三阳深感丢脸,很不好意思的转过脸去,宋主任和楚中天很是不解,不知道楚明秋在做什么。 “超过生产能力是肯定的,”楚明秋说:“不过,郁主任他们应该已经忙起来了,第一批交货,应该误不了。” 合同都是分批分期交货,不可能一次 性交货,这谁也干不了。 楚明秋说着拿起电话,又打到郁解放办公室,郁解放一直等在办公室内。 “主任,正式合同已经签了。”楚明秋没有报告合同细节,只是告诉他,总量是多少。 “彩电的问题不大,我在美国买一批就行了,我打算向康宁公司买十五万个彩电显像管,我希望得到上级授权,还有, 外汇批文。” “嗯,这个不要紧,我可以向霍大公子借,他已经同意。” “嗯,好,这样好,天津方面,就要靠您和容基了,另外,四机部方面也可以联系,他们有几家厂可以改造,用三个月到五月,争取三个月,改造出一个彩电显像管厂。” 放下电话,楚明秋长吁口气,抬头对宋主任说:“国内已经动起来了,郁主任已经向中央汇报了,中央决定,东风厂和燕京电视机厂全部改为彩电生产,由中科院和高科园,组成一个小组,负责指导东风厂和燕京电视机厂改造。 随身听方面,燕京电子厂,燕京无线 电二厂,整天转产,生产随身听,经过这样转产后,可以形成年产彩电四十二万台, 随身听八十万到一百万台,现在的问题是, 转产需要时间,还有便是芯片,咱们的芯 片产能不足,所以,这次,咱们要再去拜访仙童公司,争取把他们的 4.5英寸晶圆生产线拿下。如果拿不下,就在美国买成 品芯片,或者,甘脆放弃 4.5 英寸,引进 3 英寸晶圆生产线。” 电风扇,楚明秋没提,这个的产能可 以随时扩大,一年两百万三百万都没问题。 宋主任松口气,今天,从下午开始, 他和楚中天参与了全部谈判,对外贸谈判的复杂性有初步认识,可巨量的订单,让他揣揣不安。 现在听到国内的安排,他不由松口气, 苦笑着摇头:“老实说,看到这些订单, 我不是高兴,是害怕,这么大量,怎么完得成。” “这就是我们和资本主义的不同,” 楚明秋笑道:“咱们是全国一盘棋,他们是各自为战,要不是有这点信心,我也不敢签这个字。” 这就是中国的优势,一个美国厂家, 遇见这种情况,要么压缩订单,要么花很长时间扩大产能,要么并购一家厂。 但中国不一样,只需要上级一个指令, 相关厂便可以划拨过来,只需要花很少时 间改造,便可以形成产能。 楚明秋对燕京的电子产业很了解,他知道那些厂可以改造,知道弱点在那,所以,他敢签下这么大的订单。 最后一天里,又有几家商店找上门, 这是来自南美的,楚明秋让霍震霆出面谈判。 “这是为什么?”宋主任纳闷的问, 顾三阳也不解的看着他。 “我们和霍家是合作关系,香港分公司成立后,销售渠道便要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但,我们不能对不起朋友,不能让霍家人认为,我们利用他们,就把他们丢到一边,这不是交朋友的方式。” “顾三阳,香港分公司以后要交到你手上,经商其实与混,...,嗯,统战差不多,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而交朋友,贵在诚,那怕是我们要自 己干,也要和对方说清楚,或者留下足够的利益。” “你的意思是,南美是留给霍家的?” 顾三阳的问道。 楚明秋点头:“还有东南亚,本来我还想把日本也留给他,但,想了下,我们以后和日本还要打交道,咱们先通过这方面,摸一下日本的市场。” 顾三阳有点明白了,楚明秋这两天接 待的都是欧美日的客商,其他的客商都打发给了霍震霆。 “这个想法告诉霍先生了吗?”宋主 任问道。 楚明秋摇头:“暂时还没有。” 说着叹口气:“这事,不能着急,先缓缓。” 顾三阳点头,楚明秋又对宋主任说: “现在,销售的事,高科园一手包办,这不好,你们要尝试开拓国内市场。” 宋主任不明白,楚明秋尽量委婉的说: “咱们的体制,还是有些问题的,管得太 死,企业不知道市场,更不知道市场要什 么,老宋,您是军人出身,这办企业,与 打仗有相同的道理。 军队打仗,敌情不明,这仗,你敢打吗。这办企业,不了解市场,就等于军队 打仗,不了解敌情。 怎么了解市场呢?就是自己找市场, 了解市场,其实就是了解群众,了解群众需要什么,这也是为人民服务。” 宋主任点头:“你说得对,这两次和你出来,我算是知道点,怎么办企业了。” 楚明秋欣慰的露出笑容,这两次与宋 主任出来,费了他很多心思,就是要把市 场灌输到他脑子里。 “还有,要加强科研,加强新产品研究,”楚明秋说道:“您看,咱们的产品为什么这样畅销,随身听,本质上就是个收录机,市场上有吗,多了去了,可为什么, 人家上赶着要买咱们的呢?就一样,咱们研究出新东西了。 彩电也一样,这两天,咱们也看到了, 日本人的彩电,外型比我们的漂亮,甚至画面也比我们清晰些,可为什么,我们就签了几十万台?道理还是一样的,咱们有新功能,新功能怎么来的,就是市场和科研的结果。” 严格的说,这个时期的中国,没有称 得上企业家的人,有的也就是厂长,宋主任这样的,管理生产是合格的,但开拓市场,压根不会。 四十年,堪称辉煌的改革开放,就是这样起步的。 摸着石头过河,那真的是摸着石头过 河。 因为,全国,都找不到几个合格的企 业家。 不知道,怎么开发新产品。 不知道,怎么在市场经济下管理工厂。不知道,该如何开发市场。 市场经济! 全都是一脑门浆糊! 三天展览结束,订单收了一大叠,再与郁解放联系,郁解放告诉他,中央基本同意他的计划,批准向美国购买一批芯片和显像管,另外,中央决定,再引进一条彩电显像管生产线,具体那家公司的,由楚明秋在美国联系,还有,晶圆生产线的事,也批准了,依旧由他决定。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放权! 第二节 再临硅谷 拉斯维加斯之行,大获成功,楚明秋堪称满载而归,离开拉斯维加斯,便与霍震霆分手,同时离开的还有宋主任,他要赶回去,他的工作很多,一方面要督促东风厂整体转产,另一方面还要兼并燕京电视机厂。 宋主任带回去的还有一份楚明秋的 合并计划书,在这份计划书里,楚明秋向上级建议,将东风厂和燕京电视机合并, 组成一个电器集团,以扩大产能,增强技术实力。 除了宋主任,一同回国的还有杨柳和 赵明明林百顺,临走前,楚明秋悄悄与赵 明明谈话,告诉她,若平安返回国内,此前的事就此作罢,将作为俩人之间的秘密, 永远不会被揭开,同时也提醒她,多想想 她的父母,她父母并没有死,只是过得艰 难些,会有机会解放的。 赵明明知道,她们提前返回国内,有 她的影响,答应绝不再犯了,回国不管有什么,她都愿意接受。 楚中天则留下来了,他们一块去纽约, 楚明秋想将康宁公司的液晶基板玻璃拿下。 再度拜访仙童公司,从落脚硅谷,楚明秋便感到与上次的不一样,这次与上次明显不一样。 仙童公司给他们安排了住宿,而且, 住宿费还是由他们开销,与他们谈判的也是仙童公司的 CEO 科里根。 科里根是去年才接任 CEO的,三十多岁的年龄,年富力强,正是人生中的黄金年华。 “科里根先生,”楚明秋开门见山: “我要定一百万颗 rc714 音频放大器和一百万颗 xmc电机控制芯片,而后,我们再谈谈,4.5英寸晶圆生产线的问题,去年,我来过,听说你们还没卖出去,我希望我们这次能再谈谈。” 科里根心中大喜,两百万颗芯片,那 怕只是音频放大器和电机控制芯片,加起 来也有五百多万美元,这对困境中的仙童公司也是个不小的收入。 现在没有人再怀疑世界经济下滑了, 上一任 CEO霍根黯然去职,仙童公司去年的收入仅仅只有一亿七千万美元,这只是销售收入,如果计算利润的话,公司实际亏损六千万美元。 硅谷都在流传,仙童已经老了,应该 由一个年轻的公司来兼并他。 霍根奋斗了六年,最终黯然离去,这副重担现在落在了霍根肩上,他必须为垂死的仙童找到起死回生的路。 出乎意料,中国人居然找上门了,而 且开口便是如此巨量的订单,这让他喜出望外。 在接到中国人的电话后,科里根查到, 去年中国人居然来联系过,要买 4.5英寸晶圆生产线,只是由于公司要价太高,这 笔交易才没谈下去,这让他在心里暗骂, 这4.5英寸晶圆生产线已经不算什么了, 公司现在需要资金,去建设六英寸晶圆生 产线,他不明白,霍根为什么没答应卖。 “我非常希望能与贵公司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科里根含笑道,他有些好奇的看着对面的年轻人,对方首席谈判者居然如此年轻,以至于刚开始时,他还以为是旁边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楚明秋也笑眯眯的:“我希望得到贵公司关于这两款芯片的报价。” “rc714 音频放大器,市场售价是 5.8 美元,xmc电机控制芯片,市场售价是7.1美元,”科里根边说边留心楚明秋的神情, 楚明秋听到价格,眉头微微皱了下,他便笑道:“不过,那是市场价,我们的出厂价是 4.8美元和 5.7美元。” 楚明秋点头:“痛快,科里根先生,这个价格,公平,其实来之前,我们已经打听过了,你们的价格是 4.9美元和 5.9 美元,既然,您如此有诚意,我看,我们可以准备合同了。” 科里根心中大喜,这两样加起来就是超过了一千万美元,他压抑心中的喜悦, 含笑问道:“好,我这就让人准备合同,嗯,我能打听下,贵公司打算要这些芯片 作什么?” 楚明秋拿出随身听,放在他面前:“这 个东西,我们给它取名为随身听,这次在 拉斯维加斯电子展上,我们获得了两百一 十五万的订单,每一个上面都用到了音频 芯片和电机控制芯片,我们的另一款产品, 北极光彩电,也收获了八十万台的订单, 这款彩电中,我们也用上了音频芯片和控 制芯片以及存储器,控制芯片用的是英特 尔公司的 4004,存储器也用的是英特尔公司的,唉,这英特尔公司的产品,好是好,可就是太贵。” “我们公司的存储器 fc1058,性能 卓越,价格只有英特尔公司的三分之二。” 科里根马上说。 “你们存储器的容量多少?”楚明秋问道,其实他心里清楚,仙童公司没有在CPU上发力,不过,存储器却是仙童公司最早的发明。 这个时期的硅谷,大量投资在存储器 上,包括英特尔也在生产存储器,硅谷的存储器在随后几年,被日本人打得丢盔卸 甲,先后放弃了存储器生产,到八十年代, 英特尔差点破产关门,于是美国就象今天 对付华为那样,挥舞国家安全大棒,修理 日本,强迫日本每年进口多少美国半导体, 日本不是中国,最后不得不吞下广场协议 的苦果,同时,美国又扶持起三星,这才将日本的势头压下去。 这段历史,楚明秋是知道的,三星之 所以能起来,这里面有美国人的因素,如果,可能的话,能不能将美国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中国来,至少分杯羹,还是可以的吧。 抓住这几年的机会,结交硅谷的这些 重要人物,混个脸熟,建立起良好印象。“2K,”科里根毫不迟疑的答道。 “2K,英特尔的是 4K。”楚明秋皱眉 说道。 “彩电需要用那么大的存储器吗?” 科里根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想了下:“好像用不着,我们 现在用的是 2K,不过,以后恐怕要大点。” “楚先生,您太狡猾了,我想,我们 在存储器上也可以合作。”科里根微笑道。“你们的价格是多少?”楚明秋迟疑 下问道。 “十八美元。”科里根很爽快。 看来这科里根很想作成这笔生意,十八美元比其他公司的要低了五六美元。 “好,就这个价格,我要五十万个, 行吗?” 大客户,绝对大客户,科里根心中非常兴奋,要不是谈判还没结束,他恐怕就要叫香槟庆祝了。 “现在我们谈谈 4.5英寸晶圆的事, 我知道你们在还在为那条晶圆生产线寻找买家,我想知道你们的报价是多少?” “我们的确想卖掉 4.5英寸晶圆生产线,如果你们想买的话,1.2亿美元,怎么样?”科里根试探的说道。 楚明秋皱眉想了想问:“包括光刻机 吗?” “NO,No,不包括光刻机,光刻机, 也可以卖,不过,价格另外算。” 楚明秋摇头:“科里根先生,我总算 知道了,你们的晶圆生产线为什么卖不出去了,这个价格,恐怕没人愿意掏钱。” “4.5 英寸晶圆,虽然不是最先进的, 但也是非常先进的,完全没到淘汰的时候, 至少还可以用十年。” 其实,十年,少了,那怕 3英寸晶圆厂,在几十年后,依旧在运转。 “但现在 4.5 英寸晶圆,建设费用也 到不了 1.2亿美元,我估计七千万美元, 德国人就肯干。”楚明秋不动声色的说道。 “七千万美元!”科里根皱起眉头,很快摇头说:“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楚明秋没有去辩解:“这样吧,一亿 美元,包括接触式光刻机。” 科里根皱眉:“我们不生产光刻机,我们的光刻机是买的 Perkin-Elmer公司的 mic投影式光刻机。” “这种光刻机的精度达到多少?”楚 明秋追问道。 “3微米,”科里根答道:“不过,这种光刻机我们也只有两台。” “能不能帮我们买一台,作为晶圆的 配套产品?”楚明秋提出道。“帮你们买一台,这个,”科里根扭 头问旁边的助手:“光刻机是巴统协定的 内容吗?” 几个助手迅速翻看手中的资料,随即摇头:“不是。” 光刻机现在还不是巴统的限制产品, 甚至连晶圆都不是,楚明秋早就查过了, 不然也不会让仙童公司出面,之所以这样作,还是要避免麻烦,甘脆以配套项目为由,让他们出面。 科里根微微点头:“当然可以,不过,PerkinElmer公司的光刻系统,价格可不扉。” “多少?我知道,日本尼康的光刻系统是两千万美元,PerkinElmer公司的卖价,说句实话,我还不清楚。” “尼康的光刻系统是接近式光刻, PerkinElmer 公司最新的光刻是投影式光刻,这个系统要比尼康的接近更先进, 这个,想必你也知道。” 楚明秋点点头,这些资料他已经查过, PerkinElmer 公司的光刻机是现在市场上比较先进的光刻机。 很多人,包括夏肃培和王守文,都认 为光刻系统很重要,但又没那么重要,原因是中国现在能造出集成电路,有照相系统。 所以,他们中大多数人对楚明秋坚持展开光刻机研究,那怕砍掉 CPU项目,也要坚持光刻机,感到很是不解。 可,楚明秋知道,光刻机曾经是,其实一直是,中国芯片发展之痛。 现在欧美都没意识到光刻机的重要性,中苏都有自己的光刻系统,而这个市场非常小,一台光刻机,用上十几二十年, 没有问题,现在,在这个市场里,非常拥挤,日本美国欧洲,挤进来十几家公司, 从照相式,接触式,接近式,到投影式, 各种技术方式都有,还没有业界统一的技术路线和标准。 (糊涂解释下:光刻机,在 1975年, 集成电路的制造系统,称为各种各样,有的是照相系统,复印系统,光照系统,也 有称光刻机的,但比较少,现代意义的光刻机,要在 1979年才形成,这里是为了写作方便,让读者容易理解,将芯片制造设备统称为光刻机。) “日本尼康的光刻机,我看过他们的 技术资料,”楚明秋好像不注意的抛出个诱饵,他思索着说:“在我看来,投影式光刻机才是未来,其他的,无论接触式还是接近式,都会被淘汰。” 科里根露出一丝笑意,点头说:“楚 先生对光刻机的发展很有远见。” “我们国内也能生产光刻机,不过, 我们搞出来的是接触式光刻机,这种光刻 机的良品率比较低,嗯,这样说吧,我们需要晶圆生产线,也需要配套的光刻机, 但这一切,价格要合理。” 楚明秋好像很坦率,科里根在心里暗暗松口气,楚明秋却又说:“我对硅谷充满好奇,我认为,硅谷是美国精神的一个象征,个人英雄主义与资本力量的完美结合,所以,我希望与硅谷加深联系。” 这段话,让科里根打心眼里赞同:“你 说得太好了,个人英雄主义与资本力量的完美结合,没有比这更好的语言了。” “硅谷是美国梦的一个缩影,是知识 英雄充分施展才华的地方,有人说硅谷正在老去,可我认为,说这个话的人是鼠目寸光,硅谷是个才站直身子的少年,同样的,半导体为代表的新技术,也不过是刚刚落地的婴儿,是黎明前的那丝曙光,辉煌还早着呢。” 这段诗一般的语言,居然出现在商业 谈判桌上,换个人可能会感觉不伦不类, 可科里根和他的同事却没有丝毫违和感, 不约而同的挺起胸膛,自豪感满满! 对楚明秋而言,倒不是恭维,这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不是诚恳真实,瞒不过对面精明的科里根。 这个时代,硅谷充满生机,硅谷英雄 们大展雄风的时代,他们从自家的客厅, 卧室,车库,地下室,实验室,走出来, 挑战一个个好像不切实际的梦想,为新时 代打开了大门,让数字光芒照耀全世界, 世界从此走进数字时代,走进全球化时代。 数十年后,中国也诞生了一个硅谷, 现在这个地方还只是个小渔村。 “这就是我放弃日本,找硅谷合作的 原因,”楚明秋说道:“所以,一亿美元,包括光刻机,科里根先生,您没有意见吧。” 科里根微笑着摇头:“楚,你说得很好,一亿美元,董事会绝不会同意,我如果以这个价格成交,董事会会罢免我的。” 他想了想说:“好吧,我让步,一亿 一千五百万,这个价格,我们赚不到钱的。” 楚明秋摇头:“4.5英寸晶圆对你们来说,已经落后了,现在硅谷流行的是六英寸晶圆,英特尔公司,国民技术公司, 还有日本的东芝,松下,都在建设六英寸晶圆厂,而,根据最新的IEEE报告,下一代八英寸晶圆技术,在五年左右的时间成熟,每升级一代产品,质量和成本都有30%到40%提高和下降,贵公司之所以想要卖掉4.5英寸晶圆生产线,目的就是腾出资金,建设六英寸晶圆生产线,科里根先生,一亿一千五百万,这个价格, 。” 楚明秋迟疑下,叹口气:“好吧,这 样,我也表示诚意,一亿零三百万,科里根先生,我们的财力有限。” 这是警告,科里根听懂了,但他没在 意,依旧微笑着说:“楚先生,4.5英寸晶圆对我们来说是比较落后,但不是最落后,我们希望建 6英寸晶圆生产线,这不假,如果,贵方财政上有所困难,我可以给你们介绍三英寸晶圆,这三英寸晶圆, 5千万美金就够了。” 楚明秋皱眉想了想,问:“我也有点 纳闷,贵公司有 3英寸晶圆厂和 4.5英寸 晶圆厂,为什么不卖 3 英寸晶圆生产线呢?” 这个疑问是刚出现在脑海里的,仙童公司除了有三条 4.5英寸晶圆生产线,还 有五条 3英寸晶圆生产线,可仙童公司却 是卖 4.5英寸,留下了 3英寸,这是为什么? 科里根迟疑下,才说:“实不相瞒,这里面自然是有原因,主要是 4.5英寸与 3英寸相比,效能提升并不能让人满意, 而且,这与光刻机和整个体系也有关系。 从理论上说,4.5英寸,比 3英寸要提高产量 3到 4成,可由于光刻机和切割技术跟不上,实际只能提升 10%,可成本却上涨了 50%,性价比不理想。” 楚明秋大致明白了,简单的说,这就 是个综合发展的问题,比如说,3 英寸晶圆可以切割出100颗芯片,4.5英寸晶圆,理论上可以切割出 200颗芯片,可问题是, 光刻机和其他系统发展落后了,4.5英寸晶圆只能切割出 130颗,可成本却上升了, 比较下来,每颗芯片的成本不降反升。 于是,4.5英寸晶圆就成了鸡肋,留 下,增加成本;淘汰,可未来技术发展了, 4.5英寸的效能就能彻底发挥,成本也就能降下来,可问题是,这时间要多久? 若等待的时间太长,8英寸晶圆技术成熟了,那还不如直接上 8英寸晶圆技术, 就算 8 英寸晶圆技术没有成熟,那上 6 英寸晶圆,也比 4.5英寸划算。 科里根一直盯着楚明秋,楚明秋神色变得凝重,他心里有几分后悔。 “这样吧,我还是买 4.5 英寸晶圆, 价格嘛,一亿零五百万美元,科里根先生, 我们已经非常有诚意了,这是我们的底价。” 科里根在脑子里迅速核算了一遍,然后坚定的说:“楚先生,我已经感受到您的诚意,这样吧,加三百万,一亿零八百万,这也是我们最后的价格。” 楚明秋想了想,伸出手去:“成交!” 科里根大喜,握住楚明秋的手:“非常高兴,我希望能与贵公司加深合作。” “我也希望如此!”楚明秋微笑着说, 一亿零八百万,比预期超过八百万,要不是这次随身听和彩电,签下这么多合同, 他也不敢花这么多钱,而且,接下来,去纽约还需要花钱。 接下来便是谈判细节,楚明秋坚持分期付款,第一期,他只给两千万美元,而且要美国人帮助建立无尘车间,他明确告诉科里根,中国的技术能力,无法达到美国的无尘标准。 科里根同意,但要求费用由中方承担, 楚明秋同意了一半,他认为这应该是销售 的一部分,他购买的是整个生产线,包括无尘车间的建设。 俩人在谈判桌上你来我往,几次走到 破裂的边缘,可俩人好像都不愿谈判破裂, 每到这个时候,不是楚明秋,就是科里根 转换话题,于是谈判又继续下去。 谈判异常艰难,整整持续了八天,第 一天,楚明秋还参加了仙童公司特地举行 的晚宴,第二天,他是气呼呼的离开的仙 童公司;第三天,他又特意在洛杉矶唐人 街定了中餐,请科里根谈判团队成员吃饭, 在饭桌上,他又向科里根大吹中餐,糟贱 美国饭菜,科里根居然很赞同,第四天, 双方平和分手;第五天又僵持住了,双方 差点就拍桌子。 八天下来,顾三阳楚中天算是开了眼界,每天,谈判结束后,晚上,楚明秋都要召开对策分析会,将谈判桌上发生的种种情况进行分析,以及他的判断。 顾三阳就很不理解,既然 4.5 英寸性 价比不高,为什么还要引进,不如甘脆引进 3英寸的。 “这个问题,要全面的看,发展的看,”楚明秋解释说:“从一个方面来说,芯片技术,还要继续发展,这是肯定无疑的, 所以,引进 4.5英寸,将来一定会发挥效力; 其次,我们自己的晶圆技术比人家落后十多年,国内只能生产 2.5英寸的,我 们引进了 4.5 英寸的,就等于跨跃了两代, 这有利于促进国内晶圆技术的发展。 第三,我们有了 4.5 英寸,以后,再 引进 3英寸时,那我们还没走上谈判桌, 心理上就占了优势。 第四,这几天的谈判,你们也看到了, 晶圆生产线,不只是一条生产线那么简单, 无尘车间,咱们国内的技术,就达不到美 国标准,低好几个数量级,还有光刻胶, 这些消耗品,咱们国内都生产不了,都要 向国外买,借住这次引进晶圆,就算不能 完全掌握这些技术,咱们也能管中窥豹, 有时候,技术发展,其实就是缺少一个契 机,一个灵感,我们引进晶圆,今后,中 科院要展开这方面的研究,参照物也就有 了。” 楚明秋很高兴,他认为这笔生意值得, 别说 1.08亿了,就算 1.2亿,也值得, 从技术上说,这次引进,缩短了与西方的 技术差距,至少十年。 持续八天的艰苦谈判最后结束了,双方正式签订合同,这次合同的法律工作是霍震霆从香港找来的律师,是香港金鼎律师行的首席律师,也是个精明的香港人, 他带来两个助手,用了两天时间才把合同审核完成,同时,他还带来法律文件,中国银行香港分行负责为这个合同提供信用担保。 仙童公司布置了一个盛大的仪式,邀请了很多记者,楚明秋和科里根作为双方代表签字。 镁光灯下,楚明秋笑容满面,他登上了洛杉矶时报的头版。 这笔交易在硅谷引起不小的轰动,接近两千万的芯片,一条晶圆生产线,一个多亿。 “ ,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钱,而 是中国,仙童公司打开了这个神秘国度。在过去几十年里,这个国家是封闭的, 他的经济,他的政治体制,经济体制,对 我们来说都是神秘的,我们对他一无所知 ” 洛杉矶时报的评论文章揭开了事情的本质,市场最在乎的是,中国。 这个有八亿人口的国家,有着广阔的 市场前景,现在,他还是块处女地,等着人去开发。 在正式宣布的当天,仙童公司的股票上涨 12.7%,在随后几天里,公司股票继续上涨。 又过了两天,英特尔公司宣布,与中国达成协议, 中国人订购了六十万块4004芯片,同时宣布给中国联想公司和 中国科学院 8080芯片指令集授权,双方达成长期战略合作协议。 计算机公司,今年有了正式名称,楚明秋也懒得去想新名字,直接窃取了后世的名字。 与英特尔的谈判异常顺利,顺利到连 楚明秋都不敢相信,采购 4004芯片没有什么问题,这款芯片已经是老产品了,市场上有类似功能的芯片多达十多种。 选择 4004,就是冲英特尔公司去的, 楚明秋需要 8080的授权,有了这次的授 权,今后才可能有 x86架构的授权,就能得到英特尔公司的技术支持,也就能加快 中国的芯片技术,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 促进软件的发展。 WIntel 联盟,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 联盟,在九十年代,所有 IT公司都在这个联盟下,挣扎求活。 是金字塔最顶尖的东西 楚明秋很想取代那个 W。 不过,他也很清楚,这事成功的可能性,不会超过 1%。 在去纽约的飞机上,楚明秋突然想明 白了,与英特尔公司的谈判为何如此顺利。 在十年,不,五年,甚至更短时间之后,英特尔公司已经是业界霸主,可现在, 英特尔还不是,他只是芯片业诸多诸侯之一,芯片世界还是诸王争霸。 8080芯片发布后,市场反应并不好, 这款芯片价格昂贵,性能虽然很好,但作为个人电脑的 cpu,还是太贵了,所以, 8080cpu的销量很低,让英特尔高层非常失望。 也就是这个时候,楚明秋上门了,英特尔自然喜出望外,异常痛快的便给了授权。 美国企业界自然非常想进入中国市场,可他们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进入,楚明秋便成了他们的跳板,他们希望通过楚明秋或者计算机公司半导体公司进入中国市场。 这种种因素加在一起,才让英特尔的授权如此顺利。 到了纽约,首先与康宁公司谈判,这次谈判不再去康宁市,而是在纽约谈判。 谈判一开始,楚明秋就提出要购买液 晶基板技术,这次康宁公司没再扭捏,在接到楚明秋的电话后,康宁公司便知道中国人一定会提出购买液晶基板技术。 “我们愿意卖,不过,价格上,七千 万美元?” 谈判的还是老朋友,康宁 CEO安德烈。一听这个价格,楚明秋便知道这是一 场艰难的谈判,他苦笑下摇头:“这个价格,实不相瞒,我们难以接受,安德烈先生,您这个价格,按照我们的理解是,没有诚意,目的是让我们知难而退。” “不,不,楚先生,”安德烈连忙说 道:“我们非常有诚意,熔融溢流技术,本来是非卖品,...” “安德烈先生,我们是非常有诚意的, 但液晶玻璃基板,现在还不成熟,液晶产品在市场上并没有运用起来,我们买下这个技术的目的是用来研究,而不是投入生产,七千万美元,实在太高了。” “研究也需要投入资金,”安德烈不紧不慢的说:“我们在液晶玻璃基板上的投入,已经有一亿三千万美元。” 楚明秋再度摇头:“您不能指望在我们一家身上收回成本,就算专利授权,一家也不能要七千万美元吧。” 安德烈觉着这话有道理,便问道:“你 们希望多少?” “三百万美元,包括帮我们建一个实验室。”楚明秋不动声色的说道,这是他的目的,液晶技术还不成熟,至少还要五年左右。 去年在无线电公司买下液晶技术后, 回国便组建了一个液晶研究团队,这个团队人很少,从中科院和各大学抽调了十多人,研究设备也少,高科园对这个项目的投资,到目前为止还不到五十万,主要是设备开支。 “三百万!”安德烈没有震惊得跳起 来,同样连连摇头:“这不行,绝对不行,这样吧,如果只是一个实验室,八百万美元。” 楚明秋想了下,提出一个解决方案: “这样好不好,实验室,三百万美元,不过,以后我们建厂,投入生产,再付给你们专利转让费,五百万美元,我们有权使用你们的专利。” 这个提议让安德烈怦然心动,他再度端详下楚明秋,对这个年青人,他很有好 感,想了想说:“很好,不过,考虑到时间因素,还是要八百万。” “美元就算贬值,也没这么快吧。” 楚明秋笑道。 安德烈也含笑说:“美元贬值是肯定的,过去五年里,美元贬值了 18%。” “就算按照 20%计算,也不过 600 万美元。”楚明秋提醒道。 安德烈想了想,觉着要价八百万美元, 加上这三百万美元,的确有点过,便点头说:“好,七百万美元。” 楚明秋略微思索便点头:“我同意。”安德烈露出了得逞的笑容:“我看了 报道,你们买了 4.5 英寸的晶圆生产线, 不知道,你们对 3英寸晶圆生产线有没有兴趣?” 楚明秋微怔,他好奇的问道:“怎么,贵公司还生产晶圆?” 安德烈在心里苦笑,从五十年代末, 美国半导体产业成为风口上的猪,资本疯狂涌向半导体行业,稍微沾点边的都在搞半导体。 受到这股热潮的影响,很多公司都在搞半导体,康宁公司也不例外,公司股东也希望公司产品多元化,于是公司便进行了尝试。 康宁公司产品大量应用在电子产品 上,要多元化,自然而然的便盯上了半导体,投资了一条晶圆生产线,并建立了两个集成电路工厂。 可随后康宁便发现,他们倒底不是半导体公司,在这条路上的发展,举步维艰, 从成立开始,公司便不断亏钱,半导体部门从来没给公司带来利润,经过七八年时间,董事会已经灰心丧气,准备认赔离场, 这两年,公司已经压缩了半导体方面的投入。 “3英寸晶圆厂?”楚明秋喃喃自言自语。 安德烈立刻插话:“对,全部,包括 切割,还有光刻系统。” 楚明秋沉凝片刻,才说道:“坦率的说吧,晶圆,这次买了 4.5英寸的,是不 是还要再买 3 英寸的,我必须向上级请示, 嗯,你们的价格是多少?采用什么技术方式?” 安德烈说道:“价格嘛,两千万美元,一整条生产线,包括光刻系统。” 楚明秋怦然心动,这可是白菜价了, 新建一条晶圆生产线,怎么也要投资五六千万美元。 一个晶圆生产线,除了生产设备和技术外,还有厂房等,特别是无尘车间,建设费用很高,再加上打磨抛光,还有消耗性材料等,这些东西要花费很多钱。 可康宁公司居然开出了两千万美元, 这绝对是白菜价。 “实话实说,我个人很感兴趣,不过, 我要取得国内的授权,”楚明秋很坦率,但他还是有点疑惑:“这两千万美元,贵公司是不是要全面退出半导体领域?” 安德烈叹口气:“您的判断很对,现在世界正处在经济危机中,根据我们的判断,经济形势在未来数年内不会好转,而且,半导体市场,竞争极为激烈,特别是日本,唉,董事会决定,全面退出半导体市场,现有的生产线,全部卖掉。” “两千万,应该有很多人买吧。”楚明秋又问,好像是在闲聊。 “你知道从去年到今年,有多少家晶圆厂在寻找买主吗?我知道的就有三家, 七条生产线,现在除了英特尔 IBM这几家大公司,其他半导体公司都在亏钱。” 楚明秋心中暗喜,却轻轻叹口气:“人算不如天算,这样吧,我今晚打电话向国内请示,不过,我们的资金有限,能不能批准,我也拿不准,不过,你们的彩电显像管生产线,卖吗?” 安德烈先是微怔,随即喜笑颜开:“当然,当然卖,你们要那种类型的?” 楚明秋一笑,俩人又开始讨价还价, 不过,与康宁公司的谈判可比仙童公司轻松多了,两天时间,就搞定了彩电显像管生产线,同样的技术,价格比无线电公司还便宜了两百万美元。 向国内请示,郁解放向中央请示,中 央同意,再引进一条 3英寸晶圆生产线, 不过,这钱,中央不出,让高科园自筹。 楚明秋立马与康宁公司签下合同,拿下这条 3英寸生产线,安德烈还想将另外两条生产线也卖给他,但这次他没答应。 买下了,只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还要消化技术,另外,康宁公司的光刻系统采用的是尼康公司的接近式光刻系统,比较 PerkinElmer公司的投影式光刻系统要落后整整一代,但与国内的照相系统来比,那就要领先两代了。 安德烈对这笔交易也很满意,两千万美元,看上去公司是贱卖了生产线,可实际上,公司卖掉生产线后,除了收回一部分资金,每年还可以制亏数百万美元。 所以,这实际上是一笔双赢的交易。 第一节 有钱了,谁都眼红 美国之行,大获成功,最终签下的订单有十亿一千万订单,其中利润就接近七亿美元。 回到燕京的楚明秋,顾不上休息倒时差, 第二天便到管委会上班了。 签下订单是一回事,还要完成订单,否则功劳就变成罪过。 到了管委会,业务科几乎没有人,就剩下严春丽在办公室忙活,看到楚明秋进来, 严春丽也没管,依旧自顾自的忙活着。 楚明秋看到新添了一块黑板,老的还是那些玩具什么的,新的则是彩电,随身听和电风扇。 彩电随身听,其实就两家工厂,不过, 这两个大项下面有细分小项,东风厂产量, 东风厂黑白改彩电进度,燕电改造进度;随身听项目下也有类似的小项,三个电子厂准备改产随身听,正在进行技术改造,其中有一个居然是四机部下属的。 楚明秋看了会,大致清楚科里的工作进度,然后才问严春丽,其他人都那去了,严春丽说都到厂子里去了,容副科长将所有人都赶到厂子去了。 严春丽现在主要负责内勤,主要原因是她的文化程度太低,认得的字也就勉强能看完报纸,工作起来非常吃力,她的长处却是勤恳,办事非常认真,楚明秋和容基都认为, 作为业务员,她只能算是勉强合格,但作内勤,协调联络各方,非常合适。 楚明秋觉着她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想着给她介绍个对象,她的年龄也不算大,才三十二岁,放在几十年后,这个年龄的女人还有大把没结婚的。 他曾经打过古震的主意,可衡量半天, 他也没敢向古震开口,主要他已经发现古震对毕婉还有很深的感情,心里还挂着孩子, 没有再婚的打算。 这个事,只能暂时放下,当然,他主要是关心古震,而不是宋春丽。 从业务科出来,他便去郁解放办公室, 走廊上遇见许云梅,许云梅笑眯眯的恭维他, 楚明秋却很谦虚,将功劳全归在党的领导。 俩人的说话声惊动了旁边的办公室,华汉民强社新等人都出来,大家伙就在走廊上聊起来。 楚明秋和大家伙说了几句,然后拱手抱歉:“哥几个,我先向郁主任汇报工作,咱们待会再聊。” 楚明秋连连道歉,然后才上楼,推开郁解放办公室的门,郁解放正在打电话,看到楚明秋进来,他也没挂,只是示意楚明秋随便坐。 楚明秋没有打搅他,将带回来的两包烟放在郁解放的办公桌上,然后在一边坐下。 送礼,送两包烟,这放在几十年后,会被当场赶出门的,但那是几十年后,现在嘛, 很合适。 在官场上混了一年多,加上当记者的一年多,楚明秋对这个时候的官场已经有一定了解。 这个时候的官场有没有腐败,肯定有, 但腐败的形式不一样。 这个时期最大的腐败是给子女开后门, 参军入伍,上学招工,表现在这上面。 开放时期的腐败,无外乎两条,钱和女人。 钱,这个时期,大家都穷,能有几个钱拿来送礼,领导干部的工资,比普通人要高出一大截,而且,这个时期,送钱,太俗气, 人家会觉着这是在侮辱他。 最多的便是女人,不过,这个时期偷情可比几十年后难多了,楚明秋与雷蕾偷情, 是在自己的房子里,问题是这满四九城,有几个有楚明秋这样的条件,要上旅馆酒店开房,先拿介绍信出来。 找不到地,不能开房,居然成了制约出轨,反腐的一大有利条件。 楚明秋给郁解放两盒烟,这里面也有讲究,如果是一条烟,那是搞不正之风,是送礼,可两盒烟,那就是同事之间的正常交往。 郁解放放下电话,拿起烟来看了看:“你在美国,一通电话,上到国务院,下到燕京市,都忙活起来了,我这十几天,就没吃上一顿囫囵饭,两包烟就行了!” 楚明秋连忙叫屈:“领导,我这总共就带回来一条烟,您知道,我其实是不抽烟的, 这一条烟,在香港还被团里的几个烟鬼给分去一半,咱们的差旅费就那么点,买了资料书,就没剩下几个,要不,下次您把差旅费提高点。” “提高差旅费?想得美,我可没这权力,” 郁解放笑道,拿起烟闻了闻,满意的点头: “这什么牌子的?” 楚明秋摇头:“这是箭牌,在纽约上飞机前买的。” “箭牌,这名挺有意思。”郁解放在手上翻看。 楚明秋笑道:“领导,下次要出去,得您带队,我觉着您该出去看看。” “我去干什么,”郁解放摇头:“谈判,我又不懂,咱们搭档,我作陈毅,打仗,就靠你这粟裕了。” 第三野战军,陈粟大军,党内军内公认, 陈毅是头头,但打仗得看粟裕的。 郁解放能说出这番话来,就不仅仅是看重楚明秋,还有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如果,以前郁解放还有那么点不满的话, 在经过去年主席认证事件,再经过这次十亿美元,国务院和燕京市都被震动了。 这件事甚至拿到政治局讨论,用主管财政的李副总理的话说,这等于一个广交会。 去年秋季广交会,成交金额也就十二亿美元。 而楚明秋一次就带回来了十亿美元的订单,这让中央这些大佬如何不激动。 由于数字太大,国务院破例召开协调会, 用邓小平的话来说,必须完成这些订单,排除一切困难都要完成。 郁解放和容基破例参加了国务院召开的协调会,郁解放在会上讲了目前的困难, 容基介绍了燕京各个电子厂的情况,同时提出了方案。 邓小平的魄力比他大,听了容基的方案后,立刻判断可行,但不够,他大笔一挥, 不但把天津的电视机厂划过来,还从四机部划过来两个厂,要求他们安排转产。 郁解放将这些情况都向楚明秋讲述了一遍,最后说:“根据国务院作的决定,天津方面有两个厂要转产,四机部有一个厂要转产,咱们燕京市下属有除了东风厂和燕电外,还有三家电子厂要转产。” “启星公司呢?”楚明秋刚才在业务科的黑板上看到启星公司,但只有产量。 这启星公司是去年九月成立的,对标的便是富士康,是一家全代工企业,公司规模还不大,只有三百多人,没办法,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他希望在两年内扩大到两千人。 这里面,最好解决的是人,最不好解决的也是也是人。 人,多的是。 大量毕业生,大量知青,大量农村剩余劳动力,可以这样说,只要工厂开门招工, 要一百来三千。 可问题是,每年招工指标有限,那怕高科园有招人自主权,依旧有不少限制。 每进一个人,粮食局便给粮食指标,要解决户口问题,还要跑公安局,每个人都要外调,每年进京名额有限,粮食局公安局都称,总不能把名额都给你高科园吧,三百人, 已经是极限了。 楚明秋气得跑到公安局拍桌子,他和公安局的不少人都是老熟人了,可就这样,依旧只拿到 300 个名额。 郁解放苦笑下:“刚才我就在给粮食局 老田打电话,好说歹说才给批了两百个名额, 两年内扩大到两千人,我看够呛。” 楚明秋忍不住骂起来:“这帮孙子,启星公司扩大了,挣的钱,不知道可以买多少粮食,这个道理,他们不懂!” “老田也给我叫苦,”郁解放叹口气:“他们今年就两千个名额,各部门都要,中科院要了八十个名额,中央各部委也只给六十个名额,国务院才给五十个名额,还有落实了政策的老干部,一回来,就是一大家子。” 郁解放板着手指头给楚明秋算,两千名额是怎么分配,楚明秋苦笑不已,燕京的户口难办,前世就知道,当年他是个小歌手, 压根就没敢想,总以为成名以后,就可以办下来,后来才听业内的大佬说,他成名二十多年了,年收入数千万,住在燕京的豪宅, 户口问题依旧无法解决。 “就算给你解决个妞,都没问题,可要户口,那没办法。” 燕京户口之难,难于上青天。 楚明秋想了会,问道:“临时工呢?” “临时工?”郁解放毫不迟疑的答道: “这个没问题,要多少有多少。但,小楚,你要想清楚,这可是后患无穷。” 楚明秋苦笑下,这不过是矛盾后移,而且由于人数众多,矛盾会更大。 他在心里哀叹,这该死的计划经济。 “先把人招进来再说吧,嗯,这次主要招农民,不要那些知青和应届毕业生,还有, 今年的工农兵学员,学机械和电子的多要几个,厂里也需要技术员,领导,您看这样可行吗?” 郁解放皱眉,他知道楚明秋的意思,这招农民当临时工,这就为以后户口问题减轻负担,可,这么多知青急切的盼着回城,还有应届毕业生,至少他和老婆就接到几十个请托。 “怎么?有难处?”楚明秋见他不说话,低声问道。 郁解放点头:“这消息要传出去,那些家长还不把我们吃了。” “给他们说清楚呀,这次是招临时工,五年不办户口。”楚明秋说道。 “五年,八年不办,他们也愿意,临时工好歹每月还有十几块钱吧,总比种地强吧。”郁解放脱口而出,楚明秋看着他直笑, 这郁解放算是暴露了活思想。 郁解放察觉了,他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楚明秋笑道:“领导,这样吧,凡是知青回城参加工作的,愿意以临时工身份进厂的, 一律签承诺书,承诺五年之内,不要求解决户口问题。” 郁解放想了想,这也是个办法,便点头, 然后长吁口气:“你回来就好了,现在工作太多了,咱们现在是一个人分成三个,还干不完,多了你这个生力军,我也可以轻松下了。” 楚明秋苦笑下:“恐怕轻松不了,我这不就是来向您汇报工作。” 郁解放笑道:“看你急急忙忙的过来,我就知道,事情不少。” 楚明秋笑了笑,恭维道:“还是您了解我,我这次是挣了不少钱,也花了不少钱。” “不就是引进了两条晶圆生产线,还有一条彩电显像管的生产线,我知道。”郁解放笑道:“这些事,我都向市委和中央作了汇报。” 郁解放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递给他,他接过来,郁解放在边上坐下:“这是中央和市委关于随身听和彩电订单的指示,还有,晶圆生产线的安排,中科院,四机部,还有咱们高科园,组成联合工作组, 由中科院牵头,我们和四机部协助。 从中科院,四机部,还有华清大学,复旦大学,还有燕航,抽调了,对了,还有长春光学研究所,四川的电子研究所,嗯,对了,还有兰州电子研究所,上海的光电研究所抽调了两百多人,老弟,这可是大会战。” 楚明秋愣了会,随后大喜,跳起来叫道:“中央英明!” 很显然,中央完全配合了楚明秋的动作, 引进晶圆生产线,不算什么,关键要消化这 些技术,随着晶圆生产线进来的,还有光刻 系统,自动工作台,还有光源,透镜,光刻 胶,等等,无一不是工业制造领域最顶尖的 技术,把这些技术消化了,别说创新了,就算是消化了,也能将中国芯片产业推向一个新高度。 郁解放笑呵呵的看着,他当然清楚,楚明秋最想引进的便是晶圆生产线,要不是仙童公司要价太高,去年便引进了。 两千万美元的晶圆生产线,比前年中技公司谈下来的日本生产线,要便宜了近四千万美元。 “我说,你怎么谈的,两千万就买下来了?”郁解放疑惑的问道:“你知道吗?我向中央报告,中技公司的老曹遇到我,就不相信,两千万美元,这跟白捡的差不多,当初他们和日本人谈判,谈到一亿三千万美元就死活谈不下去,你倒底怎么谈的?” “哈哈,这可是人家求着我买的。”楚明秋大笑。 郁解放更加纳闷:“这怎么回事?快给我说说。我可告诉你,这事,不但我纳闷, 中央领导同志也纳闷,一亿多的东西,两千万就拿下了。” “这个事啊,说穿了一点不神秘,”楚明秋笑道:“这两年,欧美陷入经济危机中,前些年,欧美日本大量投资半导体产业,有 点条件的都上半导体,美国一个国家,晶圆 生产线便上了几十条之多,造成了供大于求 的局面,在经济繁荣期,还可以勉强维持, 可这一进入经济危机中,小企业,或者说, 半导体技术不强的企业,就陷入亏损中,这 晶圆生产线就成了包袱,不但不能带来利润, 每年光维护费便要几百万美元,所以,人家 这是在甩包袱,价格自然便宜。 而中技公司,他们联系的是日本,日本跟美国不一样,日本是岛国,国家小,能玩得起半导体的,就那么几家大公司,象索尼, 松下,三菱,尼康等大型企业,还有,日本这个民族很排外,日本的晶圆生产线,主要掌握在大企业手中,而且就算要卖,首先也是卖给日本本国企业,除非,你给高价。 第三个因素,电子产业,是日本政府定下的重点发展产业,可以说是集国家之力在发展。 日本有个很重要的政策,产业政策,在这点上,这些资本主义国家在向咱们社会主义学习,并且有所发展,这话说来就长了,要说清楚,得要几个小时。” 楚明秋说着叹口气,经过这大半年的研究,他总算将产业政策搞得七七八八了,明白了很多东西。 “日本就算生产过剩,将生产线封存几条就行了,大企业承担风险的能力强,国家重点发展,就会在资金政策方面给予支持, 所以,日本企业就算困难,也不会轻易卖掉晶圆生产线,除非你出高价。” 郁解放微微点头,这里面居然这么多道道,在他向中央汇报时,中央领导将中技公司曹主任和区总找来,曹主任和区总在听说了价格后,异口同声认为,这不可能。 “哈哈,”郁解放起身笑道:“这次咱们又压了中技公司一头,曹主任又向我要你, 要给你个处长干。” “拉倒吧,”楚明秋也笑了:“这高科园没干出个明堂来,我那都不去。” “好,咱们俩说好,一定要把高科园干出个明堂来。”郁解放笑道。 “好,”楚明秋说着从提包里拿出一叠合同来:“这是签下来的合同。” “嗯,你先拿着,”郁解放说着拿起电话,拨着号码对他说:“吴副总理和邓副总理都说了,你回来,就要听你的汇报,别拿报告了,直接上国务院汇报工作,准备下。” 楚明秋微怔:“先别忙,国内的情况, 我还没搞清楚,这怎么汇报。” “无妨,领导也清楚,你刚回来,国内的情况不清楚,很正常。”郁解放这时作个收拾,电话通了。 “纪秘书,吴副总理什么时候有空?” “哦,是这样,小楚回来了,对,昨天回来的,今儿就来上班了,对,正在我办公室,吴副总理什么时候有时间听他汇报工作。” “好,我等着。” 郁解放没有放下电话,依旧拿着,回头对楚明秋说:“吴副总理正在与教育部的同志谈话。” 燕京市的干部汇报工作都是通过吴副总理,这是程序,绝对不能弄错,否则就有政治上的大麻烦。 自从去年四届人大召开后,总理病重住院,其实总理参加四届人大,也是抱病参加, 岳秀秀曾经告诉他,总理的政府工作报告, 没有念完,开头中间和结尾,各念了一段, 本来一个多小时的政府工作报告,半个小时就完了。 总理住院,不能工作,国务院便由邓小平负责主持工作,吴副总理分管工业科学和教育,李先念副总理分管财政金融,华国锋副总理分管农业和政法,这个三个人是邓小平的主要助手。 楚明秋不知道前世吴副总理是不是当上了副总理,不过,他本能感觉到吴副总理能分管科学,一定与高科技园有关,否则轮不到他来管科学。 “看来中央是下一盘大棋啊。”楚明秋有几分感慨。 郁解放看着他,楚明秋解释道:“搞高科技,咱们最缺的不是钱,是人才,我们缺这方面的人才,晶圆生产线进来了,我们就要对他进行研究,消化,从而提高我国半导体的整体技术能力。 那么,人才从那来?只能是从学校来,现在各大学,他们设立的学科还是十多年前, 能不能满足现代科技的要求? 就说芯片吧,这是未来科技发展的重中之重,要发展芯片产业,就必须要有研究微电子技术的人才,可现在,我们没有一家大学开设了微电子技术这个专业。 还有计算机软件,我们现在只有六所大学在招计算机软件专业学生。 老郁,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这次能买出七 十万台彩电吗?论清晰度,日本人比我们强, 论外型漂亮,日本人西德人的也比我们漂亮, 可我们签下了整个展览会最大的彩电订单, 为什么?” 楚明秋叹口气:“原因很简单,在所有彩电中,只有我们将芯片技术与彩电结合起来了。我的意思是,芯片应用极广,不仅仅可以用在彩电上,还可以用在冰箱洗衣机, 还有军舰飞机坦克导弹火箭,重要性,与原子弹氢弹相比,丝毫不差。” 人的问题是最让他担心的,没人啊,文 革前毕业的大学生,能搜刮到的都搜刮到了, 工农兵学员压根担不起大梁,就他们和中科院合作培养的一百人,哪里够,这个产业要发展起来,需要至少十万工程师。 几十年后,中国每年毕业数百万大学生,其中有一半是学理工科的,这其中还有大约 三分之一是学计算机相关专业的,也就是说, 软硬件的大学毕业生,每年有上百万。 有这样的人才基础,才有中国 IT 产业的兴旺发达。 可现在,全中国的 IT人恐怕还不如华为一家多。 楚明秋认为,自己给中央的报告起作用了,中央要部署几个大学开设微电子和计算机软件专业。 这时,郁解放的电话里传来声音,郁解放赶紧集中注意力,说了几句话后,放下电话。 “准备下吧,下午一点二十,到中南海, 向吴副总理汇报工作,邓副总理也参加。” 楚明秋先没注意,随即反应过来:“邓副总理也参加?” “嗯,不但参加,还有很多问题要问, 你作下准备吧。”郁解放叮嘱道。 楚明秋点头:“这些合同,您要不要看看。” “当然要看,”郁解放说:“还得带到国务院去。” 楚明秋将合同放在郁解放的办公桌上, 然后才出来。 走廊上的人已经散去,只有许云梅和华汉民还在那等着他,三人就在走廊闲聊了一会,楚明秋就说下午要给领导汇报工作,得先作点功课。 “你这次可把国务院都给惊动了,”许云梅笑嘻嘻的说:“咱们啊,都在为你的事忙着呢。” 楚明秋想起一事:“华科长,刚才我和郁主任商议了,启星公司要招临时工,许副科长,咱们一块商议下。” “好。”华汉民点头,许云梅是行政科副科长,可以当行政科的一半的家。 到了楚明秋办公室内,三人坐下,楚明秋说:“启星公司现在才三百一十六人,要扩大到七百人,不过,受名额限制,只能招临时工,我想招农民,这样将来没有户口问题,这户口太难了,可郁主任说,这样可能摆不平,有些知青可能也想进来,我和郁主任讨论了下,决定敞开招,不管是农民还是知青,都可以,不过,我的意见是学历高者优先,初中学历以下的不要,华科长,你看如何。” 楚明秋现在是副主任,是俩人的上级, 而且在与楚明秋相处的这几年,他们也感觉到,楚明秋其实是个很顽固的人,只要他认为是对的,就一定坚持。 华汉民笑道:“我当什么事,这次要建晶圆厂,咱们占了不少公社的地,按照规定要,要接收一批农民,这批人是可以办户口的。” “我们不是什么人都要,”楚明秋说:“我们只有很少的时间培训工人,有文化的,接受能力强。” “成,我这就去办。”华汉民点头。 楚明秋又对许云梅说:“我对国内的情况不了解,你把最近的管委会和中央市委下发的文件,都给我一份,我不能俩眼一抹黑去汇报工作。” 许云梅很爽快的点头:“好,马上就给你拿来。” 随后又笑道:“我说楚副主任,您该配个秘书了,看你忙的,这没个秘书,连送东西都找不到人。” “把那个您收回去,”楚明秋笑道:“我不过是个小副主任,配什么秘书,你听说过副主任配秘书的吗!” 许云梅起身去给他拿文件去了,华汉民见她出去了,凑到楚明秋跟前说:“你不在这段时间,江青被主席批评了。” 楚明秋苦笑下:“中央的事,离我们太远,咱们还是干好自己的事好些。” 华汉民明显是高干子弟,他也丝毫不想隐瞒这点,有些消息都是他传出来的。 “你呀,有时候胆小,有时候胆也忒大。” 华汉民笑道,他当然不会认为楚明秋真的胆小。 楚明秋摇头说:“上次的教训还不够,迟早那天,你这张嘴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怕个鸟,”华汉民轻蔑的说:“主席批评他们是四人帮,就是江青张春桥王洪文和姚文元,说他们搞阴谋诡计,搞小团体小帮派。” 楚明秋再度摇头:“你应该看看史记或资治通鉴。” 华汉民微怔,疑惑的问道:“什么意思?”“批评有几种含义,一方面是敲打,实质是爱护关心;另一方面才你期望的那种。你说说,主席对他们的批评是那种?” 华汉民默默思索,楚明秋又说:“一部二十四史,各种斗争,都有,这文化大革命, 也没有脱离其中范畴,华哥,咱们是小人物, 那种程度的斗争,咱们碰不起。” “那就看着他们兴风作浪!为非作歹!将中国带入深渊!”华汉民激愤的反驳道。楚明秋不由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回答,这华汉民居然还是个愤青。 让他们兴风作浪,他们也配! 那些老帅老将,那个不是身经百战,那个没经历过党内的生死斗争,现在让他们闹腾,不过是在等机会。 机会一到,一切灰飞烟灭!华汉民有点失望,他与很大院子弟有联系,大院内反对江青等人的气氛越来越浓, 认为中国不能交到这些人手中,他们当中有各种职业,不少是部队基层军官。 “还有件事,”楚明秋说道:“今年毕业的工农兵学员比较多,你到各大学去了解下情况,这工农兵学员,干科学研究,恐怕不行,不过,当个基层技术员,还是够格的。” 华汉民为难了,现在人事科的人忙得就 剩下他这个科长守家了。 “怎么啦?”楚明秋看到的神色不对,便问道。 “启明公司的事还没跑完呢,人事科的人都去跑外调,科里就剩我一个了。”华汉民苦笑道。 “那你就去找,咱们业务科就是培训中心,你们人事科也是,启星公司以后也要独立出去,机构也要完善,也会从你们人事科抽调人员。” 启明公司是个新公司,直属管委会,说是公司,其实就一个三百来人的小厂,现在连厂部都没有,所有的都是管委会在打理。 没有任命厂领导,主要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这个厂定级为科级,在楚明秋的规划中,这个厂是个代工厂,可以生产任何产品, 但没有自己的产品品牌。 如何管理代工厂,发展代工厂,无论管委会还是其他任何人都没有经验,甚至连这个词都没听说过,知道一点的就是楚明秋。 富士康很厉害,可楚明秋也没在富士康干过,所以,他也在摸索,不过,他心里有个人选,杨满堂。 杨满堂经过顾三阳工厂和业务科的培养,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但楚明秋担心的是, 他还有些莽撞,另外也不懂怎么搞代工厂; 还有两个人选,林百顺和曹群,不过,这两人还不够成熟,还需要锻炼锻炼。 所以,这个厂是楚明秋在代管,杨满堂是他的副手。 别看只有三百来人,可这三百来人全是新人,每个人都要政审,每个人都要外调, 稍微有点问题都不行,所以,人事科搞了几个月,依旧还有几十个没搞完。 许云梅将文件拿来,楚明秋开始看文件, 华汉民走了,许云梅却有话没话的找话说,楚明秋皱下眉头,抬头看着她。 “许姐,您是不是有事,有事的话,直说,能办,我马上办,咱们之间就不用拐弯抹角了。” “是这样,”许云梅低声说:“我有个老同学,毕业时分到甘肃去了,在那边出了些事,想要调动工作,我也没其他办法,楚副主任,能不能帮个忙?咱们不是要进人吗。” “男的女的?”楚明秋笑眯眯的问。 “女的,我大学时的老铁。”许云梅说,楚明秋有点失望:“我还以为是男朋友呢。” “去你的!”许云梅笑骂道,然后正色道:“怎么样,能不能帮这个忙?” “帮忙倒没问题,她学什么的?”楚明秋随口说道,随即又想起来:“这样吧,改天,我们细说,你把她的材料交给华汉民, 这大学生总比中学生强,是吧,嗯,这个事, 还得华汉民出面。” “好,我就说,还是你爽快,这华科长, 要不,我先给你,怎么样?”许云梅小心的说。 别看华汉民在楚明秋面前口无遮拦,实际上,这人有高干子弟高傲,与同事关系并不好,要不然,他也不会被丢在四科了。 “成!”楚明秋满口答应。 许云梅兴奋的挥舞下拳头,转身就出去了,估计是给甘肃的闺蜜写信去了。 楚明秋抓紧时间,仔细看着文件。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许云梅敲门进来, 叫他去吃饭,楚明秋看看时间,已经十二点 了,他赶紧拿起饭盒。 与许云梅边走边聊,俩人一块到了食堂, 这食堂是中科院下属的,管委会没这部门。 “楚明秋。” 楚明秋抬头看,一个稍微有点丰满的姑娘端着饭盒跟他打招呼。 “你是...”楚明秋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忍不住笑了:“是你啊,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两年了,一直在自动化研究所学习。”那姑娘很爽快的笑道:“这次不是要引进晶圆生产线吗,我申请参加专家组,现在是你麾下一兵。” “别驾,姐姐,你们可是专家,我不过是负责后勤。”楚明秋赶紧说道。 “晶圆生产线是巴统协定限制东西,我们签了合同,不过,还要美国商务部批准, 美国商务部批准之后,他们才能发货,这个时间,应该不长,待商务部批准之后,四月初到四月中旬,第一批设备要到达天津,五月底,全部设备要到天津,这是仙童公司的 4.5 英寸晶圆生产线。 康宁公司有两条生产线,一条是 3英寸晶圆,要求在六月底之前,全部到天津;彩电生产线,要求五月底,到达上海。” 楚明秋说着不住摇头,方楠纳闷的问: “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觉着,”楚明秋叹口气: “咱们的港口要扩建,特别是天津港,这天津港太落后了,只有五个万吨泊位,每年的吞吐量有五百万吨,听上去不少,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平均每天,两万吨都不到。” 方楠愣了下,楚明秋再度叹气,这次在康宁公司,他本来是要求在六月底全部运到天津,可康宁公司查过后,告诉他,天津港口的运输能力不足,要么安排在上海,要么延后。 他后来查阅,天津港在国际海事局登记的装卸能力,给吓了一跳,整个天津港,万吨泊位只有一个,而且,天津港没有专门的集装箱码头,泊位压根没法安排。 迫于无奈,他只好接受在上海卸船的建议,时间也延后不少。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他在深圳看到过这句话,当时压根没感觉,觉着这就是个废话,谁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现在他才知道,要喊出这句话,是多么不容易。 方楠很无奈的摇头:“现在我知道了,我哥没说错,你就是操心命。” 楚明秋叹口气:“我这是位卑未敢忘忧国。” 方楠哈哈一笑:“走了,对了,这次带资料回来没有,我们这段时间集中,全部在看资料。” “有,不过是间接的,资料要等美国商务部批准之后,才能到。”方楠笑骂道:“狡猾的美帝!”楚明秋一笑。 方楠走了,许云梅纳闷的问:“这谁啊?”楚明秋迟疑下,低声说:“我告诉你啊, 在燕京城,得罪谁都不要得罪她,那怕是我和郁主任,绝对不要得罪她。” 许云梅倒吸口凉气。 楚明秋也没想到,这方楠居然跑到专家组来了,想想看,她是燕大毕业的大学生, 又在自动化研究所工作,进专家组也正常。可,她是真的想学技术,还是派来的鼹鼠。 瞬间,数十个念头从脑海奔腾而过。 午饭后,楚明秋继续看文件,这看文件不是简单的看过,还要将文件中重要内容摘抄下来仔细琢磨,作为副主任副处级干部, 已经有权力看一些内参和保密文件,这些文件中,领导人的真实意图,往往隐藏在那些陈词滥调中,需要仔细分析才能领会。 没看多久,郁解放的秘书便来叫他了,楚明秋收拾好东西,拿起合同装和几份没看的文件进入包里。 在路上,楚明秋还在抓紧时间看文件, 郁解放笑道:“怎么,还没看完?” “唉,时间太紧了。”楚明秋叹口气, 目光依旧在文件上,有时随手还写下几个字。 郁解放没再打搅他,偶尔扭头看看他在写什么。 上海轿车驶进中南海,到地方停下,楚明秋赶紧将文件收拾起来。 下车抬头,就是上次向总理汇报的地方, 俩人进了院子,依旧在边上厢房等着。 楚明秋抓紧时间继续看文件,这一路上的时间并不长,几份文件并没有看完。 等待的时间比预料的长,过了会,又进来三个人,楚明秋没抬头,有人走到他身边。 “小楚,在看什么呢?” 楚明秋抬头,正是中技公司的曹主任, 又扫了眼另外俩人,都是熟人,一个是四机 部的王部长,另一个是科学院的刘副院长, 院长郭沫若长期养病,基本不管科学院的事, 这刘副院长实际主持工作。 楚明秋赶紧站起来:“曹主任,刘副主任,王主任。” 打过招呼后,他才回答:“看文件,我昨天刚回来,国内的情况两眼一抹黑,这不赶紧熟悉情况。” 曹主任微微点头,然后问道:“你这晶圆生产线是怎么谈的?两千万美元,我全程参加了与日本人的谈判,他们的要价是一亿多美元。” 很多人都好奇,刘副主任也笑道:“对,你这消息传回来,我都很惊讶,我问过院里的专家,他们都觉着两千万美元,实在太低了。” 楚明秋笑了下,拿出与康宁公司签订的合同,递给三位领导。 “其实这不难理解,说穿了,一钱不值。” 楚明秋心中还是有几分得意,可面上还是诚恳的说:“上次咱们去谈判,仙童公司要价也很高,这次为什么降下来了,原因就在于, 经济形势不好。” 楚明秋看他们依旧专注的听着,便继续说:“其实,这事种因还是美国自己,可以说是他们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中东战争,炮声虽然停下来了,可阿拉伯国家在这次战争中使用了石油武器,油价在短时间里上涨了三四倍,石油是什么,是工业血液,工业运转的发动机,这玩意要涨一点,还没事,略微调整就行了,可这一涨便涨了三四倍,搁谁也受不了。 在另一方面,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 将美元与黄金挂钩,建立了布雷顿森林体系, 可美国人四下发动战争,朝鲜战争,特别是 越南战争,战争从本质上打的就是钱,美国 花了太多钱打仗,每年国库都亏空,美国就 不得不开动印钞机印钱。 可是,印钱也有个度,因为美元是与黄金挂钩的,有多少黄金,才有多少美元,打仗花钱,黄金又限制了他印钱的数量。 美国经济陷入困境,尼克松没办法,只好下令,让美元与黄金脱钩,这实际导致战后世界经济支柱的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 这时,本来世界经济就该进入调整,或 进入衰退期,但美国人玩了手非常漂亮的手 段,就是逼着阿拉伯国家同意,石油交易采 用美元结算,这实际上是将美元与石油挂钩, 如此,依旧维持了美元的霸主地位,这个地 位,对美国保持其头号强国非常重要。 在这次中东战争中,阿拉伯国家强行提高石油价格,对欧美实行石油禁运,人为将石油价格提高了三四倍。 中东战争的枪声平息了,可阿拉伯人发现,石油价格上涨的好处,他们因此赚了很多钱,所以,他们再不肯轻易放弃石油定价权的权力。 这个,我要解释下石油定价权,这石油定价权本来是掌握在欧美手中,欧美通过伦敦和纽约的期货交易所,对石油价格实施定价,石油价格长期压在三四美元之间,石油价格低,对欧美这种工业化国家有利。 上次我去美国时就发现,大部分美国企 业家都忽视了油价上涨这个因素,他们认为, 战争平息了,油价很快便会降下来,所以, 他们没有及时作出应对。 阿拉伯人组建了欧佩克组织,进而掌握了油价定价权,然后发现掌握这个权力的好处,所以,他们不肯再交出这个权力。 这几个方面的因素结合到一起,世界经济难免进入危机期,也就是马克思说的经济危机中。在过去十多年里,美国大举投资半导体,沾点边的都投资晶圆生产线,这十几年中, 晶圆生产线投资了三十多条,明显过多,在 经济繁荣期,还不明显,这经济危机来了, 银行信贷压缩,产品销路不畅,除了七八家 业界龙头企业还能盈利,其他大部分都亏损, 特别是那些勉强上晶圆生产线的,晶圆生产 线变成了包袱。 去年,我去美国时,便与康宁公司的老板,还有无线电公司的老板交换过对经济的看法,我就告诉过他们,经济危机来了,最好收缩战线。 可人家不信,现在,经济危机真的来了, 无线电公司还好说,半导体集成电路是他们的主业,晶圆生产线用的上,康宁公司就不一样了,他的主业是玻璃,不是半导体,晶圆生产线对他们来说,就是个鸡肋,他们急于收缩战线,凡是与主业无关的,都会处理, 这3英寸晶圆生产线,本来就不是最先进的, 所以,他们就处理给我了,我呢,就拣了便宜。” 楚明秋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当然,他 没有说的是,他给康宁公司老板出了个主意,康宁公司压根不用发展半导体,以后要用到半导体芯片时,可以与半导体公司合作,他把产业链理论告诉了康宁公司老板。 康宁公司老板听后,试探着问他愿不愿到康宁公司工作,薪水由他开。 楚明秋自然笑着拒绝了。 想要挖他的还有无线电公司的CEO帕夫也有这个念头,帕夫还记得楚明秋提醒过 他,世界经济将进入衰退期,为此,他还召 集公司高层讨论过,可从董事会到公司高层, 判断全部失误,认为油价高启是暂时的,用 不了多久便会回落,可实际发展证明,楚明 秋的判断是正确的。 “这里面居然有这么多道道。”曹主任长叹一声:“去年你给我说经济危机,我还以为只是泛泛而谈,没想到,没想到。” 为了争夺彩电生产线,楚明秋和曹主任谈过,但曹主任同样没往心里去。 “嗯,看来,我们科学院的经济研究所得加强这方面的研究。”刘副主任也点头说道。 “那敢情好,刘主任,我给您推荐个人吧,古震,这欧美实行的是市场经济,古震老师研究的就是市场经济,他已经研究十多年了。嗯,您要要他,我再免费送您个消息。” “呵,你还有什么消息?”刘副主任忍不住笑起来。 “嗯,李副总理不在,其实,这个消息与他有很大关系。”楚明秋笑道:“咱们外汇存的不是美元吗,咱们拿一半出来,存为日元。” “为什么?存为日元,这是为什么?” 没等刘副主任开口,曹主任已经好奇的抢在前面。 “这几年,日本发展极为迅速,人均国民产值逐年上升,”楚明秋思索着说:“我在美国的另外一个发现是,日本产品,这样说吧,日本几乎在所有产品上,打败了美国人, 而日元现在兑美元的汇率在 300 左右,这个汇率,低了。” “我感觉日元将长期上涨,十年内,可以突破 200,咱们啥都不干,就能赚 30%的利润。” 楚明秋在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在美国就开始收集资料。 日本在战后实行的固定汇率,日元兑美元,固定在 360 日元上,但是在七一年,尼克松政府强迫日本开放汇率,就象十多年后的广场协议,日本对美国压根没有反抗力, 美国政府的要求被全盘接受。 开放汇率后,日元对美元开始升值,从360 一路上涨到 300,这才短短四年时间, 中间或许有反复,但上涨的趋势不变。 这让他又想起了前世看过的文章,日本 房地产泡沫是怎么破产的,如果八十年代初, 在日本买套房,八十年代末卖掉,可以赚几 倍甚至十几倍的利润,只是,他忘记了广场 协议是什么时候签的。 不过不要紧,到时候美国人会提醒他的。 “啥子 30%的利润?” 四川话随着门开传来,邓小平在前,吴副总理和李副总理在后,最后一个进来的居然是瘦削的,带着眼镜的张春桥。 好家伙,一次就来了四个副总理! “我们,我们在说外汇储备,我觉着我们可以换点日元,因为,日元未来十年,肯定是升值。”楚明秋赶紧解释道,心里很纳闷,从纪思平那得到的消息,这张春桥分管宣传工作,他怎么也跑来了。 “你晓得我们现在有好多外汇储备?” 邓小平好像很随意的就坐在楚明秋身边,随即点上烟,顺手把烟盒放在桌上,示意大家要抽自己拿。 楚明秋当然不知道,邓小平说:“我们的全部外汇储备,也就十二亿六千万美元, 你这次一下就定了十多亿美金,最后确定的是十几亿?” “十一亿两千万一百八十万美元。”楚明秋赶紧补充,邓小平说出的数字,让他吓了一跳,这么大个国家,才十二亿美元的外汇储备,这恐怕还不如前世一个月的。 “十一亿。”邓小平点点头,吐出口烟雾:“利润有多少?” “六亿七千六万美元,这是粗略估计。”楚明秋补充说:“主要是,有些零部件的国产化率不高,还有国产的产量不足。” “看看,我们有好产品,可关键的东西造不出来,不然就是产量不足,毛主席说,要抓革命促生产,生产搞不上去,啥子都是空的。” 邓小平扭头看着他:“表扬的话,我就不说了,你的电话打过来后,郁解放向中央作了汇报,中央作了些部署,你晓得不?” ”这次我在美国又买了条彩电生产线,从康宁公司买的,我建议这条彩电生产线就放在这个新集团中。另外,我建议,再从美国引进一到两条彩电生产线,价格不会贵,我们上次引进的彩电生产线花了八千万,这次,两条,五千万就够了。” 楚明秋看到负责财政的李副总理脸色微变,马上补充道。没有人打断他的话,大家都听着,他便继续说:“美国人正在放弃彩电,他们正忙着处理他们的彩电生产线。” “这两条生产线,一条放在上海,另一条放在广州,或者两条都放在广州。” “为什么是广州,不是上海?” 楚明秋看着张春桥,微微点头:“这个问题问得好,其实原因很简单,广州距离香港近,出口更方便。” 邓小平插话道:“这还没影的事,先不谈。” “黑白电视改为彩电,有技术上的难题, 这个问题,只能交给专家组去解决,我还没和宋主任碰头,不知道他们的意见。” 邓小平点点头,楚明秋见没人说什么: “完成合同,问题最大的是显像管,我这次在美国采购了三十万台彩色显像管,这一批货应该没有问题。” “与彩电相比,更重要的是晶圆生产线, 这次我在美国买了两条晶圆生产线,4.5和3英寸各一条,另外,还有两台光刻机,与晶圆生产线配套的。” “你这个晶圆生产线,两千万,咱们算是拣了个大便宜。”邓小平笑起来。 “呵呵,这个便宜还可以拣,康宁公司算是动作快的,今明两年之内,还有美国半导体边沿企业准备卖生产线,价格不会超过三千万。”楚明秋笑道。 邓小平点点头,楚明秋接着说:“问题不在这,而在晶圆生产线来了以后。 诸位领导,要发展半导体产业,咱们缺人啊,我想问问诸位领导,咱们有多少大学开设了微电子专业?有几所大学开设了计算机专业?那些学计算机的学生,上机时间有多少?咱们得下力气培养对口的人才。” “你说得对,老吴,你和周部长谈好了吗?”邓小平扭头问道。 吴副总理点头:“谈妥了,不过,问题不少,他摸了下情况,目前我们开设计算机专业的大学不少,但有计算机的大学很少, 开设无线电专业的也多,但专门针对半导体的微电子专业,只有三个,复旦大学,华清大学,还有哈尔滨工程学院,唉,不过,学生学习的时间不够,他和华清大学复旦大学的相关人员讨论过,他们建议恢复招收研究生。” 邓小平皱眉问道:“小楚,你的看法呢?” “这不够。”楚明秋摇头说:“半导体涉及的领域很多,以光刻机为例,就涉及到材料学,光学,自动控制,机械制造,计算机软件,等等,总共有二三十个学科,这次仙童公司卖给我们的光刻机是 PerkinElmer公司最新的投影式光刻机。” 说起光刻机,楚明秋便有些兴奋:“这次,我们实际上是买了两台光刻机,都是PerkinElmer公司的投影式光刻机,为此,多花了些钱。” 张春桥警觉的追问道:“多少?” “大概有六千万美元,不过,这很值得。” 楚明秋解释道:“光刻机是制造芯片的制造设备,按照先进程度分为照相式光刻机,接触式光刻机,接近式光刻机,投影式光刻机, 国内目前的光刻机是接触式光刻机。 这种光刻机在国外已经被淘汰了,原因是,接触式光刻机需要在光刻时与晶圆接触, 这很容易便导致晶圆材料被污染,所以,这 种光刻机的良品率不高,最好的情况下只有 六到七成。 而投影式光刻机则没有这种情况,是用光对晶圆材料进行反复扫描,对光刻胶和掩模进行曝光处理,这种光刻机的生产效率更高,良品率更好,可以达到九成以上,这种光刻机比我们自己生产的接触式光刻机领先两代以上,咱们的接触式光刻机是五十年代产品,目前 PerkinElmer公司的投影式光刻机,一台的价格就是三千万美元,日本尼康的类似光刻机,一台的价格就是三千七百万美元,而且性能还差点。” 张春桥没有开口,目光凝重,邓小平笑了下说:“我看很好,有了这两台光刻机,可以将我国的半导体技术提升一个台阶。” “对,邓副总理说得很对,”楚明秋点头说:“光刻机是个非常精密的机器,代表了工业的顶尖技术,就说一个吧,投影式光 刻机,需要一种透镜,光是不能直接投影到 晶圆材料中的,要经过透镜折射,以降低光 的波长,这种透镜,目前全世界只有不到五 家公司可以生产,光刻机的工作台,是一种 双向运动式工作台,怎么说呢,就好比,两 架相向飞行的飞机,在一架飞机上对另一架 飞机上的头发丝,进行绣花,还一点不能错。” “这么厉害!”曹主任脱口而出。 楚明秋点头:“就这么厉害,所以才敢卖三千万美元。” 光刻机在什么时候都是最贵的商品,这个时候的三千万美元到二十一世纪,也是一亿多美元了。 “三千万美元,还是太贵了。”张春桥叹口气。 楚明秋也叹口气:“没办法,这光刻机, 我们要自己造的话,研究时间就要十年以上, 而且,还有个因素,政治因素,现在光刻机 还不是巴统协定限制产品,可万一美国人反 应过来了,把光刻机纳入巴统协定项目,我 们再想买,就得看美国政府的脸色了。”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着邓小平:“邓副总理,这晶圆生产线是巴统协定上的限制产品,合同虽然签了,可还要美国商务部批准, 这上面有没有麻烦?” “乔老爷已经与美国方面联系了,美国方面承诺不设置障碍。” 楚明秋松口气,这太好了,当年中国要光刻机,始终买不到,那怕给的价格比别人高,美国人就是不批,严重阻碍了中国芯片产业的发展。 他明显松口气,吴副总理问道:“怎么?还有什么麻烦不成?” “我就在担心,美国政府会不会不批准这次交易。”楚明秋说道,在美国签下合同, 他便和国内联系了,让郁解放向国务院报告, 让外交部配合。 “现在说说晶圆的事。”邓小平说道:“中央决定成立一个专家组,负责这次引进的技术工作,专家成员由中科院负责选拔,已经有部分人员在高科园集中了,你有什么想法?” “成立专家组是非常必要的,”楚明秋已经在文件中看到了,中央非常重视这次引进,由科学院成立专家组,抽调了一批精干人员,负责这次引进的技术工作。 “不过,专家组成员的名单,我没有拿到。”楚明秋说道。 邓小平看着刘副院长:“你们专家组的名单确定了吗?” “没有完全确定,”刘副院长说:“已经确定的有三十二人,其他人要等小楚同志回来商议。” “其他的,就不说了,我想知道有没有光刻机的专家组?”楚明秋问道。 刘副院长摇头:“有几个,上海光学机械厂总工程师章元晨同志,还有复旦大学的崔明辉同志,长春光研所的顾坚同志,还有七机部的 1145 研究所吴长声同志。” 楚明秋摇头说:“光刻机的具体细节,我不懂,不过,我们要仿制光刻机,这几个人显然不够,仿制光刻机从现在就要开始, 一台机器,总有损坏的时候,总有要更换零部件的时候,咱们的专家组成员要扩大,特别是年轻人,从安装开始,光刻机的安装,不能用普通工人,得专家组的人来。” 没等刘副院长开口,吴副总理便点头: “这个提议好,对光刻机的研究要加强。” “这就看刘副院子的了。”邓小平笑呵呵的看着刘副院长。 “请中央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刘副院长挺身答道。 楚明秋微微点头,他知道刘副院长小看了光刻机,十年内要研究成功了,就是邀天之幸。 “诸位领导,我建议在中科院成立一个刊物,就叫中科院学报,光刻机和计算机芯片的发展,要靠基础物理学,基础化学,基础材料学,还有基础数学,我们要加强基础科学研究。” 迟疑片刻,他又提议道:“这次合同完成后,纯利润可能有五亿美元左右,就算扣除晶圆厂的建设费用,也有三亿美元左右, 我建议拿出一亿美元,用于科学院建设,包括建设实验室,进口实验设备,嗯,把那些在五七干校的老教授老专家都叫回来,他们老胳膊老腿的,在五七干校也干不了多少农 活,倒不如让他们到实验室去。” “你想干什么?”张春桥严肃的看着他。“张副总理,是这样的,人尽其用,改造思想,可以在实验室内,也可以在工厂里, 不一定非要在五七干校。”楚明秋认真的说道,眼角瞟了下吴副总理,吴副总理面无表情。 “这话我赞成,”邓小平满不在乎的说:“改造思想不一定非要在五七干校,在实验 室也可以改造思想,五七干校又不是劳改营, 这样吧,去过一年以上的,都可以抽调回来, 在实验室继续改造思想。” “我不同意,”张春桥摇头说:“这是变相废除五七干校。” “这不是废了五七干校,这五七干校离了他们还不办了,张副总理,是不是这个理?”邓小平说道。 张春桥被梗住了,无言以对,迟疑半响才说:“这些旧知识分子,思想是很顽固的,要经过长期改造才行。” 楚明秋张张嘴,想要说话,吴副总理忽然看了他一眼,他立时闭上嘴,此时事情已经超出他的范围。“思想改造是个长期过程,”邓小平反驳说:“在工作中也能改造思想,这事,就 这样定了,刘副院长,具体交给你办。” “是,我回去就办。”刘副主任一点不给张春桥面子,立刻答应。 张春桥也没再坚持,只是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意,这丝笑意只是一闪而过。 “这次,你可发大财了!”邓小平扭头对楚明秋说:“你打算怎么用?” “邓副总理,”楚明秋苦笑下,心中暗叫不妙:“当初中央可是说了,不给投资,我们也不向中央上交利税。” “这可不行,”李副总理插话道:“五个亿啊,换成人民币,有十多个亿,你高科园这是要搞独立王国!” 邓小平摆摆手,对楚明秋说:“中央说不投资,实际也投资了嘛,彩电生产线,是不是中央投资的?晶圆生产线是不是中央掏的钱?” 楚明秋一下愣住了,邓小平心里暗笑, 这招在战争年代用得多了,刘邓大军中的那些悍将们,抢起战利品来,比土匪还凶,还不是一样摆平了。 “那,中央要多少?”楚明秋没办法,试探着问道。 “你要这么多钱,干嘛?”吴副总理帮了他一下。 “领导,这彩电随身听不算什么高技术, 这计算机和半导体是最花钱的,美国人一家公司的研究经费就是几亿美元。” 楚明秋忍不住感慨起来:“这几亿美元可不是用在生产上,生产上用不了多少钱, 这几亿美元全砸在科研上了。 我和英特尔公司的CEO 谈判时,曾经问过他,英特尔公司一年的研究经费是多少, 他给的数字是三亿美元,整个英特尔公司有三分之一的人在从事研究。 康宁公司,只是一家生产玻璃的公司, 每年的研究经费也有一亿美元,咱们有多少, 怎么也得有一两亿人民币吧。” “这不是有彩电和随身听吗,下一个合同再给高科园留,现在,国家要为武钢引进一条轧钢生产线,要在上海建一个新钢铁厂,...” 邓小平摆手,李副总理随即住口,邓小平点了根烟,然后才说:“要和美国人比钱多,咱们比得了吗,比不了,再说了,你欠的钱,不少,这样,这次的利润,你交四亿上来。” “四亿?!”李副总理立刻插话:“这不行,我们的资金缺口很大。” 楚明秋苦笑不已,他叹口气:“诸位领导,不可能这么多的,这晶圆生产线,光刻机买回来了,建厂还要花钱,建设费用,我计算了下,大约需要 1.5 亿人民币。” “这么多!”曹主任很是意外,忍不住问道。 楚明秋点头:“不管是晶圆还是光刻机,都需要无尘车间,这无尘车间的标准很高, 好些设备,我们不能生产,只能从国外进口, 甚至建筑材料都要从国外进口。” 这两台光刻机,楚明秋开始也想简单了, 可在与康宁公司签订合同后,康宁公司老板 才告诉他,这无尘车间的建设费用和维护费 用非常昂贵,建设费用需要上千万美元,维护费用每年都要数十万美元。 李副总理愣了下,张春桥皱眉说:“既然这样,那武钢的轧钢车间可以暂时缓缓。” “最近几年,”张春桥继续说:“我们进 口了大量的外国生产线,国家花了很多外汇, 我记得武钢前几年才进口了一条轧钢生产 线,这又要上轧钢生产线,用得着这样着急 吗?” 张春桥这话有一定道理,武汉钢铁厂才引进了一条轧钢生产线,这又谈判引进轧钢生产线,是有点着急。 楚明秋没打算在这上面开口,没想到, 邓小平扭头问他:“你怎么看?” 楚明秋微怔:“我对这个问题没有研究,不过,这晶圆生产线和光刻机,既然已经买了,就要用起来,还有,五年内,我们需要多少钢铁,计委应该有个估计,还有,除了钢铁,还有电力,五年,或者十年,随着经济发展,我们需要多少钢铁,多少电力。”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件事,于是,赶紧说:“有件事,我向领导报告,我们管委会有个同志,叫古震,五八年被划为右派,在河南南阳地区劳动改造,他参加了南阳的水库建设,他告诉我,河南的水库质量有问题,五百毫米以下的降雨没有问题,降雨一旦超过六百毫米,这些水库便有危险。” 邓小平一惊,连忙问:“他怎么知道的?” “和他一块劳动的还有个水利工程师, 是这个人告诉他的,至于叫什么,他没告诉我。” 这事还真是古震和孙满屯告诉他的,俩人都在南阳地区劳动改造,孙满屯在光山, 五九年,大跃进,南阳兴起大干水利工程的高潮,整个南阳地区都在修水库,古震说他在那几年就在几个水库干过,孙满屯也同样如此。 “古震是老右派,思想一贯落后。”张春桥冷冷的说,他是老上海了,建国之初便在上海工作,不过那时,他还是上海市委书记的大秘,而古震已经是名震一方的财经专家。 “张副总理,我是这样看这个问题的,这些右派,在思想上有问题,需要改造,可在专业能力上,他们还是有的。” 张春桥一愣,没想到楚明秋再度反驳了他。 “不会吧。”李副总理也皱眉说道:“河南的水库已经建成这么多年,有些水库还是按照百年一遇千年一遇的洪水设计的。” 邓小平看着楚明秋,吴副总理也盯着他, 目光中有很深的疑虑。 “那就更要盯着了,”楚明秋说道:“下面上报的都是好消息,坏消息一般不报,甚 至还故意压制,建议中央组建一个专家小组, 到河南南阳地区,特别是驻马店地区,对那 里的水库安全进行彻查。” 前世混娱乐圈,整天跑夜店,没事泡妹纸,那有什么心思关心国家大事,更别说以前的历史。 唐山大地震,要不是拍了部电影,他压根不知道。三年困难时期,要不是女神说了几句,他也不知道。上山下乡,要不是在那个知青剧组混了几个镜头,他也不清楚。 上一代,甚至两代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能让我成名吗!能让毛爷爷成堆吗!能给我一套燕京的房子吗!既然不能,我干嘛要关心。 所以,他对 75 年的驻马店地区溃坝事件并不了解,是在这个时代才知道的。 古震和孙满屯在劳动改造时,各自参加过几个水库的建设,与他们一块的,特别是古震,他属于中科院经济研究所,中科院的右派都在一块,他就与中科院的几个水电专家在一块劳改,这些都是听那几个水电专家说的。 楚明秋之所以提出来,而且是在这个场合提出来,还是因为古震和孙满屯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中央报告,俩人早在六十年代初就向上级报告过,可不但没有起作用,反而被批判了,批斗会都开了几场,罪名还挺大, 反党! “我不是水利专家,对水利上的事,我压根不懂,”楚明秋认真的说道:“不过,水库设计有蓄水发电和防洪,两大作用,古震告诉我,河南地区的水库有个天然缺陷,是设计缺陷,重蓄水,轻防洪,一旦遇上暴雨,泄洪不及时,就有垮塌的风险。” 没人敢说他是在胡说,因为万一发生这样的事,谁也负担不起责任。 但也没人敢说肯定会出事,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邓小平笑了笑打破沉默说: “这样吧,让水利部钱部长组建个工作组, 对河南的全省的水库进行一次安全复查。” 这事就算过了,楚明秋也没在意,邓小平看着他说:“这样吧,这次引进晶圆和光刻机,还有彩电生产线的,以及后面的所有厂房建设费用,中央先行垫付,高科园以后用盈利偿还,在付清之后,包括以前的彩电生产线,以后,高科园的盈利,要上交八成。” “好,”郁解放刚说一个字,楚明秋急忙打断:“别啊,上交八成,太多了,我们和中央的十年之约,这还不到两年。” “八成,不多,”邓小平也没理会郁解放,语气还很温和:“按照这个利润,也有三个亿了。” “这高科园刚刚起步,后面还不知道要办多少事,”楚明秋掰起手指头:“计算机研究,光刻机研究,工控芯片,电信通讯,这些都要开展,都需要钱。 邓副总理,诸位领导,以计算机为例, 我们暂时选定了内存,硬盘和主板,作为研究突破领域,另外我们还在作仿制欧美芯片的研究。 芯片和集成电路都是烧钱的东西,一次流片就要几十万。光刻机,就更花钱了,对光刻机展开研究,可以将中国工业应用科技,整体提升一个档次, ” “叫苦,你要不要听哈我叫苦,不要只盯着自己那个碗,要看到全国。”邓小平拉下脸来。 “可总理说过的,十年不上交税利,您这是杀鸡取卵。”楚明秋叫起来,郁解放的脸都白了,半个政治局都在,摆明要高科园出血,你这小子居然还在讨价还价,你当自己什么人。 “什么杀鸡取卵!胡说八道!”李副总理呵斥道:“没你这样讨价还价的!国家困难,你高科园只是一个处级单位,我们这么多人和商量,还不够重视!你不能拿总理一句话压我们。” “李副总理,你们这是人多欺负人少, 权大欺负权小,大人欺负...小孩!”楚明秋不服气的叫起来,小孩,觉着不妥,马上改口: “欺负年青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吴副总理刚开口呵斥,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这一笑不打紧,会议室内顿时哄堂大笑,连一直很严肃的张春桥都忍不住笑了。楚明秋气鼓鼓的,这个要求不能答应, 未来数年里,他估计只有高科园有能力支持高科技发展,这八成一交上去,能回来多少, 估计一分钱都没有,这不是还给你留下了两成吗!两成够什么使! 楚明秋打算出资,全面支持与计算机,与芯片,与光刻机有关的科学研究,还打算支持相关的基础科学研究,所有这些,没钱都不行。 “胡说八道,”吴副总理忍住笑,继续呵斥道:“全国一盘棋,别自顾自己的小九九。” “这不是自己的小九九,这中央说话得算数吧,”楚明秋还是不服气,他觉着中央在乱用钱,经济发展没有规划,那用得着现在就再进口一个轧钢生产线。 国内有个毛病,现在有,几十年后也有, 看什么赚钱,就一窝蜂上,钢铁赚钱,是个地方就上钢铁项目;中央提出要建产业园, 连小镇上也建产业园;要发展芯片,各地就一窝蜂发展芯片。 这些重复建设,浪费了很多钱,经济形势一变,有些工厂便成了包袱,亏损不断。 楚明秋不肯让步,但也不敢硬顶,就是拿话套住邓小平,总理有言在先,十年不上交利税,国家当然也不投资,就让他们自己挣钱自己花。 邓小平被拿住了,他当然不能公开否定总理的承诺,于是有点不高兴的问:“那你上交多少?” 楚明秋想了下,郁解放不高兴的说:“小楚,别固执了,就按领导说的办。” 楚明秋苦笑下:“郁主任,不是我不想上交,是没办法,芯片研究的开支非常大, 咱们现在忍忍,过点苦日子,反正我们也苦惯了,等新产品研究出来,几亿算什么,计算机,不说芯片了,这次我们取得了英特尔公司的授权,这个授权不是为研究芯片的, 而是为研究内存和主板的,一旦内存主板研究成功,那就不是一家公司了,而是整个计算机产业链。 计算机产业,是个很特殊的产业,一步落后,就步步落后,专利壁垒,我解释下什么叫专利壁垒?就是领先的公司,他们每成功一步,就申请几百几千甚至上万个专利, 形成一个高高的墙壁,你绕都绕不过去,第一代,申请一批专利,第二代在第一代专利的基础上,再申请一批专利,随后,第三代第四代,一代接一代。” “我们为什么要遵守资本主义的规则!”张春桥冷冷的插话道。 “张副总理,是这样的,”楚明秋很认真的说,觉着这人的理解能力有问题:“我们当然可以不遵守他们的规则,也可以完全不管这些什么专利,拿过来用就行了。 但这就会产生一个后果,咱们的产品走不出国门。 举个例子吧,彩电,我们现在用的英特尔 4004芯片,如果我们仿制 4004成功,但没有得到英特尔授权,那我们的彩电卖到国外,除了苏联东欧的任何一个国家,英特尔公司都可以在当地起诉我们,而且我们肯定败诉,如此,我们就必须给英特尔赔偿。 这个赔偿是这样算的,这个钱不是按照 我们的价格计算,而是按照美国的价格计算, 一台彩电侵犯了他的专利,要赔偿多少,加 上罚款,乘以总数,一台彩电专利费十美元, 罚款十美元,就是二十美元,乘以总数六十 万台,那就是一千两百万美元,这还是我的 计算方式,资本家可比我要狠,象我们这次 五十多万台彩电,赔偿估计要上亿美元。 到人家的地头挣钱,就得守人家的规矩。” 楚明秋出乎意料的坚决不肯出血,而且 是一滴都不肯出,只答应出几条生产线的钱, 这让所有人都很意外。 刘副主任倒是无所谓,反正不管是中央还是高科园,都要给科学院提供资金,而且楚明秋说不定给得还多点。 四机部王部长则目瞪口呆,他是老红军出身,和上级讲价钱也不是没有过,可那也是要察言观色的,感觉不对就要赶紧撤退。 可这楚明秋却象是铁脑壳顶到底,竟然是半点不给。 “不要扯远了,专利什么的,以后再说, 也不要拿总理的话来堵我们,总理也是考虑到高科园刚成立,没有钱,现在高科园能挣钱了,自然就该向中央上交财税。”李副总理把话题拉回来,他觉着他们上当了,被楚明秋牵着走了,再跟着他胡搅蛮缠一番,上交财税的事就泡汤了。 “杀鸡取卵的事不能干,”楚明秋摇头说:“你们现在看到高科园挣了点钱,可无论彩电还是随身听,技术含量都不高,只不过,我们抢先了,欧美日的技术能力很强, 我估计,最多半年时间,欧美日就会有类似的产品出来。” “不是有专利吗?”王部长问道。 “王部长,是这样的,我们的技术积累很低,我们申请了几个专利,但这几个专利 对人家来说,不过小儿科,很轻易便能绕开。” 楚明秋解释道:“而且,您不知道,我们给彩电加了遥控器,加了存储器,实现了遥控功能,自动搜索功能,但控制芯片是英特尔的产品,存储芯片是我们自己生产的,还有相应的软件指令,是我们自己编写的。 可除了软件外,其他欧美日都有,而软件设计,他们的能力更强,所以,我们卡不死人家,即便能给他们增加点麻烦,也就增加点追赶的时间,我估计,最多半年,快的话,三个月,我们的先发优势便没了。” 楚明秋叹口气:“我之所以签下这么多订单,我也知道仅凭高科园的生产能力,压根不可能完成,但没办法,最多半年,半年后,我们就将面临欧美日的强力竞争,以人家产品在市场的口碑,很快便能抢走我们的市场,正是因为考虑到这点,我这次才冒险接下这么多订单。” “市场口碑?”曹主任插话道,带着几分怀疑,似乎不理解。 “上海的产品畅销全国,同样的产品,老百姓就认可上海的,这就是口碑。”楚明秋解释道:“欧美的市场长期被欧美日产品占领,我们是新杀进去的,市场对我们还不熟悉,现在我们是独一无二,他们只能买我们的,可半年后,市场上有了日本西德的类似产品,也就是说,两块手表,一块是上海的,一块是天津的,价格相同,顾客肯定买上海的,这就是口碑的作用。” 这番话却没有打动在场的领导们,他们 都是经历过无数事,经验丰富的领导者,在 他们几十年时间中,有很多下属向他们抱怨, 强调自己的困难,可最后,事情都按照他们 的想法解决了。 “谁不困难,”李副总理冷冷的说:“就这样定了,这是中央的决定!” 楚明秋心里的火腾地冒起来,他强压下火气:“八成绝对不行,这将严重阻碍高科园的发展。” “国家建设需要资金!” 李副总理的话还没话说完,楚明秋呛声道:“你是主管财政的副总理,如何协调财政与发展的关系,是你的责任,没有这么多钱,就不要办这么多事!” “我个人非常感谢中央的开明,”楚明秋却平静下来:“刚才我说话不妥,我道歉,不过,李副总理,咱们今年就真要进口这么多设备?好吧,我认缴,认缴,两成,真不能再多了。” “呵呵,”李副总理干笑两声:“我可谢谢你了。” “我可以把全部利润全部上交,但,我要中央保证一点,中央必须承诺,高科园开展的项目,中央必须提供足额资金支持!”楚明秋咬牙说道,眼睛就盯着李副总理。 “小楚!”郁主任沉不住气了。 “郁主任!”楚明秋平静的说道:“高科园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您不是不清楚,大量基础建设要搞,项目一旦开始,实验设备要进口,经费要落实。 芯片,就说芯片吧,研究芯片,一次流片就要上百万,如果失败了,这百万就打了水漂,连个泡都不冒。 半导体研究投入巨大,我们已经砍了不少项目,可剩下的项目,依旧要投入很多钱。 不是我要钻到钱眼里去,这钱又不是揣到我楚明秋的腰包里。” “不要激动,”邓小平沉稳的说道:“中央的确作出过承诺,现在就找你要钱,是有点悔诺的感觉,不过,小楚,咱们是全国一 盘棋,你高科园有困难,中央出面协调,一 下就划了几个厂过去,这给你们省了多少钱, 还有时间。” “武汉轧钢厂的事,可以不急,但上海钢铁厂,这个事,是比较着急的。上海一直缺生铁,炼钢厂不少,就缺少铁,而且上海是港口,我们国家第一大港,从澳大利亚铁矿石过来,比从内蒙过去还便宜。 中央组织了多次专家组论证,这才下决心要在上海建一个钢铁厂,国家缺钱,李副总理没得办法才不得不盯上高科园了,你们才发了一笔横财嘛。” “就算从你们这拿到几个亿,上海钢铁厂的资金缺口还是很大。”吴副总理缓缓说道,目光就瞪着楚明秋。 楚明秋沉默半响,郁解放有些不高兴, 这高科园好歹还是他的主任,结果几个副总理进门便与楚明秋争起来,把他这个主任撂一边,好容易说上一句话,还被楚明秋给打断了。 “邓副总理,李副总理,这样吧,我们高科园也确实有很多项目要建,到现在,我们的办公地点还是向中科院借的,好些调来的同志,一家人挤在筒子楼里,要解决这些问题,都要钱。” 郁解放态度很真诚,最后说道:“两成,太少了,八成,又太多了,五成,诸位领导, 您们看行吗?” 楚明秋正要开口,吴副总理冷哼一声: “小楚,不许叫苦!” “五成,行。”邓小平一锤定音,看着李副总理说:“我看就这样,至于资金缺口,再想办法。” “缺多少?”楚明秋开口问道。 李副总理哼了声,没理会,吴副总理说道:“一百亿,上海钢铁厂,预算经费一百三十亿,现在缺口还有一百亿。”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敢情我这拿走七八亿,缺口还有一百亿。 “可以发行债券,”楚明秋说,吴副总理摇头说:“总理刚说了,我国没有外债也没有内债。” “从经济学上说,这不是好事,”楚明秋说:“有债务,很正常,关键是,要将债 务控制在一个可控范围内,只要不滥发债务, 就象蒋介石那样,滥发债务,结果便是整个 经济崩溃。 我们可以在国内和香港发行债券,募集资金,如此可以解决资金问题。还有便是,建议中央下调汇率,咱们现在兑美元的汇率是 1:2.86,好像是这个数字,这个汇率太高了,与中美经济的实际情况不符。” “你这什么意思?”曹主任问道,这与中技公司有直接关系,他们就是从事进口业务的:“照这样,我们要进口生产线,岂不是要花更多的钱。” “我们现在这个汇率是出于政治考虑还是反映经济现实?低税率有利出口,高税率有利进口。”楚明秋说道:“当然,这只是一个建议,对于解决上海钢铁厂的资金缺口, 还有个办法,与对方商量,采取分期付款的方式,三年五年七年十年,当然,分期付款, 该给多少利息,按照银行利息给,咱们不占他们的便宜。” “这不还是负债吗?”张春桥皱眉说道。“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负债,但这也是国际贸易中常用方式。”楚明秋心里叹口气,负债经营是很正常的,可在这个时代,负债 是政治不正确,而这个时期,别胡说普通人, 就算中央领导也不懂市场经济,这直接导致, 在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吃了不少亏。 “在国际贸易中,没有一次付清全部款项的,”楚明秋耐心的解释:“曹主任比较清楚这个问题,钢铁厂的建设周期比较长,再加上试运行,我总得检测设备是不是安装好了,运转是不是正常,生产出的产品能不能达标,这种超过百亿的建设,付款期三五年非常正常。” “这次,我们买的晶圆生产线,付款, 就分四次,周期为一年。” 邓小平眼前一亮,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时的气氛比较沉闷,邓小平看了看说:”好嘛,看看大家商议,这不是办法就出来了。你们回去,组织好生产,一定要完成订单,有困难,找市委,找中央。” 郁解放赶紧起身:“我们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中央的信任。” 楚明秋也起身,心里有些沮丧,不想说话,跟着郁解放就出去了。 “呵呵,”邓小平扭头对吴副总理笑道:“这年青人脾气还挺大。” “恃才傲物,有了点成绩,尾巴就翘上天了,老吴,你得好好敲打下。”李副总理冷言道。 吴副总理叹口气:“这小楚呢,工作能力强,交给他的工作,总能办得好好的,甚至可以说超乎你的期望,就是个性太强,唉, 是个刺头。” “个性强也是好事,”邓小平笑道:“战争年代,能打仗的,个性都强,那种圆滑的老油条,是不麻烦,可也不能干事。 就说这小楚吧,当初中央给了三百万, 燕京市委给了一百万,去年给了一百万,今年给了多少?老吴,中央好像没给钱,你们燕京市委给了多少?” 吴副总理苦笑下:“五十万。” “对,五十万,加起来也就是五百五十万,听上去挺多,可这是所有啊,去年,他们的产值是多少?” 吴副总理又答道:“4.6亿,纯利润是3.2亿。要说挣钱,这小楚真没得说,干事也很得力,心也大,去年成立了广州分公司,今年,估计还要去香港成立香港分公司。” “成立香港分公司?”张春桥警觉起来。“他有理由,高科园的主要市场在国外,现在他们主要通过香港霍家卖出去,这等于将销售渠道交给了别人,万一出现什么变故, 整个体系就可能瓦解,这一块必须掌握在自 己手中。还有,在香港设立分公司的另一个目的, 就是了解市场,商场如战场,这不了解敌情, 怎么打仗。这道理是一条一条的,你呀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吴副总理苦笑着连连摇头,又补充道: “他这是没钱,要有钱了,他呀,还想在美国开分公司。” “在美国开分公司?他可真敢想。”四机部的王部长算是开眼界了,说实话,要换成他,他也不敢这样与副总理较劲,他在心里很同情郁解放,有这样的下属,够头痛的。“他盯上了美国人。”吴副总理苦笑着说道。 “盯上美国人?什么意思?”邓小平好奇的问道。 “美国不是正在闹经济危机吗,美国有大批计算机工程师和半导体工程师失业,他盯上了这些人,咱们国内不是没人吗!”吴副总理想起楚明秋给他讲起构想,忍不住再度叹口气。 到美国开分公司设研究所,先不说其他, 就说这工资标准怎么定,级别怎么定,真是 异想天开! “这个想法,有点意思”邓小平点了支烟,若有所思的说道。 第二节 一切为了订单 出门之后,郁解放的脸色便阴下来了,楚明秋也不吭声,俩人一言不发的上车。 一路上,郁解放都没说话,回到高科园,下车时才让楚明秋跟他到办公室。 此时已经下班了,但高科园还有不少人在加班,俩人到了郁解放办公室。 楚明秋将门关上,郁解放坐在椅子上,生了会闷气,楚明秋也不言语,给他倒了杯水,然后才坐在椅子上。 郁解放有些为难,他想和楚明秋好好谈谈,尽管他很生气,可也深知,高科园这副担子实际是楚明秋扛着,高科园上下,还有上级,市委和中央,都清楚这点,他数次向吴副总理汇报工作,吴副总理都敲打他,让他在业务上要放手,在思想上要管住他,楚明秋的小资产阶级还挺重。 “小楚,你知道今天闯下多大祸吗!” 郁解放斟酌半响才缓缓开口。“不就是李副总理吗,”楚明秋不以为然的说:“最大不过罢了我这个副主任,我还解脱了,不伺候了。” “胡说!”郁解放拍案而起,怒视着他:“哦,这就是你的办法!最大不过罢官!甩手走人!高科园怎么办!你费尽脑汁弄来的这些东西怎么办!计算机公司,半导体公司才刚刚起步!你!你!你都在想什么呢!你的党性那去了!责任心那去了!一走了之! 这就是你的办法!” 楚明秋恼火的闷哼道:“我有什么办法!八成啊!咱们一年能赚多少钱!他们上下嘴皮一动,就拿走八成!摘桃子也没这摘法。” “咱们高科园的发展离不开中央的支 持!”郁解放苦口婆心的劝道:“你这样与李副总理吵,将来,你再要什么政策支持,上级还会给你吗!你呀,就不会多想想!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短路了呢!” “我这不是被逼到墙角了吗!”楚明秋苦涩的叹口气,在中央这帮大员中,除了张春桥,更何况还有小平:“别说八成了,就算五成我也觉着多了。” 郁解放也叹口气,楚明秋摇头说:“唉,还是这次风头太盛了,这次拿走五成,将来, 咱们项目全面展开,您就知道需要多少钱了。” 说罢又恨恨的骂道:“妈的,这高科技就是砸钱的玩意!” 郁解放也跟着叹口气:“今儿,不出钱是不行的,你没看出来,低了五成,咱们俩出不了中南海。” 楚明秋何尝没看出来,所以才提出两成, 等着中央还价,可那几个老油条,也看出他 的心思,就不还价,郁解放开口五成,估计 到了他们的心理底线。可,这个口子一开,后患无穷。 郁解放本想训斥他一番,不知怎么的, 居然成了互吐苦水。 “算了,我回家了。”楚明秋起身准备走。 郁解放叫住他,略微沉凝:“回去写份检查,深刻点,要从思想根源认识到今天的错误,不得少于三千字。” 楚明秋正要抗声,可看到郁解放的神情, 只好叹口气:“行,按领导指示办。” 写文章嘛,还不是小菜一碟,秘书科出来的都是高手。 纪思平下车打开车门,吴副总理下车, 走到门口,正要推门,纪思平准备上车离开, 吴副总理忽然回头吩咐:“明天把那个孙满屯的材料找来我看看。” 纪思平点头,还是禁不住问道:“怎么啦?” “这郁解放是管不住那浑小子的,得给他加上个紧箍咒。” 纪思平有些意外,他知道在会议室发生了点事,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赶紧问:“这楚明秋又出什么妖蛾子了?” “这小子,”吴副总理哼了声:“能干事,闯祸的本事也不小,明天,把他叫来,我要好好骂骂他,这臭小子!” 纪思平一头雾水,不过,这次楚明秋闯的祸不小,吴副总理很少这样。 晚上回到家里,他给楚明秋打了电话,楚明秋正在写检查呢。 “你小子又闯祸了,我可告诉你,这次老头子可真生气了,明儿态度好点。” “嗯,唉,闯什么祸,你说中南海里还能闯祸!谁有胆在那闯祸。”楚明秋叫起屈来,心说惹毛了老子,老子真辞职不干了。 楚明秋将今儿的事说了一遍,然后说: “你知道吗?那李副总理,张嘴就要八成, 妈的,我挣点钱容易吗!” “你小子!”纪思平笑道:“好了,通知到了,哦,对了,老头子让我调孙满屯的材料,估计他要被启用了。” 楚明秋愣了下,随即惊喜的问道:“怎么?要给他平反?” “平反倒不至于,不过,他不是牵扯到刘志丹案吗,主席去年就批示了,免予追究, 习==仲==勋都释放了,他还有什么事, 不过是有人在阻挠。” “还有这个批示!没看到传达啊!”楚明秋很意外。 “怎么可能传达到你们这一级,估计他要到高科园来。” 楚明秋大喜,放下电话就想去前院,想了想还是不去,这有表功的嫌疑,孙满屯压根不吃这一套。 再说了,万一还有变故呢! 把这些事丢到脑后,认真写检查,没一会便写了五千字,重新读了一遍,感觉还可以,便收起来。 左雁端了碗银耳莲子羹进来,放在他桌上:“趁热,赶紧喝了。” 楚明秋皱眉说:“我最近火大,不适宜喝这个,还是你喝吧,对了,叶冰雪怀孕了, 小箐不是寄两根野山参吗,给她拿去,还有, 那鹿茸,也给她拿去,嗯,这样,一人一半, 大丫那,也拿一根去。” 叶冰雪和大丫先后怀孕,这可是好消息, 特别是叶冰雪,岳秀秀把她看着儿媳妇,在 知道她怀孕后,便一再让她回来住,但叶冰 雪说她妈妈已经退休了,到家来照顾她,这 事才作罢。 这个春节,虎子他们没有回来探亲,虎子来信说,营里上了个面粉厂,也开始种人参了,不过,人参的成熟期很长,最短也要四年,他从鄂温克猎人那搞到了几颗人参和鹿茸,给岳秀秀寄回来了。 楚明秋留了一根,其他分给了小八和勇 子,特别是人参,这玩意可遇不可求,随着 东北地区的大规模开发,森林面积越来越小, 适合人参生长的环境也越来越少,野生人参 也就越来越少见。 “知道了,明儿,就送过去。”左雁说着坐下来,将他的书桌简单收拾了下。 “这个还是你喝,”楚明秋将银耳百合莲子羹推到她面前:“你呀,身子骨弱,我教你的那密戏,还在练吗?” “练,每天早晨都练。”左雁又倒了杯水,然后小心的问:“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工作上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楚明秋说道,他不喜欢女人干涉工作上的事, 当初对林晚也这样,不过,林晚很少问他工作上的事。 “你呢?打算去那实习?”楚明秋问道。 左雁今年毕业,尽管是工农兵学员,没有毕业论文,但毕业实习还是要的。 “还是三十九小,校长也希望我回去。” 提起毕业,左雁就很兴奋,按照工农兵学员的分配原则,那来那去,她就留在燕京, 只是倒不一定非要回三十九小。 到了分配季,同学们忽然变得忙碌起来了,同学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有些微妙,谁不想留在燕京,所有人都在暗自找关系,这点上,那个时代都一样。 “嗯,”左雁迟疑片刻,低声问:“嗯,小秋,这,这,” “有什么就说,能办的就办,不能办的绝对不能办。”楚明秋说道。 “小不点想留在燕京,可她又没门路,找到我这,这个,...”左雁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楚明秋有些纳闷:“她家不是在地方上有关系吗?回去不是更好。” 小不点能在高中毕业就直接上大学,在这个时期,极其少见,家里没关系是不可能的,说不定,她也是干部子弟。 “唉,她呀,”左雁叹口气:“她家里给她定了个亲,男方是个造反派的头头,她不喜欢这个人,可要分回去,她就得嫁。” “原来是这样,那就合理了,”楚明秋想了想问:“你和她关系很好吗?” 左雁点点头,她其实并不擅长交朋友, 苏子青是她最好的朋友,但主动权一直掌握在苏子青手中。 可能正因为这样,左雁才很珍惜朋友。在学校的第一年,她与同学的关系并不密切,称得上朋友的可以说没有。 与小不点关系密切起来,还是因为楚明秋,因为他的歌,此后,小不点经常主动找她,俩人因此变得热络起来,成为朋友。 毕业到了,小不点也想留在燕京,可她那有关系,也找不到关系,能上大学,也是那男人的关系,这病急乱投医,便问到左雁这。 楚明秋想了想说:“这个忙,可以帮,这样吧,你先不忙告诉她,我替她搞定了再说,嗯,还有,小雁,以后不要轻易答应帮忙。” 左雁微怔,连忙问:“怎么啦?那,那些忙可以帮?” “涉及财物的事,还有涉及职务提升的,都不能答应。”楚明秋很郑重的说:“我现在 是副处级,如果不出意外,三十岁左右,就 能升到处级,以后找关系走后门的事少不了, 一定要记着,不能收任何财物,不熟悉的人, 绝对不能帮忙。” 左雁心里很高兴,这说明,楚明秋这是在考虑他们的未来了,便赶紧点头:“嗯,我记住了。” 楚明秋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百草园里的动静已经渐渐安静下来,左雁也起身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他。 楚明秋微微僵了下才轻松下来,俩人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动作。 “我,我要毕业了。”左雁低声说道。楚明秋知道什么意思,他想了想,用力转过身,左雁仰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透着期待,小嘴嘟起来。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低头,吻住那柔软的唇。 左雁满心欢喜的迎接着他的到来,她的动作笨拙,楚明秋巧妙的引导着,慢慢的, 她懂得了,于是变得更热烈了。 “嗯!” 长长的,带着几分欣喜,也带着少女的娇羞。 楚明秋环着她的腰,姑娘的腰细,条顺, 从胸部的感觉来说,比雷蕾要小,比林晚要大点,林晚喜欢跳舞,跳舞的女孩,胸部都不发达。 左雁伏在他胸膛上,甜蜜之极。楚明秋坐下,让她坐在腿上,她头一摆,主动缠上来。 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 .......... 第二天中午,楚明秋到市委向吴副总理汇报工作,吴副总理把他骂了顿,前所未有的严厉,纪思平在外屋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回去冷静下来,也知道自己错了, 郁主任也批评我了,”楚明秋有几分委屈,像个孩子似的:“可,可他们也太狠了吧,一下就要八成,我们这才刚刚起步,好不容易弄到点钱,这就要走八成,今后,我们怎么办!领导,我没办法,这才急了。” “就你有道理,”吴副总理有点恨铁不成钢,再度拍桌呵斥道:“你那点小算盘,谁不知道,你知道李副总理这段时间,为了找钱,把各省主要领导都问遍了。” “上海要 130亿,甘肃的化工厂,黑龙江的化工厂,这些都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你知道上海钢铁,这个要建成了,不但我国钢铁产量可以提升一个台阶,经济效益也非常明显,每年可节省几个亿,增加收入几个亿!这不比你那还看不见的未来要实际得多!你得替中央想想。” 楚明秋低头不搭话,很显然,他并不服气,吴副总理更加下定决心,给他套上个紧箍咒。 纪思平送走楚明秋,进来看到吴副总理坐在椅子上,右手虚握拳头,不住敲打额头, 便赶紧过来。 边给吴副总理按摩,纪思平边宽慰他: “小楚是个聪明人,知道进退。” “这臭小子。”吴副总理着实喜欢楚明秋,即便是骂,也带着几分亲昵。 纪思平心知肚明,便笑道:“郁主任看来是管不住他,得给他派个厉害点的上司。” “管是要管的,”吴副总理叹口气:“可换个角度,他也够难的,说实话,我想过他能弄到钱,可没想到,你看看,这才两年不到,组织上总共才给他多少钱,已经拿回来一百倍了,还要怎么样啊!” “李副总理要八成,这的确太高了。”纪思平若有所思的说。 “他呀,问题不在八成五成的,是态度问题,就敢在中南海与李副总理叫板,就差拍桌子了。”吴副总理想要摇头,可纪思平却把他的头摁住了。 “你呀,要记住,对老同志要尊敬,这上面,别学小楚。”吴副总理说道 “我那敢,在中南海与副总理叫板。” 纪思平笑呵呵的摇头。 “也是,没几个人有他那种本事,”吴副总理说道:“小纪,你是70年开始给我当秘书的吧?” 纪思平嗯了声,吴副总理叹口气:“一转眼都五年了,小纪呀,再陪我两年,两年后,到某个部委去,好不好?” 一个好秘书,很难得,领导舍不得,可领导也知道,在他们身边久了,秘书的损失很大,最简单的,级别,纪思平在他身边, 干到死,最高也就处级,也就是说,他已经到顶了,而级别又与工资住房什么福利待遇联系在一起的,所以,一般情况下,秘书干上三四年,就该放出去,五年已经算长的了, 七年,就很少见。 “副总理,您这说什么呢?”纪思平决定说实话:“有时候,看到小楚,在高科园,大展宏图,我也想,可,转念一想,这到基层,遇上不好的领导,那不是受夹板气,副总理,要不这样,您什么时候,觉着合适了, 有好的人选了,就让我走,要不然,我就一辈子待在您身边,那都不去。” “一辈子,那不耽误你了。”吴副总理笑道,心情开始好起来,在燕京,他得意的是发掘了两个年青人,楚明秋放在高科园, 干得风生水起,纪思平要弱点,不过也是颗好苗子,再在身边教几年,以后的成就不一定就比楚明秋差。 “那个孙满屯的材料,拿到没有?” “我已经给组织处打了电话,他们说时间太久了,不好找,我就让小王过去了。” 小王是去年才到秘书科的,原来的那个老战友的儿子,去年连续几件事,都让吴副总理很失望,今年春节后,便被调整出秘书科,吴副总理给他安排到市公交组去了,算是平级调动。 吴副总理点点头,很舒爽的靠在椅背上, 过了会,慢慢的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楚明秋将全部精力扑在生产上,每天都在各个厂跑,业务科,每天早上都要晨会,晚上要开晚会,科里又增加了两块黑板。 积攒的第一批货已经全部发出去了,仓库清空了,楚明秋将所有产品产量分解,精确到每一天,在东风电视机厂黑白生产线改造完成之前,彩电厂实行三班倒,电子厂也一样。 这个时期是不提倡什么加班费奖金之类的,楚明秋想要刺激刺激,又不能触碰红线,拨出一部分钱,改善伙食,前世见过 BAT 的食堂,那个丰盛,让人羡慕,于是他决定搞这个来激励士气。 在楚明秋看来物质激励是最有效的激励手段,既然不能发钱,就搞些名目,变相发钱。而且,在这个时代,有时候发物比发钱更有效,因为物资更难弄。 于是乎,厂里的采购车整天往外跑,菜油,猪肉,咸鱼,几乎每周都有分的,食堂的菜,蔬菜价格几乎免费,荤菜价格下降到几分钱。 每天到吃饭时,大人小孩都跑到食堂吃饭,食堂的大师傅向厂里反映,宋主任却让他多作点,不准降低标准,反正这钱不是厂里出。 彩电厂要稍微麻烦点,东风电视机厂的 家属区与生产区并不远,彩电厂就要麻烦点, 没有建家属区,但这挡不住人民群众,群众 的智慧是无穷的,每天到吃饭的时间,孩子 们便提着饭盒,蹬着自行车来了,要么就在 厂里吃,要么提回去一家人吃,晚上下班时, 所有工人都提着饭盒,装得满满的。 阳光,很温暖,嫩绿变得郁郁葱葱,春天的气息更浓了,看着急匆匆的来去的人流, 几乎每个人都是脚步匆匆,没有人停下脚步, 说话声音快速,好像不如此就耽误了时间。 “同志!你找谁?”门房保卫科的年青人看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满脸沧桑,提着个黑色的包,一身陈旧的工作服。 “我是来报道的,找郁主任。” “报道的?报道该找华科长,他是人事科科长。”小年青疑惑不解。 “哦,那华科长在哪?” “哈,原来是您啊,早就听说要来个副主任,正纳闷呢,原来是您,好,好,太好了。”楚明秋笑呵呵的拉着孙满屯就上楼, 小年青吓了一身冷汗,仔细想想,自己好像没作什么,这才放心。 保卫科其实没多少事干,很清闲,不过, 也有后果,没什么成绩,上升通道狭窄,可能一辈子都在守大门。这个职位就是消磨青春。 到了楼上,楚明秋扭头对李金钟和钟学思说:“你们回去,好好合计下,还有那些 法子可以提高效率,照这样下去,我看够呛。” “是。”钟学思两腮凹陷,这段时间, 他和李金钟忙坏了,工地有三个,他们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 市委对这次建设非常重视,不但将三个建筑公司都调来了,小桃溪建筑队更是扩张到四百人,可建筑速度还是不够。 楚明秋的建筑优先顺序是,彩电和电子厂优先,这两个厂不分先后,晶圆生产线要美国人来指导建设,放在后面。 “杨满堂,你把今天我们发现的问题都总结出来,作个简报。”吩咐完后,他带着孙满屯上楼,孙满屯看着他自信满满的下令,心中有种莫名的喜悦和满足。 “孙叔,” “别,在单位上,还是叫我老孙吧。” “好,那我就没礼貌了,”楚明秋很顺从的接受了,含笑道:“这段时间,管委会很忙,以前是一个人当三个人使用,现在是一个人当五个人用,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畜生用。” 孙满屯哈哈大笑:“我知道,这次你们引进了三条生产线,两条晶圆生产线,一条彩电生产线,还要改造三个电视机厂,其中一个还在天津;还有两个电子厂,一个无线电厂,还要准备晶圆厂的建设。 我来之前,吴副总理特意找我谈了话,对你们的情况比较了解。” 孙满屯想起前昨天与吴副总理的谈话, 他在机械厂干活,活还是比较轻松,明子的 爸爸在那当厂革委会副主任,主任是军代表, 自然对他很照顾。 可前几天,忽然接到通知,让他到市委报道,然后便是吴副总理召见,他这才知道到高科园任职,而且还是副处级,而且还是要制约楚明秋。 “小楚这个同志,你应该了解,这个同志能力很突出,工作热情也很高,高科园是 他提议的,具体工作也是他在干,两年不到, 国家总投入不过五百五十万,包括工资福利, 办公设备,等等,杂七杂八的,算是把铺子 开起来了。 可两年不到,他已经把局面打开了,去年创造产值五亿,今年更是不得了,跑美国参加什么展览会,结果签了十一亿美元的合同回来,赶上一个广交会了。但这个同志的缺点就是,太年青,冲劲十足,在中南海与李副总理和邓副总理都呛起来了。” “郁解放郁主任,这个人老成持重,工作热情有,但能力不足,他不知道怎么发展高科技,他当主任,市委是希望在他政治上把关。” “可现在看来,他管不住小楚,所以,市委决定加强高科园的领导,让你去高科园担任副主任,你的主要工作,把那匹野马,给套上笼头。” “当然,在业务上,你要放手,不过, 要把他的脾气给我管住!” 吴副总理的话还在耳边,孙满屯看着楚明秋的身影,忍不住在脑补,这小子居然敢在中南海里跟副总理呛起来。 没一会便到了郁解放办公室门口,敲门, 听到里面叫进才推门进去。 “主任,新来的副主任到了。” 楚明秋进门便叫,郁解放刚放下电话, 抬头看到孙满屯,随即明白,有点意外。 “这是孙满屯同志。” 楚明秋说着便将介绍信递给他,郁解放接过来看了看,热情的出来:“孙满屯同志,吴副总理早说了,要给我们派个经验丰富的老同志来,可总不见影子,这下好了,咱们这班子添新生力量了。” 孙满屯握住他的手,郁解放还使劲晃了两下,然后说:“坐,坐,坐下说话。” 郁解放心里还是有几分明白,吴副总理 说这孙满屯是老同志,能在他老人家那称为 老同志的,估计都是二三十年代参加革命的。 随着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的发展,越来越多的老干部被解放,不过,这些老干部, 有些安排了工作,有些退休,有些则闲置, 反正每个月给工资,福利待遇不变,就是没有具体工作。 燕京市也同样解放了一些干部,不过, 大部分是年青的,燕京的干部主要受彭真的牵连,彭真没解放,他们便解放不了。 不过,孙满屯不在此列,他其实是受到燕京原市委迫害的对象,五九年的右倾,刚解放又被牵连进《刘志丹》一案,现在随着习仲勋解放,《刘志丹》一案的人员全数解放。 “我是犯过错误的人,上级让我来高科园工作,是对我的考验,我对如何发展高科技产业,没有经验,也没有想法,主要是来学习的。” 孙满屯的姿态很低,楚明秋噗嗤笑出声来,郁解放皱眉,正要批评,楚明秋已经笑道:“孙副主任,看来这二十年的改造没白过,郁主任,我和孙副主任是老相识了,我们是邻居,可以说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和他两个儿子,大柱二柱都是好朋友。” “ 哦,还有这回事!”郁解放很是意外。孙满屯微微一笑:“这话不假,五九年,我老婆从陕西调来,我正好被划为右倾,区委大院住不了,组织上就把我们一家子安排在楚家大院,和小楚作了十五年邻居。” “那,就更好了,”郁解放心里咯噔下, 应付一个楚明秋已经够为难的了,这再加上一个孙满屯,上级这是要作什么? “小楚,那你给孙副主任介绍下情况吧。” 郁解放心有疑窦,但以他的城府,自然不会 流露出来,而是含笑让楚明秋介绍情况。 “成,也顺便给主任汇报下工作。”楚明秋很爽快:“目前,我们的工作主要完成订单,今年二月,我们去美国拉斯维加斯参加了国际消费类电子展,这个展览会每年举办一次,让各国电子产品厂商展示新产品, 让销售商订货,嗯,郁主任,孙副主任,明年,你们也该去看看,一边可以开阔眼界, 一边可以观察电子行业的发展。” “这个建议好,”郁解放立刻赞同:“我也想出去看看,开阔下眼界。” “对,”楚明秋赞同的点头:“咱们是领导,我们自己的眼界都不开阔,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发展咱们自己的高科技产业。” “嗯,你说得对。”孙满屯也被打动了, 要发展高科技产业,自己不知道,那就看看别人是怎么发展的。 “我们在这次展览会上签了很多合同, 彩电五十多万台,随身听两百多万部,此外还有电风扇,电子计算器,等等,总共价值十一亿美元。” “合同签了,首款也收到了,但问题很大,”楚明秋苦笑下:“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产能不足,彩电,我们自己的彩色显像管, 年产量才十八万台,为此,我在美国购买了三十万台彩色显像管,价格是我们自己生产的显像管的四倍,但,这没办法。 为了迅速扩大彩色显像管产能,我在美 国又引进了一条彩色显像管生产线,四月初, 美国人来协助安装调试,整个安装调试时间 为两个月,到七月一日,第二条彩电生产线 投产。” “除了这条彩电生产线外,东风电视机厂和燕京电视机厂,还有天津电视机厂,合 并组成长虹电器集团,由原东风电视机厂革 委会主任宋主任继续担任主任,原天津电视 机厂革委会主任陈跃东同志担任副主任,原 彩电厂革委会主任楚中天同志,担任副主任。这些同志,慢慢都给您介绍。” “随身听,爱华电子公司负责生产,这个电子公司是新成立单位。 对于随身听,我们采取的是代工模式, 爱华电子公司只负责设计开发产品,但生产则以订单的方式交给启星公司。 这启星公司是全代工企业,他们没有自己的产品,只负责接受订单,目前,启星公司有八百人,其中五百人是临时工。” 华汉民招了五百临时工,分给三百老职工,每人带两个徒弟,要求两周出师,两周出不了师的,一律解雇,这五百人每天拿着烙铁,练习焊接。 勉强弄了个生产线,可实在太原始了, 有点惨不忍睹。 楚明秋觉着还是找个内行看看,这内行, 国内肯定没有,只能眼光向外,他想让霍震霆来看看,帮忙找个内行,设计个生产线。但这是后话,要干这事,怎么也得等这笔订单干完后再说。 “启星公司就是干代工,只干代工?” 孙满屯问道,看到郁解放微怔,心里略微一转就明白了,便笑道:“这小楚给我说过代工模式,我多少知道点。” 郁解放勉强笑了笑,当初楚明秋给他解释这个代工模式,费了好大的劲才让他明白。“对,启星公司就是个代工公司,目前主要给爱华电子代工随身听。”楚明秋含笑道:“不过,启星公司的生产效率不高,只能算半自动化,生产线的提升了些效率,但比起欧美来,还差得比较远,我在想是不是引进一条新的,流水型生产线,不过,这一切都得有钱,等这单订单做完了再看。” “仅靠启星公司无法完成订单,市委才调动了几个厂给我们,协助我们完成订单。” 楚明秋说到这里,轻轻叹口气:“我到每个厂都去看了,工人的生产效率并不高, 部分工人还有牢骚,所以,我和郁主任商议了下,决定给部分奖励,当然,这种违反政策的事,不能直接干,后勤科尚科长出了大力,联系了不少好东西,现在这些厂的食堂, 每天爆满,大人小孩兴奋不已。” 楚明秋的语气有无尽的讽刺,可在郁解放和孙满屯听来,他是在着急,在恨铁不成钢。 建国这么多年,思想教育一遍又一遍, 文革已经快十年了,兴无灭资,口号喊得震天响,可还是不如猪肉有吸引力。 楚明秋最害怕的是,这个时候,再来个运动,工人们又兴高采烈的去参加运动了。生产多累啊,那有运动爽! 楚明秋在厂里就亲眼看到,工人们解手就要半个多小时,解手几分钟,抽烟聊天打屁,三十分钟起步。 楚明秋气得找到厂革委会主任,要求他们严明纪律,同时规定每天的工作量,没有完成工作的,禁止下班,同时,责令在班组作自我批评。 在国营工厂里,其实都有严格的规章制度,可问题是,文革以来,这些规章制度完全失效,成了一纸空文。 楚明秋根据工作纪律和规章制度,按照 这个时期的词汇,重新起草了一份工作纪律, 发到每个班组。有没有效果,他也不知道。“厂子过来了,可生产,”楚明秋再度叹口气:“问题很多,最初没有一个小组能完成工作定额,现在情况好转了些,八成小组能完成定额。” “老孙,老郁,你们没去厂里,能把你气得三尸神暴跳,那些工人,一个个跟大爷似的,边干活边吹牛,最初定额只能完成一半,现在加强管理后,大部分能完成定额。”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电风扇和计算器的订单和生产都挺好,电风扇稍微少了点, 主要原因是,国外对我们的品牌不认同,能买咱们的,主要是看便宜。” “我们这次买了两条晶圆生产线,一条彩电显像管生产线,同时有五个工地,目前阶段是彩电显像管最要紧,晶圆生产线,要美国人来帮忙设计安装,我也不知道我们的建筑队干不干得了,这个晶圆的生产条件比较高,特别是光刻机,光刻机是单独列出来的。” “对光刻机,我也打算搞代工模式,”楚明秋又进入构想状态:“半导体是个非常花钱的领域,将芯片设计和生产分开,搞芯片设计的,就只搞芯片设计,搞制造的就只搞制造,专业化。” “这是条很长的路,在这个领域,目前是春秋战国,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也没有那家厂的技术有明显优势。” “搞芯片,”楚明秋有点兴奋,站起来: “有三个关键,一个是设计,一个是软件, 一个是制造。” “这三个领域,缺一不可,设计,我们正在仿制英特尔的 4004和 8080,制造,我们的光刻机相当于欧美五十年代的技术,这次引进的投影式光刻机是目前最好的光刻机,这次,我们算是补上了短板,麻烦的是软件,这方面,我们和欧美差距太大,目前, 我们使用的是美国的设计软件,而且还是盗版的。” “不管是设计,还是光刻机,还是软件, 现在都是红军时代,再过十年,估计就发展到八路军新四军时代,再过三十年,就该发展到解放军时代。” 孙满屯忍不住乐了,郁解放不住摇头,他已经发现了,楚明秋有种本事,用诙谐玩笑的口吻,将很严肃的事说清楚。 “在长虹集团和爱华电子公司,启星公司外,我们还有两个最重要的厂,联想计算机公司和长城集成电路公司,我们所有的工作,都是为这两个公司的发展努力。” 孙满屯靠在沙发上,他发现自己有点喜欢听楚明秋讲述他的设想,至少,现在这个样子,比以前可爱多了。 楚明秋滔滔不绝,把计算机和芯片的发展构想,全盘托出,有些以前给郁解放讲过, 有些则没有。 滔滔不绝讲了近一个小时,孙满屯还不时插话提问,说得他口干舌燥,抓起杯子狠狠的灌了一大口。 “好了,你去忙吧,我和郁主任说会话。” 孙满屯看着楚明秋笑呵呵的要打发他走。 楚明秋看眼墙上的挂钟:“成,马上要下班了,业务科还有个会,大概在六点开,孙副主任,您要不要来听听,顺便也给您介绍下业务科的同事。” “行,我等会过来。”孙满屯满口答应。 二十年代末参加革命的老同志,那时候, 他郁解放还没出生呢。 郁解放的政治敏感性还是很高,已经感觉到这几年的变化,去年中央给贺龙彻底平反,一批老干部被解放,今年《刘志丹》一案彻底完结,又解放一大批西北干部,四届人大召开,又是一批老干部解放。 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中央文革小组已经数次被主席批评,在第一副总理的争夺中惨败,种种迹象表明,中央文革小组代表的造反派已经失势。 而另一方面,邓小平主持国务院工作后, 开始整顿全国经济,前不久,邓小平主持召 开了全国铁路工作会议,会后发布了中央九 号文件,也就是《关于加强铁路工作的决定》。 在这个会上,邓小平明确喊出,要敢抓革命,更要敢抓生产的口号;并提出三条具体措施: 1、加强集中统一领导; 2、建立必要的规章制度; 3、坚决反对派性,维护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 随后中央派出以铁道部部长万里为首的工作组,对全国铁道系统进行整顿,随后,中央又连续召开会议,旗帜鲜明的提出整顿派性,凡是只抓革命,不抓生产的,调走的调走;撤职的撤职,邓小平的胆子很大,大量启用老干部,一批老干部重新走上领导岗位。 与中央的大动作相比,燕京的动作比较小,吴副总理也召开了相应的会议,但提出的口号却是,抓革命,促生产。 不过,吴副总理将中央九号文件下发到党内,要求所有党员团员都要认真学习。 这个九号文件也成了楚明秋的大杀器,工作量陡升,管理制度越来越严格,要说工人没意见,那是不可能的,那怕楚明秋将伙食提高了,今天发猪肉,明天发水果,变着花样,找各种借口发东西,等于变相给工人发奖金,依旧有工人在抱怨。 东风厂的造反派也跳出来,曾经一度包围厂部,楚明秋接到电话,亲自跑到东风厂, 与造反派展开辩论,而且在辩论会场架起高音喇叭,全厂职工都能听到。 这场辩论持续了六个小时,楚明秋依旧神采奕奕,精神抖擞,而那几个造反派则疲惫不堪。 事后,楚明秋以管委会的名义,将几个为首的造反派全部调走,发配到东风厂的农场,让他们去种地养猪,这个时期,几乎每个厂都有农场,在背后支持他们的厂革委会副主任被调走。 这个动作又引起东风厂的造反派骚动, 再度围攻楚明秋,但楚明秋无比强势,半步不让,很痛快的又将这次领头的几个发配到五七干校去。 他的这两次动作,将东风厂造反派彻底镇压,他强势的作风传到 109厂,现在 109 厂为首的半导体公司正式改名为长城集成电路公司。 109 厂也有造反派,而且还挺受到群众支持,半导体是精密科学,109 厂有严格的规章制度,但这些制度在文革中全部被破坏。 举个简单的例子,半导体生产,对洁净度要求很高,规章制度中对工人进无尘车间有严格要求,可到了文革中,这被认为是看不起劳动人民,于是,无尘车间被轻易突破, 于是,109 厂的良品率还不到五成。 楚明秋又采取同样方式,强化规章制度,凡是违反规章制度的,干部,一律免除职务, 党员,一次警告,二次记过,三次开出党籍, 保卫科每天派人守在无尘车间门口,凡是不遵守纪律的,一律不准进入。 除了这两家公司,还有新划过来的电子厂收音机厂,楚明秋一律照此办理,他在这 上面表现出的强硬手段,震动了整个管委会。 “嗯,这事上,我支持他,”孙满屯听郁解放说着这些天楚明秋的动作,立刻点头称赞,有些激动的说:“有规章制度,就该照规章制度办,上班打牌磨洋工,我在机械厂干活时,也见过。 现在的问题就是,干部不敢管,谁管谁就是资本家,是白专道路,就要打倒谁,搞得,认真工作的,反倒有罪了,磨洋工的, 成了典型,这不是颠倒黑白吗!” 郁解放苦笑下,起身拿出一叠信,放在孙满屯面前:“你看看吧,这是群众来信,全是告状的。” 孙满屯随手拿起一封信,打开迅速看了两页,忍不住冷笑道:“这是什么,错别字连篇,连封告状信都写不好,还好意思。” 郁解放叹口气:“小楚做事,刚猛有余,怀柔不足。” 孙满屯想了想,忍不住笑着摇头:“你是不了解这小子,被骗了,他是我看着长大的,第一次见他时,他还十岁不到,是我们那遍的孩子头,我看了他十多年,我看啊, 他是被逼急了,要不然,不会这样凶狠。” 郁解放微怔,皱眉思索起来,孙满屯笑道:“这小子,平时对什么都不在意,只有逼急了,他才这样。” 当初,岳秀秀被抓走,楚明秋被点燃怒 火,一大群胡同小子跑到楚家来,给孙满屯 留下深刻印象,他猜到造反兵团的异军突起, 与楚明秋有联系,但他却找不到证据证明这 点。 “这小子好好培养,是个人才。”孙满屯目光深沉。 郁解放不以为然,谁都承认这点,这楚明秋要不是人才,那人才得什么样。 可,孙满屯的意思却不只是这些。 俩人简短的交谈后,郁解放将许云梅叫来,给孙满屯办了入职手续,无非又是填几张表格。 这活本来是华汉民的,但华汉民出差了, 计算机公司又调来几个人,他去跑手续了, 许云梅在代管。 许云梅告诉孙满屯,明天去照相,一寸照片,要三张,费用可以报销。 办好这些手续后,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孙满屯便起身告辞,许云梅带着他到准备好的办公室,孙满屯对这个到不在意,问了下楚明秋的办公室在那,许云梅说在二楼,于是孙满屯提出也在二楼给他找个办公室,许云梅说二楼已经满了,他这才作罢。 办公室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写字台, 其实就是学生上课的课桌,一张藤椅,另外还有两张椅子,显然,这是给来谈话聊天准备的,靠墙还有个文件柜。 简单得不像话,许云梅有些歉意,说楚副主任说现在要简单点,办公室嘛,有个写字的桌子和椅子就够了,除了副主任级的,其他科室,科长级都没有独立办公室。 孙满屯只是笑了笑,连声说这样好,这样好,保持艰苦朴素的作风。 将钥匙交给孙满屯后,许云梅就走了, 孙满屯在办公室内转了一圈,办公室是挺宽, 明显是教室改的,家具太少,显得很空。 将门关上,孙满屯下楼来,找到楚明秋的办公室,办公室内没人,便去了业务科。 进门便看到楚明秋正和人说话,看看那人,好像在那见过,想了想,想起来了,那年青人经常来楚家大院,好像姓林。 林百顺自然一眼就认出孙满屯,他经常去楚家大院,认识这个在外面胡同扫了几年大街的老头,而且,他与大柱二柱也是朋友。 老右倾老右派,怎么到这来了?来找楚明秋的? 楚明秋拍拍手掌,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笑呵呵的介绍道:“给大家介绍下,这是新来的孙副主任,我们管委会的副主任,他可是二十年代就参加革命的老革命了,是个原则性极强的老同志,提醒你们一下,以后偷奸耍滑被孙副主任抓住了,谁求情都没用。” 众人一阵哄笑,孙满屯也笑了:“同志们好,我叫孙满屯,上级让我到高科技园来担任副主任,怎么说呢,我这人读过几天书, 但对高科技,压根不懂,计算机半导体,究竟是什么东西,也没见过,这不要紧,我可以学,边干边学,别看我年龄大,到时候, 我们比比,看谁学得快。” 楚明秋无声大笑鼓掌,办公室响起热烈掌声。 掌声还没停,曹群推门进来,嘴里还说着:“啥事这么热闹,娘的,累死我了,有水没有,给我整口。” 抬头看到孙满屯,随即愣了下,孙满屯含笑点点头,楚明秋赶紧介绍,曹群醒悟过来,连忙伸手:“孙副主任,您好,您好。” “这是曹群,我们业务科的,现在负责跑无线电二厂,随身听。”楚明秋介绍道, 这电子二厂,全名是燕京无线电二厂,名头挺大,实际上是个小厂,原来也就生产小收音机,产量还不高,市场反应不温不火,当然,这个时代也没人关心市场。 顺着话,楚明秋挨个给他介绍业务科的同事,同时还讲了他们具体负责的工作,孙满屯与他们一一握手。 看看时间,已经六点了,可整个管委会依旧静悄悄的,业务科更没人动弹。 “大家报一下今天的情况。” 楚明秋一开口,办公室内立刻就安静下来,孙满屯注意到,楚明秋拿起粉笔站在一块黑板面前。 这办公室也是教室改的,前面摆了四块黑板,上面都是数字,这些数字代表什么, 没有说明,他满好奇的。 “彩电厂,截止五点三十,产量是一千三百台,与昨天相比,增加了十六台,已经是满负荷运转了。” 楚明秋将黑板上的数字擦去,重新写了个数字。 “存在的问题是,显像管快要供应不上了。” 楚明秋点头,又看向另一个人,那人立刻说:“东风厂,截止五点二十,生产了,七百三十台。第二车间的技改进展顺利,大部分工作已经完成,宋主任, ” “你自己的判断。” 孙满屯发现,楚明秋一扫刚才的嬉皮笑脸,变得严肃起来。 那小伙子迟疑下才说:“我判断,还有两天时间,就可以投产,第二车间投产后, 产能能翻一倍。” “现在的问题原材料,我查了库存,显像管,还能用两天,电路板还能五天,必须立刻解决。” 孙满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听和看,每个人都在汇报工作,今天的产量,出现的问题,有个挺漂亮的女人在作记录,楚明秋的问题不多,可一开口便直指要害,很显然, 他对各工厂非常了解。 听了一会,走廊上又有脚步声,两个年 青推门进来,为首的那人看上去也有点印象, 象是在那见过。 “回来晚了。”前面的年青人急促的说道。 “嗯,就差你们了,说说吧,今天的情况。”楚明秋面无表情。 “半导体厂,今天的产量是,现在的问题是,新厂建设,进度够了,但下一步,按照合同,要美国人负责设计指导,特别是光刻机厂房,净化设备,我们国内生产不了, 得从国外进口。” 孙满屯听着,心中都禁不住犯难,这些事都不是容易解决的。 “经过前段时间的整顿,生产效率已经提高,产量上来了,这是值得咱们高兴的,”楚明秋最后作出总结:“不过,照这个速度,要完成合同,只能说勉强,那怕出点小意外, 都会影响合同,大家算算就知道了,所以, 还要加强,嗯,这样,到厂子里,和老师傅们谈谈,与一线的工人同志开诸葛亮会,大家群策群力,共同把产量提高。” “我想过这个问题,”最后作汇报的年青人缓缓说道:“只有增加人手,增加生产线。” “增加人手?”楚明秋苦笑道:“华科长要找你拼命。” “不会,”那年青人说:“我是从启星公司得到的启发,东风厂不远,嗯,大约两条街,有家街道工厂,不在我们名单上,这家厂是作机加工的,不过,在之前,是生产线圈的,有一定的电子基础,我的建议是,派几个技术员过去,教他们使用烙铁,电焊, 用半个月到一个月,可以帮他们搞一个生产线。” “还有电路板,”林百顺插话道:“咱们可以找电路板厂,把电路板分给他们一部分。” 楚明秋点头:“这是一个办法。” 曹群思索着说:“我看我们设计的生产线有问题,还可以细分。” 楚明秋眼前一亮:“怎么细分?” 曹群摇头:“我也不清楚,就是觉着不像是流水线,不过是原来焊一块电路板,现在焊半块。” 马进步举手,楚明秋点头,他试探着说: “还有工具,就说烙铁吧,咱们能不能弄几个专用烙铁。” “专用烙铁?”楚明秋若有所思,马进步拿出一张图,解释道:“现在的烙铁比较大,平口的,我觉着可以设计得了小点,而且可以设计成弯的,这样不好去的地方,也可以去了。” “嗯,这个建议好,还有没有?”楚明秋心里很高兴,这马进步比较闷,平时话不多。 “还有就是,生产线,”马进步接着说: “我看可以分成几个组,”他说着便走上前, 在另一块空白黑板上,画起来:“弄个传送带,一个组,只负责装元件,下面这个组, 负责焊接,装元件的,把元件装好后,还要负责把元件上长出的脚给剪断。” “这个法子,”楚明秋沉凝着,一时拿不定主意:“大家看,这个法子怎么样?” “我觉着可以试一下,”杨满堂说道:“不过,不能在投产的厂试,首先,生产线改造需要时间,这会耽误工期,影响生产,我的建议是,就在顾三阳刚才提到的那个厂搞。” “嗯,”楚明秋微微点头,扭头问:“顾三阳,那个街道厂能同意吗?” “我和他们厂革委会主任谈过,他们现在很困难,从成立到现在,他们这个厂就没赚到过钱,工资都是上级协商,每次跟要饭似的,厂里的工资也低,他们非常愿意和我们联手,甚至希望咱们把他们的厂收编了。” “收编,也不是不可能,这得看,”楚明秋说道:“马进步,你去把这个生产线搞出来,怎么样?” “我?”马进步很意外,很是为难。 “这流水化生产线怎么弄,我也不知道,我们谁都不知道,你去琢磨琢磨,这要成功了,合同能完成,你记头功!” 马进步苦笑下:“头功不头功的倒没什么,我确实不懂,只是一个想法。” “很多天才的发明创造,最初都只是一个想法。”楚明秋笑道:“去试试吧,万一成功了呢。” 马进步想了想,点头:“好,我去试试。”会议持续时间不长也不短,在强调了几个问题,楚明秋就宣布下班。 回到办公室,楚明秋却没有立刻走人, 继续看各种生产报表,还有最近市委和中央的文件。 孙满屯下楼,看到楚明秋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便过来,敲门,听见里面叫进后, 才推门进去。 楚明秋正埋头做事,听到门响,便说:“还有什么事?” “ 没事,就看你还没走,过来看看。” 楚明秋抬头见是孙满屯,赶紧起身:“老孙,您这第一天上班,就加班?” “你不是一样还没走吗。”孙满屯含笑说道。 楚明秋笑了笑,他几乎是管委会最晚下班的人,他起身给孙满屯倒了杯水。 孙满屯则看着他办公桌上的两叠文件, 便问道:“这是做什么?” “今天的工作小结,明天的工作安排。” “我可以看看吗?”孙满屯很感兴趣。“当然可以。” 这是楚明秋的工作笔记,本子是普通的笔记本,已经记了大半。 “这包老爷子教我的,每天小结下,规 划好第二天的事,二十年了,已经是习惯了。” 楚明秋叹口气。 “怎么啦?莫名其妙的叹气什么?” “这老爷子在山里待了八年了,还是不肯出山。”楚明秋说着又深深叹口气,老爷子在山里待出心得来,不但自己去了,还准备把老婆也带去,可老婆身体没他好,山里缺医少药的,便没去,而是去了武汉,投奔儿子去了。 “他呀...”孙满屯现在也琢磨出点味道,老爷子不肯回城,这里面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他的想法,唉,随他吧。”楚明秋叹气道:“好在山里有三叔他们,倒也委屈不了他。” 孙满屯微微点头,然后说:“明天,我想跟业务科的同事到工厂去看看。” “去看看倒没什么,”楚明秋提醒道:“不过,不要轻易许诺,也不要轻易下指示。” “呵呵,这就指点了。”孙满屯微微皱眉:“我是不是闯进了你的独立王国。” “我可没有什么独立王国。”楚明秋依旧笑呵呵的,也就是孙满屯,换个人,他会当场发飙,独立王国,这可是李副总理的指责,这个罪名,可是官场大忌,撂那个时代, 领导都不敢用。 “我们搞的,”楚明秋佯装回头看看,压低声音说:“实际上,我搞的就是市场经济,为了掩人耳目,搞了些形式,这个事, 就算业务科,也只有少数人知道。” 孙满屯这才明白,楚明秋继续说:“所以,我们有一套做事方式,您不了解情况, 到现在乱下指令,业务科的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主,当场给您顶回来,这不影响您的威信吗。” “这事,老古知道吗?” 楚明秋点点头,依旧压低声音说:“我给古老师布置了个工作,研究怎么在中国开展市场经济,搞市场经济要作那些理论突破。” 在山里数年,在古震的教导下,孙满屯已经能接受市场经济,现在楚明秋在悄悄搞市场经济,或者说,在目前条件下,增加了点市场经济的DNA,他也很想看看,这市场经济的效果如何。 “那我就更要去看看了。” “这样吧,明天,你随顾三阳去,他是我们业务科的第三把手,副科长容基去了天津,主持天津电视机厂的改造,而且,我们打算在天津再弄个随身听厂。完事后,他还要去广州,看看能不能在广州建个工厂。” “你这速度够快,天津,广州,听说你还要在香港建个分公司。”孙满屯笑道。 楚明秋撇下嘴:“这算什么快,这是钱不凑手,这要是钱够了,我就到美国开个分公司,雇一帮美国人给我们工作。” “呵呵,雄心壮志。”孙满屯大笑,压根不信。 楚明秋也笑了笑,却从鼻孔重重喷出股气,这两年,随着位置提升,看到的东西更多,对目前体制方面的问题,理解更深。 这不是文革造成的问题,而是计划经济, 这个体制固有的问题,要改革这些东西,却 是困难重重。 社会主义,就是计划经济,就是平均主义,这个论断已经深入人心,要动这一块, 别说那些曾经流过血的老干部想不通,就算普通工人也会反对。 其次,就是人的问题,就算邓小平想走市场经济,可他一声令下,市场经济转型就完成了? 戈尔巴乔夫就是这样干的。 结果是什么,全世界人民都清楚。 “顾三阳以前是不是来过楚家大院?”孙满屯又问道。 楚明秋点头:“他是远子的同学和朋友,他老婆也是。” 孙满屯想这就对得上了,他没有深究这事,楚明秋还是解释了下:“高科园刚成立时,主要成员是从市委秘书科调来的,当时, 市委正在搞精兵简政,秘书四科几乎整体被搬到高科园。 骨架有了,下面没兵,于是管委会便决定,下面的各科科长自己招人,我负责规划科和政策研究室,后来又成立了业务科,我便将政策研究室交出去了,由古老师担任主任。” 孙满屯奇道:“每个科都这样?” “除了财务科,其他科室都是这样的。” 楚明秋点头,至于财务科为什么不是,原因大家都知道。 “创业艰难百战多。”孙满屯叹口气, 看看这办公室就知道有多难了。 楚明秋的办公室也同样是教室改的,办公桌同样是课桌,多了几张独凳和文件柜, 他要处理的事太多,另外墙壁上还挂着各种图表,办公室内还多了个简易书架,上面摆着七八本书。 孙满屯没有多打搅楚明秋,很快便离开了,晚上回到家,他告诉田婶,自己到高科园上班了,担任副主任。 田婶大感意外,也很高兴:“这么说,你平反了!” “没有,没有正式结论,”孙满屯说道: “嗯,《刘志丹》一案,组织上给了正式结论,我没有参与,毕竟五九年,我便在河南农场劳动改造。” 这个话的意思很清楚,《刘志丹》这个案子,这事算完了,但五九年的右倾的事, 依旧没有结论,或者说结论依旧没变。 即便如此,田婶依旧很高兴,赶紧加了个菜,家里现在的经济状况大为好转,大柱在山里,不需要家里负担,二柱参加工作了, 楚明秋将他安排在电力所,估计以后就是国家电网的工作人员。 看着田婶兴奋的样子,孙满屯却觉着有几分悲凉,如此兴奋的笑容,已经很长时间没见着了。 第二天,孙满屯便随着顾三阳去了工厂, 楚明秋却随着马进步去了那家街道工厂。 这的确是个很小的厂,全厂职工不过百多人,车间里的设备也就几台车床,职工大 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只有十几个年青人, 更要命的是,这家厂的厂房并不大。 厂革委会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容黝黑,额头上皱纹不少,看着就饱经沧桑。 “我们就这个条件。”钟大洪底气不足, 楚明秋的目光狐疑,旁边的马进步眉头紧皱。 “你们厂有多少人?”楚明秋随口问道。“一百三十八人。” “所有人都在?” “有七个请假,都是病假。” 楚明秋没有深究:“有技术员吗?谁负责技术?” “范眼镜,范眼镜负责。”钟大洪从车间叫道:“范眼镜!范眼镜!” 从车间里小跑着出来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人,中年人瘦削,颧骨高耸,戴着副近视眼镜。 范眼镜小跑着到三人面前,钟大洪说道: “他是我们厂的技术员,你可别看我们厂小, 这范眼镜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楚明秋有些意外,打量着这范眼镜,范眼镜站在他面前,低眉顺眼,腰微弯,双脚并拢,象是立正似的。 楚明秋心里有点明白了,随口问道:“你是那所大学毕业的?” “燕京航空大学。” 楚明秋微怔,燕航学生,这可是名校, 这么会在这个小厂,于是好奇的问道:“你学什么专业的?” “飞行动力。”范眼镜答道。 楚明秋不由苦笑下:“你是那一年毕业的?” “六三年。”范眼镜小心的回答道:“我犯过错误,五七年被划为中右,在北大荒劳动改造,六一年回校继续学习,六二年毕业,但没地方要我,便在学校继续劳动改造,六三年四清,我在燕京市局劳动改造, ” “ 六二年,你是不是要要求平反?”楚明秋插话问道。 范眼镜略微意外,抬头看了楚明秋一眼, 低声回答道:“是我错了,没有认识到自己 的罪行,还试图向人民反攻倒算。” 楚明秋打断他:“你怎么到这个厂的?” “我是燕京人,两年前,回学校分配,学校便将我分配到厂里来了。” “是我把他要来的。”钟大洪不以为然的插话道:“他是我家邻居,我觉着吧,他既然念了这么多年书,咱们厂一个技术人员都没有,他总比我们这些大老粗强吧,就把他要来了。” 楚明秋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你对自动化控制,有研究没有?” 范眼镜稍稍迟疑:“学过这方面的内容。” “我想搞个生产流水线,嗯,就是彩电生产流水线,机械控制部分,能不能拿下。” 钟大洪在边上不住给他使眼色,范眼镜迟疑半响,摇头说:“我没搞过。” 楚明秋想了会,忽然想起楚明簧来,便扭头对马进步说:“你呢?” 马进步苦笑下,楚明秋微微摇头:“其实这流水生产线不麻烦,最主要的是核心部件是传动装置,钟主任,咱们商量下细节, 你这个厂,我想要。” 钟大洪不由大喜,这个厂可让他费尽心力,可厂子始终不见起色,几次走到关门的边沿,现在靠上高科园这颗大树,厂子有希望了。 楚明秋却说:“等等,厂子现在还不能投产,我想在厂里搞个生产流水线,就让, 马进步和范眼镜负责设计,另外,我再给他们请个顾问,由范眼镜担任技术总负责,您负责协助范眼镜。” 这个安排让范眼镜愣了下,马进步只是咧嘴一笑,好像松口气,钟大洪满口答应: “没问题,没问题。” 楚明秋又对范眼镜说:“你呢,别背什么包袱,我们管委会右派分子好几个,以后我给你介绍下。” 范眼镜没有回答,楚明秋也不着急,略微想想说:“有什么问题吗?” 范眼镜迟疑下说:“还是让钟主任担任领导吧,我负责协助。” “从现在起,你把那右派的帽子扔掉, 你是攻关小组组长,给你半个月时间,把这流水线装置搞出来,要人,给你人,经费, 第一笔,五千块,不够,再向我要。” 说完,便盯着范眼镜,范眼镜沉默半响,才点头:“我一定努力,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 楚明秋深吸口气。沉声道:“人,最重要的是精气神,别把精气神丢了,否则,不管什么时候,腰都站不直。” 范眼镜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楚明秋不再看他,扭头问钟大洪有没有电话,钟大洪赶紧带他到边上的办公室。 楚明秋拿起电话便给楚明簧打过去,问他传动带的事,楚明簧一口答应,帮他们设计个传动带。 放下电话,楚明秋便叫上马进步和范眼镜,现在楚明秋是管委会副主任,管委会的两部车,有一部几乎成了他的专用坐骑。 “范眼镜,别把那右派身份看得太重, 我们管委会就有好几个右派,业务科的副科长容基,就是右派,政策研究室的古老师也是右派,新来的管委会副主任孙副主任也是右派,他们也照常工作,犯过错误不要紧, 改了就好。” 这话冠冕堂皇,放在那都挑不出错来, 范眼镜却没有什么触动,只是低低的嗯了声。 楚明秋也不再说什么,专心开车。有些坎,得自己迈。 马进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对于楚明秋的突然决定,他还有点不适应,而且还是个右派。 从年龄算,楚明簧已经过了退休年龄, 但学校不知什么原因,没有让他退休,只是没有教学任务,而现在的研究任务也不重, 整天在家休息,愿意了,就上研究室看看, 有工作,领导自然会来找他。 除了在华清大学,他还多了个职务,在中国对外友好协会工作,不时还参加点对外学术交流。 而楚明簧本人其实是不喜欢交际的,这个工作让他有点烦,可又不好意思拒绝,便能不参加就不参加。 楚明秋将来意一说,楚明簧满口答应。 “你们高科园,这个路子是对的,咱们 国家就是要发展高科技,今后国际竞争,大 国之间的直接战争会变得很少,今后的竞争, 就看科技,是科技的竞争。” 楚明簧有些兴奋,楚明秋点头赞同:“你说得太对了,嗯,其实,我们准备开的项目挺多,大哥,你对光刻机有什么想法?” 楚明簧是机械系教授,但光刻机,能不能用上,他拿不准。 “我对光刻机没什么研究,不过,道理差不多,”楚明簧说道:“楚宽宸在武汉无线电元件三厂,他们厂在搞光刻薄膜,你可以问问他。” 楚明秋微怔,楚宽宸是楚明簧的二儿子, 现在在武汉工作,他可不是本科毕业,而是 研究生毕业,现在也是四十多的人了。 “这宽宸还有这本事,上次见面,没听他说啊。”楚明秋摇头说道。 “上次见面?”楚明簧摇头笑道:“这都过去七八年了,他儿子也就比你小一点。” “也在农村插队?” 楚明簧点头:“好像是在宜昌那边,去了几年了。” 楚明秋叹口气,楚明簧从来没开过口, 这要开口,怎么着也要把他孙子弄到燕京来。 楚明秋又画了椭圆形的传送带:“大哥,你看,我设想的是这样,这是电路板的,整条生产线,前面这部分,只管给电路板装上电阻电容和集成电路,后面中间这部分负责电焊,后面这部分负责装外壳,最后这部分, 将成品取下来。” 楚明簧看着这份简图,脑补了部分场景, 想了想说:“你这浪费空间,中间这么大一 块地,完全可以放点人进去。” “这个倒好解决,”范眼镜小心的插话道,他看看楚明秋和楚明簧的神情,这才继续说道:“在这个位置的皮带设计成挂钩,反正下面就是个传动轴。” 楚明簧摇头说:“那中间有人要上卫生间,怎么办?整条生产线停下来?” “ 要不在这开个口,不要闭环。”马进步指着椭圆形的顶端说道。 “可以考虑,”楚明簧点头:“何必非要做成椭圆形呢?长方形不行吗?” 说着他便拿起笔,正要在纸上修改,忽然觉着不妥,便起身重新拿起一张纸,在纸上画出一个方形状,不过,这方形是开口的, 前面象个凹字。 “这样的话,怎么形成回路呢?”马进步纳闷的问道。 “走下面。”楚明簧说着,用笔画上一串虚线,上面是顺时针,下面是反时针,形成一个双回旋线路。 “在放上一个箩筐,有来不及拿走的东西,便落进去。”楚明簧说道,他曾经在日本见过一个工厂的流水线,不过那时还比较原始,但楚明秋搞的这个,其实并不复杂, 已经生产好的元器件,装配起来就行了。 “大哥,这个装置,就由您指导他们俩人完成。”楚明秋毫不客气,立刻分配起工作来了:“马进步,你给范眼镜和楚教授当副手,范眼镜,你是项目小组组长,不过, 下属就马进步一个,还需要什么人,就向我或者钟大洪主任提,我们无条件满足你,不过,半个月,我要看到成品。” “半个月?”楚明簧皱眉:“别看画着简单,真要落实,做起来还是很复杂,半个月,恐怕不行。” “不行也得行,”楚明秋蛮横的说:“大哥,你不知道,我们现在任务有多重,我在美国签了大笔合同,订单量超过咱们生产能力五倍,合同金额达到十一亿美元,现在, 上到中央,下到燕京市委,都盯着我们,拨了几个工厂给我们。 可生产效率!现在关键是生产效率,那些工厂都是老式的,作坊似的,一台随身听, 每个人从头干到尾,一天能生产十几台,所以,我才想到搞流水线。 大哥,没办法,任务,都是任务逼的, 你想想,这个流水线,成功后,我们还要对那几个厂进行技术改造,人员培训,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等待。” 楚明簧沉默了,马进步叹口气:“楚教授,副主任说的是实情,现在我们业务科, 每个人都当三个人,不,五个人在用,每天规定的进度都必须完成,工厂里,工人上厕所都是小跑着去。” “原来是这样,”楚明簧轻声叹道:“好,半个月,就半个月。” “好,老范,马进步,你们留下,由楚教授负责指导你们工作,大哥,我就先告辞了。” 楚明簧点点头,没再挽留,楚明秋自己出去了,他没有看到楚子衿,楚明簧说楚子衿最近都不在家,去上海了,陪同日本艺术访华团参观。 楚明簧正要开口,楚明秋又回来了,开口便问:“大哥,宽宸的联络方式,地址,邮编什么的,给我一个。” 楚明簧忍不住摇头,却没说什么,转身进书房,很快拿了个信封出来交给他。 楚明秋看了眼便揣进兜里,才再度告辞。武汉无线电三厂居然在对光刻机展开研究,这可是意外消息,怎么没听中科院的同志说起。 从华清大学出来,楚明秋便直奔联想计算机公司,中央组建的专家小组就在这栋楼里工作,已经到了的资料,全部放在这里, 他们全在这看资料。 “老蔡,我听说武汉无线电三厂,也在搞光刻机?”楚明秋找到光刻机项目小组负责人吴组长,开口便问。 “知道,你是从那听说的?”吴组长好奇的问。 “我是在华清大学听说的,怎么啦?” 楚明秋反问道:“我有个侄儿在武汉无线电三厂。” “那就难怪了。”吴组长摇头,然后说道:“他们,其实没有研究光刻机,但在光刻掩膜的使用上,有研究,曾经出过一本书, 嗯,七二年时,也不是什么研究,就是厂里搞了技术手册,你要看的话,我这有本。” 楚明秋有些失望,不过还是接过了那本 小册子,翻看了一下,果然是吴组长说的, 就是光刻掩膜的使用技巧,勉强算是研究吧。 想想也是,武汉无线电三厂,在四机部中也不算大厂,他们那有能力展开光刻机的研究,别说科技实力了,就说经费,这经费上那弄去。 光刻机,唉,先放放吧,把眼前这摊子事弄好再说。 除了彩电生产线和随身听提升产能,他还得关心产品的升级换代,说句老实话,彩电,除了多了个遥控和自动搜索功能,在清晰度和外观上,还是赶不上日本人的。 日本电视采用的是自适应显像管,这种显像管比一枪三束扫描频率要高,显示更清晰。 还有随身听,要增加功能,声音的清晰度还要提高,要增加倒带和录音功能。 当然,外观还要改,要更美观,更漂亮。这两个研究,电器集团和电子集团都已经开始着手展开研究。 每天的工作就是这样,忙忙碌碌的,但每个人都觉着充实。 孙满屯先后随着顾三阳杨满堂林百顺和曹群等各个小组跑工厂,随后又花了一周时间,到联想公司和长城集成电路公司,大半个月下来,把情况都摸清楚了。 整个管委会都围绕着订单忙碌,难得的是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职责和权力范围。 这让孙满屯感觉这管委会不象是个政府机构,而象是家公司,古震笑着点头,说这就是家公司,楚明秋没有名义的经理,郁解放是董事长,你孙满屯就是监事。 这也是没办法,高科园成立之初,要钱没钱,要人没人,郁解放压根没办法,楚明秋只能眉毛胡子一把抓,既当爹又当妈。 孙满屯也去了政策研究室,他不明白,这高科园里干嘛设这样一个机构。 古震没瞒他:“小楚认为,文化大革命迟早会结束,这计划经济,已经执行了几十年,其中的弊端已经暴露无遗,小楚虽然赞同市场经济,但他没有完全否定计划经济, 相反,他认为咱们国家的计划经济有一定的优势,全国一盘棋,是咱们的优势,所以, 我们研究的是,企业管理,也就是扁平化管理模式,另外还有便是,对如何在保留计划经济优势的情况下,把市场经济优势结合进来,以达到除弊兴利的目的。” “这小楚想得够远的。”孙满屯端起酒杯喝了口。 田婶将最后一个菜端上来,扭头看了外面,院子里很安静,王家的几个孩子也在北 大荒和内蒙,家里就剩夫妻俩。王家到现在 还不知道,他们的底已经被楚明秋查了底掉。 “这公公是个心气高的孩子,”田婶也上桌了,刚才他们的说话,她全听见了,便笑道:“从小就看得出来。” 古震点头,思索着说:“说实话,说他是我的学生,可有时候,我觉着他是在引导我。” 孙满屯觉着古震是谦虚了,楚明秋拜师时,那才多大,或许青出于蓝,但这也太快了点吧。 他叹口气:“这两周,走马观花,看了一圈,与管委会的同志都谈过了,有时候不得不佩服这小楚。” 古震也赞同的点头,孙满屯长叹道:“两年,两年不到,七三年十一月成立,总投资才五百五十万,现在产值近三十亿,这简直是奇迹。” 田婶吓了一跳:“三十亿!” “对,几乎白手起家。”孙满屯有些兴奋:“别看这小子平时有些不着调,可关键时刻还真拿得住。” 古震也点头:“高科园成立,我几乎就在,这三十亿,不知不觉就有了。” “对了,今儿,听说他去验收那什么流水线设备了,也不知道成不成。” 有楚明簧出手,这个机械传动设备居然在两周内给干成了。 楚明秋站在街道工厂的车间里,这个车间现在已经清空,连墙壁都重新粉刷了一遍, 灯光也重新作了布置。 这套设备是楚明簧加班加点设计出来, 这个设计对华清大学的教授来说,并不难, 困难在生产,找了几家厂,人家都推脱,给钱都不干,最后只好向楚明秋报告,楚明秋便找到明子他爸,明子他爸在厂里还是有威望,找了几个老师傅,加班加点的赶出来。 钟大洪带着工人,在楚明簧和范眼镜的指导下,用了一天时间装配成功。 楚明秋看着眼前的传动带,让先开动, 转起来再说,然后才问钟大洪,工人培训的事。 楚明秋从电子厂抽调了五个技术好的工人过来对全厂工人进行培训。 提起这事,钟大洪忍不住叹口气,这焊接看上去很简单,可真要掌握还不容易,烙铁在电路板上时间久了,就把铜皮烫破了, 时间不够,又容易产生虚焊。 五个师傅还是尽心尽力,几乎是手把手的教,可问题是,厂子里那些目不识丁的老娘们压根不懂,接受能力差,总是掌握不好, 到现在,有一半还没掌握好焊接。 楚明秋对这个情况很清楚,那五个师傅过来培训工人是另外有钱拿的,楚明秋总算找到个法子了。 在这个时期的福利中,有一个困难补助,工人家里要是出现意外,比如重病或者其他, 家里经济困难,可以向工会申请困难补助。 楚明秋在这上面动起脑筋来,以管委会的名义,给五个工人发困难补助,金额还不低,两周时间,二十块钱。 在这个时代,这可是一笔不菲的金额。全厂工人都在,大妈们好奇的看着缓缓运转的传动带,工位就在传动带的边上。看了十来分钟,楚明秋点头:“好,实践是检验真理,不管怎么样,先干起来再看,教授,您看怎么样?这个速度可调吗?” “不可以,是固定的。”楚明簧摇头说。“这里成功了,启星公司和电子厂,就照这个改造,理论上,生产效率能提高多少?” 楚明簧一笑:“这个,我可没算过,这是你的事,我只负责设计这个传动带。” “那就交给马进步和范眼镜,”楚明秋也笑着对范眼镜说:“以后,这里的技术方面的事,就交给你了。” 范眼镜这时胆要大点了,可信心依旧不足,有点局促,钟大洪欣喜而爽快的点头: “当然交给他,我们都是大老粗,这玩意, 我们那懂。” “如果运转得好,效率提高,我们高科园可以收购你们厂,成为启星公司的分厂。” 楚明秋的话让钟大洪非常兴奋,他们这样的街道小厂,说是集体企业,可要技术没技术,要设备没设备,说没就没了。 当然,受益于体制,这个厂就算没了, 工人也会有工作,反正政府都得管他们,得给他们找个吃饭的地,那怕是去扛大件,或者扫大街,总有一个吃饭的地。 工厂虽小,但五脏俱全,楚明秋让钟大洪把厂领导都找来,大家开个短会。 楚明秋在会上提出了个新名词,联营。“这联营呢,就是你们还是你们,你们厂子是独立的,财物是独立的,但生产我们的产品,双方以合同方式规定好彼此的义务。” 这个话让钟大洪们疑惑不已,他们不明白楚明秋的意思。 几个厂领导面面相觑,钟大洪小心的问: “楚副主任,不是说一起干吗?” 楚明秋只好再解释:“是一起干,但,你们是集体企业,你们的领导是街道,我们是高科园,要把你们划过来,手续很复杂, 街道,区委,都要同意,我们还要上报市委。 这联营,是咱们暂时以合同方式,规定好,你们给我们加工产品,我们付你们多少钱,允许废品率多少,超过这个废品率,我们要罚款,另外,我们会派人指导你们如何生产,对财务进行审计。” 钟大洪们觉着这楚明秋说的与以前说的不一样,楚明秋只好反复解释:“合并到高科园是要有条件的,目前看来,你们的条件达不到,所以,我们要先帮你们提高自身的条件,比如设备,还有,培训工人,等等, 等你们的条件达到了,我们再走下一步。” 这下钟大洪明白,说白了,人家这是看不上他们,楚明秋冲他笑了笑:“这样吧,你们商议下,我和马进步到车间看看。” 钟大洪他们没用多少时间便决定接受楚明秋的条件,楚明秋随后便与他们谈判, 双方很快达成协议,高科园负责提供全套设备和产品部件,钟大洪的厂负责加工,设备的钱由加工费负责偿还。 第二天,卡车就拉来了一批部件,工厂开始运转,楚明秋连续一周盯在这个小厂里, 看着工厂运转,每天计算产量。 结果,让他很兴奋。 尽管工人还不熟练,但单位产量比老的生产线翻了一倍多。 楚明秋把这个厂当实验地,他觉着产量还可以提高,比如安装部分,并不一定要全部安装好,可以分成几个部分,每个部分安装好后,下一组便是焊接;焊接后,传送带送到下一组,这一组又安装一部分部件,再移到下一组焊接,如此一组接一组,最后的组装区,也不需要装全部,每个组只装两三个部件,每个成品再经过两个组进行质量检测。 钟大洪有了兴趣,如果说最初只是想给厂子找点活,现在他对改造设备,提高生产效率有了兴趣。 经楚明秋这样一说,他也觉着有意思, 说干就干,他拉上范眼镜和马进步在办公室里商量,很快便拟定了个方案。 小厂有小厂的好处,几乎就是厂长一言而决,生产线立刻就停下来,钟大洪马上调整工位,重新划分工作内容,重新编排工作顺序。 经过两天运转,中间又调整数次,生产效率又提高了三成。 楚明秋听说后,欣喜若狂的跑来观摩, 不但自己来了,还把业务科的几大干将和启星公司的几个领导人都带来了。 启星公司现在是管委会代管,但中层干部是委派了的,从电子厂抽调的。 看着这不到百人的小工厂,流水线运转,工人们有条不紊的工作,每个人都干自己那部分,动作熟练,最后八个工人将成品拿下来包装,放进盒子里。 “这样一天的产量有多少?” 钟大洪笑呵呵的答道:“六千左右,不稳定,上下浮动一百左右。” “六千,你们这有多少工人?” “生产线上有六十号,后勤,运输,还有二十号,咱们厂小,就这么大地方,也容不下那么多人。” 钟大洪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所 有零部件都是高科园提供,他们只负责加工, 每生产一个随身听,高科园给加工费一毛钱, 一天就是六百块,一个月就是一万八,产值 比起以前来说要低,但成本下降了,就人工 和电力,八十多人,平均工资五十,一个月 满打满算,人工开支就五千多块,刨去电费, 这个时期电费也低,一分多一度电,一个月 也就不到两千块,每个月有一万块左右的纯利润,这可是这个时期的一万块,相当于20nn 年后的几百万吧。 算来算去,电费居然还是大头,主要烙铁的耗电,这个暂时没办法解决。 “看到没有,这生产线一改,生产效率大幅度提高,这路子咱们走对了,电子厂, 也照此办理,你们要弄个更大的生产线。” 楚明秋忽然想起,便对钟大洪说:“老钟,你和马进步,范眼镜,再加上,庞维文同志。” 一个中年人闻声过来,这庞维文三十多岁,无线电专科学校毕业,被楚明秋抽调来启星公司,目前是启星公司的技术员。 “你们四个,组成一个攻关小组,搞启星公司的流水线,还是范眼镜领头,钟大洪同志,本来该你来当这个攻关小组组长,不过,你这还有个厂要管,而且生产线刚起来, 还有那些问题,也要在运转中发现,所以, 让范眼镜当组长,您协助他,怎么样?没问题吧。” “好,好,没有问题。”钟大洪满口答应,楚明秋含笑点头。 这是对钟大洪的一个考验,如果他全力协助,把启星公司的生产线搞出来,那么成功那天,就要调他去启星公司担任厂革委会主任。 这段时间的合作,楚明秋大致了解了,这钟大洪没什么权力欲,一心就想把生产搞好,可碍于能力所限,成效不大,不过,这正好是启星公司需要的。 启星公司就是个代工工厂,领导人不需要多大的能耐,更不需要有野心,抓好生产就行了,高科园有的是活路给他干。 “老庞,这个小组就成立了,楚教授, 还是由您来当顾问。” 楚明簧自然不会拒绝。 启星公司之后,是电子厂,几个电子厂都要进行生产线改造,工作很多,够他们忙活的。 按照改造后,产量增加 130%计算,半年就能把随身听订单完成。 接下来便是彩电生产线,这个生产线就要复杂些,但也是可以的。楚明秋信心十足。 四月中旬,美国人来了。   一、好奇的美国人 尼克松访华后,到燕京的外国人越来越多,虽然没有到几十年后那种程度,但燕京市民对外国人也不再觉着好奇了。 高科园的人就更熟悉了,美国无线电公司来安装彩电显像管时,那段时间,高科园经常有美国人出入。 不过这次来的美国人有点多,在这个时代,涉外宾馆并不多,整个燕京市也才两个,长城饭店和新侨饭店。 高科园在新侨饭店包了两层楼,供这些美国人使用。 最先到的是康宁公司的人,楚明秋不认识带队的人,他参加了开工仪式后便交给了宋主任和楚中天,他们和四机部共同组建了专家组,专门负责这条彩电显像管生产线。 两次彩电生产线都没给四机部,这让四机部的王部长很是着急,加上楚明秋又带回大量订单,就更让他着急了,再买一条生产线,暂时不可能,于是他便与高科园联系,组织了一批人,开始走仿制路线。 楚明秋更关心的是康宁公司的液晶玻璃基板实验室,这个实验室没有放在长虹电器集团公司,而是放在了联想公司内,最初,这让宋主任有些纳闷,但随后也释然了,反正都是国家的公司,等联想研究成功后,再拿过来就行了。 楚明秋的想法则不一样,液晶将来是个巨大的产业,完全可以独立成立一家公司,而且名字都有了,就叫京东方。 康宁公司来的人居然是 CEO 安德烈,这让楚明秋很是意外,不过,安德烈告诉他,这次来燕京主要是与中技公司谈判玻璃生产线引进的事,彩电生产线不过是顺路。 安德烈知道楚明秋对液晶很关心,便问起液晶来。 楚明秋也不瞒他,告诉他,公司正组织人学习研究,目前有十几个工程师正在从事这方面的工作。 十几个工程师,安德烈忍不住乐了,为了研究玻璃基板,康宁公司仅仅人力就投入了一百多人,听说中国只有十几个工程师,自然觉着这是小孩过家家。 楚明秋也不解释,陪着安德烈在燕京市参观一整天,燕京的古迹很多,但对外开放的不多,楚明秋很鸡贼的陪着他们整整玩了两天,在故宫就逛了一整天,而后又驱车去长城,最后带他们去人民饭店,也就是全聚德,吃烤鸭,晚餐则在燕京饭店,就吃炸酱面。 安德烈大为兴奋,楚明秋也卖弄了一番,故宫的典故,长城的历史和传说,张嘴就来。 在这一行人中,楚明秋最关心的是液晶基板实验室的负责人布鲁克,这位可是教授级专家,是康宁公司液晶玻璃基板的开创者。 布鲁克是第一次来中国,本来,建个实验室,这样的小事,压根用不着他亲自来,可一方面,他想到中国,这个神秘的国度来看看;另一方面,他也对这个买走液晶基板的中国公司很好奇,想来看看。 楚明秋对他很殷勤,很特别的将液晶项目小组组长周静熙,这周静熙看名字有点女性,可实际上是个高大的北方汉子,只有三十七岁,在中国这些科学家中,算是年青的。 周静熙不是华清大学毕业的,是留学东德的,在五九年回国,研究方向是新材料,在中科院材料研究所工作,后被抽调到高科园,在组建液晶项目时,楚明秋选择了他,就因为他的研究方向。 中国没有搞液晶的人才,这个项目小组的人都是从其他专业调来的,楚明秋去调时,人家还不太愿意,因为谁也没听说过液晶。 这个项目小组已经工作一年多了,翻译了大量资料,无线电公司还是很讲信誉,所有液晶的材料都给了,很齐全。 除了无线电公司的资料,还有来自日本的资料,黄娇倩奉命收集欧美日的科技情报,日本所有公开发行的计算机芯片和液晶的学术论文全数送到燕京。 楚明秋这有钱了,黄娇倩那里也轻松多了,在香港停留时,楚明秋特意约了她,给她布置了更具体的任务,其中集成电路是重点,方向是美国和日本。 通过黄娇倩,楚明秋收集了很多资料,日本在液晶上的确投入了很多资金和人力,进度早已超越了美国人。 与安德烈交流非常顺利,楚明秋提出的要求,安德烈基本都答应下来,只是在熔溢流技术上,依旧咬紧牙关不松口。 楚明秋的事情太多,他又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主,业务科和规划科的人被他驱使,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楚明秋定了几条纪律,情况每天汇总,问题不过夜,所有员工根据目前的工作,分成几个小组,每个小组盯一个项目,有盯产量的,有盯技术改造的。 这实际上已经是初级的扁平化管理,这个模式,楚明秋指挥起来,得心应手,不过,管委会毕竟人少,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号人,下面几个厂则不同,要复杂得多,楚明秋没敢轻易动手术。 彩电安装进行得很顺利,毕竟已经装过一条了,楚中天同样每天盯在那,生产交给副主任。 美国人与中国人就不一样,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日子过得很畅快。 在另一方面,范眼镜带着马进步在启星公司搞技改,设计的流水线进展顺利,这个流水线就是钟大洪厂的放大版,原理一样,就是大一些。 到五月底,楚明秋汇总下情况,终于感到,完成合同,有把握了。 特别是随身听,彩电受限于显像管,随身听则不一样,从仙童公司买来的两百万块芯片和一百万块存储器,已经到货一半,只需安装上去就行。 生产线改造首先是启星公司,楚明秋作了规定,改造对生产的影响要控制在最小程度,除了安装设备,其他尽可能利用晚上。 楚明秋说到做到,他亲自盯着生产线改造,每天晚上都与他们在一起,一直干到收工。 范眼镜开始还有点不习惯,慢慢的,他也习惯了,每天汇报工作,所有问题不过夜。 楚明秋忙着工作,让小不老很不高兴,她是二月底回来的,五月,她要去日本参加亚洲花样滑冰锦标赛,她希望楚明秋能在去日本前,好好陪陪她,可楚明秋太忙了,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只好带着闷闷不乐的去了日本。 五月,工作就更忙了,仙童公司的人也来了。 仙童公司最初来的是基建团队,人不多,只有五个,负责指导建设厂房。 中方抽调的则是技术实力最强的燕京第一建筑公司,同时还有燕京建筑设计院配合,这两家单位曾经参与 109 厂的建设,对晶圆厂房建设有经验。 美国人来了之后,首先便是审查中方的图纸,要求对图纸作出修改,这一点不要紧,设计院的同志很快修改了图纸。 楚明秋的解释有几分道理,可设计院的同志依旧不服气,楚明秋只要再度解释:“咱们都是自家人,我楚明秋断不会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这三十六计中,有诱敌深入一说,也有骄兵必败之说,咱们姿态低点,只要不违背原则,就满足他们的要求,咱们不就能多学点东西,等咱们把本事学到手了,将来,咱们再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 ” 如此一来,设计院的同志虽然还是不服气,但也没再坚持。 建一个厂房就出了这么多问题,等安装设备时,不知道还要出多少事,于是,楚明秋又到专家组打预防针。 现在专家组扩大了,从三十多人扩大到一百多人,按照楚明秋和小组组长严松商议的结果,按照晶圆生产设计到光刻的流程,分成三个大组,下面再分小组。 因此,整个专家组分成了十几个小组,光刻机部分就分了十几个小组。 光刻胶组,从武汉无线电三厂抽调了三个,其中一个便是楚明簧的二儿子楚诚宸。 下面还有光源小组,工作台小组,透镜小组,震动小组,等等。 与设计院不同,专家组的情绪倒不大,特别是光刻机,从目前已经翻译的文件,那种投影式光刻机的复杂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 用严松的话说,把光刻机搞透了,可以将整个中国的光电技术提升几个台阶。 专家组在加班加点的学习,资料不但有仙童公司提供的,还有从外事渠道来的,包括日本厂家的。 中国没有专利法,楚明秋发现,这居然是中国最大的优势。 专利都是公开的,包括工艺,可就算照抄,也是有难度的,里面好些工艺,以国内目前的工艺水平还达不到。 机械精度,材料的纯度,都有差距。 除了专家组在玩命学,4004 芯片在彩电上的成功运用,大大的激发了夏肃培的热情,将仿制 4004 芯片提为计算机公司的重点项目,这让楚明秋有些为难。 楚明秋不懂技术细节,但在仙童公司和无线电公司谈判时,他们技术人员告诉他,4004 芯片虽然性能很好,但价格还是贵了,仙童公司向他推荐了本公司的芯片,性能差不多,价格只有英特尔的三分之二,而无线电公司更甘脆,直接给了一半价格,还有存储器.... 楚明秋若不是想要英特尔的授权,多半会弃用 4004,英特尔的东西好是好,可价格也不便宜。 楚明秋建议夏肃培从仿制 8008 开始,可夏肃培认为先搞 4004,一步一步来,一下就上 8008,技术跨度太大。 楚明秋没有坚持,主板和内存的研究已经展开,特别还是内存,中国已经能造出内存,不过,存在两个问题,一个是容量太低,只有 1k,另一个则是体积比较大,处理速度慢,所以,彩电上才没用国产的。 这次夏肃培把 4k 作为攻关项目,欧美日已经发展到 8k,双方差距是一代。 这个差距,让楚明秋很有信心,将来在美国人那分一杯羹。 在贸易战中,大能们的普及中,八十年代初期,美国半导体行业在日本的攻击下溃不成军,美国人一方面逼着日本人签下广场协议,一方面扶持了韩国人,三星趁势而起。 楚明秋觉着现在和硅谷搞好关系,将来美国人对付日本人时,他想去抢一杯羹。 忙忙碌碌,让人透不过气来,楚明秋接到左雁的电话,告诉他小不老今天的飞机,下午三点到燕京。 楚明秋拍拍脑袋,他把这事给忘了,抬手看看时间,还有三个小时,扭头向王主任告辞。 赶回管委会,到郁解放办公室请假,郁解放当然同意,这段时间,楚明秋连星期天都泡在管委会,几乎就没有休息,每天晚上不出意外,基本上都在十点左右下班,被称为管委会第一工作狂。 不过,他依旧坚持,每天都回家,他很清楚,一两天还罢了,时间长了,老妈岳秀秀会睡不好。 三次出差,一次去香港,两次去美国,穗儿姐都告诉他,岳秀秀睡得不好,所以,他晚上回去后,都到岳秀秀院子转悠一圈,也不出声,也不打搅岳秀秀,不过,他知道,妈妈知道他回来了。 请了假,回到科里,告诉容基,晚上的会由他主持,自己有事请假了。 容基在天津主持天津彩电厂的改造,经过近两个月的改造,天津彩电厂成功转产为彩电,只是生产线还需要调整,不过,这不需要他再留在那。 容基自然不会说什么,楚明秋的工作态度,管委会上下皆知,没有特殊的事,他不会请假。 楚明秋不但请假了,还开着管委会的吉普车,一溜烟到了机场。 中日之间有直航,还是去年双方签订中日航空协定后开辟的,同样每周一班。 燕京机场并不宏大,透着这个时代的贫穷,候机厅只是一个独立的大楼,也不高大,这个时期,飞机很准点,不像几十年后,中国的天空到处都是飞机,现在,天空很纯净,飞机很少,只要天气不错,都能按时到站。 小不老拉着行李,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的出来,丝毫不像身边的几个女孩,这几个女孩还很兴奋,看不到飞行的疲倦,唧唧喳喳的说着。 “不老!不老!” 小不老听到熟悉的声音,先是愣了愣,随即惊喜的抬头四下张望,很快锁定目标,立刻欢快的跑起来。 小不老已经是十五岁的少女,常年训练,身形苗条,气质迥异同龄女孩,非常出众,那怕情绪不高,也同样让人注目。 她扎了根尾巴,跑起来一甩一甩的,红色的国家队队服,象一团火飞过大厅。 楚明秋吓了一跳,小不老就象在家里,一下就蹦到他脖子上。 “别闹,别闹!”楚明秋连声说道:“人家都看着呢。 ” “哥,你咋来了!”小不老欢笑道,随即又委屈的说:“我走的时候,你都没来送我。 ” “我不是工作忙吗,再说了,你和教练队友一块去的。 ” “那你就不管我了。 ”小不老带着几分撒娇。 “当然要,这不来接你了吗,好了,下来,你看黄教练他们正笑话你呢。 ” 小不老回头,教练和队友们正笑嘻嘻的看着她。 她这才恋恋不舍的下来,教练和队友自然是认识楚明秋的,楚明秋和他们打个招呼。 小不老挽着楚明秋的胳膊,楚明秋另一只手拖着行李,刚走出几步,就看到左雁急匆匆赶来,边走还边东张西望。 “雁姐,雁姐,这儿。 ”小不老高兴的冲左雁挥手。 “路上车坏了,又等了一辆。 ”左雁解释道,她是下课后才匆匆赶来,可公交车在路上坏了,这才耽误了时间。 自从那天突破后,俩人现在的关系更亲密了,在左雁的温柔网中,楚明秋慢慢忘记了林晚。 左雁在三十九小实习,三十九小不是什么名校,但距离楚家近,左雁又在这里工作过,所以,她去联系,校革委会一口就答应了。 到了停车场,楚明秋向黄教练告辞,提出接小不老回家住两天,黄教练做不了主,回头向领队请示,领导迟疑下,看看楚明秋的吉普车才点头答应。 “不老,三天后,队里开总结会,别忘了。 ” 小不老点头答应。 楚明秋开着车,小不老非要坐副驾驶,左雁就只好坐在后面。 小不老看着街上的景色,提出明天要去北海划船,楚明秋苦笑下,左雁立刻说自己明天陪她去,小不老不高兴。 “不老,听话,这段时间,哥很忙很忙,每天都很晚才能回家,实在抽不出时间来。 等哥忙完这段时间,抽时间,咱们去爬长城,好不好。 ” “忽悠,又是忽悠,”小不老不满的哼了声,不高兴的说:“星期天总行吧,就划会船,又不是让你去爬雪山过草地。 ” 左雁低声笑起来,小不老模仿着大人的语气,提的要求却还是孩子气十足。 “小秋,要不,就周日吧。 ” 楚明秋摇头:“真没空,周日要到一批设备,这次是光刻机,我得去盯着,这玩意太重要,必须轻拿轻放,为了运这光刻机,宋卫革去了上海,从上海跟车押运回来。 ” 这光刻机是精密机械,楚明秋生怕在运输途中出问题,这野蛮装卸是出了名的,楚明秋派宋卫革四儿和专家组两个人去上海,一方面是清点设备,另一方面是跟车押运,明确告诉他们,如果在运输途中出了问题,唯他们是问。 这两台光刻机都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投影式光刻机,康宁公司本打算将他们的接近式光刻机卖给他,但楚明秋没要,而是托他们买投影式的,双方谈判,安德烈非常想卖,价格一再下调,楚明秋坚决不要,而是让他们帮着买一台投影式光刻机,宁可让康宁公司赚上几十万美元,这安德烈也大气,看楚明秋不肯卖自家的,便答应帮忙买,不过,原价转手,没有赚这钱。 “不老,你得体谅哥,哥的确没时间,有时间,你说上那就上那,行不行?” “真的!”小不老扭头叫道。 “哥说话算数。 ”小不老扭头追问道。 “当然,哥啥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楚明秋笑呵呵的,他对小不老现在的状态很满意,这才是青春少女应有的样子,他总算可以放心了。 “日本好玩吗?”左雁把话题岔开。 小不老苦恼的摇头:“整天就训练比赛了,都没出去看看,不过....” “哥面前,用不着藏着噎着。 ” “东京好多高楼,都是几十层那样高,”小不老比划着:“日本的衣服好漂亮.....” 小不老被成功带偏,比划着说起日本的见闻,左雁在后视镜里,冲楚明秋笑了笑。 到家后,还没进门,便闻到股药香,楚明秋忍不住皱眉:“谁病了?甘草,桂枝,嗯,还有生姜...。 ” 左雁也纳闷:“没听说谁病了,嗯,赵叔这两天有点咳嗽,不过不重,他说了没事。 ” 楚明秋快步走进厨房,看到小雅芝和小诚意正站在 炉子边上,盯着个药罐,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小雅芝回头,叫了声舅舅,随即看见小不老,立刻哇的大叫: “不老姐姐!” 楚诚意只是回头看了看,然后才慢吞吞的转身。 “日本好玩吗?” “我听说日本说话都鞠躬,他们给你鞠躬吗?” 小雅芝叽里呱啦的说着,小不老笑眯眯的听着,楚明秋看着药罐。 “这谁的药?” “赵叔的!”小雅芝回头,很得瑟的说道:“我开的药方!” 小雅芝顿时哑口无言,她还没学过,楚明秋冷笑道:“看过两本医书,就敢开方子,这爷爷要在,非打你板子不可。 ” 小雅芝低声说:“这桂枝汤没错。 ” “桂枝汤是桂枝汤,可什么情况下用桂枝汤,配伍要不要调整,你懂吗!” 小雅芝耷拉着脑袋,楚明秋神色不变:“还有,你们在那抓的药!” 小雅芝不回答,楚明秋扭头问楚诚意:“你们在那抓的药?” 楚诚意老老实实的答道:“就在前面的中药房。 ” “前面中药房,”楚明秋冷喝道:“这中药房越来越不像话了,一个小丫头片子,拿着张方子,他们就敢给药,这事,得跟他们领导好好说道说道。 ” “你呢?你干了什么?” 楚诚意迟疑下说:“我劝过她,她不听我的。 ” “楚家的家规,还记得吗?” 楚诚意点头,小雅芝不满的哼了声:“他就是个胆小鬼。 ” “不是,奶奶和老祖都说过,咱们楚家的规矩是,学徒八年,五年识药,三年制药,而后在师傅指导下看病,这要五年,这五年过去后,在师傅指导下开方,方子得让师傅看过后才行,如是三年,师傅认为满师了,才可以独立开方。 ” 楚明秋点头:“好,还记得。 ” 随即又严厉的问:“既然记得,为何不阻止她。 ” “她不听我的。 ”楚诚意很是无奈。 “既然你有份,那就一块受罚。 ”楚明秋说:“罚你们抄《温病条辨》一百遍。 ” “我没错。 ”小雅芝非常不满,抗议道。 “没错?”楚明秋冷笑道:“你舅舅我,三岁被老爸抱进药库,四岁就背下了千金方,黄帝内经,九岁随高老师学医,十五岁,把楚家收藏的医书全背下了,到十八岁,我都没敢独立开方,你看了两本医书,就敢独立开方,厉害,厉害,你比我厉害。 ” 小雅芝吐吐舌头,可依旧坚持:“这感冒又不是啥大病,这桂枝汤是温补的,没事。 ” “放屁!”楚明秋勃然大怒,他很少对家里人暴粗口,小雅芝吓了一跳,楚明秋厉声呵斥:“药,关乎人命,没事!没事就可以吗!医生,就是救死扶伤,每一剂药,都要慎之又慎!吃了没事就能乱开方子吗!你把病人看着什么了!” 楚明秋发怒了,小雅芝不敢再顶嘴,低着头,不吭声。 “这怎么啦?” 楚明秋转身,过来的是岳秀秀和常欣岚,看来刚才的声音惊动了她们。 “妈,嫂子。 ” “不老回来啦。 ”岳秀秀看到不老,露出了笑容。 小不老乖巧的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干妈,我回来了,哥到机场接我的。 ” “好,好。 ”岳秀秀拍拍她的手,然后看着小雅芝和楚诚意:“这又怎么啦?谁在熬药?” 岳秀秀盯着楚明秋手里的药罐,楚明秋叹口气:“这小雅芝不知天高地厚,自己开了方子,跑中药房抓的药,我回来正好看见他们在熬药。 ” “姥姥。 ”小雅芝看到岳秀秀,顿时感到委屈,眼珠子包了一汪水。 岳秀秀皱起眉头:“这可不行,雅芝,这药,关乎人命,没有经过师傅指点,不能开方,更不能制药。 ” 小雅芝失望之极,以往,她一使出这招,岳秀秀立刻就会护着她,那怕天大的事,也立刻烟消云散。 可今儿,这招不灵了。 “小雅芝,你胆可不小啊,敢开方子了,”常欣岚也插话道:“诚意,还有你,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不许开方子,不许开方子,怎么就忘了。 ” 常欣岚也宠着小诚意,甚至鼓励小诚意往中药方面走,她虽然没多大的心机,但也计算过,能继承楚家医药的最佳人选是楚明秋,但现在楚明秋进了仕途,成了政府的人,再来继承楚家医药,恐怕不可能了,遍看楚家第三代,宽远诚志在坐牢,其他的,包括宽光宽捷的孩子,她都盘算过,发现楚家居然没人能接手药房,如果将来楚诚意选择医药,楚明秋就算不肯也不得不把药房交给他。 这个设想有很多变数,但以常欣岚的智力也就只能这样,所以,她鼓励并引导楚诚意向医药方向发展。 楚诚意是个闷葫芦,平时话不多,喜欢看书,读书很认真,性子有些随意,不像楚诚志那样掘,也不象楚箐那样活泼,喜欢唱戏,他是后院中到排练厅最少的男生,没事绝不上那去。 在淀海区委大院时,他很少参加什么活动,到楚家后,楚明秋开始训练他,每天跟着跑步,晚上跟着练拳,性格稍微开朗了些。 小雅芝不知怎么的,不喜欢与琼瑶她们这些女生玩,反倒喜欢找楚诚意玩,跟着便学了中医。 小雅芝乖巧懂事,是院子里最小的孩子,也最受大家喜欢,别说岳秀秀这样的老人,就算是勇子小八也同样喜欢。 楚家的人都知道,开方子不是简单的事,没有谁敢拿这事开玩笑,小雅芝这事,要老爷子活着,处理会更重。 “雅芝,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不准开方子,”楚明秋很严肃,小雅芝看着脸色阴沉的常欣岚,又看看非常严肃的岳秀秀和楚明秋,这下知道自己闯祸了,认真的点头。 “记住就好,不过,书,还是要抄。 ”楚明秋盯着她。 小雅芝苦恼之极,为难的说:“舅舅,一百遍太多了,要抄多长时间,少点行吗?” “行,”楚明秋点头,小雅芝正要高兴,楚明秋补充道:“99 遍!” “啊!”小雅芝哭丧着小脸,转眼看着岳秀秀,哀求道:“姥姥!” 岳秀秀却摇头:“这事,姥姥也不能由着你,雅芝,诚意,你们要记住,一定要记住,药,是救人的,一定要慎之又慎。 ” “记住姥姥说的,没有经过长期学习实践,一定不能开方子。 ”楚明秋又叮嘱道。 “嗯。 ”楚诚意点头,小雅芝这下明白了也跟着点头,两只小鸡啄米似的。 小风波过去后,一家人欢欢喜喜的进屋,小不老成了大家伙的中心,楚明秋去给赵叔看病。 赵叔的病并不重,就是有点感冒,楚明秋给他开了方子,然后又去抓药,到了药房,他把经理叫出来,问他怎么回事,一个小丫头片子拿张药方来,就敢卖药给她。 经理一头雾水,他认识楚明秋,这些年,楚明秋多次来药方抓药,再说了,这药房原来就是楚家的,店里的老伙计都是楚家的老人。 等经理问清缘由后,也不由生气,将卖药的那店员狠狠批评了一顿。 回到家里,他又忙着给赵叔煎药,赵叔却觉着自己压根没事,不就是一点感冒,有什么大不了。 等再去了小不老的院子,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家伙都在院子里,今天的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贼舒服。 大家伙吃着瓜子花生,还有几个苹果,小平安和小国荣在边上闹腾。 楚明秋进来后,小不老拉他坐在身边,大家伙说着闲话,小国容忽然插话问小不老有没有得冠军。 从接到小不老起,到家这么长时间,家里人都没问过比赛成绩。 小不老的神情一下就暗淡下去了,楚明秋一笑,这在他意料之中。 新中国在成立后,除了参加社会主义国家的运动比赛,几乎没参加过其他任何国际奥委会下属的比赛,原因是政治上的。 新中国在与所有国际组织谈判中,都有一个前提,承认新中国是中国的唯一代表,台湾属于中国,这个问题不解决,中国绝不参加。 与奥委会的谈判一直在进行,只是问题没解决,楚明秋也不知道卡在那了,按道理,联合国都进去了,奥委会不该进不去。 长期不参加国际比赛,与国外体育没有交流,就会停滞,再加上文化大革命,中国体育,大概除了乒乓球,其他项目都落后世界。 花样滑冰,本就不是中国的强项,加上脱离世界这么久,小不老她们能取得好成绩,那才怪了。 “得了第几名?”既然小国荣把话扯到这上面了,楚明秋也就顺口问道。 “第九。 ”小不老低声说道,楚明秋深感意外,连声追问:“第九?行啊!小不老,行啊,第一次参加比赛,就得了第九!” 小不老抬头看着他:“哥,你觉着还行?我没拿到冠军。 ” “冠军咱不急,这日子还长着呢。 ”楚明秋笑道:“你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能拿冠军,你真当别人是纸糊的,咱们这次去,只是去看看,这国际比赛是什么样,积攒下经验,这黄河还九曲十八弯,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比赛又不是明天就没了,今后,这样的比赛很多,有的机会。 ” 小不老用力点头,其实这次队里在比赛前开会也说了,这次主要是观摩学习,上级领导也没敢寄希望,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就拿冠军。 小不老的第九名,已经出乎领导的意料,也是中国运动员的最好成绩。 这次去参加比赛的有五个运动员,两个没名次,比赛中出现重大失误,另外两个,一个二十六,一个三十一,不老的第九,已经远远超过其他队员。 楚明秋的鼓励让小不老非常兴奋,她开始讲起比赛来,对苏联和日本加拿大的运动员的表现非常佩服,特别是苏联的那个运动员,叫什么娜,名字挺长,她没记住,但这个娜,不是冠军,只是亚军,冠军是一个日本运动员,可小不老认为那个娜才该是冠军。 小不老手舞足蹈的比划着,要紧处还站起来跳上一下。 “我觉着我的腿部力量还不足,那个苏联的,跳起来又高又飘,好漂亮,特别是两连跳,我就是在两连跳上失分了,教练说,要那个两连跳作得更好点,就可以获得第五。 ” 小不老满是遗憾,殊不知,她的第九名,而且才十七岁的年龄,已经足够惊艳世界花样滑冰,日本记者甚至提出对她的专访,只是被领导拒绝了。 “嗯,明白了就好,以后,可以针对弱点进行专门训练。 ”楚明秋笑眯眯的,这时赵婶过来,招呼他,有电话找他。 楚明秋赶紧过去,是郁解放的电话,告诉他,接到市委宣传组和外事组的通知,明天有几个外国记者要来采访,让他做点准备。 这些外国记者的嗅觉还是不够灵敏,这才来采访高科园,早就应该来了,转念一想,或许人家早就提出采访了,上级部门没有满足他们的要求罢了。 这一天是轻松的一天,小不老尤其高兴,不管是在队里,还是在日本,都没有在家的感觉好,睡得踏实。 楚明秋左雁和岳秀秀尤其高兴,小不老的病终于好了,变成正常的少女,现在看到她的人,恐怕都不会相信,这个活泼,阳光的少女,居然差点患上自闭症。 第二天,楚明秋照例一大早便来到管委会,昨天的情况汇总已经放在他的桌上,他的办公室有三个人有钥匙,副科长容基和顾三阳。 看着昨天的情况汇总,生产的状况还不错,启星公司生产线改造已经结束,设备运转良好,目前看每天产量提高了四成,待工人熟悉后,管理再跟上,产量提高一倍,不成问题。 下一个要改造生产线的是电子厂,这是燕京市划过来的厂,是个五十年代成立的老厂,它面临的主要问题是,设备老化,产品陈旧,经济效益差,划到高科园来,借助随身听的东风,重新振作起来。 经济效益差?不要以为这个时代不讲究经济效益,现在虽然没有亏损,除非不停止生产,大家去运动了,否则就会计算经济效益,电子厂是五十年代苏联援建的工厂,产品二十年一个样,就没改过,托统购统销的福,这才没亏损,否则早亏到姥姥家去了。 改造旧厂,比建一个新厂要困难多了,除了政治上的风险,这个是有风险的,还有资金投入等问题,总之,要复杂得多。 钟大洪的厂运转良好,产量继续增加,楚明秋觉着再过上两三个月,便可以正式提出兼并他的厂。 是不是兼并这个小厂,倒不是大问题,不过,楚明秋最近梳理了下,他发现自己倡导的产业链,已经开始有雏形了,象电风扇,有专门提供电机的工厂,有专门提供风扇叶子的工厂,有专门的外壳工厂。 随身听更是如此,启星公司就是个代工装配公司。 今天有外国记者来,楚明秋也没作特别安排,只是在早会时告诉了大家,让大家注意下,如果记者采访到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杆秤。 十点,一辆小客车在高科园停下,几个老外从车上下来,两个中国人,看着象翻译在作陪。 楚明秋今天正好不用上工地,还留在办公室内,不过业务科和规划科的大部分都到工厂去了,昨天的问题,有些解决方案了,今天就要去解决;有些还没有,还得继续想办法。 “楚副主任,这几位是记者,他们想采访您。 ”许云梅带着几个记者敲门进来。 楚明秋起身笑道:“欢迎,欢迎,哦,劳拉小姐,咱们又见面了,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劳拉也笑了笑:“在贵国当记者,真是极有挑战性,我想我老板恐怕在想,是不是该换个人了。 ” 楚明秋哈哈一笑:“我要是你们老板,我一定继续雇你,反正再来个人也这样,你好歹还有几个朋友。 ” 劳拉也不由笑了,许云梅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们这是用英语在交流,许云梅叹口气,早就听说楚明秋外语好,没想到这样好。 不过,楚明秋对她也很不错,她的表妹,她的同学都调来了。 许云梅的同学叫谢蕙兮,在兰州工作,这几年,前几年在单位上挨整,原因很简单,她刚去时,有人介绍对象,她都没答应,于是单位上便传出她很高傲,看不起单位上的人。 于是她在单位越混越惨,只好求助许云梅,想要调回燕京。 这调人,特别是从兰州这样的边远地区,还是调到燕京来,还真的很难,许云梅也没路子,只好找到楚明秋,楚明秋没有推脱,立刻答应下来。 不过,还是很麻烦,主要是卡在那边,那边不肯放人,这让楚明秋很纳闷,华汉民派出他的副科长亲自去兰州办这事,如果那边不同意,那就先把人带过来,这边先干上再说。 劳拉很自然的给楚明秋介绍了几位同行,BBC 的记者费里,法新社记者路易,纽约时报记者麦克,泰晤士报记者艾美。 楚明秋和他们一一握手,把他们带到会议室内。 “我们的条件有限,一切还很简陋,诸位记者朋友,先委屈下,大家随便坐。 ” 严春丽过来给记者们倒上茶水,然后便退出去了。 “诸位记者朋友们,你们想要采访什么?”楚明秋问道。 “我们想随意采访,”劳拉代表记者们说道:“我不明白,在西方,记者是可以随便走动采访的,为什么在贵国不能?” “我们和欧美不一样,”楚明秋耸耸肩说:“不过,今天,你们想去那看看,采访那些人,嗯,除了保密的外,其他的都可以。 ” “保密的?你们高科园还承担了军事工作?”劳拉立刻问道。 “我们高科园的所有项目都是民用的,不过,民用项目也有暂时不想公开的,新产品在发布前,也需要保密,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清楚。 ”楚明秋含笑答道,话里软中带硬。 劳拉他们自然懂得,扭头与大家商议了会,然后,费里提出要去采访随身听公司,路易提出要去采访半导体公司,其他几人也提出各自的要求,楚明秋都一一答应。 “我想采访你。 ”劳拉忽然提出来,楚明秋微怔,随即含笑道:“我有什么可采访的,你倒不如去采访下生产线的工人同志。 ” 劳拉摇头说:“我第一次见你就挺好奇的,在我印象中,共产党的官员都很严肃,甚至可以称得上呆板,不过,你给我的感觉不一样,我想采访下你,你是高科园的副主任,对高科园的工作有全盘掌握,我很好奇,贵国十分贫穷,请原谅,我是按照我们的标准,贵国很穷,而要搞半导体计算机,资金十分巨大,你们是怎么想的?这资金问题怎么解决的?” 中国搞了个高科园,在这么大的国家,压根没引起什么波澜,中央不知道这高科园能办成什么样,也没作什么宣传,这也是为失败作准备,如果搞不起来,管委会一撤,人员另作安排,也就没什么了。 高科园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也是出乎中央的意料,再想宣传,已经晚了,不过,楚明秋在美国签下大合同后,人民日报还是在第四版发了一则短消息。 看到楚明秋在犹豫,劳拉眉头微蹙:“怎么?楚先生不愿接受我的采访?” “其他倒没什么,不过,我的工作太忙,没有多少时间。 ” 劳拉立刻插话:“没关系,我可以和你一块工作,就近采访记录。 ” 楚明秋点头:“那好。 ” 新中国希望别人了解自己,可人家压根不想了解你,只愿意按照自己的条条框框来套,装得进去就装,装不进去的砍了再装。 “要在一个地方当记者,就要明白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社会组织结构,宗教信仰,等等,你这些都不了解,怎么写文章?” 劳拉眨巴下眼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 ” “不是有道理,这是绝对真理。 ”楚明秋含笑道:“说说技改吧。 ” “主要针对现在的人员设备,搞生产流水线,”楚明秋说道:“咱们原来的厂,都是采用作坊式生产方式,一根麻线,一拉到底,而流水线生产,效率要高得多,我们已经成功的两个厂,产量提高了一倍。 ” “哦,这么多,我,你能介绍下这两个工厂吗?” “成,不过,这很花时间,简单说说吧,”楚明秋看看时间,已经过去五六分钟了:“启星公司,还有便是红星厂。 ” 红星,这个名字已经烂大街了,仅仅燕京市便有十来个叫红星的工厂。 “启星公司是新厂,红星厂是小厂,我们设计了一个自动化流水线,通过合理安排人员,产量提高了一倍,不过,电子厂的情况不一样,这个厂是老厂,工人也多,技改难度比这两个厂要大多了。 ” 劳拉微微点头,随后便问:“我很好奇,也很纳闷,根据我的了解,贵国还很穷,怎么会想到搞高科技,您理解的高科技是什么?” 楚明秋胸有成竹:“在我的理解中,高科技便是比现在的科技要高那么一点,代表未来的科技产业,就目前来看,半导体集成电路和计算机,是未来最有希望的发展起来的产业。 ” “半导体和集成电路,计算机。 ”劳拉是学文科的,对技术了解不多,大概也就知道个名词,个人 PC 还没诞生呢,所以,她有些疑惑的问:“高科园就是搞半导体和计算机吗?” “半导体计算机是重点,但不只是这些,还有精密机械,这样吧,你把高科园看着一个下蛋的母鸡,每成熟一个产业,就独立出去一个,高科园只是统筹管理,进行资金分配。 ” “统筹管理和资金分配,”劳拉让钢笔在指尖转动个圈,思索着问道:“资金分配,我大致明白点,可这统筹管理是什么意思?” “就是统筹管理的意思,我不是专家,不是半导体集成电路专家,也不是计算机专家,更不知道那些科技能在未来发展成一个产业,目前可以看到的是计算机和半导体集成电路,至于其他的,我们还在研究。 所以,我们现在成立了联想计算机公司,也成立了长城集成电路公司,这两家公司负责进行各自领域的研究。 其次,以往,我们采取的是一家公司包打天下,什么都要自己制造,这种模式不好,不管是专业程度,还是产品成熟,都很差,未来的商业是供应链式的,特别是在高科技领域。 一台计算机,有诸多要件构成,每一个要件都是一个值得开发领域,硅谷已经在作这样的尝试,比如英特尔公司,主要生产芯片和存储器,计算机的显示器,他就不管,而且英特尔公司也不直接生产计算机,直接生产计算机的是 IBM,我把这种合作生产模式称为供应链生产方式。 ” “不是一家公司包打天下,而是整个供应链上的公司一起,共同征战天下。 ” 楚明秋没再过多解释,看看时间,露出很歉意的笑容:“抱歉,我得走了。 ” “行啊,我跟你一块。 ”劳拉收起笔记本,起身跟着楚明秋出来。 俩人上了楚明秋的座驾,一路上,劳拉不时提问,楚明秋有时候的回答很简单,有时候则长篇累牍。 “他的目光看着前面,不断给我描述,未来高科技园的景象,这个情景,至今还在刻在我脑海中,我始终没想明白,当年,中国政府是下了多大决心,在这样贫困的情况下,居然敢瞄准当时世界最前沿的科技产业.....” 在多年以后,中国高科技产业蓬勃发展,劳拉在她的自传体回忆录《中国印象,印象中国》中如是描述。 ------------------- ------------------- 楚明秋在接受外国记者的采访,葛兴国也在接受记者的采访,不过采访他的是新华社记者,是个挺耐看的女人,叫舒曼。 这一年多,三连可是大变样了。 王三更到小李村取经后,回来便决定大干一场,小李村仅凭一万五元发展到现在,短短十年时间,产值达到百万元,这要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 从燕京回来,王三更首先作通了团长政委的工作,他把小李村的见闻原原本本告诉了团长政委,团长政委听说一个百十人的小村子居然实现产值上百万,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同意在一营三连作实验,搞多种经营,团里拨款五万元作支持,同时上报师部。 有了团里的支持,王三更便扑在三连的建设上,按照楚明秋给的建议,他没有宣布在三连搞多种经营,首先调整了三连的领导班子,副指导员萧建北被调到营里,担任营干事,负责政治宣传工作,萧建北很高兴的上任去了,从此脱离体力劳动,再不参加抢收抢种了,葛兴国被提升为副指导员和党委委员。 葛兴国提升为副指导员,在三连的人看来很正常,在那批知青中,威信最高的两个男知青是虎子和葛兴国。 很快,指导员调到营里,担任副教导员,不过,王三更在和营长以及营党委商议后,没有任命让葛兴国接任,而是提拔了女知青排排长顾雨露为指导员。 顾雨露是支边青年,在主动申请五八年到的北大荒,在六三年结婚,爱人是志愿军干部,也是当时的三连指导员,不过,在六五年,她爱人病故。 接替顾雨露的是魏兰欣,她在这些年的工作中,干得不错,做事公正,工作努力。 经过人事调整,三连的领导层基本上都是年青的知青,除了副连长顾长庚外,其他人都是知青。 与此同时,王三更又按照楚明秋的建议,到哈尔滨拜访东北农学院,与农学院达成协议,在三连建一个农学院实验所,三连划出一百亩土地给农学院作试验田,又在三连建一个农学院的五七干校,当然,农学院的老师教授们到三连来,那肯定不是来改造的,绝对是上宾待遇,给他们修了专门的房间,有专门的伙食标准等等,让本来准备来改造的教授们大感意外。 新连长郝建强是老知青,来自沈阳,六二年自愿来北大荒,算时间与朱明是一批的。 郝建强是个老实人,也是个干实事的人,在知青中威望挺高,特别是老知青,是老知青的核心人员。 对王三更的新政,郝建强自然是理解支持的,自从单人耕收机普及到,劳动力大量解放,别说三连了,整个建设兵团都面临这种情况,大批劳动力被解放出来,急需新的产业以安置这些劳动力。 王三更在一营的基础上,成立了一个维修厂,维修厂就放在三连,让葛兴国兼任厂革委会主任,他曾经在哈尔滨农机厂培训过,是全营甚至是全团最懂单人耕收机的人。 维修,只是过渡,最后还是要落实到制造上,这才是王三更的主意。 养殖业,在过去几年里,已经办过养猪场,也搞过温室大棚,只是被一把大火烧得精光,去年开始重建。 东北农学院的教授来了后,王三更便开始请教如何种植人参,这个想法得到教授们的支持。 人参的种植条件苛刻,太热太冷都不行,最后在三连和七连的交界处找到一块背荫的山地,就算这样,还搭建了温室大棚,保证温度不会过低或过高。 除了维修厂,王三更还在三连建了面条厂,生产北大荒牌干面,就地将北大荒的面粉加工成面条。 这一年,王三更几乎是全师最忙的人,吉普车在每个连跑,碰上不明白的事,要么请教农学院的教授,要么写信给楚明秋,而楚明秋懂的就直接回信,不懂的就找机会去农学院或中科院农研所请教,他的条件极好,与中科院的专家教授的关系极好。 现在的专家教授可不是几十年后,这是知识分子最没地位的时代,只要稍稍对他们好点,他们立刻感激涕零,更何况,楚明秋是发自内心尊重他们,重用他们。 “你们面临的问题是,发展即将走到瓶颈,土地带来的收益已经快到顶点,最直接的证据是,随着机械化的使用,土地几乎开发完了,剩下的坡地湿地倒不如留着,在以后考虑。 从经济学上说,现在你们站在产业升级的门槛上,所谓产业升级,在你们那,就是对农产品进行深加工,小麦加工成面粉,面条,都是属于升级换代....” 楚明秋也尽自己的力量告诉王三更该怎么干,解放出来的劳动力投向那,资金多少能干些什么。 但他的话多数是方向性的,每到结尾,他都要加上一句,要根据北大荒的实际情况,进行修正。 王三更干得更欢了,面条厂建成后,北大荒牌干面开始在黑龙江地区畅销,不得不说,北大荒的土地好,气候条件好,生产出的面粉很好。 去年一年下来,也不知道他怎么弄的,投资这样大,居然还小赚了一点。 今年春节过后,一营进一步扩大生产,王三更看看周围的人,甘脆将葛兴国调出三连,在营里成立一个多种经营办公室,在全营推广三连经验。 三连的发展受到团里和师里的重视,发展到瓶颈,不仅仅是三连面临这个问题,整个黑龙江建设兵团都面临这个问题,上级也在思考该如何发展,下面的呢,就各显神通,有进一步开荒的,有发展养殖的,八仙过海。 上级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开荒种地,过了呢?可没想到随着耕收机的推广,大批劳动力获得解放,以往半个月的工作量,现在三天就够了,下一步,兵团该怎么发展,兵团领导也不知道,只好盯着下面,只要政治上不出错,其他的都没问题。 整个兵团都在摸索着搞工业,兵团领导也在观察,看谁的路子对。 恰在这个时候,葛兴国在兵团建设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他将楚明秋的以农补工,以工促农的方针进行了发展,结合三连这一年多的实践,提出因地制宜,发展北大荒的策略,具体便是,以农业为主,围绕种粮这个中心,对粮食进行深加工,开发工业用品,不要搞太大太远的项目,先从小作起。 这篇文章实际是三连工作的总结,他虽然被抽调到面粉厂,但三连副指导员的职务并没有被免,依旧是三连的副指导员。 王三更记住了楚明秋的话,这些知青最后都是要走的,所以,他给每个知青干部都配了兵团子弟作副手,葛兴国当然清楚,他也不在意,楚明秋那小子的判断,毕竟只是他个人的判断,虽然很可能是事实。 舒曼看着眼前这个英气勃勃的年青人,她在报道了云南建设兵团的事后,被雪藏了一段时间,直到去年才被分配工作,这次是报社在接到黑龙江建设兵团的通讯员的线索后,派到黑龙江来采访的。 这两年多,她的变化也挺大,首先,她结婚了,男方是个干部子弟,父母刚解放不久。 她的父母也同样解放了,不过,组织结论留了个尾巴,为此,她父亲坚决不在结论上签字,不签字的结果便是,工作挂起来了,每天无所事事。 舒曼已经是大龄青年了,可她丈夫比她还大两岁,结过婚,有个五岁的孩子,文革开始后,他便从红五类变成了黑五类,六八年与前妻离婚,孩子归了前妻。 她结婚时,没举行任何仪式,在单位上散了点糖就等于宣布结婚了。 作为记者,她对时事很敏感,邓小平主持工作后,开始整顿生产,解放了大批老干部,人民日报虽然掌握在中央文革手中,但也免不了受影响,各地生产上的喜讯纷纷登上了报纸。 她始终对知青很关心,这次接到线索,上级便派她来黑龙江了。 到了三连,她很意外也很惊讶的看到了朱明,在学校,她就认识朱明,只是不熟,后来听说他落榜了,来北大荒了,再后来便没了消息,没想到这次居然碰上了。 不过,朱明变化很大,变得几乎完全不认识了,胡子拉碴,穿着件几乎褪色的旧军装,最大的变化是沉默,与她聊天,往往是她说上十句话,他还回不了一句,职业的敏感,让她意识到,这些年,朱明肯定经历了很多事。 她想挖出来,可不管怎么问,朱明都不说,神情也是淡淡的,丝毫没有老同学重逢的喜悦。 舒曼看着他便想起了楚宽远,心里不由一痛,楚宽远在牢里已经有七年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次来北大荒,三连是采访重点,特别是眼前这个年青的副指导员。 “团领导对我们的工作支持很大,”葛兴国继续说道:“现在,三连的发展已经到了一个瓶颈,北大荒今后怎么发展,是我们必须思考的问题。 ” 经过一年的努力,三连发展的产业已经初具规模,王三更回来后便仿效小李村,在三连成立了种植组,负责种植木耳蘑菇等山珍,正好三连有一遍林地没有开发,于是就在林子里建起大棚来。 在燕京,木耳蘑菇很值钱,可在北大荒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于是,三连便将这些东西烘干脱水,制成干木耳干蘑菇。 按照统购统销的方针,他们的干木耳干蘑菇都得交给国家卖,葛兴国跑去联系,于是乎他便享受到了统购统销的致命缺陷。 不管是木耳还是蘑菇,首先是跑县商业局,要县商业局决定收购才行,可县商业局那个动作,葛兴国跑了足足三次,还是没办下来,一气之下,他和几个知青差点在商业局与人打起来。 连好脾气的葛兴国都忍不住要动手,三连群情汹汹,王三更得到消息后,立刻赶到三连,他本就是军人出身,战火中酿就出火爆脾气,就想带兵去把县商业局给砸了,但被紧急赶来的教导员给摁住。 他们向上级报告后,团长代表兵团出现了,这次团长借住兵团的力量,居高临下的与地方商业局谈判,其实不是谈判,就一个要求,地方商业局按照国家政策收购兵团的这些产品,而且全部是一级品。 把这事干完,团长顺道到三连视察,看了面粉厂,又看了面条厂和修理厂,对三连的发展很满意。 不过,虽然肯定了三连的发展,但依旧有保留。 这个时期的兵团也有变化,以前兵团属于沈阳军区管辖,在 73 年 8 月,中央决定,将沈阳军区黑龙江建设兵团划归黑龙江省,名称由沈阳军区黑龙江建设兵团改为黑龙江建设兵团,少了沈阳军区四个字。 这可不是简单的少了四个字,这意味着建设兵团将退出现役,退出解放军编制,这在兵团高层中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 当然,任何事都不是一蹴而就,整个兵团转制,绝不是简单的下个文件就完成了。 可能中央也清楚,要那些黑龙江的老兵一下就转到地方,思想上很难一下就通了,或许有也有安全方面的考虑,并没有一下解除兵团的装备,相反在文件中也留下个尾巴,兵团接受沈阳军区和黑龙江政府的双重领导,保留部分武装。 但兵团上层已经清楚,大势不可逆转。 想来也是,兵团的老兵是五十年代从朝鲜回国的志愿军,这批经过战火考验的骁勇之士,当年就算只有十七八岁,现在也是快四十的人了,年纪大的,恐怕有五十多快退休了,老兵中的老兵,子女也该接班了,继续将兵团留在作战序列中,实在不合适。 第二个便是与国家财政有关,兵团如果继续算在军队序列中,那么国家就要给军费,黑龙江建设兵团有十几万人,中央是要拨给经费的,那怕比正规部队少,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划归地方后,中央的负担就要少得多。 对于这些情况,舒曼大致了解,但更深层的含义,她大致也想到了,这其实都是阳谋,算不得什么秘密。 其实,也正因为看到兵团要退出解放军序列,今后不再穿军装,兵团各级领导才鼓励发展多种经营,毕竟兵团以后不再打仗了。 葛兴国给舒曼介绍着三连发展出的各种工厂,舒曼边听边记,没多久便记了十几页。 舒曼记得很认真,不过,她对这些材料持保留态度,采访对象有所夸大,那是很自然的,所有介绍的情况还需要认真核实,找出真相来,至于最后写出来的报道是什么,她也做不了主。 “你们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葛兴国笑了笑说:“其实最大问题是吃不饱。 ” 见舒曼面露惊讶,葛兴国笑道:“我们的产能比较高,仅仅靠我们营的小麦,吃不饱,只能吃半年,剩下的需要团里支持。 ” “我听说三营也在搞面粉厂。 ”舒曼问道。 葛兴国点头,他也听说了,很是无奈的说:“我也听说了,不过,我认为这是重复建设,犯不着再搞一个面粉厂。 ” 舒曼没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转而问起:“听说你是知青,还是高干子弟?” 葛兴国微微迟疑才点头:“嗯,算是吧,我的情况组织上很清楚,我们是六八年来北大荒的...” 葛兴国简单的介绍了下三连知青们的情况,这到这已经六年了,三连知青的变化不大,去年和前年各走了一个,一个是回上海顶替母亲参加工作,另一个考上沈阳医学院,不过,在其他方面则不同,知青中有了结婚的了。 老知青就不说了,三十多岁的人了,就算六八年的知青也些熬不住了,女知青中有两个结婚了,男知青有五个,其中有两个与同来的女知青结婚,另外三个与当地的女青年结婚,这直接导致三连少了个知青,他被调到当地的火车站去了。 其实,葛兴国也清楚,知青中也是人心浮动,三连还算好,一营的其他两个连有少数知青开始公开找门路回城,装病的,去年就查出十几起,这些都内部处理了,没有公开。 对这种情况,葛兴国采取的措施是,一方面加强思想教育,告诉知青们,不管将来如何,他们在北大荒已经七年了,人生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这里,咱们至少应该在这留下点什么。 另一方面,他让虎子他们暗地里告诉知青们,要回城,没问题,连里不会设置障碍,但有一条,要符合国家规定。 这意思就很清楚了,那怕你装病,只要过得了团里那关,连里就没问题。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思想工作,现在三连的主要领导几乎全是知青,连长郝建强,指导员顾雨露,副指导员葛兴国,一排长段小虎,女知青排排长魏兰欣,除了副连长顾长庚外,其他都是知青。 火车跑得快不快,就看车头的,这话在三连上非常典型,三连这个的火车头是干出来的,主要领导在群众中威信非常高,无论知青还是三连普通群众,都挑不出毛病来。 干面厂的厂长是顾长庚兼任,而蘑菇木耳生产组组长则是方慧芸。 其实,在楚明秋给葛兴国和王三更的信里就告诉俩人,现在这个机构设置不合理,三连,甚至一营基本实现机械化或半机械化,直接从事农业生产的人口大为减少,可以划分为农业排或农业组,种植排或种植组,等等,再沿用老编制,会影响发展。 不过,这个建议,无论葛兴国还是王三更都没敢采纳,编制问题,必须要上级决定,这超越了他们的能力范围。 其实,楚明秋也知道,不过,他觉着兵团继续沿用部队编制,对转型不利,他认为黑龙江建设兵团已经走到转型的边沿,编制变化,可以更明确这个状况,从管理上,也属于扁平化管理的范畴。 为此,楚明秋和寄了几篇关于扁平化管理的论文给他,这几篇论文都是古震他们政策研究室的成果。 舒曼采访了葛兴国后,没有离开三连,而是在三连住下来,继续在这观察采访。 葛兴国其实并不喜欢记者来采访,这些年下来,他早就看透了报纸杂志,都是些胡说八道。 不过,楚明秋还是劝他看报,特别是人民日报的头版,新闻或评论员文章,里面可能透露很多东西。 回到三连,殷柔柔已经给他打好饭了,虽然改制在即,但毕竟还没改制,生活还是原来那样。 “舒记者,你是燕京人?”翠儿端着碗过来,经过一年多的奋斗,被大火烧毁的养猪场和养鸡场又重建起来,王三更在小李村考察时就发现,小李村的鸡是人工孵出,他便专门学了这一手,回来后,首先建的便是孵化棚,现在三连有几千多只鸡,每天要收上千枚鸡蛋。 从小李村取回来的真经还有猪饲料,小李村的猪已经到了一百六十天出栏,关键就在饲料,小李村对他们很大方,直接把饲料配方给他了。 现在三连养了两百多头猪,三百多只羊,还有两千多只鸭和八百多只鹅,温室大棚也重建建好,不过,这方面投入不多,毕竟,三连距离县城太远,温室大棚种出的蔬菜,只能自己消费。 翠儿不想去养猪,便进了种植组,负责种木耳黄花蘑菇等,然后将它们制成干木耳干蘑菇。 现在,三连平时下地这样的体力活都是男生在干,女生要么在养猪要么在种木耳蘑菇什么,另外一部分则去了面粉厂和干面厂。 这样干过一段时间后,葛兴国意识到,楚明秋是对的,原来的管理模式被打乱了,容易造成混乱,于是便和郝建强商议,对人员进行调整,班排全部打乱,重新组建,下田干活的全部编到一排,面粉厂和干面厂的编入二排,养殖的编一个排,种植的编一个排。 经过这一番整顿后,管理上方便多了,葛兴国又重读楚明秋寄来的那几篇论文,对管理的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翠儿和楚箐都在种植组,这是虎子暗中操作的,养猪养鸡,太脏,下田干活,对体力要求很高,种植,就很好。 “是啊,咱们连燕京人多吗?”舒曼无话找话,她知道这个连的知青主要是三个地方的,燕京上海哈尔滨,少数来自沈阳和天津。 “多,有三十来个。 ”翠儿说着冲楚箐招招手,楚箐和来子端着碗过来:“这是舒记者,燕京来的,咱们燕京老乡。 ” 楚箐和来子端着碗便过来了,来子依旧在一排,不过开上拖拉机了,虎子一点不客气,直接安排他跟一个老知青学开拖拉机,压根不怕别人嚼舌头。 倒是楚箐,楚箐现在在连上的地位很微妙,或者说超脱,如果刚来时,还有人想踩几脚,可七年下来,什么人什么样,再无知的人也看清楚了。 全连的人都知道,这丫头就喜欢唱戏,来北大荒就是因为唱戏,结果领导变了,戏唱不成了,这才来的三连。 楚箐不谙世事,心思单纯,那怕七年下来,依旧还是那样,从不跟人争什么,上学,不争,除非是戏剧学院;招工,不争,除非是京剧团;入党,不争;积极分子,不争;分配她干什么活,她就干什么活,还挺认真;可在另一方面,七年下来,几乎每天早晨,三连的人都能看到她在吊嗓,每天晚上,只要没累趴下,便在进行各种训练。 踩她没意思,后果还很严重。 楚箐,下面有虎子魏兰欣方慧芸等人护着,如果以前不知道虎子的战斗力有多恐怖,那一年,他们从燕京回来,在哈尔滨火车站与当地的十几个流氓地痞发生冲突,虎子一个人就打倒了七八个,把魏兰欣她们都看呆了,这要针对楚箐,势必招至虎子他们的集体报复。 上面呢,副营长王三更教导员等人都护着她,小事压根不追究,楚箐也不会闹出什么大事。 所以,慢慢的,三连就没人再针对楚箐了,就算当初马小红等人,也不再针对她了,她的日子倒是越过越轻松。 “舒记者,您好。 ”楚箐显得很热情,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来子则有几分好奇:“你们记者到这来作什么?” 七年下来,来子也冲高了一截,已经是二十三岁的大小伙了,头发留得短短的,下颌有了点稀疏的胡子。 “来这自然是采访。 ”舒曼嫣然一笑,随后解释说:“你们三连最近几年干了很多事,这些事有很大的示范效果,中央现在抓经济,对这样的事非常重视。 ” 来子很老道的点头:“嗯,是这样,这两年,咱们是干了不少事,早该宣传宣传,你有照相机吗?给我拍几张。 ” 舒曼忍不住笑了,楚箐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来子嘿嘿笑了,王少钦也端着碗过来。 “在说什么呢?” “他也是燕京人,叫王少钦,还是高干子弟。 ” 翠儿话还没落,王少钦便叫起来:“我算什么干部子弟,我爸就一处长,咱们连高干子弟就葛兴国殷柔柔和方慧芸,还有薛清清,舒记者,你可得好好写写他们。 ” “我算什么高干子弟,我可是黑五类。 ”殷柔柔在边上插话道,方慧芸呵呵的笑出声来,薛清清则锤了王少钦一拳,在三连,高干子弟可不是什么好词,甚至在燕京都有些烂大街了。 “对了,你们新华社怎么没高科园的报道?”葛兴国边吃边问。 “高科园?”舒曼有些意外:“你们知道高科园?” 几个人都笑了,葛兴国解释说:“高科园副主任叫楚明秋,是我们同班同学,楚箐是他侄孙女,翠儿来子是他干妹子干弟弟,一排长虎子是他干哥哥,他们跟一家人似的。 ” 舒曼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楚箐,你是不是有个叔叔,叫楚宽远?” 楚箐点头,好奇的问:“你认识我小叔?” 舒曼心里叹息,勉强笑了下:“我和他是同学,楚明秋,我也认识,他在报社当记者时,和我们一个院子。 ” 舒曼自然不会告诉他们,自己这份工作其实是楚明秋帮忙,不然,她可能分到内蒙古或甘肃。 “他们现在怎么样?上次哥来信说他们在美国签了个大合同,可以赚钱十几亿。 ” 说起楚明秋,来子便有些羡慕,去美国呢,美国什么样? 来子想回去,楚明秋也和他说过,不过,后来想到虎子的原因,便告诉他,以后争取读书回来,多读书。 监督来子读书,这事,楚明秋交给了翠儿,虎子自己都不爱读书,别说监督来子了。 “高科园发展得很好,”舒曼温和的看着楚箐,心里却又泛起波澜,那个骄傲的少年,那个不甘的小伙,现在不知怎么了:“我们有记者去采访。 ” 舒曼曾经想去高科园采访,可上级却给了另外一个老成的中年记者,采访后,写的文章却被封杀了,社里领导还被批评了。 舒曼向那记者打听,那记者也不知道那出了问题,还把文章拿出来让舒曼看,舒曼也没看出什么问题,可上级就说不能发,否则会犯政治错误,于是俩人猜测,恐怕是中央文革小组与燕京市委有问题。 正说着,虎子和一群男知青进来,他们说笑着到窗口打了饭菜,他们都是一排的,在田里干活,不过,现在都是机械化和半机械化,所以,现在也不再分机务排了,在田里干活的都是一排。 虎子习惯性的看了眼,他们今天是检修设备,正要开口,从外面进来三辆吉普车,他正想开口说王营长又来蹭吃蹭喝了,可还没说出口,车上下来的居然是团长,他赶紧给葛兴国打招呼。 在食堂吃饭的连队干部,除了葛兴国还有指导员顾雨露,顾长庚和连长郝建强都已经结婚了,俩人不在食堂吃饭。 “这上面是来人了啊。 ”殷柔柔看着车上下来的王三更,低声咕哝道。 “好像是。 ”葛兴国已经起身,他已经看到团长了,后面两个被挡住了,可看团长的样子,好像还不是主角。 葛兴国快步赶过去,到了来人面前,啪地立正:“首长!” 中间那人头发花白,背对着他,正和人说话,首长转过身来,葛兴国这才看清,心中顿时大感意外,居然是他。 首长上下打量他,才微微点头:“不错,挺精神,你是...” 首长的声音洪亮,目光锐利,身上有股说不清的气势,让葛兴国感到有种无形的压力。 这张脸,很熟悉,经常在报上可以看到,他万万没想到会出现在这,出现在边境这个危险的地方。 “三连副指导员葛兴国!首长好!”葛兴国大声答道,首长点点头,又看着王三更说:“我知道你,上次开农垦先进分子表彰大会,我们就见过。 ” “是。 ”王三更中气十足。 “好,我要好好看看你们三连,是不是报告上说的那样。 ” 首长抬头看见食堂,这地方很明显,知青们都端着饭盒呢。 “走,吃饭。 ”首长带头向食堂走去。 “首长,”葛兴国连忙说:“我们没接到通知,没准备。 ” “要什么准备,就这样,”首长随口说:“看看你们的伙食怎样,当兵打仗,两样最重要,弹药和馒头。 ” 葛兴国求援的看着王三更,王三更也要劝,团长却冲他使个眼色,师长已经跟上去了。 “三连的材料早就报上来了,我没让发,就是想等他们干出点成绩来。 ” “稳重是对的....”首长说着走进食堂。 葛兴国赶紧叫人去把连领导全叫来,三四个人影飞快向家属区跑去。 “这首长怎么突然来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葛兴国低声问王三更。 王三更苦笑下,同样低声快速的回道:“我也不知道。 ” 今天,他在营部,突然来了几辆吉普车,首长连车都没下,叫上他就走,这显然是要打他们的突然袭击。 “呵呵,伙食不错啊,小鸡炖蘑菇,红烧鱼。 ”首长看着几盆菜,很满意的点头。 葛兴国赶紧过去:“现在是春天,刚好有一批蛋鸡要淘汰,这要到冬天,总有些日子比较困难。 ” 首长理解的点头:“北大荒嘛,猫冬。 ” 首长可不是坐办公室的首长,走过雪山草地,打过小鬼子,南泥湾种过地,打过老蒋,全国解放后,率数万大军在新疆农垦,是农垦战线的老兵,深受主席的信任,在今年的人大会议上,被选为副总理。 葛兴国也没让食堂另外作,就这样给首长打了饭菜,让他们就在食堂吃。 首长吃饭很大气,边吃还边说着下午的行程安排。 “吃过饭,先看田里,再看种植园,然后是修理厂,面粉厂,面条厂,...” 正说着,看到了舒曼,舒曼的穿着在这群知青中便很显眼,很显然她不是这个地方的人。 “这位同志...” 舒曼赶紧过来:“首长好,我是新华社记者舒曼,社里派我过来采访的。 ” 首长微微点头:“好,你们记者就该多报道基层的实际情况。 ” “北大荒是个好地方,棒打狍子水舀鱼,”首长有些感慨:“现在条件好多了,当年,我们刚来时,住的是地窝子,吃的杂拌窝头,有时候断粮了,还得跟老乡借。 ” 师长点头:“是啊,那时候条件艰苦很多。 ” “毛主席说得好,自力更生,艰苦奋斗,”首长笑着对周围的知青说道:“这些年,咱们农垦,给国家生产了几十亿吨粮食,从镰刀锄头发展到现在的康拜因耕收机,对了,这耕收机怎么样?几年了,我总想看看,总没时间,这次可得好好看看。 ” “那您来得可不巧,”师长含笑说道:“这春小麦已经播种下去,要到七月底才能收割,水稻刚插上,现在算得是农闲时期。 ” 首长略微有些遗憾,叹口气:“嗯,是不巧。 ” 知青们都在边上,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或干什么,就这样看着首长们吃饭,首长吃了几口,看到大家都不动了,便招呼大家吃饭。 首长边吃饭边与知青们聊天,内容很随意,工作生活什么都有。 没有多久,郝建强顾长庚等人也赶过来,几个人都有点紧张,冲葛兴国使眼色,葛兴国一脸无奈,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来了。 舒曼他们赶紧吃完到食堂外面等着,其他得到消息的知青和家属也陆续来到食堂外面,很快全连便在食堂外面聚集起来。 葛兴国悄悄出来,将几个排领导召集过来,匆忙问了各派的情况,还好,三连的工作抓得比较紧,没什么大问题,这段时间,连队主抓的便是农机修理,康拜因耕收机,每台都在检修。 首长吃过饭出来,刚出门,外面等着的群众便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首长好!” 有人带头欢呼,群众立刻跟上,首长微笑着示意大家安静。 “我这次来,事先没有打招呼,”首长看着一张张热切的脸,年青的,沧桑的,大声说道:“你们三连名气很大,我在燕京就听说了,去年,你们就从大火中恢复过来,而其他连队还在苦苦重建,你们已经开始探索一条新路。 ” “经过二十年的开发,北大荒的土地已经开发得差不多了,荒地基本没有了,这种情况,不但北大荒有,新疆,内蒙古都存在,北大荒,或者说农垦下一步,该怎么发展,我不知道,中央也不清楚。 ” “所以,我来看看,你们三连,去年的产值是前年的一倍半,你们的师长说,今年产值估计是去年的两倍,同志们,这可是了不起的奇迹。 多种经营,深加工,听着挺简单,可要实现,却没那么简单。 ” 首长的话不长,照例有热烈的掌声,不过,今天的掌声有点不一样。 午饭后,知青们有的无所事事,在宿舍里睡觉,有的看书,郝建强顾雨露葛兴国等人陪着首长,从田里开始看起。 郝建强负责讲解,三连的平地都开垦完了,剩下的是山林和坡地,山林是非开发地,坡地是用来种人参的。 郝建强着重介绍了三连的经济作物,三连拨了三百亩土地种植中药材,其中两百亩种人参,这些中药材都是实验性的,有多大效果,还不能算,至于人参,更要四年才能成熟,还早着呢。 在田里没看多久,此时的北大荒,郁郁葱葱,大地铺上一层绿装,半人高的小麦和水稻,在风中摇曳,仿佛能闻到麦香。 从田里回来,首长便直接去了修理厂,虎子正带着一帮知青在拆卸两台耕收机,同时检修康拜因,这台康拜因已经十多年了,毛病越来越多,修理厂只能小修,真正要大修,必须去大厂。 “我们这个厂,存在的问题是,技术力量薄弱,设备很少,维修下耕收机还行,康拜因,只能小修,现在每年抢耕抢收时,我心都是提起的,生怕它趴窝了。 ” 郝建强没有隐瞒自己的弱点,很坦率的把问题都摆出来。 首长听后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点头,这个厂看上去就很原始,厂房简陋,就是泥坯房,骨架全是就地取材的木头,设备就只有几台机床,好些都靠手工加工。 在种植园,这次换了顾雨露来介绍,这是她的领地,具体负责的是魏兰欣,种植园还负责配合农学院,这时正好有几个农学院的教授在,首长很惊讶。 “这个,这个,”魏兰欣不知道该怎么说,王三更接过话来,解释道:“这是我们和农学院办的五七干校,这些都是农学院的教授,这位是张淑清教授,这位是许竣教授,这位是马大山教授,....” 首长与每个教授握手,很高兴的说:“欢迎,欢迎,好啊,好啊。 ” 教授们也很意外,有些拘束的与首长握手,首长把兵团的人扔到一边,问起教授们的研究项目。 “我们这是培育大豆的新品种,”马教授说道:“咱们国家的大豆在全世界都是很好的,出油量高,可能不能更高呢?我们正在研究杂交大豆。 ” “那是小麦?” 首长对他们的研究项目很感兴趣,一个一个的问。 农学院在这里展开的项目有杂交大豆,杂交水稻,杂交玉米,杂交小麦,另外还有各种饲料,当然,最重要的还有人参,指导三连如何种人参。 首长居然在种植园待了一个多小时,详细问了每个项目,而后又问起生活方面。 最后,首长对王三更和郝建强说:“他们可都是宝贝,不要管什么右派走资派,他们都是有学问的宝贝,你们得给我照顾好了,生活上,要照顾,工作上要全力协助,政治上,不准有任何歧视。 ” “请首长放心。 ”王三更放下心来,这事,他完全忘了,当首长看到这些右派走资派时,他的心都是提起来的,只有师长心里有谱,别说这些人了,当年反右最高潮时,首长对这些发配来北大荒的右派依旧照顾有加,直到他被调离北大荒。 首长满意的点头:“王三更,我看你挺有脑子的,居然还想到这一招,我看你不但能打仗,搞建设也是把好手。 ” 在首长看来,面粉厂面条厂修理厂,这些不算什么,可能把农学院的教授们弄来,还搞个什么五七干校的名目,这名目怎么可能瞒过他的眼睛,你看看这些教授,那点象是来劳动改造的,别说他了,恐怕上上下下都知道怎么回事,自己下这个命令,不过是让王三更更好做事。 “呵呵,”王三更笑了,没吱声,团长也笑道:“王三更同志,这几年的工作很出色,三连的发展有目共睹。 ” “是这样,三连这几年变化很大,”师长也点头:“可以说一年一个样。 ” “说说看,你是怎么想到的?”首长有些好奇。 “他现在是燕京高科园副主任,当时....” 没等王三更说话,首长一拍巴掌:“是他啊!呵,他居然还来过你们三连!这手伸得够长的!” “来过,七零年来的,”王三更不知道首长什么意思,赶紧解释:“他和葛兴国殷柔柔是同学,他的侄孙女在三连。 ” “难怪了,”首长摇头叹道,师长连忙问:“怎么啦?首长,您见过他?” 首长摇头:“这人,呵,你们可不知道,这段时间,他把燕京搅得,嗯,这小子年龄不大,见过主席和总理,顶撞了江青,被停职了,结果因为这事,主席接见了他,江青闹了个灰头土脸。 可这还没完,这小子,今年,在美国签了几十亿合同回来,据说,合同完成,可以赚钱近二十亿,上海要建钢铁厂,李副总理手上缺钱,便盯上他了,这小子在中南海,当着几个副总理的面,与李副总理顶起来,咬死总理当初答应过,高科园十年不上交税利,居然一毛不拔,把李副总理气得。 ” “啊!”王三更惊讶得叫出声来。 师长和团长目瞪口呆,葛兴国魏兰欣都傻了。 顶撞江青,已经很让人震惊了,还在中南海与副总理顶起来! 别说师长了,就算首长也不敢干。 那可是旗手和副总理。 李副总理,论资历,论战功,在党内军内的地位,比首长只高不低。 楚明秋居然敢顶撞他们!这样生猛! 首长再度叹口气,感觉好像很遗憾:“不过,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是个奇才,那高科园,是他提议,中央采纳,才成立的,名义上,他是副主任,实际上,那高科园全压在他肩上。 中央实际投入五百多万,两年不到,居然创造产值三十多亿,燕京市委没想到,中央更没想到。 呵呵,一条晶圆生产线,中技公司去谈,要 1.5 亿美元,他去,两千万美元就拿下了,白拣似的。 ” 首长基本了解整个决策过程,在高科园成立前,没人知道该怎么发展高科技产业,只有他提出对策,中央根据他的提议,决定成立一个专门发展高科技产业的园区。 可高科技产业园成立归成立了,能不能发展起来,所以,中央也不敢大规模投资,所以,才给了那么点钱,当然这也与中央没钱有关系。 中央存的心思是,干出来了,自然好,没干出来,总结点经验教训也行。 可谁都没想到,楚明秋居然给出了意外之喜。 首长看着王三更:“既然,你跟他熟,这关系就要好好利用。 ” 王三更苦笑:“首长,您高看我了,和他熟的是葛兴国段小虎殷柔柔楚箐,我也是拜他们的关系。 ” 首长扭头把葛兴国叫到跟前:“你和楚明秋很熟?” 葛兴国点头:“我们是初中同学,关系很好。 ” 首长再度打量下他,师长介绍道:“葛兴国同志是知青中的优秀代表,也是干部子弟的表率,他父亲是葛大勇将军。 ” “你是葛大勇的儿子!”首长不由乐了,亲热的拍拍他的胳膊:“嗯,不错,不错,是个壮小伙,呵呵,你父亲还好吧。 ” “挺好,上次回家,他还能喝一瓶茅台!”葛兴国答道。 “哈!”首长大笑,极为欢喜洒脱:“我和你父亲可是老交情了,42 年,在我在南泥湾开荒,你爹跑来拉粮,趁我不注意,把我两斤好烟给抢了,说贺老总断烟了,这狗日的,贺老总断烟了,要送我自己不知道送,非要他去卖好。 不过,我也没便宜他,44 年,中央派我南下,那时,你爹也奉命开拔去山东,你爹骑着那东洋马,得意洋洋的在我面前显摆,我就把他的马给拐了。 ” 首长得意洋洋,好像获得一个很大的胜利,葛兴国忍不住乐了,这事,他听父亲说过,这首长说得简单,其实,不管草烟也罢,东洋马也罢,其实,都存了互送的心思。 战争年代,这样的事多了,这些老将军有时候,你得把他们当孩子看。 首长扭头对王三更说:“好钢就要好好炼,你们这里恐怕有不少干部子弟,对他们更要严格要求。 ” “是,首长!”王三更大声答道:“三连的干部子弟表现都很好,这是实话,不是假话。 ” 师长沉凝片刻,插话道:“来北大荒的干部子弟不少,表现嘛,两极分化比较严重,表现好的不少,表现差的也不少,还有一些,父母解放了,就回去了。 ” 首长沉默了会,这种开后门的情况,在燕京几乎是公开的,上级部门也不是不知道,可谁挡得住呢,谁敢去挡,那就是千夫所指,就算是他,也不愿当这恶人。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小葛,不要去争一时得失,你们还年青,路还长着呢。 ” “是,首长。 ” 首长看着,沉默良久,扭头对王三更说:“走,去你们连部。 ” “面粉厂和面条厂还去吗?首长。 ” 首长略微想了下,摇头说:“不去了,这天下面粉厂都差不多,而且这时间也差不多了,到你们连部,王三更,葛兴国,你们给我汇报下。 ” “是!” “是!” 回到连部,天色已经阴下来,这里靠近边境,师长有些担心,赶紧布置安全防护,首长却满不在乎。 这次食堂有准备了,但也没多准备,也就是本地的土特产,加上猪肉鸡鸭鱼,弄了一桌。 首长看着丰盛的饭菜,忍不住皱眉:“王三更,你搞什么明堂!” 王三更微怔,马上解释说:“首长,第一次来,再说了,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的产品,猪肉,是我们养猪场的,鸡鸭也是我们自产的,鱼是附近河里打的,没花几个钱。 ” “这也不行,”首长依旧严厉:“中央三令五申,要艰苦朴素,严禁大吃大喝,你们条件刚好一点,就这样铺张浪费,我告诉你,王三更,以后,上上下下,来来往往的事多了,都要这样,你有多少钱拿来吃喝!” 师长赶紧出来打圆场:“首长,您也别生气,这也是第一次,以往我们下来,都是在食堂吃饭,今儿是首长来,下不为例吧。 ” 首长看看桌上的饭菜,下令道:“把这桌撤了,食堂打饭,同志们吃什么,我们吃什么。 ” “好,就照这样办。 ”师长赶紧让人这样办,首长补充道:“把这桌给五七干校的教授们送去,他们是我们的宝贝。 ” “是。 ” 很快,从食堂打来的饭菜摆上桌,依旧丰盛,首长有些疑惑,郝建强赶紧解释:“今儿首长来,连里杀了头猪,在河里打的鱼,食堂都作了,算是改善伙食。 ” 首长这才满意的点头,随后叹口气:“不是我矫情,咱们国家还很穷,李副总理发火,就是缺钱,楚明秋一毛不拔,也是因为钱,国家还很困难,艰苦奋斗的作风不能丢。 ” “是,我们一定牢记首长的指示。 ”王三更大声答道。 首长这才作罢,他的兴致又高起来,晚饭还喝了点酒,是北大荒本地产的高粱酒。 席开四桌,三连党支部的全体成员坐了一桌,首长的随员和师长团长的随从一块开两桌。 一顿饭,吃得倒是其乐融融,首长还将葛兴国叫到跟前,让他代父喝了一杯酒。 饭后,首长到连部,听王三更郝建强葛兴国汇报工作。 王三更详细介绍了三连这两年的发展,以及为什么要走这样的发展道路。 “三连的可耕地已经开发完了,而且由于机械化的广泛使用,生产效率大幅度提高,以往一个人要干大半个月的工作,现在三天时间基本就干完了。 从经济学上说,生产效率提高,直接从事农业生产的人力大幅度下降,我们现在耕地比以前翻了一倍,但从事农田耕作的人力却下降了一半,现在全连只有四成劳动力在直接从事农业生产。 解放出来的劳动力,为工业发展提供了基础。 我们这里是边境,不同于哈尔滨燕京这样大城市,人烟稀少,工业基础薄弱,这个薄弱主要是两个方面,一个是技术力量薄弱,另一个是交通运输不方便。 另外还有个天然缺陷,就是没人,我们这里一个县,还没有燕京一个市的人口多,人口少就意味着市场小,而且,在汽车跑一天的范围内,人口也没多少。 这是我们这里发展工业的困难,但我们这里也有优势,优势便是土地肥沃,粮食产量高。 结合这些优势和劣势,我们决定从粮食深加工开始,发展我们自己的工业。 此外,结合我们的任务,我们到北大荒来,就是来生产粮食的,这个任务不能放松,在耕地不能扩大的情况,就需要想办法提高粮食单产。 提高粮食亩产,就需要在肥料和种子上下功夫,要培育高产品种,改良肥料,改良饲料,提高生猪产仔率,缩短生猪出栏时间,光靠我们,做不到,所以,我们去联系农学院,与农学院合办了一个五七干校。 ” 王三更详细解释了三连的发展思路,这个思路并不完全是楚明秋给他们构想的,他们根据三连的条件进行了修改,但大的原则是按照楚明秋的思路来的。 “这些都是那个楚明秋告诉你的?”首长很敏锐,好些东西,压根不是王三更知道的。 王三更诚实的点头:“是,大的原则是他的,其他的是我们根据三连实际情况拟定的。 ” 首长点头:“不错,思路很清楚,看来你们是吃透了,他的那份规划,你给我看看。 ” 王三更吩咐郝建强派人去取,首长又问葛兴国:“你的想法呢?” “三连的发展规划是我们党委讨论通过的,”葛兴国沉稳的答道:“我们发展工业先天不足,只能走农产品深加工的路子,我们现在的困难是,销售只能通过县商业局,县商业局根据国家统购统销政策收购我们的产品。 ” 就这简单的商业活动,葛兴国已经发现统购统销政策的弊端,或者说,国家实行的工农业剪刀差的弊端。 农产品的价格太低,工业品的价格太高,更关键的是,企业没有定价权,价格多少,国家已经定了,全国都是这个价。 另外,面粉厂和面条厂吃不饱,按说可以收购附近农民的小麦,可根据国家政策,粮食必须卖给国家,所以,这两个厂就算想收购附近农民的粮食,都不可能。 那么就剩下一个办法,兵团内部消化,将其他营或团的粮食拉过来,但这就无形中增加了成本。 葛兴国这下理解了楚明秋说的,国家管得太死,企业被捆住了手脚。 为此,葛兴国给楚明秋写信,询问解决办法,楚明秋回信说无解。 高科园采取的是回避,也就是先放弃国内市场,直接走向国际市场。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只有一条路,放开,搞市场经济,但目前政治环境,压根不可能,所以,忍着吧。 ” 随着楚明秋回信一起来的还有两本经济学专著,一本是《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另一本是《宏观经济学概论》。 这两本书都是纯英文,葛兴国没办法,只好给母亲写了封信,让帮忙买本汉英词典,他母亲自然兴高采烈的在最短时间里寄来了。 他不肯回城,得到父亲的支持,但却被母亲埋怨,他妹妹已经去读书了,在燕京外国语学院念书,三年制的工农兵学员,明年毕业。 “统购统销是国家政策,”首长缓缓说道,统购统销是社会主义的特征之一,不能有半点动摇:“北大荒的条件很好,条件也差,不像燕京上海,发展工业很困难,你们能因地制宜,找到自己的发展方向,这很好。 ” “你们面临的问题,不但黑龙江建设兵团,内蒙新疆云南都面临类似的问题,农垦下一步该如何发展,是个很大的问题。 ” 首长长期在农垦战线工作,对全国各地的农垦情况了如指掌。 象三连这样搞农产品深加工的也有,毕竟搞农业的,首先想到的便是农产品深加工,面粉厂面条厂,新疆内蒙都有,不过,三连胜在什么呢?就是有完善的理论支持,有明确的发展路径。 特别是,他们居然与农学院搭上关系,与农学院的合作搞科研,这不得不让首长对他们刮目相看。 郝建强很快取来发展规划,这份发展规划是楚明秋精心炮制的,他到过三连,又与葛兴国详细了解了三连极其周边的情况,可以说是为三连量身制作。 首长看得很细,偶尔还低头想想,师长有些焦急,看看天色,已经比较晚了,这里是边境,谁说最近两年,边境局势已经缓和多了,可谁敢保证,那边要知道首长在这,不会起什么心思。 “首长,要不,咱们回去看吧。 ”师长小心提醒道。 首长抬头看看他,又看看团长等人担心的神情,略微想想便笑道:“不要紧,苏修不是傻瓜。 ” “这份规划,你们看过没有?”首长问道。 师长和团长同时摇头,首长叹口气:“这就是楚明秋为你们拟定的?” 王三更点头,楚明秋在这份规划中,首先便是分析了三连所处的环境,地理环境和经济环境,而后才提出发展方式,并说明了采取这种方式的原因。 在这份规划中,楚明秋就建议在三连乃至北大荒不要搞大工业,没有那个技术,也没有那么多资金,先走轻工业,发展与农业紧密相关的产业,搞养殖业和种植业,走对农产品进行深加工的路,用十年左右的时间来积累和观察市场。 整个规划中,没有涉及具体发展什么工厂,生产什么产品,所有的都是纲领性的东西,可缺丝毫没有空洞的感觉,相反给人踏实的感觉。 “这东西,你们看过没有?”首长抬头看着师长团长问道。 师长摇头,团长也摇头,他们压根不知道有这东西。 “抄一份,我带走。 ”首长微微点头:“你们也该看看,嘿嘿,这楚明秋,难怪了,嘿嘿,这要换四十年前,可以独当一面,二十年前,绝对是右派,跑不了,现在嘛,嘿嘿,这老吴居然发掘出这样一个人物。 兴国,这小子是你同学?” 葛兴国点点头:“是,首长,初中同学。 ” “给我说说他。 ”首长饶有兴趣的说道。 “这,怎么说呢,”葛兴国沉凝下,才说道:“这个人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也精,初中三年,每年都是全校第一,甚至是全市第一,不过,他的家庭出身不好,是民族资本家,六二年,他看到政策有变化,便考中专,可是没有被录取,不是成绩不好,相反,他就算少考两门,也上了中专线,而是政审通不过。 我们所有人都认为,他会上高中,可他却不上了,所以,从学历上说,他就是初中学历。 不上学,就得工作,街道要他下乡插队,他母亲不同意,她母亲在三十九还是四十才有了他这一个儿子,所以,死活不让他去,街道就不给他安排工作。 他也找不到工作,后来,他告诉我,那段时间,他跑遍了燕京市的招工单位,可每次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在叫,黑五类不要。 再后来,他在街上碰到个收破烂的,正式名称叫废品收购站外勤,于是,他便跑到废品收购站办了外勤证,干上了收破烂的工作。 ” 葛兴国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想起了楚明秋蹬着三轮车四下收破烂的样子。 王三更皱起眉头,他当然不知道楚明秋还有这样一段经历。 这可是高人,高人居然去收破烂! 这可是暴殄天物!!! “不过,他虽然是初中学历,千万别以为他就这点本事,他多才多艺,喜欢看书,楚家是医药世家,他三岁开始识药,现在,随便什么中药,看上一看,尝上一点,就知道他的药性和年份。 四岁学琴,五岁学画,拜在国画大师赵老的门下,是赵老的关门徒弟;六岁写歌,八岁写了《大海航行靠舵手》,十岁,他的画获得燕京市青少年画展特等奖,十二岁,他的画卖出了几百元。 九岁,随社科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古震古老师学习经济,同年,他父亲让他拜在燕京名医高庆门下学医,所以,他对中西医都有研究。 他虽然没上高中,可精通英俄日法,四门外语,自学了大学本科的课程,机械设计,电子学,计算机,这些课程,他都达到大学本科层度。 ” 这已经够让人惊悚的了,王三更还没觉着什么,郝建强的脸色都变了。 “另外,他自小习武,楚家的条件太好了,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他父亲怕他玩物丧志,让他习武,所以,他四岁开始习武,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年了,一个人打十来个,没什么问题。 ” “你怎么知道?”团长忍不住插话问道,别的,他感觉不大,可习武,这军人对这很敏感。 “我见过。 ”葛兴国苦笑下:“六八年,大院子弟在地坛设伏,几百人围攻他和另外两人,结果被他们打翻了几十个。 ” “喝,还有这能耐,这文物双全啊。 ”首长笑道。 “首长没说错,文武双全。 ”葛兴国笑了笑说,他摸不清首长为何要了解楚明秋,便有心替楚明秋炫耀一番:“他曾经向我炫耀,他背下了史记资治通鉴四书五经,我不信,当场考他,随便翻到一页,我开头,他就向下背,结果,一字不差。 ” 当然,他没告诉首长,楚明秋接下来告诉他的话,这史记资治通鉴别当单纯的历史书看,可以当阴谋学看,集三千年阴谋学大成。 首长又乐了:“这小子还有这本事,看来还是小看了他。 ” 说完起身:“好了,该走了,你们好好干,过两年,我再来,看看三连发展成什么样了。 ” 说着向外走,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嗯,那份规划书上说,奶粉,你们奶牛养了多少?我今儿怎么没看见。 ” “这个,”王三更苦笑下:“这奶牛太贵,少了不成气候,这多了,这两年,我们投入太大,实在买不起奶牛。 ” “而且,我们讨论过,”葛兴国补充道:“奶牛要制成奶粉,才能卖到外地,纯鲜奶,我们这市场不大,只能制成奶粉,而这投入的资金,不是我们连,甚至不是我们营能承受的,所以,这事,暂时就撂下了。 ” 楚明秋这个规划中,参考了前世的一些印象,北大荒最有名的便是大米和面粉,可内蒙却有伊利蒙牛这样的奶业巨头,内蒙是草原,可北大荒草也挺多,可以试试看。 首长略微点头,什么话都没说,便出去了,岁月沧桑,依旧虎虎生风。 首长如同一阵风,来得快,走得也快。 王三更感觉有些遗憾,那份规划也被带走了,被师长带走了,说了拿去抄一份后,再还回来。 首长的车刚消失,郝建强便兴奋的招呼郝建强葛兴国回去继续喝酒。 “老连长,你可好长时间没来了,今儿,咱们好好一通。 ” “喝一通?”王三更鄙夷的斜了他一眼:“就你那酒量,去,把段小虎他们都叫上,长庚,你就别喝了,早点回家歇着。 ” 全连都照顾顾长庚,任何重体力活都不让他干,每年他都要上哈尔滨复查一次,每个人都盯着,不让他喝酒,把他郁闷得。 首长这次来,实际是肯定了他们的成绩,这让王三更原本有些提着的心,落到肚子里了。 尽管三连发展顺利,可上级始终没下结论,这一年多了,他心里始终拿不准,现在好了,就象卸下一块石头,顿时轻松多了。 舒曼在女生宿舍门口,看着吉普车离开,也看着王三更他们说说笑笑的离开。 “终于走了,”薛清清长舒口气,沈玲玲走后,她有些孤单,同类的吸引力,慢慢让她与殷柔柔方慧芸她们走近了。 首长突然到来,让全连都很紧张,大家的心都提着的,在这个历史中,领导若是不认可,挨批评是最小的。 “有时候,觉着真没意思,”薛清清说道:“咱们累死累活的,这些当官的来看一眼,咱们就得屁颠屁颠的忙活半天。 ” “少瞎说,”方慧芸斜了舒曼一眼:“有上级的支持,咱们发展岂不是更好。 ” 经过几年发展,她们基本脱离体力劳动,只是在抢收时,偶尔下地干活。 “翠儿,那王少钦又来了。 ”薛清清领会,岔开话题,王少钦在追翠儿。 在三连,美女不少,有背景的女生也不少,可单论漂亮,翠儿绝对可以排进前三,追求她的男生不少,王少钦是最热情的一个。 “这人,忒烦了。 ”翠儿瞟了正过来的王少钦,无可不可的说道。 现在知青也允许谈恋爱了,毕竟大的都快三十了,小的也有二十二三了,都到了恋爱成家的时间了,知青三年不准谈恋爱的时间早过了。 这个时代,都穷,追女孩可没那么大成本,不过手段还是一样的,送花,约逛马路,这里逛不了,晚上,大家一般不出去,特别是冬天,外面有狼。 王少钦拿着捧花过来,这个时间,北大荒原野里到处是花,树林里,小溪边,都摇曳着怒放的鲜花。 “哟,王少钦,这是给我的。 ”薛清清故意调侃道。 王少钦嘿嘿笑了下:“别碰瓷啊,你要,就让虎子去摘,我给翠儿的。 ” 在他们燕京老乡中,薛清清喜欢虎子,这不是什么秘密,可喜欢虎子的女生不少,有几个女生还暗地里表白过,但虎子从不假辞色,都是客客气气的拒绝了。 “那是块木头,翠儿,你哥倒底怎么啦?”薛清清苦涩的问道。 翠儿摇头:“我那知道。 ” 她也挺纳闷,在她看来,不管是薛清清还是其他,都挺好的,可虎子就是不答应,她也悄悄问过哥哥,却没有得到答案。 楚箐自然知道原因,追她的男生,没有,不是她不够好,或者不够漂亮,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追她。 她的气质很脱俗,舞台上,风情万种,舞台下,漫无心机。 或许,这是个原因。 舒曼与楚箐闲聊着,转弯抹角的打听楚宽远的消息,可楚箐压根不知道,只知道他被转送到张家口的劳改农场。 舒曼心里很遗憾,楚宽远判的是十二年,等出来时,还有五年才能出来。 其实,楚箐不知道,楚明秋悄悄打听过,楚宽远在清河劳改农场三年后减刑为十年,在七二年,清河农场人满为患,监狱调了一批犯人去了甘肃,此后便脱离了燕京市公安局的控制范围。 这让楚明秋很遗憾,如果,楚宽远还在燕京的劳改农场,他有信心现在就把他弄出来,算算时间楚宽远已经蹲了七年了,再有三年就出来了。 楚箐没什么心机,没有觉察舒曼的意图,和舒曼聊天,说这里的情况,有抱怨,也有喜欢。 舒曼心中遗憾不已,不过,她觉着三连的故事极有新闻价值,是一篇大文章,于是就这留下来,半个月后才离开,她在这里几乎采访了每个人,采访记录便有厚厚一大本,胶卷也用去六个。 ------------ 明子小心的从草丛中探出头来,目光迅速的四下扫视一眼,就这一眼,将周围环境牢牢记住,又迅速缩回身,蹲在草丛后,冲后面的战士作了几个手势,三个士兵呈三角队形向左翼摸去,一个士兵轻手轻脚爬上树杈,躲进浓密的树叶中,从外面丝毫看不出什么。 这里是十万大山,山高林密,今天,他们在进行一场丛林对抗训练,他带两个班,狗子带一个班,他攻,狗子守。 自从上次探亲回家后,狗子便着魔似的研究特种作战,不知道从那找的资料,从中总结出特种作战的一些基本准则。 一切都是从白纸开始,特种作战小队的人员构成,每个人的作用,攻击队形,防守队形,前进队形,撤退队形,潜伏方式,联络手语,都是这两年研究出来的。 特种作战,对中国军队来说,是个新课题,也是个老课题。 在解放军的历史中,不是没有过这种特种作战小队,只是那时还不知道,也没有这样精细的分工和专门的训练。 红军时期的小分队作战,抗战时期的武工队,都是特种作战的雏形。 可有具体的战例,但没有完善的理论与针对性的训练。 狗子在搞出来后,便开始在全排推行,特种小队作战,一个班为一个小队,人员构成为狙击手,突击手,爆破手,支援组,通信兵。 狙击手为俩人,一正一副,负责提供远程精确射击,负责掩护全队,狙击手不参加突击。 突击手,则负责探路,摸哨,是第一个杀入敌营的人,这突击手一般是小组形式组成,一个小组三个人,每个小队有两个突击组。 支援组则负责提供炮火支援,以六零迫击炮和火箭筒,为突击组提供火力支援。 通信员负责通信联络,队长在全队最后,负责观察指挥。 两年多过去了,狗子每天就着魔似的研究这个,全排都按照这个在训练,弄得全排士兵叫苦不迭。 狗子压根不管,相反更加严格,每样都要达标,三次不能达标的,便赶人家走,称其不配待在他的排。 两年里,全排士兵都被他整得叫苦不迭,但两年下来,全排面貌恍然一新,所有人都通过了训练科目。 上次师长来检查部队,狗子跨下海口,说自己一个排可以打侦察营其他连一个连,师其他部队一个营。 师长还记得这个新兵营的这个不愿给他当警卫员的新兵蛋子,也看到他的关于特种部队的报告,便问起来。 狗子便安排了一场演练,他集合全排,让师长随便抽一个班,让这个班去对面的小树林,小树林并不大,长不过五十米,宽不到三十米,而后,让师长随便抽调一个连,这个班在四个小时内全部阵亡,算他输。 师长看着地图上的小树林,巴掌大的地方,一个班,十二个人,而且还不带武器,四个小时! 不信! 侦察营五连奉命出击,四个小时,没有用到,三个小时不到,五连全部阵亡,狗子的那个班还剩下三个人。 师长大感意外,让狗子介绍经验,狗子在师部军官作战会上,作了特种作战的专题讲解。 师长是老兵了,立刻意识到这种作战形式的优点和缺点。 特种作战,其实就一柄匕首,插入对手心脏的匕首;但在大规模战争中,有很大的局限性。 于是师长决定在侦察营全营推广狗子搞出来的特种部队极其训练方法,狗子的排继续进行特种部队训练探索。 取得胜利的狗子,更加兴奋了,整日泡在训练场上,有空便在想新的训练法子,想好了便拉上部队训练,边训练边修正,两年多以来,他一直这样干。 明子现在完全理解,为什么楚明秋一直说狗子是天生的战士,这家伙对作战有种天生的敏锐。 特种作战,没有理论基础,也没有实践经验,仅有一些模糊的概念,却被他愣生生的给琢磨出来。 这家伙喜欢训练,喜欢自虐和虐人,训练中的想法层出不穷,他设计的训练方法,找的训练场地,极为诡异,可事后看,却很贴近实战。 什么单人对抗训练,小组对抗训练,潜伏攀岩,至于射击就搞了十几个花样出来,夜间射击,黎明射击,暴雨下射击,移动射击,这移动可不是靶子动,而是靶子和人同时运动,还是不规则运动,除了这个,还增加多点射击,比如十秒内,射击五个目标,换弹匣的方法等等。 至于野外生存,那更是稀松平常,经常把战士们丢到山里,给一天的口粮,要生活十天二十天到三十天。 反正这两年,狗子是变着花样折腾全排战士,也折腾他这个副排长,两年下来,全排战士都被狗子变成了一群嗷嗷叫的狼。 一群特别想揍他们排长的狼!!! 前几天,狗子忽然萌生个想法,决定在排内搞次对抗演习,分别由他和明子各率领一队。 演习场地就选在这块密林中,他统帅两个班,攻;狗子率一个班守。 负责狙击的战士就位后,明子又打出手语,三个战士从右边绕过去,随后又有三个战士跟在后面。 狗子经常不按常理出牌,全排战士都知道这点,踏出营门开始,所有人就进入战时状态。 每前进一步,都小心谨慎,明子很快便发现了两处陷阱,都是一个师傅训练出来的,布置陷阱的手法,大家都熟悉。 等等,狗子也知道这点。 明子眉头紧皱,打出手语,告诉战士们,谨慎小心。 林子静悄悄的,连虫叫都没有,静都让人心惊肉跳。 忽然,传来一声响动,随即响起两声沉闷的枪声,周围士兵都盯着明子,明子摇摇头,不去增援,他知道,自己犯错了。 不该分兵。 分兵包抄,是常用战术,也是特种部队强调的战术,可狗子也知道这个战术,所以,他肯定知道,自己进入林子后,一定会分兵包抄,他的计划多半是,各个击破。 两个组,九个人,大半个班,算是完了。 明子在脑子里迅速转动,以狗子的性格,在两翼一旦得手,肯定会搞反包抄。 明子把所有队员都召集过来,把改变计划的决定告诉他们,然后迅速分散隐蔽。 这隐蔽是有学问的,不是那种散开,找个地方躲起来就完事。 隐蔽,依旧是三人一组,三人之间,相隔大约五米左右,这还是在密林里,这要在空旷地,距离要在十米到十五米。 全队人散开,整个行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十多人,融入了树林中,外面看不到一点异色。 树林里再度陷入死寂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从东边,移动到正中,又移动到西边。 飞鸟回来了,夕阳染红了天边的云彩,树叶儿都挂一层了红。 耳边传来两声鸟叫,明子微微皱眉,这有战士沉不住气了。 对抗演习,时间规定是二十四小时,这时间还长着呢。 特种作战,接敌就那么两三分钟,就分出了生死,可为了这两三分钟,要花去几天,甚至十几天时间准备。 天色黑下来,树林里,伸手不见五指,明子依旧一动不动,他没有下令,士兵们自然也不敢动。 现在,双方比的就是耐心,谁先动,谁就陷入被动。 晚上,林子里什么动静都有了,有兔子出洞的响声,一只野兔就从明子眼前蹦出去,明子一伸手就能抓住,可他却一动没动,耳朵竖着,监听着林子里的动静。 就这样爬着,一动不动,二十个小时,排里每个人都做得到,可也有容易出问题,就是容易犯困,不小心就睡着了,排里训练时,曾经闹过这样的笑话。 在战场上,永远不要给狗子机会,在无数次对抗演练中,狗子已经证明了,在战场上,他非常善于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 困意袭来,明子拿根针在指尖上刺了下,这是总结出来的,在有人潜伏时睡着了,大家便总结怎样避免这种情况,有人说吃辣椒,但辣椒有味,虽然很淡,但毕竟有味,于是便想出了这个用针刺指尖的法子。 狗子在林子的另一边,傍晚,趁着阳光西斜,飞鸟投林的时机,他悄悄移动到这边。 他准确预料到明子的战术,事先就定下了,先歼灭两翼,再围攻中央的战术。 果然,明子的战术就如同他预料的那样,利用在兵力上的优势,中央突击,两翼合围。 狗子在中央就留了两个人监视,其他人集中在左翼,再移动到右翼。 战局进展开始很顺利,左翼的三个人悄无声息的便被干掉了,可在对付右翼时,但没料到,明子派出的是两个小组,在干掉前一个小组后,被后一个小组察觉,他损失了一个人才干掉第二个小组。 但这也惊动了明子,明子的应对很迅速也很聪明。 散开不动,就地潜伏起来,这看上去很笨拙,可实际上很聪明。 敌情不明,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破绽立刻显现。 所以,狗子决定,先和对方比耐心,就算他们不动,也能拖死他们。 与明子相比,狗子就轻松多了,他发出信号,让自己的人悄悄集合。 “副排长学聪明了,大家伙先睡一觉,等到黎明时,咱们再行动。 ” 战士们先后散开,那怕是休息,也保持作战间隔。 狗子却没睡,而是兴奋的盯着黑黝黝的林子,嘴角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意。 这是战场,是他的领地。 如果说,有人称得上对手的话,只有一个,可惜,他不是军人,还是他哥。 时间慢慢过去,天边露出鱼肚白。 狗子再度把队员们召集在一块,这次他决定改变战术。 “明子摆了个乌龟壳,咱们这样,”狗子很简单的画了作战时意图。 “咱们不成团进去,散开了,单兵作战,记住,不要轻易向里面突击,就在外面弄出点动静来。 ” “瞎子,快腿,小河南,你们跟着我,眼镜蛇,蛤蟆鹰,你们俩找个高点的地方,四面盯着。 ” 眼镜蛇,蛤蟆鹰,是班上的狙击手,射击技术,在全排仅次狗子。 “十五分钟后,行动,对表。 ” 队员们马上对了表,然后迅速散开,手表,是排里的标配,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时期,手表是贵重物品,普通战士压根买不起。 不过,排里面每个班长都配了手表,这是狗子通过柳长林,在香港买的电子表,这电子表在内地金贵,在香港压根不值钱,也就十来块港币。 柳长林是广州分公司经理,去了香港几次,也与金刚见过面,金刚现在搞了个运输公司,有十多辆卡车,专门跑内地和香港的运输。 狗子接到楚明秋的信,知道柳长林在广州,便借出差的机会到广州,让柳长林捐助几块手表,柳长林便让金刚捎了几块电子表,金刚听说是狗子要,很大手笔的给一百块。 柳长林拿着,踌躇良久,这事还不敢说是金刚给的,想了半天,给了狗子十块,剩下的九十块,今后慢慢再给。 狗子拿着表,先给排里每个正副班长一人一块,剩下四块则给了连长指导员。 连长指导员很惊讶,这么贵重的东西,是从那弄来的,于是狗子还没落上好,先被连长指导员盘查了一番,狗子解释说是地方上支援军队建设的。 至于地方上,狗子又解释了,这柳长林在燕京就是老相识是朋友,自己找上他,还有苏海洋的关系,等等.....。 连长放心了,指导员不放心,这可不是几块猪肉几条鱼,十块手表,放广州也值几百块了,是一笔巨款,这没什么还好,万一有什么,那就说不清楚了,于是便亲自跑到广州调查了一番,柳长林开始还没当回事,苏海洋提醒他,他这才醒悟,于是隐瞒了金刚,就说是香港客商送的,也没花国家的钱,而且不是十块,是一百块手表,剩下的九十块手表,一并给了指导员。 指导员哭笑不得,不过得了九十块电子表,他也没客气,带回部队,不过,这手表没有下发,狗子发下去的也全部收回,原因很简单,电子表是要用电池的,这电池是纽扣电池,国内还生产不了,得去香港买,所以,连里甘脆把手表收回,统一保管,有需要再发下去。 不过,连里也没留多久,营长知道了,指导员是要上报的,营长过来,给连里留下十二块手表,其他全部充公。 狗子知道后,给气得,在排里跳着脚大骂柳长林狗眼看人低。 这次对抗演练,他找连里把手表全要来,每个班长和组长一块,狙击手一块。 林子里忽然热闹起来,四下都是动静,明子精神一振,连续发出暗号,提醒大家保持警惕,不要暴露目标。 耳朵竖起来,外围有人在活动,他们的动静不大,但在落在他耳中,不亚于一阵阵惊雷。 “啪!” 一声孤寂的枪声,没有连发,在特战队,连发是禁忌,枪声过后,林子里再度陷入死寂,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又奇迹般的消失了。 过了一会,另一个方向,又响了一枪,随后连续几枪。 明子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树杈上,山龟丝毫没动,他最大的长处便是很冷静,不该动的时候,绝不会动半分,野驴也没动,不过,他很紧张,刚才的枪声就在他附近。 明子不担心枪响的地方,相反对没动静的方向,他才非常担心。 两声鸟鸣。 明子精神一振,这是有敌情的信号,潜伏哨发现敌人。 左右又传来一长一短两声虫鸣,这也是发现敌情讯号。 明子目光转向,还没看清,北面再度传来枪声,随后又连续响起几枪,然后便是一阵混乱的响声,明子立刻判断出来,这是几个人在动,北面的小组已经接敌。 狗子这是想干什么?几个方向同时都在接敌,这狗子想干什么?四面接敌?他没那么多兵力。 明子迅速的琢磨着,狗子这家伙狡诈多变,与他作战,必须要十二万分谨慎。 想了一会,明子决定暂时不动,先观察,不过,他还是作出调整,发出信号,让队形收缩。 明子知道,现在攻守易势,狗子已经占了上风,不过,演习还没结束。 “这狗子在干什么?” 在距离树林不远的地方,一个小山丘上,茅草中,一群军官正无聊的站在那,一夜过去,军官们的精神依旧饱满。 枪声再度传来,军官们精神一振,抓起望远镜开始观察。 “四面搔扰,中心突击?”一个军官疑惑的问道。 “明子没那么傻,他已经吃过亏了,肯定会收缩兵力。 ”另一个军官不以为然的说:“狗子若是趁机突击的话,多半上当。 ” “四面搔扰,呵呵,这狗子就是狗子,嗅觉够灵敏的,”站在中间的营长呵呵笑道:“现在伤亡怎样?” “明子小队,阵亡十一人,还剩下十四人,狗子小队阵亡俩人,还有十一人。 ” 营长看看手表:“距离演习结束,还有两个半小时,看看他们如何应对吧。 ” 明子一直在等待机会,对手若不是狗子,他早就采取反击措施了。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明子就在等狗子冒进,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狗子,这家伙好胜,肯定不愿小胜收场。 小胜?如果演习现在结束,狗子算是小胜。 可狗子从来是个不愿小胜的主,要胜就要大胜! 三面都响起枪声,潜伏树上的狙击手依旧一动不动,对面的狙击手也一样没有动静。 这种演习里,狙击手不敢随便开枪,他们开枪就必须有一个人倒下,然后要立刻转移阵地,否则,下一秒,倒下的就是他。 看看时间,又过去一个小时了,这时间过得真慢,外面的枪声时起时落,不过,频率显然大了。 明子露出一丝冷笑,他断定,机会会在最后半个小时出现。 机会,机会。 狗子也在等待机会。 黎明时,他的人四下扰乱,这不是进攻,而是看明子的反应,然后根据他的反应,决定攻击方向和方法。 强攻! 狗子以前从来没想过,特种部队的士兵去搞强攻,那是浪费。 不过,现在,他决定尝试一下,他叫过士兵,决定从东南角开始进攻,火力可以猛烈,但进度要控制,而他和瞎子眼镜蛇,从西北角摸进去,来个中心开花。 命令迅速被执行,士兵们对狗子无条件信任,这个年青的排长已经征服了他们。 狗子带着两名士兵小心的,慢慢的移动到西北角,静静等待攻击。 天色大明,攻击开始了,明子一下就听出来,这次进攻不同。 他精神一振,狗子终于沉不住气了,比他预计的时间还早了二十分钟。 明子立刻下令,前沿必须阻击敌人的进攻,他则带着三个战士,从侧翼出击,与正面形成夹击之势。 俩人不约而同采取相同的战术,不过,选择路线正好相反。 狗子带着两个战士,慢慢的向里面摸去,不远处的枪声好像没有似的,他不紧不慢的走着,时而躲在树后,时而蹲下,时而绕行,时而趴下匍匐前进。 四十多米的距离,他足足走了五分钟。 看着对面树下的一丛杂草,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作出手势,两个战士背上枪,取出匕首,从左右两翼摸过去。 两个战士扑进草丛,草丛乱摇,很快又平静下来,就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狗子猫腰过去,躺在地上的战士很无奈的,他不能说话,嘴巴被一张大手捂着。 狗子示意让松开,那战士也自觉闭上眼躺下睡觉,现在他还不能出去,只能在原地躺下,等演习结束才能出去。 狗子三人继续向里面摸去,依旧是狗子开道。 走出去四五米,狗子忽然有股强烈的危险,身体突然侧跃,扑到一颗大树后面。 一粒子弹擦着身体飞过,狗子刚落地就迅速向旁边翻滚,第二枪声响,狗子的滚动路线被一棵树挡住,在就在这时,跟进的战士抬手就是一枪。 树杈上冒出一股黄色烟雾,树下三人却没敢动,等了一会,一个战士从树后出来,猫腰向前面跑去。 可没跑几步,一声枪响,那战士站在原地,身上冒出一股黄烟,他们背心是特制的,若是被击中,就冒出黄烟。 狗子随即开枪,另一棵浓密的大树树杈上冒出黄色的烟雾。 解决了两个狙击手,狗子和剩下的一个队员再度向前面摸去。 枪声已经惊动了明子的士兵,狗子没走多远,便感到危险,再度躲在树后,剩下的唯一士兵也同样隐蔽起来,狗子做个示意,然后迅速向右侧跑去。 跃过一截倒下的树杈,狗子翻滚到树后,那个战士也左躲右闪,也躲进前面的树后。 狗子不敢探头去看,而是拿了块镜子,挂在匕首上,伸出来,细细观察四周的情况。 刚看了一会,一粒子弹飞来,镜子被打得粉碎,狗子恨恨的骂了句粗话。 靠在树干上想了会,狗子冲外面扔出背包,对手没有上当,狗子再度骂了一句。 转身他缩着身子,将钢盔脱下来,用树枝撑着,还故意露出一点,而后匍匐向后运动,退出一段距离后,他起身猫腰蹿出去。 两个士兵紧盯着那露出一点的钢盔,封锁了大树两端,另外一个士兵则紧盯着曾经发现敌踪的区域。 这是个标准战术小组,当狗子积弊两个狙击手时,负责指挥的一班长立刻察觉,作出调整。 钢盔始终露出一点,两把枪死死的盯着那,不管狗子从那边出来,身子只要露出半个脑袋,迎接他的就是子弹。 俩人全神贯注的盯着那点金属,忽然感觉不对,第六感发出强烈的危机,俩人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一道黑影突然从天而降,后颈忽然轻点一下,另一个已经来不及动枪,抬手就是一拳,狗子左手格开,右手的匕首在他喉部一点。 那战士恨恨的骂了一句,然后松手,仰面躺在地上,按照规定,他们现在已经牺牲。 狗子迅速起身,奔向下一个目标。 剩下一个士兵,被狗子和那个战士轻松解决。 狗子已经绕到明子的部队的后面。 但明子带着两个士兵也到狗子攻击部队的侧面。 狗子和明子几乎同时发动进攻。 战斗顿时变成了乱战。 ....... 演习结束了。 狗子很生气,明子也不服,他的部队伤亡是大,可最后,狗子只剩下三个人了,而他还有五个人。 “休息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点评,全体人员参加。 ”营长宣布道。 狗子和明子躺在草地上,明子心里还是比较满意的,至少这次杀了狗子的威风。 狗子生过气后,心情开始和缓,毕竟是他的排,是他亲手训练的部队,今天,他们的表现,让他基本满意。 皱眉看着天空,明子问道:“怎么啦?还在想什么?” “咱们攻坚的手段太简单,这方面的训练还要加强。 ”狗子说道。 “咱们特种部队,应该是奇袭,而是正面强攻。 ”明子不解的说,这特种部队不是普通部队,正面强攻,是代价最大的攻击方式,拿特种部队搞正面强攻,那是大炮打蚊子,也不是特种部队的使用方法。 “我们是特种部队,可如果,情况逼得我们必须强攻,怎么办?”狗子反问道。 明子皱眉,狗子说道:“就象,这次,你摆个乌龟壳,我必须要攻击,怎么攻?” “你丫才乌龟壳。 ”明子笑骂着抓了根草茎砸过去:“老子摆的是屠狗阵!” 狗子双手枕在脑后:“大话不惭,战场上,情况千变万化,最简单的吧,敌人保护他们司令,知道咱们要进攻,所以立刻构筑防御,就象你作的那样,同时派人求援,敌人的援军会在半个小时或几个小时后到,敌人援军到后,咱们的任务就失败了,你说咱们怎么办?” 明子神情严肃起来,他们这两年的训练,全部是突击,袭击,从未搞过阵地战。 “还有,咱们部队的老传统,穿插。 一旦有战,这个传统势必不会丢,咱们特务营,是师里的尖刀,咱们排是特务营的尖刀。 ”“你丫就是个战争贩子。 ”明子笑骂道,他们驻守的南方边境,现在,南方边境局势前所未有的好,美国人撤离越南后,今年一月,北越发动全面进攻,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四月三十日,攻克南越首都西贡,越南实际已经统一。 越南的统一后,整个南方,除了台湾,基本找不到战争的可能。 楚明秋当然不会告诉他们,几年后,中国要与越南打一仗,现在中越两国可是同志加兄弟,好得不能再好,你要说与社会主义越南发生一场局部战争,那绝对是挑拨中越关系,坚决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狗子这个想法,明子很理解,说这家伙是战争贩子,可能还是轻的,他严重怀疑,如果狗子是福建军区司令员,他会不会主动挑起战争。 这家伙想上战争想疯了,西沙反击战时,他就向上级请战,带着全排战士写血书,可即便这样,上级也没安排他们,别说他们了,广西的部队一个都没动,就从广州调了几个连就收复了被南越强占的几个岛。 庆祝胜利时,狗子非常不满,很不讲道理的大骂南越军队没种,被营长狠狠的骂了一通。 “当兵几年,一仗不打,算什么事。 ”狗子叹口气,憧憬的说道:“这南越人也不经打,还是苏修带劲。 ” “怎么着,你还想调到东北军区去?”明子调侃道。 狗子一拍大腿:“对啊,咱们练了丛林战,可还没练过北方,冰天雪地,将来,咱们要去北方作战,这可不适应。 ” “你丫拉倒吧,先这里的事弄清了再说。 ”明子说着翻身坐起来:“你发现没有,咱们还有个致命弱点。 ” “通讯,是吧。 ”狗子叹口气,这个问题,他已经发现了,可现在,问题没法解决。 部队通信都是步话机,可这玩意有二十多斤重,只适合小分队通讯联络,无法具体到每个士兵,象昨晚那种情况,就只能通过特殊的鸟叫虫叫来联络,但这也可能暴露目标。 “对,”明子说道:“上次,我去广州出差,去看了苏海洋,我们就聊过这个事,他说美国现在有种小型通讯仪,只有这么大,可以给每个士兵配上。 ” “啊!这丫挺的,还跟我打埋伏,”狗子叫起来:“让他给我们弄百十个试试。 ” “百十个!”明子怪叫声:“你丫当他是土财主。 ” 狗子哦了声,想了想说:“这样,先让他弄个七八个,咱们试试,你放心,这小子绝不会自己掏腰包的,再说了,还有四眼在,再不行,我哥还在,就我哥那脑子,这,压根就不是事。 ” 明子赞同的点点头,这些年,年龄增长了,眼光也增长了,以前的好些事也想明白,对楚明秋那是更加佩服了。 苏海洋现在已经是广州分公司的副经理,这个位置正好可以让他大展拳脚,楚明秋本想将他扶正,把柳长林调到上海去,但有担心苏海洋失去制约,这帮子高干子弟,一旦肆意妄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更主要的是,在上海开分公司,暂时还行不通,这主要是政治方面的原因。 上海是张春桥的发家之地,也是文化大革命的一杆旗帜,市委领导人几乎全是造反起来的人,而且受到毛主席的支持,连林彪要反对张春桥,都吃了大亏,成为他倒台的导火索。 可到这个时候再回头,林彪的倒台,造反派一边和主席一边,都没拿到什么好处,拿到好处的居然是文革前期被打倒的走资派群体,这真是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结果。 楚明秋很快收到狗子的信,单兵通信装置,这个东西看上去简单,实际上很复杂,需要发射台作通信枢纽,他拿着这封信找到夏肃培,问她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夏肃培觉着可以对这个课题展开研究,不过,最好是找中科院的电子研究所,计算机公司现在课题太多,抽不出人来。 楚明秋又找到中科院电子研究所,这事,他非常上心,七九年对越战争,还剩下三年半的时间,如果不出意外,狗子注定要参加这场战争,能提高他在战场上生存下来的几率,那怕只有 1%,他也愿意竭尽全力。 电子研究所同意作这方面的研究,可楚明秋还是觉着不靠谱,回来思索片刻,决定成立一个研究小组,把通讯结合进去。 他把这个想法与夏肃培王主任商议,王主任表示同意,但夏肃培很为难,找不到人。 计算机公司的项目已经全面展开,各个项目小组不但抽不出人来,还缺人。 “我的意见是展开程控电话的研究,”楚明秋思索着说道:“把芯片技术结合到电话交换机中,咱们是高科技产业园,发展的就是芯片和芯片应用,仿制 4004 或 8008 成功之前,咱们可以先用摩托罗拉公司的 68000 芯片。 ” 夏肃培还没开口,楚明秋又说:“部队需要这类通讯器材,这是国防任务,咱们必须干。 ” “这样吧,我去和燕邮找两个人。 ” “解放军有这方面的研究没有?”楚明秋皱眉问道:“通讯是军队最重要的领域,我觉着,他们应该有这方面的研究,我们可以和他们搞个联合开发。 ” “好主意。 ”王主任点头,这个时期,军队的地位超然,涉及军队的事都是重要任务,谁都不敢说三道四。 “不过,要以我们为主,”楚明秋认真的说道:“倒不是其他,咱们这边方便灵活些。 ” 王主任笑着点头,楚明秋这才稍稍松口气。 以高科园为主,还真没其他心思,就是灵活方便。 高科园实行水平管理,权力下放,要资金给资金,要买什么设备,批复很快,有时候压根不需要管委会批准,自己做主就可以买。 可在其他单位,那就不一样了,不说别的,买 4004 这样的芯片,首先便是打报告,上级审核,再申请经费,等等,一串程序走下来,没有一个月时间,压根不可能,等芯片买回来,估计是两三个月以后的事了。 但高科园就不一样,不管什么设备,那怕国内没有,也有自己的渠道,可以很快从香港买到。 还有,高科园现在资金充沛,五月底,第五批货发出去后,楚明秋刚觉着轻松了,霍震霆从香港又发来订单,要一百万随身听和十万台彩电,还有绞肉机等,总价值在五亿美元左右,楚明秋咬咬牙又接了,只是将发货时间推后。 劳拉的采访在美联社发布后,反响还不错,人民日报也来采访,报道随后在人民日报的第二版发表,不过,重点却偏了,强调突出政治。 第二条生产线正抓紧时间建设,厂房已经完成,中国工人正在美方人员的指导下安装设备。 进展比较慢的是晶圆生产线,中方也不着急,每一步都精雕细琢,到现在,厂房还没加盖。 也有完工的,康宁公司的液晶基板实验室就已经完工了,液晶小组已经开始使用这个实验室了。 东风彩电厂和燕京电视厂的设备改造已经完成,马上就组织验收和试生产,预计六月中旬全面投产,这也是楚明秋敢收下新订单的底气所在。 经过一个多月的生产线改造,启明公司的生产线改造也完成了。 对这次改造,楚明秋要求不能对生产产生较大影响,所以,设备调整,都是在晚上进行,第二天,先干生产,人员调配都在晚上,每个工位都有工牌。 五月下旬,华汉民从甘肃回来了,也把许云梅的同学给带回来了。 许云梅的同学叫谢蕙兮,瘦瘦的高高的,单纯从颜值上看,还没许云梅高,不过,身材很好,皮肤白皙细腻,有几分风韵。 华汉民知道,这是楚明秋在帮许云梅的忙,他找了个机会,低声告诉楚明秋,这女人想法比较独特,不管是在学校还是甘肃,都搅得风风雨雨,全是生活作风。 “她是真有生活作风问题,还是只是传说?”楚明秋皱眉问道,这个时期,生活作风问题,是整人的两大法宝之一。 “不知道,”华汉民也很甘脆:“我也悄悄打听过,没人有具体的证据,否则,我也不敢带她回来。 ” “这样吧,把她放在你们科怎么样?” 华汉民摇头:“我可不敢招惹她。 ” “你们科已经走了两个,人员缺得多,给你个大学生,还不满足?”楚明秋纳闷的问道。 管委会就是黄埔军校,成材一批走一批,人事科前段时间调走两个,接下来,还要走几个,缺人缺得厉害。 “这姑奶奶,很厉害。 ”华汉民摇头:“我已经打报告了,今年毕业的工农兵学员,我要五个。 ” 迟疑下,华汉民建议道:“你如果也不想要,就给许云梅,他们行政科也缺人。 ” 行政科同样走了几个,也缺人,七五年的工农兵学员,管委会要了不少,那怕是中专的,也要。 不过,楚明秋对这些工农兵学员兴趣不大,他对知青感兴趣。 但要招知青,手续复杂,工农兵学员就简单多了,而且,现在的高科园炙手可热,是燕京的一颗正冉冉升起的明星,谁不愿来。 不过,华汉民的话,成功的让楚明秋对这谢蕙兮产生了兴趣。 “我们这里工作很多,缺人缺得厉害,你想作什么工作?” 楚明秋打量着谢蕙兮,这谢蕙兮第一眼看上去并不惊艳,属于那种越看越有味道的女人,除了有股书卷气外,还有点其他说不出的东西,对了,她的眼睛,民间说是桃花眼,很有灵性。 谢蕙兮也有几分好奇,昨天许云梅来看她,俩人在学校就是无话不说的铁杆,可以这样说,俩人之间没有秘密。 许云梅把管委会内的关系详细告诉了她,楚明秋是管委会的核心,别看是管委会的三号人物,但实际掌握了管委会的权力,主任郁解放是个老好人,副主任孙满屯是刚解放不久的老右派,也是楚明秋的老相识。 楚明秋的后台是燕京市委书记吴副总理,在高科园,很多事,都是他一言而决。 “这个人,别看年青,没念大学,只是初中学历,书绝对比你看得多,外语就会四门,比你还多两门,嘻嘻,厉害吧。 ” 楚明秋含笑看着她,见她没回答,忍不住问道:“怎么啦?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 ” 果然,是这样,谢蕙兮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想起了昨晚许云梅的话。 “不过,这人有个优点,答应你的事,一定能办到,如果他问你有什么想法,你就直接告诉他,别拐弯抹角,嘻嘻,以你的性格,也不会拐弯。 ” “怎么啦?”楚明秋心里纳闷,这女人怎么会走神,在见自己,或者说上级领导时,居然走神了,还从未见过这样的。 “哦,没什么,”谢蕙兮回过神来:“我对高科园不是很了解,组织上分配我干什么,就干什么。 ” 楚明秋点点头:“不知道许云梅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们管委会其实也是个培训学校,或者说是下蛋的母鸡,计算机公司和半导体公司是我们重点发展的两个公司,这两个公司也是孵蛋的母鸡,所有项目都围绕这两个公司展开,成熟一个独立一个,需要的人,从各方面抽,技术人员从两家公司抽调,行政人员,就从我们管委会抽调,现在明白了吗?” 谢蕙兮点头:“明白了。 ” “你是许云梅的同学,应该也是学中文的,对吗?” 谁知道谢蕙兮摇头:“我不是学中文的,我学的是英语。 ” 楚明秋微微一笑,张口便以英文问道:“你能对自己的英文能力作个评判吗?” 谢蕙兮微怔,随即开口道:“我不清楚自己的英文能力达到什么程度,不过,普通的对话,应该还是可以。 ” “你对专业,嗯,这样说吧,你对电子技术了解吗?” 谢蕙兮倒吸口凉气,几年了,她在兰州荒废了时间,居然听着困难,便试探着摇头:“我对电子技术一窍不通。 ” 楚明秋微微点头,还是英文:“你能说说自己擅长什么吗?或者说,你在甘肃的工作是什么?” 谢蕙兮叹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在兰州化工厂工作,开始是作翻译,哦,对了,我还会点俄语,化工厂有很多俄语资料,后来,我被调去搞宣传,再后来,下放到农场,干的是农活。 ” 楚明秋一笑,对谢蕙兮的外语能力有了大致的了解,便笑道:“得罪人了吧。 ” 谢蕙兮只是笑了笑,楚明秋点头:“这样吧,你还是先去行政科,行政科的工作内容挺多,比较繁琐,还兼有接待的任务。 ” 谢蕙兮摇头说:“最好把我和梅子分开,我们虽然是朋友,但办事方式不同,我们在一起非打起来不可。 ” 楚明秋不由乐了,这女人有意思,这好像不是自己帮了她,而是挖角,居然还挑三拣四。 “你自己有什么想法?”楚明秋觉着有意思,便继续问下去。 “嗯,我想到业务科。 ”谢蕙兮大胆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依旧看着她,谢蕙兮解释道:“我听说业务科经常与外国人打交道,我学的是外语,至少在与外国人打交道方面,比其他人强。 ” “这个理由成立,”楚明秋点头:“不过,业务科的工作也很繁杂,大部分人是没有机会接触到引进项目的,平时,他们作的是质检员的工作,好吧,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你证明自己适合业务科的工作,否则,你就去宣传科或行政科。 ” “成!”谢蕙兮满口答应,楚明秋也不再说什么,起身带着她到业务科,科里只有宋春丽在,楚明秋把谢蕙兮交给宋春丽,让宋春丽给她介绍下科里的业务。 几个月忙碌下来,业务科的所有人都倍感疲惫,每天他们是最先上班的,最晚下班的,还没有节假日,每个人都叫苦不迭。 晚上,楚明秋回到家,依旧比较晚,刚进门,就碰上训练完的小国容,小国容其实已经不小了,有十五岁了,常年习武,加上营养很好,长得又高又壮。 小国荣以楚明秋为偶像,接过了他在胡同的地位,周围的不管是佛爷还是顽主,都被他打服了,是胡同里的一霸。 “舅舅,有人找你,等了好久了!”小国容边说边从井里提水,边上宋三七的两个儿子也笑呵呵的在洗澡。 “哦,树林呢?”楚明秋随口问道。 “树林拍了个妞,今晚看电影去了。 ”小国容笑呵呵的。 小树林已经高中毕业了,楚明秋自然不会让他下乡插队,那怕去年,国家采取紧缩政策,楚明秋依旧找人开后门,让他进了燕京大学读书。 楚明秋上下打量他,彭哲的变化很大,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瘦得厉害,脸上没肉,眼窝深陷,一件旧衣服穿在身上直晃荡,额头上还多了块疤,而且更黑了,跟非洲黑兄弟似的。 “你小子,去了,”楚明秋看了眼岳秀秀,忙说:“妈,这是我同学,在甘肃插队,一去就是七年,一直没消息。 ” “哦,那你们聊,穗儿,我们走。 ”岳秀秀含笑点头,穗儿姐冲楚明秋摇摇头,无声的叹口气,楚明秋皱眉,将母亲送到门口。 转身就问:“你给我妈说了什么?” 彭哲微感意外,随即醒悟:“我告诉她了,我是在云南插队。 ” “靠!”楚明秋叹口气:“你丫,怎么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也不多长个心眼,我妈问了小志吗?” “问了,不过,我说了,我不知道,”彭哲叹口气,坐下说:“我来就是告诉你,他的事。 ” 彭哲这几年一直请假,但连里一直不批,直到今年,家里发来电报,姥姥病危,连里才不得不批了探亲假。 “小志,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彭哲叹口气,把楚诚志的事告诉了他。 其实,事情很简单,连里的副指导员邱笋玉看上了上海女知青,可这个上海女知青喜欢楚诚志,俩人明确了关系,两年前,楚诚志用楚明秋告诉他的方法,用装病的手法帮上海女知青办回城,团里也批下来了,但副指导员用权力压下来了,而后安排楚诚志他们男知青上山割胶。 这割胶非常辛苦,要从早晨四点开始,一直干到七八点,然后休息,所以,割胶都是住在山上,每天早晨开始干活,中间休息,傍晚再干。 邱笋玉就利用这个,把楚诚志调开了,然后又安排上海女知青去干别的,而后..... 事后,上海女知青羞愤自杀,幸亏被发现,才救下一条命,事情立时闹大,连里却想大事化小,包庇邱笋玉,非说俩人在谈恋爱。 “他们上下串联好了,楚诚志听说后,当晚从山上摸黑下山,冲进邱的宿舍,捅了邱两刀。 ” 彭哲长叹口气,他听说楚诚志下山后,从山上追下来,等赶到连部时,已经晚了。 邱笋玉被紧急送往医院,半路上就死了,楚诚志被捕,连里知青也紧急联系周围的知青,准备搞大罢工,上山割胶的知青也全部下山,要求追究连里包庇邱笋玉的责任。 事情越闹越大,最后兵团派人下来调查,连长指导员全部撤职,这才平息了知青们的愤怒,但在楚诚志的问题上,兵团没有让步。 “没办法,我们尽了最大努力,兵团依旧不让步,不过,还好,最后判了八年,毕竟事出有因。 ” 彭哲长叹口气,楚明秋默默给他倒上杯水,彭哲喝了口,放下茶杯才说:“今儿,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个,小志,唉,这事,撂那个人身上都受不了,除非他不是男人。 ” 楚明秋摇头:“这有他性格的原因,这孩子,还是那样冲动,这事完全可以不这样干。 ” “不能怪他,”彭哲叹口气,拿出一盒烟,示意楚明秋,楚明秋摇头,他点上一根,长长的吐出口烟雾:“没有几个人象你这般理智。 ” 楚明秋摇头,沉默了会,他才勉强笑了笑,问道:“说说你吧,这几年怎么样?” 彭哲苦笑下:“还能怎么样,你看看就知道了,我刚回家那会,我姥姥都不敢认我,妈的,咱们就是苦力,比苦力还苦力,上山下乡,哼,就是变相劳改!” 说着彭哲就开始吐槽起来,楚明秋听着暗暗心惊,同样是支边,北大荒就比云南强多了,至少没这样苦。 一个月中,有半个月在喝水草汤,压根就吃不饱。 不管物资还是精神生活,都极度贫困,工作的辛苦程度,比起北大荒来,有过之而无不足。 去年,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编制正式撤销,由云南军区和云南省双重领导,现在连已经撤销,变成了农场,分为总场,相当于以前的团,分场,相当于以前的连,现役军人全部回部队,兵团改称云南农垦总局。 兵团改制,在全国范围内都要实行,云南因为情况最为简单,也最为复杂,所以,最先行动。 最简单,是因为越南战场的转变,美军撤走后,北越的胜利已经不可逆转,所以,在云南再保持建设兵团,已无必要。 其次,云南建设兵团改为云南农垦总局,也有中央甩包袱的因素,兵团属于军区管辖,自然由中央下拨经费,改称农场,双重领导,这云南省就得拨出部分经费。 再说复杂,中央也清楚,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的干群关系紧张,清理整顿时,云南抓的人最多,性质也最恶劣,最后处理的人也多。 几个因素加起来,云南生产建设兵团就成了改制的第一个对象。 听了彭哲的一通吐槽,楚明秋也忍不住摇头。 “这次回来玩几天?”楚明秋问道。 “只有一个月的假。 ”彭哲说道:“我姥姥过世了,妈的,场部的官都是黑心的,我家早就给我发电报了,可场部生生压了十天,我家连发五封电报,这才交给我,结果耽误了半个月,等我回来,姥姥已经下葬了。 ” 彭哲语气神情恨恨不已,楚明秋看着他,微微皱眉:“你可别走小志的老路。 ” “我没那么傻,哼,软刀子杀人更厉害。 ”彭哲淡淡的说道,心里显然已经打定主意。 “这些年,我琢磨出一个道理,”楚明秋有意无意的说道:“小人之道,不过是谄媚,趋势附炎,用大白话来说,就是一摊狗屎,只是不幸踩上去罢了。 ” “对狗屎,用得着报复吗!犯不着,擦干净就行了,报复只能让自己痛快一时,后果却很难预料。 ” 彭哲不相信的看着他,楚明秋冲他点点头,他苦笑着摇头:“你丫是越活越神仙了。 ” 半响,他好像明白了,试探着问:“当年那些事,你后悔了?” 楚明秋点头:“对,其实,他们也是些可怜人, 一群被人玩弄于指掌之中的傻瓜,和他们生气,不值得。 ” 要早明白这个道理,他就不会弄出这么多事来,瘦猴或许就不会死。 这几年,楚明秋一直在反思自己的行为,有些,他觉着是可以的,比如让朱洪搞造反兵团,但后面的,大部分,就不应该了,那怕对方逼过来,完全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解决。 “唉,这几年,变化很大,”楚明秋说道:“韩信回来了,有些事,他告诉我了,有些没有,对了,你想回来吗?” “云南知青,谁不想回城,妈的,那鬼地方,多待一天,都不愿意。 ”彭哲说道。 楚明秋再度叹口气:“我有办法,可以让你办病退,可以让你伪装成肝炎,或者肺结核,只要你能办回来,工作的事,就不要操心。 ” “那敢情好。 ”彭哲叫道,楚明秋看着他:“这个法子,你可以用,你兄弟姐妹也可以用,但不要外传,好吗?” 彭哲点头:“我知道轻重。 ” 楚明秋起身回屋,彭哲跟着进来,楚明秋提笔就给他写了七种装病技巧,肝炎,肺结核,糖尿病,高血压,严重营养不良,甲亢,等等,每种都可以办病退。 “你可真贼!怎么想到的。 ”彭哲如获至宝,小心的将信签纸折好,放在内衣兜里。 “你忘了,我学过医。 ”楚明秋叹口气,怎么瞒过医生,自然是医生才知道。 其中高血压最简单,封住几个穴位,血压自然就升高了,肝炎最麻烦,毕竟要有肝炎病菌才行。 楚明秋给的法子是,到医院去买,买肝炎病人的血,到云南肯定要复查,到时候,依旧是用钱开路,关键不是医生,而是化验室的护士,或者两个人打配合,抽血之后,一个人吸引护士的注意力,另一个人则趁机把血调换了,这事,要楚明秋和狗子去办的话,可以天衣无缝的办好。 总之,办法多的是,只看你有没有能力办好。 有些是压根没办法,比如用钱开路,知青能有多少钱,能拿出十块钱来的,几乎没有。 彭哲将信签纸收起来,俩人接着闲聊,彭哲问起葛兴国和秦淑娴来,在同学中,他觉着葛兴国还算得上朋友,而秦淑娴,他比较关心她。 楚明秋把葛兴国的情况告诉了他,顺带也说了殷柔柔,不过,秦淑娴的情况,他是一点不清楚。 楚秦两家是世交,秦家与楚家一样是大家族,两家从爷爷辈就有了交往,可这些年,两家却极少来往,那怕在学校,秦淑娴也有意无意的躲着自己,他自然不会主动去照顾她,这样俩人的关系反倒比普通同学还不如。 六八年,秦淑娴去了内蒙插队,随后就不知道情况了,只是听说,她在内蒙被评上了知青典型,这让楚明秋有种不好的感觉。 以秦淑娴的出身,要混上知青典型,要付出多大代价,受多大罪,他用脚趾头想都清楚。 当然,楚明秋也把朱洪的遭遇告诉了他,朱洪现在依旧被监督劳动,就在昌平的一家小厂。 “朱洪的事,很麻烦,中央现在是老干部主事,当年的红卫兵五大司令,全部完蛋,而且,我感觉,这事还没完,将来还要清算。 ” “还要清算?”彭哲很意外。 楚明秋点头:“这些红卫兵,得罪的人太多,不过,清算的也只是造反兵团的,至于老兵,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到时候,掌权的是他们的父辈,怎么可能清算自己的孩子。 ” 彭哲恨恨的骂起娘来,楚明秋摇头说:“你呀,想多了,这是人之常情,而且,这帮老家伙掌权,对咱们这种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 彭哲不明白:“为什么?” “中央文革执行的是一种极左路线,出身论,血统论,都是这种极左路线的反映,如果,他们继续掌权,中国不会有任何变化。 可若是邓小平这些老干部掌权了,他们在文革中吃过大亏,要纠正文化大革命的错误,他们就必须放弃极左路线,我们这样的黑五类,才能搬开背上的大山,才有光明的未来。 ” 彭哲这下如梦方醒,这些年,他也在抗争,也在反抗,可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反抗,如何抗争,不管他怎么挣扎,身上的枷锁越来越紧,头上的大山越来越重。 渐渐的,他有些麻木了,也有些自暴自弃,他本来是个很文静的人,现在也敢提刀与人说话! 彭哲好像有很多话,俩人聊到很晚,他把几年积攒的口水都喷出来了,当晚,他也没回家,就住在楚家。 对彭哲,其实楚明秋也可以照谢蕙兮办理,不过,在谢蕙兮之后,他不想再这样,树大招风,太得瑟,不是好事。 第一节 在 1975 年的整顿 沉闷的天气,让人烦躁,风扇在有气无力的转动,丝毫不能打消酷热。 阶梯教室内,一群年青人三三两两的坐在前排,低声议论着,房间里显得有些嘈杂。 教室门开了,室内的声音顿时消失,目光聚集在进来的几个人身上。几个人在前排坐下,华汉民走上 讲台,拍拍手说:“同学们,欢迎你们来到高科园,我们高科园是个新单位, 成立到现在还不到两年,但我们高科园承担了,中央下达的重要任务,追踪世界高科技产业,发展我们自己的高科技产业。” 这些年青人是今年分到高科园的工农兵学员,高科园的发展让中央很意外,对高科园也就越发重视,楚明秋一再向中央表示,高科技产业的最大问题是没人,所以,在今年,华清大学燕京大学等二十多所高校,开设了计算机专业,复旦大学华清大学成都科技大学哈尔滨工程学院等十多所大学开设了微电子专业,并且在今年的工农兵学员分配中,大手笔的给了高科园五十八个名额。 这些新开或重建的专业,让一批还在五七干校或在扫地扫厕所的教授, 重新回到教室,中国的计算机研究和微电子研究,提前五年启动。 这些工农兵学员并不全是来自燕京的大学,有上海的,有西安的,也有来自长沙哈尔滨的。 华汉民简单的介绍了高科园后, 又给大家介绍高科园的领导,郁解放, 孙满屯,然后补充说,楚明秋副主任正在工地上检查工作,以后大家会认识。 接下来,郁解放对新来的工农兵学员们讲话,他的话很有高度,既有长辈对晚辈的希望,也有领导对新进员工的鼓励。 郁解放之后自然是孙满屯,孙满屯的讲话同样是期待和鼓励。 “创业艰难百战多,我们这一代人已经老了,革命事业就要移交到你们这一代人手中,总理在四届人大上提出到本世纪末,建成工业农业军事科技,四个现代化,这是个艰巨的任务。 在到高科技园之前,我对这四个现代化,没有多少概念,可几个月工作下来,我才知道其中的艰难。 同志们,我们必须承认,在很多领域,我们落后了。落后了,并不可怕,追就行了,距离本世纪末还有二十多年,我们还有时间追赶。 落后了,不承认落后,才是最可怕的,现在有种观点,说什么,引进欧美的生产线,是向资本主义投降, 这个观点,我是不赞成的。 战争年代,我们缴获了敌人的武器,或者通过秘密渠道买到敌人的武器,装备了部队,照样打击敌人。 独立自主,自力更生,这是毛主席的教导,但不能片面理解毛主席的教导,毛主席从来没说过不能引进欧美的先进技术...” 孙满屯正说着,门被推开了,楚明秋和容基快步进来,楚明秋歉意的冲孙满屯点点头,孙满屯没在意继续说道:“我们高科园从成立之初,便确定了,引进消化吸收发展的技术道路, 这条路可以让我们更快的追上欧美发达国家。 毛主席提出三个世界的划分,美苏是一流的霸权国家,英法日西德等是二流的发达国家,我们和广大前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是第三世界,我们这种贫穷的国家,如何才能追上发达国家呢?高科园承担了这个战略任务。” ........ 孙满屯讲了足足半个小时,可谓语重心长,工农兵学员的反应还算好, 掌声很热烈。 华汉民起身对楚明秋说:“楚副主任,你也说两句。” 楚明秋点头:“成,我也给大家伙说几句。” 说着走上讲台,抬头扫了下面一眼,他这才发现,还有不少是熟人。人群中,他一下就看到好几个熟悉的面孔,关从容,梁千里,还有两个女生,看上去很熟悉。 他不由露出一丝笑意:“我叫楚明秋,管委会副主任,你们大多数人的年龄比我大,我呢,以后大家熟悉了就知道了。 郁主任和孙副主任,已经给了你们鼓励,我呢,就说点不好听的。 你们是工农兵学员,是这个时代, 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理解能力和学习能力,应该比普通人要强,你们很快就会发现,我们的管理方式和运作方式,与普通的工厂企业,都不一样。 马克思说,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 这句话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你们在大学的学习结束了,不过,在生产实践中的学习,从现在就开始。” 关从容低声笑道:“看这家伙得瑟,听说了吗,他还顶撞过江青。” 梁千里点点头:“算他是条汉子。” “这家伙不知道蒙蔽了谁,居然就爬上副主任了,你知道吗,副主任可是副处级。”关从容的语气中有几分羡慕。 来高科园,是他的选择,高科园是现在的明星企业,这两年,高科园的项目上了一个又一个,连曹群都去了一次美国。 曹群依旧与他们有联系,这次去了美国后,回来给大家伙吹牛,那一脸得瑟,把几个人弄得心旷神怡。 “听曹群说,今年还有机会去美国,这....”梁千里低声说道。 “这小子,别提了,这家伙恐怕已经被招安了。”关从容随意的说道, 依旧有几分酸意。 曹群现在对楚明秋是越来越佩服了,都快成他的粉丝了,说起他与外国人的谈判,那简直就是五体投地的佩服。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下过乡, 当过知青,可是,知青是向贫下中农学习,我们高科园不一样,你们要学的是专业技术和现代管理模式。 计算机和半导体,是我们发展的 重点,而这两个技术,我们是远远落后于欧美,从整体上说,我们都处在向西方学习的阶段,你们的机会很好, 我们刚从美国引进了两条晶圆生产线和两台光刻机,目前正在安装,没有比这更好的学习机会。 其次,我个人建议你们学好一门外语,重点推荐英语,其次是日语, 为什么呢?这与高科园的发展有关, 计算机和半导体技术,目前美日居于领先地位,很多技术文献,都是英语或日语,最近我们从香港买到一批技术资料,全部是英语和日语原版。 同学们,不管是生产线还是技术资料,欧美对我们是封锁的,巴统协定,是我们绕不开的障碍,两国关系好,引进技术便会顺利,可万一那天两国关系变坏了,人家就不卖给我们, 我们拿着钱都买不到。”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同志们, 我们共同努力,发展我国的高科技产 业,完成党和毛主席交给我们的任务。” 掌声热烈,梁千里和关从容有气无力的拍手,瞟了眼,秦永丹也一样有气无力的拍手。 楚明秋和华汉民交换下意见,楚明秋继续说:“你们将接受一周的入职教育,一周后,再分配到下面的企业, 现在,同志们,做个自我介绍,简单点,叫什么,那里的人,那所学校, 什么专业,兴趣是什么?每个人一分钟。” 工农兵学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楚明秋顺手点了下最左边的一个矮个男生说:“就从这位同学开始吧。” 那男生有点胆怯,迟疑会才起身说道:“我叫宗远,中国科技大学,无线电专业,湖北人,我的兴趣是下棋。” 楚明秋笑了:“不是业余兴趣,是专业兴趣,对了,中科大有个回炉班, 你知道吗?” 宗远点头:“我就是回炉班的,在学校犯了错误,本该去年毕业的,延 期到今年,我的专业兴趣就是无线电。” 回炉班,是中科大的一个无奈之举。 中科大在文革中可谓命运多舛, 中科大的前身其实是中科院创办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六九年,中央决定高校下放,中科大于是决定迁移到安庆,在安庆待了一年多,又迁到合肥, 这期间损失巨大,实验设备和教师都流失大半。 在安庆时,中科大决定恢复教学, 可那时的条件实在太差,最后决定将已经分配出去的六八级到七零级毕业生分期召回学校,重新学习,这个就被称为回炉班。 楚明秋去年就听说了这个回炉班, 他对中科大这个举措很赞赏,当时就要了五十人,不过,中科院最后只给了三十人。 “犯错误不要紧,”楚明秋起身说道:“补充一句,我们高科园不管什么出身,不管以前犯过什么错误,只要不是犯罪,就一笔勾销,我们只看你们在高科园的表现。” 孙满屯也起身,看着大家伙说: “楚副主任的话是我们高科园党委会的决定,同学们,成长的路不会一帆风顺,谁都可能犯错误,犯错不可怕, 谁没犯过错呢,改了就还是好同志。” 郁解放也转过身说道:“这话在理,犯过错误的同学,不要有心理负担, 努力工作就好。” 教室内先是沉默,随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楚明秋笑了笑,说道:“下一位。”宗远旁边的一个男生起身:“我叫秦超英,也是中科大的,计算机专业,我是河南开封人,我的兴趣是计算机。” ....... 一个接一个的站起来作自我介绍, 终于到了楚明秋有点记忆的那两个女生。 “我叫沈玲玲,燕京人,燕京航空大学计算机专业,至于喜欢什么, 不知道。” 沈玲玲的最后一项出人意料,前面的人都说喜欢自己的专业,只有她说不知道。 楚明秋和郁解放交换个眼色,笑了笑点头,他这时也想起来了,这女生就是三连的,葛兴国他们的战友, 难怪有些面熟。 “我叫崔星,燕京人,西安外语学院,英语专业,至于喜欢,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反正就这样吧。” 沈玲玲旁边的女生也起身作自我介绍,这女孩看上去比沈玲玲要小点, 端头发,看上去很精干,神情中有几分骄傲。 楚明秋眉头微皱,想起来了,她应该是崔援朝的妹妹,参加过林红兵组织的少年军,她应该是军队大院的, 怎么跑高科园来了。 干部子弟,除非父母落难了,否则,按照他们的出身,军队大院的, 多半去了军队,部委大院的,则要稍微复杂点,小部分去了部队,毕竟这些老干部多数与部队有联系,大部分去插队了,不过,很快便回来了。 这崔星怎么没去部队? 自我介绍还在继续,楚明秋也没细想,反正不管怎么说,她都到了高科园,以后慢慢就会清楚。 “梁千里,燕邮,电报电话专业, 喜欢无线电,对半导体不清楚,也不懂计算机。” 楚明秋看了他一眼,梁千里有些不羁的盯着他,他微微点头。 “关从容,....” ..... 最后,一个声音从最远的角落响起:“侯闯,燕京人,山西师范大学,中文系。” 楚明秋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摇头,要不是在开会,他会跑到这人面前,抽他。 猴子,这狗日的居然改名了,侯闯,闯!闯个屁,居然被他混到大学里去了。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学中文的,还是师范,怎么没去教育口。” “不喜欢当老师。”猴子满不在乎的答道,也没作更多的解释。 楚明秋心中有疑惑,这猴子跑到大学读书,怎么家里人不知道,要知道,他的三个弟妹都是自己安排的工作,他奶奶实际也是自己在照顾,去年,他奶奶生病,还是自己帮着联系的医院。 这家伙不声不响的,居然跑到学校去了,这几年,他究竟干了什么? “左晋北,燕京外贸学院,会计 专业。” 楚明秋差点笑出声来,这左晋北还真到高科园来了。 这熟人还真不少。 华汉民正要宣布会议结束,猴子忽然起身问道:“华科长,这培训都有哪些内容,要不要集中,老师都是谁?” 华汉民笑了笑,扭头对楚明秋说: “楚副主任,要不你解释下。” 楚明秋点头,起身说道:“这培训呢,两个方面,一个是思想培训,另一个是业务培训;刚才我说了,我们 的管理方式与其他工厂不一样,这也是让你们熟悉管委会的工作方式。至于老师,有政策研究室,还有孙副主任和郁主任,培训时间是一周。” 楚明秋没有提自己,他不准备来当老师,他的事太多,实在太忙。 “小楚,你也该讲讲,”孙满屯说道。 郁解放也说:“对,你该讲讲。”楚明秋略微沉凝便点头:“好吧, 我看看那天有时间。” 会议散了后,楚明秋留在教室外面,猴子出来时,楚明秋叫住了他。猴子冲他乐了,楚明秋的脸色却不好看,一把抓住他,拉到边上。 “这事,你得说清楚。”楚明秋拉下脸来。 猴子嘿嘿笑道,拿出烟来,楚明秋一把扇开:“少废话。” “小楚,怎么啦?”孙满屯注意到了,其实不只是他注意到了,可会过来的,只有他。 “没事,”楚明秋勉强堆了个笑脸: “这小子原来叫侯清波,我同学,在山西插队,这两年,我给他去了几十封信,这混蛋一封没回。” “公公,你,你少夸张,你压根 不知道我的地址,怎么写信。”猴子立刻揭穿。 “少废话,我给你写过七八封信, 你没收到?” 猴子苦笑下:“除了第一封信,其他的都没收到,收到你的信不久,我就跑了,去了陕西,后来去了内蒙, 等回来,已经有五六封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便忙着赚钱,与公社书记作交易,小妹就给我写过三封信,第三封就跟我断绝关系。” 楚明秋大感意外:“不会吧,小莉怎么没说。” 猴子苦笑没开口,孙满屯看看他们,感觉没什么事,便说道:“有什么好好说,大家都看着呢。” 楚明秋抬头,好些学员都看着他 们,关从容左晋北他们自然而然的走到一起,都在边上看着他们。 “你是领导,得注意影响。”猴子笑嘻嘻的调侃道。 “少废话,信不信我抽你。”楚明秋瞪眼道。 猴子收起玩世不恭,深深叹口气: “你不知道,我下乡前,胡同里就在传,我是地痞流氓,六八年,我不是躲出去了吗,雷子上门,我弟妹才知道我在外面干了什么,嗨,以前, 唉,....” 猴子不无苦涩的说起家里的情况, 在文革之前,猴子可是家里弟妹的表 率,他母亲死得早,长兄为父,他这 个长兄可是为母的,学习好,在大院里,又是孩子王,在弟妹眼中,他就是英雄,是偶像。 忽然之间,英雄变流氓,偶像自然就坍塌了,警察居然找上门来,猴子也不好解释,只好以粗鲁对待。 可这样作的结果,弟妹都不肯跟着流氓下乡插队,他只好和几个同学一块下乡。 到了山西没多久,他与一帮知青便与当地流氓发生冲突,发生了数百人的斗殴,这事还没过去,他又带着知青与公社干部干起来,公社要收拾他,幸亏有人通风报信,他跑了,跑到陕西躲了几个月,后来又去内蒙待了半年左右。 “自然用了点手段。”猴子无所谓的笑了下。 他在外面躲了半年多,留在知青点的兄弟也在忙活,调查了公社书记的情况,这书记是个色鬼,与社里好几个女人有不正常关系。 他在得到这个消息后,便回去了, 然后和书记摊牌,一边,送书记两百块钱,另一边,双方玉石俱焚,书记屈服了。 “借着这个,我把知青点的兄弟们都送走了,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猴子颇为自豪。 “你丫到了学校也不跟家里联系? 寒暑假也不回家?”楚明秋还是纳闷。 “回家?”猴子怪叫声:“我身上就那点钱,老实告诉你,送走最后一个兄弟后,我身上连张邮票钱都没了, 寒暑假,我得去挖煤,否则下学期的生活费就没了,老子命大,煤矿两次塌方,都没弄得死我。” 猴子把知青点的兄弟送走了,带的钱也花得七七八八了,弄个读书的名额,花去他身上最后一笔,不得已, 每逢假期便去挖煤挣生活费和学费, 就这样干了两年。 “你丫挺的活该!”楚明秋骂道: “为什么不给我写信,没把我当兄弟, 老子还替你照顾家里几年。” “没把你当兄弟,小妹和奶奶就不会托付给你了。”猴子叹口气,正是有楚明秋照顾他家,他才放心下乡,楚明秋也没辜负他,照顾了他家,把他几个弟妹都弄回来,安排了工作。最难的时候,猴子不是没想过向楚明秋求援,可他心里有个结,瘦猴。要不是他自作主张,瘦猴就不会死。 所以,他觉着自己没脸向楚明秋求助。 “怎么改名了?侯闯?你还想当闯将,反潮流呢?” “去你的,反潮流,老子恨不得领导潮流,”猴子摇头叹息:“都是命,可我偏不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前面既然没路,只好去闯了。” 楚明秋闻言也不由无声的叹口气, 要不是有几十年生活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爸的事还没结果吗?” “有个屁结果,”猴子无所谓:“我就没去申诉,他老人家倒好,两腿一蹬,他轻松了,我可麻烦了。” 楚明秋再度叹口气,死,有时候是怯弱的表现。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鲁迅先生说得真好!振耳发聩! 楚明秋冲左晋北招招手,左晋北迟疑下,与梁千里关从容他们一块过来了。 “你们外贸学院就学两年?”楚明秋看着左晋北问道。 左晋北点头:“对,就两年。” 楚明秋沉凝片刻:“一年时间,能熟悉财务运作的各个环节吗?” 左晋北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应该没问题。” “这一年时间里,你再学点计算机,能行吗?” 左晋北怔住了,楚明秋解释道: “财务软件,是计算机软件的一个重要内容,计算机公司有个软件项目组, 正在研究开发操作系统,这是系统软件,财务软件是应用软件,我们的计算机研究人员,懂得如何开发软件, 但不懂财务,财务软件需要既懂财务知识,又懂软件开发的,不过,这事 不着急,得系统软件开发成功后,在 系统软件的基础上,再开发财务软件。” 经过一年多的研究,软件项目组已经掌握了 C 语言,开始重新写 UINX 操作系统,楚明秋很直接,给项目定名为 DOS 项目。 计算机公司的多数项目进展很缓 慢,主板内存都还在摸索中,倒是仿制 4004 芯片的进展比较快。 “这东西很有用吗?”左晋北纳闷的问道。 “当然,这也是计算机的一部分,”楚明秋说道:“仅有操作系统是不够的,嗯,应用软件和操作系统,构成了软件的生态圈,嗯,这事呢,以后你们慢慢就明白了。” “老同学,咱们又在一起工作了, 对了,土匪也在业务科,培训结束后, 打算去那个部门?”楚明秋又看着关从容问道。 关从容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还得你这老同学帮忙。” 猴子很随意:“你丫还在装模作样,不就是想留在管委会吗,矫情!” 楚明秋摇头:“老关会来高科园,让我很意外,按照我的设想,你该去部委的,给某个领导当秘书。” 关从容苦笑下,叹口气:“给领导当秘书固然好,可这伺候人的工作,不好干。” “拉倒吧,”猴子再度揭了他的底: “你丫是没那个领导要吧。” “猴子!”关从容被挤兑得,有点恼羞成怒,可一碰到猴子的眼神,立刻就萎了,摇头说道:“当年哪些事,唉,对了,我在内蒙碰上莫顾澹了, 他看上去挺惨。” 左晋北没说话,猴子突出口烟圈,神情漠然,当初他为莫顾澹出头,与关从容他们闹翻,愤而退出老兵,可现在,听到莫顾澹的消息,竟然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楚明秋倒是叹口气,感觉自己给莫顾澹下的套是不是太狠了,这刘主席语录一案,在燕京,从六六年查到六八年,到内蒙插队,又接着查,每次运动,都跑不了。 数数看,从六六年到现在,已经有多少次运动了,每次都跑不了。 作为报复,很是畅快,而且天衣无缝,连莫顾澹自己都不能说出什么来。 可,.... 楚明秋现在回想,太狠了! 关从容提起莫顾澹,大家都沉默了,楚明秋叹口气:“这文化大革命,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对了,关从容你学什么的?” “机械工程。”关从容答道。 楚明秋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而是对大家伙说:“既然来了,就好好干,有句话,我给曹群说过,也给你们说一下。 你们都是高干子弟,路很宽,如果只是把高科园当作跳板,我不反对, 而且,我还会配合你们。” 左晋北关从容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晚上,曹群到集体宿舍来了,关从容便拿这话问他,楚明秋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这意思啊。”曹群大咧咧的,伸开两条腿,他也住在集体宿舍中,这集体宿舍就是原来的学生宿舍。 “你们不懂楚副主任,他真这么说,也会真这么作,你们要走,他不会拦着,而且还会赶紧送你们走,知道为什么不?” “为什么?”梁千里纳闷的问道。 “他要的是干活的人,强扭的瓜不甜,高科园要作的是高科技,接触的全是今天中国最先进的科学技术, 这样说吧,你们是工农兵学员,只能算半成品,我们高科园的技术,你们压根就没见过,甚至没听说过,你们现在要搞科研,压根就不行,所以, 还要对你们进行培养。 他这话的意思是,如果你们只是把这作为一个桥,只是过客,事情就 简单了,给你们安排个轻松的工作, 给你评个什么学毛选积极分子什么的, 什么光鲜的活,都可以让你干,帮你 积累资本,让你早点走人。 不过呢,后果是,什么培训,提升,出国谈判,就别想了,公公这家伙,精着呢。” 关从容梁千里左晋北面面相觑, 觉着匪夷所思,一般情况下,领导遇 上这样的下属,要么排斥,要么讨好, 可楚明秋这算什么呢?两者都算不上。 只有左晋北知道,楚明秋这是厌恶,你们干部子弟有好老子,去那都行,干嘛来我高科园。 “左晋北,你妹妹啥时候和公公结婚。”曹群问道。 左晋北沉默片刻:“他们商议十一。” 楚明秋和左雁的关系明确了,前几天,俩人到了左家,见过左雁的父亲,左父对楚明秋自然是熟悉的,也很满意,随后又去见了左母。 左母住在单位分的集体宿舍里, 房间很小,她对楚明秋自然就更满意了,楚明秋看她的房间比较小,便提出给她换套房子,自己在附近有套小四合院,挺安静,左母没有接受。 见过父母,这事就定了,最高兴的自然是岳秀秀,她现在就开始张罗起来,新床单,新被子,等等。 楚家的传家宝,一副翡翠手镯, 便交给了左雁,这东西现在戴不出去, 只能在家里臭美下。 楚明秋则没管这么多,他的工作太忙,每天都脚不沾地,恨不得一天是四十八小时。 曹群最后以警告的口气告诉他们, 在高科园,不管是在管委会,还是在 下面的公司,得罪了楚明秋,将寸步难行。 “你丫都快成他的跟屁虫了。”关从容故意调侃道。 “这个,有差距,咱们得承认,”曹群坦然的说:“人家那是真本事,这次和他一块去美国,走了一圈,算是长见识了,和美国人谈判,两千万, 买了一个多亿的东西,中技公司的曹老头,几次向吴副总理要他,要他过去当处长。” 门开着,外面走廊有人经过,曹群冲外面叫道:“马进步!” 那人退回来,看到房间里的人, 都是原来老兵中的大佬,便赶紧进来。 “今儿晚会,你们没参加?” “我这不刚回来吗,”马进步夹着图纸,这段时间他们在忙着给电子厂改造生产线,这电子厂是老厂,改造生产线要麻烦得多。 马进步一屁股坐下来,故作神秘的说:“你们知道吗?楚副主任准备在香港开分公司。” 曹群鄙夷的说:“这谁不知道,楚副主任早就说过了。” “不是,是马上就开,顾三阳是香港分公司经理,这个月底,就要出发。” “顾三阳?应该是他,”曹群缓缓点头,随即给左晋北他们解释说:“这顾三阳是业务科三号人物,是个很精明的人。” “曹哥,这香港分公司,怎么不是容副科长呢?”马进步纳闷的问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曹群有几分得瑟,其实,这也是这次在美国,楚明秋告诉他的:“这容副科长原来在计委工作,当过处长,五七年被划为右派,后来又下放到五七干校,后来才调到咱们高科园的。楚副主任说,容副科长迟早要回国家计委,而香港分公司,以后将是我们的重要渠道,需要一个可以长期干的得力干将去掌控。” “这次去香港开分公司,听说要去十几个。”马进步说道。 听到这个消息,左晋北都禁不住睁大眼了,关从容和梁千里也禁不足盯着他。 “没那么多,”曹群却摇头:“楚副主任说过,香港分公司,咱们这边就去几个人,主要在香港就地招聘, 这个,叫什么本地化,对了,广州分公司也要去几个。” “左晋北,你有门了,争取下。” 关从容突然插话道。 没等左晋北开口,曹群便摇头: “不可能,左晋北,别看你是他大舅子,楚副主任不会在这上面开后门。” “关从容,别把我扯进去,你丫要不满,找他去。”左晋北瞪着关从容说道:“你那点小心思,谁不知道。” 关从容尴尬的笑了笑,随即说道: “这香港也没什么,资本主义国家。” “就是,水深火热的,”梁千里赶紧打圆场,曹群笑了笑,没有继续。 “你们的运气不错,”曹群说道: “再有两三个月,咱们的办公楼就建起来了,接下来,明年,宿舍楼就建起来了,到时候,咱们就不用住这学生间了。” 新的彩色显像管车间在六月初建设完成,随后,高科园管委会大楼和计算机公司大楼便开工建设,这两个项目,一个给了鲁满仓的小桃溪建筑队,另一个给了第二建筑公司。 第二建筑公司在上次告状不成后, 被市委修理得比较重,军代表被调回部队,革委会副主任,还有建筑队的负责人,全部被撤职。 这次本来没第二建筑公司的事,楚明秋也不想用他们,不过,城建组的同志找到他,给第二建筑公司求情, 楚明秋也不能不卖这个面子,便答应将计算机公司大楼的项目给他们。 楚明秋特别叮嘱钟学思和李金钟, 对第二建筑公司的质量,一定要从严。 不过,这次第二建筑公司很重视, 调来的都是精兵强将,工程进度快, 质量还好。 这两栋楼,楚明秋是按照要过二十年的想法建的,管委会的大楼有十六层高,计算机大楼则有二十二层高, 地下还有三层,规划的是仓库,实际是停车场。 不过,曹群显然太乐观了,这个时期没有钉子户,政府一声令下,说拆就拆,但也不是说几个月时间便能建起几十层的高楼,而且,这个时期的建筑手段更落后,所以,工期更长, 这楼体落成,估计已经到年底,甚至是明年春节过后了。 “你这人也真是的,结婚这么大的事,你就全交给雁儿了。”穗儿姐看着楚明秋忍不住数落起来。 楚明秋呵呵笑着,看着左雁,柔声说:“对不起,我,” “没事,有穗儿姐和田婶帮我, 还有妈妈也在帮我。”左雁没觉着什么, 反倒是感到幸福,自己的婚礼自己操 办,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办。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时期的婚礼简单多了,房间重新打扫下,重新布置,原来的那张老式床铺,她准备换掉,可楚明秋和岳秀秀都不同意, 楚明秋告诉她,这张床是红木作的, 值好几万,把她吓了一跳。 楚明秋拉着她,把家具都一一告诉她,这些家具都是红木的,这个房间,光家具就值好几万,再加上做工, 都是前清时,燕京老字号容顺成大师傅的手艺,加上这点,这些家具就值十好几万。 左雁听着心惊,可也禁不住纳闷,小时候,看到狗子提着板凳砸人,在桌上乱涂乱画,楚明秋也没说什么。 楚明秋却笑道那是小时候不懂事, 再说了,这些东西本就是玩物,高兴就行,如果太在意,那就失去了本心。 “雁儿,你这可不行,”穗儿姐见状便又开始数落起左雁来:“他呀是那种资本家,能剥削就剥削的主。” “姐,您这可是冤枉我了,我不是不管,而是太忙了,”楚明秋叫起屈来:“今儿,又分来几十个工农兵学员,过两天,我还得给他们上课,事情多到爆,对了,雁儿,你哥也到我们高科园了。” “是吗!”左雁很意外,她这段时间除了去学校报到,其他的心思都在筹备婚礼上,压根就没想过其他事, 好在学校正放暑假,让她有充裕的时间来筹备自己的婚礼:“我不知道,他,又作了什么?” “没什么,我也是今儿才知道的,”楚明秋说:“不但他,还有关从容梁千里,对了,葛兴国他们连的一个女生, 沈玲玲也分到我们这来了,呵呵,这些老兵,现在都是我手下了。” 左雁白了他一眼:“美得你。” 穗儿姐看看他们,笑眯眯的说: “好了,你们收拾吧,我走了。” 俩人将穗儿姐送出去,然后继续整理,婚礼就这样,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虽然比起前世来,要简单多了, 可依旧有很多杂事。 楚明秋要结婚了,消息传出去, 兄弟们都送来贺礼,街坊邻居也纷纷送来礼物,这些礼物都不贵,无外乎水瓶水壶,被子被面,也有送得巧的, 字画或雕刻,等等,堆了半间屋。 楚明秋看着堆在一边的贺仪,忍不住摇头:“这些东西,咱们一辈子也用不了,对了,名单,都记下来了吗? 将来,咱们这是要回礼的。” “嗯,记下了,哦,这是咸鱼干的,他说这个是明代的,只是,他拿不准,让你看看。” 楚明秋接过一本字帖,小心的用镊子,一页一页的翻开,先看纸张, 然后看铭印,最后看字。 “这礼物有点重了,”楚明秋检查完毕起身叹道:“咸鱼干还是学到点真东西,这是黄道周的《松竹赋》,他的字,在明末是一绝。” 楚明秋啧啧称赞,左雁一笑:“那我给你收起来。” 楚明秋摇头:“这礼,咱们不能收,太重了。” 这份书帖放几十年后,在燕京三环以内,换套房子应该问题不大。 左雁秀眉微蹙:“你不是喜欢吗?咱们收下,将来他结婚时,我们再送一份回礼不行吗?” 楚明秋摇头:“不行,这人情往来, 有个度,超过这个度,就是行贿,谁让我有这么个身份呢,雁儿,以后你也要记住,像这种普通的东西可以收, 可超过了,就不能收了。” 左雁似懂非懂的,不过,还是点头,楚明秋笑了笑:“再说了,这种东西,咱家有不少,没什么稀奇的。” “咱们家很多吗?”左雁纳闷的问,楚明秋点头:“有些事,我慢慢告诉你。” 说着,楚明秋扳过她的身子,看着她的眼睛:“对不起啊,让你一个人忙了。” 左雁嫣然一笑:“其实,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我的婚事,我自己操办。” 楚明秋心中感动,轻轻的在她唇上吻了下,左雁先是愣了下,随即主动的找上他。 一席长吻,楚明秋有点冲动了, 夏季,穿得少,姑娘薄薄的衣衫,是鲜活光滑的肌肤,隔着薄衫,也能感到肉体的芬芳。 自从与雷蕾分开后,他已经很长时间不知肉味,此刻禁不住有些冲动。左雁也感觉到了,她有些心慌,低声哀求道:“别,再等等,等他们回房了,好吗。” 百草园内,小国容他们的训练已经接近尾声,再有一会就好了。 楚明秋见她放不开,便笑了笑, 也没松开,抱着她坐在椅子上,手却在光滑的肌肤上游走,左雁身子微微颤抖,使劲往他怀里挤。 “对了,那母老虎,今年怎么没出山?”楚明秋边享受整整邮箱,边问道。 左雁正神飞天外,完全不知道他 在说什么,头贴在他脸上,滚烫。 楚明秋也不再说话了,细细的探 索着,慢慢的就上了峰峦。 左雁的山峰比林晚要宏伟,有点硬,是块未开发的田地,肌肤光滑柔软。 左雁很难受,双腿不住搓揉,呢喃道:“不要,不要。” 楚明秋慢慢嗅着她的体香,从发丝到耳边,再慢慢滑到脖子,最后落在柔软的唇上。 没有人来打搅他们,不知不觉中, 外面的动静消失了,喧闹离开了院子。直到胸口一凉,左雁的魂才回来, 可随即又飞到九霄云外。 左雁是雏,楚明秋却是老手。 他很有耐心,慢慢的挑弄着,引 导着,直到万事俱备,才直捣黄龙。于是,被翻红浪,郎情妾意,蜂缠蝶恋..... ............. 芳华绽放,随着一声长长的呢喃, 云收雨歇,房间里安静下来。 左雁已经瘫软在床上,浑身上下 好像没了骨头似的,楚明秋心疼的将她搂在怀里。 高潮余韵未息,左雁闭着眼睛, 依旧起伏不定,嘴角却露出兴奋的笑意。 楚明秋手依旧在她身上游走,左 雁感觉就更加舒服了。 “这就是做爱?”左雁低声呢喃: “太美了。” 楚明秋很得瑟,无论是林晚还是雷蕾,对他在这方面的能力都赞不绝口,如果说林晚左雁还只有过他一个, 雷蕾可是经历过男人的,至少比她那老公强多了。 “舒服吗?” “嗯。”左雁依旧闭着眼睛,翻身侧伏在他胸口,心满意足。 楚明秋不再说话,俩人就这样静静的搂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左雁忽然慌乱起来,起身要下床。 “怎么啦?”楚明秋将她拉回怀里,很是不解。 “我得回房,明儿,妈要见了, 还不得笑话死我。”左雁有点着急了。 楚明秋噗嗤笑出声来,左雁真着急了,顾不得走光,还是要走。 楚明秋用力把她拉进怀里:“妈那,你把心放肚子里,她老人家现在就在 算日子呢。” 左雁顺势钻进他怀里:“算什么日子?” “抱孙子的日子。” 左雁噗嗤一笑,随即问道:“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左雁撒娇的问道:“嗯,有什么好笑的,你倒是说啊。” “男孩还是女孩,是我说了算的吗,儿女都行,”楚明秋坐起来,将枕头垫高,左雁依旧侧伏在他怀里。 “咱们还的努力下,这中央啊, 要搞计划生育,现在还是两个,再过几年,说不定就剩下一个了。” “这什么意思,”左雁不解:“怎么连生孩子都管。” “人口,马寅初的人口理论,”楚明秋说。 “他的人口论不是被批判了吗。” “现在知道人家是正确的了,”楚明秋说道:“每多一个人,国家就得给他多提供一份口粮,多一份工作,还要多一个住房,咱们国家就这么大, 开疆拓土,现在是不可能了,只能从减少人口上着想,咱们现在八亿人口, 如果不控制,要不了五年,就能冲上十亿,再过十五年到二十年,就能冲上二十亿,到那时,咱们这个国家就装不下了。” 左雁在他胸口画圈,漫无目的,压根就没听进去,楚明秋说:“对了,你的介绍信啥时候开得出来?” “这两天,学校都放假,等他们回来,就行了。”左雁说。 要拿结婚证,需要单位介绍信, 楚明秋无所谓,介绍信已经开了,倒是左雁稍稍有点麻烦,主要是她刚毕业,而且又是在暑假中,学校都放假呢,要到八月初,老师才回校,开始工作。 俩人说着悄悄话,楚明秋忽然想起来:“对了,这母老虎,今年怎么没出山。” 左雁噗嗤笑出声来,今年也不知怎么啦,大柱和苏子青都没出山,还留在山里,照理俩人都有资格离开农村回城了,可俩人都没动,依旧在山里,而且还自得其乐。 想到苏子青,就不由想到老爷子, 老爷子在山里快十年了,明年也该七十了,却依旧在山里,也不知道他在山里作什么。 “老爷子是个哲学大师,中国古典哲学,我的国文就是跟他学的,他是个非常好的老师,能把深奥的问题讲得浅显易懂,我从他那学到很多东西。” “你这么多老师,最喜欢那个?” “要说最喜欢,我都挺喜欢的,他们对我都很好。”楚明秋思索着说道, 左手却在光滑的背部抚摸游走,说着他的老师们。 包老爷子,学贯东西,是个有大智慧的老人。 赵老爷子死得早,对他也很照顾。吴锋,经历过生死,现在对什么 都看淡了,只关心自己的家庭。 庄静怡,特立独行,在音乐上非常有天赋,可惜的是....,不过,属于她的时代,终究会来临。 左雁忽然插话,问道:“那些学校的老师呢?” 楚明秋略微沉凝:“学校的老师中,就小学的赵老师,我认为她是个好老 师,中学老师嘛,政治太多,我的印象不深。” 左雁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楚明秋身体滑下,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你可别撩我,你还能行。” 左雁嘻嘻笑道:“你不是说咱们要努力吗!” 楚明秋呵呵一笑,摁住她:“就不怕妈了。” “她老人家不是想抱孙子吗!”左雁调皮的眨巴下眼睛。 于是,床铺再度摇晃起来,混合着低低的呻呤。 ......... ......... 第二天,左雁有些不好意思,楚明秋都要出门了,她还赖在床上。 “都怪你!” 楚明秋神清气爽的整理下衬衫, 扭头看到,左雁可怜兮兮的望着他, 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左雁羞恼的抓起枕头扔过来:“你还笑。” 楚明秋接住枕头:“谁让你昨晚要了一次又一次,快起来吧,再不起来, 就更落人笑了。” 左雁小女儿的撅起嘴,楚明秋笑眯眯的坐到床边,左雁吓了一跳,赶紧提醒:“该上班了,你再不走,要迟到了。” 楚明秋伸手进毛巾被中,左雁吓得往里面躲,哀求道:“别,别,我真不行了,要不,晚上,晚上,好吗。” 楚明秋低声笑道:“昨晚,你不还嘴硬吗,怎么今儿就不行了。” 左雁大羞,楚明秋在她身上摸了两把,笑嘻嘻的出了门。 左雁等他走了好久,才悄悄探出头来,房间里静悄悄的,她长出口气, 感觉脸上烫烫的,又过了会才起床, 然后快速的将房间收拾干净。 “赵叔,赵婶。” 左雁没感觉到,今儿她的声音小了好多,脚步却快了,迅速的跑到饭厅。 她来得比以往晚,饭厅里已经没人了,不过,饭菜还温在灶上,她揭开锅盖,里面除了稀饭满头外,还有一碗银耳莲子羹,加了红枣和红糖。 吃着银耳莲子羹,心里有些纳闷, 忽然脸上滚烫,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这一天,大家都没让她干活,她也不作声的躲在房间里,身体有些疲惫,精神却很好,午睡却比平时长了不少,下午,才怯生生的到岳秀秀那, 陪着她喝茶聊天,感觉岳秀秀的目光, 与平时不太一样。 从这一天开始,左雁便没再回她的房间,食髓知味,每天都缠着楚明秋。 闺房趣事无数,俩人恋奸情热, 有种通奸的兴奋,左雁比林晚更痴缠, 在床上也更放得开,不管楚明秋提什么要求,她都愿意满足他,当然,比起雷蕾的狂野来说,还差得很远,雷蕾毕竟是敢跟他在院子里野战的主, 这点上,左雁和林晚都没这个胆。 高科园突飞猛进,几次冲突后, 中方专家组终于认识到,美国人这样作是有道理的,不管从厂房建设到设备安装,进展都很顺利。 “郁主任和孙主任都让我来讲讲,我就讲讲,”楚明秋站在讲台上,开始给新分来的工农兵学员们讲课,他很随意,甚至连讲稿都没有。 “高科园,全称是高科技产业园,要明白咱们高科园,首先要明白,什么是高科技?” “什么是高科技呢?咱们的目光不能只落在国内,要放眼全世界。当今世界,什么属于高科技产业? 简单的一句话,高科技就是比现在流行的技术高那么一点,或者说, 现在这些技术还不够成熟,还要发展, 要十年,甚至二十之后才能成熟。” “那么,那些技术属于高科技呢? 根据目前世界的技术热点,或者说是产业热点,计算机,大规模集成电路, 生物技术,航天技术,也就是,火箭, 宇宙飞船,新能源,这些都是新兴产业技术。 全面追赶这些新兴科技,对不起, 我们办不到,很简单,没钱,也没人。 高科技产业的投入非常大,美国仅仅在计算机和芯片上,便投入了数百亿美元,英特尔公司,一个公司, 每年的投入便在十亿美元以上,我们能行吗?咱们没这么多钱。 其次是,没人,搞高科技,靠小学中学文化压根不行,美国一个硅谷, 有半导体和计算机工程师,十万人以上,咱们呢,在联想计算机公司和集成电路公司成立之初,我们在全国搜罗人才,能找到的,大部分都调来了, 你们是工农兵学员,学了三年,有部分学了两年,已经算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了,可是,这样说吧,你们还只是半成品,或者说,只是扫盲了。 美国硅谷从事计算机和大规模集 成电路研究的,主要是博士,一个英 特尔公司,大家要记住这家公司,这 家公司是计算机芯片行业的顶尖企业, 他们芯片技术,是目前最先进的芯片 技术。 英特尔公司大约有一万多人,七成是博士,整个硅谷的十万工程师中, 有六成是博士毕业,剩下的大约五成是硕士毕业,所以,美国有充沛的科技人才,也正因为如此,美国的科技发展,才独步全球。 美国之外,后起之秀,是日本。日本的半导体产业发展非常迅速,日本政府已经认识到,半导体是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的产业,所以,他们制定了产业发展计划,从资金到税收, 进行全方位扶持。 日本由政府出面,把日本十几家大公司,日立松下三菱尼康等大公司, 召集在一起,分工合作,有研究芯片的,有研究制造设备的,有研究应用材料的,所有成果共享。 再看欧洲,目前在高科技领域,有资格参加这场竞赛的,就欧美日, 欧洲的西德和瑞典,在这方面投入很大,西门子和诺基亚爱立信。 欧洲和美国采取的方式大同小异, 都是依托大企业,跨国公司,展开研究,为什么采取这种方法呢? 简单的说吧,还是钱。 产、学、研,”楚明秋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产,是工厂企业,学,是学校,大学,研究所;研,是研究, 三者结合,” 说到这里,门外,有几个人在看, 其中一个推开门,朝里看了眼,随即又关上。 “学校和大学,提供人才;研究人员进行研究,转化为产品,企业进行生产,推向市场,如此就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说到这个产学研体系,”楚明秋说着朝后面看了眼,刚才那几个人,从后门进来,没有惊动其他人,就这样安静的坐下。 “产学研体系的良好结合,可以有效促进生产和研究。 为什么这么说? 这就要说说我国的体系。 我们国家的经济体系是学自苏联的体系,这个体系,在某些方面有优势,特别是在发展重工业和基础设施上,比如钢铁厂,道路交通,造船厂, 这些与国防安全密切相关的产业,这个体制有巨大的优势。 但这个体系也有弊端,对轻工业发展,不足,举个例子,大家恐怕都有过二八杠,这二八杠是六十年代中期的产品,到现在,已经有十多年了, 可这个产品有变化吗?有发展吗?没有。 可要说到为什么没有,那问题就多了,我们这里不作深入讨论。 回到产学研体系上,这个体系可 以完美解决搞高科技的两大必要条件, 人才和资金,学校出来的学生,从某 种层度来说都是半成品,他们需要到 实践中发展学识,于是便到工厂企业 从事研究工作,企业根据市场需要, 对新产品进行规划研究,产品出来后, 投入市场,在市场赚到钱,再投入到 研究中,这就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对比一下,就知道,我们的体系中,产学研是脱节的,就象我刚才说的,二八杠,十多年没变化,这说明什么,企业压根没研究新产品的愿望, 研究人员就更不消说了,不是他们没能力,而是没动力。” “为什么要说产学研体系,那是因为,高科技产业,不是普通的产业, 需要的工人不多,工人也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简单的说吧,普通的工厂,对工人的要求,大概就是身体健康,好点的大概加上能识字,但高科技产业不行,高科技产业的工人多数要受过高等教育,大学本科毕业是基本条件。 其次,高科技产业,重要的是研究人员,一个高科技公司,一半以上的人是研究人员,而不是生产线上的工人。” “在经济学上,产业可以分为,人力密集型产业,比如冶金产业,煤炭产业,轻工业中的大部分产业,都是人力密集型产业,但高科技产业不是,高科技产业是知识密集型产业, 是资金密集型产业。 所以,产学研体系可以保证研究的持续,还有资金的持续投入。 相比较之下,我国的体系是资金向上级申请,项目向上级申请,这种方式,对发展高科技产业是不利的, 且不说,我国很穷,中央拿不出多少钱来,就算能拿出钱来,这种输血式的研究方式,与生产脱节,同样不利于高科技发展。 毛主席说,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 任何新产品被研究出来,都不是完美的,只有在使用中,才能发现它的缺点,进而对缺点,进行修正。 其次,研究出新产品,在市场上卖,这其实是个回收资金的过程,....”这些在几十年后,绝大部分人都清楚的基本道理,在这个时代,却是振耳发聩。 楚明秋侃侃而谈,谈了为什么选择计算机和半导体作为高科技产业的突破口。 “计算机和半导体,是未来工业的基础,特别是随着计算机发展的芯片产业,计算机技术与传统产业的结合,将极大提高生产效率。 举个例子,机床,我们还在使用手工机床,靠的是工人的经验和技术, 但欧美日都展开了数控机床的研究, 数控机床加工的产品精度更高,但却是在芯片的控制下,进行加工。 在飞机,舰艇,这种精加工的产品,有着广泛的应用,比如说吧,潜水艇,潜水艇藏在水下,要通过声纳才能发现,潜艇制造噪音的部件有两个,一个是发动机,一个是螺旋桨, 发动机姑且不说它,螺旋桨,用数控机床加工出的螺旋桨,比普通加工的螺旋桨,光滑度,弧型要强很多,可以有效降低噪音,从而增强潜艇的生存能力。 还有,雷达,美军正要研究一种战场指挥系统,将雷达与计算机结合, 用以监控战场,美国人把这个叫预警系统。 最后,最明显的事便是这次我们的彩电,这次我们在美国获得几十万台彩电订单,产值高达十亿美元,为什么?原因很简单,我们为彩电增加了两个功能,一个是自动搜索,另一个是存储功能。 欧美的电视发展很快,有几十上百个电视频道,手动搜索很麻烦,手动存储也很麻烦,所以,我们增加的这两个功能,非常受市场欢迎,所以, 我们赢得这么多订单。 可要实现这两个功能,必须要借助芯片,我们最初用的是英特尔公司的 4004 芯片,后来改为仙童公司的芯片,很简单,仙童公司的芯片要便宜三分之一,芯片控制搜索,存储器则记录搜索结果 。 ” 楚明秋说着便在黑板上画出了电视机的结构图,此刻黑板上还空了很多。 “芯片技术的应用非常广泛,这只是其中一例,电器中还有电冰箱, 空调,还可以用在汽车,飞机,当然军事上的应用就更多了,我这里就不一一说明了。” “高科技产业,我说了计算机和半导体,这只是泛泛而谈,计算机和半导体其实是两个产业,芯片只是其中一项。” 楚明秋说着又在黑板上画出整个计算机产业链的框图。 “这是计算机的产业链,计算机专业的同学,应该知道冯诺依曼计算机,不过,那是最基础的计算机,是原理图。 在工业领域,这每个框都代表一个产业,我们姑且叫他们,CPU,这个计算机专业的同学应该知道,这是主板,内存,硬盘,输入输出设备,每一个都是一个工厂,都是一个产业。我见过一些计算机,我们自己也 研究出了几款计算机,但我认为目前最好的计算机是美国施乐公司的aolto 计算机,这款计算机,我在这就不说了,我们从香港进口了一百多台 aolto 计算机,大家有机会可以看到。” “这只是硬件部分,计算机光有硬件还不行,那只是个摆设,还有软件。” 楚明秋虽说是泛泛而谈,但计算机和半导体的结构说得很清楚,从硬件讲到软件,而后又讲起半导体,从晶圆到光刻机,从目前国际最先进技术到国内的技术,全都一一说了一遍。 “在存储器方面,我们距离国际先进水平,差距是十年左右,目前我们距离西方差距最大的是光刻机。” “我们国家搞光刻机的研究所在上海,另外长春光电研究所也在搞, 我们现在搞的是接触式光刻机,嗯, 还没成功,但这是欧美五十年代的技术,目前我们进口的是投影式光刻机, 这是目前最先进的技术,人家已经淘汰了的技术,我们还没成功。” “同志们,咱们的运气不错,这光刻机是芯片制造的关键设备,不过, 欧美帝国主义没有认识到,所以,不在巴统协定范围内。” 最后,楚明秋画了个大圈,将所有框都包进去了:“同志们,这些都是等待你们去攻克的难关。” “同志们,我说了很多困难,这些困难都是现实存在的,今后,你们在工作中都会遇上,认清现实,有助于我们拟定正确的发展路线。” “这些产业,我们现在要全部发展,很遗憾,我们办不到,两个原因, 一个是没钱,一个是没人,我们的资金只有这么点,我们的储备的人才也只有这么点。 硅谷有十万工程师,我们没有, 一千都没有,目前,计算机公司有两百多人,这还是把看大门的都算上了, 半导体公司人比较多,但主要是原109 厂的技术人员,搞光刻机和芯片设计的,加起来也就一百多人。” 楚明秋叹口气:“困难很多,技术、资金,人才培养,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需要长期发展。 同志们,毛主席说得好,无限风光在险峰,我们现在困难,可比起我们的父辈来说,就幸福多了。 我们的父辈,或者说,你们当中,有些人的父辈,上过井冈山,爬过雪山,走过草地,他们难不难,比我们要难多了。 六四年,我们的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时,举国欢腾,可谁知道,搞原子弹研究的同志,他们当年比我们现在难上一百倍。 我曾经去过北大荒,对了,你们当中也有从北大荒出来的,我听北大荒的老战士说起过,他们刚到北大荒时,困难比山大比草多,但他们都一一克服了,现在,北大荒是东北的江南,是我们新中国的又一个粮仓。 困难不可怕,咱们共产党人,就是在困难中成长壮大的,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我们的目标是世界之巅,我们一起努力,把这些困难踩在脚下。” “哗!” 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掌声过后,楚明秋看看手表:“本来只想讲半个小时,没想到,一讲起来就没收住口,反正时间已经过了, 还有半个小时吃中饭,这样吧,咱们聊聊,你们有什么问题,就提出来, 不管什么问题,都可以提。” 顿了下,他又补充道:“不过,专业性很强的问题,就不要问了,我也不知道,我的工作是为专家教授们作后勤,作那些后勤呢,要钱,我去弄; 要设备,我去买;要人,拿出名单来, 我去要;我的工作就是这些。好,有什么问题,就提出来。” 沉默,就象刚进学校的小学生, 怯生生的,望着老师,不敢说话。 “怎么啦,你们可是干过红卫兵小将的,敢打敢冲的,不至于连个问题都不敢提了吧。” 半响,有人在下面问道:“楚副主任,听说学习完后,我们就要分下去, 是吗?” “对,你们这次来了五十八个人, 这个问题,其实在那天,我就说过,”楚明秋点头:“明确说吧,留在管委会的不会超过十个,具体的是那些,我也不知道,具体名单是人事科华科长和郁主任孙副主任讨论。” “楚副主任,我听说业务科和规划科是高科园核心部门,是这样吗?” “没错,有这个说法,”楚明秋说道:“我给同志们介绍下我们管委会的各个部门。 行政科,保卫科,这两个科与其他工厂学校的行政科保卫科大同小异, 没什么区别。 综合支持科,职责与其他公司厂矿的后勤科,小车队,基建科,等等, 后勤这一块,全归这个科。 人事科,这个科是管人事的,其他厂矿是劳资科和干部科,我们这不分这个,干部群众都是人事问题,全归这个科管,科长,你们都见过了,华汉民。” “业务科和规划科,归我管,这两个科是高科园的核心,这不假。先说说规划科。” 楚明秋回头指着黑板上的一块块框图:“计算机和半导体产业链都在这里,计算机公司和半导体公司,是两只下蛋的母鸡,这个产业链上,每成熟一项技术,或者说一个产品,就会成立一家新公司。至于,那些公司, 什么时候算成熟,这就是规划科的工作。 业务科,这就要从我们的发展路线说起,原来是没有这个科的,我们走的是低科技养高科技的路线,没有办法,国家没钱,咱们只能边挣钱边发展高科技。 所谓低科技养高科技,就是发展轻工产品,用轻工业产品挣的钱,投入到高科技研究中。” 楚明秋详细介绍了高科园的发展思路,又讲了代工的概念,也就说清楚了业务科的工作。 “为什么要代工呢?我们自己不能干吗?” “代工模式有其优点,一个是可以充分利用社会资源,另一个是减少投资。 同志们别小看了代工模式,我们有很多工厂,这些厂子,几十年如一日,产品没有变化,有些呢,是工厂小,没有研发能力,还有的呢,是有能力,没兴趣,就跟二八杠似的,这后者一般是大厂,咱们想用也用不了; 关键是前者。 我们有很多街道企业,农村还有不少社办企业,到农村插队过的同志就知道,大多数社办企业都是半死不活的。 所以,我们采取办法,扶持一批社办企业和街道企业,这样他们有活干,我们也减少了投资,双方互惠互利。” 可,尽管如此,楚明秋感觉,这些东西,工农兵学员们依旧没懂,不过,不要紧,大部分人是要分下去的, 留在管委会的不多。 “最后一个,政策研究室,是由古震老师负责,政策研究室,是研究经济政策和管理模式的。 我要说明下,我们国内的经济体制是学自苏联,这个模式经过二十多年发展,存在一些问题,所以,需要发展,可究竟怎么发展,我们都不知道,这个研究室的工作便是这个。 政策研究室的另一项工作便是对企业管理进行研究,我们目前的企业管理也是学自苏联,我称其为层级管理,班组长,车间主任,各科室,到厂委,一层一层的,这种管理模式, 怎么说呢,效率比较低下,这一层一层的,中间任何环节出了问题,都会耽误生产。 我们现在倡导的扁平化管理,与 这种层级管理模式有很大区别,效率 更高,这个管理模式,还在研究中, 还是那句话,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修修补补,目的就是更好的发展生产。” “毛主席说,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楚副主任,引进欧美生产线,这不是向欧美投降吗?”楚明秋看了那人一眼,微微摇头: “这话,太偏颇,毛主席的教导要正确理解,毛主席从来没有说过,不引进欧美先进技术,去年,我向毛主席汇报过我们的发展思路,毛主席是赞成的,还表扬了我们。” 这个是绝对大杀器,有主席认证, 谁敢置疑。 “不过,这位同志的观点,有不小的市场,我在这里说明下。 引进欧美先进技术,可以大幅度缩短我们与欧美的技术差距。 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是我们立国之本,我们要走的路是引进消化发展,引进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的目的是独立自主,自力更生。 我们引进生产线的目的是学习它, 而后在这个基础上超越它。 就说这次引进晶圆生产线,由中科院和高科园,从全国各地抽调了两百多人,组成专家组,每个环节,都有一个小组,技术材料装满了两个房间,根据专家组的结论,我们要彻底吃透这些技术,需要五到十年时间。 可如果,我们不引进这些技术呢? 我们需要二十年时间,才能追到现在的欧美技术,可那时候,人家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了,我们还是与人家的差距在二十年以上。” “引进,消化,发展,这是一条正确道路,可以快速提高我们的技术能力,缩短我们追赶世界先进技术的时间。” 楚明秋看看时间:“吃饭时间到了,我今天给同志们讲了很多,从高科园的成立,到发展路线,介绍了高科园的目前的发展,目的是告诉大家,我们高科园,是个舞台,你们可以充分发挥你们的才干。 你们的机会很好,现在,我国极其缺少计算机和半导体人才,你们是第一批搞计算机半导体的人,是拓荒者,十年二十年后,你们就是这个行业的权威,当然,这是建立在努力的前提下。” 楚明秋这堂课极少说教,全是实打实的干货,所有学员都听得津津有味,几句不多的鸡血,又打得他们热血沸腾。 在宣布下课后,不少学员依旧在兴奋的议论,有学员甚至跑到楚明秋面前问,什么时候可以上机。 培训还有一天时间,最后这一天是参观,主要是参观计算机公司,这就不是楚明秋的工作了。 楚明秋还是告诉他们,明天去计算机公司便能看到,至于能不能上机, 得看他们是不是分配到计算机公司。 这时,后面进来的,坐在后排的那些人起身下来。 这是阶梯教室,从下向上。 “小楚同志。” 楚明秋正被学员们围着,听到叫声,抬头看去,是个矍铄的老人,他立刻感到老人的不凡,那种气度是上位者的气度,或者可以称为官气。 老人被几个穿着军装的年青围着, 这种围着不是简单的包围,而是暗含保护之态,相信周围这些学员,不管 是谁,作出危害老人的动作,会在第一时间受到攻击。 “您是?”楚明秋有些疑惑,这老人看上去有点面熟,可就是没想起来,在那见过。 “这是王副总理。”老人身后的一个年青人说道。 楚明秋一下就想起来了,难怪面熟,这张脸在报纸上看到过,只是从来不是中心,甚至还有点模糊。 学员们热烈鼓掌,王副总理满面笑容,冲大家伙示意,待掌声慢慢平息后,他才笑道:“我是来取经的,你们高科园很红火,我是来看看,学习的。” “王副总理,您这话过了,”楚明秋赶紧说:“高科园是在党中央领导下发展的。” “一点不过,”王副总理没有丝毫架子,爽快的笑道:“高科园从无到有,两年不到,就有现在的规模,老实说, 我是没想到的,当初总理决策搞高科园,听说也是你向总理建议的。” 楚明秋赧颜,连忙解释倒:“总理高瞻远瞩,我只是作了点工作。” 正说着,门开了,郁解放和孙满屯急匆匆的进来。 “王副总理,我们,。。。” “这次来,是我没让通知的,”王副总理大气的挥手:“这走那去,先通知,下面再搞一套迎接,麻烦,战争年代,到那都是说去就去,说走便走, 那有这么多事。” 王副总理打量着孙满屯:“你是,我们在那见过。” 孙满屯憨厚的笑了笑:“首长好记性,四三年我们在南泥湾见过,四四年,您带部队南下,经过山西时,我是大同地委后勤部部长,负责给部队提供粮食弹药,后来,您担任吕梁区书记,我刚好调回陕北。” “想起来了,孙黑子!”王副总理大笑道,亲热的握住他的手。 孙满屯黝黑的脸上也绽出笑容: “是,我就是孙黑子。” 王副总理认出了孙满屯,可心里也有些诧异,四十年代便是大同地委后勤部长,怎么现在才副主任。 王副总理又和郁解放说了两句, 态度很温和,却少了孙满屯的亲热。 “请王副总理给我们作指示!”郁解放说完便热烈鼓掌。 “没有什么指示,今儿我真就是来考察学习的,”王副总理笑道:“高科园发展得好,这个经验得好好总结, 我是农垦战线的老兵,农垦现在也走到了一个关口,北大荒和内蒙的荒地差不多开垦完了,剩下的不能再动了, 我们得给子孙后代留下点草场和森林。 国家发展,是一代接一代的,我们这代人打江山,现在也老了,建设国家的担子,将交到你们肩上,小楚主任刚才说得对,我们现在还很困难, 可再难也比我们当年闹革命要容易, 小楚主任,没看出来,你作思想工作也很有一套嘛。我们的征程是星辰大海!哈,这个说法很有劲!” 楚明秋有点不好意思:“这个,这作思想工作,还是郁主任和孙副主任很拿手,我这人比较冲动。” “敢在中南海跟李副总理硬呛的, 是比较冲动。”王副总理大笑。 楚明秋很是尴尬,孙满屯看他一眼,其他学员则大为震惊,看着楚明秋的神情便有些异样。 楚明秋赶紧解释:“首长,不是的,我当时是急了,口不摘言,这事,找机会,给李副总理道歉。” “道歉不道歉的以后再说,”王副总理笑道:“李副总理难不成还真难为你这混小子。” 能被领导称为小子,再加上个混字,那就是宠溺了,把你当自己人了, 相反,如果领导对你很客气,那估计就完蛋了。 不过,楚明秋倒觉着有点怪怪的,按理说,从中央的政治生态系统来说,不管自己认不认都应该划到吴副总理哪一派,吴副总理跟这位,还有那位李副总理,可不是一派的,在他们面前,吴副总理算是小字辈。 这王副总理是什么意思? “时间不早了,大家吃饭去吧, 郁主任,孙黑子,咱们上你的办公室去,不耽误你们吃饭吧。” 郁解放心中苦笑,还能怎么样, 您老人家都来了,难不成还要丢下您, 自己跑去吃饭。 “首长吃饭没有?”楚明秋忽然插话道。 “叫人去食堂,买了饭菜,端过来,咱们还是上办公室去。”王副总理神情轻松,郁解放当即照办,吩咐秘书去食堂。 学员们渐渐散去,楚明秋老老实实的跟在几个大佬后面。 没有去郁解放办公室,王副总理随口问了句孙黑子,你的办公室在哪, 然后便径直去了孙满屯的办公室。 王副总理挥洒自如,楚明秋却看得心服口服,很显然,这是随手帮了孙满屯一下,以王副总理的眼光,那会不知道,以孙满屯的资历怎么可能位居郁解放之下,可王副总理压根就没问,而是到孙满屯的办公室坐坐, 那意思还不明白,郁解放这主任也就当到头了。 看看这才是老到,对势的运用, 简直炉火纯青。 所以说,这帮老家伙都是人精。随口闲聊几句,王副总理看着楚 明秋说:“小楚,我看你的那份规划,就是三连的那份。” 楚明秋心里正琢磨着什么规划, 他起草过几份规划,不知道王副总理说的是那份,听到说三连,这才明白。于是苦笑下:“这个老王头,王黑脸,这个,唉,这个规划,我也是空中画瓢,出了点主意,他们干得怎么样?” “你呀,就别谦虚了,”王副总理笑道,随即严肃的说:“你是个能人, 王三更可是把你吹上天了,我今儿也是来取经的,你就敞开了给我说说, 别有什么顾忌。” 王副总理说话就想起葛兴国说的, 这楚明秋,人不熟,就跟你打哈哈, 天花乱坠说上大一通,可实际内容,压根没有。 果然,楚明秋沉默了会,王副总理笑道:“怎么,还有顾忌,这样吧,今儿不管说什么,言者无罪。” 楚明秋叹口气:“首长既然把话说到这里,我就说说吧。” “唉,其实,怎么说呢,首长, 那我就放肆了。” 王副总理冲他点点头,楚明秋便接着说道:“我们的经济体制其实有问题的。” 这第一句话便让郁解放心里一哆嗦,孙满屯却微微点头。 “最大的问题便是管得太死,企业的所有动作,都要得到上级的同意, 就象刚才我举的例子二八杠,十多年一个样,厂子里的技术员工程师厂长党委书记,都是榆木脑子?理由还是一个没有动力,新产品,成了还好说, 顶破天,领导口头表扬两句,可若失败了呢,后果就不好说了。 所以,我给首长的第一个建议便是放权。不是您一个人放权,而是整个上级机关放权。 农垦,都在边疆,北大荒,内蒙, 新疆,云南,各地不同,自然条件不同,就不可能用一种模式发展。 具体的可以由下面想办法,但总局应该有个统一规划,这个规划,应该结合国家发展规划。 另外,必须考虑到边疆地区交通不便,无论设备还是产品都不好运输。农垦的未来,必然要走工业化, 也必须走工业化生产,或者说,必须要走大农业道路。 所谓大农业,其实就是用科技来发展农业,同时引入工业。 科技发展,就是在种子,通过科技,培育良种,高产种子,采用工业化的模式养育鸡鸭牛羊,改善饲料, 提高出栏率。 要科学发展,不要盲目乱上项目, 边疆地区,交通不便,人烟稀少,北大荒恐怕还算好的,新疆内蒙就更差了,特别是新疆,新疆到内地的交通极其不便,只有一条铁路,所以,新疆的问题要特别研究,我个人建议发展葡萄酒。 我们国家底子薄,财政紧张,工业发展求稳不求快,每发展一个产业, 之前一定要作市场调查,千万别干拍脑袋的决策,这打仗之前,还要侦察敌情,这个道理,首长肯定明白。 现在我们有些领导就喜欢这样,看到什么赚钱,就上什么项目,半导体集成电路,过去两年,就上七十多家,我们那有那么多人才和产品,结果就是产品同质化严重,能赚钱的少之又少,大部分企业都亏损。” 这也是楚明秋忍不住就要腹诽的地方,前年,由于他的关系,中央砍 了几十个集成电路项目,就同意了七 八个厂,可下面不听,硬是挤出钱来, 结果实际上建了二十多家集成电路厂, 去年,就更不得了,中央就批了三十 多家厂,结果显而易见,产品都在低 端打转,导致谁也挣不到钱。 王副总理眉头微皱,这些主意并不多出奇,王三更也是这样说的,因 地制宜,发展生产,基本上算是常识, 难道这楚明秋就只有这点本事? “你们高科园就是这样作的?” 旁边的秘书时刻留意首长的神情,随即插话问道。 “原则相同。”楚明秋说道:“在高科园成立之初,郁主任便带我们去香港考察市场,我们在香港找到了项目,这就是轻工产品,七三年,我们在香港发现玩具有很大市场,还有我们的产品,在香港其实有口碑,香港商人说我们的产品是原料好,质量好, 式样差。 式样差,其实就跟二八杠似的,几十年一个样,轻工产品其实就卖个热度,年青人追求的是时髦,一件衬衫,今年这种样式热销,明年可能就换个样式,我们几十年一个样,自然卖不动。 所以,我们回来后,针对西方市场,对产品进行重新设计。 为此,我们在业务科内成立了一个设计组,这个组目前有九个人,每过一段时间便从香港买来时尚杂志, 甚至还有国外的时尚大赛录像,目的就一个,了解海外市场。 同样的,彩电也是这样,我们在香港就发现,香港有十几个电视频道, 但彩电很原始,每个频道都要手动搜索。” 楚明秋忽然察觉,王副总理真正想问不是这些,便很自然的转换了话题:“经济发展,其实没什么神秘的,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只能慢慢积累。 对各地的发展,一方面要放权, 另一方面则是要控制和指导,如何做到这个平衡呢,就是政策和资金,部委要对下面发展的项目以资金控制, 发展一个项目,以点带面,千万不要着急,农垦农垦,还以农业为主。 要发展工业,第一是市场,第二是原材料,这两项是基础,而后再看人和运输等等。” 楚明秋说完了,王副总理沉默了会才点头:“道理很简单,谁都想得到,可真要推行,却是很难。” “首长说得好,”楚明秋点头:“如何发展,是篇大文章,在初期很困难, 可只要发展起来,就势不可挡。” 其次,制造也同样是个非常庞大的产业链,涉及很多新技术,我们要走的引进消化发展的道路,把制造技术独立出来,走专业化发展道路,这也有利于技术发展。 高科技产业,就是高投入,高技术,整个产业的门槛非常高,我们高科园到目前为止,才刚刚摸到门槛。” 王副总理频频点头,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不过,此后,他就很少提问,主要是跟着他来的几个人在提问。 楚明秋迟疑良久才下决心:“目前,国家实行的工农业剪刀差,农产品的定价过低,这固然有利于国家积累, 但对农业发展是不利的,欧美经济学派中有个派别叫供给学派,这个学派里面有个后期之秀叫拉佛,他提出了个理论,就是税收曲线。 这个理论的全部学说可以用一句话来总结,政府的税收是随税率增加而增加的,而一旦税率再增加而越过转折点,政府的税收将随税率进一步增加而减少。 我感觉这个理论有道理,可以对照我国的情况,农产品定价过低,这不利于农业的投入,也打击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 还有就是,我认为统购统销政策, 应该是一定历史时期的政策,统购统销在最初,有刺激生产的好处,可现在看来,统购统销,消灭了竞争,也就打击了技术创新,二八杠,十多年一个样,很大的原因便在这。” “可统购统销是计划经济的重要内容。” 楚明秋点头:“是这样,可这是我们的固有思维,社会主义该怎么搞, 马克思没说,列宁搞了个新经济,而 我们目前的体制是斯大林的经济模式。 斯大林模式对发展重工业很有利, 但这个模式存在一个致命缺陷,就是 经济被管得过死,经济发展主要靠投资驱动。 战争年代,都要给下面的指挥员一定的灵活性,可现在,工厂企业没有一点灵活性,这两年,我们是深有体会。” 郁解放和孙满屯几乎同时叹口气, 王副总理有点意外,看着郁解放,郁解放苦笑下:“楚副主任以前就说过,我还不以为然,可这两年,我算是明白了。 以启星公司为例,我们高科园还有一定的自主性,市委也支持,可就是办个执照,土地批文,我们整整花了半年时间,这启星公司的厂房,其实我们是先干了,再拿的批文。” 郁解放这两年也是在这些事上面吃足了苦头,也多亏了高科园的产品都是外销,否则更麻烦,至少还要增加十几个章。 郁解放并没有当甩手掌柜,也随着业务科跑了些企业,对业务流程并不陌生。 如果说以前郁解放对现在的体制还没什么概念,现在已经有了深刻的认识,实在太闹心了,要办成点事, 不经过七灾八难,压根办不成。 这还是高科园,有市委的庇护,他郁解放还在市委秘书处干过,认识不少人,这要换个人,七灾八难之后, 能不能办成,还说不定。 “我来的时间不长,首长,”孙满屯斟酌着说道:“在下面的基层跑多了,对基层的情况看得比较多,现在的工 人,不像刚解放那会,积极性高了, 懒散怠工的多了,干部也不敢管。” “这很正常,人之常情,”楚明秋说:“谁敢管!管得严了,一张大字报,就能把你弄去批斗,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要管,工厂是国家的,产量高, 我一个月是那么多工资,产量低,一个月还是那么多工资,那我干嘛要得罪人。” “怎么能这样说,你觉悟上哪去了?”有人立刻批评道。 “同志,不是我这样干,我说的是下面的工厂,”楚明秋赶紧解释道,王副总理摆摆手:“没什么,大胆说,咱们今儿只说真话。” “真话不好听。” “不好听也得听。”王副总理神情严肃。 “其实,这里面就一个意思,干好干坏一个样,首长,还有那位同志, 你们可能很长时间没去工厂车间了, 规章制度被全面破坏,迟到早退是常事,工作效率低下,其实,我的意思是,咱们现在的管理方式中,缺少一个激励机制。” “这我不同意,”刚才那出言批评的同志摇头说:“我们不是有评积极分子吗?还有工人定级,这些都是激励机制。” 楚明秋闻言笑了,抬头看着首长问道:“首长是老革命了,嗯,当年老前辈们为什么会参加红军,造反打天下?” 王副总理眨巴下眼睛,笑道:“还不简单,活不下去了,就要起来造反。” “天下道理相同,我曾经也问过几个老前辈,他们的回答是当兵有饭吃,我就问他,那国民党的兵也有饭吃,干嘛不当国民党的兵,他们的回答是,那时,他们不知道什么国民党共产党,只要当兵就行,至于革命道理,还是参军后在部队学的。” 没等那人反对,王副总理点头: “这话不假,最初大部分是为了吃饭, 后来觉悟了,才有主动性。” 楚明秋点头:“大字不识的农民,怎么可能懂得马列主义。” “可我们的工人,不应该啊。”那人还是不相信。 楚明秋笑了笑:“毛主席的矛盾论,社会上有各种矛盾,矛盾是不断转化 的,刚解放的第一代工人,感念新中国的恩情,劳动积极性自然不差,可第二代呢?刚参加工作的青工,每月19.5,转正26.8,单身汉住在筒子楼,结婚了的,单位分房子。” “对啊,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是啊,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物价没有什么变化,工资涨不涨都可以接受,可,谁不想多挣了点,谁不想住得舒服点,可问题是,没有,工资就不说了,就说住宅吧,到基层调 查下,有多少已经结婚的青工依旧挤 在筒子楼的七八个平方的小房间里, 还有多少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 七八口人挤在二三十个平方的房间里, 不说远了,就说电子厂,我去看了, 厂里职工最大的要求便是住房。” 经过二十年发展,住房早就不敷使用,可这二十年里,国家要发展, 便大力压缩民生所需,这二十年里, 别说胡同了,就算大院也没建几栋住房。 “工作生活,可若生活不好,工作怎么可能做好。” 说着楚明秋便看着副总理笑道: “我听说,当年在新疆农垦时,有八千湘女上天山之说,这其实就是生活, 不如此,农垦官兵无法安心农垦。” 王副总理哈哈大笑着点头,当初率兵在新疆农垦,士兵们都不愿意, 原因很简单,战争结束了,都想回家娶媳妇,新疆不同于内地,少数民族聚集区,部队当时有规定不准与当地少数民族通婚,倒不是歧视少数民族, 而是害怕引起民族矛盾,为了解决官兵的生活问题,他便派人到湖南山东招了上万名年青女人到新疆。 “你说得对,生活不好,怎么可能工作得好。”王副总理笑道,正说着, 饭菜端回来了,于是几个人开始吃饭, 王副总理又恢复了原状,谈笑风生。吃过饭后,王副总理没有多停留, 也没去计算机公司和集成电路公司看看就走了。 临上车前,楚明秋忽然想起来件事来。 “首长。” 正准备上车的王副总理回头看着 他,看他犹豫不决的样子,有点意外, 便笑道:“怎么啦?你不是挺大胆的吗!怎么这时候胆小了。” “大胆是因为有理,其实,本质上,我是很胆小的。”楚明秋叹口气, 王副总理忍不住大笑,楚明秋再度叹口气:“都是我这张嘴惹的麻烦,唉,嘴不严,就惹祸。” “说说看,你这张嘴惹了什么祸! 要不要我帮忙。”王副总理笑呵呵的调侃道。 “上次,我在小平同志和李副总理吴副总理面前说,河南的水库有问题,这事,唉,孙副主任,这事可是您告诉我的,也不知道中央有没有采取措施。” 孙满屯闻言不由一惊,这事是他和古震在一次闲聊中提起的,俩人都觉着这事应该向中央报告,可要报告却找不到门路,俩人那时都在扫大街, 属于不准乱说乱动的主,孙满屯试着给中央写了两封信,石沉大海,一点泡都没冒。 此刻忽然听到楚明秋提起,孙满屯连忙说:“对,修水库时,我正在河南,和我一个队的有两个水利专家, 我也是从他们那听说的。” 王副总理眉头忍不住皱起来,都是听说的,这事能听说吗?再说了, 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要出事,早出事了。 “首长,冬天还不怕,这夏天多暴雨,水库最怕的便是夏天,一旦没有及时泄洪,就有溃坝的危险。” 孙满屯说道:“驻马店地区的水库,我参加过三个,所有水库的排洪在修 建时都不足,我参加的三个水库,最大的一个设计了十二个排洪口,可建设时,上级下令砍掉了七个,就剩下五个,降水一旦超过五百毫米,就来不及泄洪。” 王副总理听后沉默了下,终于还是点头:“好,我会通报水利部,让他们密切注意,同时派人去河南检查所有水库。” 还能怎么样呢,这个结果可能是最好的结果了,楚明秋不是神,他也不知道那些水库倒底坚固不坚固,更主要的是,他和孙满屯都没有任何证据,王副总理能这样已经是够大量了。 送走王副总理后,楚明秋和孙满屯相顾无言,王副总理最后一句,明显是敷衍他们,但俩人也说不出任何话来,而郁解放眉头紧皱,冲楚明秋摇摇头。 楚明秋心里清楚,自己这是犯了大忌,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向上级部门反映问题,上级没批评你已经算你幸运了,这要传到出去,相关部门还不记恨你。 楚明秋也再度后悔了,不该说这个,这事越描越黑,他懊恼的直摇头。孙满屯却觉着没什么,作为党员,就应该把自己看到的,向组织上反映, 这是党员应有的觉悟。 他也看出楚明秋的懊恼,便拍拍他的肩膀,简单的安慰了下。 也不知道大佬们是怎么想的,王副总理来视察后,中央的大佬们接二连三的来高科园视察,甚至连张春桥都跑来视察了半天,楚明秋感觉有点烦了,每个大佬来视察,都要耽误大半天,陪着小心,跟孙子似的陪着这些大佬,让他很不痛快,高科园现在压根还谈不上高科技。 七月底,在香港成立分公司的批文终于批下来了。 在香港成立分公司,手续的复杂远远超过他想象,六月便打了报告, 先是市委,而后是中央,层层审批, 要盖章的衙门多得爆,计委外经委外交部公安局,还有银行等等,批文一个一个跑,两个月跑下来,已经是上面开绿灯,属于特事特办。 但还没完,去香港的人,还要政审,每个人都要审查,高科园报上去的顾三阳差点就被打回来。 左雁现在也落落大方的住在家里,借着暑假,将结婚要买的东西都买得差不多了,房间也重新打扫了一遍, 不过,改动倒不大。 “谁送的糖?”楚明秋看到桌上摆着一袋糖果,小袋子并不大,用纸包着,已经拆开了,糖果也少了几颗。“哦,宽子和菁子的喜糖。”左雁就象妻子般,在整理衣服,将他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 “他们,结婚了。”楚明秋有点意外,宽子毕业了,成绩非常好,很自然便被选进了深造班,眼看着明年便可以去美国留学了。 “嗯,”左雁过来坐在他身边,很自然的靠在他肩上:“结婚照都拍了。” 楚明秋想了想,这个结果挺好, 这些年,他也看清楚这俩人了,宽子老实,是个技术狂人,对生活中的事, 特别是人际交往,很笨拙,放在几十年后,绝对是华为这样的大公司招揽的热门,而菁子则是个过日子的主, 欲望不高,这两人倒是很般配。 不过,楚明秋转念一想,便不由摇头,左雁立刻察觉,不解的问道: “怎么啦?” 楚明秋笑了笑:“这菁子是怕了,想这样拴住宽子。” “怕了?怕什么?”左雁更加迷惑不解。 “宽子进了中科院和高科园联合办的深造班,明年就要去美国留学, 这菁子肯定清楚,所以,她想用婚姻捆住宽子。” 左雁眨巴下眼睛,还没明白,楚明秋顺手搂住她:“这菁子啊,眼界小了点,她该作的事是好好念书,否则跟不上宽子,那时就麻烦了。” 左雁若有所思,可还是不太明白,楚明秋笑了笑,没有再解释。 “你的介绍信啥时候开得出来?” “哦,”左雁不由皱起眉头:“学校还没开学呢,要八月一号才开学, 还要等几天。” “你们刚毕业,没有什么限制吧。” 左雁摇头:“没有,我们都是当过知青的,年龄也到了,没有什么限制。” 在文革前,国家对大学毕业生有规定,见习期不能结婚,可现在是工农兵学员,这些学员经过插队,年龄已经大了,所以,这个规定便废了。晚上,左雁怎么也睡不着,翻身 看着已经酣睡的楚明秋,她忍不住盯着他,眉头拧成一团。 我能栓住他吗? 她禁不住有些担心,也很害怕, 茫然不知该怎么办。 “你怎么啦?今儿,怎么魂不守舍的。” 岳秀秀看着左雁,俩人在院子里散步,这是岳秀秀必做的功课,每天要么是左雁陪着她,左雁上班了,就是赵婶陪着。 “没,没啥。”左雁连忙掩饰。“你呀,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有啥心事,给我说说。”岳秀秀含笑问道, 女人,要出嫁了,成了别人的媳妇, 心里总有那么点不安。 左雁迟疑下,才很委婉的问:“妈,当初,您和爸结婚,爸是楚家族长,您就不担心吗?” “担心?”岳秀秀一下就明白了,便含笑说:“有啥可担心的,傻孩子,这男人啊,你首先得看他是什么人, 值不值得你喜欢,小秋他爸,嗯,这么说吧,我可以闭着眼睛,跟他上任何地方。” 岳秀秀在树荫下坐下,她也在旁边坐下,开始听岳秀秀说起往事。 “你还不懂,这男人啊,是一家之主,首先就得看他能不能顶起这个家,能不能为你撑起一片天,至于其他,都是虚的。” 左雁想了想,便说:“昨天,小秋说菁子和宽子结婚,是菁子要拴住宽子,害怕宽子出国后变心。” “傻丫头,他心里头要有你,不用栓,也跑不了,他心里没你,不知道你的好,你用什么法子也拴不住。” 岳秀秀含笑看着左雁,明白左雁在担心什么了,拉着她的手说:“这婚姻啊,讲究缘分,有缘有分才成得了婚姻,小秋以前喜欢林晚,可俩人有缘无份,我这儿子与他爸不太一样, 如果是他爸,是绝不会让林晚走的, 小秋他爸,是条汉子,蔑视一切困难, 自信能战胜一切困难,他是个从骨子里自信的汉子。” “小秋也自信,这点上,他很象他爸爸,但与他爸不一样的是,嗯,怎么说呢,”岳秀秀思索着,毕竟她的文化层度也不高,一时不知道该找个什么词来形容。 左雁也没有打搅她,只是安静的等着,这些日子,她也在心里比较了楚家和自己家,发现楚家是看上去平和,几个老人好像什么事都不管,每天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可实际上,这些老人不经意的话里,透着生活的智慧,反之,她父亲现在每天抱怨,张嘴就是国家大事,可,这日子过得挺虚。 “他爸呢,就象块石头,从里到外都一样,小秋呢,外面看着挺软和, 内里也象块石头,只不过,他比他爸要软和些。 左雁似懂非懂,晚上,躺在楚明秋的怀里,手指头在他胸口上画圈, 试探着问道:“以后,你官大了,会不会嫌弃我啊?” 楚明秋还没意识到她的想法,随口笑道:“官大了就嫌弃了,那皇帝怎么办?这什么想法。” “不是,我是在想,”左雁连忙说: “我今后可能就是个小学老师,你 i 呢,现在是副处级,以后是处级,局级....” “傻瓜,”楚明秋怜惜的将她紧了紧:“想什么呢?” 左雁在他怀里扭动两下,低声说: “会不会啊?” 楚明秋觉着有点不对,翻身坐起来,左雁有些心虚的低下头,楚明秋皱眉问道:“今儿怎么啦?是不是作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给我老实交代, 否则....,哼哼,我楚门的一百零八套刑罚,可是不好受的滴!” 左雁看着他做出来的凶神恶煞, 噗嗤笑了,也坐起来:“你不是说宽子....” 楚明秋一下就明白了,忍不住摇头,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下:“你呀,胡思乱想,我的意思是思想上,生活的想法,这宽子是个理想主义的事业狂,菁子则是现实主义的生活者,所以,俩人在这点上有点不合拍,而菁子又是个好强好胜的人,所以,我才说,她要跟不上宽子的步子,后果可能不好,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左雁想了想,好像是这样,菁子也在筹备婚礼,俩人经常一块采购东西,不过,楚家条件好,楚明秋一个人的工资便是菁子一家人的,而楚明秋交游广阔,手上的各种票证都有, 友谊商店的东西基本随便买,所以, 左雁手很松,基本是看上什么买什么。 相反,菁子就不一样了,钱就那么点,她父母拿不出多少钱来,就算有,也不可能多给她,还给顺子留着呢,她也不敢指望,而燕家也不行, 去年,燕家父母才解放,宽子的大哥好容易说了门媳妇,家里给他办了, 现在手上很紧,宽子本人也没啥收入, 所以,菁子手上很紧,倒是妹妹娟子知道后,给她寄来两百块钱,这才让她手上松活点。 不过,尽管钱远远赶不上左雁, 菁子依旧尽量跟上左雁的步子,好在这个时期的物价很低,两百块钱办一次婚礼绰绰有余。 左雁这下长长舒口气,心里的忧虑一扫而空,楚明秋却不肯犯过她, 纵身将她摁在身下。 “看你胡思乱想,竟敢无端猜忌, 今儿得让你尝尝我楚家一百零八套刑罚!” “别,我错了!大老爷,你就饶了吧!”左雁娇怯怯的求饶,眼中却全是笑意。 “不行,必须接受惩罚!” 楚明秋说着便给她宽衣解带,左雁边求饶边扭动身子,以方便他的惩处!顺便也解开他的睡衣,准备反击, 让他尝尝左家家法。 还没等到婚礼,八月初,楚明秋照例上市委汇报工作,却被告知吴副总理紧急出差,这段时间都不在燕京。 楚明秋没往心里去,这种事常有, 可没想到,回到家里,孙满屯便过来了。 “河南暴雨,驻马店地区几十个水库全部溃堤,洪水淹没了几十个县!” 楚明秋惊呆了,几十个水库溃堤, 淹没了几十个县。 “死了多少人!” 孙满屯看着紧张的楚明秋,心中有些感动,这事上,楚明秋已经作了力所能及的所有事,尽了一个党员应尽的职责。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估计有上百万人还泡在水里,中央派吴副总理带队紧急赶赴灾区。” 楚明秋缓缓坐下,随即大声问道: “我们不是已经报告了吗!中央难道什么都没作!” “换我,也不会理会你这报告,” 孙满屯叹口气:“咱们什么都没有,一个大坝投资要多少钱,复查一个大坝要多少手续,牵扯多少部门,组织多少人力,多少钱,而咱们又一点证据都没有,你让中央怎么查。” 孙满屯再度叹口气:“更没想到,这次暴雨超过历史记载两倍,超过有一千多毫米,通讯联络中断,下面接不到命令,不敢擅自开闸放水,等下决心时,已经晚了。” 楚明秋陷入深深的沉默,他首次感到心惊肉跳,有种深深的无力感。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他几乎是无往不利,就算文化大革命,也一点不担心,红卫兵闹得那样厉害,也没放在心上,江青气焰嚣张,他依旧没放在心上,在中南海顶撞李副总理,他还是不怕。 可这次他开始担心起来,隐隐有 些害怕,自己没能改变河南溃坝,那 么这高科园能行吗?还有唐山大地震! 会因为自己改变吗? 孙满屯长叹一声,看着楚明秋在发呆,便安慰道:“唉,都是命,唉。”要说不沮丧,那是不可能的,孙满屯同样沮丧。 同样沮丧的还有王副总理和李副总理,俩人现在都没离开中南海国务院,在紧张的等待消息。 会议室内,烟雾萦绕,河南的灾情太惊心了,几百万人泡在水里,洪水还没退,一路咆哮着冲进了安徽。驻马店,新蔡,全数泡在水里。 “疏忽了!疏忽了!”王副总理叹道:“我向中央检查。” “关你什么事!”李副总理摇头,旁边的一个中年人也说道:“对,王副总理,这事,怎么会有你的责任。” “前些天,上高科园考察,高科园的那个小楚副主任,还特意汇报过, 说河南的水库有问题,我没当回事, 疏忽了!太大意了!” 王副总理深为愧疚,李副总理长叹一声:“那小子前段时间在这也说过,邓副总理让水利部去查,水利部责成 河南水利厅查,也不知道这查得怎么样!” “我看啊,还是天气原因,”那中年人摇头说:“根据气象局的报告,这次河南暴雨,超过千年一遇,达到每秒 1700 多毫米,连下了三天,这撂那都不行。” “话不能这么说,还是我们疏忽了,”王副总理摇头说,眼中有深深的懊悔。 会议室内沉默着,一根接一根的抽,秘书们轻手轻脚的进来出去。 “首长!有电报来了。” 那中年人起身接过电报,迅速看了两眼,然后递给李副总理。 电报不是很长,主要是通报灾区情况,汝河、洪河全部被淹,汝南、 平舆、新蔡、上蔡、西平大部分被淹, 大约了两百万到三百万人被困在水里, 食品饮用水短缺,财产损失在百亿左 右,大约有数万人死亡。 很快,第二封电报又到了,这封是汇报救灾措施。 “鉴于灾情严重,洪水排不出去, 经过与水利专家商议,建议炸开班台大闸,如果不行,还要炸开黑龙潭大坝。 第二,粮食,灾区群众财物尽毁,急需粮食,而且还必须是熟食,粮食至少一亿斤,希望尽快运往灾区。 第三,医疗,灾区缺少医疗,医疗设备全部被毁,药品被毁,请中央紧急调派医疗队,赶赴灾区,防止发生瘟疫。 ........” 吴副总理在电报中,总共提出了十二条紧急救灾措施,从粮食到人力, 再到医药,可以说已经考虑得很全面。 “大家都说说吧。”李副总理叹口气:“我的意见是全部采纳,医疗队,从全国抽调,立刻命令武汉军区,河南军区,还有南京军区,派出部队, 从燕京上海郑州武汉,各大医院抽调医生,组成紧急医疗队,立刻奔赴灾区...” 李副总理采纳了吴副总理的全部建议,而且力度更大,甚至下令动用国家战略储备粮。 “同意!” “同意!” 参加会议的领导们全都同意,不过,要调军队,还必须得到军委的同意,李副总理马上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给小平打过去。 “小平同志同意调用军队,让武汉军区,南京军区,另外,抽调济南军区,这几个军区的舟桥部队,立刻赶赴灾区,另外,让空军出动,向灾区空投粮食,各地军医院也抽调医疗队,紧急赶赴灾区,南下的列车,优先运送救灾物资。” 顿了下,看着张春桥说:“春桥同志,这宣传上.....。” 张春桥摇头说:“这事最好不报道,以免干扰了现在安定团结的大好局 面。” 李副总理连忙点头:“你说得对, 这事最好不报道,最近燕京的外事活动不少,加强报道这方面。” 最近这一年多,中央文革小组被主席批评数次,这沉重打击了中央文革小组的气势,现在中央文革小组都比较低调,当然除了江青。 “国锋同志,这粮食的事,就请你多调度。” 国锋点点头,这本就是他份内之事。 国家机器开动起来,规模是空前的,而在面对这样的事时,中国的效率极高。 随着中央一声令下,南京武汉郑州济南抽调的部队迅速赶赴灾区,军列在陇海平汉铁路上飞驰,其他所有车次都给他们让道。 空军的飞机在灾区上空盘旋,泡在水里的民众冲着天空挥手,一朵朵白云缓缓落下,这些降落伞都是特制的可以飘浮在水面上,外面还包着塑料这样的防水材料,不会被水浸透。一声巨响,班台大闸被炸开,随后黑龙潭大坝也被炸开,肆虐的洪水奔涌进泄洪地,新蔡等县的水慢慢退去。 泡在水里七八天的县城终于开始慢慢露出水面了。 楚明秋很关心河南水灾,可他看遍了报纸,也没看到一点半点消息, 只能从内参中看到些消息,以他的级别可以看到部分内参。 内参中将这次洪灾归处于天气原因,千年不遇的暴雨,每秒降水量高达 1700 多立方,打破了吉尼斯纪录。 对人为的因素,压根没报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楚明秋觉着这里面还是有人的因素,比如,没有及时开闸泄洪,水库的工作人员没有接到上级命令,那怕在大坝还剩一米多了,依旧不敢开闸泄洪,还有,有些水库本来设计的是十二个泄洪口,可在建设时,领导一声令下,十二个便变成七个,可由于缺少维护,其中两个被锈死,要开闸泄洪时才发现,居然打不开,结果只有五个泄洪口。 都是些机械人,没有上级命令, 就不会做事的机器! “回来啦!”左雁高兴的起身,过来取下他的包,葡萄藤下,也起来个俏生生的身影。 “有客人啊?”楚明秋随口问道,那身影背光,没看清面容。 “升官了,就不认识了!”声音有些幽怨,却很熟悉。 楚明秋一下就高兴了:“娟子,我 就琢磨着你该回来了,啥时候到家的。” 娟子走了几步,月光洒在她脸上, 楚明秋仔细端详,瘦了,也多了几份成熟的风韵。 “哟,升官了。”楚明秋故意调侃道,娟子穿着四个兜的军装,显然是干部了。 娟子笑道:“嗯,升官也没你升得 快,都副处级了。” “我这不算什么,部队升迁可要难多了,你这是连级还是营级?”楚明秋佯装好奇的问道,现在的军装没有军衔,只能看出是干部,这干部的军装从司令到排长,一个样。 “我就是一小排长。”娟子白了他一眼,左雁拿着他的书包进屋了,楚明秋随意的坐下,没一会,左雁端了盆水出来,拧干了毛巾才递给他。 楚明秋擦了把脸,有随意的擦洗了两下,左雁这才端着水去倒掉。 “听姐姐说,你们也要结婚了。” 娟子不无幽怨,海政文工团就在燕京, 不过,娟子却很少回家,参军七年了, 她回家探亲也就两次,加上平时偷溜回来也不过三次,她虽然是文工团, 可部队纪律很严,偷跑回来,被团里知道了,会挨批评,甚至会影响提干。 此外,文工团每年都要到部队巡回演出,海政文工团自然是慰问海军, 燕京只有海军指挥机关和后勤机构, 部队都在下面,所以,她们每年有半年左右都在下面,不是在大连青岛, 就是在湛江海南福建,特别是这两年, 西沙之战后,慰问守岛官兵是文工团的重要工作。 林晚在七二年出国,但娟子家却没人告诉她这个消息,直到去年菁子才在信中偶然提起,可那时,她正在南方,对南海舰队和西沙官兵慰问。娟子在团里比较沉默,她的履历 很好,被毛主席接见过,但家庭出身依旧严重影响了进步,去年才入党,今年才提干。 “嗯,严格的说,我们已经结婚了。”楚明秋含笑道:“准备十一召集 大家伙聚一下,就算正式昭告天下了。” 娟子沉默的咬下嘴唇,楚明秋又问道:“菁子她们打算什么时候办?” “就是这周,星期天。”娟子也坐下,亮晶晶的看着他,楚明秋心里知道,可,这又是个有缘无份的,命运的捉弄。 “你呢?有男朋友了吗?”楚明秋低声问道。 娟子摇头,这几年不是没有人追过她,不管海军还是陆军,女兵都是军队的宠儿,那些好容易熬成军官的年青人,眼珠子瞪得溜圆,文工团就是他们找女朋友的最佳部门。 娟子的名气不小,是海政文工团最受欢迎的独唱演员,追她的军官中有些甚至还是高干子弟。 可即便这样,她依旧没有动心,依旧是小姑独处,这让团里的姐妹都很纳闷,连经常给人做媒的政治部主任都很奇怪,慢慢的,文工团里便传出,娟子很高傲,普通人压根看不上。“去年你们和朝鲜文工团联合会演,我去看了,你的表演依旧很好。” 楚明秋没话找话,俩人太久没见了, 感觉都有点陌生了。 娟子说起这两年在部队的情况,楚明秋也说了虎子他们的情况,娟子家现在的情况已经比较好了,顺子在去年毕业,也是楚明秋帮着找的工作, 楚明秋给他安排到机械厂,明子他爸那当了个工人,不过,这小子被他妈给惯坏了,吃不了苦,在厂子里表现不是很好。 当年在院子里晃荡的小子们小姑娘们都成人了,再不可能回到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左雁打理完后,也回来,陪着娟子聊天,她是无忧无虑的,与楚明秋结婚,成为他的妻子,是她此生最大的愿望。 左雁也不是瞎子,知道娟子对楚明秋的意思,不过,很显然,楚明秋对娟子没有那个意思,这让她有些纳闷。 送走娟子后,左雁很小心的问他。 “我也不知道,”楚明秋很老实的答到:“我对娟子的感觉始终是朋友,我可以帮她,但要更进一步,始终差了点。” 说着,看着左雁:“你又在想什么?” 左雁搂着他的胳膊:“没想什么,你呀,妈说,你是外刚内柔,心里有主意,我看啊,娟子是拉不下脸来, 她要是敢主动追求你,呵呵,说不定, 你就从了。” 最后一句,带上些许调侃,楚明秋皱眉想了想,点头:“嗯,有这种可能,你是不是看出了这点,才死缠烂打的。” 左雁噗嗤笑起来,得意洋洋的: “那是,本姑娘早就看出来了,对你, 就是要死缠烂打。” “啊,我上当了,你居然是个野心家,还搞阴谋诡计。” 夫妻俩互相调笑着,最后,楚明秋愤怒不已的将她扛进入房内,以楚门一百零八套刑罚惩处。 参加菁子宽子婚礼的楚家大院兄弟们没几个,毕竟不管是宽子还是菁子,实际与后院的关系都不深,小八勇子水生都没参加,后院实际上也就楚明秋左雁参加了。 俩人到得比较晚,房间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好些都认识楚明秋,毕竟他们大多数是宽子在深造班的同学, 另外便是菁子的同事,这一天,苏子青也从山里回来。 很纳闷的是,双方的父母都没参加,房间里全是年青人,不过,宽子的两个哥哥和薇子都来了。 宽子的二哥被分配到贵州的一家三线工厂,去年在那和厂里的一个知青进厂女工结婚,大哥比较曲折,六六年宣布与父母断绝关系,七零年才转正,也是去年才结婚,也很少回家。 楚明秋和左雁坐了半个小时左右, 看着大家闹腾,现在闹洞房还比较传统,玩来玩去,还是那几样,啃苹果,唱 歌,主持人是菁子的同学,他很努力的调动气氛。 薇子看着满足的左雁,心情非常复杂,她还没回城,依旧在农村插队, 不过,这几年,楚明秋经常在院子里看到她。 左雁也看到薇子,迟疑下没有过去,薇子与楚家的恩怨,她很清楚, 心里对这个儿时玩伴很有几分怨恨。 “我这妹妹,今后可就交给你了, 你要欺负了她,我可不依!”苏子青依旧那样大咧咧的,楚明秋举起双手:“不敢,不敢,有苏大嫂在,谁敢欺负她,苏大嫂,张开虎牙, 挑了他。” 左雁乐不可支,楚明秋没说母大虫,却句句扣着,苏子青杏眼圆睁, 一拳便揍在他肩上。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欠收拾!” “别动粗!要淑女!”楚明秋笑道, 随即正色道:“对了,今年怎么没出山?还在山里?” “老爷子说山里清静,外面太闹腾,我觉着也对,便没想出来。”苏子青笑道。 “大柱呢?他也不想出来?他老子现在可是副处长了,虽然还比不上以前,但也算恢复了革命干部的身份。” “他,”苏子青随口道:“忙着呢!” “忙?在忙什么?”楚明秋好奇了。 “这山里不是通电了吗,三叔就准备上个机械厂,四下里淘换了几台机器,不过都是老旧机器,这段时间, 大柱正帮他们修机器呢。” 楚明秋大感意外,三叔居然想建一个机械厂,居然还买到了设备。 “哦。三叔想作什么?” “前段时间,当年招狗子参军那个军官,叫什么军的,到山里来了, 给三叔出主意,让三叔建一个工厂, 生产刹车片,他们厂全买。” “三叔心动了,便四下里忙活起来,大柱也有兴趣,便帮他建厂。” 苏子青神情随意,三叔和军子是偶然碰上的,军子想给厂里弄点福利, 三叔知道便大包大揽,将村里的木耳黄花葡萄酒什么的,优惠价格给了军子,最初倒不是想弄个什么项目,主要是报答军子,狗子能参军,军子是出了大力的。 军子到山里后,看到山里的情况, 便建议三叔搞个机械厂,生产汽车配件,三叔自然求之不得。 于是拿出家底,买设备,紧锣密鼓的开始了,不过,这一开始,就遇上难事。 首先是设备,他们的钱,要全部买新设备,压根不可能,最后还是通过军子,军子把厂里淘汰的旧设备折价卖了几样给他们,又替他们找了几台车床,这才把设备关过了。 有了设备,还得有工人,村子里都是农民,于是大柱出来了。 大柱在楚明秋这受过培训,车钳铆,全都精通,比楚明秋还强,顺理成章成了厂里的技术员,负责培训全厂职工。 很快,大柱便在厂子里表现出不可替代的作用,他不仅仅是车钳铆, 他还是厂子里唯一能看懂图纸的人。于是大柱又承担起培训工人的工作,每天办夜校,教工人如何使用游标卡尺,如何看图纸。 三叔和狗子爷爷成了厂子的监督人,而富农三爷爷在今年春天过世。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楚明秋忍不住调侃起来,他由衷的高兴,村里终于找到突破瓶颈的法子,靠上汽车厂这颗大树,在村里工业化的初期, 至关重要。 苏子青很得意,楚明秋又笑道: “你和大柱啥时候结婚?你年龄可不小了。” 苏子青满不在乎的切了声:“要结婚啥时候都行,对了,公公,你那有没有啥新产品,我给他们带回去。”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叫公公,苏子青这声公公,让楚明秋听着无比顺耳。 略微沉凝,楚明秋摇头说:“目前我们的重点是电子行业,对机械加工, 暂时没有。不过,菁子,给大柱和三叔带句话,汽车配件是个可以干五十年的行业,要不断更新产品,更新设备,要走科技发展的道路。” 菁子知道这事重要,点点头:“我一定带到。” “你们就不回城了?”左雁有些担忧的问道,楚明秋笑道:“没什么,七年都过去了,再等上一两年也没关系。” 正想说参加高考,忽然一部电影钻进脑子,这电影叫高考 1977,他忽然明白了,既然在 1977 恢复高考,那文革在此之前就该结束了,也就是说, 明年,中国就该变局了。 “嗯,大柱也是这样说。”苏子青点头说道。 左雁噗嗤笑了,苏子青先是皱眉, 忽然明白了,顿时有点扭捏,左雁笑盈盈的,苏子青板起脸:“笑什么,很好笑吗!” 左雁笑得更欢了,苏子青扑上去,俩人闹成一团。 薇子孤独的坐在大嫂身边,偶尔看看左雁和苏子青,大哥燕青松自然也看到楚明秋,这时的薇子大哥早没了意气风发,三十多岁的人,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白发。 他看了看薇子,心里叹息,薇子当年的事,对燕家的影响很大,如果不是薇子,他便可以调换工作,二弟燕清平也可能调回燕京。 贵州贫苦,那三线厂就在山坳里,到县城都要走几十里,那有燕京上海繁华,燕清平到那里后,做梦都想调回来。 可燕京是那样好回来的,要有门路,燕家没有门路,就算他父母恢复工作了,也找不到门路。 可楚明秋有,勇子小八,还有咸鱼干,都是楚明秋安排的工作,这在楚家大院不是什么秘密,三弟宽子能进深造班,将来还可能出国留学,按照菁子的意思,是楚明秋出的力。 大哥燕青松对楚明秋的感觉很复杂,这么多年了,什么资本家黑五类, 这个早就淡了,可薇子给楚家造成的伤害却是实打实的,按理,楚明秋应该深恨燕家,可却数次出手帮助宽子, 但又对薇子不闻不问。这让他看不懂! “楚副主任,”燕青松抓着左雁和苏子青离开的片刻机会,坐到楚明秋身边。 楚明秋冲他随意的点头,看着房间里的人继续逗着菁子和宽子,宽子很是腼腆,放不开,还不如菁子大方。“听说宽子他们深造班以后能出国留学?” “对,他们这个深造班,总共一百人,其中成绩最好的五十个,出国留学。”楚明秋抓了几颗瓜子在嗑,顺手又抓了一把给燕青松。 “多谢你了。”燕青松松口气,低声说道。 “这与我无关,主要是宽子自己努力。”楚明秋说道:“不要以为是我开的后门,不是,这样说吧,这一百人,没有一个是开后门来的,全部是靠自己学习,实打实的靠成绩。” 燕青松松口气,看着宽子的目光有几分羡慕,这个三弟,原来是三兄弟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没想到却是最出彩的一个。 “还是要谢谢你,这几年对三弟和弟妹的照顾。”燕青松依旧感激。 “宽子是个很平和的人,没有那么心眼,”楚明秋随意的说道:“这样的人对感兴趣的事很专注,专注便能将工作干到极致,极致就是出类拔萃, 他将来必定能在科技上有一番大作为。” “极致即专注,”燕青松喃喃自语, 楚明秋点头:“老话说,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不管那一行,只要作到极致,都是事业。” 这是他这一世的感悟。 “嗯,极致,就是事业。”燕青松显然没听懂,反复念叨,楚明秋没有解释,点拨两句就够了。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也不管燕青松,起身到娟子那,低声告诉娟子,他们走了,娟子想挽留他们多待会,可抬头看到薇子,便没有挽留。楚明秋出来,找到左雁,苏子青也跟着走了,半道上,苏子青拉着左雁去逛西单了,楚明秋便一个人回来了。 吴副总理在九月中旬才回到燕京, 回来后便生病了,住进了三零一医院。 “您就是累的。”楚明秋将吴副总理的手放进被子里,安慰他道:“好好调养几天就行了。” 吴副总理叹口气:“当初要听了你的就好了,唉。” 洪灾之后,一切满目苍痍,触目惊心,他坐镇驻马店,对灾区的情况十分清楚,灾民的惨状让他十分愧疚。 当初楚明秋提及河南水库之事, 事后他还埋怨过,没有真凭实据,就在那样的会上提出来,实是犯了大忌。 可现在看来,那是实在没办法了,却被自己误解了,心中不由又有了几分愧疚。 “好了,坐下吧,坐下,”吴副总理招呼正忙碌的楚明秋,又对他说:“我就说没啥事,他们就是大惊小怪的。” “吴姐当然担心了,”楚明秋含笑说,在这所医院,他自然不会开方子, 这里都是高明的医生:“首长,您可得注意身子,上,党和国家都需要您, 下,吴姐,燕京群众需要您,您的身体可不属于您自己。” 这要换以前,他恐怕得吐出来,可现在,他却说得很自然。 “唉,心里着急啊。”吴副总理叹口气,纪思平这时插话道:“首长,现在洪水都退了,救灾物资也到了,您就放心吧。” “就是,身体是革命本钱。”楚明秋顺口说道:“这有了身体,才能继续革命。” “你这小猴子。”吴副总理摇头: “这段时间,高科园的工作怎么样?” “挺好,一切都很顺利,”楚明秋含笑道:“前期,专家组与美国人有点摩擦,现在也理顺了,工程进度很快, 估计在十二月就能完工,明年春节前后就能投产。” 高科园今年的几项引进工作,彩电生产线已经投产,设计产量为二十万台,晶圆生产线和光刻机,经过前期的磨合,现在一切都理顺了,工程进度更快了,已经进入设备安装,其中晶圆生产设备已经进入调试阶段。 楚明秋详细向吴副总理汇报了厂房和设备安装的过程,以及目前存在的那些困难,准备如何解决等,依旧是条理清楚。 “小楚,首长要休息了,汇报工作,改天吧。”纪思平制止了楚明秋的喋喋不休,提醒他该走了。 楚明秋赶紧说:“是,哦,领导,纪哥,我要结婚了,十一,结婚。” 吴副总理精神一振:“哦,好事啊,那姑娘是那的?” “小学老师,下过乡,当过知青, 工农兵学员,父亲是进城干部,在我家前院住过几年,打小就认识,青梅竹马,嗯,勉强算得上,叫左雁。” 纪思平笑了:“好啊!祝贺你。” “你这野小子,总算上了笼头。” 吴副总理也很高兴。 “套上笼头?”楚明秋故意怪叫声:“照样野!” 吴副总理忍不住乐了,纪思平冲他直摇头,拍拍他的肩膀:“祝贺你,不久,你就可以闻到尿布的香味了!” 楚明秋翻了个白眼:“拉倒吧,你好像闻过似的。” 纪思平轻蔑的哼了声:“我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拉倒吧,嫂子生孩子时,她在南京,你在燕京,隔着几千里呢,你儿子尿布味有那么强,从南京吹到燕京来了。” 纪思平顿时语塞,吴副总理看着俩人斗口,忍不住笑出声来。 九月底,楚明秋和左雁开始给街坊邻居和亲戚朋友们送糖,这也是昭告天下的一部分。 “老爷子,请吃糖,抽烟。” 包老爷子坐在理发店门前,与袁老爷子下棋,楚明秋将两包糖放在他们面前。 “小少爷,呵呵,结婚了,好!好!” 楚明秋的脸又黑了,现在满世界, 恐怕就这老爷子还在叫他小少爷。 左雁笑嘻嘻的给老爷子点上烟, 袁老爷子也退休,不过,他要稳重多了,笑呵呵的说了两句恭维话。 楚明秋给老街坊们送了糖,又给老家人们送了糖,包括王熟地,王熟地是最后一批离开楚家的,文革初期两年,疏远了楚家,这两年又热络上了,每年春节都要来楚家拜年,他的两个儿女也下乡插队了,也是楚明秋把他们弄回来的,安排了工作。 九月底,邓军和钱教授双双回来度假,顺便参加楚明秋的婚礼。 邓军打量着院子,院子布置得很喜庆,门窗上贴着大红喜字,葡萄藤上也挂上了红色的小灯笼,树枝披上了红色的彩纸。 “呵呵,很漂亮。”邓军笑呵呵的称赞道。 “嗯,都是雁儿搞的,她喜欢。” 楚明秋笑呵呵的给她和钱教授倒上茶水,又给钱教授抓了把花生放在面前。 “姐和姐夫没什么送你的。”邓军说着拿出一个长盒子放在他面前,楚明秋打开看,却是一幅画,他大为惊讶,赶紧拿到屋里,在灯光下仔细看。“姐,你在那淘到的,这可是郎世宁的画!” “呵呵,是真的?”邓军伸长脖子看着,楚明秋点头:“当然是真的,这是郎世宁的圆明园图,嗯,不对, 是郎世宁唐岱沈源共同作的,你看这,有乾隆收藏的印章,你在那淘到的。” “长春,”邓军松口气:“我也不懂这个,真怕买到个假的。” “多少钱啊?”楚明秋很惊讶, 这绝对算得上国宝的了,郎世宁本就是宫廷画师,他大概是首个将西洋绘画技巧和中国传统笔墨绘画技法结合在一起的人,开创了中西画法融和的先河。 “真的就好。”邓军笑眯眯的说道, 也没说价格,她和钱教授的工资加起来有两百多,足够他们生活的了。 钱教授原来是国家二级教授,有两百多块钱的工资,恢复工作后,教授级别下调二级,为四级教授,但也有一百多块钱的工资,邓军大学毕业, 本科生,转正后也有六十来块钱,两口子加起来有两百多钱,又没有孩子, 日子过得倒是很宽裕。 “这画,多少钱买的?”楚明秋继续追问道。 “三百,...,三百六,贵了?” 邓军问道:“我也不懂这个,想到你喜欢,就买了。” “不贵,不贵,你算是捡漏了,” 楚明秋乐呵呵的,赶紧将画收起来, 放进柜子里。 邓军冲钱教授一笑,钱教授也乐了,三人又出来,刚坐下,小不老畏畏缩缩的进来,手里也拿着个盒子。 “不老,你送哥什么?” 小不老赶紧过来,有些紧张,也不言语,将盒子放在面前。 楚明秋打开,却是两个泥人,两个胖乎乎的彩色泥人,笑逐颜开的。 “哇,泥人张的手艺。”楚明秋叫道。 “哥,我,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小不老有点没信心。 “哥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呢,谢谢你。”楚明秋很高兴,小不老松口气: “真的!” “当然,你以为送那些毛巾被面, 或者手表,才好,错了,你看这泥人, 多喜庆,哥不是告诉过你吗,这礼物呢,主要是看心,你看这泥人,这手艺,应该天津泥人张的手艺,这可是天津有名的,难为你想到了,哥喜欢。” 小不老这下放心,高兴的蹦到他身边,很自然的靠在他肩上:“哥喜欢就好,我可把琉璃厂都跑遍了,后来还是上潘家园才找到的,本来想买两块手表的,可没票。” 楚明秋冲她微微摇头:“傻丫头,哥又不是没手表,那有这个好。” 小不老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邓军和钱教授一直看着他们,小不老有些不好意思,可依旧靠在楚明秋的肩上。 “姐,你们地震队去长春?”楚明秋将话题岔开,开始向自己关心的方向引。 “前段时间在长春召开的研究会。” 邓军解释道:“会议期间,我到大街上闲逛,遇到一个人在书画店,想卖这 副画,不过,由于店里抽成太高,那 人不愿意,我看了看,感觉象真的, 就买下来了。” “还是有个姐姐好,”楚明秋含笑道:“我听说海城地震,咱们准确预报了,这地震咱们都能预报了?” 邓军还没开口,钱教授摇头:“海城预报,有一定的偶然性,还只能作定向,离定性还差得远。” 海城地震,是今年二月的事,这是中国地震预报的一大成就,中国地震局准确预报了这次地震。 海城地震在 2 月 4 日 19:36 分发生,上午十点三十,辽宁省发出地震预报,于是海城营口等地,全体动员, 最大程度降低了人员伤亡,是地震预报史上的奇迹。 这次预报的成功,极大鼓舞了地震工作者的士气,也增强了国家的信心,准备加强地震预报研究,攻克这个世界难题。 “咱们燕京附近不会发生地震吧?”楚明秋问道。 钱教授摇头:“这个可不敢说,根据李四光的地质力学,环渤海区有个地震带,包括燕京天津唐山。” “那我们这也会发生地震?”小不老惊讶的叫道。 钱教授点头:“理论上是这样,不过,我们认为,唐山极其附近发生地震的可能性更大,根据地质力学,还有地震带的分布,燕京发生地震的概率比较小。” “可唐山这样近,如果唐山发生地震,燕京势必受到波及。” 楚明秋不知道唐山地震时,燕京受到多大的损失,所以,在这次建厂和办公楼时,他要求要能扛住九级地震,这个要求曾让搞设计的钟学思和李金钟很为难,但最后还是在华清大学的协助下完成了。 楚明秋有些纳闷,电影没有告诉他,唐山大地震前,中国的地震工作者作了那些工作,可现在听到钱教授的话,他可以很确定的断定,地震局实际已经注意到了唐山。 我们现在采取的是群测群防措施,....” 正说着,外面一阵喧闹,随即传来勇子的大嗓门。 “公公!公公!” 楚明秋很无奈,只好抱歉的看看钱教授,起身出来,邓军和钱教授小不老也跟着出来了,看看倒底是什么, 反正不管什么,都是为明天的婚礼。 百草园里,停着辆崭新的三轮车,楚明秋皱眉看着。 “来,看看,接新娘子的车,哥们给你弄好了。” 勇子拍着三轮车,得意洋洋的。楚明秋打量下:“这不是三七叔的那辆三轮车吗?” “眼力不错!”勇子笑道:“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整修一新的,为了你顺利把新娘子接回来,这半个月, 我可都在忙活这事。” 宋三七的那车早就没用了,一直摆在院子里,十多年下来,座椅都已经破破烂烂的,压根不能坐人。 可眼前这辆三轮车,却整治一新,皮子是新的,坐垫软软的,显然也是新的,车轮也换了,楚明秋估计除了外形外,其他都是新的。 楚明秋最初的想法是借单位上的吉普车,可后来感觉不好,就与左雁商量,俩人甘脆骑车回来,可勇子不同意,觉着这不对,让听他的,结果, 他就弄出了个这个。 “这什么呀。” 没等楚明秋开口,就看到岳秀秀出来了。 勇子小八立刻闹嚷了,勇子得瑟的说:“干娘,您看这怎么样?” 岳秀秀围着三轮车转悠了一圈, 点头说:“嗯,这个好,这个好,小秋,你看呢?” “妈,您都说好了,那自然是好的。”楚明秋含笑道:“不过,这勇子做事,五大三粗的,不够精细。” 小不老频频点头:“就是,这傻大粗笨的,怎么看都不像是接新娘子的车!” “你就是你哥的应声虫!”叶冰雪笑呵呵的搂着小不老。 穗儿姐看了看,也说:“好像是差点什么。” “我看看,”楚眉也窜过来了,赵立新牵着丑娃,小丑娃看到岳秀秀便叫着老祖,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楚明秋的婚事让楚家人终于团聚 在一起,至少在燕京的团聚起来,不但楚眉回来了,明儿,楚宽捷两口子, 还有楚宽光媳妇都要回来。 “嗯,好像是差点东西。”楚眉也围着转了一圈,也点头赞同。 楚明秋说:“明儿,找几个气球,在这扎一圈,红色的,嗯,另外,最好,再找点花,把这车装饰下,再在这贴个喜字。” 楚眉点点头:“对,对,这样装饰下,就好了。” 众人迅速脑补,叶冰雪首先赞同, 随后大丫也赞同,勇子苦恼的说:“这气球好说,杂货铺就是卖的,大不了上西单,明儿早点去,也来得及,可这花上那弄去,现在可就只有菊花。” 国荣眨巴下眼睛:“舅舅,紫色的行吗,植物研究所,我看到有紫色的花。” 楚明秋在他脑袋上拍了下:“少打歪主意,没花也行,用枫叶吧,火红的。” “好!枫叶好!火红!火红的!” 叶冰雪叫道:“这事交给我,走,国荣。”叶冰雪招呼下国荣就要出去,楚明秋赶紧叫住:“这么晚了,你上那去?” “你别管!”叶冰雪带着国荣就跑了,小树林眨巴下眼睛,跟着跑出去了,宋三七的两个小子也跟着跑出去了。 “嗨,这叶冰雪,怎么跟以前一样,比以前还野!”楚明秋嘀咕道:“小八,你可得管教管教!” 小八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你呀,结婚了就知道了。” 小平安爬上三轮车就要骑,被勇子一把拉下来,正要推,就听到后面有人在叫:“让让!让让!” 回头看,却是咸鱼干一手提着一箱酒进来,看到勇子小八,就叫道: “外面还有两箱,勇哥,小八,拿一下,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啤酒厂弄到的,哥几个,搬搬。” “呵,行啊,怎么弄的!”勇子看着啤酒,咸鱼干放下啤酒,酒瓶在筐里叮当乱响。 咸鱼干得意洋洋的吹嘘道:“我在啤酒厂有一哥们,找他弄的,四箱。” 咸鱼干这几年游走在灰色地带, 他迷上了老物件,四下里淘换,可他那点工资压根不够,又不好去收佛爷, 便干起了投机倒把的勾当,有一次差点被公安给抓住。 “公公,放哪?” 楚明秋扭头看看,过去提起啤酒: “放在外面。” 把啤酒提到储物间,楚家大院从来没丢过东西,这个房间也没钥匙, 就这样放在那,冬天,还储存些大白菜土豆什么的。 将啤酒放好,百草园的人群也散了,岳秀秀穗儿楚眉赵立新邓军夫妻等人去了岳秀秀的院子,把楚明秋留给了他的几个兄弟,让他们在院子里闹腾。 好像又回到以前,兄弟们在院子里高谈阔论,粗话一串一串的,到后来,甘脆就提了一箱啤酒过来,下酒菜就是准备好的花生瓜子。 正口沫横飞呢,建军穿着警服进来,于是又是一阵打闹,众人问起他和那警花的事,建军贼兮兮的笑笑, 只说快了快了。 楚明秋觉着不对,这建军明确关系怎么算也有一年多了,怎么还不结婚,于是几个人对他严刑拷打,建军这才吐露实情,那警花家里还没同意, 另外还有便是房子,他们派出所没房, 家里的房子,他哥建国住着。 于是,楚明秋大包大揽,决定借给他一套房,当然,前提条件是,他得搞定警花家。 “记住啊,这是借,不是送,将来要还的。” “你个资本家,说起钱来,连兄弟都不顾了。”建军气愤的叫起来,挥舞拳头要打倒资本家。 众人又是一阵闹腾,随后又问起咸鱼干,他什么时候结婚,咸鱼干却说已经分了,那姑娘嫌他乱花钱,俩人闹了几次,他嫌烦,就分手了。 说话之间,大小武和二柱也跑来了,没有多久,林百顺和韦兴财也来了,一箱酒很快就不够了,于是又搬来一箱。 韦兴财没去高科园,不过工作还不错,但他很少到楚家大院来,他也有了女朋友,是纺织厂的女工。 说来说去,不知道怎么的就聊到金刚,林百顺说漏嘴了,把金刚跑到香港的事给说出来了。 “他到香港了?你怎么知道?” 建军很诧异,楚明秋赶紧打断。 “我们在香港遇上的,建军,这事,你就装着不知道,再说了,咱们跟香港没有引渡条约。” 建军迟疑下:“这个案子,还没消,他的通缉令还在,当初他要不跑就好了,我从侧面打听了,他这个案子, 判也就是防卫过当。” 楚明秋也叹口气,给兄弟们使眼色:“当时,大家伙恐怕都吓着了,再说,这不还有个严打吗!” “军哥,这出卖兄弟的事,可别作!”咸鱼干插话道。 楚明秋摇头:“建军,做事呢,要有灵活性,也要有原则性,兄弟们, 咱们从小到大,现在感情还这样好, 很不容易,建军干上了警察,就得干警察的活,小事,可以找他,建军, 这种事,可以通融,就通融,不过, 大事,伤人,杀人,这样的事,别找他,建军,这种事,就是原则,要铁面无私。” 勇子笑了,拍拍咸鱼干:“你小子,建军,以后就抓他,让他到号子里, 锻炼锻炼。” “别呀!勇哥,我可是守法良民。” 咸鱼干叫起来。 楚明秋笑了笑:“大家伙,挺好,以后作了啥违法乱纪的事,别告诉建军,这家伙是条子,条子天生就是抓佛爷的。” “你丫还干上佛爷了!”建军冲着咸鱼干瞪眼。 咸鱼干举手:“我可没有,咱就干了点投机倒把的事,妈的,一个月就三十二块半,够啥!不捞点外快,喝西北风啊!” “公公,你这副处级,每月多少?” 小武问道。 楚明秋笑了笑:“肯定比你们多,咸鱼干,你捣腾的那些老物件,要有好的,给我留着。” “没问题,我还忘了,这不是还有个资本家吗!”咸鱼干好像醒过来似的,顿时高兴起来。 说说笑笑,闹腾到半夜,叶冰雪 回来得比较晚,带了一大堆红叶,楚明秋用针线把一片片叶子穿在一起, 小国容则弄了一大捧紫红色薰衣草, 让他惊喜不已。 第二天,装饰一新的三轮车光彩 夺目,靠背上一圈红叶与薰衣草,上面还飘着红色的气球,既漂亮,又新颖,连叶冰雪都给震住了。 “接新娘子咯!”小国容大声叫着, 推着他的自行车,急不可待的要走。楚明秋拿出相机和几个彩色胶卷交给小八,今天照相的事,就归他了。家里则交给了林百顺和叶冰雪, 留下林百顺的原因是高科园今天肯定有人来,楚家其他人不认识这些人。胡同里的小兄弟们都来了,二三十人骑着车,浩浩荡荡的朝城北而来。今天正好是国庆节,燕京充满节日的气氛,大街上,人潮不断,楚明秋一群人从街上奔过,吸引了众多的眼球。 一路上,杀到左家门外,左家的住宅比较好,文革前,左父是司局级干部,住的是类似联排别墅那样的房子,家里是两层小楼。 小国容放起了鞭炮,大院的人都出来围观,门关着,勇子带头冲锋, 这个时期可没有红包什么的,就几句好话,里面的姑娘们则故意刁难了下, 就被勇子冲开了。 左父笑呵呵的站在院子里,楚明 秋过去,先鞠躬,然后大声叫了声爸。按照形式,左父叮嘱了几句,就让左雁出来,左雁打扮得光彩照人, 居然还化了淡妆,这可有点惊世骇俗了。 夫妻俩人给左父鞠躬,在众人哄笑中,楚明秋以公主抱,将她抱到三轮车上。 这三轮车,左雁早就在楼上看见了,当时就幸福上了。 鞭炮轰鸣中,楚明秋打头,被更多的自行车簇拥着,驶出大院。 这个时期结婚还是简单,楚明秋的这个已经复杂了,大多数婚礼压根就没有接亲这个环节,两个人将简单的家具凑在一起,就是个家了,就象小八勇子,婚礼简单异常。 到了楚家,就更热闹了,客人已经来了不少,楚家大院的人自然全到了,楚家原来的几个下人也到了,包括楚宽捷两口子和孩子,楚宽光的媳妇还孩子,楚明簧楚子衿两口子,加上胡同里的兄弟们,楚明秋那个小院有装不下的感觉。 高科园的大多数人都没来过楚家大院,许云梅打量着四周,她很自然的与华汉民等人在一块,都喜笑颜开的看着大家伙捉弄楚明秋。 程序和节目多数雷同,向毛主席像行礼,喝交杯酒,咬苹果什么的, 多参加几次婚礼,就能发现,相似度太高。 岳秀秀自然也在,她同样穿着崭新的服装,陪着孙满屯古震和郁解放。 “这就是楚家大院啊,老听林百顺说楚家大院,这院子也不大啊!” 许云梅扭头看去,是杨柳这丫头,她和业务科的几个女同志在一块,还有一个是顾三阳的老婆黄诗诗。 “嗯,我第一次来,也觉着不大,”黄诗诗笑道:“这院子,只是楚家大院的一部分,一小部分。” “啊,真的吗?”杨柳不信。黄诗诗摇头:“走,我带你参观下楚家大院。” 几个人悄悄溜出婚礼现场,许云梅扭头看看,也起身跟着出去,追上黄诗诗她们。 “哎呀!”黄诗诗忽然停下来:“这,待会万一这公公唱歌怎么办?不,肯定要他唱歌的。” “唱歌?”杨柳愣了下,黄诗诗叹口气:“你们不知道,他唱歌很好听,比李双江还好。” “真的假的?”白玲很是怀疑, 李双江是现在最红的男歌手,他的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和《红星照我去战斗》,是最热门的歌曲。 许云梅忍不住放缓脚步,黄诗诗提醒了她,正犹豫要不要折返回去, 杨柳回头看到她,她只好加快步子赶上去。 “这楚家大院啊,分东院西院前院后院,”黄诗诗开始介绍起来:“刚才我们在的那院子,是楚明秋的住的地方,只能算楚家小院,那样的院子, 在楚家后院有十几个。” 不但杨柳,连许云梅都有点傻了,这么大的院子,她们也就是在书上看到过。 “这个是如意楼,三层高,据说曾经藏书五万册,文革初期,被红卫兵查抄了,书被烧了很多,你们看那些封条,全是红卫兵的。” “五万册!我的妈呀,这不图书馆吗!”杨柳傻姑似的惊叹道,依旧不敢相信似的,看着眼前的小楼。 白玲跑到窗前向里看,叫道:“还真是!里面全是书!”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许云梅纳闷的问道。 “我和我爱人都是他侄儿的同学, 他年龄不大,但辈分高,他侄儿比他大好几岁呢,以前来过。” 在如意楼前惊叹后,黄诗诗又带着她们到前院,前院就剩下王家了, 这家人与楚家或后院始终没有来往。 从前院到东西两院,又回到后院, 不过,刚从小门进来,便看到一个姑娘,很无聊,很孤独。 黄诗诗没有理会她,从边上绕过去,又参观了后院的其他小院,不过, 这次就在月亮门外看看,没有进去。也就是大家伙都去参加楚明秋的婚礼了,象她们这样在后院随意走动,要放在平时,走不了几步,就会被拦下。 逛了一圈,许云梅估计走了半个多钟头,心里不由暗暗惊讶,杨柳却没那么多顾忌,频频惊叹。 “这公公家有多大啊!” “这得有五六十家人了吧。” “这资本家是该批斗!” 说着话,就回到百草园,还没过月亮门,就听到阵阵叫好和再来一个。 “哎呀!” 众人加快脚步,赶到院子里,院子里比刚才的人更多了,她们只能站在人群外围。 “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 让它牵引你的梦; 不知不觉这城市的历史已记取了你的笑容; 红红心中蓝蓝的天, 是个生命的开始.....” 歌声刚落,先是一阵沉默,随即就爆发雷鸣般的的掌声,一个姑娘使用的鼓掌,随即又叫道:“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没一会,琴声悄然响起: “不问你为何流眼泪, 不在乎你心里还有谁, 请让我给你安慰, 不论结局是喜是悲, 走过千山万水,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么美, 既然爱了就不后悔, 再多的苦我也愿意背, 我的爱如潮水, 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 紧紧跟随, 爱如潮水它将你我包围....” 没有人叫好,所有人都被迷住了, 连岳秀秀都专注的听着;直到掌声响起,才被惊醒。 “难怪了!难怪美国人要给他那什么奖!”郁解放禁不住说到。 “格莱美!”赵立新补充道,看了眼古震,古震的神情欢喜又悲伤,很有几分复杂,他略微想想便明白了, 这是想到自己的孩子了。 古震的几个孩子,除了大女儿,其他都没消息,不知道去了那,只知道是插队去了,内蒙北大荒都有。 看到眼前欢闹的小伙姑娘们,撂谁都会想到自己的孩子。 同样心情的还有钱教授,邓军紧紧抓住他的手,他也紧紧抓住她的手。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楚明秋起身拱手求饶:“同志们!哥几个!我已经唱了好几首了!” “大家说,新郎官!再来一个, 好不好!”小不点跳出来鼓动道。 “好!” “这家伙的歌倒是越唱越好了!”关从容笑道。 左晋北皱眉,关从容笑道:“得了,现在是你妹夫了。” 随即又开玩笑道:“现在他揍你,可就是家庭矛盾了。” 左晋北冷冷的说:“信不信,现在就揍你!” “得!得!”关从容赶紧投降。 “我说关从容,你丫这不是找收拾吗!”曹群也不以为然,他也在用力鼓掌,时不时还吼上两句。 “这样吧,今儿是我生日,我就舍命陪君子!”楚明秋大声说道,说着看了左雁一眼,眼中满是爱意。 “等你爱我,哪怕只有一次也就足够,等你爱我也许只有一次才能永久,可能是我感觉出了错,或许是我要的太多,是否 每个人都会像我,害怕相见的人已走了,也许从未曾出现过,怎样去接受才是解脱,等你爱我,爱我,哪怕只有一次也就足够,等你爱我,爱我 也许只有一次才能永久......” 楚明秋边唱边观察,看到岳秀秀满足的神情,看到了左晋北关从容曹群,看到了孙满屯古震,也看到了邓军和钱教授,还有年悲秋楚明簧楚子衿。 “下一首,是献给老一辈的,爱情是浪漫的故事,牵手走过一生,却是不容易,送给吴锋老师,穗儿姐, 送给孙叔和田婶,送给牛黄叔和豆蔻姐,送给邓军姐姐和钱教授,送给天下所有有情人!” “因为爱着你的爱, 因为梦着你的梦, 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 幸福着你的幸福, 因为路过你的路, 因为苦过你的苦, 所以快乐着你的快乐, 追逐着你的追逐, 因为誓言不敢听, 因为承诺不敢信, 所以放心着你的沉默, 去说服明天的命运, 没有风雨躲得过, 没有坎坷不必走, 所以安心的牵你的手 不去想该不该回头.....” 没有华丽的堆砌,只有朴实的诉说,却,每个字都在打动人心。 岳秀秀想到了六爷,这个改变了她一生命运,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吴锋温柔的看着穗儿,穗儿冲他温柔的笑着,是这深秋的一抹暖阳, 他禁止抓住她的手。 牛黄和豆蔻咧嘴笑着,宋三七和 水莲同样笑逐颜开。 邓军和钱教授相视无言,手却握得更紧,邓军忽然凑到钱教授耳边, 低声,坚定:“我一定要给你生个孩子!” 这就是音乐的力量,它能把人的所有情感都调动起来。 闹腾几个小时,天色渐渐黑了, 客人们都很自觉的告辞了,这个时期没有请客一说,谁家也没那么多粮票, 客人被挨个送出来,不过,楚明秋把军子留下了。 被留下的自然还有左晋北曹群,林百顺韦兴财等人,楚明秋动手烤羊, 他准备了三只羊。 昨晚剩下的两箱酒,压根没敢拿出来,这么多人,这点酒,压根不够。左雁和苏子青小不点韩雨娟子等几个女生在院子里聊天,小不点忙着记今天的歌词。 空气中飘来孜然的香味,韩雨用力嗅了嗅,有些期待也有些好奇:“好香!这公公还有这手艺。” “他作的烤全羊,味道非常好, 待会,你多吃点。”左雁兴奋的说道, 谁都感觉得到,她的幸福在不断向外扩散。 苏子青是最知道她的,忍不住冲她乐,左雁笑盈盈的拉着娟子的手, 娟子轻轻拍拍她的手。 “嫂子!” 小平安和小静蕾端着两盘割得好好的羊肉,放在桌上,转身就跑出去了。 今晚,院子里,每家都分到一盘烤羊肉。 叶冰雪和大丫也进来了,俩人也各端了盘羊肉。 “妈那有了吗?”左雁忽然想起来,便要起身去看看。 “有了,刚才,小不老拿过去了。” “呵,这就贤惠起来了。”苏子青故意调侃道。 左雁点头:“那是,我现在可是楚家媳妇,孝敬公婆是自然的。” “瞧你那没出息样。”苏子青嘲笑道。 “就没出息了!”左雁满不在乎。娟子心里发苦,可还得堆出笑容,祝贺左雁。 其实,她的心思,家里,院子里,都知道,可命运就这样安排的! “楚头,这香港,还要人吗?” 曹群丝毫不隐瞒自己的想法,大咧咧的问道。 “怎么,你想去?”楚明秋盯着架上的羊肉,在火光下,羊肉烤得焦黄,油脂滴落到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嗯。”曹群用小刀割了块肉,扔进嘴里大嚼。 “那你好好工作,就你现在这样, 压根不可能。” “我是担心,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高科园是个舞台,这个舞台还要无限扩大,香港分公司不过是开始, 将来还要在英国,美国,开设分公司, 所以,机会有的是,不过,你得要有抓住机会的本事。” “我靠,去美国开分公司!”建军怪叫道,拍了下曹群的脑袋:“你丫会英语吗!” 曹群满不在乎的说:“不会,老子可以学。” “呵呵,猴子,你得罚三杯。”勇子说着给猴子倒上酒:“偷摸着回来了,都不来报道,把兄弟们都忘了。” 猴子默默笑了笑,端酒杯一口就干了。 “我说左晋北,”大武看左晋北坐在那,很是沉默,便冲他去了:“你丫眼皮子怎么还这样浅,居然和关从容搞到一起了。” “什么搞到一起了,都是朋友。” 左晋北说道。 “拉倒吧,跟狗交朋友都别交他, 这小子,满肚子坏水,当心被他卖了。” “军哥,听说你给山里弄了个项目。”楚明秋随口说道。 “嗯,刹车片。”军子点头:“这刹车片,每台车都要,我们国内生产的刹车片,质量参差不齐,其实,项目有的是,就是山里没技术力量,勉强能拿下的就这刹车片。” “你们引进了生产线,部件听说还是要进口美国的,是吗?” “对,几个关键部件,全要靠进口,”军子叹口气:“厂里正组织攻关,特别是发动机,咱们的发动机不行, 美国人的发动机爆强。” “拆开,作逆向工程都不行?” “要这么容易就好了。”军子说道: “我们的研究所,拆了三台发动机才把图画出来,用了整整一年时间,这帮笨蛋。” “不会吧,你们厂可是五十年代就建成了,十多年过去了,技术储备也该有了。” “有本事的,不是在扫厕所,就是五七干校种地,剩下的就是会吹牛的,哦,还有阶级斗争很会搞。” 军子说着忍不住笑了:“咱们厂有个工程师,作研究时,把一个零件给弄坏了,他怕厂里追究,打死不承认, 非说是阶级敌人搞破坏,要厂保卫科抓敌人。” “这阶级斗争呀,是万金油,那都可以抹一下。”楚明秋笑道。 说话期间,目光依旧盯着羊肉, 今天在这碰上黄诗诗,这让他有点意外,更意外的是,黄诗诗居然与顾三阳结婚了。 “你爸的事,有结果了吗?” “有了,”军子叹口气:“挂起来了,让他退休。老爷子现在整天在家骂娘!” “拉倒吧,还骂娘,”楚明秋笑道: “历朝历代,沾上这种事,都不可能再带兵了,你老爹若是文官,还可能重新启用,现在嘛,退休已经是最好结果了。” 林彪事件牵连了大批军中将领,特别是原四野将领,连前万岁军军长都被牵连了,这些人全部被隔离审查, 军子父亲所在的装甲兵司令部还不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最严重的是空军, 空军司令部和各军区的空军司令部, 被隔离审查的空军将领有三十多人。 军子苦笑着叹口气,不过,这也算是好消息,而且,他父亲的待遇没有降,少将楼还是少将楼,工资还是少将的工资,除了军装上没了红领章, 军帽上,没了五角星。 “你们知道吗?”左晋北忽然说道:“前段时间,谢静宜和迟群在华清公开吵架,俩人互相对骂,跟泼妇似的,华清大学的刘冰向中央写信,状告迟群谢静宜。” 楚明秋微微皱眉,摇头叹息:“你呀,怎么对这种事,还这样热心。” “这可是国家大事!”左晋北叫道。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知道, 课本上都有,”楚明秋调侃道:“这文化大革命都满九年了,明年就十年了, 从红卫兵到知青,再到工农兵学员,你还缺什么?非要去牛棚蹲两天才够味。” “左晋北,甘脆这样,咱们在院子里弄个牛棚,你丫就住进去,每天由赵叔监督你丫劳动。”勇子还没说完便忍不住笑起来。 军子还是第一次与这些人交往,对他们如此漠视国家大事,感到非常惊讶。 “吃饱了撑的,”小八给下面加了块木炭:“饿你们几天就知道了。” 楚明秋看军子不解的样子便笑道: “小八在陕北四年,每年都带着村里的老人小孩出去要饭,怎么说呢,左晋北,你插队是在兵团,每月有工资,虽然苦点,可还能吃饱,小八勇子, 他们在农村插队,每年辛苦,可还是吃不饱,只能去当乞丐。” “真的!”左晋北非常惊讶。 “他还算好的,”勇子笑呵呵的说: “我们插队的那村子,平均每个人连一条裤子都没有,我们刚去的那一年, 村支书要组织社员去讨饭,还找我们借裤子,我们十个知青,借给他们三十多条裤子,到现在也没还。” “裤子都没有,那,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也没有?”军子很惊讶。 “瞧瞧,瞧瞧,这流氓思想冒出来了吧,”楚明秋忍不住调侃。 众人大笑,左晋北忍不住摇头, 楚明秋心里明白,小八勇子这帮人在他的影响下,现在对政治压根不感兴趣,不过,小八正往公知的路上狂奔。这个发现是他偶然看到小八正在阅读美国政治方面的书,在看到他发现后,便与他讨论起美国的三权分立和中国体制的区别。 对着火堆,吃着烤全羊,大家一块闲聊,军子开始还有点端着,慢慢的也被气氛拖进了闲聊圈。 大家说起插队当知青的趣事,咸鱼干就嘲笑他们连的指导员就是个守财奴,什么破烂都往家里搬,调走的时候,足足装了两卡车。 勇子则说起他们去挖煤的事,他遇上过一次塌方,不是全面塌方,是一段矿道塌方,他们一班差点就被埋在里。 只有小八最轻松,他说起他的那个草台班子,他们最远走到武汉,足足走了半年多,这一路上,别以为他们就表演,小偷小摸免不了,还要与流氓斗,与干部斗,与警察斗。 “你当是你们出差啊,有差旅费补助,我们就那么点钱,那么多人, 住一晚上得多少钱,那还不白跑了, 多数时候,我们就住在剧院里,农村没有剧院,就在生产队的草料棚里, 我可是住过真正的牛棚,这要不是冬天,蚊子都能把我咬死。” 军子开始听得还觉着有趣,后来就感觉越来越不对味,越来越心酸。“如果不是你们说,我真不敢相信,这建国都快三十年了,老百姓怎么还这样穷?” 楚明秋笑了笑:“你看看这十年,我们都在干什么,这不穷,能行吗!” 众人都忍不住乐了,楚明秋心里叹口气,这要搞经济,还是得邓小平来。 明年,应该是明年! 就象歌里唱的,曙光在前头! 这歌,出来了吗! 第一节 高科园的右倾翻案风 结婚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话题,高科园内议论最多的不是这个年青的副处长的告别单身,而是楚家大院的广大。 楚明秋自然不会管这些,他享受了这个时期的婚假,婚假只有三天,不过加上两天国庆假期,在这个无法出去旅行的时代,这个假期已经足够。 国庆过后,楚明秋便去了香港,这次去香港,他带上了猴子和林百顺,在工农兵学员分配时,他特意将猴子留在了业务科,让他稍微有点意外的是,关从容和秦永丹也留在了管委会,秦永丹主动要求去政策研究室,关从容则去了后勤科。 香港分公司经理是顾三阳,副经理是苏海洋,这个人选配置还是楚明秋早就想好的,他唯一担心的是,俩人不合拍,而且显而易见,燕京来的和广州来的,会形成两个小派系,所以,他才迫不及待的到香港来看看。 还没等他动身,顾三阳从香港发来一 份订单,这次的订单都是小家电,绞肉机电风扇为主,订单价值倒不低,有三千万美元。 楚明秋在香港视察的结果,让他比较 满意,顾三阳和苏海洋合作还挺融洽,楚 明秋也分别与俩人谈话,提醒他们要团结, 还特别提醒顾三阳,要在地化,了解这里 的生活方式和风俗习惯。 为了在香港开设分公司,楚明秋和市委争论多次,好不容易才得到批准,最难的是工资,很显然,香港分公司不能执行内地的工资制度,那样的话,顾三阳他们在香港压根活不下去。 楚明秋决定在香港采用前世的工资 制度,决定采用基础工资,效益工资和职 务工资相结合的方式,同时提供住房交通 吃饭等补贴,另外,经理和副经理要掌握 部分活动经费,这些计算下来,顾三阳的 收入可以到万元左右,这个标准,即便在 霍家的公司中,也达到了高级经理的程度。 而下面的业务员,楚明秋给提成,提成标准参考了霍震霆给出的标准。 如此算下来,香港分公司的收入平均标准达到了内地的几十倍。 在香港,楚明秋还特意去拜访霍震霆, 在香港开设分公司,势必分了霍震霆的利 益,楚明秋担心霍震霆有抱怨。 霍震霆倒是很洒脱,邀请他打高尔夫球,楚明秋其实不会打高尔夫,但也接受邀请,俩人边打球边聊。 楚明秋坦率的承认,设立香港分公司 就是要掌握对外销售渠道,随着高科技园的发展,产品会越来越多,销售会更加重要,而且,中国也需要自己的销售人员, 所以,不可能永远将销售交给霍家,他愿意与霍家继续保持良好合作关系,但销售必须掌握在香港分公司手中。 霍震霆很大度,表示接受楚明秋的理由,不过,他希望将香港和东南亚留给他, 另外,魔方也留给他。 楚明秋考虑后,决定答应霍震霆的部 分要求,将香港和东南亚留给他,但魔方不行,霍震霆考虑后,接受了这个结果。 要说霍震霆心里没抱怨,那绝对不是, 不过,霍英东解开了他的心结,霍英东很简单的告诉他,换他也会这样作,因为没有那家公司,会把销售渠道,全部交给另一家公司。 处理好霍家的事,楚明秋带着林百顺和猴子去见了金刚。 金刚很高兴,他正遇上了麻烦,这麻烦还是来自生意。 现在金刚名下有两家公司,一家机械厂,一家运输公司,机械厂就生产工兵铲, 只是销路还没打开,维持个半死不活的状态。 真正来钱的是运输公司,运输公司分两部分,一部分是船运,一部分是车运。 船运,金刚有三条船,一个码头,这码头并不大,是个小码头,三条船也不大, 最大的一条有三百吨,其他两条船都只有一百多吨。 汽车呢,有十二辆卡车,都是集装箱卡车。 无论船运还是车运,都只跑内地,金刚内有柳长林,香港有霍家,所以,生意 一开始就很兴隆。 于是,很快,他便与另外两家也是跑内地的运输公司发生冲突。 麻烦就在这里。 这两家公司也有黑道背景,一家是14k 下属的一个小帮派,另一家是和胜和的堂口。 无论船运还是车运,都遇上了麻烦, 船运,码头工人罢工,没人下货,车运, 有人设卡收过路费。 金刚气坏了,准备带着小弟去找麻烦。“妈的,老子已经查清楚了,一个沙 皮仔,一个排骨仔,两个都是吸粉的。” 金刚提起来就很有些愤怒,自从上次 与楚明秋收拾了光头强后,声名更盛,更主要的是,他搭上了楚明秋。 那天晚上,楚明秋一人将光头强的小弟收拾了,被邵爷遇见,消息很快传出来, 大圈居然还有个比金刚更厉害的人物,香港黑道更震惊了。 大圈的老大长毛还问过金刚,金刚只是简单的说那是他内地的朋友,来香港出 差,遇上了。 长毛当时就明白了,这长毛也是从内 地偷渡到香港的,只是比金刚早了十来年, 对内地的体制并不陌生。 金刚随后开公司,与和胜和 14k 发生冲突,长毛都作壁上观,没有插手。 楚明秋不赞同金刚的处置法子:“你丫怎么还这样冲动,楚宽捷不已经是总华探长了吗,让他出面,摆平这些家伙。” 金刚眼珠子瞪得大大的:“让他出面?这...” “你是经商,不是抢地盘,经商是求财不求气,让楚宽捷出面,把两家约出来, 谈判,实在不行,再动手不迟,你丫杀人越货,谁敢跟你作生意。” “就是,金刚,咱们现在年龄也大了, 别再跟以前一样了。”林百顺很高兴,当初也是送了金刚的一段路的,要不是楚明秋让他回家,他还会陪着金刚上天津。 “金刚,我刚结婚,你呢?我记得你好像比我大两岁。” “你丫结婚了!”金刚大为意外,林 百顺笑道:“别说他了,我也快了,还有勇子小八,都结婚了,大丫好像有了。” 楚明秋都有点意外,没听勇子说起, 金刚呵呵傻乐,摸摸身上,啥都没有,顺 手把金链子撤下来,就要往楚明秋手里塞。 “别,我可不要这玩意,回去没法解释。”楚明秋赶紧拦住,金刚迟疑下,收回去了。 “好,这事,就听你的。” “官商勾结,才是王道。”楚明秋笑道,随后提醒道:“不过,这段时间,你要小心点,身边兄弟不能少。” 金刚随意点头,又与猴子林百顺喝起来,这次喝酒就不是在大排档了,而是在酒楼,几个人在雅间。 楚明秋很甘脆,打电话找到楚宽捷 (前文有误,是楚宽敏出席了楚明秋的婚礼),楚宽捷很快过来,详细问过金刚后, 拍胸脯保证,这事交给他办。 楚明秋提醒金刚,将运输公司的股份 分出一成给楚宽捷,当然这个股份不是给了楚宽捷,而是让楚明道代持。 楚宽捷在这次廉政风暴中平安过关,屁股洗得非常干净,油麻地的探长中,只有他是干净的,这让廉政公署很惊讶,可没办法,查不出证据,就得承认。 反贪行动,造成香港警察上层官员要么逃亡,要么被捕,四大总华探长全部辞职。 港府新提拔探长,决定采取异地的方式,楚宽捷由于清廉,有资历,便被提升为总华探长,但被调离九龙区,调到新界去了。 所以,这事,正好在楚宽捷的管辖下, 所以,他才敢拍胸脯。 “你得学会动脑子,否则,公司干不大,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三哥“ 金刚乐呵呵的答应下来,楚宽捷是什么人,总华探长,就算长毛哥,也得卖几分面子。 "呵呵,金刚,听说你在这请朋友吃饭,楚 sir也在,难得,难得。" 楚明秋回头一看,忍不住稍稍皱眉, 从门外进来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这 人风度翩翩,肤色较黑,南方口音比较重, 手里拎着根文明棍。 金刚也愣了下,随即起身:“大哥。”中年男人很随意的过来,很快便看清 了,冲楚宽捷拱手:“楚 SIR。” “长毛。”楚宽捷有些为难,他不知道楚明秋对此有什么想法,不由自主的扭头看看楚明秋。 长毛心里有些惊讶,难道楚宽捷还得 看这年青人的脸色。 “这位先生?”长毛带着几分疑惑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在心里纳闷,他当然不相信这是金刚安排的,没等他开口,金刚便介绍道:“这些都是我兄弟,我们在燕京时,就是兄弟。” “公公,这是我大哥,长毛哥,”金刚介绍了长毛,又介绍起楚明秋来:“长毛哥,这是公,...” “楚明秋,燕京人。”楚明秋插话道, 同时拱手说:“老听金刚说,长毛哥对他很照顾。” “呵呵,原来是楚老弟。”长毛爽快的笑道:“难得你们兄弟团聚,我是冒昧了。” “相逢即是有缘,金刚,别傻站着了, 让老板拿瓶酒来。”楚明秋笑着招呼长毛坐下,金刚则招呼 boy 拿酒。 “大家坐。”楚明秋很自然的招呼大家伙坐下,就象他是主人似的。 “楚 SIR 与楚先生也是?”长毛很精明,立刻察觉楚宽捷与楚明秋有关系。 “这是我小叔,”楚宽捷笑道:“长毛哥,我小叔从燕京来,见个朋友,没有其他事。” 长毛笑道:“哪里,哪里,我也是适逢其会,金刚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我敬大家三杯。” 说着倒上酒,楚明秋笑道:“长毛哥,这酒,该我们敬您,先喝为敬!” 楚明秋端起酒杯就喝,连喝三杯。“好,爽快!”长毛也连喝三杯。 “听金刚说,长毛哥也是内地出来的, 不知长毛哥是那里人?”楚明秋开始拉家 常了。 长毛笑了下:“其实,我也是北方人,家里成分不好,我爸被枪毙了,五八年, 我就跑出来了。” “呵呵,也是黑五类。”楚明秋随口说道。 长毛身后的两个年青人皱眉,长毛却大笑:“对,对,黑五类,他叫疤脸,他叫阿文,我们大圈,都是从内地跑出来的, 阿文,江西人,他爸还是生产队队长。” “队长都跑出来了?”楚明秋有点诧异。 “队长算个屁,”阿文说道:“还不是一样吃不饱,我是跟着我们生产队的知青跑出来的。” “那知青呢?” “他去澳大利亚了,他有亲戚在澳大 利亚。”阿文顿了下:“我们四个人走海,就我和他游过来了。”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全国农村估计都一样。 长毛没待多久,看上去好像他只是来 偶然碰上,楚明秋也拿不准这是真的假的。所以,出来之后,楚明秋找了个机会, 问金刚枪法练得怎样了? 金刚很鄙夷,练武之人,手稳,心稳, 过了新手阶段,就很快了,他练了两年, 说不上百发百中,百发八十中,还是没问题。 不过,持枪必须向警方申请执照,于是,楚明秋又给他出个主意,搞一个保镖公司,或者叫安全公司,然后向警方申请枪械。 “你不是让我不搞这些吗?”金刚迷惑不解。 “再教你一手吧,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把最坏的结果想到,我不太清楚你和和胜和的事的细节,看上去不大,可感觉不是很好,所以,你要警惕,多长几个心眼。” 金刚还是不解,不过,还是点头,楚宽捷听后,不以为然的说:“小叔,你操心太多了,这能有什么事,放心吧,有我呢。” “有你!你少在这打包票,万一有人 有坏心眼,动手打不过,一枪就解决了, 到时候,你上那找人去。” 楚明秋低声呵斥道,又对金刚说:“我们都远在燕京,这里就你一个人,一定要小心加小心。” 金刚咧嘴一笑:“你放心吧,我在帮里的兄弟不少,都是讲义气的好兄弟。”楚明秋点头:“还是要注意,千万别 落单了。” 迟疑下,他本想提醒金刚,小心长毛, 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毕竟长毛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表现出丝毫异常。 这次来香港,是历次中最轻松的,前后五天时间,工作非常顺利。 猴子对金刚在香港很是意外,他好奇的打听,金刚也没细说,只说他得知那小子死后,便跑到天津,在天津上船,就到了香港。 林百顺和顾三阳当然知道其中缘由, 特别是顾三阳,几乎知道全部,当初是他和楚明秋一块送金刚上船的。 回去并不是直接飞燕京,而是先到广 州,在广州检查工作,柳长林对把苏海洋调走,很有几分抱怨,刚开始还不觉得, 随着公司的发展,苏海洋这地头蛇的重要性,他对地方上太熟悉,不管什么问题, 总能找到人解决。 对柳长林的抱怨,楚明秋倒是不以为然,走了苏海洋,还有王海洋李海洋,只要注意发掘,总能找到合适的人,再说了, 苏海洋就在香港,有什么过不去的难关, 一个电话就回来了。 要说柳长林在广州,干得还是非常好, 用不多的资金,扶持了十多家企业,又将 三十多家企业捆在周边,每年完成的产值 有数亿。 可以说,他和苏海洋的组合,是珠联璧合,最佳拍档。 不过,楚明秋觉着他还有潜力可挖, 另外,苏海洋也引进了几个人才,现在的副经理潘江南就是苏海洋招来的。 这潘江南也是个落难太子,他父亲是 重灾区空军中人,到现在还在隔离审查。楚明秋自然见过这潘江南,高大厚实, 整天穿着件空军的皮夹克,作什么都满不在乎,身上那股大院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不过,这人做事倒是把好手,与苏海洋一样,关系网很广。 广州军区原来属于中南军区,从建国便是四野部队驻扎,在林彪事件中,广州军区也是重灾区,几乎每个部队都有人被清理审查,上下都憋着股气。 楚明秋不喜欢那种唯唯诺诺的人,所以,他用的人多是那种桀骜不驯,要么就蔫坏的家伙,当然,关从容那样的,他是坚决不要。 在广州就待了三天,回到燕京的家里, 楚明秋现在感到,有了老婆和没有还是有 很大区别的。 以前,他的房间尽管归置得整齐,但还是缺少点生气,左雁今儿在房间里插束花,明儿给院子种点东西,整个院子多了几分生气。 最重要的是,现在多了个人挂念,知道家里有人想着他回去。 不过,无论岳秀秀还是赵叔都不让她收拾整个后院,在楚明秋的院子做点小调整,可以,但后院整个,不让动。 左雁很不理解,躺在楚明秋怀里,夫妻俩人低声说着。 “这个呀,你就不懂了,”楚明秋搂 着软软的身子,在她耳边低声说着:“现 在多少人家缺房子,周围这几十条胡同里, 咱们楚家大院的房子,特别是这后院,是 最好的,甚至比起你们大院来说,也要好, 这是一。 这二呢,楚家不是资本家吗,资本家黑五类,这个身份,低人一等,无产阶级还没住上这样的房子,你这资本家就住上了,这不让无产阶级添堵吗! 这两条,就决定了,有人在打我们楚家的主意,我知道的,想把我和我妈赶出楚家后院的,就不下五个,所以呢,让这楚家后院看上去破败点,要好些。” “啊!”左雁惊讶得叫出声来,抬头看着他,不敢相信的说:“这是我们的房子,他们凭什么!” “少大惊小怪的,”楚明秋将她搂着, 左雁顺势躺在他怀里,只要俩人在一起, 她就喜欢睡在他怀里,感觉很舒服。 “破私立公,交房产证,”楚明秋笑道:“你忘了,严格的说,这房子是公家的。” 左雁愣了下,贴在他胸口:“好像是这样的啊,那咱们家的房产证也交了。” 楚明秋嘻嘻一笑,紧了紧,低声说: “家里的事,慢慢给你说。” 左雁听出点异味来,诧异的问:“怎么?咱们没交?” “烧了。”楚明秋说道。“烧了?” “对,烧了,六六年,红卫兵来抄家, 房产证就放在如意楼,红卫兵抄出来就烧了,当时派出所和街道都在场。” 左雁轻轻叹口气,楚明秋却笑了,有些事,现在还不敢告诉她,万一,她说漏了嘴,可能就会有麻烦。 现在的政治气氛虽然缓和了,可楚明秋感觉还会出事,不会这样顺利。 好像每个雄主辞世时,都有一个继承人之争。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概无例外。举兵争夺天下,导致一个王朝最终崩 坏的,不在少数。 毛主席的接班人是谁呢?现在看上去是邓小平,可,江青他们会接受吗?!!! 绝对不会。 所以,还要出事。 “你得悠着点。”纪思平看着有些疲惫的楚明秋,禁不住好心提醒道。 “什么悠着点?”楚明秋莫名其妙。“小别胜新婚,可这日子长着呢,还 是得注意身体!” 正喝水的吴副总理噗嗤,差点呛着, 连声咳嗽,指着纪思平直乐。 纪思平赶紧轻拍他后背,楚明秋气恼的说:“你这啥眼神,我昨晚在半导体公司忙活一晚上,这美国人啊,就是幺蛾子多,非说那过滤器有问题,我们专家组检查了,是达到美国标准的,可美国人就不同意。昨晚,专家组作试验,一晚上,我 就守在现场。” 这是专家组与美国人的又一次冲突, 这过滤器是消耗材料,每过一段时间就要换,国内没有生产的,只能从国外进口。 专家组实在不甘心,这过滤器完全可 以国内生产,干嘛非要花宝贵的外汇进口, 于是决定自己搞替代的。 经过努力,这过滤器搞好,在实验室 经过检测,性能完全达到进口标准,部分性能还超过了,于是便拿给美国专家看, 可没想到,美国专家压根就没看,只是拿在手里玩弄了下,就丢一边去了,把专家组的人气坏了。 专家组向美国专家提出挑战,楚明秋跑去协调,说服了美国专家,做一个实验, 看看这个过滤网的性能,就用美国专家的法子。 这个实验的时间持续很长,从过虑效果,到使用寿命,所有指标都要实验,楚明秋昨晚就守在半导体公司的实验室,直到实验结果出来。 “结果怎么样?”纪思平边拍打吴副 总理后背,边问道。 “非常好,完全可以替代进口产品, 所有指标都达到了美国同类产品性格,其中有几个指标,比美国的还好。” 纪思平点点头,楚明秋补充道:“别 小看了这个过滤器,这玩意是消耗性产品, 国产化后,可以每年节约几十万美元。” “这么多。”纪思平很惊讶。 楚明秋点头,随后叹口气:“咱们还是没经验,美国人在这个合同中还塞进了一些东西,洗手间,洗手间的所有装置都是从美国进口的,这些东西,咱们国内完全可以自己造,唉,这个怪我,没有想到。” “洗手间?这什么意思?”纪思平很纳闷。 “那可是工厂,进去就要待上好几个小时,你不解手上厕所呀。”楚明秋没好气的说道,吴副总理忍不住又乐了,楚明秋懊恼的说:“美国人在合同说是什么清洁设备,我当时还以为是什么特殊设备, 没想到其中还包括卫生间。” 任何工厂都有卫生间,国内哪管这个, 所以,谁都没想到这点,但美国人就想到, 美国人认为,不能好好生活,也就不能好好工作。 等楚明秋发现,合同已经签了,特别是,合同总价值比预期低得多,所以,在审核时,大家都没看出来。 “这没什么,吸取教训就行了。”吴副总理摆摆手,纪思平停下,将桌上的水擦去。 楚明秋开始向吴副总理汇报工作,现在汇报工作比以前要少多了,主要是吴副总理的工作太忙了,留给楚明秋的时间比以前要少多了。 除了过滤器外,其他工作其实都很顺利,今年的几个大单都快完成了,顾三阳刚到香港,工作开展顺利,已经签下一个大单,五万台彩电。 在随身听上,第二代随身听实验已经完成,准备在明年的拉斯维加斯电子展上发布,不过,明年,楚明秋就不去了,由郁解放和孙满屯带队,当然,顾三阳是必须去的。 轻工产品上,也有进展,设计室拿出 了几样新产品,都是在老产品上新开发的。 楚明秋将高科园的项目一一汇报给吴副总理,还包括办公楼的建设,以及下一步准备开工建设宿舍楼。 吴副总理听后满意的点头:“好,高科园发展很快。” “总算有个好消息了。”纪思平含笑道,他现在也在边上听,有时候也敢插话了。 “好消息当然还有,随身听上,我们自己设计的音频芯片已经成功,这第二代产品上,就装有我们自己的音频芯片。” “明年,我打算成立一个芯片设计公 司,半导体公司拆分为三个公司,一个晶圆公司,一个制造公司,另一个则是封装公司。” 楚明秋顿了下,说道:“如果,可以,明年,我还想引进一座光刻机。” “可倒是可以,不过,资金,你们自己解决,”吴副总理叹道:“你呀,当初就不该顶撞李副总理。” “没办法,他要八成,我那给得起。” 楚明秋苦笑下说:“怎么?他又要作什么?该不是还要?” 吴副总理叹口气,纪思平迟疑下,欲言又止。 “领导,有什么为难的,给我说说, 说不定,我可以给您出个主意。”楚明秋玩笑的说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呀,唉!”吴副总 理重重叹口气。 “还真有事,这,领导,这事,您可得顶住,”楚明秋顿时着急了:“五成已经够多了,再要,我们真拿不出来了,这李副总理管财政,怎么好大喜功,没钱就缓办嘛,干嘛非要这个时候办。” 按照他的计划,明年才是真正的高科 技产业发展起步阶段,这个阶段需要大量 投资,另外,几十家大学还需要计算机, 他打算给华清大学燕京大学燕京邮电学 院,上海复旦大学,中科大,给这些大学 配上计算机,以利于他们开展计算机教学。 此外,还有计算机公司,这些都要花 很多钱,如果这个时候,中央再要钱,他实在拿不出。 “与李副总理无关,唉。”吴副总理摇头叹息。 楚明秋大奇:“那是什么事,让领导这样为难?” 纪思平插话道:“主席让政治局开会,指定邓小平为文化大革命作个结论,要求是三七开,七分成绩,三分过失。” 楚明秋微微点头,纪思平苦笑下:“可邓小平拒绝了。” 停顿下,他又补充说:“两次。” 楚明秋没有开口,沉默了会,苦笑下说:“这是应有之举。” “哦,为什么?”纪思平纳闷的问道,吴副总理也抬头看着他,眼中尽是疑惑。 “很简单,这是主席在安排后事。” 楚明秋解释道:“文化大革命,这样浩大的一场革命运动,从六六年到现在,已经持续十年了,无论怎样,总得有个结论, 但这场运动,呵,除了江青他们,我估计在党内的其他高级干部中,支持的不多。” “此外,我估计,主席在接班人的问题上还在犹豫。”楚明秋继续说道:“林彪之后,谁来接班,是个大问题,主席考察了王洪文,现在看来,主席对王洪文不满意,上上下下看来,邓小平是合适的,能力,威望,都够,唯一拿不准的是,他对文化大革命的态度,他会如何看待文化大革命,所以,主席这是在逼他表态。”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这不就是投名状吗,这个结论由你来作,将来你总不好意思打自己脸吧,再来否定文化大革命。 “道理是这个道理,”吴副总理神情凝重:“可中央又要出现波折了。” “不会,”楚明秋含笑道:“领导,您这是当局者迷,其实,这事啊,是主席和邓小平较劲,邓小平不答应,主席势必收拾他。” “那,主席会选谁作接班人呢?”纪思平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迟疑下,看着吴副总理,试探着问:“领导,您该不会有这个想法吧?” “怎么啦?”吴副总理皱眉问道。 "我和纪哥是绝对希望您能接班的,楚明秋笑道∶"您要接班了,我和纪哥,都能鸡犬升天了。吴副总理又乐了,随即板起脸来∶"少胡说,这种事,是不可以胡说的!",楚明秋举手笑道∶"是,领导说得对,这夺嫡之事,开不得半点玩笑。" 吴副总理笑着摇头∶"你这小皮猴子” 楚明秋收敛笑容,忽然变得严肃起来∶"领导没有想过那个位置,是正确的,现在,主席要安排后事,很显然,您不 在主席考虑范围内,为什么呢? 如果是您,就不会有王洪文华国锋进政治局了,也不会有有邓不平担任第一副总理和总参谋长。‘’ “您与华国锋王洪文不一样,您的资历比他们强多了,有丰富的地方经验,但您在军队中的影响力,比起邓小平和李副总理来说要小些,但比起华国锋王洪文来说,强多了。" “如果主席选您当接班人,就会让您进入中央军委,至少当个办公厅厅长之类 的职务,扶持您在军队中地位。” “所有的都没有,而且,听说,您担 任副总理,还是总理提名的。” 吴副总理点点头,说起这副总理,其实还有楚明秋的功劳,楚明秋到市委后的几个大动作都深得总理赞赏,也就是说, 楚明秋的工作,促成了他的地位上升,可总理提名和主席提名,那差别很大。 “所以,您不在主席考虑范围呢,那么好了,排除了您,中央还剩下那些人?陈永贵,是农民代表,他能把经济搞 明白,就算谢天谢地了;吴桂娴,纺织女工出身,这两个可以排除在外。” 吴副总理再度点头,很显然,这两个人早就被排除在接班人之外。 陈永贵就是个老农民,吴桂娴就是个女工,他们是工人和农民的代表。 “现在就剩下华国锋王洪文和邓小平, 先排除邓小平,王洪文其实已经被排除在 外了,这个人,闹事,可以,治国,不行, 主席恐怕已经放弃他了。 现在就剩下一个华国锋,这个人,” 楚明秋迟疑下:“老实说,这个人应该是个老实人,做事中规中矩,看不出有什么缺点,但也没什么创造性。” “所以,我估计,主席还没确定倒底传位给谁。” 这是困扰吴副总理很久的问题,经过 楚明秋这样一分析,局面好像有点明显了。 “这种情况恰恰是最不好把握的,”楚明秋随即说道:“不过,不管主席属意谁,我判断,最后,这个权力,只能落在邓小平手上。” “哦,为什么?”吴副总理有些惊讶,邓小平拒绝了主席的要求,那等于就是告诉主席,将来,他要重新给文化大革命定性,这是主席不能接受的。 “因为只有他。”楚明秋肯定的说: “只有他有这个能力,也只有他有这个手腕。” 吴副总理皱起眉头,楚明秋上前一步: “首长,我说您是当局者迷嘛,您看看, 主席现在把军权交给了谁,行政权交给了谁。” “今后,无论华国锋还是王洪文,坐上了那个位置,压得住这些老革命吗?在他们面前,都是小字辈。” “如果,邓小平要这个权力,军队会支持他,另外,李副总理这样的老干部, 也会支持他。” 楚明秋说完后,吴副总理陷入沉默中, 他也说不清,他是希望邓小平上台,还是 不希望。 纪思平小心的观察着吴副总理的神情,感觉没什么问题后,他小心的问:“既然这样,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楚明秋起身在办公室内转圈,吴副总理没有开口,就这样看着他。 “未来,事情会很复杂,邓小平有可能会再次被黜落,或者拿掉他的部分权力。” “不过,领导,这时候,您不能保他,当然,绝对不能落井下石,不过,您还是燕京市委书记,有些态,可能不得不表。” “不行,这个态不能表,领导,咱们 得找个背锅的,”楚明秋站住,回头看着 吴副总理说:“您看谢静宜怎么样?” “谢静宜?” "对呀,"楚明秋说道∶"让谢静宜来背锅,这个人,权力欲很大,所以,您可以调整市委分工为名,将谢静宜的位置前提,最好让她担任常务副书记,而后,在关键时候,您到医院去,身体不好,生 病了,到医院去住几天,咱们三岔五就上医院。学陈云,他隔三差五就去医院。“ 说了半天,提出来的解决办法居然是谢静怡,这个转折把纪思平弄糊涂了。 他不懂,吴副总理却是懂的,他沉默良久,才微微点头∶"嗯,市委的分工是该作调整了。" 四届人大后,燕京的市委书记有所变化,原市委副书记万里被调到铁道部担任部长,李讷没再担任市委副书记。 吴副总理完全可以以此为借口调整书记分工,借此将谢静宜的排位靠前。 "可以把宣传工作丢给她。"楚明秋提醒道。 吴副总理微微点头,纪思平还在糊涂着,吴副总理看出来了,冲他微微摇头。 纪思平满腹疑惑,楚明秋便要告辞, 吴副总理冷着脸,好像很不高兴:“这就急着走,今儿好容易多点时间,就不肯陪陪我这老头子。” 楚明秋讪笑道:“那能呢,我不是怕耽误领导工作吗。” 说着提起开水瓶给他添上水,然后坐在吴副总理对面。 “其实,您也不用为这些事操心,这是主席和邓小平俩人之间的事,这两位神仙打架,咱们是凡人,受到些波及罢了。” “你怎么知道的?”纪思平还在晕乎。 “书上说的。”楚明秋说道。 “书上说的?”这下连吴副总理都纳 闷了。 “史记,资治通鉴,二十四史,清史稿,”楚明秋说道:“这些阴谋诡计,史书上都有,其实,我们这算什么,康熙晚年, 八王夺嫡,明嘉靖万历时期的党争,比这精彩。” “这些书,你都看过?”吴副总理奇道。 楚明秋点头:“不但看过,我还背下来了,领导,您要不信,随便考。” 吴副总理自然不信,这可不是课文, 一本二十四史,就几百万字,帝王名臣, 各种事件,他居然背下来了。 吴副总理看看纪思平,纪思平摇头: “我觉着他吹牛。” 吴副总理点点头:“我觉着也是,咱们考考他。” 吴副总理取出一本《晋书》,楚明秋嘿嘿一笑:“好啊,这可是封资修的书,可让我抓到现行了。” 吴副总理冷哼道:“主席还看二十四史呢,你怎么不上那抓现行去。” 这类书,要放在平民百姓那,就是封资修,那怕是从事历史研究,也要特批, 还不准外传。 但对高级干部来说,这压根不是事。在最高层里,看二十四史,资治通鉴 的不少,要说他们的对历史感兴趣,绝对不是,之所以看这些书,是因为主席在看。 “您开个头,我往下背,您觉着合适 了,就叫停。”楚明秋信心十足。 吴副总理依旧不信,随便翻开一页, 念道:“至于成帝,以幸姬赵飞燕置属车间豹尾中,又杨雄所谓彏天狼之威弧。” 楚明秋随口背道:“张曜日之灵旄,骈罗列布,雾集云合者也。于后王氏擅朝, 武车常轫,赤眉之乱,文物无遗。建武十三年,吴汉平蜀,始送葆车舆辇,充庭之饰,渐以周备。明帝采《周官》、《礼记》, 更服衮章,天子冠通天而佩玉玺。魏明以黼黻之美,有疑于僭,于是随章傧略,而损者半焉。高堂隆奏曰“改正朔、殊徽号者,帝王所以神明其政,变民耳目也”帝从其议,改青龙五年为景初元年,服色尚黄,从地正也。世祖武皇帝接天人之贶, 开典午之基,受终之礼,皆如唐虞故事。” 吴副总理惊讶之极,又翻了几页:“武帝受禅,以佐命之勋,进号中军将军,加散骑常侍,改封郡公,邑三千户。固让封不受,乃进本爵为侯,置郎中令,备九官之职,加夫人印绶。” 楚明秋略微思索,便笑道:“这是列 传第四,羊祜 杜预列传,后面是‘泰始初,诏曰“夫总齐机衡,允厘六职,朝政之本也。祜执德清劭,忠亮纯茂,经纬文武,謇謇正直,虽处腹心之任,而不总枢机之重,非垂拱无为委任责成之意也。其以祜为尚书右仆射、卫将军,给本营兵” 时王佑、贾充、裴秀皆前朝名望,祜每让, 不处其右。’” 吴副总理又抽查了几段,有些相信了, 纪思平还是不信,又翻出后汉书,北齐书, 楚明秋都是随口背下。 纪思平叹口气,事实让他不得不信, 这家伙真的把二十四史给背下来了。 “你怎么想到背这些的?”纪思平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耸耸肩:“我也没想背,只是看多了,就背下来了,我背下了,毛选四卷,毛主席语录,列宁全集,马克思的资本论,共产党宣言,不知道怎么的,我记忆力特好,除了这些,还有小说,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复活》,其实,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天生的吧,记忆力特好, 一本书,看上两遍就能背下来。” 这个特异功能,楚明秋也不知道怎么 拥有的,自从到这个世界后,他就发现自 己有了这个特异功能,反正不管看什么书, 有些一遍就记下来了,有些两遍,最多也 就是三遍。 开始还没在意,后来发现了,这让他难以解释,最后不得不归结为,判官他们给自己的补偿。 “这些历史书,记录的是不是真的历史,还得考证,还有就是,这些著史的, 都为尊者讳,擅长春秋笔法,所以,这些记载,都要认真想,仔细看,否则就会上当受骗,最典型的便是隋史和明史,前者是房玄龄写的,后者是清代写的,唐朝李家和满清为了表示自己得位的正当性,对前朝都极尽污蔑。 就说隋炀帝吧,历史上,隋炀帝其实并没有那么昏庸好色,隋炀帝最大的错误是三征高丽。 征讨高丽,这个决策其实并不算错, 那时,高丽频繁侵扰隋朝东北边境,隋文 帝时,就曾经准备征讨高丽,而且,隋炀帝为征讨高丽也作了很多准备,比如,京杭大运河,就是为征伐高丽才开掘的。 所以,隋炀帝征伐高丽的举动是有道理的,他的错误其实是在他轻敌了,他过于自信,结果就一败涂地。” “民间传说,隋炀帝好色无度,其实, 他不是很好色,他的嫔妃还没李世民多, 李世民才好色,玄武门之变后,他把弟弟的媳妇都收到后宫了。” 楚明秋的一番神议论,把吴副总理和纪思平都惊呆了,俩人呆了片刻,纪思平才摇头叹道:“你都读了些什么书!怎么读的!” “怎么读的不要紧,”楚明秋笑道: “关键是要思考,这读书不能读死书,古人说,尽信书不如无书,就是这个道理。” 吴副总理满是惊奇:“谁教你这个的?” “怎么说呢?生活吧,”楚明秋叹道: “楚家是个大家族,跟红楼梦里的贾府似的,兄弟姐妹争来夺去,个个都盯着家里 那点钱,不多个心眼,压根就活不下来。” 吴副总理有点明白了,纪思平眨巴下 眼睛,有些同情的点点头。 楚明秋走后,纪思平帮吴副总理收拾东西,他依旧还是不懂,为什么要提拔谢静宜。 “你呀,在这方面,比小楚差远了。” 吴副总理有些惋惜的冲他摇头:“你好好 想想吧,想明白了,对你以后有很大帮助。” 纪思平还是不懂,这事又没办法与老婆商量,想了半个月也没想明白,吴副总理却不管他,很快便在向主席汇报工作时提出调整市委分工,理由是万里走后,市委出现人事变动,另外他的工作太多,市委的工作照顾不到,主席考虑后,问他打算怎么调整。 吴副总理把他的想法向主席作了汇报,新来的吴副主任主要管军区,黄副主任的工作不变,丁副主任分管外事工作, 这三人的工作变化不大。 主要是谢副书记的工作要变,原来安排她分管医疗卫生,现在让她分管宣传和 教育口,他的工作,主要管组织。主席听后,点头同意。 主席现在的身体也不好,基本已经无法下床了,但还可以坐起来,还可以说话。 “你对刘冰的那封信怎么看?” 吴副总理微怔,他是看过那封信的, 刘冰是华清大学的副书记,但实际上没什么权力,华清大学的权力掌握在迟群和谢静宜手中。 十月初,刘冰和华清大学另外三个同 志给中央写信,向中央反映,迟群谢静宜 由于没有当上教育部长,私下里大骂总理, 攻击邓小平,而且俩人之间还互相攻击, 在学校里公开吵架,象街头大妈似的。 这封信通过教育部副部长李琦转给邓小平,让邓小平转交给毛主席。 “刘冰写这封信,恐怕是他与迟群小谢有矛盾,我听说,在华清大学,没有小迟 同 意 , 什 么 事 都 干 不 了 。” 主席仰头躺着,半响才叹口气:“这事,没那么简单,这是冲我来的。” 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进来, 轻声提醒,时间已经到了。 吴副总理起身要走,主席忽然叫住他∶"你们那个高科园,怎样了?""发展非常顺利,今年实现产值近五十亿,今年,从美国引进了两条晶圆生产线和一条彩电生产线,目前彩电生产线已经安装完成投产了,晶圆生产线还在安装调试,此外,高科园决定在香港开设分公司,已经派人过去了,局面已经打开,获得了两亿美元的合同。" "你们燕京的高科园,我听说了,最近很热闹,"那中年人说道∶"伯父,我想去看看。" 主席迟疑下"你安排下吧。” “不用,安排了,就看不到真实情况了,吴副总理 您别给下面打招呼。“ "那可不行,没有介绍信,你压根进不了厂,也进不了管委会。"吴副总理含笑道∶"晶圆厂和计算机厂,这两个厂的保密项目很多,没有介绍信,不让进。" “原来是这样,那就请吴副总理给他 们打个招呼,我找办公厅开个介绍信。” 中年人也没坚持。 “好,好。”吴副总理点头,他没问什么时间,这年青人是主席的联络员,也是主席的侄子。 回到办公室,他便给高科园打了电话, 告诉他们,中央有人要来高科园视察,让 他们务必小心接待。 放下电话,他想了下,告诉纪思平, 晚上去提醒下楚明秋,千万小心。 纪思平噗嗤笑了:“领导,您放心,那小子比猴都精,看到毛远新,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倒担心,这毛远新被他带到沟里。” 吴副总理想了想,也忍不住笑了,连自己都没看清楚的局面,被他三言两句就给分析透了,连对策都拟出来了。 纪思平迟疑下,讪讪的凑过来:“我还是没想通,干嘛要提拔谢静宜?” 吴副总理抬头看他一眼,微微摇头: “你呀,你还是太老实,继续想,要是还想不明白,就去问问小楚。” 纪思平无法,这吴副总理工作很勤奋, 经常到深夜,他那有多少时间。 中央来人视察! 郁解放和孙满屯都挺重视,楚明秋缺没放在心上,前段时间,几个副总理都来视察,市委的几个书记也来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郁解放忙里忙外的,又是布置打扫清洁,又是安排挂宣传,忙个不停。 孙满屯则作思想工作,加强纪律,等等,楚明秋这段时间稍微有点闲,在办公室的时间比以往多了,居然有时间看书。 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书,拟定的大纲, 已经修改第五遍了,每次想起点什么,就补充上去,过上一段时间,再整体修改, 收集的资料也看了一小部分,主要还是时间不够。 等了两天,也没见着中央领导来,楚明秋开玩笑说被领导忽悠了。 没想到,纪思平在晚上跑来了,他还是不懂,为何中央的事,却落到谢静宜这, 这其中有什么奥妙。 “怎么,还想着呢。”楚明秋忍不住乐了。 “我这不想了快半个月,还是没想明白,”纪思平有些懊恼的说:“你不知道,邓小平再次拒绝了主席的要求,不肯为文化大革命作结论,主席让领导主持政治局会议, 对邓小平进行批评帮助 。” 楚明秋闻言忍不住皱眉,半响才叹口气: “领导怎么说的?” “能有什么办法,主席让开,难道不开。”纪思平无奈的说道。 楚明秋也深深叹口气,摇头坐下:“我 给领导出的那个主意,其实不是针对现在, 是针对以后,主席和邓小平的矛盾,无法 调和,也不是领导能插手的。 不过,主席之后呢,谁接班?如果以后真的是邓小平,那么现在你做的事,将来就会被清算,所以,我的落脚点就在这里。 领导不可能躲得开,主席的命令,他 必须执行,但燕京市内的呢?提升谢静宜, 就是为这个作准备,这个会要赶快开,不 能拖。” 纪思平点头,楚明秋迟疑下:“你最好不要告诉领导,你来问过这事,否则, 将来领导对你的安排可能会出现变化。” 纪思平苦笑下:“听了这番话,说实话,严重打击我的信心,我想,将来我还是找个学校当老师去。” “别啊,将来的日子更精彩,”楚明 秋笑道:“你怕什么,只要不贪污受贿,就没事。” 未来,还是有斗争,不过,烈度比这小多了,而且,大部分都是从经济入手, 只要不贪污受贿,就算被罢黜,也没有什么了不起,顶多进冷宫,再说了,只要吴副总理不倒,纪思平就不会有大问题。 但,问题是,金钱的诱惑力,很大! 俩人在书房谈话,左雁没有来打搅他 们,左雁很聪明,她很快便知道,如果是在他们住的院子或房间里,她可以参与, 但若是在书房,她就不会过来。 楚明秋问起中央视察的事,纪思平告诉他,要来视察的是毛远新。 “你可别小看了这人,他是主席的侄子,现在是主席的联络员,主席非常相信他,现在政治局成员要见主席很困难,这次事,刘冰的信是个引子,主要还是他的原因。” 楚明秋沉默了会,才叹道:“真是可怜。” “可怜?”纪思平睁大眼睛,迷惑不解。 “一代雄杰,到晚年,能相信的人, 居然只剩下自家侄子,难道不可怜!” 纪思平愣住了,好一会才叹息的点头: “是啊。” 半响,纪思平又问:“你说这邓小平会妥协吗?” 楚明秋摇头:“不会。” “为什么?”纪思平有些不解:“反 正主席已经活不了多久,干嘛非要现在与他杠上。” 楚明秋摇头:“纪哥,这是原则问题,也是底线问题。” “文革,十年了,人民烦了,经济发 展不顺,人民的生活困苦不堪,国家混乱不已,江青为首的中央文革小组,已经天怒人怨。 他们现在正坐在一堆干柴上,缺的就是一点火星。 邓小平看清了现在的形势,所以,他不会与主席妥协,这几个月的整顿,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力量。 文化大革命十年了,有多少老干部受 害,有多少普通群众受害,如果不是主席的至高威望,这文化大革命早就进行不下去了。 建国以来,无休止的政治运动,已经耗尽了人民的政治热情。 建国,已经二十多年了,老百姓的生活有多少改变?城里还稍微好点,你到农村去看看,吃不饱,穿不暖,是普遍现象。中国,城市人口,最多一个亿,咱们 八亿人口,有七亿在农村,也就是说七亿人吃不饱穿不暖。 社会主义,比资本主义更好,人人能吃饱穿暖,可现在呢?吃不饱穿不暖。 所以,现在中国需要变革,可变革, 需要领军人物,需要领袖,谁来当这个领袖?只有邓小平。 如果以前还看不清,经过这几个月的整顿,已经有很多人将希望寄托在邓小平身上。 所以,邓小平不会妥协,他这是告诉主席,将来,他要否定文化大革命!” 纪思平倒吸口凉气,这里面居然有这么大一篇文章,他是一点没想到。 “波云诡谲,这政治,真是...”纪思平摇头苦笑,想起文革开始那段时间, 他还是造反派头头,以为天下不过如此, 还一度萌生进入政坛,大展宏图的念头, 现在看来,何其幼稚。 “熬吧,等邓小平上台,”楚明秋说道:“只有他上台了,咱们这样的黑五类,就有出头的机会了。” 纪思平沉默的点头。 俩人继续闲聊,说起晶圆厂,楚明秋便眉飞色舞,晶圆是基础,有了晶圆,才能自主进行下一步研究,各种芯片,芯片 制造设备,芯片设计,等等。 楚明秋把自己的书稿拿出来,让纪思平指教,纪思平看了看,便放下了,摇头说自己压根不懂。 第二节 无可奈何的种祸 楚明秋并不担心毛远新来视察,1975年的冬天的第一场雪飘飘洒洒的飞下来, 一夜之间,京城罩上了一层银装。 楚明秋特意跑到工地上去看,告诉鲁满仓,下雪,手冷,地滑,要注意安全, 千万不能出事,另外督促后勤,给每个人都发防寒棉衣,包括鲁满仓的建筑队。 “农民也是我们的阶级兄弟,他们没 钱买棉衣,我们可以支援,要有阶级感情。” 竖起阶级感情的大旗,谁也不好反对, 那怕就是想说点什么的,也闭上了嘴。 运动,又要来了。 十一月底,吴副总理主持召开了燕京市委书记处会议,在这个会上,谢静宜成为最大获益者,她从排位靠后的书记,被 提升到排位第四,拿到她期盼很久的宣传权,还拿到教育权和公安权。 本来,吴副总理只打算给宣传和教育, 这两条给得正大光明,宣传是谢静宜一直 想要的,她组织的梁效写作组名气越来越 大,现在大报抄梁效,小报抄大报,全国 一个声音,梁效的成功可想而知。 既然有这个才干,掌握宣传部门,那是自然之举,至于教育口,她本来就是华清大学工作队的,而且还曾图谋过教育部长,把教育口给她,她自然非常高兴,把公安口给他,则是楚明秋在考虑后,向吴副总理提出的,楚明秋担心的是,这运动一来,又象五七年或五九年那样,如果要抓人定罪,将来免不了要被清算,不如把公安口一并交给她。 市委书记会议后不久,市委再度召开扩大会议,这个会议规模比较大,参加会议的有近两百人,包括各区区县的正副书记,市委下属的各局,高科园就郁解放孙满屯和他三人,顺便补充一下,高科园管委会的书记是郁解放,副书记是他和孙满 屯,这个机构非常精干。 在高科园没发展起来之前,市委没当回事,郁解放就兼任了书记,楚明秋兼任副书记,等高科园发展起来了,市委便想再增加几个副书记,楚明秋知道后,赶紧请吴副总理否决了,他觉着三个人完全够了,再多就机构臃肿,容易造成内斗。 吴副总理被他说服了,否决了向高科园增派干部,放手让楚明秋去干。 “这是个批邓动员会,又要运动了。” 会议结束后,孙满屯和古震都来到后 院,楚明秋也没去书房,就在房间里,烧水喝茶。 “又要运动!唉!”古震忍不住叹气。“老师,您是关门作学问,”楚明秋 苦笑着说:“华清大学和燕京大学已经发动了,呵,教育革命大辩论,可笑。” 半个月前,华清大学召开全校师生大 会,迟群在这个会上,公布了主席对刘冰 的信的批示,随后华清大学开始批判刘冰, 把他打成否定教育革命,翻文化大革命案 的急先锋。 会后,华清大学一夜之间,贴出几千张大字报,狠批右倾翻案风,这股风潮随即扩散到燕京大学,现在已经扩散到燕京的所有大学。 文革初期的那种大字报潮,好像再度出现。 人民日报也发表了数篇反击右倾翻案的文章,不过,这个时候,还遮遮掩掩, 还只是落在教育路线上。 孙满屯一直在抽烟,房间里烟雾萦绕, 楚明秋不得不把窗户打开。 “孙叔,少抽点,这玩意对身体不好。” 孙满屯没吱声,半响才闷闷的开口: “小秋,你说这事,对咱们高科园有多大的影响?” 楚明秋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估计影响肯定有,但有多大,我还不清楚,目前看,这场运动, 倒底是集中在中央,还是扩大蔓延,唉, 最大的隐忧就在这。” “蔓延?能蔓延到那?”古震幽幽的说道:“该打倒的都打倒了,还能怎么样?” “没有敌人,可以制造出敌人来。” 楚明秋又把窗户关上,开着,冷风就往里灌,没多久,房间里就冷得跟冰窟一样。 “咱们还是要做点预防,”楚明秋说道:“老师,您的著作,还有研究室的那些研究成果,都要收起来,告诉老丁,嘴巴严点,别张嘴就胡咧咧,成为别人的目标。” 古震点点头,孙满屯插话道:“这次恐怕中科院要成重灾区。” 楚明秋叹口气,这次中科院向中央汇报工作,起草了一份报告,叫《科学院汇报提纲》。 这份汇报提纲被批为大毒草,是翻案, 翻文化大革命的案,中科院的领导被点名 批评。 “看上去,这次重点在教育界和科学界,不过,什么事都说不定,老师,您还是作点准备吧。” 古震点点头,没有吭声,孙满屯叹口 气:“这整顿才搞九个月,经济形势刚刚好一点,怎么又来了!” 楚明秋苦笑不已,房间里陷入沉默, 左雁陪着岳秀秀,现在,只要没事,她便过来陪岳秀秀。 “可能要出什么事。”岳秀秀开始言传身教,想把自己的如何掌握楚家的秘诀传授给她。 “这古老师和他孙叔,没事是不会来的,来了,就是有事商量。”岳秀秀的眼睛有点老花,眯眼打量着手中的毛线。 “这黑皮爷爷,年岁大了,腿上有老毛病,这毛线裤破了,也不吭声。” “妈,我一直不太明白,小秋他干嘛把黑皮爷爷接到家里住?”左雁对这事虽然不反感,可还是不明白,打小就知道, 黑皮是胡同里的坏孩子,楚明秋与他啥时候好到能把他爷爷接到家里来养着的程度? “这事呢,我问过,小秋他说,前几年,咱家能保住,黑皮是出了大力的,黑皮是他的朋友,小秋这人啊,心软,比他爸软。” 俩人说着话,时间慢慢过去,左雁看 看已经过十点了,便起身去厨房将热水提来。 岳秀秀打个哈欠,起身说:“你去那边看看,他们应该已经聊完了。” 左雁含笑说:“没事,小秋还没出去巡逻呢。” 岳秀秀一笑,每晚的巡视,被他们称为巡逻。 风暴很快刮起来了,报上的文章连篇累牍,就象六六年那样。 十二月中旬,中央转发了《清华大学关于教育革命大辩论的情况报告》,这是个标志,反击右倾翻案风在全国掀起。 楚明秋忧心忡忡,等待中的毛远新视察迟迟没来,但他万万没想到,高科园的第一张大字报就是冲他来了。 楚明秋刚下自行车便看到一群人围在张贴栏前,他不由皱起眉头,这张贴栏平时也就贴通知,从来没有这样的人气。 他推车过去,还没走到,林百顺便过 来了,神情有几分紧张说:“有人贴你的大字报。” "贴我的大字报?"楚明秋有点意外,愣了半响,才问∶"这没什么吧,这年头,没被贴过大字报的,出门都不好意思见人,唉,对了,你怎么知道是对我的?点我名了?' 林百顺点头,“你别不当回事! 点了你的名。" 楚明秋笑了笑∶"哦,那肯定是我,谁写的? 说话间,到了张贴栏前,张贴栏前正看大字报的默默的给他让出条路。 《高科园执行的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吗!》 楚明秋点点头,扭头对看大字报的人群说:“上班了,你们很闲吗?看完了的,赶紧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没看完的,继续看。 "高科园成立到现在已经两年了,这两年里,有个奇怪的现象,高科园里,从来没宣传过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相反,白专道路盛行,管委会副主任楚明秋公开宣称,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同志们,高科园的革命群众们,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那毛泽东思想呢?这 第一生产力难道不应该是毛泽东思想吗! 作为高科园领导,楚明秋从未抓过阶 级斗争,他否定文化大革命教育战线的成果,公开宣称,工农兵学员是不合格的, 否定鞍钢经验,宣扬什么扁平化管理。 扁平化管理,说什么提高生产效率, 实质上,这种管理模式是对社会主义的否定,是典型的资本家剥削方式,千方百计的剥削工人。 当前,两条路线的斗争愈加激烈,有人说,高科园发展很好,为国家创造了几亿外汇,可同志们,这是用什么方式创造的外汇? 张春桥同志说,卫星上天,红旗落地; 高科园就是这方面的典型,创造了外汇收入,但却是用资产阶级方式, ” 楚明秋边看边念,偶尔摇头,偶尔点 头,这篇大字报的作者还是费了点心血的, 注意收集了些他平时的言论,并以此作为 证据。 最后的落款是方志勇,楚明秋想了想, 对这个名字有几分印象,好像是今年分来 的工农兵学员,应该是分到了后勤科。他转身看见后勤科尚科长,便含笑问 道:“老尚,这方志勇是在你们科吧。”尚科长阴沉着脸,点点头,楚明秋笑 了笑,对围观群众说:“看完后,就赶紧去工作,这上班时间都到了。” 高科园是个新单位,新单位就没有历史包袱,而且最初那批人是各科科长自己招的,这就有效避免了内部矛盾,所以, 管委会在这两年中,还没人贴过大字报, 特别是针对领导的。 外面风急浪高,管委会里却一片和谐, 这方志勇的大字报算是开了先河。 尚科长心情很复杂,他一点不敢小看楚明秋的力量,陪着楚明秋走进管委会大楼。 “这事,我真不知道。”尚科长低声说道。 出名去微微一笑:“我知道,两年了,老尚,您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嗯,这方志勇,你不要特意针对他,该怎么样, 就怎么样,要允许同志提意见。” 尚科长迟疑下点头,楚明秋在高科园威望很高,早已超过了郁解放,做事公正, 乐于助人,只要找到他,能帮忙,就一定帮忙,不能帮,也会告诉你原因,所以, 上下都很服气。 “这方志勇什么人啊!” 许云梅从后面快步赶上来,低声问道。楚明秋没说话,尚科长摇头叹息:“今 年分来的工农兵学员,华清大学,学建筑的,本来还想给他加点担子。” “还加什么担子,这样的人还敢用!”许云梅压根没什么顾忌。 压担子是提拔重用的前奏,不给你压担子,那也意味着,你压根没进入领导的视线内。 楚明秋没有说话,尚科长心里那个烦, 到了楼上,正要分手,楚明秋叫住他,略 微沉默。 “那个方志勇,别打击报复,先看看, 年青人嘛,难免冲动。” 楚明秋说这话时,并没有压低声量, 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许云梅有些意外,疑惑不解的看着他, 秀眉拧成一团。 到办公室没多久,猴子便进来了,扔给楚明秋一根烟,楚明秋又给他扔回去。 “想怎么弄?”猴子开口道。 “你当你还城东区的大哥,这是管委 会。”楚明秋没好气的说道。“我可没想拿把刀子捅了他,”猴子 说道:“要不要我们反击?” 楚明秋摇头:“告诉弟兄们,什么都不要动,另外,帮我查一下,关从容有没有牵涉进来。” 猴子看着他,半响才点头。 他走后不久,杨满堂也来了,楚明秋同样告诉他,不要动,先让他们表演,看看背后还有什么人。 “是脓就得挤,先看看,告诉大家伙, 什么也别干,认真工作。” 楚明秋还不放心,在业务科早会上, 告诉大家伙,要正确看待这事。 “有同志对我有意见,那是很正常的, 贴几张大字报,犯不着大惊小怪,别说我 了,吴副总理也被贴过大字报,总理都被人叫打倒过。 你们说说,自从文化大革命以来,有几个领导干部没被贴过大字报! 大家认真工作,该干什么干什么,千万不要受影响。” 摁住了业务科和规划科,他又到政策研究室,告诉古震,不要担心,但要作准备,研究成果暂时藏起来。 然后再上郁解放办公室去了。 “这方志勇是什么人?”郁解放也很 生气,高科园发展得好好的,这方志勇批判高科园走了一条资产阶级道路,那他郁解放不是首当其冲,要负主要责任。 所有人都没搞清楚这方志勇是什么来历,简单的看,就是个刚毕业的工农兵学员,可一个刚毕业的工农兵学员,有这样大的胆量,这还没转正就敢起来造反! 工农兵学员分到单位上,有一年的实习期,才能转正。 这见习期员工,就批评起公司高管来, 这不是拿自己钱途开玩笑的吗! 楚明秋和郁解放都不这样认为,除非这人是傻子,俩人看到大字报的瞬间便断定,这背后有人,有黑后台。 “不管他有没有后台,先看看,毛主席说,批评与自我批评,不就是一张大字报,没什么大不了。” “小楚,这事不可小看,”郁解放冷着脸说:“我们高科园的发展道路,是得到主席表扬的,我们执行的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这方志勇刚来,地皮还没踩热, 就敢否定高科园的革命道路!” 郁解放很生气,高科园这两年,可以说是这十年里,日子最舒心的两年,要成绩有成绩,要安定有安定,要团结有团结, 特别是最近和老婆闲聊,老婆就觉着楚明秋这人不错,有他去冲锋陷阵,他郁解放坐享其成,有什么不好,这要换一个人, 还不跟你争得脸红脖子粗的。 老婆的话更加证明,他以前的决定是正确的,而且两年下来,他也看出来了, 楚明秋还真没跟他争权,只要他开口,楚明秋都照作,那怕作不了,也会告诉他为 什么作不了。 孙满屯曾经让他比较担心,可这几个月下来,他也看出来了,孙满屯没有偏袒过楚明秋,而且这人很正直,从不在背后议论谁的坏话,可以说得上光明磊落。 刚想到孙满屯,孙满屯就来了,进门就对出楚明秋说:“小楚,这事,你得正确对待,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放心吧,孙副主任,我啥都不做, 他们爱怎么批,就怎么批,郁主任,什么事,都推到我身上,我年青,那怕摔个跟斗,也能爬起来。” 楚明秋压根无所谓,孙满屯则忧心忡忡,六六年,他亲眼看到,楚明秋画完一幅画后,就把红卫兵给打趴下了。 郁解放摇头:“高科园有问题,那第一责任也是我郁解放的,小楚,你还年青, 前程远大,我都快五十的老头了,没什么了 不 起 。 ” 孙满屯摇头说:“还没到那种程度,我不相信中央对高科园没有正确评价,小楚, 你不是见过主席吗!主席已经肯定了高科 园的发展道路,这是谁也推翻不了的!”郁解放点头,信心十足:“对,我们 高科园的发展道路是主席肯定了的,没有问题!” 楚明秋也点头:“放心吧,两位领导,这方志勇恐怕是别人使出来的枪,我们只需安静的等待,后台会跳出来的。” 只有一张大字报,却把高科园给惊动 了,消息迅速传开,连联想公司的王主任和长城集成电路的阎主任都打来电话,楚明秋告诉他们,没有什么大不了,干好自己的事就行。 中午,左晋北来了,进门就告诉他, 这事恐怕与关从容有关。 “前两天,我就看见关从容和这方志勇在一块嘀嘀咕咕的,我过去,俩人便岔开了话题,当时,我还纳闷,没想到,他们在策划这种阴谋。” 左晋北很生气,也很无奈,自从左雁和楚明秋结婚后,关从容便疏远了他,反倒是曹群与他走得近了。 楚明秋微微点头,这就对了,他笑了 笑说:“没事,这关从容啊,就没出息, 这辈子,他大概就只能躲在别人屁股后面, 谋大事而无胆,这辈子没什么出息。” 略微迟疑,他想了下对左晋北说:“你能不能让关从容写篇大字报,就批判高科园路线的,批我楚明秋的也行。” 左晋北很惊讶,皱眉看着他:“你什 么意思?” “我打算遂他的意,他 不是想出头吗,我就让他出头,如果他写 了,我就给他评个批邓标兵!反右倾翻案 风英雄!把他的标准照贴在高科园大门口, 进出的人都看得到!如果他还不满意,我 给他推荐到全国去,让中央领导同志接见 他。” 左晋北傻了,怔怔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要作什么。 楚明秋当然不会向他解释。人生三大悲剧! 1912 年入宫当太监! 1945 年投降当汉奸! 1949 年加入国民党! 关从容,该算总账了! “你是不是疯了!”左晋北低声说。楚明秋一笑,正要开口,有人在外敲 门,他叫进,曹群推门进来。 他看了左晋北一眼,然后才说:“这事,与关从容有关。” “梁千里和秦永丹呢?他们有没有参与?” “没有,他们俩反对批邓。” “他们呀,中央文革小组支持什么, 他们就反对什么,跟中央文革小组飙上了。”左晋北没好气的说,这俩人是真正的高干子弟,文革前,父母是中南海常客, 比左晋北曹群关从容父母的地位高多了。 楚明秋微微点头:“这说明他们还有底线,关从容这类人,压根没底线。” 曹群沉默的点点头,左晋北叹口气, 曹群忍不住骂道:“这王八蛋!小人!” “十多年前,我就看出来了,”楚明秋摇头说:“我和他是同学,当年,他妒忌我成绩好,就鼓动莫顾澹出面对付我, 结果莫顾澹被我收拾了,他躲在后面,啥事没有。 他这人啊,喜欢玩阴谋诡计,可胆子又小,老是鼓动别人去,所以啊,这人不能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卖了。” 楚明秋交游广阔,大院的,胡同的, 国内的,国外的,形形色色,也有喜欢耍阴谋的,但绝对没有关从容这样的。 不过,关从容能这样作,他也安心了, 如此沉不住气,能有什么作为,你倒是多 等一段时间啊!了解清楚再动手也不迟! 现在就匆忙动手,这就给了他反击的机会。 可楚明秋不想反击,他想彻底解决这个隐患,这个人不管今后到那,都是个祸害,将来改革开放,这家伙绝对是贪污犯。 让关从容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让这家伙跳出来。 “这家伙恐怕不敢跳出来,他从来没跳出来过。”左晋北摇头说,显然没什么信心。 曹群也赞同的点头,在他的印象中, 关从容从来没冲锋过,就算那次地坛,几百人围住楚明秋三人,他也没下场动手, 结果冲锋陷阵的,大部分被俘,他却跑了。 关从容不管什么事,都不会出头,但到最后,桃子快要成熟时,一定出手,摘桃子。 “那就给他造出声势,让他自觉自愿的跳出来。”楚明秋笑道。 左晋北将信将疑,曹群也不相信,怎么造出这样的声势。 楚明秋高深莫测的笑了笑,没有解释。午饭后,他去计算机公司,这场运动 绝对不能影响研究工作。 经过近两年的工作,软件取得的进展 最大,UINX 源代码的研究已经进入深层阶段,软件小组的成员几乎个个都是 C 语言高手,DOS 操作系统的研究进展顺利。 硬件方面,内存的进展最大,其次是主板,这个还在摸索,现在的主板是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都有。这时,楚明秋的价值就出来了,他强硬规定,芯片组一定要用英特尔的,虽然英特尔的芯片组要比其他公司的要贵,但也一定要用他们。 英特尔公司自然很高兴,认为这是打开中国市场的大好时机,于是在技术上, 为联想公司大开方便之门,联想公司因此获得了不少技术资料。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两国良好关系的基础上,这个时期,欧美认为中国就是个低技术国家,对他们压根没威胁。 这一点也得到仙童公司的证实,仙童公司认为中国的技术能力比美国差二十年,尽管他们有很大决心,可惜的是,他们的技术太差。 楚明秋问夏肃培,两年,77 年,能不能拿出第一台样机? 夏肃培考虑后,认为可以。 楚明秋闻言不由大为兴奋,他不知道微软苹果是什么时候成立的,但 77 年, 应该不算太晚。 不过,楚明秋依旧给香港发出指令, 如果发现有合适的主板或内存,能买的话, 就买下。 在长城集成电路公司,楚明秋也阎主 任下了死命令,不管什么事,都不能影响晶圆厂的安装,必须严格执行生产制度。 阎主任忧心忡忡的答应下来,私下里 依旧在问,要紧不。 “老阎,这次运动主要是教育和科技战线,我估计会波及到我们,但你得顶住, 有什么就推到我们管委会来,记住,核心科学家,一个不能波及,你拟定个名单, 名单上的人要全部保护。” 楚明秋也很担心,中科院新任副主任已经被批判,科学院看着便要有大动作。 科学院的知识分子多,这些知识分子都是惊弓之鸟,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惶恐不安,更何况现在这个形势。 楚明秋想了想,决定还是开个会,下班后,美国人回饭店了,楚明秋召集厂里的工程师和专家组开会,其实,按照道理, 他是管不了专家组的,不过,现在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我知道大家已经知道,中央又有路线斗争,反击右倾翻案风,我要说的是, 我们高科园执行的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发展高科技产业是中央决定的,是毛主席的决策,所以,我们的路线没有问题,这点,大家要有信心。 当前,我们的主要任务完成晶圆生产线和光刻机的安装调试,这是国家花费巨额外汇,我们绝不能让它在我们手中成为废品。 同志们,这里是中国大规模集成电路的起点,你们在为中国的高科技举行奠基礼!” 楚明秋激情澎湃的演讲,激起了所有 与会者的士气,走出会场的人没有回家, 而是回到实验室和工房中。 楚明秋特意走到方楠面前,方楠显然心事重重。 “你父亲还好吧?” 方楠点头:“老爷子还行。” “那就好,多的话就不说了,如果有 机会的话,请转告他,”楚明秋看着方楠的眼睛,几乎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认为他是正确的,犯错的是别人,希望他能保养好身体,未来的中国需要他。” 楚明秋说完后,也没更多的动作,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告诉你哥,他 很长时间没来看我了,我结婚了,他也没来,告诉他,拎着礼物来啊,没礼物,不接待。” 方楠惊讶的看着他,忽然想起来,冲他嚷道:“他是残疾人,你好意思让他跑路。” “别拿残疾作借口,让你爸找个车送他过来,再说了,我给他作的轮椅,那玩意省力。” “怎么不是你去看他。” “你家门槛太高,我爬不进去。” 方楠噗嗤笑出声来,这是这些天里, 她第一次露出笑容,心情舒畅无比,脚步轻快的向办公室走去。 楚明秋的举动被很多人看到,于是有人悄悄走到方楠面前,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的冲她点点头,或者冲她笑了笑。 楚明秋又找到专家组组长,告诉他, 方楠的工作不要动,她原来做什么,现在还作什么。 “咱们不能让人说我们势利是吧,况且,她父亲有没有问题,中央说了算。” 工作组组长苦笑不已:“我也不想,唉,就这样吧,楚副主任放心,我们不会歧视方楠的。” “不但不能歧视,还要保护,我们本来就缺人才,对了,危险的事,别让她干。” “放心吧,我们会注意的。” 楚明秋不敢放心,接下来几天,他不是在半导体公司就是在计算机公司,另外又以新年将至的理由,弄来一批猪肉鸡蛋等福利发下去。 楚明秋装死任打,那张孤零零的大字报依旧还贴在那,但却没有后继,无论方志勇还是关从容都没有后继动作,这让楚明秋有点迷惑不解。 关从容倒也罢了,这方志勇怎么也不动了。 只是现在他还没时间去管他们,随身听 2.0 出了点问题,2.0 版本的随身听增加了两个功能,一个是倒带,另一个则是录音,工程师们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他们设计了一款新的音频芯片,这款芯片集合了播放和录音,增加了功能,体积反倒缩 小了,按理这应该是好事,可现在麻烦的是,外壳! 这外壳原来是金属,2.0 版本打算采用塑料的,可现在的问题是,塑料外壳太脆,很容易就被画花,另外抛光也是问题。 楚明秋和工程师研究后,决定放弃塑料外壳,还是采用金属外壳,组织力量对抛光工艺攻关,必须在拉斯维加斯电子展之前,攻克这个难题。 新产品必须在拉斯维加斯电子展之前拿出来,而且还必须备货五十万台,否则很可能被涌来的订单给淹死。 晚上下班回到家,刚进院子,便听见院子里一遍唧唧喳喳的,好不热闹。 “哥,楚箐姐姐回来了!还有她们连的一群大美妞!”小平安冲过来便嚷道。楚明秋在他脑门拍了巴掌:“别跟狗 子学!要学就学好的!” 小平安笑嘻嘻的,小树林冲他作个鬼脸,楚明秋走进院子,门便开了,左雁出来。 “楚箐她们回来了。”左雁含笑说道, 顺手接过他的书包。 楚明秋点头,推门进去,楚箐魏兰欣 等一群人都在,他笑呵呵的与她们打招呼。 擦过一把脸后,便问起她们能待几天。“就这么想赶我们走?”宋小芸叫道。 “瞧瞧,好心当作驴肝肺了吧,我可 是为你们好。”楚明秋说道:“两年了,你们才探一次亲,我估摸着,你们都归心似箭,怎么着,想在燕京多待两天,没问题啊,不收住宿费,交粮票。” 房间里顿时沉默了,两年才探一次家, 要说不想家,那是不可能的。 “公公,还得请你帮忙,这火车票。” 魏兰欣说道。 “没问题。”楚明秋打包票,随口开个玩笑:“要不要飞机票,我能弄到。” “拉倒吧,飞机票,我可买不起。” 魏兰欣白了他一眼。 “葛兴国和殷柔柔回来了吗?” “都回来了,他们结婚了,现在已经 是两口子了。”宋小芸笑道。 左雁惊喜的叫道:“真的!什么时候 的事!” “七月一号结婚的。”楚箐柔柔的答道,随即问道:“小不老呢?又上漠河了?” 楚明秋点头:“她每年都上漠河,明年,要在哈尔滨举行全国花样滑冰比赛, 她正憋着劲,准备拿个冠军回来。” 小不老几乎每年都去漠河上冰,这几年就没在家过过春节,队里已经宣布,明年春季,国家要在哈尔滨举行全国花样滑冰大赛,小不老想拿个冠军回来,憋着劲苦练。 楚明秋又问起虎子他们,楚箐说是一块回来的,他们回家了,待会再过来。 每次回家都跟打仗似的,路上拥挤不堪,魏兰欣他们也疲惫不堪,一进家门就倒下了,一直睡到晚饭才爬起来,这会精神还好。 聊了没多久,虎子翠儿来子还有琼瑶都过来了,翠儿送给左雁一个根雕,这是她请一个鄂伦春人雕的,虎子则送给楚明秋两根人参,楚明秋非常高兴。 “你呢?”楚明秋看着来子,来子愁 眉苦脸:“哥,我不知道送什么。” 楚明秋点点头,威胁道:“嗯,好,将来你结婚,我也不知道送什么。” “别呀,哥,你让我想想。”来子连忙叫道,虎子笑呵呵的在边上看着,翠儿赞同的说:“该,早给他说了,哥结婚,这么大的事,居然空手过来,哥,别理他, 看看,你那皮夹克,还不是哥弄的,你穿着那得瑟样。” 来子苦着脸,当年楚明秋给虎子带了 件皮夹克,来子眼红,楚明秋答应给他也 弄一件,不过,这皮夹克弄得也不容易, 足足花了十个月,第二年才弄到给他寄去。 “对,哥,将来他结婚,咱们也不管他。”琼瑶也起哄,琼瑶现在是大学生了, 她比楚明秋小了六岁,今年也十九了,去年高中毕业,楚明秋找人开后门,把她送到燕京大学读书去了。 段叔和湘婶的基因很好,几个孩子都继承了他们的优点,琼瑶在学校是妥妥的校花,追求的人很多,但她却很高傲,谁都没看上。 她一开口,楚明秋却拉下脸:“你怎么回来了,这不是周末,不在学校好好学习,跑回来作什么。” 琼瑶一点不怕,撇撇嘴:“学校这几天就没上课,整天开会辩论,你不是不让我参加这些吗!” 反击右倾翻案风就象六六年那样,从 学校开始刮起,华清大学燕京大学,这些 学校贴出了无数大字报,这股风潮也很快 蔓延到社会上,西单墙上也贴满了大字报。 但也仅此而已,楚明秋特意问过勇子和小八他们,大多数厂矿都没动,经过十年训练,老百姓的政治热情早已经耗光, 对政治运动也无感,工厂里,也就是那些造反派来贴了些大字报,再也看不到六六年的那种热情,相反,大多数老百姓都很平静,甚至有些反感。 “你们学校的运动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琼瑶摇头说:“我们都 是随波逐流,上面让写大字报,就写吧, 应付差事罢了。” 楚明秋点点头:“嗯,这样好,千万 别出头,也别出声,当个观众和听众就好。” 琼瑶点点头,没等她开口,魏兰欣插 话问道:“对了,我们走之前,就传达了文件,要搞,什么,反右倾,嗯,反右倾吧,公公,这事,你们燕京怎么样?” “反右倾翻案风。”楚明秋摇头说: “我说魏兰欣,你好歹也是干部了,就算不积极参加,也该把名字弄清楚吧。” 魏兰欣撇下嘴,她不过女知青排的排 长,连党支部成员,芝麻粒大的一个小官, 放地方上就一股长,算什么干部。 “公公,我可听说了,你可是从不参加运动,永远的逍遥派。”宋小芸笑嘻嘻的说道,现在大家也熟了,都叫起外号来了。 左雁招呼大家坐下,房间里人太多, 凳子就不够了,楚明秋看了看提议上排练厅去,那地方大,可以席地坐。 于是众人便一块到排练厅,路上楚明 秋说起燕京的运动来。 “燕京的运动发展很顺利,群众都起来了,你们看大字报到处都贴满了,你们 要有时间,到西单看看,满墙都是大字报, 群众的热情很高。右倾翻案风,呵呵,居然敢翻文化大革命的案,那不是给刘少奇张目吗!” 虎子听着差点笑破肚子,他当然知道, 这楚明秋又开启了忽悠大法,满嘴都是忽 悠。 到了排练厅,里面冷如冰窟,楚明秋 赶紧生火,没过多久,房间里暖和起来。大家把外套铺在地板上,开始闲聊, 左雁和楚箐小雅芝提着水瓶过来,小雅芝九岁了,在三十九小上学,正好是左雁的学生。 孩子们慢慢的都大了,现在还在念书的除了雅芝就还剩下小国容小静蕾小诚意小平安,其中小诚意是楚明秋耍了个花招,六六年时,小诚意已经上三年级了, 六八年楚明秋给他办转学时,让他降了两级,依旧从四年级开始,所以,他现在念高二,明年毕业。 小树林和小琼瑶一样,都被楚明秋送到大学去了,工农兵学员,毕竟也是受过 高等教育,而且也用不着去下乡插队。楚明秋还在琢磨,明年把楚诚意送中 医院去,跟高庆学医。 “最近在弄啥,嗯,你身上好大一股味。”楚明秋闻了闻:“嗯,白芷,嗯,还有南藤,荸荠,黄杞,你在弄什么呢?” 小雅芝没好气的说:“没弄什么,舅舅,我玩去了。” 说完转身就跑,楚明秋愣了下,抬头看着左雁,左雁嫣然一笑:“她弄的那些,我可不懂,也不知道从那弄回来的,整天和诚意在房间里捣腾,不知道在忙啥,问也不说。” “她该不会又给人开方子了吧?”楚 明秋顿时紧张起来,左雁也不由紧张起来, 起身说:“我去看看,诚意不会撒谎。” 左雁匆忙离去,虎子皱眉问道:“怎么啦?” “前段时间赵叔感冒了,小雅芝胆子大,不等我回来,就给赵叔开方子,还跑到中药房买了药,要不是我回来,这丫头就给赵叔吃了。” 虎子惊讶之极:“这丫头胆可真大。” “叔爷,你没告诉她,咱家的规矩?” 楚箐急忙问道。 “我看她小,也就看了两本书,心想 着还早,没想到,一个不留神,她居然开 了方子,还一本正经的买了药,还煎上了。” 楚明秋说着不住摇头。 “怎么?你们家什么规矩?”宋小芸好奇的问道。 “开方子,我家有规矩,没有二十年以上的学习,压根不准开方子。”楚明秋说道。 “二十年!”宋小芸惊叫起来,楚箐便详细给她解释了要在楚家人开方子要过的关口。 “我家规矩就是这样,”楚明秋说道: “这规矩不但我知道,虎子翠儿来子都知道,原来我想教虎子学医的,可他打死不学,为什么呢,要出师太难了。” “真的?”魏兰欣看着虎子,虎子嘿嘿干笑两声,打小他就听父母说过楚家学医的规矩,那可不是一般的难。 “真可惜,你要学了,就是咱们队的赤脚医生了,肯定比雷东明要高明。”宋小芸很惋惜。 “你知道什么!”虎子辩解道:“他家学医,先过识药关,整天不是尝药就是喝药,至少要五年,再过制药关,这一关要八年以上,再跟师傅号脉,这一关要五年, 接下来,才能跟师傅开方,开的方子必须给师傅看,师傅认可了才行,这一关要三年以上,师傅认为你可以了,你才能独立开方,若师傅认为你不行,那就接着跟师傅开方,十年八年都是常事。” “最长的一个,这一关用了十二年。” 楚明秋悠悠的补充道。 宋小芸惊呆了,魏兰欣眨巴下眼睛, 虎子说:“我那时才六岁,听着头皮发麻,这尝药,牛黄,巴豆,什么都要尝,公公尝药,两次差点中毒,他妈差点跟他爸拼命。” “啊!”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楚明 秋慢悠悠的说:“我们楚家出去的大夫, 全是名医。” “拉倒吧,”虎子揭楚家老底:“你们楚家百年了,一共出去了几个大夫?我爸说了,总共不到十个。” “那怎么样,十个名医。”楚明秋很自豪。 “那你干嘛不学医,当医生?”魏兰欣很纳闷。 “说起都是泪,”楚明秋叹口气:“算了,不提了,听音乐。” 宋小芸还想问,翠儿给她使个眼色, 宋小芸闭上嘴,只是心中纳闷。 女生们很快被音乐吸引,金武扬躺在地板上,长叹一声:“这才是生活!” “唉。” 几声叹息连续响起,失落之意,毫不掩饰。 “不知不觉,咱们在北大荒都七年了。” 翠儿抱膝叹道。 楚明秋瞪了虎子一眼,虎子脖子一缩, 将头埋下,他心里很清楚,若不是他的缘 故,这几个小的都会来了,翠儿幽幽的盯 着窗外,夜色昏暗,有雪花飘飘洒洒的落下。 楚明秋也有点感慨,不知不觉中,七年过去了,他们在北大荒都扎了七年了。 “对了,你们的养鸡场养牛场养猪场, 都办起来了吗?” “办是办起来了,就是规模不大,不过,团里师里很上心,不过,我们的机械厂和面粉厂不错。” 魏兰欣说起这两年连里的变化,便来了兴致,她是清楚的,也看过楚明秋起草的那份发展规划。 三连与哈尔滨农学院合办的试验田, 正从事良种研究,猪的出栏时间现在是一百八十天,他们改良了山里提供的饲料, 将出栏时间提前了十天。 机械厂现在承担了全团的单人耕收机和康拜因的维修工作,不过,机械厂吃不饱,经常没事作,葛兴国正设法找个新产品。 唯一不好的是人参,去年种下的人参, 死了一半,连里将剩下的一半看得很紧。 魏兰欣和虎子俩人一唱一和,将连里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这次回来,我还要去农学院,找几个教授请教下,这人参该怎么种,成活率才高。”虎子说道。 死了这么多人参,不但连里,团里也着急,哈尔滨倒底不是燕京,农学院的几个教授在那忙活作实验,三连也让虎子葛兴国趁探亲的机会,向中科院和燕京农学院求助,而且,还特地给葛兴国授权,必要时,可以邀请中科院和燕京农学院的专家教授上三连,团里负责差旅费,全包。 “公公,你跟中科院熟吗?”魏兰欣问道。 “熟吗?”楚明秋笑道:“我现在每天都和中科院的人打交道,中科院新任副主任,叫,叫,胡曜邦,我们聊了好几次。” 去年,他在中南海顶了李副总理不久, 中科院刘副主任便调离了,新任副主任叫 胡曜邦,是个挨个子的老干部,据说是红 小鬼出身。 楚明秋那稀薄的历史知识,压根不知 道,这可是未来的总书记和国家主席。楚明秋就觉着这胡曜邦比刘副主任 好打交道,为人直爽,没有半点架子,俩人很多观点相同,挺谈得来,关系处得挺好。 不过,这胡副主任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被称为右倾翻案风的黑干将,正被批判呢。 “那敢情好,这事就拜托你了。”魏兰欣欣喜的笑道。 “放心,这事,一个电话就够了。” 楚明秋大包大揽。 左雁回来了,楚明秋看着她,她笑了下说:“没事,她在试验药性,最近看本草纲目,一样一样的试。” 楚明秋这下放心了,忍不住摇头:“这丫头,比我胆大,本朝纲目,居然还要试药性。” “你还别说,她呀,每次试后,还记了笔记。”左雁笑道:“这不,把我赶出来了,说我瞎操心。” “这个得鼓励,咱们楚家后继无人啊,” 楚明秋笑道:“现在就看她和小诚意能不 能出来了,否则,就只能看二哥的了,我看够呛。” “怎么啦?”翠儿急忙问道。 “咱们楚家,宽字辈,就没搞医药的, 诚字辈呢,眼看着就小诚意对医药感点兴趣,其他的,都没人了。”楚明秋叹口气。 “那你楚家医药不就传出去了,将来 如何去见你家老祖宗。”宋小芸调侃道。 “我没有门户之见,”楚明秋还是笑嘻嘻的:“楚家的药,秘方其实都已经交给国家了,药房也交了,所以,这楚家医药,早就传出去了。” 众人说说笑笑,魏兰欣她们毕竟舟车劳顿,很快便有不少人撑不住了,于是大家便散了。 葛兴国没让楚明秋等多久,第二天便给楚明秋打来电话,楚明秋一高兴便请他上老莫撮一顿。 两对年青人在莫斯科饭店美美的吃 了顿,边吃边聊,葛兴国说的情况与虎子的相同,人参死了一半多,大家都很着急, 农学院的教授也在找办法。 “培育良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现在的问题是人参,还有便是机械厂,我们机械厂设备有了,可现在就是没产品,单人耕收机已经发展到瓶颈,公公,你脑子活, 帮我们想个招,看看什么产品合适。” 楚明秋端着酒杯摇头:“这什么产品合适,不是我说了算,是市场说了算,你要作市场调查。” 葛兴国叹口气:“你给我的那几本经 济学专著,我已经看完了,很多东西不懂, 问过农学院的教授,他们也不懂,这次回来,你给我讲讲。” 楚明秋再度摇头:“我没时间,小狐狸,别那样,我是真没时间,你问问雁子, 一般情况下,我晚上十点才到家,每天事情一堆。” 葛兴国叹口气,殷柔柔皱眉:“怎么这么忙?” 楚明秋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你到我们管委会来,我给你介绍个好老师。” "谁呀?"殷柔柔问道。"古震古老师,他也是我的老师,嗯,你应该见过,就住在我家前院。" 葛兴国点头∶"成!明儿,我就来。" "不过,我可给你说清楚,这反右倾翻案风,政策研究室说不定会受到冲击。' 葛兴国不屑的笑笑,楚明秋也笑了笑,殷柔柔再度皱眉,左雁叹口气∶"柔柔,你们不知道,他都被贴大字报了。 殷柔柔一下乐了∶"哦,这倒是好事,家伙啥运动都躲过去了,这次终于跑不掉了,谁这么有眼力劲? “还能有谁,咱们老同学。”楚明秋含笑道。 “老同学?谁?"葛兴国皱眉问道∶"莫顾澹?还是关从容?"倒底是老同学,一下就抓到目标了,楚明秋冲他竖起大拇指∶"莫顾澹现在还起不来,关从容用了老法子,又找到个家伙冲锋陷阵。" “又找了一个,”殷柔柔忍不住摇头: “这关从容真没出息,老玩阴谋诡计,不 走 正 道 , 你 不 收 拾 他 。” “收拾他干什么,”楚明秋摇头:“那 不成镇压革命群众了,他关从容要敢用自己的名字贴张大字报,我就评他为反右倾翻案风典型,标兵,给他披红挂彩,敲锣打鼓!” “是吗!你有这好心!”殷柔柔忍不住乐了。 楚明秋笑了笑,没再进一步解释,反倒问殷红军来:“你们结婚,你哥知道吗?” “我给他写了信,他给我回了封信, 三句话,第一句,很好,葛兴国这小子不错;” “第二句,葛兴国好好待我妹妹,否则揍扁了你;”葛兴国含笑补充道:“第三句,飞雪要生了,我接生去了。” “好!是殷红军的风格!”楚明秋拍案叫好! 左雁目瞪口呆,随即咯咯的笑起来, 大厅里就餐的人都忍不住朝他们看过来。 “嗨,楚!” 楚明秋扭头看,却是劳拉,他很绅士 的起身:“劳拉,遇见你真高兴,最近在忙什么呢?” 俩人握手,劳拉上次跟着他采访了五天,可写出来的文章被主编枪毙了,把她气得差点就骂大街了,没办法,还只能到楚明秋这道歉。 “还能有什么,老样子,跑新闻呗。” 劳拉的中文说得比较流利了,还带有比较浓的京腔。 葛兴国和殷柔柔好奇的打量着这个说着京味的白种女人,劳拉也看着他们。 “这两位是我朋友,葛兴国同志和他太太殷柔柔同志,这位是我妻子左雁。” “你好!”劳拉先向殷柔柔伸手,然 后再与葛兴国握手,最后拉着左雁仔细端详:“美丽的女士,祝贺你,你丈夫是个非常有趣的人。” 左雁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殷柔柔则很外交辞令:“劳拉同志,女士,欢迎你来中国。” 楚明秋一笑:“劳拉,我太太是典型的中国姑娘,不像你们西方人那样外露。” 劳拉呵呵一笑:“楚,你们在谈什么呢?” “我们很长时间没见了,自然是叙旧。” 楚明秋含笑道:“不过,劳拉,既然来了 中国,就应该学学中国文化,这可是世界 最古老的文化,这对你的工作也非常有帮 助。” 劳拉点点头,迷惑不解的说:“你说得对,我的确很想了解中国文化,但我不知道该从何入手。” “有时候,我对你们中国人的想法感到很奇怪,可你们却觉着理所当然。楚, 你在这方面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楚明秋看着劳拉,感觉对方很真诚, 便点头说:“中华文明是世界上最古老最璀璨的文明,最关键的是,这个文明从未中断过,世界公认的四大文明,埃及文明, 古巴比伦文明,古印度文明,还有中国文明,现在除了中国文明,其他三大文明, 都已经湮没,只有中国文明流传下来,而且还在不断发展中。 你要了解中国人,就要了解中国文化, 用中国人的思维来了解中国人,才能看清事情的本质,这样,你写的文章,就不再流于表面。” 劳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眉头依旧紧皱,很为难的样子:“楚,了解一个文化,可不是说说那样简单。” “我给你拟个书单吧,你把这些书看明白了,大致就了解了,另外,我建议你没事多在胡同走走,别一天到晚就与你们记者团的人混在一起,那样对你了解中国文化没有丝毫帮助。”楚明秋又开上玩笑。 “我们可不是简单的混在一起,”劳拉笑了,左颊居然有个小酒窝,两眼弯弯的,煞是迷人:“同行之间互通有无,在记者这行里很正常。” 楚明秋摇头:“我看过几篇你们记者团写的东西,说实话,太差了,里面的东西,如果说是你们西方人,还可以接受, 可我们是东方人,是中华文化孕育下成长的中国人,不是基督教文化下成长的白种人。” 这是西方人常干的,用西方的思维方 式和处事方式,来解读中国土地上发生的事,得出的结论自然是错的。 劳拉她们当中有人也意识到这点,可下意识里的西方傲慢,或者说是优越感, 让他们不想改。 不过,劳拉不在此列,她皱眉说:“我也对中国文化感兴趣,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学,我看过一些关于中国的书,可...” “你看的是赛珍珠或陈香梅的作品, 是吗?” 劳拉点头,随即又补充道:“还有一些其他作家, 费正清,台湾香港的,都有。” 楚明秋点头:“嗯,不管是赛珍珠费正清还是香港台湾的,都有问题,费正清赛珍珠,他们毕竟是西方人,所以,他们的作品都是以西方观点看中国,赛珍珠在中国很长时间,所以,她的作品包含了一些中国观点,西方人觉着很惊奇,所以, 她的书在西方大卖,但她还是西方人,所以,她在根子上,依旧是从西方的角度看中国。 台湾和香港的中国人,他们虽然是中 国人,但他们不是生活在新中国的中国人, 台湾国民党人,去国离家,作品中的那种 遗民心态,挡都挡不住。 香港呢,他们受西方文化影响太深, 有些人甚至以西方式思维为荣,所以,通过他们的作品,也无法了解中国。 我给你的建议是,你先看四本书,三 国演义,水浒,红楼梦,金瓶梅。 三国演义,是历史类小说,水浒是草 莽市井小说,红楼梦是上层社会生活小说, 金瓶梅是市井生活小说。 三国演义中,曹操的雄才,诸葛亮的智,关羽的义,赵云的勇,这些不是最重要的,你要看的这段历史中,那些知识分子的选择,为什么山东各州要反董卓,荀彧程昱这些人为什么会选择曹操,诸葛亮为何会投奔刘备。 这本小说看完后,你再去看一本历史书,三国策。” “红楼梦呢,我估计你看不懂,不过, 看过这本书后,你再看儒林外史,这本书 是写中国知识分子的,然后再看《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这本书的范围就要广些, 有官场,有商场,也有普通人。 嗯,还有本书,你也可以看看,《老残游记》,这本书也挺有意思。 这几本书看过之后,你就可以看看四书五经,四书是《大学》、《中庸》、《论语》、 《孟子》;五经是《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总共九本书,这九本书,构筑了中国人的传统道德,也是中国政治文化的基础,同时也是儒学的基石。” “九本书,”劳拉精神一振,随即又迷惑不解的问道:“为什么不直接看这九本书,还要看前面那些小说?” “这九本书是纯理论性的,不知道生活,怎么知道我们中国人。”楚明秋笑道: “我们中国文化讲究儒道释三家合一,你们西方文化呢,好理解,就圣经,这本书之外,就没了,太孤单,孤单就简单。” 楚明秋耸耸肩,简单就不够精彩,劳拉显然明白,摇摇头:“这不对,西方文 明起源于古希腊和古埃及文明,其中以古希腊文明为主,圣经只是一本宗教书籍, 当然,我不否认圣经对西方的影响。” 楚明秋摆手说:“所谓古希腊文明和古埃及文明,这个说法是文艺复兴时期提出来的,在中世纪数百年时间里,西方都是在圣经的统治下,古希腊文明在此期间已经断了传承,十字军东征,在阿拉伯世界找到古希腊文明的典籍,这才让古希腊文明重现天日。 但西方现在的文化,则是在反抗中世纪黑暗统治中形成的,毛主席说,那里有压迫,那里就有反抗,欧洲中世纪过于黑暗,所以,欧洲的文艺复兴也就更加强烈, 而且随着工业文明的兴起,欧洲这才发展来。 所以,今天的欧洲文化,其实是一种融和文化,有古希腊的基因,有宗教传统的基因,还有古埃及的基因,以及阿拉伯文化的基因,别小看了阿拉伯文化,阿拉伯文化中的重商因素,对欧洲的影响极大。” 劳拉有些困惑,楚明秋的这番言论, 脱离了学校教科书的范畴,完全是一种新的论述,扩展扩展,甚至可以拿去当篇论文了,可就是离经叛道。 葛兴国和殷柔柔交换个眼神,俩人心知肚明,这公公又开启了忽悠大法,左雁低着头,在剩下不多的食物中扒拉,很辛苦。 劳拉显然被弄糊涂了,从中国文化到西方文化,又绕到阿拉伯文化。 “这世界上,除了中国文化受宗教影响最少,其他的文化都深受宗教影响,所以,你们西方人看不懂中国人,我们中国人也同样看不懂你们西方人。” “那你说说,我们西方人那些地方看不懂了?”劳拉问道。 “说一个吧,人权,”楚明秋说道: “美国建国纲领上就明确提出,天赋人权, 可美国建国纲领颁布后,直到一百年后, 才给黑人投票权,才废除种族隔离,到现 在,美国依旧有严重的种族问题。 可在基督教中,同样宣扬种族平等, 上帝关爱世人,可在基督徒建立的世界中, 却存在严重的种族不平等,这是为什么 呢?” 劳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会才说: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上帝在很多时候 并不是公平的。” 说着她便乐了, 楚明秋也笑了,劳拉拿出笔记本,请楚明 秋把那几本书写下来,待楚明秋写完后, 便告辞了,这也是西方礼仪,别人老朋友 聚会,贸然加入,是一种失礼行为。 劳拉走后,殷柔柔才笑出声来,左雁捂着嘴,无声的乐了。 楚明秋却神情自若,看看时间:“快九点了,走吧。” 葛兴国点头,几个人收拾收拾出来, 到了外面,并没有骑车,而是推着车慢慢走。 “魏兰欣她们在我家,你不来看看, 她们后天上午十点的车。” “我明儿过来,晚上住你家。”葛兴国说道。 楚明秋嘿嘿笑了:“你丫真不客气, 对了,你们连里的那个沈玲玲,在我们高科园干活,去了计算机公司,她是学计算机的。” 葛兴国叹口气:“她走得也 ” “沈玲玲在你们那。”殷柔柔有点意外,楚明秋笑道:“高科园是明星企业,你们高干子弟的德性,就喜欢凑热闹,我就明确告诉他们,要是来镀金的,早点说, 我配合他们。” “这是为什么?”殷柔柔有些纳闷, 不相信的问:“你有这么好心?” “我这人从来都当好人,干嘛要挡人家的路,而且我也挡不住,”楚明秋说道: “当然,从另一方面来说,有些事,就没他们的份了。” “你小子从来不吃亏。”葛兴国想了想,觉着这倒不失是个好办法,强行阻挡, 就象楚明秋说的,挡不住,既然挡不住, 那不如就放行。 “那,你怎么给其他人 ”殷柔柔 也会也想明白了,便疑惑不解的问道。“很简单,给他们铺路,自然不会用 好的,学毛选积极分子,反右倾翻案风标兵,积极分子,这些荣誉可以给他们,不过,科研就不会让他们插手了,进修什么, 也没他们的份。” “进修?上那进修?”葛兴国疑惑的问:“他们本身就是工农兵大学生,还上那进修?” 楚明秋沉默了会,看看四周,没人注 意他们,便低声说:“你们对这次右倾翻案风,怎么看?” 葛兴国苦笑下:“我们离开时,才刚刚传达了文件,不过,从团里的态度看, 对这个运动并不热衷,就传达了下文件, 怎 么 开 展 工 作 , 也 没 部 署 。” “那你们知青呢?”楚明秋又问道。 葛兴国摇头:“我们大多数知青是反对的,大家想的是怎样才能回城,只是谁都不敢公开说出来。” “这很正常,七年了,人生有几个七年,原来说下去三年,现在已经七年了,什么都看清了, 你们那干部子弟走得多吧。” 葛兴国沉默了会,点点头:“我们连, 又走了几个,两个病返,还有一个回去顶替,还有三个念书,都是干部子弟。” “薛清清走了,”殷柔柔说:“她到沈阳医学院念书去了,另外,王少钦也走了, 他父亲今年解放了,到大连工学院读书去了。” 楚明秋叹口气:“兴国,你什么时候回来?” 葛兴国摇头:“现在还不好说,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很好,”楚明秋说:“没有那种扎根的想法,这很好,你的未来不在北大荒, 我建议你过几年考大学回来,堂堂正正。” 葛兴国苦笑下,这算什么堂堂正正, 要上大学,现在就可以,何必等几年。 “你别想错了,我的想法是,过几年, 两年或三年,国家局势会有一番转变,很大的转变,高考,文革前的那种高科,会恢复文革前的高考。” 葛兴国微怔,眉头拧成一团:“你这什么意思?大的变化?多大?” “兴国,不要静止的看问题,”楚明秋低声说,看看四周,还是感到不安全: “有些事,还不到说的时候,记住,多看书,多读书。” “你小子,还这样小心。”葛兴国没有继续追问。 殷柔柔和左雁走在后面,俩人随意的 聊着,殷柔柔小声的问楚明秋对她怎么样? 左雁幸福的点头。 第二天下午,葛兴国和殷柔柔一块来 到楚家大院,魏兰欣她们正在排练厅听歌, 大家一块聊了一下午。 宋小芸促狭的提出要去葛兴国家,看看将军楼是啥样,葛兴国还没开口,殷柔柔便爽快的答应下来,不过,只能在她们回来经过燕京时才行。 晚上,楚明秋回来了,看上去很高兴, 左雁有些纳闷,问他有什么好事。 “今儿又有人贴大字报了,这次是对华汉民去的,当然,顺带也提了我。”楚明秋笑呵呵的说。 “给你贴大字报,你还挺乐活,有病 吧。”宋小芸一点不客气。 “看来是病得不轻。”魏兰欣笑呵呵 的补上一刀,殷柔柔却警惕的看着他:“这家伙该不是在搞什么阴谋诡计吧。” “有什么阴谋诡计。”楚明秋笑道, 这大字报总算有第二张了,不过,还不是最好,不是关从容的,而是行政科的一个干事,矛头也不是对准他,而是瞄准了华汉民。 “这反右倾翻案运动,别的单位都搞得轰轰烈烈,咱们高科园就冷冷清清的, 现在总算有人出来贴第二张大字报了,这是个很好的进步,照这样下去,年前咱们高科园的运动就能轰轰烈烈的开展起来了。” 葛兴国看着他直摇头,魏兰欣则撇下嘴:“运动,运动,整天就是运动,也不知道干点别的。” “那不行,生命在于运动,再说了, 这没运动,咱中国还不变色了!”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道。 “哟,这当了领导,说话就不一样, 看看,水平多高!”宋小芸装模作样的恭维道。 楚明秋也不生气,笑眯眯的反击道: “这可不对啊,葛兴国殷柔柔,你们在广阔天地里,怎么锻炼的,这思想觉悟怎么越来越低了。” “看看,就说当了领导干部,这觉悟就蹭蹭的往上涨,真真了不得。”殷柔柔好容易抓住机会,开始冷嘲热讽模式。 楚明秋扭头看着葛兴国:“你老婆嘴 巴还是那样厉害,你怎么受得了她。” 葛兴国一笑:“你们斗嘴斗了二十年 了,别扯上我啊,你们继续。” 随即又给魏兰欣她们解释道:“柔柔小时候就住前院,他们打小就认识,从小就斗嘴,到现在也不改。” 殷柔柔瞪着楚明秋:“你少胡扯啊!否则,我可就收拾你老婆了。” 左雁举手投降:“柔柔姐,别扯上我啊,打小就知道,我可斗不过你。” 楚明秋笑嘻嘻的:“得了,不你胡扯了,不过,咱们高科园运动搞得冷冷清清的,市委领导都批评我们了。” “你还怕批评?”殷柔柔秀眉微蹙, 怀疑的看着他,左雁则满不在乎,依旧含笑。 “我倒不怕,不客气的说,别说批评了,就算就地免职,我也一点不害怕,” 楚明秋叹口气:“可我怕影响工作,高科 园的各个项目开展很顺利,我们正在爬坡, 大家都鼓足了一股劲,我就怕这运动一来, 把大家这股劲给泄了。” 葛兴国闻言点头:“这才是我了解的公公,那你是怎么想的?” “很简单,把运动控制在一个范围, 就控制在管委会,现在有人贴大字报了, 如果再没人贴,我就要自己找人贴了。” 楚明秋叹息着摇头,这话虽然如此,可找谁还是问题,所以,他最希望关从容自己跳出来,然后便推关从容上位,什么反右倾翻案风标兵,批邓积极分子,这种荣誉, 要多少给他多少,可这家伙不知闻到什么味,就是不动。 众人也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间,都沉默了,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楚明秋见状便起身说:“得了,你们 早点休息,明儿还要坐火车呢。” 大家不约而同的叹口气,也起身回房间,明儿十点的火车,这个时期的交通可没几十年后便利,十点的火车,九点就得赶到火车站,再扣除市内交通的时间,七点必须起床。 楚明秋和葛兴国却没有睡意,左雁陪着殷柔柔去看给他们准备的房间,这房间原来是楚宽光的房子,不过,正房让魏兰欣占了,只能让殷柔柔两口子住偏房。 楚明秋和葛兴国则回到他的房间,俩人随意坐下,喝了几口水,楚明秋说起猴子林百顺和韦兴财,前俩人都在高科园, 还都在业务科。 “有意思,这猴子不声不响的,居然大学都毕业了。”葛兴国有些感慨。 楚明秋摇头:“这一点不奇怪,你想想,猴子当年,父亲自杀,全家人被赶出大院,可他却在短短一年里,成为东城区的大哥,这说明什么?” 葛兴国微微皱眉,端着水杯看着他, 楚明秋摇头,这丫真不会聊天。 “说明他适应环境的能力极强,善于变通,也敢变通,不像你。” “我怎么了?”葛兴国终于开口:“哦,我也去当大哥!” “拉倒吧,就你那样,还当大哥。” 楚明秋嗤之以鼻:“你呢,是个有原则的人,或者说,你的底线比猴子要高。” 楚明秋比划了下,画出两道线:“但 你的性格,怎么说呢,比较犹豫,调和, 撂以前,你丫就是个改良主义者,而猴子则可能成为革命者。” “我在你眼里就这样不肖。”葛兴国很无奈的摇头。 “不肖?!你错了。”楚明秋摇头说: “在现在的政治词典,改良主义是个贬义词,革命好像是个褒义词,可是从经济学上看,则不然,改良主义很可能是褒义词, 革命才是贬义词。” “这怎么说?”葛兴国精神略振,很是好奇。 “成本效益分析。”楚明秋说道:“革 命是彻底的推倒重来,改良则是修修补补, 事缓则圆,急难成效,还有,治大国如烹小鲜,也是这个意思,革命的成本极高, 改良的成本则要低得多。” “你这话,听着好像对的,可,怎么就那么不得味。”葛兴国苦笑道:“你丫该不会是在忽悠我吧。” 楚明秋摇头:“这还真不是忽悠你,你呢,是固有思维,二十多年了,你接受的教育是,革命是最好的,改良主义是调和,是绥靖,是妥协让步,所以,改良不可取,对吧。” 葛兴国想了想,好像是这样,这么多年里,教科书上好像是这样说的,从改良的洋务运动,到戊戌变法,再到民国初年的共和,无数改良好像都失败了。 “对了,你问过你爸吗?”楚明秋换了个话题,随口问道。 “我爸?啥事?”葛兴国还没从改良和革命中走出来,忽然又听见这个,忍不住反问道。 “反右倾翻案风啊,文革初期,你爸 不是不让你参加运动,这次反右倾翻案风, 你爸怎么说的?”楚明秋笑道。 葛兴国苦笑下:“我还没见到我爸呢,唉,他参加军事代表团,上非洲访问去了, 要半个月后才回来。” “哦,那太遗憾了。”楚明秋微微一笑。 葛兴国皱眉问道:“昨儿你说高科,云里雾里的,没说清楚,今儿,你再说说。” 葛兴国的父亲其实是支持他留在北大荒的,但把他妹妹办回城了,而且正大光明,老子年龄大了,想女儿了。 “其实,这没什么好说的,”楚明秋随意说道,对葛兴国,特别是现在的葛兴国,他可以多说些。 “你丫的,别藏着了,我你还信不过!”葛兴国佯装生气。 “这世上,若连你葛兴国都信不过, 那还真没几个人可以信的了。”楚明秋叹道。 “那你还不说。”葛兴国没好气的说。 “从那说起呢,”楚明秋沉凝下,才说:“其实这次反右倾翻案风,是主席和 邓小平斗法。” “主席和邓小平?”葛兴国皱眉,不相信的反问。 楚明秋点头:“主席让邓小平为文化大革命作个结论,要求是七分功三分过, 邓小平拒绝了,而且是两次拒绝。” 葛兴国惊讶之极,禁不住反问:“你怎么知道!” 楚明秋一笑:“我也有几个朋友,中央和市委都有,这些都是他们告诉我的。” “就在这时,华清大学的刘冰给主席写信,反映迟群和谢静宜的问题,这封信是托邓小平转交的,结果被主席认为是针对他的,加上毛远新的反映,种种因素, 催生出这次反右倾翻案风运动。” “但这些都是表象,”楚明秋严肃的说:“实质是主席接班人之争。” “主席接班人?这什么意思?”葛兴国眉头紧皱。 “林彪之后,主席一直在挑选接班人, 先是王洪文,而后是邓小平,可现在看来, 王洪文扶不起来的阿斗,邓小平跟他不是 一条心,或者说,俩人在如何评价文化大革命上,有严重分歧。” “邓小平上台,对江青一伙,会有严重影响,所以,他们极力想阻止。” “而邓小平呢?文化大革命持续九年了,邓小平其实已经看清了,文化大革命是错误的,必须全盘否定,才能给中国一个新的未来,所以,他坚决拒绝给文化大革命作结论。 他拒绝给文化大革命作结论,目的放在主席之后,我们虽然在喊主席万岁,可世界上毕竟没有真的万岁之人,老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 主席今年已经八十二,翻过年便是八十三,后年便是八十四,所以,邓小平在等。” “那么,这里面就涉及到主席身后之事,”楚明秋还是禁不住压低声音:“谁能收拾文化大革命这个烂摊子,江青王洪文这帮子家伙?” 葛兴国想都没想便摇头,神情颇为轻蔑。 “那么还有谁?叶剑英李先念?吴副总理还是华国锋?” 葛兴国迟疑下,还没等他开口,楚明秋就说:“ 都不行, 只有邓小平。” “从 1957 年到现在,我们走入了一个误区,可以说是错误,左倾错误,五七年的反右,五八年的大跃进,六三年开始的四清,到现在的文化大革命,左倾错误是一脉相承,文化大革命是其高潮。 经过这场革命,我党将深刻认识到左倾错误的危害,从此中国将走上正轨。” “但要纠正这长达二十年的左倾错误, 否定二十年执政的错误,非有大威望的领 导人不可,所以,只有邓小平。” “邓小平的资历,战功,还有这九个月的治理整顿,决定了,只有邓小平,唯有他上台,才能纠正这二十年的左倾错误。” “邓小平上台后,对你们知青也是好消息,上山下乡运动将终结,知青将全部回城,高考将恢复,回到从前那种以成绩论,再没有出身,没有黑五类红五类。 兴国,到那个时候,就到了我辈大展宏图的时候了!” 葛兴国听得入迷,政治局势的分析, 到对未来的展望,乃至楚明秋说完之后, 半天还没醒过神来。 楚明秋也被自己描述的前景给迷住了,熬吧,漫长的黑夜就要过去了,天边已经出现灰白色,阳光就击破那浓厚的黑暗,光明将普照大地! 邓小平要上台了! 改革开放,那是个更精彩的时代。 “你的意思是快则两年,慢则三年, 主席去世,邓小平上台,然后就恢复高科?”葛兴国问道。 楚明秋点点头:“现在,中央这帮老家伙,都在当缩头乌龟,都在等,等主席咽气。” 楚明秋说着就笑了:“我这是在赌,赌未来三年内,中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对了,咱们今晚的话,连殷柔柔都不能告诉。” “你跟左雁说过吗?”葛兴国反问道。 楚明秋摇头:“雁子在生活上是个好伴侣,但事业上,”他摇摇头:“她是朵柔弱的花,需要人保护,而且,她的事业心也不强,到目前为止,她最感兴趣的是教书,当老师,我不想这些烂事来打搅她。” “但殷柔柔不一样,她的事业心很强, 在事业上,会是你的好帮手,不过呢,你也要注意,很多事,都坏在女人身上。” 葛兴国对前半句话深有同感,但不同 意后半句话,于是他摇头说:“凭什么这样说她,你呀,居然大男子主义还挺重。” “呵,还挺护短,翻翻历史书,看看 多少女人坏事了,”楚明秋微笑道:“我不是说殷柔柔就会坏事,我的意思是,你将来几乎可以肯定会走上领导岗位,不是因为你的父亲,而是因为你的才干,至于能走多远,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一定会走上领导岗位,所以,要管好家人,这个家人,包括你的老婆,兄弟姐妹,将来还有儿子女儿。” “这话听起来,还不错,领导岗位。” 葛兴国戏谑的当笑话听。 楚明秋也摇头:“你还别不信,你这几年在北大荒攒下的东西,别人一辈子都赶不上,象关从容那些人,一辈子都赶不上,然后再加上你父母的关系,殷柔柔父母的关系,将来,你必定会走上领导岗位。 你别用这个眼光看我,也别假清高, 现实就是这样,高干子弟就是高干子弟, 该用父母的关系,兴国,真到了那个时候, 一定要用,千万别客气。” 葛兴国微微摇头,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反对,随口问道:“那你现在就是官,职务还不低,实权人物,你给左雁立了规矩?” 这话有点挑衅,可没成想,楚明秋点点头:“当然,规矩还是早点立好。” 葛兴国大奇:“说说看,你都立了那些规矩?” “现在就两条,我工作上的事,不许插手;第二条,人情往来,超过十块钱的礼物,不管是谁,不准收。” “那你结婚收的礼也没超过十块钱?” 葛兴国故意难为他。 楚明秋点头:“对,最贵重的礼物是咸鱼干送的,一本字帖,清末的,我挺喜欢,花钱买下了。” 其实也不是全这样,邓军送的,他就收下了,但他不认为邓军是外人,那是他姐,姐给的礼,再重也要收。 当然,他也送礼,就象虎子送给他的两根人参,一转手,他给吴副总理和方楠, 一人一根,吴副总理自不消说,给方楠找的借口是给她哥方朴的。 这番话可不是假话,在楚明秋看来, 葛兴国将来要走仕途的话,肯定会到一个不低的位置。 父亲是中将,岳父是部级干部,他本人才干突出,如果恢复高考,他再弄上一学历,那就具备了所有提拔重用的要素, 县级干部压根不是事,市级也轻松,最少应该到省级。 等等,在过去几十年里,没听说过, 省级干部里有姓葛的! 楚明秋神情微变,这家伙该不是栽了吧!贪污受贿被查了! “怎么啦?”葛兴国察觉到他的神情有异,便问道。 楚明秋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兴国,老实说,你的条件,我都嫉妒,恢复高考后,我建议你参加高科!不考华清就考燕大。” “拉倒吧!恢复高科,还不知道猴年马月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对了,你这是给关从容下套啊!”葛兴国反应也很快,立刻想到关从容。 楚明秋也乐了:“你才明白,不过,我这是阳谋,不是阴谋,关从容若自己不跳出来,我也没办法,可他若跳出来,我就一路给他安排好。” “可万一要不是邓小平呢?不就成全他了。”葛兴国饶有兴趣的问道,对关从容,他没那么反感,在他看来,这关从容就是个干部子弟,有些骄狂罢了。 “那就要赌了,看老天爷怎么安排。” 楚明秋毫不在意的耸耸肩。 楚明秋随后问起王三更,葛兴国告诉他,王三更扶正了,成了他们的营长,现在干劲十足。 “你昨天说的机械厂产品问题,我有个想法,”楚明秋说道:“你们离大庆油田很近,我觉着,你们可以去大庆油田看看, 不要想大的,大的,你们造不了,要注意小的,比如最简单的钢丝钳,扳手,还有, 劳保用品,比如手套什么的。” 葛兴国眼前一亮,有些惊喜的说道: “这个想法好,对,我怎么没想到,嗯, 好,这个想法好。” 这话给他打开了一扇窗户,他马上想到,除了大庆,东北还有很多大企业,东北的企业,员工动辄上万,两三千人的都是小厂,这些厂需要多少劳保用品,需要多少钢丝钳,多少扳手...... 他的眼前徐徐展开一幅动人的画面。楚明秋冲他微微摇头,笑道:“你呀,还是没找到方法,我给你指条路,先去石油部,找设备方面的人了解下,另外再看看有没有熟人,这时候,该利用的关系, 一定要用起来。” “这点,你放心,我可不是那种自命清高的人。”葛兴国有些兴奋,在这上面, 他敢毫不迟疑的用上父亲的关系。 俩人闲聊着,葛兴国显然还在担心反右倾翻案风对生产产生影响,楚明秋也担心这点,而且他认为肯定会产生影响。 第三节 再次挖坑 马上就要元旦了,管委会大楼挂上了鲜艳的横幅,欢庆元旦,管委会的人都挺高兴,后勤科搞来了一批物资,有猪肉和鸡鸭,也有山货,很丰富,分给每个职工, 人人都喜笑颜开。 阴沉的天空下,三个人走进了管委会大楼,大约半个小时后,三人又走出了大楼。 没有多久,楚明秋开着吉普车停在院子里,楚明秋从车下来,关上车门后习惯性的瞟了眼张贴栏,现在已经有三张大字报了,可关从容依旧没露面。 到了郁解放办公室,孙满屯已经在里面了。 “主任,有啥事?”楚明秋张嘴便问,他正在下面的工厂巡查,就在前几天,顾三阳从香港发来订单,生产任务很紧。 “你看看吧。” 郁解放把一份公文递给楚明秋,楚明秋拿起来一看,是长春光机所发来的外调通知和核查通报。 长春光机所在反右倾翻案风中,查明 一个外国特务组织,这个特务组织以光机 所的一个党委副书记为首,成员有很多人, 不仅仅有光机所的人,还有借调到专家组 的,已经调到长城集成电路公司的。 楚明秋一看抬头便涌出股怒火,草草看了一遍。 “胡扯!”楚明秋将公文扔到桌上: “一点实在的东西都没有,这不是诬人以罪是什么,哦,去过国外,见过外国人的, 就是特务,那我投案自首,我去过国外, 我还有几个亲戚在国外,台湾也有,我也就是特务,这光电所在干什么,不认真干工作,就搞这些玩意!” 郁解放微微皱眉:“小楚,别激动! 有事好好说。” 孙满屯也不满的说:“有什么好激动的,这种事,还少吗!” 楚明秋微怔,叹口气:“我就不明白了,怎么老是有这种事。” 郁解放也叹口气,又拿出一份文件, 推过来:“看看吧,这是市委发下来的通知。” 孙满屯拿起来看,是市委关于成立反 右倾翻案风领导小组,领导小组组长是谢静宜,要求各单位深入广泛的发动群众, 揭批右倾翻案风,抓典型,竖标兵,将运动引向深入。 “引向深入?什么意思?”楚明秋问道。 孙满屯苦笑下:“这还不明白,抓典型,竖标兵,还不是那套。” “主任,联想公司和长城公司,这些教授研究员,可是咱们好不容易弄来的宝贝,批他们,我可不同意。”楚明秋沉声道,他们心里都明白,尽管报上的文章越来越多,广播中声嘶力竭,但下面的老百 姓却无动于衷,甚至有人在西单贴出大字报,质问反击右倾翻案风的目的,有人散发传单,把反右倾翻案风与江青等人阴谋夺取中央最高权力挂钩。 这两篇大字报直接被打成反革命事件,公安局全燕京追查,敌情通报,高科园就收到两份。 郁解放叹口气,很是为难,光机所的 案子是公对公,不管怎样,都要给对方一个交代,否则捅上去,麻烦就大了。 光机所的案子,涉及好几个专家,除了借调到专家组的王大鹏教授,还有就是已经调到长城公司的寻玉龙,朝俭菱,王臧杉,这些人都是楚明秋好不容易才调来的,从事光刻机研究的科研人员。 楚明秋看看公文,断然说:“我来处理,专家组和长城公司是我的工作范围, 我来处理,理所当然。” “你去?你去干什么,”孙满屯摇头 说:“你的工作忙,我去。” “拉倒吧,你头上的帽子够多了,还是我去吧。”楚明秋摇头。 “还是我来处理吧。”郁解放叹口气。没成想,楚明秋和孙满屯几乎同时摇 头:“不行,你不能出面。” 郁解放心里感动,这事很明显,风险极大,特别是在这个政治气候下,稍不留意便成了批判对象。 “正因为我头上的帽子多,再多两顶, 也没什么。”孙满屯郑重的说:“郁主任,你要负责全面工作,小楚,你的工作最重, 你们两个要出事了,高科园的发展,将受到严重影响,我呢,对高科园的影响最小, 所以,我出面,最合适。” 这话有一半是正确的,郁解放主持全面工作,并没那么要紧,楚明秋才是关键, 现在高科园的发展,完全在他的规划和控制下,他若出了事,将严重影响高科园的发展。 郁解放深深叹口气,楚明秋盯着那份文件,眉头拧成一团,忽然,他抬头说: “这只是光电所发来的,不是公安机关发来的。” 郁解放点头,孙满屯有点明白了,点头说:“对。” “光电研究所有没有资格发这个公文?”楚明秋问道,郁解放恍然大悟,他陷入了思维惯性。 文化大革命以来,各种协查满天飞, 随便一个单位,开张介绍信,便可以任何地方调查,你还不得不协助,否则便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长久以往,就形成了一个固定思维, 凡是这类事,都协助调查,涉及的人,不管是不是真的,先挂起来再说,否则便是立场不坚定。 “光电所不过一处级单位,全国多少处级单位,若都发个函来,我们就要协查, 那我们就别干事了。”楚明秋说道,随即忿忿不平的骂道:“妈的,我们也发个函,查他们的党委书记,就说是林彪余党。” 孙满屯瞪他一眼,楚明秋的声音小下来,孙满屯不满的说:“少惹事生非,这事,我来处理。” 楚明秋不吭声了,郁解放也不赞成扩大事端,便点头:“那好,老孙,这事就由你来处理,不过原则是,咱们的人一个都不能涉及,都挡回去。” “放心吧。”孙满屯点头,就准备起身。 郁解放连忙说:“还有,这个怎么处理?” 市委下来的通知,这个比光电所更麻烦,这是现管,不能不认真对待。 可楚明秋却无所谓,靠在椅子上:“这有什么难的,咱们也成立个反右倾翻案风领导小组,郁主任,您当组长,我和老孙当副组长,再让宣传科写几篇文章,把咱们的成绩与反右倾翻案风挂上,不就完了。” “竖典型,竖标兵呢?”郁解放苦笑下,看着孙满屯。 孙满屯也禁不住苦笑,这是楚明秋的常用手法。 “咱们高科园是七三年底才成立的机构,没有历史旧账,也就是说,没有前案, 那有什么案子可翻,没有案子,自然就没有典型。” 楚明秋说着:“至于标兵,我看,暂时还没有,对了,市委这个文件,可以传达到下面吗?” 他忽然觉着这是个引蛇出洞的好机会,典型,标兵,这不就是根骨头吗,关从容这样利欲熏心的家伙,能不出来抢! 郁解放愣了下,摇头说:“上级没说。” “那就问一问,”楚明秋说:“如果可以,我们就向下传达,唉,不是我们压制, 您看看,到现在为止,大字报才写三篇, 还不痛不痒的,咱们是该发动下群众。” 楚明秋把反右倾翻案风严格控制在管委会,联想公司和长城公司都不让动, 联想公司还好说,是个新成立的单位,长城公司就不一样了,是老牌企业,整体划过来的,有造反派,另外,彩电公司的造反派在前期被楚明秋收拾了,受到了沉重打击,成员深为忌惮,这次反右倾翻案风运动中,没几个敢动。 所以,到目前为止,也就长城公司的造反派贴了几张不痛不痒的大字报。 “这份文件,从密级看,不算保密文件,应该可以传达。”孙满屯不知道楚明 秋想做什么,但看出了楚明秋想传达下去, 便提议道。 郁解放略微想想便点头:“成,下午六点半开会,全体党员和干部都要参加。” 通知很快传达下去,这个时期加班, 很正常,革命工作,那能斤斤计较,加班是义务,还没有加班工资。 会议很顺利,也不长,市委文件很快传达下去,楚明秋在散会后,把猴子曹群林百顺叫到办公室。 “你们三个,回去后,每人写上一篇大字报,不过,不要贴出来,先给我看。” “你想作什么?”猴子皱眉问道,林百顺和曹群压根没问,就答应下来。 “少废话,”楚明秋很无奈:“市委对我们高科园的运动形势不满意,咱们得多帖几张大字报,不过,大字报不能乱写, 大家多写点形而上的,大而空的东西,反正把张贴栏给贴满,造成一种声势,市委领导满意了,我们也就过关了。” “操!管那作什么!”猴子爆粗口,骂道:“这帮人吃多了,我看江青那娘们没安好心!” “你们知道吗?香港有本书,红都女皇,据说是采访过江青的美国记者写的。” 曹群神秘的说道。 “这有什么稀奇,我在香港看过。” 猴子说道:“不是美国人写的。” “真的?听说,主席为这事把江青臭骂了一顿!”曹群颇为高兴。 “曹群,”楚明秋立刻插话,严肃的 说:“你丫活腻味了,这话能随便传!你 在这说说倒没什么,我们三都不会去告密, 在筒子楼呢!不说别人,关从容就能卖了你!” 猴子听到关从容,脑子里闪过一道亮光,若有所思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的目光闪了闪,曹群嘿嘿笑道: “我也就在这说说,筒子楼里,我可是半 个字都不敢透。” “记住,嘴巴不严的,成不了大事。” 楚明秋说道:“好了,回去写文章,明儿交给我看。” “嗯,楚副,这角度该从何入手?” 猴子问道。 “你们自己去想,不过,两条,一不能点名,任何人的名字都不能点;二言之凿凿,空洞无物,多写些口号和毛主席语录。” 三人听出点东西来,曹群疑惑不解的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楚明秋耸耸肩:“直说了吧,你们的作用是抛砖引玉,这反右倾翻案风,还是中央的政治斗争,他们斗完了,这运动也就过去了。” 三人沉默了会,曹群皱眉说:“咱们还是应该有态度。” “态度?当然,要不然,你也上街, 跟六六年那样,冲进市委,或者冲进中南海,把那谁谁拖出来,批斗!”楚明秋没好气的呛道。 曹群嘿嘿干笑两声,正要开口,门外传来敲门声,楚明秋叫了句进来,左晋北推开门。 “好,就这样办,你们去吧。” 猴子率先起身,三人出去了,左晋北关上门。 左晋北一言不发的坐在楚明秋对面, 拿出烟来点上。 “怎么啦?有思想问题了?”楚明秋皱眉看着他。 左晋北摇头,楚明秋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你对小黄动手了?” 左晋北恶名在外,在大院里找不到女 朋友,原来在大学里交了个女朋友,可老 毛病犯了,女朋友跟他掰了,前段时间, 别人介绍了个黄姓姑娘,在百货大楼上班, 俩人见面后,黄姑娘觉着他还行,俩人便 开始交往了。 “想那去了,心里烦!”左晋北说道。“心里烦,上我这找痛快来了,要不,咱们找个地,打一场!”楚明秋玩笑道。 左晋北没有理会,狠狠抽了两口烟,骂道:“他妈的!” “哟,这是怎么啦!”楚明秋故意笑道:“瞧你这忧国忧民的样,看来在咱们高科园上班,是委屈你了,你该上国务院去!” 楚明秋丝毫没有将左晋北当大舅子觉悟,依旧象以前那样,稍微有点不对便敲打,这家伙不能放松,否则就蹬鼻子上脸。 “没跟你说笑,你说,中央!”左晋北试探的问道。 “中央的事,自然有中央管,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就行。”楚明秋说道,忽然萌生一个想法,便说道:“看你闲得,这样吧,今晚写张大字报,先写小样,明儿给我看,怎么样?” 左晋北低头抽了两口烟,抬头看着他, 冷冷的说:“没兴趣。” “那你现在对什么还感兴趣?” 左晋北摇头,他就觉着什么都看不顺眼,到处都是王八蛋。 楚明秋起身到他跟前:“行了,回去吧,写大字报去,明儿交给我,我看过之前,不准贴出去。” 左晋北闷闷不乐的走了,楚明秋正看工作计划,这是明年的工作计划,还有资金安排。 许云梅风风火火的推门进来。 “我说,许姐,你这动静也太大了吧, 有什么事,你打个电话过来,我过去。” 楚明秋很无奈的看着许云梅。 “咱们这样干,不会影响工作?这晶圆生产线安装就快完成了,下一步就是试生产,这个时候,来搞这个,合适吗?” 许云梅气咻咻的问道。 “许姐,”楚明秋叹口气:“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咱们躲得过去吗,挡得住吗? 还是压得住!” “可,咱们也不能就这样但孙子吧!”许云梅忿忿不平:“江青上台,对国家就有好处!” “那你打算怎么办?”楚明秋笑道。许云梅语塞,楚明秋含笑看着她,半响,才恨恨的说:“我就是气不过。” 楚明秋叹口气,文革十年,怨气满天飞,坐在火山口上,犹不自知。 许云梅发了通火才走,楚明秋直摇头, 这许云梅居然还这样大火气。 他以为下一个过来的会是华汉民,可等了半天也没见着他来,反倒是孙满屯过来了。 “时间不早了,回吧。” 楚明秋看看时间,这一耽误,就到九点了,便起身。 “成,回。” 收拾好东西,便与孙满屯一块下楼, 到了院子里取了自行车,抬头看到联想公司的办公楼,几乎所有办公室都亮着灯。 “这是个灯火辉煌的时代,”楚明秋叹道:“今后,我们会怀念这个时代的。” 孙满屯沉默了会,留心左右没人,便问道:“小秋,你是怎么想的?” “孙叔,啥事?” “还能有啥事,打小看着你长大,我可能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知道你要做事了。”孙满屯淡淡的说。 楚明秋笑了笑,没有做声,翻身上车, 孙满屯跟上来,走过一段路,楚明秋才低声说:“我给高科园挤脓呢。” “什么意思?谁是脓?” “我想的是一次性解决,”楚明秋说道:“高科园,我要的是那些干事业的人,那种只会造反,其他啥事不懂的人,我不要,还有那种心术不正,不想好好工作, 想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人,我也不要,所以, 我要借这次运动,把这些人都挖出来,然后找机会,让他们滚蛋。” 孙满屯微怔,自行车一下没骑稳,他手忙脚乱的抓住,楚明秋吓了一跳,赶紧停下来。 “孙叔,您可别分心了,就您这身子骨,可经不得摔,要不,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孙满屯四下看看点头,天色已经不早了,下巴点一下:“喏,就那家吧。” 俩人推着车到小饭店,还好,还有吃的,俩人要了两个菜一个汤。 “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工农兵学员吗?” “为什么?”孙满屯问道。 “咱们现在的大学招生制度,有三种人可以上大学,第一种,高干子弟,就象左晋北关从容那类;第二种,是行贿上来的,农村,没办法,只能送东西;第三种, 就是张铁生那种,擅长运动,搞阶级斗争是把好手。 前两种人,我可以容忍,谁都想过好日子,但对第三种人,就要警惕了,这种人靠整人获利,到了新单位,他们还会采取同样方式,靠运动,靠整人,入党提干, 这种人,没事都会给你整出事来,我绝不容忍这种人。” 孙满屯明白了,楚明秋已经有目标了, 这次就是针对这些人的。 “范围最好控制下。”孙满屯没问是谁,问也问不出来。 “管委会没留几个人,”楚明秋笑了下说:“我心里有数,孙叔,您就放心吧。” 孙满屯点头:“那就好。” 迟疑片刻,楚明秋又说:“孙叔,您说我们这样搞,能过关吗?” 孙满屯苦笑下,摇头说:“谁知道呢,这要看上面怎么定。” 楚明秋叹口气:“是啊,得看上面怎么定。” 楚明秋准备搞的动作,孙满屯已经猜到了,大字报贴满天,说不定还加上什么高音喇叭,实在的东西一点没有。 “孙叔,这么多年了,你后悔过吗?"楚明秋突然问道。 "后悔? "-孙满屯稍稍意外,随即摇头∶"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几次,我都以为革命到底了,可最后都活下来了,后悔?不,好多战友,前一分钟还在侃大山,后一分钟就阴阳两隔,那怕再来一次,我还是要这样,我,没有错!" 楚明秋默默的听着,他不知道易地而处,他能不能坚持下来,他不知道,这代价太大了。田婶,二十年没工作,大柱、二柱从小就受歧视,家里最难的时候,就差上街乞讨了,到现在,孙满屯那个家还没几样家具,别看田婶在校办工厂,还是负责人,工资并不高,楚明秋可以拿到一百五十块左右,田婶还没他零头多。 无声的叹口气,孙满屯看着他,微微摇头:“怎么啦?” 楚明秋摇头说:“我,我就是觉着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孙满屯也沉默了,半响才叹口气:“革 命的代价很大,可跟那些牺牲的同志相比, 我已经够幸运了。” 说到这里,他再度叹口气:“可惜的是,很多同志在新中国成立后,就忘记了自己的信仰,关心的就是位置票子,战争年代那种革命热情,再也没看到了,唉!”随着一声重重的叹息,楚明秋也被感染似的,也随着叹口气。 “我这样的人,那怕碾碎了,每丝血肉,都是支持社会主义的,信仰的都是共产主义。” “小秋,你现在也是党员,也在党旗下宣过誓,我希望你记住,信仰,不只是宣誓,更重要的是行动,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坚守信仰。” 楚明秋郑重的点头:“我记住了!”左晋北回到筒子楼,这筒子楼其实就是文革前的学生宿舍改建的,比普通的筒子楼要稍微小点。 工农兵学员享受的都是干部待遇,未婚干部都是俩人一间,科级干部则是一人一间,象许云梅华汉民就是一人一间,楚明秋在这也有一个单间,只是他很少在这住。 左晋北回到房间后,虽然很不想写这大字报,可想了半天,还是拿起笔开始写。 写了半天,撕了七八张纸,还是没写下半个字。 “忙活什么呢?看你这样。” 左晋北没吭声,头都没抬,他知道谁进来了。 不是舍友,舍友张健民是计算机公司的,在软件工作室,每天就在计算机上忙活,不到半夜,或或者天亮,压根不会回宿舍。 “写什么呢?” 一根烟扔在手边,左晋北拿起来点上, 没好气的说:“咋啦,老子正写大字报呢, 哎,你说以前,这大字报,以前爷们提笔 就写,今儿,也不知道怎么啦,就写不好。” 关从容含笑看着他,这也是关从容的一个特点,脸上好像永远都有笑容,让人觉着很亲切。 “写啥大字报?反右倾翻案风,怎么? 有了妹夫,是不一样了。” “你丫少拿他说事,他是他,我是我。” 左晋北抬头盯着关从容,拳头已经握起来, 这是他最反感的话题。 关从容也没在意,伸头看了看,纸上就几行,便忍不住摇头:“你丫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大学都毕业,一篇文章还写不出来。” “你丫要行,你写篇出来,让大家伙看看。”左晋北没好气的说道:“对了,前 段时间,你丫还四下串联,写大字报,怎 么这会没动静了,我说关从容,啥时候, 你丫自己站出来,这老在后面耍阴谋诡计, 算啥本事。” “你还别激我,”关从容笑道:“你说,今儿咋啦,这猴子曹群都在写大字报,这什么动静!” “什么动静!你这笨蛋,”左晋北摇头骂道:“你丫不知道,给你透个内部消息吧,广州和香港分公司都要扩大,要从咱们燕京调人过去,这是一。二呢,市委对咱们高科园的反右倾翻案风运动发展不满意,你没看见几个领导都急赤白脸的忙活,咱们高科园知识分子多,与几个大学,还有中科院,联系紧密, 联想计算机公司,长城集成电路公司,多少知识分子,今儿长春光电所还来人调查。” “他们来调查什么?”关从容好奇的问道。 “长春光电所,查出一个什么特务案, 长城公司和专家组不是从光电所调来几 个人吗,这案子牵扯到他们,他们是特务。” 关从容忍不住乐了,那几个人他见过, 就是典型的知识分子,整天泡在实验室内, 要说他们是特务,他打心眼不相信。 这年头特务案满天飞,沾上点外国,那怕是封信,在有心人的操弄下,也可以变成特务案。抓出一个,就可以牵连一大批。 “就那几个货,你丫成特务了,他们也不会是特务。”关从容笑道。 “你丫才特务,”左晋北继续忽悠道: “这广州分公司香港分公司,要调人去, 这去的人不是要政审吗,几个主任商议下, 有分歧,公公的意思是从规划科和业务科 调人去,郁主任不同意,打算与这次反右 倾翻案风运动结合起来,表现好的,政治 突出的,才能去。” 广州分公司倒也罢了,去了,最多也就是一土皇帝,可香港就不一样了,别说曹群了,关从容左晋北这些人都打心眼里渴望。 曹群这家伙跟楚明秋走了一圈美国欧洲,回来那通侃,把哥几个给侃得神魂颠倒的。 “真的假的?楚副主任也同意?”关从容不敢相信,试探着问道。 “这还有假,你没看见猴子曹群土匪, 都着急忙慌的写大字报。”左晋北说道: “楚副也没办法,上面有市委,下面有郁主任,他也没招,你没见着,猴子林百顺曹群都在写吗,林百顺和猴子与他关系多好,算得上是铁杆了吧。” “那杨满堂呢?” “杨满堂,他得留在燕京。”左晋北不耐烦了:“消息给你说,你丫想写就写, 不然帮我写篇,要不滚蛋!老子还忙着呢。” 关从容没吭声,也没动,坐在床上, 目光盯着窗外,窗外黑黝黝的。 发了几句火,左晋北好像找到灵感了, 开始写起来,写得还挺快,一会就写了不 少。 等他写完了,抬头才发现关从容已经走了,忍不住又骂了一句。 他略微想想便在宿舍翻起来,没有找到白纸,又到隔壁去,依旧没有,窜到关从容宿舍,关从容正伏案疾书,他问有白纸墨汁没有,关从容没随口说没有,于是, 他很失望的出去了。 第二天,一上班,楚明秋便看到了四份大字报草稿,他分别作了修改后,让他们去抄写出来。 他又找到强社新和许云梅,告诉他们,要加强宣传,要造成一种声势,轰轰烈烈的声势。 于是宣传科和行政科全体动员,楚明秋亲自动手写了两条大横幅,有借用前世的广告手法,在管委会小广场上升起两个氢气球,下面挂着长长的横幅,一条是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另一条则是坚决打退右倾翻案风! 林百顺猴子曹群的大字报也贴出来了,随后又在楼顶安装了三个高音喇叭, 随后,他又与联想公司王主任和长城公司的阎主任商议,找来几个人写上大字报, 又将人民日报评论,抄了几篇,贴满几面墙,同样将高音喇叭挂上。 于是乎,高科园的反右倾翻案风声势顿时高涨。 第二天,楚明秋看到了关从容的大字报,不过,他觉着还不够。 一篇大字报,还不足以将关从容,要弄便要往死里弄,最好让他与江青挂上, 可怎么才能与江青挂上呢?楚明秋思考过后,找到后勤尚科长,让他派李金钟和关从容去半导体公司,协助外国专家组, 同时学习如何建无尘车间。 元旦过后,谢静宜跑来视察,楚明秋负责陪同。 谢静宜看着广场上飘浮着的氢气球, 很满意的点头,又看看满墙的大字报。 “高科园的气氛很热烈,你们报上来的材料却有些虚。市委给你们的文件是抓典型,竖标兵,这典型和标兵,都没见着。” “谢书记,我们也为难,”楚明秋苦笑下说:“我们高科园是新单位,成立才两年,所有人都是组织考察后,新调来的, 没有历史旧账。 其二,高科园的任务重,晶圆生产线 安装已经到尾声,紧接着便要投入试生产, 联想公司也一样,可即便这样,我们也在 几个公司发动群众。” 谢静宜并不领情:“小楚,什么事都要分清主次,现在反击右倾翻案风才是主要的,你呀,你们高科园知识分子多,这些知识分子,哼哼,仗着多看了几本书, 个个心比天高,你别看他们现在老实,对他们稍微松一点,他们的尾巴便翘起来了。” 楚明秋连连点头:“是,是,对他们要严厉点。” “明白就好。”谢静宜温和的说,其实她对楚明秋的印象还不错,上次准备收拾他,那是江青的意思,后来主席接见后, 她迅速转变了立场,而且把第二建筑公司给收拾了。 “谢书记,这反击右倾翻案风,咱们高科园也发动群众了,”楚明秋语气迟疑: “可谢书记,我们高科园是新单位,调来的人都是经过组织审查的,这典型,不好找啊。” 谢静宜眉头微蹙,楚明秋连忙说:“我的意思是,我们把重点放在竖标兵上,对了,市委可以召开一个反右倾翻案风表彰大会,或者积极分子大会,在宣传上,要重点宣传!” 谢静宜想了想,眉头慢慢舒展,满意的点头:“这个想法好。” 从根上说,谢静宜是那种紧跟主席的人,主席让做什么就作什么,这次事件, 又是从刘冰那封信开始的,所以,她在这次运动中格外卖力。 但让她比较失望的是,尽管她下了很大力气,但运动还是声势大雨点小,特别是群众,不像六六年或者五七年那会,除了造反派出身外,其他人好像不为所动。 这让她深刻理解到江青那句话,走资派还在走,权力并没有掌握在无产阶级手中。 “高科园是个新单位,但你们这里形势复杂,知识分子臭老九很多,你们要大力发展群众,不要怕群众运动,群众的创造力是无限的!” 楚明秋连忙点头:“是,是,谢书记的指示,我们一定落实,其实,我们也注意到了,在反右倾翻案风中,我们高科园也有几个表现突出的同志,那位是方志勇同志,去年分来的工农兵大学生,他第一个站出来,贴大字报,给我和管委会提意见,表现很突出。那位是关从容同志,红五类,干部家庭出身,他父亲是农业部关海山同志。” 楚明秋说着将方志勇和关海山叫过来,将他们介绍给了谢静宜。 “你贴了楚副主任的大字报?”谢静宜很意外,看着方志勇问道。 方志勇有点不好意思,他没想到自己贴了楚明秋的大字报,楚明秋居然毫不在意,还将他介绍给了谢静宜,这可是市委副书记。 “是,我认为高科园的路线有问题。” 方志勇大胆说道,眼睛瞟了眼楚明秋,今儿接待陪同谢静宜的是楚明秋和孙满屯, 郁解放元旦前便上医院住着了。 没成想,谢静宜摇头说:“小方同志,你恐怕误会了,高科园的路线是正确的, 是毛主席同意并批准的,这点,我可以给小楚同志作证。” 不敢说过全国人民,但燕京人都知道, 谢静宜是什么人,她说出来的话,那绝对 没人敢置疑的,那怕江青都不敢。 楚明秋顿时轻松了,方志勇脸色立时变得惨白,这大字报打错了方向,那一顶帽子,反党的帽子,随时就能落下。“小方同志的疑问,也不是没道理,” 楚明秋却给他打气:“我们在执行毛主席 的路线时,有些地方也有不准确的,群众 有意见,很正常,小方同志敢提出置疑, 出发点是好的,不过,小方同志,你对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个理解是错误的。 你把科学技术与毛泽东思想对立起来了,这点你搞错了,马列主义是不是科学?我看是科学,是科学社会主义,同样, 毛泽东思想呢,也是科学,是对马列主义的创造性发展。” 方志勇脸色依旧苍白,楚明秋冲他笑笑:“不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批评与自我批评是我党的光荣传统,不要因为批评错了,就背上思想包袱,你说是吧, 关从容。” 关从容有点茫然,不知道为何谢静宜会支持楚明秋,听到楚明秋的话,他下意识的点头:“是,是这样。” 谢静宜满意的点头:“楚副主任这个态度很好,要敢于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不要怕群众运动,小方,小关,你们年青人就是要有闯劲,不要作那种唯唯诺诺的人,要到大风大浪中去锻炼。” 谢静宜说这番话时,压根就没看孙满屯,这个人在她眼中就是透明的。 在管委会视察后,谢静宜又提出要去 长城公司和联想公司去看看,楚明秋委婉 的告诉她,这长城公司有不少外国人正在 那安装调试设备,晶圆生产线已经进入最 后冲刺阶段,这些外国人名义上是工程师, 但谁知道里有没有掺杂什么别的人物。 谢静宜深以为然,于是提出去联想公司看看,这个楚明秋只能答应,于是他陪着谢静宜上联想公司,不过,让孙满屯留下,把方志勇和关从容带上了。 “我看过你们高科园管委会的干部名单,这孙满屯是老右倾了,还有那个业务科副科长容基也是老右派,还有古震,你们管委会怎么这么多右派?” 楚明秋心里咯噔下,这谢静宜来者不善啊,他迟疑下说:“他们虽然是右派,可学识还是有的,毛主席说过,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谢书记,他们犯过错误不假, 改了就好嘛,况且,六六年,批邓小平批得那样凶,现在他还不是第一副总理,解放军的总参谋长。” 这话堵得谢静宜几乎无话可说,毛主席能用邓小平这大右派,我干嘛不能用古震容基。 “在高科园成立时,古震和容基都是上级调来的,”楚明秋又解释道:“孙满屯是前段时间,我不是闯祸了吗,这孙副主任是上级调来的,嗯,怎么说呢,给我装的笼头,上级认为这个人虽然犯错了,但原则性强,我呢,比较野,所以,他是套我这匹野马的笼头。” 谢静宜不由哈哈大笑,她自然知道, 为什么调孙满屯过来,吴副总理启用孙满 屯不久,她便知道了,这时间恰好就是楚 明秋在中南海顶撞李副总理后不久,今天, 她是故意提起的。 “谢副书记,您是知道的,两年前, 高科园刚成立时,一穷二白,谁都不愿意来,我们四下抓壮丁,市委也费了很大劲,才把管委会的干部配齐。” 楚明秋很委屈,谢静宜想了想,好像是这样,这事与管委会无关。 “看来问题是在上面。”谢静宜低声说道。 “我看组织部那帮人应该好好整顿下。”楚明秋趁机下药,这组织部一向是康老在抓,直到一个月前康老去世。 康老,那可是连高级干部都不愿招惹的人物,一个恐怖的存在。 谢静宜没想到楚明秋连消带打,居然 把组织部给绕进去了,从理论上说,市委要调动干部,首先便是由组织部提供人选名单,所以才有组织部见官大一级的说法。 以前,那怕是吴副总理都不敢染指这块区域,不过呢,现在不同了,康老去世, 组织系统出现权力真空,各个大佬都盯着这块肥肉,都想伸手。 楚明秋很清楚,纪思平就告诉他,吴副总理想调整组织部的人选,不过,盯着这块肉的人不少,但有资格伸手的也没有几个,谢静宜是其中之一,所以,他这也是试探下。 谢静宜没掉进楚明秋的坑,从组织分工来说,组织部是一把手必须掌握在手的。 联想公司的气氛与管委会就大不一样,大字报有几篇,其他就冷冷清清,实验室内,有不少人聚集在一起,不过仔细看,却是在讨论技术问题。 当然也有安静的,计算机房内,就很安静,每个人都盯着屏幕,在奋力敲击代码,偶尔说话,也很低声。 “这是软件部,”楚明秋也同样低声给谢静宜介绍:“目前,软件部分成两个部分,一个在搞系统软件,另一个在搞办公软件,还有个小组,在作汉化研究。” “汉化研究?这是什么?”谢静宜不懂。 “这计算机,是西方社会发明的,整 个体系都是西方的,开发软件,设计语言, 都是英文,所以,我们设计的软件也是英 文的,但我们是中国人,计算机要普及, 给劳动人民用,不能让每个人都精通英文, 所以,我们要把它转化为汉字,输入是汉字,输出也是汉字。嗯,这样说吧,就象 一本书,全是英文,咱们把它翻译成中文。” 这番话,让楚明秋说得很艰难,谢静 宜的文化程度并不高,从学历上说,她也 就是初中学历,对计算机压根就是白痴, 他只能用最浅显的话来解释,而且为了不 被扣上崇洋媚外的帽子,还得找话来圆上。 果然,谢静宜沉凝片刻便问道:“原来是这样,没有我们中国的那个什么软件吗?” 楚明秋很肯定的摇头:“没有,我们和欧美的差距很大,目前还没有中文开发环境,几乎所有开发工具都是美国人搞出来的。” 谢静宜没再问了,默默的走向下一个, 走廊上很安静,下一个实验室内,几个人 正围在黑板前,在讨论什么,楚明秋低声 问要不要进去看看,谢静宜摇头。 此后,谢静宜一路走马观花,看了一遍后,从大楼出来。 “反击右倾翻案风,你们还要抓紧, 你们高科园知识分子多,很多知识分子都没摘帽,对他们,还是要警惕。” “是,是,谢书记的指示,我一定牢记。”楚明秋表现很谦卑,一路哄着谢静宜,好不容易将谢静宜送走。 看着谢静宜的车开走,楚明秋长吁口气,转身对方志勇和关从容说:“谢书记的指示,你们也听到了,咱们高科园知识分子多,这反右倾翻案风,还要抓紧。”谢静宜当然不清楚,高科园如何应对这场运动,全在楚明秋规划内。 楚明秋就是要把运动限制在管委会, 联想公司和长城公司就贴了几篇大字报, 这大字报还是楚明秋找人写的,还写得云里雾里,满满一篇,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楚明秋明确告诉王主任和阎主任,任何一个研究员都不准批。 方志勇受到打击,没敢吭声,关从容却从容的含笑道:“我一定牢记谢书记的指示,坚决反击右倾翻案风。” “好,好好努力。”楚明秋也含笑点头。 关从容已经掉入坑里,不管愿不愿意,他都会逼着他动起来,。 但让楚明秋万万没想到,几天之后,一件突如其来的重大变故,打乱了他的一切构想!     第一节 十里长街,送总理 天空阴沉沉的,寒风吹在脸上,刺痛刺痛的,几个小子打打闹闹的从胡同里经过。 现在楚明秋工作太忙,已经不是每天都参加晨跑,不过,他还是尽量找时间参加。 就象当初他们一样,这帮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到了兴无胡同外,便开始打闹。胡同里,炊烟已经升起,四下飘来馒头的香味,楚明秋略微迟疑,决定给孩子们加餐,这段时间,他们练得挺辛苦。 他的心情很好,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关从容彻底掉进坑里了。谢静宜视察后, 他连续贴出三张大字报,三张大字报攻击的对象分别是三个人,古震,容基和孙满屯,相反,方志勇则萎了,又贴了张言之无物的大字报就销声匿迹了。 “韩师傅,有大肉包子吗?” 韩师傅是人民饭店的伙计,这辈子就在饭店里干活,他抬头看到楚明秋,勉强点头:“有,要多少?” “哟,韩师傅,这怎么啦?”楚明秋惊讶的看到他的脸上居然有泪痕,语气中带着哽咽。 “小楚,你,你不知道?” “啥事?”楚明秋很惊讶,小平安冲宋卫东使个眼色,俩人开始动手,从饭店里拿了口锅就开始装包子,没一会就装了一锅。 “总理去世了。”韩师傅含泪说道。楚明秋一愣,脱口而出:“不可能,韩师傅,您可别瞎说!这事可不能开玩笑!”韩师傅没说话,这时,街道的高音喇叭打开了,一阵嘈杂的电流后,响起播音员沉重的声音: “现在还是燕京时间早晨七点,下面播放新闻和报纸摘要。” “下面播报,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 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讣告。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国务院,以及其沉重的心情宣告: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委员,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会委员, 中央委员会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总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主席,周恩来同志,因患癌症,于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九时 ” 楚明秋呆住了,接下来播放了什么, 他压根没听见,总理去世了! 孩子们还没那么多感觉,小平安看着大包子,眼珠子直转,锅已经装满了,足足装了三十个。 “哥,我们先回去了,三十个。” 丢下一句话,小平安端着锅便跑,国荣和宋家两个小子笑嘻嘻的跟在后面。楚明秋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家的,左雁显然没听见广播,她从六六年便对广播免疫了。 “怎么啦?失魂落魄的!”左雁看到他的样子,有些担心:“是不是病了。”“总理去世了。”楚明秋叹口气说道, 左雁开始还没在意:“谁死了,你说谁?谁去世了?” “总理。”楚明秋再度叹口气,他看到左雁的神色顿时变了。 “谁,谁说的?”左雁的声音带着丝紧张,也带着丝哭音。 “已经正式广播了。” 离开小饭店,楚明秋就恢复正常了, 心里也松口气,看来大的历史没有因为他而改变。 总理,应该是死在主席前面,否则, 也不应该是邓小平上位,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超过总理的。 “总理去世了!” 岳秀秀的反应居然比左雁还大,听到这消息,居然就跌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把楚明秋给吓了一跳,赶紧给她捶背。 “妈,妈,您可别吓我。”楚明秋心中大为惊讶。 前世追星,粉丝一大堆,但绝没领袖崇拜情结,私下里,这个大大那个大大的,大事吐槽,到了这个时代,尽管领袖崇拜横行,可对他的影响极小,所以,他敢肆无忌惮的与包老爷子讨论康熙,毫无顾忌的评论现在社会的种种现象。 可岳秀秀的表现把他惊住了,也吓着了,这是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人。 “总理,怎么就走了!这,这可怎么好!”岳秀秀喃喃说道,一颗泪珠从眼中滑落。 楚明秋松口气,连忙解释说:“听广播说,是癌症,昨晚过世的。” 还没等岳秀秀开口,穗儿姐慌张的进来:“小秋,你听说了吗?听说了吗?” “我知道了,”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 “总理去世了,广播一大早就在播了。” “这可怎么得了。”穗儿姐看上去很慌,六神无主。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姐,”楚明秋叹道:“早就听说,总理身子骨不好,去年就住院了,所以,中央才由邓小平主持工作。” “可,可,那是总理。”穗儿姐犹豫道。 “总理也是人,也逃不过生老病死,”楚明秋说着长叹口气:“只是,唉,只是,他走得不是时候啊。” “他是个好人。”岳秀秀开口幽幽道: “你爸爸走的时候,他还送了花圈,咱们家,多亏了他。” 楚明秋默然点头,总理的那个花圈,很小,可对楚家来说,很大,这个花圈, 保了楚家好几年。 “总理,是累死的。”穗儿姐说:“都是江青他们,这帮坏东西。” 楚明秋很意外,这市井流言居然连穗儿姐都知道了,他略微皱眉问道:“姐,这话可不能在瞎传。” “我知道,厂里的同事早就在说了。” 穗儿姐叹口气。 “妈,我得去上班了,今儿,管委会还不知道多忙。”楚明秋说道。 “嗯,你去吧,我也得上政协去一趟。” 岳秀秀起身说道。 “妈,您糊涂了,这政协还没开门呢。” 楚明秋柔声说道。 岳秀秀轻轻哦了声:“是人大,我还是人大代表,总理走了,我得去送送他老人家。” 楚明秋无奈,正犹豫间,穗儿姐说: “干娘,让吴锋送您。” “好吧,妈,您可别伤心。”楚明秋又安慰岳秀秀,岳秀秀点头:“你忙你的去,我自己有分寸。” 楚明秋松口气,便告辞上班,一路上, 电台每隔一个小时便重播一次讣告,消息已经传遍整个中国。 人流汹涌,没有笑声,也没有笑容, 几乎人人面露戚容,路过的单位和政府部门,国旗已经降为半旗。 悲伤,笼罩全城。 此刻全城静悄悄的,没有人大声说话, 连自行车铃都没有。 比往日稍微晚点,到高科园时,八点已经过了几分钟,楚明秋跳下车,管委会楼上的国旗已经降为半旗,许云梅和尚科长正招呼人忙碌着。 “这怎么啦?”楚明秋叫住许云梅问道。 “搭灵堂,”许云梅答道,随后又招呼道:“大家动作快点。” 楚明秋点头,没有再多说,径直上楼, 总理去世,影响太大了,也震动了国人。 上了楼,业务科和规划科的人居然都在,谁也没挪窝,看到他进来,都齐齐望着他。 “总理,”楚明秋长长叹口气:“总理曾经对我说,一定要把高科园办好,一定要搞我国的高科技产业搞上去,到时候, 他一定要来看看。” “总理虽然走了,但他的嘱咐,不能忘,他的遗志,我们一定要完成!” “对!说得对,我们要继承总理遗志! 坚决把高科园办好!把我国的高科技产业搞上去!” “搞好高科园!” “继承总理遗志!” ........ 口号震天动地,楚明秋也举起拳头, 随后,他安抚大家:“今儿,没别的事,我估计下面的厂子也没啥事,今天,所有人都去,帮着后勤科把灵堂搭起来,另外, 曹群,马进步,还有,你,秦永丹,你们去搞黑纱和白纸,我估计全市人民都在搞这个,市场上的黑纱白纸会很快卖光!” “好!”曹群秦永丹立刻答应,转身就要走,楚明秋赶紧叫住他们,让他们到财务科预支经费。 “买多少?”曹群问道。 “尽量多,先预支五百块吧,也不知道够不够!”楚明秋叹口气。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坐在那,心潮起伏不定,拿起财物报表,什么也看不进去。 正不知道该作什么,郁解放的秘书过来让他去开会,到郁解放的办公室,孙满屯已经在了。 “总理去世,我看都人心惶惶的,” 郁解放叹口气,今儿所有人都无心做事, 所有人要么在悄悄议论,要么在忙着不知道什么事。 孙满屯眼眶都是红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楚明秋看看他,轻轻叹口气:“我看这样,我们先布置个灵堂,另外向上级了解下,中央对悼念活动有那些布置?” 郁解放点头:“老孙,大家都很伤心,这样吧,老孙,你写篇悼念文章,小楚, 你也写,总理,唉,总理怎么就走了呢!” 郁解放连连摇头,楚明秋起身说:“成,就这样,哦,对了,我让曹群秦永丹他们去买黑纱和白纸了,还批给他们五百块钱。” 郁解放点头:“好,五百块,够吗?”楚明秋苦涩的摇头:“我没办过这样的事,不知道,不够再买。” “如果把启明公司也算上,那肯定不够。”郁解放在四科就是办这些杂事的, 粗粗估算下就知道大致数目和经费。 楚明秋又要叫人,郁解放赶紧阻止: “你先去写文章吧,这事交给我办。” 孙满屯全程一言不发,此刻起身长叹一声,才走出去了,在战争年代,他就见过总理几次,主席转战陕北时,他负责给总理和主席送粮,就见过总理好几次。楚明秋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没用多久一篇悼念文章便写成了,找来张白纸, 又抄在上面。 “呵,你这笔字,行啊,知道你钢笔字写得好,没想到毛笔字也写得这样好! 我说楚副,你也给我们留条活路行不!”许云梅看着大字报,忍不住叹道。 楚明秋的字,从五岁开始练,练了二十年,先后拜了数个名师,现在可谓已经炉火纯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管委会, 绝对能坐上头把交椅。 “少废话,拿去贴好。”楚明秋没心情开玩笑,扭头看着院子里的两个气球: “把这个取下来,气球换了,气球换成白色的,布匹换成灰色的,标语,我来写。” “好,我这就去办!” 许云梅风风火火的走了,楚明秋站在窗前,脑中思绪纷乱,呆呆的站了半天, 才理清思路。 这事对高科园的影响不是很大,相反, 对工作可能还有促进作用,继承总理遗志,加快高科园发展。 灵堂就搭在中科院的小球场上,这个小球场由六块篮球场组成,中科院大学很不完善,最大一点便是没有足球场,一般集会便在这小球场上。 灵堂已经初见轮廓,楚明秋将鲁满仓 的建筑拉过来,各种木料直接从工地拉来。 “老鲁,什么时候能完成?” “最慢下午三点,放心吧,下午三点,一定能完成。” 鲁满仓叹口气,没有人兴奋,大家伙都带着一股悲愤在努力工作。 松树枝拿来了,菊花拿来了,青纱拿来了,尚科长在发脾气,一时半会没有找到足够大的总理遗像。 楚明秋让人取来一张白纸,找来一张总理的标准照,当场画了一幅总理的像出来。 周围围了一大群人在看,当画像完成 时,周围爆发热烈的掌声。“楚副,行啊!”尚科长惊讶万分, 这画跟相片一模一样,画上的总理神采飞扬,目光炯炯,惟妙惟肖。 尚科长赶紧叫人去找相框,就在这个时候,郁解放匆匆赶来。 “停下!停下!” 郁解放气喘吁吁的叫道,众人不解的望着他。 “怎么啦?郁主任?”鲁满仓纳闷的看着他:“这灵堂都要完工了,那不对了。” 郁解放看看四周,迟疑半响,将楚明秋拉到一边,低声说:“接到市委紧急通 知,悼念总理,各单位要在中央统一部署 下进行,不准搭灵堂,各单位上报要参加 总理遗体告别仪式的人员,悼念总理,不 准影响反右倾翻案风,不得举行公祭行动, 不准送花圈,不准带黑纱,不准举行追悼会!” 楚明秋惊呆了,他几乎失态:“这是中央定的!” 郁解放苦涩的点头,楚明秋顿时愤怒了:“谁下的命令!” 这不是普通人,这是总理,周总理, 共和国的缔造者,深受全国人民的爱戴,这个通知要宣布下去,不知道会激起多大的愤怒! 楚明秋不敢想! 郁解放叹口气,华汉民赶紧过来:“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楚明秋没理会他,扭头问:“主任,有正式文件吗?” 郁解放摇头,随即又补充道:“电话通知说,下午送到。” “操他大爷的!”楚明秋忍不住骂起粗话来,掉头就走:“这事,你宣布吧!” 郁解放叹口气,左右为难,群众不知道,谁宣布的,就会恨上谁!就会针对谁! 可看着楚明秋甩手走了,郁解放赶紧 将他追回来,这时,孙满屯也过来了,他刚写完大字报。 孙满屯听说之后,简直愤怒了,一张黑脸激动得泛出红光,大声吼道:“胡说八道!他们要干什么!为什么不准悼念总理!你去问问!群众会答应吗!” 孙满屯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人群顿时炸了。 “怎么啦?怎么啦?”华汉民冲过来大声问道:“谁不准悼念总理?” “不准悼念周总理,为什么!” “对!为什么不准悼念周总理!”“悼念周总理有什么错!” ...... 中科院是知识分子最多的地方,平日里这些知识分子文质彬彬的,说话都是细声细气,可此刻确是群情汹汹,面露狰狞! “同志们!同志们!请听我说!听我说!”郁解放没办法,只好站在一个石块上,冲众人大声喊道。 楚明秋见群众的情绪有些失控,赶紧大声喊道:“同志们!同志们!请安静!请安静!” 郁解放大声说道:“同志们,总理去世,我也很悲痛,上午,我还和楚副主任孙副主任商议搭建灵堂,为总理守灵。 可刚才,我接到市委紧急电话,”郁解放拿出笔记本:“市委紧急通知,中央决定,为了不干扰反击右倾翻案风,中央对悼念总理制定了几条规定: 第一,不准设灵堂; 第二,不准送花圈; 第三,不准挂总理遗像; 第四,不准戴黑纱; 第五,不准开追悼会;”群众顿时炸了! “谁定的!王八蛋!打死他!” “为什么!为什么不准我们悼念周总理!” “郁主任,这是中央传达的吗!我怎么觉着是蒋介石下令的!” 群众把郁解放围着,一定要他解释, 否则就不准他走。 “同志们!”郁解放都快哭了,泣声道:“同志们,我对总理的感情与大家一样,我还在总理亲自领导下工作过。 可是,同志们,我们是党员,毛主席教导我们,一切行动听指挥,我们是党员, 管委会也是党的一级组织,我们必须听中央的。 同志们,悼念总理,是全国人民都关注的大事,我郁解放就算有再大的胆量, 也不敢不准群众悼念总理是吧!” 郁解放声情并茂,楚明秋叹口气,也站出来:“同志们,郁主任说得有道理,我们是党员,管委会也不是独立王国,上级有命令,我们也没办法,只能照办!” 这其实是楚明秋非常不理解的一点, 共产党的所有党员和下属组织,不管是什么人,不管多大的部门,只要中央一声令下,甚至不是中央下令,只要上级一声令下,立刻照办!那怕知道是错的,也照办不误! 整个党,犹如一个庞大的机器,在一个马达的驱动行动。 楚明秋读过党史,当初肃反之前,张国焘夏曦算得上都是孤身进入根据地,可开创根据地,手握兵权的那些骁勇善战的将领们,居然没有一点反抗,就这样被整肃掉。 楚明秋知道,自己肯定办不到,俗话说,狗急了还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若知道是要上刑场,自己是肯定会反抗! 这番话很有力量,人群中,有人开始哭泣,渐渐的哭声一遍,连郁解放都泪流满面。 灵堂暂时没有拆毁,楚明秋找了个理由,上级只是电话通知,必须要有正式文件。 今天,管委会没人工作,下属的几个工厂也没人有心工作,所有人都在议论。 楚明秋也躲起来了,躲在孙满屯的办 公室,罕见的抽起烟来,孙满屯自从在小 球场上发了火,便没再说话,阴沉着脸, 只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就象五七年那会。 “中央出问题了!” 呆坐了一个多小时后,孙满屯终于开口了,第一句话便具有相当的震撼性。 但这震憾不了楚明秋,他只是淡淡的回了句:“早就出问题了。” 此刻楚明秋很懒散,靠在椅子上,双腿搭在凳子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偶尔抽两口,大部分是让它燃着。 半响,他又补充道:“老祖宗说,得 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咱们共产党为什么能取得胜利,就是得民心。他们这样干,将失尽天下民心,孙叔,现在要作的是,尽量保护好同志们,不要冲动, 不能硬顶,黎明前是最黑暗的,他们如此疯狂,就说明,他们的处境不妙!” 孙满屯苦涩的叹口气,他真的很想冲动,不管不顾,将灵堂搭建起来,组织开追悼会,给总理送花圈。 “楚副,黑纱买回来了!” 曹群秦永丹敲门进来,俩人显然知道了上级的决定,虽然他们知道这是上级的决定,可依旧难以接受,于是便盯上了郁解放和楚明秋。 “别象仇人样盯着我,”楚明秋淡淡的说:“通知下去,各单位统计下,看看谁要,登记后,统一领取,嗯,另外,上级既然不准戴黑纱,这个帐,就报不了, 你们花了多少钱,这钱,我出!” “算我一份!”孙满屯闷闷的开口道。“成!”楚明秋也没客气,孙家以前 很困难,可孙满屯恢复工作后,二柱也回来了,就算大柱在山里也拿着一份工资, 家里的经济已经大为好转,不差这点钱。 “我也算一个!”秦永丹插话道。 秦永丹不像华汉民,华汉民近乎半公开反对中央文革,而他是悄悄的,他主动要求去政策研究室,目的就是学经济,学企业管理。 秦永丹也是高干子弟,他父亲在三十年代中期便参加革命,全国解放后,出任中科院办公厅主任,中科院副秘书长,文革初期被冲击,七零年又解放了,名义上恢复工作,实际上基本在家养病,也正是因为有这个渊源,他才知道政策研究室是在作什么,才在分配工作时,主动申请去政策研究室这个最冷僻的部门。 “葛兴国最近怎么没看到?”楚明秋问道。 “他去农研所了,”秦永丹说道:“他们种的人参死了一多半,他听说农研所有个专家从事过这方面的研究,跑去请教去了。” 魏兰欣她们走后,楚明秋便带着葛兴国上前院拜师,古震本不想收学生,只是看在楚明秋面上,才勉强收下他。 葛兴国便来到政策研究室上班,就跟正式上班一样,每天按点上班,按点下班,跟正式职工一样,只是没有工资。 “你在政策研究室工作,感觉怎么样?”楚明秋问道。 秦永丹点头:“很好,古震老师和丁维山老师,都给我很大帮助,楚副,听说你那有美国最新的经济学专著?” “那些书,你现在看没用,也看不懂, 你先把基础理论搞清楚再看吧。”楚明秋大咧咧的毫不客气,他说的也一点没错, 秦永丹在学校并不是学经济的,他实际上是学机械的,可他对机械不感兴趣,相反对经济学很感兴趣。 “小秦,”孙满屯插话道:“小楚九岁就开始跟老古学经济,老古说,他已经教不了他了,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秦永丹大为惊讶:“真的,孙叔?楚 副,行啊,你可是真人不露象。” “你叫他什么?”楚明秋有点意外: “孙叔?你们以前就认识?” “在陕北时,我和他父亲是老相识了, 他到政策研究室,还是我建议的。”孙满屯插话说道。 “孙叔,您这嘴,可真紧,到底是干过地下工作的!”楚明秋调侃道。 秦永丹淡淡一笑,起身将窗户打开, 散散房间里的烟。 “孙叔和我爸是老战友,你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没看出来?” “看出来?他们这帮老家伙,谁知道 那就挂上关系了,上次王副总理来,不知 怎的,就他挂上了,谁知道你爸也挂上了。” 楚明秋苦笑下要头。 这些老革命,在几十年的革命中,有过无数上级和下级,有些可能自己都忘记了,冷不丁从那就冒出来个,一聊才知道, 原来曾经在某年某个时间或某个工作中, 曾经共过事。 “什么挂上了?”孙满屯看他一眼, 楚明秋连忙解释:“就是有联系,对了,我说秦永丹,你组织西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来保护孙叔?” “少挑拨离间,那时候,我连我家都带人抄了。”秦永丹翻个白眼:“倒是你,每次运动都躲过去了,有人说,朱洪他们的造反兵团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谁说的,我可是黑五类,黑五类敢说话吗!妈的,老子的家被抄了几十次,你们每成立一个红卫兵组织,就来抄一次家,我那家,除了那张床以外, 其他的都被抄走了,到现在也没还。” 孙满屯听着他们谈论过往的事,忍不住想起那张猛虎下山图,还有坐在如意楼外的那群小子。 “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他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他们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孙满屯还记得这句话,楚明秋说完这句话后,造反兵团便横空出世,随后那些老红卫兵便被打得溃不成军。 所以,他压根不信,造反兵团与楚明秋无关! 那天,他亲耳听见,楚明秋就布置了十几个学校成立红卫兵,那些红卫兵肯定不是与秦永丹一伙的。 这些年,楚明秋在胡同里的举动,孙满屯也有所耳闻,那可是威风八面,凭着公公两个字,可以在燕京城畅通无阻。“我说,六七年以后,你上那去了?” 秦永丹苦笑下:“我爸六六年被隔离审查了,六七年,我被开除出红卫兵,后来便去了陕北,在陕北插队。” “我说街面没看到你,”楚明秋笑道: “唉,对了,单倥呢?你们老兵的头,有他的消息吗?” “他也在陕北,嗯,在延长县插队,其实他也挺惨,六六年,他母亲服毒自杀, 他父亲被关进秦城,去年才解放,现在在总参工作。” “那这单倥也苦尽甘来,盼到春天了。” 楚明秋毫不客气的调侃道。 秦永丹摇头:“没用,他父亲不会管他这事,他要回来,只能靠自己的能力。” “那也拦不住他,以单倥之能,要不了三年,就能回来。”楚明秋随意的说。 单倥,燕京四九城老兵的领军人物,这可不是别人给的,或是靠父母的权力, 而是靠他自己的能力。 能成为数千老兵的领军人,单倥的能力勿容置疑,绝对才华横溢。 对楚明秋的判断,秦永丹赞同的点头: “他现在正学习经济,也拜了个老师叫曾 国才,是下放到他们生产队的一个老右派, 原来是西北贸易学校的老师。” 说到这里,秦永丹嘲讽的骂了句:“妈的,有本事的人都他娘的是右派。” 楚明秋摇头:“错了,应该是右派都他娘的是有本事的人。” 俩人说话越来越无所忌惮,孙满屯却 没有干涉的意思,当初他就反对这个政策。 “五五年评军衔,几百位将军,我看 过他们的履历,按照五七年评右派的标准, 他们中的大部分,大概率会被评为右派, 有些甚至是极右。” 秦永丹怔了片刻,随即大笑不已,孙满屯也禁不住乐了,楚明秋则无所谓的耸耸肩。 经历过战火的将军们,哪一个不是脾气火爆,那个没有过粗口抱怨!李云龙这类的,按照五七年的标准,这些都是右派行为,都该划为右派。 三人随意的聊着,没多久,许云梅和华汉民强社新也来了,华汉民愤怒不已, 嚷嚷着要向中央告状。 下午上班不久,郁解放也过来了。 “你们都在,那就好,临时开个会吧。” 郁解放叹口气:“这是市委送来的紧急文件,关于悼念总理的安排,还有中央的决定,另外,最要紧的是,我们高科园有五个名额,可以参加总理的遗体告别仪式, 有两个名额参加总理追悼会。” 孙满屯愣了下:“遗体告别仪式?在那?” “燕京医院,太平间。”郁解放示意下文件。 孙满屯不相信的从楚明秋手中抢过文件,一目十行的看起来。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燕京医院太平间, 那地方又小又窄,进出都不方便,要知道, 这可不是普通人,是国家总理,党的最高 领导之一,共和国的缔造者。 在这个地方举行遗体告别仪式,显然是不合适的! 还没等华汉民开口,许云梅就跳起来了。“为什么?!!!中央这是在做什么! 这样对得起总理吗!”啪! 孙满屯拍案而起:“我要上告!不行!不能这样草草行事!全国人民是不会答应!” 郁解放低着头,楚明秋长叹一声,谁都知道,这没用,等他的告状信送到中央某些人的办公桌上,总理的追悼活动恐怕早已经结束了。 “老强,老华,咱们宣传科和行政科, 能不能出份报纸,咱们的内部报纸,不对外发行。”楚明秋问道。 强社新负责宣传科,华汉民负责行政科,强社新早就提出办一份内部报纸,只是始终缺少人手,这份报纸就没办起来。 “好主意,我们这就办!”强社新立刻明白楚明秋的意思:“到时候,你们几位主任可要支持!” “放心!两天,两天时间够不够!”楚明秋问道。 强社新迟疑下,纸张,文章,等等, 都没问题,可问题就在印刷!高科园没有印刷厂,要办报纸,必须要联系印刷厂。 “我去联系印刷厂!”许云梅愤然起身,就要往外走,楚明秋摇头说:“用不着,中科院就有印刷厂,厂子不大,但印几张报纸,够用了。” “先别忙,”郁解放说:“这五个名额和两个名额,怎么分配!” 孙满屯一肚子火,楚明秋叹口气:“遗体告别仪式,只有两个,追悼会,五个, 这可不只是我们管委会,还包括下面的联想公司长城公司,还有启明公司。” 看中央文件,这份文件就是讲总理治丧事宜,根据这份文件,参加遗体告别仪式的规定三万人,参加追悼会的,五千人。 这 实 在 太 过 分 了 ! “这太少了!”楚明秋叹口气,这完 全不够分,在坐的全部都想参加,还不说下面的几家公司。 “你们看这,”华汉民指着文件上的一段话:“戴白话,是四旧,黑纱也是,所以,不准戴白花,也不准戴黑纱。” 楚明秋起身走到窗户口,看着下面:“不让戴就不戴,你们看,下面的树,群众自己把小白花绑在树上,这不能怪我们吧。” 华汉民走到窗前,众人都走过来,挤在窗户口,大楼四周有不少树,其中不少是青松,有些树的叶子已经脱落,就剩下光秃秃的树枝。 众人随即脑补,周围的树木上,挂满白花,那副情景,许云梅冲楚明秋竖起大拇指。 “郁主任,您要不要参加这两个会。” 楚明秋问道。 郁解放没有迟疑便点头:“我们高科园是在总理关怀下成立的,在公在私,我都要去见总理最后一面。” 楚明秋点头:“那好,我们管委会,两个会,都由郁主任参加。” “那还有一个名额和四个名额呢?” “唉,这不好分啊!”楚明秋叹口气:“问问阎主任和王主任他们吧。” 郁解放点头,他很清楚,自己必须参加这两个会,下面这些人才会服他,否则, 别说其他人,楚明秋和孙满屯就会起来反对他。 “孙主任,遗体告别,您就不参加了, 追悼会,参加追悼会,行吗?”楚明秋又问道。 孙满屯狠狠的吸了两口烟,才无声的点点头,郁解放深深叹口气,就在孙满屯的办公室给下面的公司打电话,结果阎主任和王主任都炸了,都要参加,谁也不让步。 郁解放没办法,只好又给市委打电话, 电话一路找到吴副总理,最后又要到一个 参加遗体告别仪式的名额,两个名额分别 给了王主任和阎主任,至于参加追悼会剩 下的三个名额,分别给了联想长城和启明 公司。 楚明秋则去了工地,劝说鲁满仓将灵堂拆掉,也就是他出面,也就是他出面, 换一个人来,鲁满仓都不肯拆。 “中央出奸臣了!”鲁满仓悲愤的叫嚷着:“奸臣!都是些奸臣!” 鲁满仓带着人,制了几个巨大的白花,将这几朵白花系到槐树顶上。 这股风迅速蔓延,第二天上午,中关村所有的树上都系满小白花,不但各单位内的树上,连大街上的树都系上了白花, 到下午,这股风就蔓延到全城,没用多久, 燕京城区到下面的区县,所有树上都挂满白花。 满城尽披白! 楚明秋回到家里,果然,岳秀秀呆坐在房间里,房间里寂静无声。 “妈,这是怎么啦?”楚明秋看她神情不对,很担心的问左雁。 左雁叹口气:“妈今天去申请,要参加总理的遗体告别仪式,但上级没同意。” 楚明秋叹口气:“中央规定了,参加 遗体告别仪式的只有三万人,我们高科园 只有四个名额,参加追悼会的只有五千人, 我们也只有五个名额。” 左雁轻轻低呼一声,随即问道:“你参加吗?” 楚明秋摇头:“我们都想参加,可,名额就这几个,我们要了,下面的公司怎么办?管委会只有郁主任参加两个会,孙叔可以参加追悼会。” 左雁叹口气:“我们学校的老师今天都没心情上课,我把今天的课调成了总理的文章。” 这大概也是左雁能作出的最大努力了。 “你知道吗,电台今天没有停播音乐节目,居然还在播样板戏。” 左雁这样温和柔弱的女人都有一丝愤怒,楚明秋叹口气,走到岳秀秀跟前, 柔声说:“妈,您就别伤心了,总理走了,您要伤了身子,那可怎么好,妈,您还要抱孙子呢。” 岳秀秀长叹一声:“我就是想不明白,悼 念 总 理 , 怎 么 能 这 样 草 率 !” 楚明秋坐在她身边,低声说:“中央现在 政治斗争很激烈,有人在总理活着的时候, 拿他没办法,就想在这上面泄愤。” “唉,总理是个好人,你爸爸去世, 他还送了花圈。”岳秀秀说着眼眶就红了。 楚明秋握着她的手,低声安慰道:“我都记着呢,我们高科园也是在总理关怀下成长起来的,中央就是江青张春桥他们, 他们这是刻意打压总理,可他们错了,他们此举激起了全国人民的愤怒,这等于吹响了他们灭亡的号角。” 左雁沉默的点头,岳秀秀半响才迟疑的点头:“外面的事,妈不懂,小秋,这些事,以前是你爸在打理,现在都交给你了。” 楚明秋松口气,笑眯眯的安慰道:“妈,您就放心吧,我没事。” 岳秀秀点点头,轻轻舒口气,又摇摇头。 “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岳秀秀问道。 楚明秋摇头叹息:“我们管委会不是只分了几个名额吗,我估摸着您呀,也拿不到,再说了,今儿也没什么事,本来准备给总理设灵堂,开追悼会,可上级一个通知,所有的全部取消,大家伙都很气愤, 没心做事,我又担心您,就早回来了。” “我没事,别瞎担心。”岳秀秀叹口气,左雁明显松了口气,冲楚明秋笑了笑: “你陪陪妈,我上厨房看看。” 到厨房,赵婶和穗儿姐正作晚饭,俩人精神都不是很好,看到她进来,赶紧问, 左雁笑了下说小秋回来,什么都好了。 穗儿姐叹口气:“这小秋啊,就是她的命,雁儿,再过几年,老太太就七十了, 你们俩可得抓紧。” 左雁脸色一红,没吭声,赵婶插话说: “是得抓紧,这六太太想孙子可都要着魔了。” 左雁要紧嘴唇,一声不吭,低头摘菜, 穗儿姐冲她笑了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而是说起总理的事来。 这个事,在这几天都会被议论,楚明秋明显感到群众的愤怒,晚上,他第一次到牛黄豆蔻的院子,电视就摆在院子里, 今晚的电视居然播的是智取威虎山,他忍不住骂了句。 看电视的人并不多,牛黄豆蔻文化程度低,但小树林在,他上去就把电视给关了,然后才给牛黄豆蔻解释。 “还有这么个说法?!”牛黄有些疑惑的看着楚明秋。 牛黄是个老实人,也是个好人,不管是水生还是小树林,这些年,他都悉心照顾,并没有因为不是自己亲生的,而有丝毫歧视,俩人读书工作,他都花了很多精力,只是,他的能力有限,办不了多少大事。 “叔,有,这种电影或电视,一般叫娱乐节目,每当国家有重大灾害,或是重要人物去世,别说电视节目了,电影院, 戏剧院,音乐厅,全部都要停止停业,以示哀悼,总理去世,应该举国哀悼,这种节目应该停播的。” “还是小秋说得清楚,”牛黄瞪了小树林一眼,小树林很无奈,他的解释也大致不差。 “这古人还有守孝三年,”豆蔻也说: “这电视台是不是有坏人!总理去世,他们怎么还播这个!” 楚明秋叹口气,没有再解释,转身出去,牛黄低声呵斥:“别瞎说,中央的事,我们那清楚。” “你还不清楚,你不是街道工宣队队长吗!”豆蔻反驳道。 “我这队长 ” 楚明秋转身快步走过来:“叔。” 牛黄扭头看着他:“小秋,有啥事,你说。” “找个时间,把这工宣队队长的职务给辞了。” 牛黄想都没想便点头:“好,明儿就去辞了。” 楚明秋摇头:“要等总理葬礼结束后再辞。” “嗯,那好。”牛黄依旧没问原因便答应下来。 小树林纳闷的问:“这是为什么?”“很简单,现在辞,有人会借此攻击,说对中央不满,有可能给扣上破坏反右倾翻案风的帽子。” 小树林到底是大学生了,想了想,便点头,牛黄得瑟的冲他说:“看看,看看,让你认真读书,多跟你舅舅学着点。” 小树林冲他咧咧嘴,转身追着楚明秋出来了。 不明白的肯定是一脑门子浆糊,一会叔,一会舅舅的,这辈分怎么乱七八糟的, 可这后院就这样,明白的人都明白。 总理葬礼的简陋,让悲伤的人愤怒。孙满屯独自到后院,看到楚明秋,也 不说话,俩人就这样静静的坐了一个多小时,随后古震也来了。 三人相对无言,将一壶茶喝干,留下几声叹息。 “欲使人灭亡,必先使人疯狂。”楚明秋冷冷的说道。 古震摇头叹息,孙满屯也叹口气,楚明秋平静的说:“老师,孙叔,总理走了,其实,主席的身体也不好,估计也就是今明两年的事,中央的那些大佬都清楚,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围绕这事,哼,江青他们想篡党夺权,可,这帮人是烂泥扶不上墙,这打压总理身后事这样的事都作出来了,真是愚蠢!愚蠢之极!” 楚明秋说着便笑了,举起茶杯:“老师,孙叔,为这,咱们应该喝一杯。” “这话怎么说?”古震有些疑惑不解, 他本质上是个学者,对政治层面的东西, 反应还不够敏捷,孙满屯则若有所思。 “看看,今天,群众的愤怒,已经说明,他们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已经天怒人怨,他们现在就坐在火山口,还在得意洋洋,哼,蠢!” “不过,这样也好,他们完蛋了,中国就有希望了!” 孙满屯深吸口气:“但愿吧!” “对这个,我非常有信心。”楚明秋说道,神情轻蔑。 夜幕深沉,寒风刺骨,呜咽声声。犹若哀乐! 第二天,楚明秋走在路上,没有人戴上白花和黑纱,可道路两边的树上,却挂满白花。 这让楚明秋有些惊奇,他没想到,一夜之间,居然就扩散到城西区了,可待走到城北区,两边树上同样挂满小白花。 看来这股风潮,已经扩散到全城。 白花在寒风中轻轻晃动,一个中年妇女将白花系在树枝上,然后低下头,让身边的孩子将他手上的小白花也系在树上。 沿途没有看到笑脸,所有人的神情都阴沉着,只有高音喇叭还在播放雄壮的音乐。 忽然高音喇叭停了,楚明秋抬头看, 几个年青人将喇叭线给剪了。 “哥们!干得漂亮!” 就在楚明秋前面的一个年青人,冲那几个年青人竖起大拇指,在另一边的另一个年青人则冲他们鼓掌! 那几个年青没有半点躲避的意思,冲他们抱拳,他们不远处有个戴着红袖章的老太太,这老太太压根没动,就象没看见似的。 高科园与大街上一样,所有树上都挂 上了白花,院子里的两个气球换成了白色, 长长的条幅变成了灰色,坚决打退右倾翻 案风,改成了永远怀念周总理。 “大家注意,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怨气,怨归怨,工作还得作,同志们,我们高科园是总理关怀下成立的,将中国的高科技产业发展起来,是总理的意愿。 我们悼念总理的最好方式,就是努力把高科园搞上去,把中国的高科技产业搞起来! 同志们!沉浸在悲痛和愤怒之中,不是悼念总理的最好方式,总理也一定不愿看到你们意气消沉的样子!同志们!怎么悼念总理?!只有用十倍努力,以此方式,来纪念总理。” 楚明秋说完后,容基也插话说:“楚副主任说得对,努力工作,完成总理的遗愿,这是我们追悼总理的最好方式。” 众人开始行动,楚明秋召开了早会, 部署今天的工作,他提醒大家,由于总理 追悼会的影响,工作很可能受到影响,但 大家一定要耐心细致,说服厂里加紧工作, 千万不能着急。 总理去世,把很多事都打乱了,楚明秋最担心的是晶圆生产线,现在的晶圆生产线和光刻机是联系在一起的,现在安装已经走到最后的几步,美国专家组的大部分成员已经回国,在这个过程中,中方的各项研究也顺势展开,甚至有几样材料已经可以用国产替代。 会议结束,他便赶紧上长城公司,阎主任已经在那了,楚明秋赶紧让召开专家组和中方工作人员开会,在会上,他再度强调,悼念总理,要化悲痛为力量,绝不能耽误工期,工期耽误了,除了要赔偿美方一大笔钱外,还会影响后续工作。 “我知道,同志们心里有怨气,我也有,但没办法,这是中央作出的决定,作为党员,作为党的下属组织,我们只能执行,但同志们,我们表达哀伤的方式很多, 努力工作,尽快完成晶圆生产线和光刻机的安装调试,也是一种。 同志们,总理曾经告诉我,一定要把中国的高科技产业搞上去,有了晶圆,有了光刻机,我们就有基础,后面的芯片设计,生产,就可以展开了。 同志们,你们都是专家,知道这两条生产线对中国意味着什么,说句不客气的话,这两条生产线就是我国芯片产业的奠基礼。” 将中方工作人员的士气鼓起来后,他 又去了美方人员的办公地,总理去世,对 美方人员几乎没影响,他们依旧干着自己 的活,美方工作组的大部分人员已经回国, 剩下的也就九个人,美方不叫工作组,而 是项目经理,从工程开始到现在,项目经 理经常换,现在的项目经理是个三十来岁 的中年了,叫布莱克。 布莱克也察觉到协助他们工作的中方工作人员,从昨天起就不正常。 美国人在中国最大的不适应便是没有夜生活,没有酒吧,没有夜总会,也没有舞厅,除了工作,也没有中国人与他们交往。 没有女人和酒,这对美国人是难以忍受的,所以,美国人巴不得加快速度,好早点离开回国。 “楚,”布莱克不知道该怎么说,迟疑下才说:“我不太明白你们中国人,不过,工作就是工作,就算贵国总理去世, 也不该影响工作。” “是,”楚明秋点头:“不会了,他们一会就来,布莱克先生,一月底,能试产吗?” 布莱克点头:“完全没有问题。” 在中国工作,除了生活上有点不适应外,其他的倒没什么,中国人对他们很尊重,中国的这些同行也很努力,工程进度比预料的要快。 “楚,我知道周先生是个很受人尊重的总理,很受中国人民的尊敬,但,我不明白,你们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大?” 楚明秋淡淡的说:“我们和你们不一 样,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不一样,中国有 句谚语,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我们 习惯于把整个国家看作一个家,一个家是 需要有领导者的,总理就是我们的领导者, 失去总理,是我们国家的巨大损失,人民 感到的是,我们失去了一个亲人。” 楚明秋当然不会告诉他,如果在正常情况下,人民的反应可能还没这么大,可偏偏现在中国的情况很微妙,加上对总理 葬礼规格的刻意压制,激起了人民的愤怒, 这几个因素综合在一起,才造成了这个局 面。 布莱克听懂了,他轻轻叹口气:“楚,你们的心情我很理解,不过,我还是希望不要影响工程进度,安装完全刻意十天内完成,而后就进行试生产,嗯,大约在一月二十五六号的样子,我们大概提前了两个月。” “您放心,不会影响工作。”楚明秋深吸口气,郑重的答道。 布莱克则看着挂满白花的树,他这才注意到,昨天,这颗槐树还光秃秃的,今天就挂满了白花。 “这些是你们布置的?”布莱克觉着很惊奇,他忽然觉着自己好像看错了。 楚明秋摇头:“这是人民自发的,你来的路上,就可以看到,两天内,燕京所有的树,都会挂上白花的,这是无声的....哀悼。” 严格的说,这是无声的抗议! 无声的抗议,中央不可能看不到,到下午时,先是环卫工人,随后又组织民兵, 上街清除这些白花,随后戴着红袖章的街道办人员开始在大街和胡同里巡逻,不准在树挂白花。 晚上,楚明秋回到家里,进门岳秀秀便问他,明天是不是总理要出殡? 楚明秋迟疑下点头:“不过,妈,我不知道具体时间,我得打听下。” “那你打听下。”岳秀秀叹口气:“我得去送送他老人家。” 楚明秋赶紧给纪思平打电话,纪思平不在家,又给市委打电话,四下里打听, 可电话通了的,没有消息,只知道是明天, 到底几点,不知道。 最后他想了想,灵机一动,打到郁解放那,郁解放刚刚参加了遗体告别仪式, 知道点消息。 “妈,打听到了,下午三点,从燕京 医院出发。”楚明秋说道:“明儿,我和您一块去长安街。” 灵车从燕京医院出发,到八宝山火化。 岳秀秀没多说,楚明秋为了确定,在房间里转悠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事,拔腿便到东院去找肖科长,肖科长没有回来, 他现在也不是科长了,是下面一个派出所的副所长。 人,虽然解放了,但职务降了。 肖科长也到家不久,正吃晚饭,看到他过来,连忙问他什么事。 “明儿总理出殡,我妈一定要送他老人家一程,肖叔,总理的灵车是几点出殡?” 肖科长摇头:“这个我可不清楚,不过,接到通知,明天下午四点,长安街到八宝山,这一条路,封街。” 楚明秋点头,郁主任的消息还是有误, 四点封街,灵车出来,大致在四点半到五 点。 冬天,燕京黑得早,五点多便全黑了。第二天,正好是周日,中午吃过午饭 后,岳秀秀也没休息,楚明秋和左雁都陪着她,到两点时,岳秀秀便要出门。 左雁觉着还早,再等等也没什么,毕竟现在外面这样冷。 “你不懂,雁儿,小秋打听到的时间, 都不准确,要是早走了呢?还是早点去。” 岳秀秀坚持。 楚明秋点头,和岳秀秀一块出来,到院子里,穗儿姐和吴锋,牛黄豆蔻,宋三七水莲,带着孩子们都来了,甚至连黑皮爷爷也出来了。 “走吧。” 岳秀秀上了车,楚明秋蹬车,宋三七托着黑皮爷爷,一大帮子人浩浩荡荡出了家门。 到胡同里,小卖部关门了,小理头发店也关着门,小饭店也关着门,门上还贴了张告示。 半道上,勇子妈和瘦猴爸妈也过来了, 随后又看到金刚大渣子的父母.... 熟悉的,陌生的,汇成一股洪流,没有人说话,也没有车铃声,大家只是默默的赶路。 长安街上,已经有不少人在等候,楚明秋将车停在一颗树下,左雁将岳秀秀扶 下来,吴锋和穗儿姐站在她身边,小雅芝东张西望,凝重的气氛下,她也不敢冒失, 有些胆怯,先是在父母身边,后来感觉不好,又悄悄挪到楚明秋身边。 黑皮爷爷更加苍老,七十多的他,身 体比不上前几年了,但依旧顽强的活着, 去年,他生了一场病,在医院住了几天, 医疗费让他心疼好久,从此开始保养身体, 活干得少了,养生多了。 赵叔赵婶与他在一块,赵叔的身子骨 也同样不如从前,他现在每天都打密戏, 楚明秋觉着他这是在临时抱佛脚,不过, 他的精神头不错,看上去比黑皮爷爷要好。 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人赶来,大街上, 警察密布,沿着长安街,每十米一个警察。 楚明秋四下张望,好家伙,长安街两侧,都站满了人,所有人都戴着白花和黑纱,视中央的禁令如无物。 一位父亲托着儿子,小孩子大约四五岁的样子,小家伙扶着父亲的头,努力伸长脖子,好奇的四下张望。 沉默,数万,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的燕京市民,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都没有确实的消息,只是从各种小道打听到的, 这些消息谁都不知道是不是准确的,但他们依旧赶来了。 楚明秋不知道聚集在长安街两侧有多少人,只是粗粗估计便有数十万上百万之多。 寒风吹拂,数十万人沉默无声,十里长街上,气氛凝重如山。 让人压抑,让人愤怒! 楚明秋感受到了,被强烈压抑着的力量,这股力量一旦爆发,将摧毁世间一切! 几辆先导车驶过,人群有小小的骚动, 一辆灵车缓缓驶来,车速不快,车头挂着 黄色菊花和黑纱制成的花,车的四周披着 黑纱。 周围响起低低的抽泣,楚明秋扶着岳秀秀,岳秀秀冲灵车深深鞠躬,左雁哭了, 抓着楚明秋的胳膊。 勇子妈也在哭泣,这个坚强的女人,生活最艰难的时候也没落过半滴眼泪,现在也在哭泣。 灵车缓缓驶过,楚明秋冲灵车深深鞠躬,虽然他只见过总理两次,但这个老人让他深深折服。 灵车走远了,人群慢慢散去,也不知是谁最先开始,临走前,众人纷纷将胸前的白花摘下,系在道边树上。 没有多久,长安街两边的树上就盛开出朵朵白花。 第二天,人民日报刊载了大幅总理遗照,当天晚上,电视台播放了总理遗体告别仪式和追悼会,给总理致悼词的是邓小平。 随着这场追悼会召开,官方组织的悼念总理活动全部结束,这让全市人民愤怒不已。 这种愤怒被压抑着。 楚明秋非常警惕,又恢复起每天巡查的惯例,每天都到各公司,查看伸长进度, 看看有没有问题,如果有,能解决的就当场解决,不能当场解决的,也在三天之内解决。 “群众的情绪怎么样?” “不好,都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爆发。” 很显然,吴副总理也察觉到某些情绪, 破例问起这方面的问题来。 “领导,安装调试工作已经进入尾声, 我们打算在一月二十四日进行试生产,这是我们的报告。” 楚明秋把报告交给吴副总理,他察觉 到吴副总理有几分失落,情绪不是很高。吴副总理只是简单的看了看,随后叹 口气:“总理要是看到,那该多好。” “是啊,我们该加快一点的。”楚明秋也很遗憾,其实这根本不可能。 他小心的观察副总理的神情,总理去世后,谁来接替总理的位置,这是个大问题,从某种程度上说,谁接总理,谁就是毛主席定下的接班人。 中央又有一番争夺,但楚明秋不想再说什么了,锋芒太露,也不好,而且他的话已说尽,如果吴副总理还要去争那个位置,就只能是自取灭亡,更何况,争也争不到,主席不会同意由他来接任的。 吴副总理看过报告后,在上面签字同意。 “试生产,一定要组织好,”楚明秋连忙记下来,吴副总理思索着说:“要和美国专家联系好,困难要考虑周全,嗯, 到时候,市委就不派人参加了,等正式投产,市委再派人参加剪彩仪式。” 楚明秋记下来后,问道:“领导,这试生产,市委还是派个人来吧,这能鼓舞士气。” “派谁来?”吴副总理苦笑下问:“谢静宜?” 楚明秋摇头:“现在群众对她一肚子意见,派她来,还不如不派。” 吴副总理叹口气:“还是等你们正式生产,我亲自参加。” “那可说定了,我回去就传达。” “你这皮猴子!”吴副总理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楚明秋起身说:“领导还有什么吩咐,没有,我就走了。” “急什么,陪我说会话。”吴副总理说道。 楚明秋又坐下了,吴副总理略微想想便问:“这段时间,群众的情绪怎么样?”“不好,”楚明秋摇头说:“大家伙憋着股气,对中央有意见。” 吴副总理默默的看着他,楚明秋接着说:“这股怨气,看上去好像是对总理丧事的安排不满,实际上是对中国未来没有信心。” 这个结论让吴副总理一惊,紧盯着他, 楚明秋叹口气,压低声音说:“文化大革 命搞了十年,人民疲了,累了,生产发展 不上去,经济疲软,人民希望变,人民把 希望寄托在中央,或者说寄托在总理身上, 可总理走了,于是又寄托在邓小平身上, 但邓小平又被批判,所以,借着这次总理 丧事被刻意贬低,表示不满,其实这里面 有表达对总理之后,中国发展的失望。” 吴副总理深深叹口气,楚明秋借着说: “其实,这帮人压根就担不起中国这个责 任,压制人民悼念总理,这不是蠢吗,总 理在全国人民心中的威望,岂是他们能比的,也岂是他们压得了的,他们此举,只不过把自己放在了人民的对立面,也激起了那些老干部的愤怒,您想,连总理都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压制,将来轮到他们了, 这些人还会干出什么事,会不会鞭尸!” 吴副总理微微点头,随即问道:“你们高科园都作那些?” 楚明秋叹口气:“我们能作什么,作为党员,党的一级组织机构,我们还能作什么!快搭好的灵堂拆了,我和孙副主任郁主任都写了悼念文章,写成大字报,还办了高科园快报,出了一期悼念总理的专刊。” 吴副总理略微想想,便说:“这段时间,中央斗争很激烈,你们最好低调点, 唉,有人想清算总理以前定的方略,你们要警惕。” “清算总理定的方略?”楚明秋忍不住皱眉,吴副总理点头:“这几年,总理做主,引进了不少欧美先进技术生产线, 有人认为这背离了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道路,是崇洋媚外,也是唯技术论,唯生产力论,要批判。” 楚明秋叹口气:“这真是,除了会搞政治斗争,其他什么都不会干!” 吴副总理心情不是很好,楚明秋也看出来了,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领导,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你小子很精,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吴副总理叹口气。 “总理去世,谁来当总理?”楚明秋问道,吴副总理点点头,楚明秋却摇头: “领导,您千万别去争这个位置,最好是坐山观虎斗。” “哦,为什么?” 楚明秋想了想说:“让我想想,江青他们多半是想要张春桥或王洪文,有人希望李副总理,但主席还没拿定主意。” 吴副总理略微惊讶的看着他,楚明秋苦笑下:“看来,我猜对了。” “张春桥,王洪文是不可能的,他们搞得天怒人怨,除非主席彻底瞎了,才会选他们,李副总理嘛,倒是有可能,嗯, 不对,不对,那边应该没有推举人出来, 这帮老家伙都成精了,不会这样傻,应该 是保持沉默,反正谁接任总理,是主席定。” “那么主席呢?主席应该在犹豫,在观察,不是他想的人,这个时候,跳出来, 是危险的。” 楚明秋抬头冲吴副总理笑了笑:“其实主席也没多少选择,我估计是华国锋。” “为什么是他?” “因为没人了。”楚明秋双手一摊: “邓小平在挨批,王洪文扶不起来,剩下的就他了。 这总理呢,其实,主席是在选接班人, 领导,这事,咱们就别掺和了,这事,很危险。 咱们要去掺和,要受到两边的攻击, 这事,不划算。” 吴副总理有些失望,楚明秋冲他微微摇头:“领导,您别灰心,我建议您,把组织拿到手。” “组织?”吴副总理有点意外。 “康老去世,组织这块,就是权力空虚,现在,各方都盯着总理,您别去争那一块,赶紧把组织部拿到手中,这才是最实在的。” “嗯,最近,您最好多去看看叶帅,”楚明秋再度建议道:“叶帅将在以后发挥重要作用,在必要时,您要表明态度。” “表明态度?什么态度?” “反对江青,支持叶帅的态度,”楚明秋深吸口气:“不过,这事,最好等主席走后,再说。” 吴副总理没有感到意外,楚明秋早就表明他反对江青他们,为自己谋划的自然是反江青路线。 楚明秋不知道吴副总理听进去没有, 他已经尽力了,吴副总理要真去争那个位置,会死得很惨,两边都不会支持他,主席也不会,倒不如退而求其次,拿住组织部。 组织部,这个部门看上去不显眼,却是权力巨大,见官大一级,更主要的是, 组织部还有平反冤假错案的能力,吴副总理只要拿到这个部门,就可以找机会,平反冤假错案,从而为自己积累名望,再找机会,投靠邓小平,改革开放后,说不定还真能当上总理,甚至是主席。 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一头扎进晶圆生产线和光刻机安装调试中。 另一个他要关注的项目是爱华 2.0 随身听的研制,外壳的工艺还在攻关,不过时间已经等不急了,爱华 2.0已经投入生产。 启明公司再度扩大,工人已经增加到一千人,其中大部分是临时工,这些临时工主要来自回城知青和附近的农民。 楚明秋现在觉着临时工也挺好,至少他们的工资很低。 但问题也存在,那怕是临时工,也得给他们提供住房,中科院已经住不下了, 他只好去联系燕京大学和华清大学,最后燕京大学借给他一栋学生宿舍。 随后,在管委会办公会上,他提出了 一个庞大的基建计划,要建设八栋住宅楼, 这个计划得到大家伙的一致支持,因为, 所有人都缺住房,除了他,那怕是郁解放。 郁解放家也很紧张,他还有母亲要赡养,下面还有几个孩子,他的住房还是十多年前分的,只有两室一厅,因而十分紧张。 华汉民结婚了,住在筒子楼里,许云梅也有了男朋友,是个军官,在燕京军区工作。 革命积极性再高,也得有个窝,十多年没有建住房,住房的紧张可想而知,他的这个提议自然得到支持。 要建住房,要走的程序很多,楚明秋实在忙不过来,马上要验收晶圆生产线和光刻机,实在分不开身,郁解放便把这工作接过去。 要建住房,需要跑的手续很多,市委批准是自然的,还要跑城建,跑国土,跑计委,等等,申请报告上,至少要盖二十多个章。 到一月中旬,所有安装调试都完成了, 一月底,开始试生产,楚明秋心都提紧了, 直到中方专家组宣布,第一批产品完全合 格,他这才松口气。 现场气氛很热烈,所有人都很高兴, 从去年四月开始到现在,整整忙了九个月, 这是高强度工作的九个月,布莱克有几分 感慨,那怕在西方国家,这个建设速度也 很惊人,一般情况下,需要十八个月。 1976年的春节比较早,一月三十一日便是春节,楚明秋提议在除夕举行个答谢晚宴,邀请美国人参加。 举行这样的晚宴也得申请,市委,外事组,还要得到宣传,统战,公安等部门的批准,这让楚明秋有些不解,这与宣传统战有什么关系。 这申请可不是说要举办晚宴就行了, 还必须要有内容,场地在那,有那些人参加,至少中方有那些人参加,谁讲话,讲话内容是什么,活动有那些内容,等等, 都必须写清楚。 不过,这难不住他,他的关系网够大, 几个电话打下来,事情就办妥了,公文走一圈,两天时间过去了,但好歹批下来了。 晚宴就在中科院大学小礼堂举行,小礼堂布置得很喜庆,红灯笼,大红的欢庆春节,挂着彩条。 不是中式的饭桌,而是西式的糕点, 在四周摆了三张长桌,食物和饮料都有。 楚明秋到会便发现,除了美国专家组外,还有几个记者,其中便有劳拉,他有些纳闷,便悄悄问郁解放,郁解放告诉他, 这是宣传部和外事组邀请的。 “干嘛邀请他们?” “谁知道呢。”郁解放也很不解,高科园花钱,外事组和宣传部来唱戏。 宴会开始了,郁解放和他先后讲话, 布莱克也讲了话,都不长,随后便开始边吃边聊,气氛轻松和谐。 “楚,你们的工业基础如此薄弱,你们这晶圆生产线投产后,打算生产什么产品?”劳拉端着酒杯过来。 “这酒怎么样?”楚明秋没有回答, 含笑问道。 劳拉微怔,随即点头:“还不错,是那产的?” “就是燕京的,前几年,这酒,我喝着还有点酸,现在越来越好了,比起法国来,可能要差点,但比起澳大利亚和美国来,不相上下。” 劳拉很快便惊讶的发现,楚明秋的舞步在渡过了开始的艰涩后,很快变得流畅。“没想到,你的舞跳得这样好!” “很久没跳了。”楚明秋微微一笑。 “我很少看到中国人跳舞,哦,是跳交际舞。” “我们现在对交际舞的认识有错误, 倡导的是革命舞蹈。” “就是那种,那种,中国迪斯科?” 劳拉显然拿不准那叫什么。 “扭秧歌。” “对,对,扭秧歌,为什么叫这名。” “这扭秧歌是中国民间的一种歌舞形式,主要是庆贺丰收,后来发展成为,每当重大节日,或喜庆的日子,大家伙便聚在一起,边唱边跳。” “原来是这样。” “其实,我们原来也跳交际舞,延安时期,便经常举办舞会,毛主席周总理都跳,周总理可是舞林高手。” “我看过史沫特莱和斯诺的书,他们 的书里都有这方面的记载。” “你们西方人总把我们共产党人看得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不食人间烟火,那是怪物,不是人。” 劳拉噗嗤一笑,楚明秋也能感觉到, 劳拉的舞步同样比较涩,慢慢的才流畅起来。 俩人的示范下,布莱克大着胆子,跑 去请许云梅跳舞,许云梅迟疑半响才接受, 随后林丽也被一个美国人请下场。 这让楚明秋有点意外,跳完一曲后,楚明秋趁隙问俩人,俩人都说是在学校学的。 文化大革命前,交际舞是不禁的,禁舞是在文化大革命开始后。 “主任,孙叔,会跳吗?”楚明秋笑呵呵的问道。 郁解放心惊胆颤,孙满屯则摇头:“以前在延安时,跳过几次,总学不会。” “小楚,这,这,这能行吗!”郁解放脸都白了,看着场上跳舞的人群。 楚明秋笑了笑说:“这有什么,孙副主任不是说,延安时期也跳,再说了,文革前不是一样跳吗,老郁,没事。” 郁主任微微摇头,楚明秋凑到他耳边, 低声说:“您要担心,就早点走,剩下的, 我担着。” 郁解放在心里苦笑,这楚明秋真是胆大妄为,他看了眼孙满屯,孙满屯盯着舞场,好像没有管的意思。 总理去世后,整个社会更加沉闷,报上声嘶力竭的鼓动反击右倾翻案风,可下面的群众就是鼓动不起来,不但如此,西单还接连出现反对江青的大字报和传单, 公安局为此立的案子就有五六个。 这种沉闷,让楚明秋非常担心,所以这段时间,他都扎在下面,一面督促工作, 一面观察态势。 让楚明秋意外的是,下场跳舞的人越来越多,他注意了下,三十来岁的中年人, 多数都会跳,相反,林百顺曹群这样的年青人,就只能在边上看着。 “公,楚副,你啥时候学的跳舞?” 林百顺拉着猴子过来问道。 “眉子和军姐教的。”楚明秋淡淡的笑了笑,在排练厅建成后,他便悄悄开过舞会,参加的都是后院的几个人,最初发起的还不是他,而是楚眉,她在家里待着, 闲得无聊,便拉上林晚邓军跳舞。 文革前,大学每到周末,都有舞会, 她们都会跳。 不过,楚明秋的舞则是“天生”的, 从娘胎里带来的,开玩笑,混娱乐圈的人, 不会跳舞,还混什么。 “曹群,我可听说了,文革前,你们 大院每周都有舞会,你怎么没学学?” 曹群很郁闷的看着:“那时候小,偷 偷去看过,没学。” “其实,这舞,一点不难,跟着节奏走就行了。”楚明秋正说着,许云梅过来请他跳舞。 “舞会在西方是正常的社交,社交就有礼仪,男性要有绅士风度,其中一个就是,如果女性来请你跳舞,不管愿不愿意, 都必须答应,相反,如果你去请女性跳舞, 女性可以拒绝。” 许云梅眼珠子瞪得溜圆:“怎么,你不愿意!” 楚明秋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是给他们讲解社交礼仪。” “除了,我刚才说的,还有跳舞时的礼仪,许姐,我们给他们演示下。” 许云梅一笑便站过来,楚明秋示范道: “跳舞时,双方要间隔一个拳头的距离, 切忌不要靠得太近。” “第二,如果,你们并不认识,那么跳舞时,切忌不要打听对方的名字,如果你想知道对方的名字,可以在跳舞之后, 再打听。” “第三,握着女性的手,要注意,不要用力,就这样轻轻搭住就行。” “最后,最关键的是,跳完之后,一定要送女性回到座位上,然后还要说声谢谢。” “这些都要记住,以后,你们独当一面,在商务交往中,一定会遇上这种舞会, 你们一定要懂。” 林百顺曹群相对苦笑,这些都是神仙姐姐庄静怡告诉他的。 许云梅的舞姿比起劳拉来就差些,楚明秋则更流畅了。 “你就真不怕?” 许云梅没头没脑的开口道,楚明秋淡淡的笑笑:“有什么好怕的,顶破天给个批评,这四九城太闷,办个舞会,轻松下。” 这舞会是他计划好的,从提出那会便计划好了。 这个春节实在太闷了,那怕官方给了更多的物质,带鱼都比往年多了两斤,肉蛋糖等等,都比往年多,可依旧没有过年的气氛。 工厂企业政府办公大楼,贴上了欢度 春节的红色标语,可气氛却没有,道边的 树上,还不时能看见在寒风中飘荡的白花。 这个晚上,楚明秋其实也没跳几曲, 舞会也结束得挺早,十点多便结束了,他又匆匆赶回家里。 家里还跟往年一样,很热闹,楚眉赵立新都回来了,楚眉又有了,只是还早, 才两个月,小雅芝很高兴,催着妈妈给她生个弟弟。 院子里照样点着篝火,不过,这次不在百草园,而是在排练厅外,照样准备了一只羊,等着楚明秋回来烤。 怀孕的还有叶冰雪,小八守在火堆前, 左雁则陪着叶冰雪在房间里面,她的肚子 很高,产期临近,不敢劳累。 勇子来了,大丫没有来,抱着孩子在家里陪勇子妈,大丫是去年十月生的,这个孩子的出生,给大家带来不少的欢乐。 “你丫该把孩子带过来,再怎么说,我也是他义父。”楚明秋边烤羊边数落勇子。 勇子嘿嘿笑着,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红彤彤的。 “都在啊!” 建军披着军大衣晃悠悠的进来,笑嘻嘻的窜到火堆边,从怀里拿出两瓶酒。 “啥酒?”虎子伸手夺过来,仔细看: “汾酒,行啊,这可是好酒,那搞到的。” “哥们还行吧。”建军很得瑟,院子里的这些伙伴中,现在就他还单着,连大小武都有结果了,大武在去年五一结婚, 小武准备今年结婚。 楚明秋看看他,边给烤羊上油,随口说:“你丫该不是让小秦弄的吧。” 建军嘿嘿笑着,更加得瑟了,小秦就是他追了几年的姑娘,是另一个派出所的女警,最近终于取得突破性进展,小秦答应作他的女朋友。 咸鱼干照例也来了,他带来两只烤鸭, 另外还带来一个鼻烟盒,让楚明秋掌掌眼, 楚明秋让他先放在房间里。 小家伙们都馋嘴,兴奋的盯着火堆上的羊,油脂滴落在火山,发出滋滋声响, 孜然撒上去,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烤好了,放在边上的盘子里,开始给 大家伙分肉,这个工作由勇子来作,还在 照惯例,每家一盘,小家伙们负责送,楚 明秋又开始烤鱼,这个就不用那个烤羊架, 而是个小的,鱼是剖好的,他只负责烤。 咸鱼干问建军最近在忙什么,建军迟疑下才说在追查反革命传单。 “反革命传单?”咸鱼干笑了:“是反对江青吧。” 建军点头:“这家伙胆子挺大,到处散发,这四九城都在贴。” “有线索了吗?”小八问道。 “那有,都是晚上跑出来贴的。”建军给他倒了杯酒:“上面压得很紧,市局组织了个专案组,协查通报发了几张,看得出来,应该还没线索。” 小八神情自然,建军随后说:“不过,从散发的范围和时间看,应该不是只有一个人,是一伙人。” “小脚老太也没线索?”楚明秋配好佐料,将鱼用白纸包起来,然后过来。 “当然有,查到的线索有十几条,”建军说:“不过,作案人作了伪装,有穿军大衣的,有穿工作服的,还有女的,这些线索,说有也就有了,说没有也没有, 这军大衣,满四九城没有百万,也有十万, 怎么查!” “你这小片警,怎么知道这么多?” 虎子随口问道。 “协查通报啊,每个派出所都有。” 建军一脸你丫白痴的表情。 楚明秋喝了两口酒,这时,门口传来动静,几个人影进来。 楚明秋赶紧起来:“你们怎么走到一块了?” “门口碰上的。”葛兴国说道,殷柔柔嗅了嗅:“好香!烤羊,有烤鱼没有?” “没你的。”楚明秋拉下脸来。 殷柔柔嘿嘿一笑,还没说话,楚明秋冲后面叫道:“谁在躲躲藏藏的,你丫要不出来,我可当佛爷抓了。” “小子,你丫属狗的,狗鼻子挺灵。” 殷红军的嗓门挺大,雄赳赳的,几步就跨过来,鼻子用力嗅嗅:“好香!有酒没有!” 楚明秋大笑上去,冲他胸口锤了两拳, 然后拥抱着他:“你丫啥时候回来的,这 才来报道。” “前天!”殷红军的嗓门很大,同样在他后背锤了两拳:“听说你这有酒有烤羊,我就来了。” 林百顺笑呵呵的:“这家伙还这样粗!” 殷红军熊眼一瞪:“这叫直爽,你丫现在心眼怎么这么多!” “你丫没牵匹马回来?”林百顺笑呵呵的问道。 “冬天不放马,你丫会骑马吗?”殷红军冲他瞪眼。 林百顺耸耸肩,不再招惹他,径直去抢烤羊。 殷红军也咚咚的快步赶去,楚明秋笑呵呵的看着他们的背影,葛兴国也含笑看着,殷柔柔打量下:“怎么没见左雁苏子青?” “她们在那边,陪着叶冰雪,叶冰雪有了,这烤羊是吃不成了。” 殷柔柔怪叫声:“呵,我去看看。”转身要走,又扭头说:“烤鱼给我留 一条,烤羊就算了,那玩意不容易消化。” “不容易消化,好像她吃过很多羊似 的。”楚明秋冲她背影翻个白眼,随后一拉葛兴国:“走,凭什么给她留。” “今晚,你怎么没来?”楚明秋随口问道。 “家里团圆,一年难得一家人有机会聚在一起。”葛兴国解释道。 “我们跟美国人开了场舞会,你没来, 实在太遗憾了。”楚明秋说道。 葛兴国愣了会,才反应过来:“你丫胆真肥!居然敢开舞会。” “这算什么,你们大院的,关起门来 看美国电影,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 灯。”楚明秋神情轻蔑,曹群经常去看, 每次看完了,第二天就兴致勃勃跟他吹嘘, 这种内部电影是没有审查的,里面有不少404镜头。 葛兴国呵呵笑了,他当然知道,这种事,太普遍,他就看过。 葛兴国的到来,让楚明秋很高兴,今儿人算是聚得比较齐的,大家在院子里喝酒聊天。 楚明秋问起人参的事,葛兴国很高兴, 说那个老教授给了他不少资料,回去就好 好研究。 楚明秋问为什么不把他请过去,葛兴国苦笑,那老教授现在属于监管对象,有特嫌,走那都要向革委会报告,现在每天打扫厕所。 勇子忍不住就开骂,楚明秋叹口气, 盯着火堆,幽幽的说道:“咱们党啊,这些年是劣币淘汰良币,打天下时,谁有才干用谁,可建国后,谁听话用谁,这些年, 一些人,除了会搞运动,会整人,其他什么都不会,勇子,你也别生气了,这样的事,现在太多了。” 葛兴国点头:“公公说得对,这些年,党风不正,搞歪门邪道的,受到提拔重用, 踏实干工作的,却被扣上白专道路,唉。” 楚明秋拿起根木头拨拉下火堆,让火烧得更旺点:“你们啊,拿着学徒的工资,操中南海的心,何必呢,老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不能这样被动等待。”小八插话说: “我们应该有所行动,要唤醒人民。” “唤醒人民是要付出代价的。”楚明秋立刻打断他:“你可想清楚,你儿子马上要出生了,要当烈士,至少得等到儿子十八岁以后吧。” 众人都笑了,这还是楚明秋的一贯口吻,他向来不主张做这样的事。 楚明秋再度摇头:“你们啊,总有人觉着天降大任,动不动便要唤醒人民,需要这样作吗?人民,大部分人民都是愚蠢的,历史上,无数事实证明了这点,小八, 我建议你看看伯罗奔尼撒战争,你看过这本书就知道,为什么说人民是愚蠢的。” “那你说说,这本书写的啥?”勇子 边说边冲虎子挤挤眼,这是他们一向套路, 这样逗楚明秋,让他发表宏篇大论,那个 样子,很有意思。 楚明秋当然看到勇子的递出的暗号, 便喝了口酒,这么多年,他也同样锻炼出来了,早有法子对抗这帮损友,于是他神情不屑的嘲讽道:“你丫不读书,当个半文盲,还心安理得的。” “爷是工人阶级,你们这些臭知识分子,难怪要反右倾翻案风,怎么着,要翘尾巴!”勇子叉腰喝道。 “你丫少污蔑我们工人阶级,毛主席早就说过,要读点哲学,你丫不听毛主席的教导,还敢在这大言不惭!” 勇子有点招架不住,虎子立刻拔刀,岔开话题:“这伯罗奔尼啥战争,不是本讲战争的书吗?” “是伯罗奔尼撒战争,”楚明秋知道他们的把戏,也不以为意,枪口一转,便对准了虎子:“别撒啥不分,弄到最后,可别真成傻子了。” 葛兴国和殷红军乐呵呵的看着他们斗口,殷红军大口大口的撕咬羊肉,看上去很是豪爽。 “唉,公公,这什么战争,说的是啥!”殷红军含混不清的插话问道。 “这才是好同学,”楚明秋顺手讥讽了殷红军一句:“这书作者叫修昔底德,是古希腊历史学家,这本书的跨度约二十年,整个伯罗奔尼撒战争持续了三十年, 修昔底德没有写完便死了。” “你丫痛快点。”殷红军用力咽下嘴里的羊肉,嘟囔道。 “你丫就知道吃肉,再这样下去,就赶上饭桶了。”楚明秋继续讥讽,殷红军满不在乎,冲他挥挥拳头,拿着羊腿继续撕咬。 “你们都知道雅典和斯巴达吧,”楚明秋问道,小八点点头,勇子和虎子则一脸茫然,雅典,他们知道,斯巴达,这是什么鬼。 楚明秋没办法只好从古希腊开始科普:“这古希腊,是个城邦式国家,与我国的战国时期类似,古希腊没有统一的国家文字,也没有统一的国家语言,疆域内分布大大小小的城邦。 其中最强大的国家叫斯巴达,斯巴达是个军国主义国家,他们的军国主义到什么程度呢,史书记载,斯巴达的孩子一出生,便要接受检查,这主要是指男孩子, 身体健康的男孩子便会被留下,身体有毛病的男孩子便会被抛弃,他们认为这样的人是废物,废物便不会活着。” 勇子虎子惊得嘴都合不拢,楚明秋调侃道:“象殷红军这样的,在斯巴达肯定很受欢迎,绝对战士。” 众人没反应,楚明秋只好继续讲道: “男孩子在七岁后,便要过集体生活,学习各种武器和作战方法,为了锻炼体魄,无论春夏秋冬都只有一件单衣,他们的训练方法在当时堪称残酷。 所以,斯巴达战士是最优秀的战士, 这个国家可以说是全民皆兵,无论男女都可以提刀上阵,对了,女生也要接受训练, 不过,强度没有男生强,因为,斯巴达人认为,只有强健的母亲,才能生出强健的孩子。” “说完斯巴达,再说雅典,雅典则是另一个样子,这个国家可以说是最早的民主国家,斯巴达还有国王,雅典则废除了国王制,他们创建了最早的议会,也建立起最早的法庭。 雅典及其重视发展文化,现存的古希腊文典,都是雅典人留下的,斯巴达则成了战士的象征。 斯巴达人有句名言,不问敌人有多少, 只问敌人在哪里。”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雅典和斯巴达在古希腊这块土地上发展,两者发展理论不同,必然产生利益冲突。 古希腊是个城邦制国家,古希腊的城邦渐渐聚集在雅典和斯巴达麾下,形成了两个同盟,雅典是提洛同盟,斯巴达则是伯罗奔尼撒同盟。 两个同盟开始还是代理人战争,就象现在美苏不直接交战,而是麾下的盟国交战,两个大国躲在后面。 这种代理人战争,慢慢发展起来,就变成了两个大国直接交战。 这就是伯罗奔尼撒战争的由来。 这场持续了近三十年的战争,最终由斯巴达获胜,不过,这里面,就象春秋战国一样,充满各种斗争。 修昔底德本身便是雅典的将军,亲自率军参加了战争,在战后,他写下了这本历史书。 这本书虽然是写的战争,其实涵盖了双方的军事,政治,经济,外交等等,包括国家体制。 这里面,特别是雅典,斯巴达的国家体制非常稳定,雅典则是实行民主制,其中充斥各种阴谋,阴谋家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拿军国大事作祟,雅典是个民主国家,平民阶层都有投票权,特别是五百人大会,雅典的首领便是将军,或者叫执政官,这执政官呢,有十个之多,很荒唐是吧,更荒唐的还在后面。 组成雅典的是十个部落,这十个部落选出十个人,总共一百人,然后从一百个候选人中选出十个,这十个人必须来自不同部落,以保证每个部落都有人担任执政官。 注意啊,这十个人可不是投票选出来的,而是抽签选出来的,十个执政官选出来后,以十年为期,每个人轮流担任执政官,就好像,今年你当国王,我当宰相, 他当财政部长,明年,我当国王,他当宰相,你当财政部长。 十年里,这十个人主掌雅典,但十年时间一到,这十个人必须下台,不准连任。 雅典还有个非常奇特的法律,就是放逐法,就是大家投票,把某个人流放出去, 时间多长呢,十年,被流放的人还没有申辩权,必须无条件接受。 于是,阴谋家便充分利用了这条,雅典之所以最后战败,很大的因素便是内斗。阴谋家扇动民众,将一些优秀的将领和执政官给驱逐了。” “你这, ”葛兴国忍不住苦笑摇头,这家伙看书太多,好些观点令人匪夷所思,与长期教育格格不入。 “照你这样说,群众都是愚蠢的?那就不需要发动群众了!”小八也不同意。“说群众是愚蠢的,这个可能有些偏激,”楚明秋思索着说:“应该是,群众都是短视的,就好比一座山,群众大部分在山脚,知识分子根据所掌握的知识,占据了山腰和山顶的位置。” “位置不同,看到的风景自然不一样, 群众更关心短期利益,因为这些利益看得见,抓得住。” “要不要发动群众呢?当然要,发动群众的目的,说白了,就是让群众去冲锋陷阵。” “你这不是利用群众吗!”小八不能接受,反驳道,随后说道:“我认为我们中国目前的问题是独裁,缺少民主,当官的可以为所欲为,党委书记就是一方土皇帝。” 葛兴国睁大眼睛,这话绝对离经叛道, 可细想下,又很难反驳。 “你说的问题是存在,”楚明秋点头: “不过,中国目前需要一定的独裁。你们之道商鞅变法吗?” 小八点点头,勇子依旧一脸茫然,虎子小心的问:“是不是那个什么,把木头扛到城外,便给百金的故事?” 楚明秋点头,说着便瞪了勇子眼,勇子压根没在乎,依旧乐呵呵的。 “在中国历史上,商鞅变法是最有名的,历代历史学家都认为,商鞅变法,奠定了秦国一统天下的基础,是战国历史上最重大事件,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大事件之一。 商鞅原名卫鞅,是卫国公子,这个卫国公子,其实就是卫王的亲戚,应该算是卫国王室远亲,他听说秦国在招贤,便上秦国去了,托人举荐,见到秦孝公,便向他讲圣人之道,什么三皇五帝,无为而治,等等,听得秦孝公昏昏欲睡,秦孝公觉着此人夸夸其谈,没什么才学,便没有再理会。 商鞅没能求到官,不能一展胸中抱负, 便请人再度引荐,秦孝公便又见了他一次, 这次他给秦孝公讲孔孟之道,王者之道, 秦孝公听后,觉着没什么意思,依旧没打 算用他。 商鞅于是托人再度求见秦王,秦孝公便按下心情再度接见了他。 这次商鞅拿出了真才实学,他告诉秦王,第一次见面,他说的是圣人之道,第二次见面,说的是王者之道,这圣人之道和王者之道,在于顺民情,秦王既然不喜欢,那就要实行霸者之道,这霸者之道在逆民情,秦王很不解,这霸者之道为何熬逆民情? 商鞅解释说,民众都是安于现状,缺少长远目光,可以共同享受成功的快乐, 却不能共同开始变革。 这话是两千多年前商鞅说的,何其精辟,到现在依旧如此。 秦国要富国强兵,就必须变法,必须加强中央集权,变法,中央集权,就必须打破乡里的陈规陋习,这就是逆民情。” “为什么说这些,”楚明秋顺着便亮出了自己的目的:“我一直认为,我们经 济体制和政治体制有问题,现在经济体制, 效率低下,我认为应该引入市场机制,采 用部分市场经济手段,可要进行这样的变 革,就等于商鞅说的逆民情。 为什么呢?建国快三十年了,群众已经习惯了计划经济,习惯了吃大锅饭,市场经济就需要改变分配方式,必然有人收入高,有人收入低,这又会带来一些问题。 所以,未来中国要变革,就需要有一个强力政府,由政府来主导推动这样的变革。” 说到这里,他看着小八说:“所以,现阶段的中国,需要一定的独裁,或者说集权,相反,民主是有害的。” 小八眉头紧皱,他有点糊涂了,这几年,他认识了一些朋友,他们在一块读书, 讨论各种问题,开始还知识诗歌,慢慢的便发展到社会问题,经济问题,政治问题。这些问题最初提出来时,没有人能说 清楚,于是乎大家伙便四下找书看,他找到的书最多也最全,楚明秋这的藏书,丝毫不弱于一个小型图书馆,别看如意楼封了,进出还是一样方便。 此外,古震那还有不少书,在那帮人中,小八看的书最多,那本《伯罗奔尼撒战争》,他也在楚明秋的书架上看到过, 全英文版的,他的英文不算好,而且,对战争书,不感兴趣,没成想,楚明秋居然如此推崇这本书。 “我看过一本关于体制的书,”小八缓缓说道:“我觉着我们虽然声称消灭了资本主义,可实际上,我们连封建主义都没消灭,我们现在无论是在体制上,还是在观念上,都有很强的封建残余。” 楚明秋点头:“的确如此,可你看到问题了,那么怎么解决问题呢?” 小八摇头,很坦然的摊开双手:“不知道。” 葛兴国始终很沉静,虎子眨巴下眼睛,这话题显然超过他的认知。 “我说你们操这心做啥。”殷红军就这样擦了把嘴,嚷嚷道:“我看你们啊!都是瞎操心!” 楚明秋笑了笑,摇头说:“这可不是瞎操心,熊啊!你丫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没你那么多心眼,”殷红军很爽快便承认:“你们说这些有用吗!” “呵呵,是没啥用。”楚明秋也耸耸肩:“咱们还是喝酒!” 酒,还是够的,几个人喝了一通酒, 葛兴国叹口气:“唉,总理去世,小平同志现在也靠边站了,你们说,中国以后怎么办?” 楚明秋耸耸肩:“兴国,别这样忧国忧民的,有一点,你要有信心,咱们国家会越来越好。” 外面响起一声炮响,楚明秋赶紧起身: “这几个小混蛋,这时候放什么炮!”小平安小静蕾宋家兄弟带着小丑娃 正在那点鞭炮,被楚明秋抓了个现行。 “你们咋现在放,大家都睡觉呢,明儿再放!” 大过节的,楚明秋也没呵斥他们,几个小家伙也知道,过节期间,家里人都不会处罚他们,所以才这样大胆。 “赶紧睡觉去。” 小平安不服,仰头叫道:“我们要守岁!” “守岁就好好守,别放鞭炮,想把大家都闹醒!” 说了小家伙们几句,把鞭炮没收了, 小家伙们回来端了几盘肉,小静蕾又拿了几瓶啤酒,跑回房间去了。 房间,肯定是小平安的房间,小平安年龄大了,没和姐姐住在一起,俩人各有一个房间,依旧还在一个院子里。 大家继续聊天,这次换成了殷红军, 殷红军兴致勃勃的给大家讲起马经来,什么样的马什么样,放马是什么感觉,怎么套马,说到高兴,还起身给大家伙跳了段套马舞,你还别说,殷红军身高马大,跳起舞来,别有一番风味。到了四点多,建军熬不住了,打了退堂鼓,回去睡觉了。 唯独这小八,压根就没听进去,有什么办法呢,阶级斗争天天讲,夜夜讲,把人都斗争成政治家了。 “唉,...”轻轻叹口气,他正要劝说,葛兴国赞同的点头:“你说得对,中央高层有斗争,我们要行动,要发出我们的吼声,中央领导同志才更有信心。” 小八点点头,楚明秋冷笑道:“八哥,我可提醒你,叶冰雪正怀着孩子,你可要想清楚,别英雄没当成,先当上烈士。” 葛兴国苦笑下,摇头说:“公公,你还是那样谨慎小心。” “是胆小。”殷红军打断他,神情颇为不屑。 “哼,你丫就知道骑马,啥都不知道, 英雄是那么好当的。你们这些二代,干嘛不自己去当。” 葛兴国依旧摇头,盯着火堆说:“有什么不可以的,小八,啥时候要贴传单, 告诉我一声。” 楚明秋叹口气:“你们啊,不到黄河心不死,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其实,那用得着你们去发声,你们发声根本不重要,中央那帮老家伙,不管你们发不发声,他们都不会允许江青张春桥一伙接班。” “真的?”虎子被勾起兴趣来,故意刁难的问道。 “肯定。”楚明秋没有半点犹豫。“公公,这谁接班,不是主席定吗!”咸鱼干纳闷的问道。 “当然是主席定,可主席也要活着才行。这帮老家伙都在等主席咽气,这样说吧,只要主席在,权力就会掌握在主席手上,谁都拿不走。” “总理的葬礼,主席没有参加,没有参加有两种可能,主席的身体已经不好; 另一个是主席对总理严重不满,你们说, 这两种情况属于那种?” 众人不说话了,楚明秋淡淡一笑:“我的判断是前者,去年,总理还作了政府工作报告,主席对总理是信任的,他不参加总理的葬礼,是因为,他也生病了,而且很重。” “所以啊,你们发不发声,不重要, 什么是重要的呢?”楚明秋看着小八和大家:“好好读书,好好充实自己,等国家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能挑起担子。” 最后,他重重的下了断言:“所有的转变,都会在三年内发生!” 葛兴国惊讶的看着他,这可不是普通论断,传出去,除了现行反革命外,没有其他罪名。 小八显然也想到了,他皱眉问道:“你确定?” 楚明秋耸耸肩,对咸鱼干说:“你喜欢老物件,可要鉴别老物件,首先便要懂历史,懂文化,所以,你得多看书。” 咸鱼干对楚明秋的话一向奉为圣旨, 连忙点头:“好,明儿,我就上图书馆。” “得了,明儿,我给你开个书单,你慢慢看,不过,玩老物件,多少总要吃亏的。” 咸鱼干嘿嘿笑道:“没事,吃亏就吃亏,吃一堑长一智嘛。” 楚明秋笑道:“好,有这个心态就好。” 众人的话题转变了,虎子看看楚明秋, 最终还是没开口问。 现在,他们都知道那些破烂的价值, 偶尔也有点眼红,可想想还是算了。 守岁到最后,小家伙们兴致越来越高, 在房间里玩起扑克来了。 慢慢的大家都没话了,叶冰雪睡下了, 殷柔柔和左雁都过来了。 火熄了,众人便转移到排练厅,将壁炉的火升起来,没多久,房间里便暖洋洋的,恍若春天。 小八给大家伙朗诵了一首新诗,大地的春天,楚明秋觉着还行,有那么点味道。 殷柔柔却觉着不好,太沉重,名为春天,实则是期盼春天,最后她问楚明秋有没有新歌。 楚明秋迟疑下点头,殷柔柔顿时高兴起来,让他唱一首。 楚明秋也没推辞便唱了: “古老的榆树,沉默的土墙,城墙根 下,曾经的少年在奔跑,脚步紧跟着梦想, 看着明天的彩虹。 ” 歌声低沉,带着一丝掘犟一丝不屈, 很快便感染了众人。 琴声消去,半响,殷柔柔才叹口气: “公公,你这歌,绝了。” 众人齐齐点头,楚明秋心里松口气, 这首歌是他的原创,绝非剽窃,能得到众人的称赞,让他有些小得瑟。 “娘们似的,”殷红军不屑的摇头: “还是蒙古歌够味。” “红军,你在内蒙这么多年,给我们来个蒙古长调,怎么样?”虎子带着丝诡笑看着殷红军。 “你还别说,哥们就给你来一个!”没想到,殷红军还真应战了,一跃而 起,清清嗓子,一手叉腰,便开始唱起来。还真有那个味,歌声豪迈又悠扬,偶 尔走个音,也无伤大雅。“好!”楚明秋率先鼓掌,众人都在 叫好,楚明秋笑道:“就这个,你这几年在内蒙没白待。” 众人哄笑,殷红军却很得瑟,众人又窜缀葛兴国表演一个节目,葛兴国勉为其难。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飘落,明天的大地,又是一遍洁白。 第二节 在四五事件中 三月春风,干枯的树枝绽出点点新绿, 青草挣出僵硬的泥土,好奇的打量着这个 沉闷的天空。 “积极分子和标兵,怎么定?” 楚明秋看着郁解放,想了想说:“这事,还是您拿主意吧,定谁,我都没意见。” “上面给了三个名额,”孙满屯沉凝下说:“这三个名额,不能全留在我们管委会,我的意见是,留下一个,下面给两个。” 郁解放点头表示同意,又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想了下说:“孙主任这个提议好, 我看这样,标兵就在这三个积极分子中。” 春节之后,邓小平就靠边站了,主要工作被剥夺,就剩下外事活动了,很快, 中央宣布,华国锋代理国务院总理。 总理的争夺,或者说接班人的争夺, 已经有了结果,华国锋成为最大的赢家。 反击右倾翻案风,现在又前面加上两个字,批邓! 邓小平,在内部传达的文件中被公开点名,但点名的文章,不上报,大字报不上街,不广播。 随着中央掀起的一浪高过一浪的斗争,去年缓和的政治空气陡然又变得紧张起来。 高科园不可避免受到影响,高科园的大字报也变多了,这些大字报有来自管委会的,也有来自下面企业的。 楚明秋一边很高兴,关从容变得活跃了,他写了个系列文章,从高科园的路线批起,对高科园从成立到现在的各项政策方针进行了全面批判。 关从容的活跃,让楚明秋高兴,可大批判导致的人心浮动,又让他担忧。 这段时间,他每天都泡在下面,高科园的机构并不臃肿,但机构还是全的,业务由楚明秋负责,后勤行政团委工会给了 孙满屯,郁解放主管党委人事和财务。明确批邓后,高科园的阶级斗争气氛 忽然高涨起来,大字报贴了很多,标语也刷了很多。 报上的批判文章越来越多,可群众却没发动起来,为了进一步发动群众,市委决定召开批邓积极分子大会,分给高科园三个积极分子名额和一个标兵名额。 “好,那就这样吧,我们管委会一个名额,彩电集团和长城,一家一个。”郁解放决定了。 随后便进入下一个问题:“管委会评谁?” “还用说吗,关从容,”楚明秋说道: “他表现最好,他的批判系列大字报,引起很大反响,燕京日报还发表了他的文章。” 孙满屯看了他一眼,叹口气:“好吧,就他吧。” 郁解放想了想便点头:“好,就他。”关从容很快便得到消息,他不但是积极分子,还还是批邓标兵,将参加市委举办的批邓表彰大会。 他的心中自然十分高兴,可也存了一丝疑虑,楚明秋就那么容易让他出头?这样轻易提拔他? 晚上,他寻摸到郁解放的秘书房间, 俩人闲聊,他又拿出珍藏的茅台,俩人就在房间里喝酒。 “楚副主任没有难为你,你的表现有目共睹,不评你,还能评谁。” “你和楚副主任不是同学吗,他干嘛要难为你,再说,据我观察,楚副主任这人做事还是挺公正的,不过,小关,你这次有些冒失,高科园的路线是毛主席同意的,这点没有假,你批评高科园的路线, 这个,有些冒失。” 关从容分辩道:“我知道,可,我不是批判高科园的发展路线,我批判的是用人路线,你看,孙满屯是老右倾,古震是老右派,容基也是老右派,还有联想公司, 长城公司,都有大批右派分子,还有,楚副主任的平时的一些言论,对了,你知道吗,楚副主任居然还和美国人开了舞会。” “知道啊,郁主任还参加了的。” “这可是资产阶级趣味。” “可...”秘书有些犹豫。 这场舞会的效果很好,春节后,美国人和专家组举行了一次会议,布莱克给专家组透露了不少技术资料。 二月上旬,晶圆生产线进行试生产, 结果还算可以,那是按照中国标准,美国人不满意,于是又调试了一番,再生产, 达到美国标准了。 按照合同,试生产有三个月的时间, 不过,美国人等不及了,中国实在太闷了, 除了那场舞会,就没其他娱乐活动。二月底,绝大部分美国人回国了,就剩下两个小猫,在那看着。 对这场舞会,关从容写了两张大字报批判,从思想到阶级属性,进行了深刻批判。 第二天,管委会正式宣布,关从容同 志被评为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积极分子和标兵。 这个决定宣布后,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围观,倒是梁千里和秦永丹先后到关从容那去,冷冷的嘲讽了一番。 楚明秋心情舒畅,沿途哼着小曲,一辆自行车在身后打响车铃。 他回头看却是葛兴国,便不由好奇: “你怎么现在才下班?” 二月底,兵团战士便回去了,虎子楚 箐他们等魏兰欣他们到了后,一块回去的, 但葛兴国没回去。 葛兴国他妈病了,他留下照顾,另外还有层原因,他在政策研究室很舒心,但古震认为他的基础太差,希望他能留下接受半年的系统教育。 “你和楚明秋当初一样,当初他也是 乱七八糟的找书看,没有系统的理论知识, 基础不牢,学什么都是歪的。” 葛兴国听说当时楚明秋只有九岁,把他吓了一跳。 “今儿是研讨会,晚了。” 古震每周固定有场研讨会,其实就是讨论会,他出题目,或者研究中问题,大家伙一块讨论。 也有不固定的,有时候,他觉着某个问题或观点挺好,也召集大家开研讨会。 思想的火化都是在讨论中绽放的。“古老师今儿给的什么问题?”楚明秋随口问道。 “大锅饭问题如何解决。”葛兴国有 点兴奋,以往,他都是以听为主,今儿他 参加了讨论,而且观点得到了古震的认同。 楚明秋微微点头:“大锅饭的问题, 其实就是个平均主义问题,要打破这口锅, 就必须对统购统销动手,要对统购统销动 手,就必须引入市场,所以,这个问题看 上去简单,其实是一个计划经济与市场经 济的问题。” “对,古老师也这样说。”葛兴国兴奋的点头,其实这也是他的观点,这段时间在政策研究室,他是大开眼界,这里观念新颖,好些闻所未闻。 “政策研究室,重理论,轻实践,你在这学上几个月,回去再实践,”楚明秋说道:“对了,他们有研究农村问题的没有?” “有,古老师研究过,还有郭老师也在研究。” 郭老师叫郭子君,也是经研所的右派, 他的研究方向则是农业经济。 “我觉着你可以在这方面多用点力。” 楚明秋说道。 葛兴国点点头,到了三岔口,楚明秋打声招呼便要走,葛兴国忽然叫住他。 楚明秋有点意外,葛兴国迟疑下:“关从容当标兵是你提议的?” 楚明秋点头:“怎么啦?” “你,唉,算了,回吧。”葛兴国叹 口气,楚明秋笑了笑转身就走。 葛兴国没说出来,如果那样的话,楚明秋会很失望,以他的才智,当然清楚, 楚明秋不会无缘无故给关从容一个标兵, 而且,楚明秋再三说,政权最后会落在邓的手中,这就是给关从容挖坑。 一路上,楚明秋忽然觉着自己有点失策,不该这样痛快的将关从容推出来,这落了痕迹,倒不如挡他一下,然后将消息暗暗散出去,让关从容再努力争取,这样的话,将来就算他感觉不对,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唉,还是太着急了,不够老辣! 晚上,躺在床上,左雁边洗脚边和他唠嗑。 “你知道吗?南京,有人上街贴大字报,给雨花台送花圈。” 楚明秋微怔:“你怎么知道南京的事?” “呵,你呀,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左雁笑道:“火车上都有了。” “火车上?怎么,你还去了火车站?” “我听同事说的,他上火车站送他父 亲,看到南京进站的火车,车厢外面刷着标语。” 楚明秋很惊讶:“还有这种事。” 左雁点头,楚明秋想了想问:“你同事说了刷的什么标语?” “悼念周总理的标语!”左雁想了想说:“好像是永远怀念周总理,谁反对周总理,就打倒谁!” 楚明秋没再说什么,轻轻嗯了声,左雁洗过脚后,爬上床,依偎在他身边。“怎么啦?有什么不对吗?” 楚明秋想了下说:“不知道,看看再说吧,嗯,在学校,对这事,不要表态。” 左雁皱眉问道:“悼念周总理也有错?” “如果只是悼念周总理,那肯定没错, 不过,我感觉不好,这里面,有政治。” 楚明秋随即叹口气:“算了,你要表态的话,就说悼念周总理,不会错!” “嗯,我知道了。”左雁说着便缠上来了。 大丫生了,叶冰雪也有了,楚眉都怀上第二个了,大年初一时,大丫抱着孩子上门,她看着就眼热。 没有两天,楚明秋便发现不对了,这事的热度越来越高,管委会在议论,到市委汇报工作,市委也在议论。 三月底,人民英雄纪念碑出现第一个 花圈,随即引发了花圈狂潮,短短三天时间,纪念碑四周便堆满花圈。 没有人组织,三三两两的群众抬着花圈走过胡同,他们的神情严肃庄重,将花圈放在纪念碑下,然后举行一个简短的仪式。 “小楚,你怎么看?” 楚明秋站在窗边,看着对面街道上, 十几个学生,抬着花圈,排着整齐的队列, 向天安门广场走去。 “领导,我觉着,您该生病了。” 吴副总理愣了下,楚明秋叹口气:“这事,很显然是冲那几个去的,我去天安门广场看过,花圈如海,人有十多万,这些天,工厂里,都没人干活了,整天议论的就是这事。 领导,更可怕的是,这事没人组织, 是群众自发行为。 这场运动一定会被镇压,将来也一定会平反。 领导,您是燕京市委书记,如果,让您负责指挥镇压,您干还是不干!” 吴副总理皱眉思索,从根上说,他不是邓小平一派,在历史上,也与邓没有瓜葛,他是主席的人,对主席的命令历来都坚决执行。 “有那个必要吗?”纪思平低声问道,有些担心的看着吴副总理。 吴副总理又叮嘱几句,便让他走了, 关上门,他才长长叹口气。 纪思平过去试试茶杯的水温,感觉冷了,便将茶水倒出一部分,又重新添上开水。 “你说,是上医院检查下吗?” 纪思平微怔,一般这种事,都是领导乾纲独断,今儿却来问他,看来领导也拿不定主意。 “您也好几年没检查身体了,李婶早就催促您上医院检查身体,您最近血压也高了。”纪思平叹口气:“我看小秋,他已经认定,今后是邓小平了,所以,他不想沾这事,也不希望您沾这事。”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领导对楚明秋的称呼变了,从小楚变成了小秋,猴崽子; 纪思平也跟着变了。 “是啊!”吴副总理叹口气,他不明白,楚明秋为什么就断定今后是邓小平, 这个判断,连他都不敢下。 如果,这次事件牵连到邓小平,那边肯定不会留手,说不定就把他送到秦城去了。 “算了,就这样吧。”吴副总理叹口气。 纪思平微怔,他不明白,吴副总理作的决定是什么,于是他试探着问:“您不去医院?” 吴副总理叹口气:“小纪,这个形势, 我在医院住得下去吗,我是不是那边的人, 大家都清楚。” 纪思平也叹口气。 晚上,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楚明秋, 楚明秋也只能叹息,他无法作领导的主。 放下电话,他抬头看着小八:“你的观点,我赞同,这不是简单的悼念总理, 这是人民发出的怒吼,是十年,甚至是二十年不间断阶级斗争,积累下来的怨气的爆发,可,八哥,你要想清楚,这场运动发展下去,上面肯定要追查,叶冰雪还怀着孩子,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 小八是这场运动的活跃分子,他几乎每天都去天安门,他和他的同伴在写了无数首诗,发表在花圈上,被数十万人传颂。 “这是人民的怒吼!说得好,”小八看着他:“他们要镇压,我们也做好了准备,我们有坐牢的准备!” “那叶冰雪呢?”楚明秋心在下沉, 小八变得如此激进,让他很是意外。 “我告诉她了,她支持我,再说,”小八看着楚明秋低声说:“再说,不是还有你吗!” 楚明秋愣住了,忽然大怒:“你混蛋!” 左雁听到他们的争吵,有些担心,想过来看看,岳秀秀拦住了她。 “没事,让他们吵,吵过了,啥事都没有。”岳秀秀神情淡然。 左雁稍稍放心,岳秀秀又问:“我听说有很多人上天安门广场送花圈,你们学校有人去吗?” 左雁点点头:“怎么没有,二年级的张老师带着全班同学上天安门广场送花圈。” “还有,我那同学,小不点,也和几个老师,天天上天安门广场,妈,也有人约我去,我没敢去。” “为什么?”岳秀秀含笑问道。 左雁叹口气:“小秋说这是政治运动,我怕给他添麻烦。” “你呀,该去还是要去,不过,戴上口罩,别太引人注目就行。” 左雁点点头,这段时间,随着学校老师学生去天安门的越来越多,她承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另一边,楚明秋也和小八发生激烈的 争吵,其实,后院里,没去过天安门的很少,连小平安都去了,他是和同学们一块去的,还送了个花圈。 小雅芝和小静蕾也去了,小雅芝是老师带着去的,小静蕾是和同学一块去的。 当然,小树林和小国荣小诚意也去了, 他们都是和同学一块去的。 去过的还有宋三七和水莲两口子,楚眉和赵立新两口子,楚眉还挺着大肚子。 这个清明,数十万燕京人上天安门广场,天安门广场上,人声鼎沸,恍若火山。 这是一股爆发的火山,燃烧的火山, 让人激动,也让人恐惧! 楚明秋没有阻止左雁,而是在四月四日清明节这天,与她一块去了天安门,向人民英雄纪念碑献花圈,俩人作了个小花圈。 可到了天安门,他们才发现,要想走到人民英雄纪念碑下,已经完全不可能, 整个天安门上,至少有十万民众。 广场上,到处是花圈,到处有人在演讲,有人在朗诵诗歌。 “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 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 骨沃中原土,魂入九垓舞; 英灵在人间, 长擂震妖鼓 。” 楚明秋惊讶的脱口而出:“好诗!好诗!” 左雁捅了他一下,楚明秋冲她笑了笑, 俩人都带着口罩,裹着围巾,将脸遮了大 半。 那天晚上,楚明秋和小八争吵了大半夜,结果不但没说服小八,反被小八说服, 加上左雁转达的岳秀秀的意见,于是楚明秋便借这个星期天,上天安门广场来了。 俩人找了个空隙,楚明秋将他们的花圈绑在白玉栏杆上,这栏杆上只有一个狭小的空隙,几层的白玉栏杆上全都绑满了花圈。 围在四周的人看到有人献花圈,连忙挤过来,可看到花圈上只有简单的几句悼念的话,便很失望的调转目光。 “念一下!念一下!” 楚明秋和左雁抬头看去,有人在石栏杆上贴上诗篇,后面的人看不到,齐声叫前面的念。 “三千翠柏卫忠魂,紧束戎装后来人。热血已教神州赤,头颅再换宇宙新。战时方显男儿志,沙场才见赤子心。丹心誓补前人愿,谁惧马革裹全身。” “好!” 热烈的掌声中,叫好不断。 楚明秋对左雁说:“好诗啊!看来,这里的好诗不少。” 左雁抿嘴一笑:“看看,这天下还是有人才的,以后别再那样得瑟。” 楚明秋耸耸肩,左雁低声问:“你怎么不写一首呢?” “拉倒吧,以后追查,就从这些诗词开始。”楚明秋以更低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这都是送线索给人家呢,咱们送个花圈,表表心意就行了。” 楚明秋坚定认为这是场人民自发反抗的政治运动,那边绝不会坐视不管,镇压是肯定的,现在不过是在放,让牛鬼蛇神们自己跳出来。 “同志们!广大革命的同志们!” 一个女声传来,很显然,这不是普通的声音。 楚明秋回头看去,左手迅速抓住了左雁,左雁有点意外。 “下面宣布中共中央国务院和燕京市委的决定,下面宣布,中共中央国务院和燕京市委的决定!” “清明,是四旧,是封建主义遗毒, 少数封资修分子,利用四旧,利用革命人 民对总理的感情,打着悼念周总理的旗号, 向党和国家发起疯狂进攻 。” 楚明秋扭头看着左雁,左雁神情中有几分慌乱! “谁反对周总理就打倒谁!” 随着这声怒吼,大群人流向宣传车涌去! 宣传车里的播音员依旧在广播,依旧铿锵有力。 群众被激怒了,将宣传车围起来,口号声震耳欲聋,不知道是谁开始动手,摇晃起宣传车来,播音员开始慌乱起来。 宣传车缓缓驶到小白楼旁边的巷子,这时,几辆大卡车驶入天安门广场,大卡车上是一个巨大的花圈,几个壮汉站在卡车上,一辆吊车过来,将花圈吊起来。广场上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 这是燕京钢铁厂的工人送来的花圈, 这个花圈充分体现了钢铁工人的特性。 楚明秋拉着左雁在人群中转来转去, 转到一个角落,他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忍不住摇头。 那人同样带着口罩,正抄着墙上的诗, 楚明秋走到他身后,轻轻拍拍的肩膀,他 猛地回头,警惕的打量楚明秋,楚明秋拉 下围巾,那人一笑乐了。 “你不回去了?” “好容易探次亲,多玩几天,呵呵, 幸亏没走,这样的场面可不多见。” “怎么样?改主意没有?” 他摇摇头:“去的时候,是我鼓动大家伙一块去的,回来,我也要带他们一块回来。” 说话的是彭哲,彭哲原来是想留下的, 可思索再三,还是丢不下云南的兄弟,谢 绝了楚明秋的好意,回云南去了。 左雁四下张望,远处有个年青人正大声朗诵他的诗篇,在另一侧,一个姑娘也在朗诵她的诗作。 “你遇见猴子吗?”彭哲问道,楚明秋摇头:“我就今天来过了,平时工作太忙,你知道的。” “我每天都来,昨天遇见韩信和曹群, 前几天,遇见过林百顺,韦兴财,还有, 刚才我还看见葛兴国和殷柔柔,还有,小八,昨儿,他还朗诵了一首他的诗。” 楚明秋苦笑不已,这些家伙,没一个省事的,看看彭哲手上的笔记本。 “抄了多少?” 彭哲颇为得意:“有几百首了,我可以说是比较全的,最好的,几乎都抄下来了。” 楚明秋冲他竖起大拇指,看看四周, 有些遗憾的说:“我该把相机带来,这样的场景可不多。” 彭哲一下乐了:“幸亏你没带,否则会被几万人打,公公,你挺能打的,几万人能不能打得过!” 楚明秋微怔,左雁不解的插话:“为什么呀!”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可能让江青下台,上面肯定会秋后算账,所以,你要拿着相机,那肯定是特务!这么多人,你丫打得过吗!” 楚明秋四下看看,耸耸肩,然后笑了, 左雁也忍不住乐了。 彭哲又说道:“昨天,有个记者,就被打了,就是拿着相机,尽管她一再说自己是记者,但...,”他耸耸肩:“没人相信!” 楚明秋作出好像很侥幸的姿态:“幸亏我没拿相机来。” 顿了下:“彭哲,今儿是清明,既然知道上面会怎么样,那从明儿开始,就要小心了,最好早点回云南。” “放心吧,我在云南待了九年,别的不说,没几个跑得过我。”彭哲信心满满。楚明秋冲他点点头,再度提醒:“小心了。” 彭哲点点头,转身继续抄诗。 “上面真的会...,这么多人呢。”左雁担心的看着。 “你呀,回吧。”楚明秋怜爱的看着她,俩人顺着人流出来,快到停车地时, 一队孩子排着整齐的队列,在老师的带领下,走进了天安门广场。 稚嫩的脸上,还带着好奇! 第二天,上班不久,林百顺便跑来告诉他,昨晚,市里出动了很多人,天安门广场的花圈都不见了,栏杆上和四周的白花也被全被清理了。 楚明秋心里咯噔下,动手了! “你昨晚什么时候离开的?” 林百顺迟疑下才说:“七点多。” “回去告诉兄弟们,不管是谁问,都不要说去过天安门广场!” 林百顺点点头,楚明秋坐了片刻,叹口气,起身到业务科。 下午,四点时,楚明秋接到郁解放电话,让他赶紧回管委会,有重要事。 他赶回管委会,郁解放和孙满屯都已 经等着了,郁解放也没寒暄,告诉他,接到市委通知,高科园男民兵全体集合待命。 楚明秋傻了,这高科园民兵营长是他! 所有民兵都是他的部下。 “小楚,你是党员,是管委会副主任, 必须服从上级指示!”郁解放看出他不想干,赶紧提醒他。 楚明秋很无奈,只得看着孙满屯。孙满屯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不 少烟头,手里依旧燃着支烟,他也没看楚明秋,只是猛吸两口,重重的叹口气,走了。 这声叹息中,包含了深深的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助! 楚明秋十分无奈,蔫揪揪的回到办公室。 在办公室里坐了半响,才把林百顺猴子曹群他们叫来,把上级通知告诉他们。 “这是要作什么!”林百顺一下就蹦起来,大声叫道。 “还用问吗!”曹群担心的说道:“你丫没脑子!不会想啊!” “那咱们怎么办?”林百顺着急了。“还能怎么办!服从命令!”楚明秋 瞪眼喝道:“你们立刻去各部门通知,记住,一个都不能少,每个办公室都要通知到。” “是。”林百顺有气无力的应道。 “声音大点!没吃饭啊!每月发你多少工资,你还吃不饱!”楚明秋骂道,目光却朝门外一闪,猴子一声不吭的悄悄移动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门外没有人,猴子迅速探头出去,走廊上也没有人。 “已经走了。”楚明秋叹口气:“门下的阴影都没看见。” 招手让三人过来,低声吩咐:“你们赶紧去,挨个通知,特别是华汉民和许云梅,还有,记住,到办公室后,要大声说话,要让每个人都听见。” 林百顺还想说什么,被猴子拉着走了。等他们走了,楚明秋才又叹口气,拿 起电话,给左雁打过去,告诉她,晚上一定不要去天安门广场,几个小家伙也不准出门。 然后又拿起电话,挨个通知,一圈下来,就小八没找到,他立刻着急了,赶紧又给勇子打电话,拨了好几次才拨通,告诉勇子,赶紧去找小八,这家伙肯定跑天安门广场去了。 想了想,感觉勇子一个人去,不太靠谱,又把电话打到咸鱼干那,让咸鱼干也去找,同时告诉咸鱼干,多找点人,一定要把找到。 要通知的人比较多,小树林在燕京大学,燕京大学也是政治空气浓厚的地方, 也不知道这小子有没有悄悄跑去,不管怎样,还是要打电话通知。 打电话的人很多,林百顺每通知一个办公室,办公室的电话随即就被人抢了。 民兵很快聚集起来,高科园的民兵分成三部分,管委会、半导体厂,还有彩电厂。 管委会的民兵并不多,毕竟管委会的人也不多,而且上级要求的是男民兵。 到六点,上级又来电话通知,让高科园民兵到市委集合。 楚明秋有气无力的带着人赶到市委, 市委大院已经有不少人了。 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把他叫到一边的会议室,会议室内已经有不少人了, 不少人在抽烟,里面乌烟瘴气的。 等了一会,又进来几个人,在前面来回徘徊的军人看看时间,然后宣布开会。 “中央认为,目前在天安门广场发生的事,已经发生质的变化,从群众集会发展为反革命破坏活动。 同志们,天安门是什么地方,是我们伟大祖国的心脏,可这些坏分子,公然在天安门搞四旧迷信活动,进而发展成反革命破坏活动,他们打着悼念周总理的旗号, 公然造谣污蔑中央领导同志,破坏国家财 产。 同志们,我们要认清这次反革命活动的本质,这反革命分子的公然破坏!这是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 几句简单的鼓动后,军人大声问道: “同志们,你们有没有信心,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 “有!” “同志们,对这些反革命分子进行坚决镇压!要让他们尝到无产阶级铁拳的厉害!” “打倒反革命分子!” 有人振臂高呼,领喊口号。 于是会议室内响起阵阵口号,众人群情激昂。 “坚决镇压反革命分子!”“坚决镇压反革命分子!” ..... “按照中央的命令!今天晚上,对聚集在天安门广场的反革命分子进行坚决镇压!” 楚明秋心都提紧了,不安的振臂高呼。“下面,我分配任务!” 军人拿出一张地图,这不是军事地图, 而是一张燕京交通图。 “这玩意挺沉的,打在脑袋上,一棍就能开瓢。”楚明秋说道:“所有人,把棍子都放在这。” 任永红愣了下:“那,那些人要冲过来怎么办?” “你真想把他们打死?”楚明秋好奇的看着他。 任永红迟疑下,楚明秋说:“放心,就算有人从咱们这边跑,也没几个,你们有二三十人,两个打一个还干不过!看你五大三粗的,没棍子就不行!” “那能呢。” “我先说几句,上级让清场,可不是让我们把他们打死!所以,要先采取攻心活动,咱们共产党不是国民党,政治工作是我们擅长的,先把党的政策给他们说清楚!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任永红眨巴下眼睛,疑惑不解,政治攻心!还要先政治攻心!这都那跟那! “姜平根,把你的人带着,封锁这两条胡同。” 姜平根长城半导体公司的,他手下的民兵都是长城半导体公司的人。 楚明秋耍了心眼,高科园负责区域除了主干道外,还有三条胡同。 姜平根的人稍少,承担封锁另两条胡同的任务,这也合情合理。 这样分派,谁也说不出话来,任永红的人最多,封锁主干道,自然是他的事, 姜平根封锁另外两条胡同,也是正常的。 可偏偏最要紧的一条胡同,也是最靠近天安门广场的胡同,他留给了自己。 在收破烂时,楚明秋走遍了四九城, 他很清楚,姜平根负责的胡同,其中有一条是死胡同,压根不用管。 而他负责的这条胡同,看上去小,其实是条捷径,出了这条胡同,里面弯七拐八,只要不是太笨,完全可以甩掉追兵。 “我们这是埋伏,别在胡同晃荡!”楚明秋把自己人都叫回来,让到胡同里休息。 他自己则去巡视,让任永红把人放在中间,就在路灯下站着,又让姜平根带着人站在胡同口。 一切安排好,他才回来,看看时间,已经九点了。 “真要抓人?”曹群悄悄过来问道。 “你这体格,上去就被人打倒,不算丢人吧。”楚明秋上下打量下他,曹群一笑,转身去传递消息了。 猴子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支烟: “这可不都是咱们的人!” 楚明秋满不在乎的吐口烟圈:“没事,我上面有人,他们奈何不了我。” 猴子也不再言语,沉默的抽着烟,他 们这距离天安门广场很近,广场里的动静, 几乎可以听见。 时间慢慢过去,楚明秋不放心,又去看了一遍,所有人都在他规定的位置。 再三叮嘱任永红和姜平根,一定要小心,万不可随便动手,就算不得已动手, 也不能把人给打伤了。 待他走后,任永红忍不住抱怨起来: “这也不让,那也不让,甘脆,咱们把他们请回去,当爷供起来得了。” “你丫少说两句吧,机灵点,别晕头晕脑的撞上去。” 广场上,宣传车又出动了,播音员在反复广播中央和燕京市委的决定,楚明秋听到有吴副总理的名字,心里忍不住叹口气,领导这次没有听他的,这个通告,将来难免受到清算,至少是个污点。 有人在唱歌,是国际歌。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歌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他们在胡同里听得清清楚楚。 楚明秋叹口气,好像传染似的,猴子林百顺曹群几乎同时叹口气。 他们清楚,这是广场里的人在表达决心,他们已经发现官方的行动,他们决定要作最后的抵抗。 “这是要作烈士啊!” 这种处事方式,楚明秋是绝不会赞同, 这无异于以卵击石,最后被彻底碾压。 九点十五分,东西长安街已经被彻底封锁,民兵在广场入口集结。 九点三十,民兵开始进入广场,林百顺有些紧张,楚明秋依旧在抽烟。 “谁都不许到胡同口去。”楚明秋将烟屁股扔掉,起身下令,本来已经有人有点摁奈不住,听到这话,又坐了回去。 没有多久,外面就有脚步声,随后就看见几个年青人迅速跑进胡同,看到楚明秋他们,先是愣了下,随即迅速跑开。 “站住!”楚明秋的声音小得跟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曹群在也叫:“站住!” “林百顺,你带人追那两个!”楚明秋给林百顺使个眼色,林百顺带了几个人就追下去了。 “曹群,你带人追那边!” “侯闯,你带人追那几个!” 这边人刚走,又有几个人跑进来,这些人冲进胡同,便看见路灯下的任永红等人,马上便拐进楚明秋他们这边。 “站住!站住!缴枪不杀!” 楚明秋诈唬着,却半步不动,两个青 工就从他身边冲过去,他连手都没抬一下。 “左晋北,带两个人,追!” 左晋北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的答应下来,招呼四五个人,慢腾腾的追了几步, 进了胡同,便停下来,掏出烟散给大家伙, 几个人嘿嘿笑起来。 “楚副,嘿嘿,左晋北,你这妹夫, 有意思!” “楚副这胆可真大,关从容可还在。” 左晋北抽了两口烟,低声呵斥道:“少废话,心里明白就行,走吧,咱们还得追人。把袖章戴好!” 没有多久,楚明秋身边就剩下两三个人了,他依旧站在原地没动,有人跑过, 就喝令站住,然后就派人去追,这已经形成固定套路了。 “楚副主任,你这是故意的!”关从容终于站出来,大声质问。 “这只是你的判断!”楚明秋淡淡的说,正说着,又有几个人跑过去,楚明秋大声喝令:“站住!” 几个人毫不理会,一阵风似的跑了, 楚明秋赶紧下令:“关从容,赶紧追!”关从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带上两个人就追下去。 胡同里就剩下楚明秋一个人了。 楚明秋看看空荡荡的胡同,吹了声口哨,颇为得意。 拿出一支烟,正准备点上,又有三个人跑过来,正好撞在楚明秋面前。 三人愣了下,楚明秋一眼就看到三人中居然有薇子,他不由微微皱眉。 “怕什么,不过一条狗腿子!走!”薇子深深的盯了楚明秋一眼,跟着俩人跑了。 这一夜,是不平静的一夜,明天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第二天,全市都知道天安门发生了重大事件,宣传车在大街上来回游走,广播中央决定和吴副总理的讲话。 四月七日,中央传达文件,华国锋正式就任国务院总理,接班人地位也就正式确认。 同时传达,邓小平是天安门事件背后黑手,撤销邓小平一切职务,保留党籍, 以观后效。 四月八日,两个决定在人民日报头版刊登,正式向全国人民宣布。 四月九日,燕京市下发通知,在全市清查参加天安门事件的反革命分子,随即扩大到清明前后,凡是到天安门去送过花圈的,一律要向组织说清楚。 一场轰轰烈烈的清查活动,随即在全市展开。人人过关,每个人都要说清楚,那几天,都在干什么,谁能证明! “上级的文件已经传达了,下面,经 管委会党委决定,由我和孙满屯华汉民同 志组成清查小组,我担任组长,每个人都 必须向组织说清楚,清明前后,有没有上天安门广场去,如果去了,都干了些什么!” 郁解放在全体党员干部会议上,宣布了党委决定,所有人都没料到,这个小组里,居然没有楚明秋。 楚明秋也有点意外,管委会的会议居然没通知他,没让他参与,他不由皱起眉头,正要开口询问。 郁解放又拿出一份文件:“接到市天安门事件工作小组通知,接到群众反映, 在四月六日,抓捕天安门广场反革命分子期间,楚明秋同志有重大嫌疑,故意放走反革命分子,经过市工作组的调查,决定对楚明秋同志实行停职反省,此令即刻生效,楚明秋同志必须向市委调查组说清!” 楚明秋立刻闭嘴了,华汉民皱眉问道: “群众反映,那个群众,市委不能随便听 谁说两句就把人给停职了吧。” 左晋北腾地站起来:“关从容,是不是你?!” 猴子冷冷的盯着关从容,所有人都盯着他。 关从容激愤而起:“是我!是我和几个同志共同向市委反映的!楚明秋同志在那天晚上的举动,明显就是故意放纵反革命分子!你们当时都在场,没有看出来!”“你放屁!”左晋北开口就骂:“我们都没看见,就你看见了!” “左晋北,我知道,楚明秋是你妹夫! 你当然要替他说话。”关从容慢条斯理的说道。 “我妹妹没嫁给他,我说他没有!”猴子也同样慢条斯理的说道,眼中的寒光闪闪。 “侯闯,你和楚明秋的关系好,当年, 你们都是一伙的!”关从容毫不畏惧,点破猴子与楚明秋的关系。 “左晋北,侯闯,坐下,”楚明秋开口道,语气和缓,丝毫看不到愤怒:“关从容同志向上级反映,那是他的自由,也是党章规定的权利,每个党员都可以向上级反映问题。 至于关从容同志说我故意放纵,这是他个人的判断,我在那天晚上,部署有不妥的地方,但,要说故意放纵,我不承认。” 关从容也没多话,只是冷笑着坐下, 郁解放沉默了会,才说:“楚明秋同志,是不是故意的,市委会派调查小组来进行调查,你是干部,也是党员,如实向组织报告吧。” 说完,他叹口气,狠狠瞪了楚明秋一眼,才宣布散会。 楚明秋回到办公室,没一会,容基便过来了,他没说话,就坐在楚明秋对面, 默默的抽烟。 楚明秋也不开口,从文件柜里,将所有文件都搬出来,分类放好。 “没有这么严重吧。”容基皱眉问道: “你真作了?” 楚明秋点头:“我什么都没作。” 容基苦笑着摇头:“你要走了,这高科园怎么办?” “嗯,如果,高科园能不能发展起来, 取决于我楚明秋个人,那么我们决定的高科园发展道路,就是错的。” 他放下手中的活,看着容基说:“任何产业,或者说任何企业,绝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某个人,或某个企业身上,如果最后发展成了那样,那么国家政策就是错的,企业就一定是畸形的。 推而广之,国家体制也是这样,必须 要有纠错机制,如果最高领导人决策错误, 要能有办法纠正。” 容基叹口气:“不是说缺了你不行,而是,高科园的发展规划是你提出的,能发展到现在,你发挥了重要作用,楚副主任,你要离开了,高科园的发展势必受到影响。” 楚明秋想了想,笑了笑说:“不一定,我这只是作准备,我妈告诉过我,在事情刚发生时,要往最坏处想,到最坏的地步, 就要往好处想。” 想了想,他把自己的工作笔记本拿出来:“这是我的工作笔记,里面有些对未来的规划设想,交给你了。” 容基愣了,楚明秋苦笑下:“我感觉很不好,如果上面要抓典型,我可能会是一个,唉,两边的人,我都得罪了,江青, 李副总理,都想收拾我。” 容基试探的问道:“吴副总理事先没给你消息?” 别说容基了,高科园管理层的人都知道,楚明秋的后台就是吴副总理。 这是楚明秋疑惑不解的地方,纪思平居然没通知他,这让他有很不好的感觉。 容基走了,楚明秋继续收拾文件,他的办公室有很多文件,主要是各公司的规划,还有产品计划,等等,他都要整理出来。 孙满屯进来了,看看满桌的文件,问了句,要紧吗? 楚明秋摇头,没什么大不了,想了想, 请他坐下。 “如果,我真被隔离审查了,我提议, 容基同志接任业务科和规划科,另外,找 个机会,把顾三阳调回来,担任副科长, 将来,容基要走了,可以由他接任业务科 和规划科,另外,联想的王主任和长城阎 主任,也可以调到管委会来,负责规划科。” “吴副总理不能保下你吗?”孙满屯问道。 楚明秋苦笑下:“我到现在还没接到吴副总理的电话。” 孙满屯重重的叹口气,起身深深的看他一眼,走到门口,忽然转身对他说:“现在,我相信你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 楚明秋愣住了,这孙满屯怎么想到这上面的,我都没想到这上面去! 孙满屯走后没多久,曹群林百顺猴子杨满堂等人一窝蜂涌进他的办公室。 “妈的!关从容这王八蛋!老子非收拾他不可!”曹群怒火中烧,进门便骂骂咧咧的。 “谁都不要去招惹他。”楚明秋淡淡的说:“现在他风头正劲,大家要退避三舍!” “就这样便宜他,”林百顺皱眉问道, 他没有曹群这样张扬,毕竟人家是二代。“还能怎么样,人家这是踩上风头了, 天安门,这个事是目前最大的事,谁沾上了谁倒霉,算我倒霉吧。”楚明秋觉着无所谓,反正人已经放跑了,也抓不回来了, 大不了免职,开除党籍,爷还不想伺候了。 猴子没怎么说话,只是抽烟,目光闪烁不定。 别人没注意,楚明秋留心到了,微微皱眉扫了他一眼。 “怎么都在这!不工作了!”郁解放一脸怒气,冲房间里的人叫道。 众人默不作声的散开出去了,郁解放将门关上,转身坐在楚明秋对面的椅子上, 拿出烟来,楚明秋赶紧给他点上。 “你昏头了!”郁解放骂道:“那关从容,既然知道他是个不安分的,为什么要带他去!” “他是管委会的民兵,”楚明秋叹口气:“通知来得太急,等想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现在怎么收场!”郁解放很生气,关从容这次举报,没有经过管委会,而是直接向中央举报,信写到江青那去了,江青这次聪明了下,没有自己处理,而是交给了谢静宜。 与此同时,谢静宜也收到两封举报信, 谢静宜看过后,决定先把楚明秋停职,然 后再调查处理。 “还能怎么样,作都作了,还能怎样。” 楚明秋无所谓。 “你呀!你呀!”郁解放有点恨铁不成钢:“你是管委会副主任,副处级干部,做事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 楚明秋忽然激愤起来:“我就看不过去,上百万人去天安门,为什么!为什么! 这他妈的是为什么!” “这些人全是坏分子!全是反革命! 这是燕京!共和国首都!建国快三十年了! 共和国首都有百万反革命分子!敢情我们是坐在火山口上!” “妈的!” “你疯了!”郁解放急了,连忙喝止: “现在还不是完全没法收拾,你再闯点祸, 那就真没办法了!” 楚明秋喝口水,慢慢平静下来,他有些伤心和失望,对吴副总理的失望。 这瞬间,他作出了一个决定。 文件在下班前,他整理好了,一部分移交给容基,另一部分给王主任和阎主任。 他被停职的消息迅速传遍了高科园, 自然引起巨大震惊。 高科园成立到现在也就两周岁多一点,两年里,高科园从无到有,实现了跨越式发展,年产值高达数十亿,眼见着晶圆生产线就要正式投产,高科技项目要全面展开,然而这个时候,高科园却失去了他们的主心骨。 “我找人打听了,是谢静宜作的决定。” 许云梅和华汉民动用关系,查明了事情的由来。 楚明秋很感谢,但也就这样,吴副总理那还没消息。 “吴副总理,还在中南海,我估计,他压根不知道这事。” 楚明秋点点头,就算吴副总理要抛弃他,纪思平也会给他通消息。 下班后,他把猴子林百顺曹群左晋北叫到一起,临了,葛兴国也跑来了,楚明秋把大家伙拉到老莫去了,进门就要了个雅间。 边吃边聊,楚明秋告诉他们不准对关从容采取任何行动,相反,要悄悄推举他担任天安门事件中的先进人物。 “这小子现在在搞政治投机,”楚明秋看着葛兴国说:“他这样的人现在很多,没什么本事,眼睛又高,于是便走上歪门邪道,想踩着别人往上爬。” 葛兴国深深叹口气,楚明秋冲他摇头:“兴国,这人在那都是脓包,这种人如果担任了党和政府的领导人,对党和国家都是一场灾难。” 猴子听出点东西来,他低声问:“是不是邓小平还能起来?” 楚明秋摇头:“这事,我不清楚,不过,有一点,这种政治投机的风险很大, 咱们燕京人有句话,看他起高楼,看他楼塌了;这种政治投机的,多数没有好下场, 而且,跳得越高,下场越惨。” 猴子凝视着他,点头说:“好,哥几个,就把他推上去,他就不想上去,也不行。” 关从容这次是豁出去了,把楚明秋扳倒了,但也得罪了两边的人,老兵和胡同子弟都得罪了。 老兵们现在对江青等人恨之入骨,估 计就差拿把枪来阴的,林百顺猴子这样的, 则也不希望江青他们上台,如果,仅仅是 这点,倒也罢了,可关从容咬到楚明秋身 上,那就不行了,绝对要报复。 晚上回到家里,他把这事告诉了岳秀秀和左雁,她没打算瞒俩人。 果然,俩人都不在乎,岳秀秀只是哦了声,就没下文了,左雁还多问了两句。 家里又要清理下了,楚明秋连夜将家 里清理,每张纸片都要重新看过,大部分 书都收起来了,也不放别处,就放在如意 楼里,外面再加上某个中学红卫兵的封条, 反正大印还在他手上。 “行了,这下就算来抄家,也抄不到啥东西了。” 左雁噗嗤笑出声来,挽着他的手臂, 笑呵呵的说:“这下好了,每天可以早点回来了。” 深夜,电话铃响了,是纪思平打来的。纪思平告诉他,吴副总理刚接到消息, 这事是谢静宜背着吴副总理干的,还有, 明天下午,三点,到市委汇报工作。 回到床上,搂着左雁软软的身子,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虽然作了最坏的准备,可他还是不太 相信自己会被一撸到底,或者调离高科园。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得罪了不少高官,至少江青不会放过自己。 吴副总理能保住自己吗?他没把握。见了吴副总理该说些什么呢? 楚明秋在心里琢磨。 迷迷糊糊睡了会,天没亮便爬起来, 带着小家伙们训练,其实小家伙们已经不能说是小家伙了,都是一帮精力旺盛的小兔崽子,稍微松点便敢上房揭瓦,让人头痛。 走在大街上,便能感觉到气氛紧张, 全市都在清查,每个人都要报告清明这几天去向,并指出证人。 到管委会,习惯性的扫了眼大字报, 现在有一面墙都贴满大字报。 有两张新大字报,他过去看了看,是针对自己的,说他是潜藏的阶级敌人。 看完后,他不由摇头,这文笔,还是不够啊! 对他的攻击有个难点,就是必须与高科园的路线分开,高科园的路线是得到毛主席支持的,因而是不能攻击的。 不能攻击路线,就只能批判他的出身,平时言论。 华汉民也在看大字报,看过后只是哼了声,现在政治气氛紧张,大家都在过关。 以往每天工作都很紧张,嘴里骂着, 现在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看了半天报, 那都没去。 市委调查组还没到,管委会内的调查组倒是成立了,华汉民没有参加,倒是许云梅被调来参加了,新成立党委办公室, 由许云梅担任办公室主任,这是个科级部门,此前,这个部门没有成立,倒不是不成立,而是人手不够。 到目前为止,管委会依旧保持着十分 精干的局面,总共也就七十多人,这其中 还包括后勤,可以说已经将人工压到最少, 象政工系统,包括党委团委都是临时兼职, 统归行政科管理。 不过,在昨天,郁解放和孙满屯商议后决定,还是要把政工这块建起来,顺便将机构完善了。 许云梅被调来负责党委办公室,这个科室直属党委书记郁解放。 没有让华汉民参加调查组,今天,管委会又接到揭发信,揭发信指控华汉民参与了天安门事件,更主要的是,人家拍了华汉民演讲的照片。 于是,华汉民不但没有参加调查组的资格,还成了被调查对象,而且比楚明秋还严重。 午饭时,华汉民被停职,接受调查的消息便传开了。 “我说华哥,挺聪明一个人,怎么能露脸呢!”楚明秋端着饭盒,与华汉民坐在一块,现在这张桌上就他们俩人,不是没人敢来,林百顺曹群都曾试图过来,被楚明秋赶走了。 华汉民无所谓,淡淡的说:“怎么,害怕了,你也是,怎么被小人给抓住了。” “我那是污蔑,组织上会给我恢复名誉的,你这是现行。”楚明秋调侃道。 华汉民似乎一点不担心,也笑呵呵的反问:“真是污蔑?” 楚明秋郑重的点头:“肯定,一定,确定!你呢,总不会是劝说群众离开吧。” 华汉民眨巴下眼睛,饶有兴趣的反问: “怎么不是,我就是去劝说他们离开的。” 楚明秋噗嗤笑出声来,一口饭喷了出去,幸亏扭头快,否则喷了一桌。 “抱歉,抱歉,”楚明秋笑呵呵擦干净嘴:“华哥,你这可是严重侮辱大家的智商。” 华汉民也不由笑了,俩人神情轻松, 好像丝毫不担心,在边上买饭的人都看着他们。 “诺,关从容来了。” 华汉民低声问:“听说,你让许云梅把关从容调进党委办公室,为什么?” 这事瞒不过华汉民,他就是负责人事的。 “他立下这么大功劳,抓出一个副主任和人事科科长,还不该进步。”楚明秋一脸大惊小怪,不解的看着他。 华汉民眉头微皱:“楚副,怎么,连我都不说真话了 。” “我老师很早就告诉过我一句话,” 楚明秋慢条斯理的说:“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这话, 我给转送给您,咱们共勉。” 华汉民不由苦笑,楚明秋靠近他,低声说:“告诉你的人,把这小子推上去,一定要让他当批邓标兵,天安门事件的先进工作者。” 华汉民大吃一惊,楚明秋拍拍他的肩膀,端着空空的饭盒,冲他笑了笑。 下午,楚明秋到郁解放办公室转悠一圈,便上市委去了,没等多久,吴副总理便回来了。 “你站那。” 吴副总理面沉似水,没让楚明秋坐下, 而是让他站在办公桌对面。 楚明秋很老实的站在那,心里却暗暗高兴,很简单,领导还要见你,见你后, 还有心情骂你,那说明,事情并不大,还能挽救。 “好好想想。” 然后便低头看文件,纪思平给他使个眼色,楚明秋心里有数,平心静气的站在那。 半个小时后,吴副总理取下眼镜,抬头看着他。 “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有几点要终结。”楚明秋说道:“以后作这种事之前,要先给领导汇报; 第二,不是自己人,不能带去。第三,应该再做得隐秘些。” 吴副总理气乐了:“就想了这些!看来,这次教训还不够。” 楚明秋委屈的说:“中央怎么能这样干,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反革命。” “糊涂!”吴副总理呵斥道:“你是党员吗?天安门是什么地方!” 楚明秋沉默着,吴副总理继续批评道: “你是党员,清查,是党的决定,既然如此,就该不折不扣的执行!不能因为个人有意见,就不执行上级指令!” 楚明秋抬头:“那,我们不成了机器。” “我们每个党员都是党组织这台机器上一个零件,有意见,可以提,但党的决定必须不打折扣的执行。” 楚明秋压根不赞成这种做法,甚至有点毛骨悚然。 “你别不服气,你现在还年青,可也掌握了一些权力,我问你,如果你下了命令,下面的人认为这个命令是错误的,就不执行,能行吗?” “不行。”楚明秋老实的答道。 “这就对了,那么你也要这样要求自己!”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低下头:“是,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别不服气,”吴副总理的语气依旧严厉:“你这两年太顺了,就开始忘乎所以了,回去写份深刻检查!” “是。”楚明秋无精打采的。 吴副总理给纪思平使个眼色,纪思平会意的跟着楚明秋出门。 俩人一声不吭到了旁边一间空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原来是资料室。 “你这次闯祸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纪思平进门便问道。 “太着急了。”楚明秋叹口气,当时他应该把关从容那几个不能信任的人都派出去,留下林百顺猴子这些可以信任的人。 “中央定性,天安门事件是严重的政治事件,凡参与的人都会被处理。”纪思平叹口气。 楚明秋倒吸口凉气,纪思平接着说: “所以,领导才这样生气,你无论如何不能承认是故意的,要咬死是部署失误,否则,就算领导也帮不了你。” 楚明秋点点头,纪思平接着说:“不要去求谢静宜,这个人平时可以做点事, 但这种事,她是绝对不会松口的。” 楚明秋点头:“调查组成员都是那些人?” 纪思平摇头:“江青这次动作很快,中央也有人支持她。” 楚明秋沉默的思索着,纪思平接着说: “江青这次也没能完全如意,她想开除邓 小平党籍,不过,主席觉着还可以看看, 没有同意。” “我感觉,你的工作可能要有所变化。” 纪思平说道:“你得罪的人不少,市委和中央都对高科园有意见,领导正在想办法, 唉。” 楚明秋大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这次如果不小心,真有可能到茶淀去了。 纪思平的话很快应验了,第二天,华汉民便在办公室被捕了,几个警察押着他上了警车。 下午,市委调查组来到高科园,楚明秋看到调查组组长不由松了口气,是政法组组长章国钰。 调查组没有先找他,这是惯例,先把材料搞扎实了,然后再来猛虎掏心。 那天晚上参加行动的民兵挨个被叫去谈话。 “你就一点不担心?” 许云梅悄悄来到他的办公室,纳闷的看着他,楚明秋抬头看着她:“有什么好担心的,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再说了, 我也不能去堵人家的嘴。 许姐,组织调查嘛,咱们就得正确认识,积极配合。” “瞧瞧,你这觉悟,是跟我们不一样。” 许云梅嘲讽两句,随即问道:“华汉民,要紧吗?” 楚明秋神情严肃起来:“这得看上级的主意,你没看人民日报,这次事件很严重,上面看来要下重手。” 许云梅叹口气,其实她也去了天安门广场,不但她去了,她的同学谢蕙兮也一块去了,谢蕙兮还写了首小诗,原本还想落名的,被许云梅坚决制止了。 第二天,调查组依旧没有找他,楚明秋在下午上市委汇报工作去了,这次吴副总理没有训他,而是详细问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楚明秋则检讨了自己部署失误,关键是为何将上级下发的木棍给收起来了。 楚明秋也作了自己的解释,吴副总理又给他补充了两点。 又过了三天,调查组才让他去接受调查。 还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楚明秋又详细解释了那天晚上的情况。 “根据路段,分配给我们的地段有主干道和三个胡同,长城公司的民兵最多, 他们负责封锁主干道,另外两个胡同则由电器集团的民兵负责封锁,我们管委会的民兵最少,就封锁一个胡同。” “你为何把上级下发的东西给收起来了?”调查组的一个女同志厉声问道。 “您说的是上级下发的木棍吧,”楚明秋直接点出道,他比划着说:“这木棍有这么粗,一棍下去,打在脑袋,能打死人,我担心下面的人没有轻重,万一打死了人,那怎么办。” “反革命分子打死就打死了,你同情他们?” 下了个套,楚明秋自然不会上当,他摇头说:“我不同意这样说,就算是反革命分子,也要慎重,万一打死人,这传出去,就变成了天安门血案,同志,这会成为敌对势力攻击我们的一大口实! 燕京还有不少外国记者,他们那支笔, 我们是控制不了的。” 那女人的气势被打下去,另一个年青人开口道:“这个理由很勉强,还有,根据举报,从你亲自负责胡同跑走了三十多人,你们有二十多人,却一个都没抓住!” “唉,这是我的失误,”楚明秋很坦率的承认了:“那些家伙都是亡命之徒,刚开始,我以为他们会从主干道逃跑,便有些松懈,没想到,他们一下就从我们这边冲过去了,我赶紧派人去追,可..,他们跑得太快,我们的人没追上。” 楚明秋还记得,第一波跑过去后,他派了谁去追,没想到这一波刚走,第二波又来了,这次就来十多人,为首的几个壮汉,一下就把他们打倒了四五个,他又派了谁去追,最后,胡同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但他依旧坚守阵地。 谈话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整个谈话期间,章国钰都没开口。 “还有什么问题?”章国钰看看时间,已经到午饭时间了,楚明秋巧言辩解,在他看来是可笑的,但他却不想点破。 “楚明秋同志,你先回去,仔细想想, 还有什么遗漏的,有遗漏的,想起来,再和我们谈,不要等我们查到了,再找你,那你就被动了。” “是,我回去一定认真回忆。”楚明秋很诚恳。 他打定的主意就是,不管你说什么, 反正没抓住现行,那就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就看谁后台硬。 仔细回忆,自然是没有的。 但调查组再次把关从容找去询问,而后又找楚明秋谈话。 楚明秋还是那番话,部署失误,我承认,故意放纵,我不承认。 调查组在高科园忙活了一周,先后找了楚明秋谈了三次,楚明秋不管他们怎么说,就咬死是部署失误,这期间章国钰压根没和楚明秋单独见面。 调查组走了,楚明秋还是停职接受调查,每天无所事事,倒是难得清闲,有时间看书写书了。 大纲已经五易其稿,总算让他满意了, 于是琢磨着动手码字,但一直没时间,每天都忙忙碌碌的,现在终于有闲。 他很甘脆的告诉郁解放,自己闭门思过 , 有 什 么 事 , 打 电 话 找 他 。码字,原以为比较简单,可真动手开始写, 才发现很辛苦,每天十个小时写下来,把他累得比跑十公里还累。 “人类发展的源动力在技术进步,在过去的数千年,技术进步推动了人类的进步。 这种进步,在很多时候是缓慢的,从旧石器时代,发展到蒸汽机时代,人类用了数万年,甚至是数十万年之久,可从蒸汽机时代发展到电器时代,人类仅仅用了不到百年,人类对未知世界的探索,呈现加速度的方式。 在人类文明漫长的发展过程中,以蒸汽机为标志,可以划分为两个时代,农业文明时代和工业文明时代。 .....” 整整一天,才写了一千多字,左雁看 到满地被的废纸团,有些担忧劝他休息会, 换换脑筋。 楚明秋想了想,便放下笔,俩人甘脆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闲聊。 这次事情,他没有告诉其他人,岳秀秀和左雁更不是多嘴的人,也没有告诉旁人。 聊着聊着,左雁提起小不老,不知道她参加比赛,成绩怎么样。 小不老这次走得有点久,三月中旬便去了哈尔滨,哈尔滨有个室内滑冰场,是五十年代苏联援建的,这个滑冰场在文革初期一度被毁损,这去年才修复。 四月中旬在哈尔滨举行全国花样滑冰锦标赛,不过,小不老她们三月中旬便过去了,除了比赛,更主要的还是训练, 到目前为止,除了在日本参加比赛,她们还从未在室内训练过。 看看时间,比赛还有两天才举行,楚明秋觉着无所谓,成绩不重要,关键是快乐。 “有件事,我没告诉过你,”楚明秋低声说:“不老平安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唉,也不知道她们的母亲是不是还活着。” 左雁知道小不老的事,当年那个对一切都恐惧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是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美丽开朗活泼,完全看不出有那样一段悲惨的经历。 左雁叹口气,有什么办法呢,只能祈求她还活着。 春日的夜晚,繁星点点,躺在星空下, 习习凉风拂来,很是惬意。 “你说这星星在天上挂了多长时间!”“嗯,”左雁忍不住乐了:“你想什么呢?” “几十万年,他们就这样看着咱们, 沧海桑田的,忽然有了淡水,然后有些小得都看不见的东西在里游啊游,忽然有一天,这些小东西游上了岸,在地上爬啊, 忽然有一天又站起来了,开始走啊,跑啊, 闹腾啊,再忽然有一天,变成人了,你说这人的出现,是人类进化的必然还是偶然?” 左雁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摇头。 “你说,咱们的祖先,他们怎么知道 天破了?是女娲去补天,还有太上老君, 玉皇大帝,这些神仙是怎么来的?还有龙, 这个形象是怎么来的?” 左雁忍不住了,纳闷的问道:“你都在想什么呢,魔怔了。” “魔怔?no,no,我们都是无产者, 从小就被教育,人是从猿猴进化来的,可实际上,达尔文的进化论还有缺陷,缺少证据支撑,所以,进化论,还不够。” “你看天上的这些星星,看着很美丽, 其实,那是个寒冷的世界,还很荒凉,可, 你说说,这么多星球,有没有那个星球上, 也生活着同样的高等文明生物?” 自从有了地府的经历后,楚明秋对进化论产生严重怀疑,他觉着人应该不是进化产生的,是神灵创造的,可下一个问题又来了,神灵为何要创造人呢?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浩淼的世界,还存在众多问题,等待着人类去探索。 在他眼前,展开了一轴轴画面,先人燧木取火,撒网捕鱼,一步步从蛮荒走向文明。 与人类的征程相比,现在的这点困难......算个屁! 第一节 为了唐山,起势 悦耳的音乐中,轻盈的身影跃起,在空中旋转两周,稳稳的落在冰面,掌声震天。 观众兴奋不已,边上的领导也握紧拳头,冰面上的小女生就象飞舞的精灵,在飞舞。 最后一个漂亮的腾空,谢幕。 掌声,要把滑冰馆的屋顶给掀翻了! 小不老兴奋的跑向教练,教练赶紧让她回场致谢。 于是她又慌忙返回场中,向观众致礼, 再将冰面上的鲜花拣起来,捧在怀里,笑 盈盈的冲观众挥手。 黄教练和她轻轻拍手以贺,她这才有些担心的问行不行。 黄教练微笑着冲她点头,小不老顿时笑逐颜开。 今天,小不老是超水平发挥,在日本时,黄教练就发现了,小不老是个比赛型选手,越是比赛,越敢发挥。 “下半年就她吧。” 在主席台的边缘,两个人在低声说着, 稍微年青点的中年人有些为难。 “怎么啦?” “萧不老,很有天份,技术也好,可, 她的出身有问题,她父亲是历史反革命, 母亲现在还在坐牢。” 头发花白皱眉,又看看正轻松的坐在教练身边的不老,不悦的说:“这有什么关系,上次不是去过日本吗!” “就是为这个,局有人反映,红五类还没参加世界大赛,让个历史反革命的子女出国参加大赛,这...” “这是去比赛,不是旅游。”花边头发更加不悦。 “我当然没问题,我也看好她,可党委那边...”中年人很为难。 花白头发深深叹口气,中年人也叹口气,低声问道:“老领导,您来之前,听说天安门出事了。” “不要瞎打听,好好把队伍带好。” 观众又爆发一阵惊呼,小不老挥舞着拳头跳起来! -------------------- “葛兴国,殷柔柔,到办公室来。” 顾长庚在连部冲窗外走过的俩人大声叫道。 人群中的葛兴国和殷柔柔向连部走去,知青们都看着俩人。 “总场党办,沈主任,小萧,你是认识的,”顾长庚脸色不好,冷冷的说:“有什么要问的,你们问吧。” 说完便出去了,沈主任更加不悦,冲他背影叫道:“顾长庚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 顾长庚理都没理,葛兴国赶紧插话: “沈主任,找我们什么事?” “你们从燕京回来,按照上级部署, 所有这段时间里,从燕京回来的人都必须向组织汇报在燕京的活动。” “我们在燕京没啥活动,每天跑医院,还要去农研院,忙都忙不过来,那有闲心去其他地。”葛兴国平静的说。 楚明秋停职的第二天,他便与殷柔柔买了车票回北大荒了,回来后要交代的, 他和殷柔柔早就商量好了。 “你知道是什么事吗?”萧建北问道。 “又不是三岁小孩,这么大的事,全国都知道,组织上要了解什么?” “有人作证吗?”萧建北问道。 “医院的医生,还有我父亲的警卫员,都可以作证。”葛兴国压根不怕他们查,总参大院是那么容易进的。 沈主任经验丰富,几句话就知道,这事没法查了,不过,这样也好,这段时间, 团里有好几个这样的情况,当然,葛兴国和殷柔柔比较特殊,八九年下来,都成了滚刀肉,只要没抓住现行,就不会承认。 又问了殷柔柔几个问题,沈主任让他们在调查材料上签字,然后说:“回来就好好工作,燕京的谣言很多,不要传,也不要信。” “那是,我们都是党员团员,相信党中央,绝不相信那些谣言。”殷柔柔嘴巴可比葛兴国厉害多了,这话让沈主任听着就添堵。 清明之后的追查,不但在燕京,也在全国,这段时间,全国各地,凡是到过燕京的,都要接受组织调查。 政治气氛空前紧张! 比较而言,彭哲最逍遥,在家玩到四月底,才慢悠悠的回云南,那时风头已过。 清查中,黑五类是传统清查对象,楚家大院的黑五类众多,多少都有问题,体制内的,单位查,不在体制内的,象黑皮爷爷这类,就由街道派出所联合调查。 码字是痛苦和快乐的,灵感涌现时, 是快乐的,卡文时,是痛苦的。 楚明秋品尝到的更多是痛苦,原以为大纲拟好了,就按照大纲写,可提笔了才知道,有了大纲,也很痛苦。 五天时间,才写了一万多字,照这个速度,估计要写个三四年,这还得上级配合,让他一直这样休闲。 郁解放的电话把他从痛苦和快乐中 解脱出来,他只好来高科园。 见他的除了郁解放,还有调查组的章国钰。 “今天,请你来,是向你宣布调查组的结论。”章国钰也不含糊,没有废话, 声音洪亮的说道。 楚明秋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章国钰有点纳闷:“你有什么想法?” “没有想法,相信组织,相信调查组的同志。”楚明秋态度诚恳。 章国钰点头,拿出一张纸宣读:“调查组在高科园约谈了三十二位同志,其中包括,高科园主任郁解放同志,副主任孙满屯同志,还有四月六日晚上参加天安门广场清场的三十三位民兵同志。 根据这些同志的谈话,楚明秋同志在高科园的表现是优秀的,但在四月六日晚上的行动中,有重大失误,应该承担主要责任。 考虑到楚明秋同志的一贯表现,这次失误,应该是经验不足导致,不过,失误依然是失误,楚明秋应该承担责任,建议市委给予其处分。” 章国钰念完后,将文件放下,这个可是要记入档案的,要跟着楚明秋一辈子。 “如果你对调查组的结论不服,可以向上级申诉。”章国钰最后说道。 楚明秋耸耸肩∶"我一天到晚事情多到爆,那有时间,再说了,调查组也没说错,跑了哪么多人,我一个都没抓到这是我的责任,谁让咱是领导呢。" 章国钰露出一丝笑意,郁解放则生气的说∶"严肃点!哼,你这样冒失,给高科园带来多大损失,你知道吗!" 楚明秋收敛笑容,板着脸,郁解放叹口气,也拿出一张纸,放在楚明秋面前说道:我也不自己念了,你自已看, 前,说道;"我也不想念明儿,上国务院报道吧。 楚明秋微愣,上国务院报道,这是什么情况。 他赶紧拿起通知看,通知是市委下达的,市委根据调查组和天安门事件的工作组的意见,决定免去他管委会副主 任职务,括弧副处级,降职为科乡国务院地震办公室。 "我对地震一窍不通,上那去干什么?"楚明秋一头雾水,怎么忽然把他调去国务院地震办公室了。 这是什么情况! “哼,你问我,我那知道,”郁解放生气的说,楚明秋苦着脸:“领导,您可是我的直属上级。” 郁解放叹口气,章国钰起身笑道:“这没我什么事了,郁主任,小楚同志,我就告辞了,你们谈工作。” “这那行,老章,你可不能走,”楚明秋赶紧挽留:“我这一头雾水呢,都准备上秦城了,哦,不对,秦城咱还没资格, 茶淀,还是茶淀,这忽然又让上国务院, 还地震局,老章,您是调查组组长,我这一肚子问号,得您来解开。” “这还赖上我了。”章国钰苦笑摇头, 目光却盯着楚明秋,楚明秋心里明白,这是在问什么。 “郁主任,”楚明秋右手拉着章国钰, 左手拉着郁主任:“您也给我说说,我到市委,就在您手下干活,您是了解我的, 我这人谨小慎微,走路都怕踩死蚂蚁,没想到还是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领导,您可不能看着我掉坑里不管。” 章国钰噗嗤笑出声来,郁主任给气乐了。 “你要算谨小慎微,那这世上就没胆大的了。”章国钰说着关上门。 三人又重新坐下,章国钰显然了解的情况更多,楚明秋很殷勤的给他倒上水, 然后问道:“老章,这究竟怎么回事,我这糊涂着呢。” “你呀,这次闯的祸不小,”章国钰笑道:“市委清查小组本来是要将你一撸到底的,甚至要把你当典型,可临开会那天,吴副总理突然提出要参加。 在会上,吴副总理和谢书记发生冲突, 吴副总理坚决不同意,你也知道谢书记这 人,看上去温和,实际很顽固,俩人相持 不下。 就为你,这个会从一个小时,延长到三个小时,谢书记很强硬,吴副总理最后也只能让步。 谢书记也让了一步,不一撸到底了, 也不树典型,但要降职,调离高科园。小楚,你这次可是惊险万分。”章国钰笑眯眯的提醒道。 楚明秋露出悚然的样子,不住倒吸凉气,冲章国钰连连抱拳:“老章,大恩不言谢,可还是要说多谢。” “谢我做什么,还是吴副总理给你撑腰。”章国钰含笑摇头。 楚明秋也摇头说:“没有您,吴副总理也撑不了。” 正是调查组给出的结论,才让吴副总理有了武器,谢静宜使不上力,毕竟故意和失误,两者有本质的不同。 “那干嘛调我去地震办公室?”楚明秋还是不明白,地质,那是专家的活。 章国钰摊开手,表示自己不知道,郁解放叹口气:“你说说,你呀。你甩手走了,业务科规划科交给谁?” “容基,容副科长曾经担任过中央计委的处长,对业务科和规划科也很了解, 交给他,没有问题。” 楚明秋迟疑下又说:“问题是,容基迟早有天要离开高科园,他的才干不仅仅 局限在高科园,所以,在一到两年后,就 要把顾三阳调回来,他也是很有才干的人,第三个要培养的是侯闯,这人也有才能。” 郁解放叹口气,点头:“容副科长没有问题,这我了解,顾三阳,侯闯,我还以为你会提林百顺和左晋北。” “林百顺稍微冲动了点,”楚明秋说道:“左晋北,还要历练,另外还有个人,您可以关注下,谢蕙兮,这女生很有点想法。” 郁解放点头,将几个人记下了,然后语重心长的说:“到了新单位,做事一定要多想想,万不可象以前那样,脑子一热, 就冲动了。” “吃一堑,长一智,领导放心,不会再这样冲动了。”楚明秋说道。 楚明秋被调离高科园的消息迅速传 遍了高科园,业务科和规划科的同事自不 消说,管委会的其他人也跑来了,李金钟 兄弟愤怒不已,他们早就想收拾关从容了, 被楚明秋镇压了。 阎主任夏肃培和联想公司的几个主要干部过来了,王主任和专家组的主要同志也过来了,不知不觉,楚明秋的办公室就被挤得水泄不通。 楚明秋的文件已经移交给容基,办公室内也没什么东西,还有些东西,他则送给了管委会,录像机送给了设计室,计算机方面的书,送给了夏肃培,经济类书, 留给了政策研究室。 把大多数人赶走,楚明秋留下了阎主任王主任和夏肃培,他把自己的一些设想都告诉了他们。 “芯片设计和制造,一定要分开,下一步,要成立设计公司,这个任务,由半导体公司承担,王主任,你们的任务很重, 五年,五年时间,实现光刻机国产化,能行吗?” 王主任想了想,摇头:“这不是我们一家公司能决定的,必须由中科院牵头。” 楚明秋则摇头:“不行,要由你们来牵头,现在的光刻机是 1.5 微米,将来要发展到纳米。 用攻关的方式,无法持续发展,我们这么大的国家,两三条半导体生产线,那里够,至少需要一百条以上,而且,随着科技发展,计算机的发展,对芯片的需求会越来越高,不但 cpu 需要,硬盘内存, 主板芯片组,都要需要,所以,这个市场很大。” 王主任苦笑下说:“我们和他们最多也就是平行单位,我们说话,不管用啊。”这就是现行体制的弊端,上级要搞项目了,便从各方面抽调人手,展开攻关,象原子弹就这样搞出来的,还有石油部的几次大型会战,可这很难进行持续研究。 楚明秋想了想,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让长城公司一家来研究光刻机上的所有零部件,那显然不现实,就算阿斯麦公司也做不到。 “还是得想办法,”楚明秋叹口气: “与兄弟单位合作,光刻机有几万个零部 件,每个都可以代表行业最高技术能力, 嗯,对了,王主任,目光别只落在国内, 还有国外,我们将来迟早是要走向世界的, 还有国外更注重合同。” 王主任眼前一亮,赞同的点头:“这个主意好,我们的目光应该放在全世界。” 楚明秋又对阎主任和夏肃培说:“联想也一样,要加强国际合作,不要去想, 什么都自己办,咱们国家还没那个能力。” 夏肃培深深的叹口气,最初,她对楚明秋是有怀疑的,这人太年青了,对计算机了解吗,知道该怎么发展计算机吗? 可两年下来,现在她感觉就是庆幸, 或许在技术细节上,楚明秋不如她,但在对计算机和计算机产业的发展,绝对在绝大多数人之上,至少她还没见过。 夏肃培坚定认为应该发展计算机,可到底该怎么发展,她也不知道,作为科学家,她是从技术的角度看待问题,可该怎么发展成产业,这就不是技术了。 现在,楚明秋要走了,她心里空落落的,管委会还会象以前那样,在资金技术上支持发展计算机吗? “这个不用担心,”楚明秋含笑说道: “你不要小看了容基同志,他的能力很强, 相反,我倒比较担心你们,计算机是个庞 大的产业,每个环节都是一个产业,我担 心你们贪大求全,以我国目前的条件,这 是做不到的,更何况,联想一家公司,目前,我们制定的以主板内存为突破口,是合适的。 万万不能把主要力量放在 cpu 上, cpu 是美国发展的主要方向,如果我们把力量放在 cpu 上,就会和美国发生直接冲突,美国是个很流氓的国家,先不说,我们在资金技术上,能不能斗得过美国,就算斗赢了,美国也会采用国家力量对付我们,这样,我们不但不能突破,还会增加美国的注意。” 夏肃培点头:“我赞同目前的发展方式。” “我也同意,”阎主任说道:“目前我们资金人才都不足,计算机和半导体的发展,要立足于长远,前十年培养人才。” “有这个认识,我就放心了。”楚明 秋舒口气,宽慰的笑了,随后又说:“我看了些资料,日本人的半导体技术发展很快,我感觉,他们很快就会和美国人发生冲突,五到十年后,就会发生产业转移, 我们现在积蓄力量,等产业转移时,我们 正好承接。” 这本来是他秘藏在心的东西,当然也 是拜贸易战的科普,八十年代,美日半导 体大战,日本被迫关闭自己的半导体工厂, 韩国三星和台湾 IT 产业趁机崛起,可惜那时候,中国的 IT 产业正处在艰难时期。 在前世,八十年代后期,中国才从日本引进了一条 3 英寸晶圆生产线,而韩国台湾地区,在七十年代末便引进了,随着晶圆生产线的引进,韩国台湾获得了欧美日的技术支持,IT 产业迅速发展起来, 而这时候,美国已经意识到 IT 产业的重要性,巴统协定加入了光刻机等产品,对中国实行封锁,这导致中国不得不从头开始,加上八十年代初期的政策错误,导致中国 IT 产业发展极其缓慢。 “嗯,”夏肃培点头:“日本的技术发展极快,值得我们学习。” “光学习可不行,要能偷就偷,能抢就抢。”楚明秋笑道,阎主任和王主任也禁不住乐了,夏肃培无奈的摇头,这就是楚明秋的风格,他不止一次在私下里场合说过,对欧美日的专利技术,不要有顾忌, 先拿过来用了再说,反正国内的市场够大, 没有十年以上的时间,中国企业别想走出 国门。 送走阎主任夏肃培他们后,楚明秋将 办公室彻底收拾了一遍,还剩下几份文件, 他交给了容基,自己要带走的东西,找了 个纸箱子装上,用麻绳捆好。 快下班了,楚明秋提着纸箱下楼,到了楼下,业务科规划科,还有大部分管委会的同事都在。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李金钟过来接过纸箱,将纸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转身看着大家伙,沉默了会,冲大家伙抱拳施礼,心里有几分感动,冲大家施礼,转身上车走了。 郁解放和孙满屯在各自的办公室内, 俩人都在抽烟,看着下面这一幕,各自感想不同。 郁解放重重叹口气,现在高科园没了楚明秋,等于没有主心骨。 郁解放一直知道,高科园的主心骨就是楚明秋,不是他仗着吴副总理的支持, 而是他的能力。 现在他走了,将来高科园该怎么发展呢? 孙满屯则非常感慨,这种情形多少年没出现了,以往都是部队开拔时,老百姓依依不舍的前来送行,现在呢,没想到, 这小家伙居然做到了。 关从容自然不在场,他也在窗户前看着,很冷静,也很轻松,他知道自己彻底得罪了楚明秋和楚明秋那伙人,还有秦永丹曹群,管委会 ,不过是架梯子,这里不是他的终点,只是起点。 “老老实实工作,夹紧尾巴做人。” 李金钟兄弟点点头,楚明秋再度提醒: “千万不要对关从容作什么,让他嚣张, 越嚣张越好。” 李金钟兄弟再度点头,楚明秋挨个替他们整理下衣服:“狗子什么都好,就是邋遢,别学他。” 李金钟忍不住乐了。 回到家里,楚明秋把纸箱搬回家里, 左雁看到他搬回个大纸箱,便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楚明秋便告诉她了,左雁听后,长长松口气:“就这样?” “还要怎样?”楚明秋很纳闷。 “我都做好你上秦城的准备了。”左 雁笑嘻嘻的说:“你要真上秦城了,我不得作探监准备。” 楚明秋心中一阵感动,左雁在他面前表现得好像一点不担心,可背地里,还是在为他担心。 轻轻的将她搂在怀里,左雁脸色微红, 偷眼看看外面,感受到他的温情和爱意, 然后很享受的偎在他胸口。 “小傻瓜,你男人还够不上秦城的级别,要去也只能去茶淀。” “随便。”左雁低声说道,幸福满满。饭桌上,楚明秋把事情说了,他感觉 到岳秀秀松了口气,心里再度涌起一丝感动,老妈也在担心。 “没事,大不了,咱不伺候了,”赵 叔则是真的没觉着这有什么,笑呵呵的说: “咱们楚家人,不求人!” 楚明秋一笑,赵婶不满的说:“你这老头子知道啥,不过,小秋,不让干,咱就不干。” “没事,”楚明秋笑道:“组织上调我去国务院地震办公室,降了一级,还是科级。” 小国荣脸色微变:“舅舅,我们零花 钱不会降吧。” 左雁一笑,楚明秋气恼的在他脑门敲了一筷子:“就知道零花钱,多跟你妹妹学学,好好念书,再有两月就毕业了,说说看,毕业了,想干什么?” 小国容脸色发紧,顿时发愁起来,穗儿姐也问:“对,你想作什么?” 小国容试探着问:“我想跟狗子那样,参军。” 吴锋眉头紧皱,楚明秋摇头:“咱们家出一个解放军就行了,你呀,想都别想, 你看看那狗子,跑到南边去了,连信都没两封,你呢,我看你跟他一样,到部队就把家忘了。” “不会,绝不会。”小国容顿时着急了。 “你不是喜好横行胡同吗,我看这样, 下乡插队,就跟虎子勇子他们一样。” 小国容一张脸更苦了,哀叹道:“舅舅,你可不能偏心眼。” 楚明秋却没理会他,扭头问左雁:“小八最近回来没有?” 左雁摇头:“这几天很老实,在家守着叶冰雪呢,唉,现在想想真是好险,那天幸亏勇子找到他了,把他拖回来。” 那天楚明秋的电话打得非常及时,小八和几个同伙正准备去天安门广场,勇子咸鱼干发动人手四下寻找,好容易打听到他的去处,勇子赶过去,把他和他的同伴劝阻回来,否则小八就进去了。 随后而来的清查,小八偃旗息鼓,咬 死不承认去了天安门广场,他们图书馆本 来就不想查,要不是几个造反派上蹿下跳, 连过场都免了。 小八在单位上很低调,这是多年谨小慎微养成的习惯,但这次造反派也盯上他 了,原因无他,黑五类身份。 “吃饭。”岳秀秀敲敲盘子,楚明秋和左雁赶紧低头吃饭。 饭后,楚明秋陪着岳秀秀在院子里遛弯,岳秀秀这才说:“真没事了?” “应该没事了。”楚明秋说:“吴副总理保了我,而且已经降职了,还有个党内警告处分,再加上调离,这个处理已经很重了。” “那就好,不让干就不干,没什么大不了。”岳秀秀叹口气:“我不是你爸,帮不了你,唉,要是老爷子在就好了。” 这老爷子可不是六爷,而是包老爷子。“我给他写了几封信,请他回来,可 他就回了一封,说什么鸟儿要让他自己飞。”岳秀秀再度叹口气。 楚明秋深感意外,老妈居然背着他去请外援了,他不由苦笑:“妈,这事,您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岳秀秀不紧不慢 的说:“唉,当妈的,就是操一辈子的心,将来,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了。” 楚明秋略微尴尬的笑了笑,赶紧岔开话题,他也奇怪,自己应该很努力了,可左雁就是怀不上,自己也悄悄检查过左雁的身体,应该没有问题,看来还是时机没到,妈的,该不是判官他们在搞鬼吧。 忽然想起,给自己当儿子的那家伙, 不知道在下面花了多少钱!判官他们肯定捞了一大笔。 “傻笑什么?”岳秀秀看他忽然傻笑 忽然皱眉,忍不住纳闷。 “没什么,我和雁儿的身体都挺好, 可能是时候不到吧,您肯定会抱上孙子的。”楚明秋赶紧陪笑解释,这可是老妈的心病,自己结婚连一年都不到,加上婚前同居,也不到一年,这就有孩子了,那肯定是未婚先孕。 对这个结果,家里算是松口气,全家人一点波折都没有。 小国容在训练时无精打采的,水生没住在家里了,他们单位给他找了个单身住宅,他也找了个女朋友,只是还没给牛黄和豆蔻说。 水生搬出去住后,小国容开始带着小家伙们训练,吴锋负责监督他们。 吴锋看出小国容心神不定,便让他停下,问他怎么啦。 “爸,舅舅真不让我去参军?”小国容愁眉苦脸的问道。 吴锋心里明白,这那是楚明秋不让他参军,他要参军,连政审那关都过不了。 “除了参军,你就没其他想作的事了?”吴锋问道。 小国容嘟囔道:“我就想参军。” 吴锋摇头:“我不同意,你还得读书。” “啊!”小国容叫起来,更加发愁了。吴锋不再理会他,又看了会,看到楚 明秋和岳秀秀回来,便冲楚明秋使个眼色。左雁陪着岳秀秀进屋,楚明秋则去了 书房,没有多久,吴锋过来了。 楚明秋叹口气:“老师,还是国荣的事?” “不是,他参不了军,我知道。”吴锋叹口气:“你没事吧。” 楚明秋摇头:“没事。” 吴锋点头:“那就好。” 吴锋现在越活越神仙了,政协的事, 就那样,这几年,漏网室很多人陆续退休过世,他是剩下少数几个还在工作的,因而也就越发受到重视,好多会议都让他参加,上级甚至还希望他到全国人大去,可他却希望能退休。 “叔,您没事吧。”楚明秋问道。吴锋一笑:“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 怎么想的。” 吴锋很清楚,这事对楚明秋的影响很大,别看现在没事,可对将来的仕途影响很大。 “没事,”楚明秋下意识的降低调门: “其实,这是好事,三寸深的水,踩下去, 连鞋底都湿不了。” 吴锋点头:“那就好,这宦海风险,唉,你自己小心就行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吴锋的确帮不上忙,就算在军统,他 也不没把这政治闹明白过,今天这个情况, 就更不明白了。 吴锋走后不久,孙满屯和古震便联袂来到,三人又聊了半天,楚明秋再度提醒他们,高科园的发展不要受影响,让孙满屯协助好容基,如果要补一位副主任,请孙满屯支持容基。 第二天,楚明秋没去报道,而是到市委,先找吴副总理报道。 “领导,我对地震压根不懂,您让我去地震办公室,我...,我去干什么。” 看着楚明秋一脸委屈,吴副总理气极而笑:“那你想去哪,啊,想去哪?你说说,我听听。” 楚明秋正踌躇,吴副总理一拍桌子: “要不这位置,你来坐,我上地震办公室去。” “领导,您这话说得,我哪敢,我就是,就是...”楚明秋叹口气:“我真不懂地震。” “小楚,”纪思平在边上劝道:“为你 的事,副总理都和谢静宜翻脸了,好不容易才把你调到国务院,你可别不识好歹。” “纪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领 导为我费尽心力,可我对地质,压根不懂, 要不换一个,我去医疗组,文化组,外事组,都行。” “医疗文化,都是谢静宜在管,你去了,有你好果子吃。”纪思平说道:“你小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领导负责科教领域,地震办公室副总理直接领导的机构,你代表领导。” “去年海城地震后,地震局有个报告, 认为环渤海地震带,在今明两年内,还有大地震发生,”吴副总理打断纪思平说: “今年春节前,地震局召开了地震趋势工作会上,认为,辽宁锦州,到京津唐地区, 有发生特大地震的可能。” “这份报告送到国务院,政治局在前 段时间开会,决定加强对地震预报的研究, 在国务院下成立地震办公室,直接领导地 震工作。” 吴副总理说着叹口气:“我知道,你不懂地质工作,但现在,你去那都不合适, 先在地震过渡,我警告你,在地震办公室, 把尾巴夹紧,少给我惹是生非。” 楚明秋苦着脸,吴副总理又说:“地震办公室,人不多,就十一个人,其中地震局局长刘应勇,党组书记胡可实同志, 都是老干部,地质专家丁国裕,梅时容, 王成明,另外,还有几个年青人。” “你去了后,先熟悉下情况,不要轻易发表意见,到下面多走走。” 楚明秋很无奈,只好接受上级安排, 其实,他对地质研究也不是一点不了解, 钱教授和邓军在家里住了好几年,从他们那学了点东西,什么地质力学,什么岩层构造,什么还沉积相,等等,可就知道点皮毛。 等等,唐山大地震,妈的,这玩意, 怎么才能不露声色的搞定呢? 有目标了,他忽然有兴趣了。 吴副总理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有些狐疑的看着他:“在想什么呢?” 楚明秋有气无力的答道:“在想呢,怎么把工作搞好,不辜负您的信任。” “真的?” 楚明秋精神一振,大声答道:“请领 导放心,我这就上地震办公室报道,保证把尾巴夹紧,保证认真干好工作,绝不辜负领导和组织的信任!” 吴副总理这才满意的点头:“有这个态度就好,小楚,跌个跟头没什么要紧, 不要失去信心。别的,我不敢说,保住你是没问题。 还有,你现在还年青,上级叫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懂不要紧,学嘛,你还这样年青,多学点东西,很难吗!” 吴副总理谆谆教导,楚明秋虚心诚恳。从吴副总理办公室出来,在外面等了 没多久,纪思平便出来了。 俩人站在走廊上抽烟,楚明秋觉着自己烟瘾有点增加,抽了半支便扔了。 “这次调你去地震办公室是领导没办法的事,你先去,待过了这段时间后,工作再另行安排。”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他的思绪已经转 到唐山上去了,他忽然又觉着奇怪,怎么会突然让他到地震局,难道是他们安排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毛骨悚然。 这个他们肯定不是吴副总理,而是判官,甚至是更加至高的存在,他们察觉了他的秘密,所以,他们作了这个安排,目的肯定不是让他去救人的,而是 。 妈的,他们想作什么? “你怎么啦?”纪思平看到楚明秋神 情不对,便问道:“身体不舒服?” 楚明秋勉强笑了笑:“没事。”然后担心的问道:“纪哥,我是不是太顺了。” 纪思平微怔,随即苦笑:“要说顺,也算顺,可你这顺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想想就明白了。” 楚明秋沉默了,的确,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管当初的红卫兵,那是他十几年里刻意培养的朋友,还是参加工作后, 纪思平同样是他十几年培养出的朋友,还有,自己具备的才干,那也是十几年苦练苦学所得。 没有偶然,都是十几年的心血。 回家的路上,他一路思绪纷飞,所有的事,都没有偶然,都不是掉下来的馅饼, 都是十几年辛苦的结果。 想通了,他一身轻松的回到家里,这两天,左雁对他更温柔,可以说有要求便应,解锁了各种缠绵。 第二天,他便到国务院地震办公室报道,地震办公室不在中南海,也不在淀海, 而是在城西区的三里河路 54 号的中国科学院内。 他要去的单位是国务院地震办公室, 所以,在地震局内问了下,才知道,国务院地震办公室简称地办,也在地震局内, 在地震局五层高的楼房的五楼西侧。 答话的看门大爷狐疑的打量他,他只是笑了笑便推车要进去,门房大爷又叫住他,问他有什么事? “我是来报道的。”楚明秋笑道:“大爷,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 大爷狐疑不已,正想盘问,从外面进来几个人,其中一个女人,楚明秋看着挺熟悉。 “郭兰!郭大姐!” 郭兰正与同事争论着什么,听到有人 叫她,抬头看到楚明秋,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喂,楚小叔!你怎么在这?来找我的,还是找邓军钱教授,他们可不在这! 他们在燕京地震队,你可走错了地方!” 郭兰不等楚明秋回答,便叽里呱啦一大通,楚明秋忍不住摇头,这可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是来报道的,”楚明秋苦笑下: “国务院地震办公室,不是在你们这吗。” “哟,太上皇来了,”郭兰笑呵呵的 打趣:“对,是在我们,五楼西边,走,我带你去。” 说着便给同事介绍:“这是楚小叔,嗯,你叫什么来着!” 楚明秋十分无奈,赶紧自我介绍:“别驾,我叫楚明秋,这郭大姐脑子不清不楚, 什么楚小叔,别听她瞎掰。” “谁脑子不清楚,楚小叔,你可别胡 说八道,”郭兰差点跳起来。 “你儿子在我那放了半年,居然不知 道我叫什么,郭大姐!”楚明秋一翻白眼。 郭兰气势顿衰落,旁边几人似乎对郭 兰这种状况很习惯了,也看出俩人很熟悉, 都含笑看着,压根没想参与。 “你们这是?”楚明秋问道。 “我们上燕京地震局去了,与他们碰 了下头。”郭兰说道:“这位是我们分析预报室京津组组长王成明同志,这位是我们群专办公室的丛俊清同志,这是牛大海同志,是应力研究所的。” 郭兰一一介绍了她的几个同事,楚明秋含笑一一握手,郭兰随后好奇的问道: “你不是在高科园当副主任吗?怎么到咱们来当太上皇了。” “太上皇?什么意思?”楚明秋莫名其妙。 “这都不知道,这国务院地震办公室不是我们地震局的编制,直属国务院,是咱们地震局的太上皇。”郭兰快人快语, 说话毫无顾忌,旁边几个人却没有丝毫纠正她的意思。 “倒是你,怎么调咱们这来了,高科园不管了?”郭兰继续追问道。 楚明秋耸耸肩:“犯错误了,副主任拿掉了,还差点去了秦城,上级觉着,我这人还可以挽救,没让我去,不过,继续在高科园不合适,其他地方,好像也觉着我人太麻烦,领导四下看看,便让我上这来了,简单的说吧,我是来躲风头的。”郭兰皱眉叫道:“合作我们地震局成 了收破烂的了。” 楚明秋苦着脸说:“郭大姐,好大姐,干嘛要说得这样明,再说了,我也不是来地震局,是到地震办公室。” 俩人肆无忌惮的开玩笑调侃,王成明他们目瞪口呆,过了会才明白,这俩人太熟悉了。 楚明秋扭头冲门房大爷道谢,和郭兰他们一块进去。 “这是什么?”楚明秋打量着他们手里的东西。 “材料,京津冀地区的地震监测材料。” 郭兰随口说道。 “小楚,在高科园担任副主任?”王成明试探着问道。 楚明秋苦笑下:“副主任不假,可对地质一窍不通,给郭大姐提鞋都不够。”郭兰呵呵笑起来,一副你丫明白就好 的态度。 楚明秋心里琢磨着,怎么把工作引到唐山地震上去,算算时间,唐山地震也就今年七月二十八的事,还有三个月,这时间够紧的。 “地震局最近的工作重点是什么?” 楚明秋试探道。 “还是地震预报研究的问题,”郭兰说道:“现在,局里有两种意见,简单的说是东西之争,一种意见是东部地区在今年会发生大地震,具体在环渤海地区;另一种认为,随着海城和内蒙和林格尔地区的地震,东部地区的地层压力已经释放, 东部地区在短时间里,不会发生大地震, 我国发生地震的最大可能在西部,四川云南地区,现阶段,这块区域的地震迹象很明显。” 王成明插话说:“我还是坚持认为,东部地区发生大地震的可能性很大,现在 已经有部分迹象显示,京津冀地区的地质活动出现异常。” “可,这些迹象都是个别的,根据以往的经验,小震闹,大震到,到现在,京津冀地区很平静,没有一点迹象。”郭兰反驳道。 “燕京地震队,河北地震队,已经上报几次了,要求加强对京津冀地区的地震活动监测。”丛俊清也插话道。 楚明秋听着他们争论,目光却在打量大楼前贴的大字报,《胡可实,邓小平的黑干将》,《高举毛主席的旗帜,搞好地震预报工作》。 “你们这大字报不少啊。” 看他们争论越来越激烈,楚明秋赶紧岔开话题,郭兰随口道:“那是,我们这反击右倾翻案风,搞得极好。” 王成明他们忍不住笑了,楚明秋点头: “嗯,看上去比高科园强多了。” “你是得罪了谁?被收拾成这样,还差点去秦城了。”郭兰问道。 “都得罪了。”楚明秋随口说。 “都 得罪了。”郭兰拉长声调, 楚明秋一笑:“以后,你就知道了,我去报道了,你们慢慢聊。” 说完,便径直上楼了。 等他走了,王成明才问:“你们很熟?”郭兰点头:“上大学就认识他,那时, 他还是个小学生,这家伙,年岁不大,辈分很高,是我同学的小叔,本事也挺大。” 楚明秋没有理会郭兰在下面说什么, 到了五楼,在走廊西侧果然看到国务院地震办公室的牌子。 办公室里只有三个年青人,两女一男, 看到他来,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青年,随 意问他来干什么,楚明秋拿出介绍信。 “我是来报道的,谁负责这事?” 年青人微怔,旁边穿着白衬衣的女青 年起身接过介绍信:“哦,你就是楚主任,上级已经说了,这几天您就要来,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来了。” 楚明秋稍稍迟疑:“这个,手续在那 办?” 另一个同样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女青 年热情的说:“您填个表,剩下的交给我,我们是国务院直属办公室,人事关系不在这,得上国务院人事局。” 楚明秋边填表边与他们闲聊,几个年青人嘴上也没把门的,他们对楚明秋也挺好奇。 好奇是,觉着奇怪,这国务院地震办公室前身是中央地震工作领导小组,在七一年八月,中央决定成立国家地震局,中央地震工作领导小组全体转到地震局。 按道理,中央地震工作领导小组撤销后,去年十二月,地震局又归属国务院直接领导,这个国务院地震办公室就不该有了,为什么又存在呢? 几个年青人也不知道,他们的工作便是每周向中央领导,直接说吧,就是向吴副总理汇报。 最近两年,中国地震频繁,每年都有一两次大地震发生,中央也就愈发关注地震情况,今年年初的地震趋势会上,华总理作出指示,五级以上的地震都必须上报国务院。 吴副总理在负责主管科教之后,地震局也在他的管理范围内,他的工作太忙, 便设了这个地震办公室,这个办公室主要工作是上传下达,平时就是送送报表文件什么的,其他权力都没有。 简单的说吧,这就是个可有可无的部门,根据他们得到的消息,上级正考虑撤销这个办公室。 “重大事项,也不经过我们,地震局 领导直接向吴副总理汇报,我们就送送文件,再把上级的意思传达给地震局。” 申梅说道,申梅就是穿白衬衣的姑娘, 语气中很有几分落寂。 男青年叫王传书,六八年燕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另一个姑娘叫田琼。 “呵呵,看来我运气不错,”楚明秋将表填好:“咱们这,活少,工资还不错,嗯,不错,对了,我记得还应该有几个, 他们都在吗?” “还有两个副主任,是地震局领导兼任的,他们平时不在这上班,而且,胡副主任正被批判。”田琼压低了声音。 “胡副主任就是胡可实吧。”楚明秋笑道:“我看下面,有不少他的大字报。” “科学院批胡曜邦,地震局批胡可实, 这俩人都是邓小平的干将。” 楚明秋没有接话,微微点头便问:“我的办公室在那?” “我带您去。”申梅飞快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带着楚明秋就到了斜对面的办公室,然后交给他一把钥匙,告诉他这是他的钥匙。 “我们办公室有车吗?”楚明秋又问,申梅点头:“有一台吉普车,只是没司机,要用车的话,得让地震局派司机。” 楚明秋把车钥匙要过来:“你们谁要开车,到我这拿钥匙。” 迟疑下:“帮我个忙行吗?” 申梅赶紧说:“主任说哪里话,有什么工作,您吩咐。” “帮我去地震局,把最近两年的材料都给我拿来。”楚明秋说道:“嗯,包括各种会议,下面各地的报告,特别是京津冀地区的,还有地震局给国务院的报告。” 申梅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招呼田琼, 俩人下楼去了,楚明秋这才打量下办公室。这办公室可比高科园强多了,首先是地方 够大,办公桌也挺现代化,一边还有几张 沙发,摆成半圆形模样,靠墙一侧,有两 个文件柜。 摸了下桌面,有不少尘土,看得出来, 很长时间没打扫了。 他端了盆水,将办公桌和茶几擦干净, 又提起拖把,把办公室拖了一遍。 试了下电话,线路通畅,声音清楚。刚做完这一切,申梅和田琼抱着一堆 材料进来,田琼把材料放在办公桌上。“楚主任,您要这些作什么?”申梅 边替他整理边问。 “既然是搞地震工作,就要知道地震 局最近都在忙些什么。”楚明秋随口说道, 他将所有文件按时间顺序放好。 他准备用一周时间,把这些文件看完, 然后再逐步参加地震局的日常工作。 今天,从郭兰他们的谈话中,他得到几个信息,首先,河北地震局已经注意到京津冀地区地质活动异常,认为京津冀地区有发生大地震的可能;第二个,是第一个的发展,地震局内部存在意见分歧,听上去好像是学术分歧,也就是东西之争。 有分歧是好事,他敏锐的感觉到,他可以在这上面作文章,然后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到唐山。 把文件归置好后,他又去拜访地震局刘局长和党组书记胡可实。这俩人都是老干部,刘局长走过长征,不过,楚明秋觉着他太老了,不是年龄太老;是毫无干劲,身体看上去也不好。倒是年青几岁的胡可实干劲十足,在地震局,他是反右倾翻案风的目标,正承受铺天盖地的批判,地震局大院贴的大字报绝大多数是针对他的。 不过,看上去,他受到的影响挺小,该干什么依旧干什么,说话做事,很有几分果决。 “我们的工作很重要,总理身前就指 示,一定要搞好地震预报,挽救人民的生命财产损失,但地震预测,是个世界性难题,我们成功预测了海城地震,这是世界第一次成功预测,是我们对地震预测的一大贡献。” 楚明秋没有发表意见,他很谦虚的表示,自己对地震预测没有丝毫研究,甚至对地质学,也没有认识,来地震办公室, 是来学习的。 下午,他又拜访了丁国裕和梅时容, 丁国裕是老地质工作者,解放前就在从事地质工作,梅时容则是新中国培养的地质学家,曾经留学苏联。 他们俩人是地震局至关重要的分析预报室正副主任。分析预报室,负责对各地汇报的情况进行综合分析查证,并承担发布地震预报的重担,海城地震,便是分析预报室综合辽南监测到的各种地质异常,准确发布的预报,也是世界上,第一次准确预报地震。 这俩人都是知识分子,身上都有很浓的知识分子气息,区别就是丁国裕身上旧 知识分子气息稍浓,梅时容则新中国自己培养的地质专家。 俩人对楚明秋的态度也差不多,很热 情也很谨慎,在这个时期,象楚明秋这样 的年青又身居高位的,多半是造反起家的。 “梅主任,这是河北地震局的报告。” 楚明秋正和梅时容聊天时,郭兰风风 火火的进来,将一份报告交给梅时容,扭头看到楚明秋,便笑道:“楚小叔,手续办完了?” 梅时容刚拿起文件,闻听此言,略微意外:“你们认识?小郭,这是新来的国务院地震办公室的楚主任。” “认识,认识十几年了,那时,他才这么大。”郭兰比划了下,丝毫没看到楚明秋很无奈的神情。 “哦,那敢情好。”梅时容更加意外, 楚明秋很无奈:“郭大姐,郭兰同志,这梅主任面前,别跟家里似的,别的同志听了,会怎么想。” “哟,你也知道影响了。”郭兰先鄙夷了下,随即改口:“小楚主任,今儿报 道,有什么指示。” “指示不敢当,我这是来学习的。” 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道:“我这不向梅副主任请教吗。” “嗯,你是得好好请教,我们梅副主任可是地震预报方面的专家。” “那是。”楚明秋含笑道。 梅时容翻看河北地震局的报告,看了会皱眉问道:“他们还是坚持京津冀地区。” “对,燕京地震局也认为京津冀地区,”郭兰一扫嬉戏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可 是,主任,他们提出的都是孤证,下面的 反应也各不相同,您看这点,这是迁安地 区,迁安二道子沟公社的水井,水氡明显 增高。” “可这只有一个证据,旁边的永红公社监测点,就没有发现这个现象。”郭兰叹口气。 梅时容想了想,拿起电话给燕京地震 局打电话:“老韩,我看了你们和河北地震局的报告,关于迁安二道子沟的水氡异常,你们派人去查看过没有?” “嗯,这样吧,我们地震局和你们一 块派人去看看,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东 部地区的地震活动逐渐平息,现在重点四 川,特别是松潘地区,那里的症状很明显。” 放下电话,梅时容冲楚明秋勉强笑了笑说:“现在,我们的工作很紧张,各地都在报地震前兆,可我们地震局就这么多人,实在无法分身。” “地震预报,”楚明秋好奇的问道: “主要依靠是什么?有什么明显症状吗?” “地震发生,都有一些症状,”梅时容含笑说道:“我们主要从水文状况,动物反映,还有一些观测点,对地质应力测量,比如电阻率测量,水氡测量,等等, 目前,我们的专业人员还不足,实行的群专结合,群测群防的方式。” 群专结合,就是走专业和业余结合的道路,也是毛主席群众路线在地震监测中的具体实践。 专业化监测,这很好理解,群众监测则是在各地建立监测点,监测人员则是普 通群众,这些群众对地震预防有兴趣,然后接受简单的培训,利用各种土方法,对地质变化进行监测。 楚明秋和梅时容谈了很长时间,直到梅时容开会时间到了,他才离开。 从梅时容那,他得到了更进一步的消息,国家地震局内部分歧很大。 以梅时容为一派的认为,目前监测重点应该是四川云南,这一带本就是地震频发区,而且,这段时间的地质活动异常比较明显,已经发生了几次小震,根据他们的经验,小震闹,大震到,四川在今年, 应该有一次大地震,具体很可能是松潘地区。 在楚明秋的记忆中,没有松潘地震或四川大地震,四川要大地震,那要等到几十年后,但他也不敢轻易否定梅时容他们的判断,更不敢直接了当的告诉梅时容, 唐山会在七月二十八日发生七级以上的大地震。 梅时容的观点与丁国裕相差无几,不过,丁国裕要稳重些,他没有否定京津冀 地区发生地震的可能,但也认为目前的重点应该在四川云南。 在地震局中,丁国裕和梅时容是负责具体业务的,其他刘局长和胡可实,则是领导,他们对如何预报地震,压根不懂, 不过,还有两个副局长,察知远和张奎山, 这俩人,一个出差了,另一个住院了。 楚明秋敏锐感觉到,要挽救唐山,必须要说服丁国裕和梅时容,这俩人是负责业务的,需要他们提供技术支持,可从这一天的接触看,他感到说服梅时容挺难。 这俩人不是什么造反派,俩人都是严谨的科研人员,讲究证据,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没用,楚明秋感觉到,他们不认为京津冀地区会发生地震,更多的是出于学术原因,而不是什么政治因素。 另一个原因,他有种强烈感觉,海城地震的成功预报,给他们留下一个不好的经验,认为所有地震都会象海城那样,先是一连串小震,然后才会来大地震,可如果没有小震呢? 在下面走了一圈,楚明秋回到五楼, 把申梅他们叫来开会,其实也不是开会, 就是到他们办公室随便聊天。 “我们这个办公室有多大的权力?” 这是楚明秋必须搞清楚的。 田琼苦笑下:“我们也搞不清楚,这个,您得问吴副总理。” “还有啥权力,”王传书叹口气:“咱们这个部门,我听说都要撤了,以后就由地震局领导直接上国务院,我们在这,就是留守。” “老王,你这情绪可不对,”楚明秋含笑道:“有些权力是需要我们自己去争取的。” “那不成了争权夺利了。”申梅说道。“不一样,”楚明秋说:“我们不是要 争权,而是要明确权力,权力和责任是联系在一起的,我们没有权力,也就没有责任,每天的工作就是混吃等死,而要想做事,就必须要有权力,我们地位比较尴尬, 处于将撤未撤的位置,可正因为这样,我们才必须明确,我们有那些权力,否则要我们在这做什么,每个月来领工资就行 了。” 田琼噗嗤笑出声来,申梅也忍不住乐了:“那敢情好,一个月只上一天班。” 王传书发愁道:“可我们能干什么呢,我们也不懂地质学,丁国裕梅时容都是专家。” “上级调我来时,我也这样给上级说, 我压根不懂地质,让我来地震办公室,我都不知道该干什么,领导怎么说,不懂就学,向专家教授学,向工人农民学,王哥, 你还没三十吧,还有的是时间学习,再说了,你们三个最差也是高中毕业生吧,我可只有初中文凭,你们懂的总比我多吧。” 楚明秋笑呵呵的说着,三人中,楚明秋不是最年青的,可也是文凭最低的,没成想,三人都愣住了。 “楚主任,你真只有初中文凭?”田琼好像不相信似的问道:“我可听说了,您可是大知识分子,光外语就懂四门。” “这个不假,初中毕业后,就没上学 了,不过,四门外语也不假,自学的。” 楚明秋好像有点不好意思,随即又问道: “你们听谁说的?” “纪秘书。”田琼很老实,立刻把纪思平给卖了。 楚明秋微微摇头,按常理,这个办公室直接对吴副总理负责,这几个年青人应该都是吴副总理的亲信,至少是他相信的人,得把这几个人的斗志鼓舞起来,团队作战才是王道。 下班回到家里,他给邓军打电话,接电话的是钱教授,钱教授告诉他,邓军出差了,去了开滦煤矿。 钱教授和邓军解放了,但俩人分配的 工作不一样,钱教授去了地球物理研究所, 这个研究所是地震局下属的,而邓军则去 了燕京地震队。 需要说明的是,国家地震局成立了, 但下面省市的地震局没有成立,而是以地震队的形式存在,这种地震队受国家地震局和地方政府的双重领导。 接下来的几天里,楚明秋都在看文件, 从去年到今年的各种会议记录,各种报告, 全都部看了一遍。 “怎么样?”吴副总理看着他问道。楚明秋苦笑下:“领导,我得明白一 件事,地震办,在地震局的权力有多大? 嗯,或者说权力边界在哪?” “怎么?你还真想当地震局的太上皇?”吴副总理饶有兴趣的问道,显然, 地震局的风言风语已经传到他耳中。 楚明秋摇头:“如果,我没有权力, 只是每周送一次文件,那这工作太轻松了, 我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每周去一次,每 次半个小时,然后就上您这来,放下文件 就走,这活,牵条狗来都能干。” 吴副总理哈哈大笑,随后点头:“你说得对,这样吧,你想要多大的权力?” 楚明秋摇头:“不是我想要多大的权力,而是您给我多大的权力,我不能向组织伸手是不。” “小猴崽子,这个时候谦虚起来了。” 吴副总理笑骂道。 “唉,这样吧,我希望能参加地震局党委会,我有权力否决地震局的决定,并向上级报告。” 楚明秋小心的提到,这两个条件是他精心准备的,万一事情没按照他的计划发展,他就可以使用这两个权力。 吴副总理听出了他的意思,有些迟疑, 地震局怎么说也是个局级单位,地震办是 个科级单位,以科级单位领导局级部门, 似乎有些不妥。 楚明秋叹口气:“地震局上下都知道,我们这个部门快撤了,都把我们当透明人, 我们在那,每天无所事事,这些天,我到 地震局每个部门都去了,下一步,我还要 去燕京地震队,河北地震队,与一线的地 质工作人员聊聊,听听他们的意见。”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吴副总理很敏锐,立刻追问道。 楚明秋点头:“地震局内部,现在意 见分歧很大,一部分人认为,地震监测重 点应该放在西部,特别是四川云南,那边 的小震很多,这一部分人的代表为副局长 察知远和分析预报室副主任梅时容为首; 另一部分认为,京津冀地区在未来一年内, 发生七级以上大地震的可能性在增强,这 部分代表为分析预测室京津冀分析组组 长王成明为首,燕京地震队队长刘强同志, 还有河北地震队的黄火火同志。” “哦,那你是支持那边的?”吴副总理问道。 楚明秋耸耸肩:“我那边都不支持,也不反对,这是学术问题,我不太懂,需要时间来证实。” 吴副总理想了想:“我明白了,嗯, 你先回去,权力,我会给你,不会让你在地震办无所事事。” 楚明秋起身告辞,忽然扭头冲吴副总理作个鬼脸:“其实,我很喜欢无所事事的日子。” “臭小子,滚!”吴副总理忍不住笑骂道,不用他呵斥,楚明秋说完这话便拉上门就跑了。 吴副总理摇头,每次和楚明秋聊天, 他都感到很轻松,而楚明秋也在为他考虑, 就算让他不要去争总理这个位置,那也是 替他考虑,站在他的立场上。 纪思平过来将楚明秋的茶杯端走,吴 副总理让他坐下,问他的看法。 “小楚是个闲不住的人,可他要在地 震局作点事,就需要权力。”纪思平很直接说道:“我怀疑,他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只不过,现在他还拿不准。” 吴副总理点头:“嗯,有道理,这小子比猴都精,既然这样,那就让他去作。” “可,”纪思平迟疑下,试探着说道: “要是,他再闯祸,怎么办?” 吴副总理毫不在意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不了。” 虽然没有当上总理,可邓小平被撤销了一切职务,他在党内的地位上升了,负责的工作更多,不但要负责文教,还要负责外事。 现在火力都聚集在邓小平身上,每次政治局开会,江青都在要求开除邓小平的党籍,姚文元控制的媒体党报每天都在发表重磅文章,努力推高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高潮。 燕京的谢静宜也在配合,就在楚明秋被赶出高科园后不久,燕京便举行了批邓 反击右倾翻案风标兵和积极分子表彰大 会,关从容算是彻底掉坑里了,他在大会 上作了发言,燕京日报刊登了他的发言稿, 还贴上了一张大照片。 这家伙算完了! 在楚明秋离开后,高科园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运动也起来了,这次矛头针对的是孙满屯和古震。 虽然没有采纳楚明秋的建议,但吴副 总理还是小心的避免更多参与批邓的事。楚明秋要权力,对吴副总理来说,这 是好事,说明他准备做事了,吴副总理最担心的是,这小子甘脆躺倒不干事了,这就太让他失望了。 既然准备干事,那就说明,他已经从高科园中走出来了。 吴副总理没让楚明秋多等,两天后, 他亲自到地震局召开地震局和地震办公室联席会议,在会上正式宣布楚明秋为地震办公室主任,参与地震局工作。 “中央领导同志对地震局在过去几年的工作不满意,特别是在大方向上错了, 在反右倾翻案风上,犯了错误,我让小楚同志来地震办,是代表我来的,负责指导地震局的工作。” 吴副总理的语气很严厉,楚明秋的脑袋都要炸了,反右倾翻案风,这什么意思, 让我领导地震局的反右倾翻案风!领导, 你这是要做什么! 楚明秋一张脸比吃了黄连还苦,可又不好当众问。 地震局竖起的右倾翻案风靶子就是党组书记胡可实,贴出来的大字报九成是批他。 胡可实听着吴副总理的话,面无表情, 其他人则噤若寒蝉。 楚明秋想了想,发现这好像也不错, 也只有这样,他才有权力干预地震局的事。 可,这样作,后患不小啊! 自己明明不是造反起家的,现在弄得, 将来要以此追究自己的责任,那自己才是 百口莫辩。 待吴副总理说完之后,楚明秋举手说话 , 吴 副 总 理 点 头 同 意 。 “我说两句,”楚明秋缓缓说道:“去年,地震局准确预报了海城地震,这是个巨大胜利,这一点,不容抹杀。 这段时间,我也摸了下地震局的情况, 我认为地震局目前存在不小问题,主要问 题是,重点不清,地震局思想混乱,在工 作中,部分专业人员看不起群众。 按照总理指示,地震预防,要搞群专结合,但群专群防真的受到重视?我看没有。 同志们,群专群防,是毛主席的群众路线,在地震预防上的具体实施,地震预防仅靠专业人士,这是不够的。 其二,我注意到,地震局在地震预防中,部分领导同志有陷入经验主义的泥淖中。 海城预报,是个很大的胜利,但据此, 能不能判断,地震发生前,都是按照海城模式,虽然我不懂地质,但我可以断定, 肯定不是这样。” 梅时容惊讶的盯着他,楚明秋神情严肃:“所有这些,都是思想认识上的问题, 这与地震局领导长期轻视政治思想教育有关。” 吴副总理神情严肃,眼中欣赏之意越 来越浓,这个宣布事先没有与楚明秋通气, 可要想获得权力,在不提高级别的情况下, 这恐怕是最简单的办法。 地震办不是反右倾翻案风专案组,可有工作组的影子,谁也说不问题来。 政治挂帅!运动第一。 所以,只要打上这个符号,楚明秋就可以名正言顺干预地震局的所有工作。 这种方式也是这个时代的特点之一。“是,我们的工作有做得不好,辜负 了中央的期望,我向中央检讨。”刘局长很艰难的缓缓说道,没有办法,这年头, 这种火箭式干部太多,这些小年青愣头愣脑的往前冲,他这样的老干部压根就压不住他们。 “先别忙着作检讨,不过,有这个态度还是很好。”吴副总理满意的点头:“老刘,你要支持小楚的工作,别看他年青, 干事很踏实,咱们燕京的高科园,就是小 楚同志提出并创建,两年时间,产值就达到五十亿,中央和燕京市委总共才给他五百万,中技公司的老曹,一直向我要他, 要给他个处长干。” 参加会议的人都很意外,特别是梅时容,刚才楚明秋的话明显是针对她,原以为楚明秋就是个靠造反起家的新干部,这种干部没什么真本事,就靠整人往上爬, 没想到,居然不是这样。 “我也表个态,欢迎小楚同志来我们地震局指导工作,对他的工作,我们分析预报室全力支持。” 没等梅时容开口,丁国裕便开口说道, 梅时容马上说:“丁主任的态度就是我的 态度,没说的,支持配合小楚同志的工作。” 所有人挨个表态,都表示支持楚明秋的工作,吴副总理满意的点头:“这样好,小楚,就放开手脚干吧,有什么问题,就找刘局长和胡书记,他们要解决不了,就找我。” 这话很重,开会的几个人当然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刘局长赶紧说:“副总理说 得好,小楚,你就放开手脚,呵呵,高科园都能干起来,咱们地震局也能。” 楚明秋自然要捧捧,花花轿子人人抬嘛。 “有在座领导的支持,我的工作就容易开展了。”楚明秋起身冲大家施礼:“我先谢谢大家。” 刘局长在下午召开全体干部党员参 加的大会,楚明秋在这次大会上正式亮相, 虽然他已经在五楼上了一周的班。 在会上,楚明秋自然也讲了话,他把姿态放得很低,开口闭口都是学习,那样子好像他在地震局的主要工作是学习,顺便抓一下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 他是以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名义来干涉地震局工作的,样子还得作一下。 这次大会后,楚明秋正式开始工作, 他把地震办的三个年青人组织起来,看上去象个调查小组。 地震局现在最大的批判对象是胡可 实,连篇累椟的大字报有九成是针对他的, 所以,楚明秋调查的对象首先便指向他。 楚明秋开始约谈各科室负责人,地震局的科室与其他政府部门相同,楚明秋与各科室负责人谈过后,对地震局的情况更清楚了。 与其他政府部门和企业一样,地震局其实也有几派,而且更复杂,这种复杂性体现在地震局的历史中,还纠缠了学术和地域,再加上政治。 “真是一头乱麻!”楚明秋拿着约谈记录,忍不住嘀咕道。 “是啊,还真够复杂的。”田琼负责记录,她压根没想到,自己待了一年多的地震局居然有这么多问题。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斗争。”楚明秋笑道,看看时间:“已经六点多了,下班吧,明儿是五一,其他的事,咱们五一后再谈。” 对地震局内部的情况,楚明秋心里大致有谱了,现在的问题是,他如何利用这些矛盾,把事情引导到自己希望的目的。 这个目的就是,对唐山大地震发出预报。 首先地震局的领导层是刘局长,党委书记胡可实,副局长兼副书记察知远,张奎山,分析预报室主任丁国裕。 这几个人中刘局长是如来佛,甩手掌 柜,真正管事的是胡可实,刘局长也没有 与胡可实争权的意思,他马上就满六十了, 过了五一就打退休报告。 胡可实五十多岁,在文革初期曾经被批判,他也不是搞地质出身,而是作共青团工作,是现任中科院副主任胡曜邦的老部下。 胡可实在地震局被称为邓小平的黑干将,可实际上,他与邓小平没多少关系, 相反,他比较受总理看重,是总理把他调入地震局的。 副局长察知远是知识分子出身,也是深受胡可实信任的人,副局长张奎山是老革命,资历与局长刘应勇差不多,曾经担任过地震工作组主任,地震局成立时,他却成了副局长。 这几个副局长中,察知远是胡可实的亲信,深受胡可实的信任,张奎山干劲十足,不像刘应勇那样暮气沉沉,但他没有什么实权。 地震局最关键的几个部门都在胡可实亲信的控制下,至关重要的分析预报室中实际掌权的是副主任梅时容。 梅时容是知识分子出身,也是中国最早从事地震预报研究的科研人员,在调入燕京前,她长期在甘肃新疆从事地震研究,是胡可实亲自调入燕京的。 平的说,梅时容的工作态度很严谨也很努力,在兰州,在新疆,每当地震发生,她总是第一批冲进地震区的人。 分析预报室是地震局最重要也是最更庞大的三全部门, 分成数介示组组负责一个地区,另外还有分析研究组,郭兰就在这个小组。 郭兰是梅时容的支持者,她在兰州时就是梅时容的下属,在梅时容的直接领导下工作,也是梅时容把她调入地震局的。 楚明秋看了过去两年的会议记录,其中最关键的是今年. 每年年初,地震局都会召集全国各地的地震队开会,这个会其实是个总结会, 也是预测会,综合各地观测到的地质活动迹象,确定今年的观测重点。 在今年年初的地震趋势会上,河北地震队就发出警报,认为今年在京津冀地区有发生大地震的可能,但河北地震队没有给出证据,他们给出的都是地震研究。 不过,在三月,燕京地震队的报告中就再次提到,地质活动有异常,京津冀地区有发生大地震的可能在增加。 可在四月,内蒙的和林格尔发生 6.2 级地震好像证实了这些迹象。 所以,地震局的主要意见是,东部地区地质活动趋于平稳,现在最关键的是西部地区,特别是四川云南地区,具体的是松潘和滇西,特别是松潘。 这学术的问题是一个方面,地域问题 就复杂了,中国最早开展地震研究的是兰 州地质所,象梅时容郭兰就是在这里工作, 在成立地震局时,从兰州地质所抽调了很 多人,这批人成为地震局的骨干。 在地震局还有一批业务骨干,这批人 比较年青,是从中科院地质研究所调来的, 这批人里以分析预报室京津组组长王成 明为首。 这一派头上的光环就没前面那批人多了,不管是在学术上,还是在资历上, 都比梅时容他们要差。 但偏偏是这一批人坚持认为,不应该 忽视东部地震活动,其中,王成明认为, 海城地震和和林格尔地震并不是东部地震活动结束而是开始,东部地区,特别是京津冀地区还有发生七级以上大地震的可能。 这段时间里,楚明秋也看了大量各地来的报告,中央对防震很重视,各省市都成立了地震领导办公室,由省市的主要负责人负责。 群测群防在各地推广,在各地都建立了大量群测群防点,平时都有监测记录, 平时工作是每周一报,重要变化或剧变, 还可以走急报路线。 楚明秋不懂地质学,也不懂地震,可 看资料多了,也懂了些,什么水氡异常, 地磁监测,还有土地电监测,也就是监测地电阻地应力地电场等等,一般地震发生前,这些都会发生变化。 只有综合这所有变化,才能断定地震会发生,会在什么地方发生,但这也无法确定震中到底在什么地方。 楚明秋看了河北地震队和燕京地震 队的报告,不得不承认,他们提出的唐山要发生大地震的证据不足,或者说证据不明显,梅时容他们不认为唐山会大地震的理由是充分的。 可偏偏唐山就发生了大地震,时间就在两个半月后。 “楚主任。” 楚明秋抬头看,是分析预报室的韩成栋,也是个年青小伙子。 “还没下班?在忙什么呢?”楚明秋问道。 “云南那边来了急报,我们正在作分析。”韩成栋说道。 楚明秋哦了声,正准备下楼,忽然脑 子中灵光一闪,随口问道:“我可以去听一下吗?” 韩成栋微怔随即点头:“当然。”随即又说:“应该没有问题吧。” 楚明秋点头:“那你先去吧,我先方便下。” 韩成栋急忙回办公室去了,楚明秋先去卫生间,然后再去分析预报室。 分析预报室是地震局的主要和重要部门,占了整整一层楼。 分析会在全国组办公室,楚明秋敲门进去时,丁国裕和梅时容都在。 “听说云南来了急报,你们在开分析会,我能听一下吗?”楚明秋很坦然的问道。 “欢迎,欢迎。”丁国裕笑道,梅时容也含笑点头,楚明秋找了张凳子坐下, 见众人都看着他,便笑道:“别看我啊,我啥都不懂,你们继续,我就是旁听的学生。” 楚明秋的姿态很低,梅时容也没在意, 对一个中年人说:“你继续。” “根据云南方面提供的数据,我们作了一张图。”中年人说着拿出一张图,这是一张分析图,上面标注了云南各地发生的异常点。 “从七四年昭通地震后,云南地区平静了半年多,但去年开始,云南东部地区, 地震活动突然频繁起来,小震发生频率是往年的五六倍。” 楚明秋认识这个中年人,中年人叫高寻,分析预报室全国组的组长。 分析预报室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京津冀组,另一个是全国预报组。 这样分的理由很简单,京津冀地区是国家核心地区,因而特别受到重视,这个组的成员是从全国抽调的三十多名地质专家,组长王成明,由分析预报室主任梅时容负责,直接向局长刘应勇和党组书记胡可实汇报。 高寻又拿出一张图,挂在黑板上,然后说:“我们分析了这些地震点,从东北向西南倾斜。” 丁国裕看着两张图,思索着问道:“地 应力的变化呢?还有水氡的变化呢?” “有变化,”高寻旁边的中年人起身 说道:“根据云南方面的报告,下关地区,昆明,建水等观测点都发现地应力变化异常。” “水氡异常也有,龙陵的黄草坝,下关,宜良,水氡都有明显变化。” “地磁呢?地磁有没有异常?”梅时容看着另一个中年人,这人叫黄家强,是研究室的副主任。 “经过我们研究,地磁垂直分量变化不明显,”黄家强说道:“或许云南方面对这些数据的统计有误。” 梅时容又问了其他几个数据,最后梅时容问道:“根据目前的数据,能不能作一个地磁低点位移线?” 黄家强迟疑下,点头:“可以。” 梅时容扭头对丁国裕说:“我看可以作一个地磁低点位移线,目前还不能确定发震点。” 丁国裕看着挂在黑板上的图,思索着, 楚明秋举起手:“我能说两句吗?” 丁国裕扭头看着他,略微有些意外, 梅时容赶紧说道:“哦,楚主任有想法?” 楚明秋点头:“我不懂地震预报,让我干企业,没有问题,但地震预报,我还真不懂。” 丁国裕皱起眉头,楚明秋语气一转: “不过,不管是干企业,还是搞研究,我觉着有一样是基本的,有共同性,就是深入基层,我想地震预报也应该这样,我们地震局远在千里之外,就听云南方面给几个数据,我们就能断定,在那发生地震?” 丁国裕迟疑下说:“这个,自然不能。”楚明秋接着说:“去年,我们准确预 报了海城地震,我听说海城地震前,地震局派了大批人手去海城,还在海城开了地震分析会,为什么这次云南有地震症状, 地震局不能去云南呢?” “第三,地震预报,是个世界性难题, 我们准确预报了海城地震,就能说我们已经掌握了准确地震预测方法?能准确判断出震点和时间? 最后一点,任何科学成果,都是建立 在反复试验的基础上,地震预报也应该是 这样,每一次地震都是一次宝贵的观测机 会,我们总结出了不少方法,有些是专业 的,有些是土方法,这些方法那些有效, 那些需要改进,都应该在实践中进行检测。 同志们,毛主席在实践论中提出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在《反对党八股》 和《反对本本主义》中,都提出‘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们如何在科学研 究中,实践毛主席的革命理论,我认为这 是个问题。 这是我的一点粗浅的想法,供同志们参考。” 楚明秋说完,办公室内死一般寂静, 这都提高到毛主席革命理论了,谁还敢再说什么。 “楚主任说得对,”丁国裕赶紧说道: “我们要深刻理解毛主席革命理论,在实践中运用毛主席的革命理论。” 楚明秋点头:“这就好,你们继续讨 论,我先走了。” 楚明秋走后,办公室内好一会才恢复 过来,高寻迟疑下,才问道:“丁主任,梅副主任,这 ” 丁国裕想了想说:“这样吧,大家先回去,再好好想想,作出一个结论来,最主要的是时间和震点。唉。” 梅时容也有点不知所措,她意识到楚明秋这番话不像是临时起意,不知道是针对谁? 其实,她偏偏想错了,楚明秋就是临 时起意。 在听分析报告的过程中,他渐渐萌生了个想法。 出了分析室的大门,楚明秋没有下楼回家,转身上楼,到刘局长办公室,刘局长已经下班了,扭头看胡可实办公室里还隐隐传来说话声,而且还提到了他,于是甘脆过去敲门。 “进来。” 楚明秋推门进去,胡可实察知远都在, 便含笑道:“胡书记,察副局长都在。” “楚主任,有什么事吗?”胡可实问道。 楚明秋点头:“是有点事,想和你商量下。” 胡可实说:“哦,啥事?坐,坐下说。” 楚明秋在察知远身边坐下∶"我这段时间找了不少人谈话,也看了不少材料,包括去年的所有会议纪录,刚才又旁听 了分析预报室的一次专业会议。 嗯,有种感觉,我说错了指正,您批评。"楚明秋说道。0 "楚主任,你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胡可实笑道,同时看了察知远一眼。 楚明秋这段时间看材料,四下找人谈话,虽然还没什么动作,可地震局上下都有几分紧张,吴副总理的话在当天便传遍了地震局大楼,楚明秋代表子他,地办现在已经真的是地震局的太上皇了。 胡可实他们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也动用各种关系打听这个楚明秋的来历,没成想,打听到消息居然很好。包括胡可实的上级,正被轰轰烈烈批判的中科院副主任胡曜邦对他的评价都很好,从高科园打听到的消息更是正面。 知识分子都是相通的,更何况地震局原来也归中科院管,所以不管是胡可实还是丁国裕梅时容都很容易的打听到他的情况,特别是高科园的阎主任王主任对楚明秋是赞不绝口。 所以,尽管还有忐忑,胡可实丁国裕他们对楚明秋依旧抱有很高的期待。 “我发现局里上下有种骄傲的情绪, 成功预测了海城地震,局里上下有中莫名 骄傲满足,似乎地震预测就是这样,我们 已经勘破了地震的奥秘,这种情绪不正常。 地震预报是世界性难题,我们对它的认识也不过皮毛,海城预报成功,不代表以后预报也能成功。 这种骄傲情绪,不管是在科学研究上, 还是实际工作中,都是非常有害的。” 胡可实看着似乎很生气的楚明秋,心里有些纳闷,不知道他这是指的谁? 这也是这个时代的特征,这样提出批评,多半是针对谁,特别是知识分子,一旦翘尾巴,这种话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嗯,楚主任的话有所指啊,”胡可 实点上支烟,又给楚明秋示意下,楚明秋摆手:“这玩意,我会抽,但不常抽,胡书记,您也少抽,对身体不好。” 胡可实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至少现在可以确定,楚明秋不是冲他来的。 胡可实最近的压力非常大,地震局内针对他的大字报越来越多,已经有消息, 他会在不久后被停职接受调查,他一度怀疑楚明秋就是来执行这个使命的。 之所以是一度,主要是楚明秋来了后, 虽然找了很多人谈话,可却没有进一步举 动,甚至连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会都没 开过。 所以,他现在猜测楚明秋是避难来了。避难,对,地震局大部分人都知道, 楚明秋是因为在天安门广场事件中犯了错误,才被降职的,还差点被捕,是吴副总理把他保下来了。 “是的,我刚刚旁听了分析预报室全 国组的分析会,我发现,他们在套用海城经验,”楚明秋说道:“咱们在燕京,地震在云南,分析会居然就靠云南提供的一点 数据就准备作决定,我认为这是不妥的, 无论从那个方面来说都是不妥的。” 胡可实微怔,云南报了大地震的中期预报,分析预报室正在分析,没想到,楚明秋居然参加这个会。 “我们一直是这样作的。”察知远插话道:“楚副主任刚来,还不了解情况,一般情况下,我们都是这样。” “以往都是这样作的?”楚明秋好像 很意外,他皱眉问道:“地震预报,是个难题,也是件大事,错报漏报都会导致非常严重的后果。 察副局长,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假,我刚才问了,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了地震预报了?现在,我也这样问您,我们已经掌握了地震预报吗?” 察知远没有答话,谁敢拍胸脯保证, 胡可实听到察知远的话就知道他错了,此刻便含笑道:“楚主任目光敏锐,这是个严重问题。” “这还是思想问题,”楚明秋严肃的说道:“我建议在全体党员干部中,重新 学习老三篇,整顿作风,不要以为成功预报了一次,就窥透了地震规律,这条路还长着呢。” 楚明秋觉着自己应该把姿态拔高,以势压人,这些都是些老狐狸,一个不小心, 别说事了,恐怕连自己都得搭进去。 “我同意,这样吧,现在时间不早了, 刘局长也不在,等五一过后,我们再商量这事,你看怎么样?” 楚明秋点头:“好,这样好。” 送走楚明秋,察知远有些不满,发起牢骚来:“这楚主任还真拿鸡毛当令箭,开始指手画脚起来。” “别这样说,”胡可实摇头说:“至少今天,他提出来的,就不算错的。” 察知远微怔,没有答话,胡可实叹口气:“这楚主任可不是等闲之辈,别看年青,我打听过了,高科园可以说从开始到现在,都是以他为主,郁解放虽然是主任, 可实际主持工作的却是这个年青的主任, 成立不过两年,产值已经达到五十亿,你说容易吗? 还有,这位楚主任胆子可不小,顶撞过江青,还顶撞过李副总理,这一次更是胆大包天,公然将天安门广场上的暴徒给放走了,要不是吴副总理保他,说不定就上茶淀劳改去了。” 察知远不置可否:“恐怕已经是惊弓之鸟,到咱们这找功劳来了。” “你呀,别对人这样有成见。”胡可实叹口气,迟疑下说:“老察,要谨言慎行,今后,要看你们的了。” 察知远一惊:“怎么?真要调你走?你走了,地震局怎么办?” 胡可实苦笑下:“这不是还有你们吗,唉。” 察知远不服,低声问道:“是不是因为楚?” 胡可实摇头:“与他无关,至少目前看不到与他参与了的迹象。” “那是谁?刘应勇还是张奎山?” “打听哪么清楚有用吗,有些事,我 们也无能为力。”胡可实神情有些落寂, 这事是他的老领导透露给他的,老领导现 在也帮不上他。 察知远沉默了会,半响才深深叹口气, 牢骚和生气,没有丝毫作用。 地震局看上去很简单,刘局长基本不 管事,一心想着退休了事,张奎山是老干 部,不过文化程度太低,靠边站了,但他 毕竟是地震局的老人,下面有一帮支持者, 比如分析预报室京津组的王成明,计划处 的高文,另外,还有个人,就是政工组的 组长费力雄。 这费力雄是转业军人,原来也就是中 科院的一个副科长,文革开始后起来造反, 成为新干部,是地震局造反派的头头。 这次针对胡可实的攻击,就是这费力雄在背后发动,目标就是要赶走胡可实, 费力雄想当这党委书记,而且,胡可实严重怀疑,张奎山也在暗中推波助澜。 政工组,说是组,撂企业里就是干部处,属于核心机构,组长都是党委委员, 能参加党委会。 楚明秋回到家,心中一个计划已经开始慢慢成型,踏进家门,左雁从他手上接 过书包。 “小不老还是不高兴,你去看看她吧。” 楚明秋不由苦笑,小不老拿了个冠军 回来,可因为楚明秋没去接她,很是生气, 好几天没和他说话。 比赛后,国家队放假,五一过后才回队,而整个假期,小不老都在生楚明秋的气。 楚明秋取了一幅画就去了排练厅,排 练厅里看不到人,却有轻柔的音乐声传来。他推开门,看到小不老抱膝坐在角落 里,留声机在缓缓转动。 他走到不老的身边,低声说道:“还在生哥的气?” 小不老抬头望着他,眼泪汪汪的说: “哥,你不疼我了。” “谁说的,哥怎么不疼咱们不老了。” 楚明秋含笑说:“你看,哥给你画的。” 楚明秋将画作展开,是一个少女在冰面飞舞,裙裾飘飞,恍若仙女下凡,小不老惊喜的叫道:“这是给我的。” 楚明秋点头:“哥虽然没去现场,可 哈尔滨的比赛报道,哥都看了,还有,你看。” 楚明秋拿出一本画册,新体育画报, 不老天真无邪的笑容就在印在封面。 不老没觉着有什么,这画报她也看到了,楚明秋说:“哥买了五十本,凡有咱们不老的照片的,哥都买了五十本,胡同里的街坊邻居,哥都送了。” 不老慢慢露出笑容,楚明秋搂着她说: “不老,你是哥的骄傲。” 不老终于灿烂的笑起来,随即又小女儿似的嘟起嘴:“哥,以后不许不管我。” “成,还爱哭鼻子,”楚明秋怜爱的刮了下她鼻子:“马上就满十九岁,是大姑娘了。” 说着叹口气:“等你爸爸妈妈回来,他们会很高兴的。” 这是楚明秋第一次在不老面前提起她的父母,小不老神情微变,下意识的抓住他的胳膊,楚明秋拍拍她的手。 楚明秋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她父亲已经过世,每次想告诉她时,最后都 咽回去了,这样一拖再拖,到现在也没告诉她们姐弟。 “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还能回来吗。” 小不老低声说道,十年过去了,连一点消 息都没有,有时候想起,都怀疑他们已经 死了。 “会回来的。”楚明秋低声安慰道。 (我好像在前文把不老平安的年龄搞错了,六六年楚明秋拣到他们时,不老九岁,平安五岁,所以,现在平安十五岁, 不老十九岁。) 小不老用力点头,好像是在鼓励自己似的。 她当然不知道,几个月后,在山西的 一个劳改农场,一个枯瘦麻木的中年女人 偶然看到新体育的封面,眼睛都直了,半 响才嚎啕大哭,无论是谁都劝不住,从哪 天起,这个原本没想活了,自杀过两次都 被救下的女人变了,她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楚明秋最后给小不老承诺,只要有机会,就一定去看她的比赛,小不老这才真正高兴起来。 五一这天,邓军和钱教授一同回来了, 俩人到燕京地震队后,地震队给他们分了 套房子,房子不大,够俩人住,平时俩人 就没回来,只有节假日才回来。 不过,这个五一,却是楚明秋让他们回来的,不但他们回来了,楚眉和赵立新也回来了,楚眉已经是大肚婆了,她这次妊娠反应挺严重,不但没变胖,反而瘦了, 赵立新说前段时间是吃什么吐什么,现在还好点,让左雁做饭时,清淡点。 邓军的精神很好,可脸色却不怎么好, 有些苍白,楚明秋微微皱眉,一把脉不由 大喜过望。 “姐,几个月了。” 邓军含笑说:“一个半月,小秋,你的药真不错。” “好,好,”楚明秋非常高兴,邓军要怀上孩子,可真不容易:“这下,你可得小心点,老钱,你可得盯牢了,千万别让她累着了,姐,我给你开副药。” 按说邓军的身体,他了如指掌,可他依旧给邓军重新检查了一遍,然后才开了 药。 “以后,你少出野外,还有,每个月, 我都来给你查一次。” 钱教授将药方收起来,尽管极力抑制, 也看得出来非常高兴。 楚眉又给邓军说了些要注意的事项, 楚明秋也给她检查了一遍身体,她们俩人其实都算高龄产妇,都需要小心。 上午,大家其乐融融,邓军好奇的问 起楚明秋为何到地震办公室去了,楚明秋无奈的解释了下。 “军姐,老钱,我觉着地震局内现在 分歧很大,特别是东西之争,有人说东部 的地震活动已经过去了,现在应该全力抓 西部;但也有人说东部的地震活动才开始, 还有更大的地震活动。” 邓军摇头说:“这个问题,我和郭兰讨论过多次,他们兰州来的,基本都是这个观点,不过东部地区最近有些现象不正常。” “也就是说,还是要注意东部。”楚明秋追问道。 邓军点点头,钱教授说:“从地质学看,我国位于太平洋地震板块和欧亚地震板之间,地震活动一向活跃,主要有华北地震带,青藏高原地震带,华南地震带, 还有新疆地震带。” “我看资料上说,有个渤海地震带。” 楚明秋插话说。 “渤海地震带包括在华北地震带中,”钱教授解释道:“华北地震带是比较活跃的地震带,傅辰毅教授曾经提出地震统计法,就是从已经发生的地震中寻找规律, 华北地震带在历史上就比较活跃,最近二十年,四级以上,有明显震感的地震便有五十多次,其他没有震感的更多。 地震的能量聚集是长期过程,一般是以百年计,而释放则不同,有些是通过一连串地震释放,有些则是一次性释放。”钱教授心情很好,滔滔不绝,楚明秋 偶尔提出疑问,他也详细解释。 “照你这样说,现在还不能断定东部 地区地震活动趋缓,更不能断定东部地区地震活动已经平息。” 钱教授点头:“是这样,从李四光同志的地质力学推断,东部地区应该还有一到两次大地震,七级以上的大地震,才能将这些年积累的能量释放完,而后可以平静二十年以上。” 楚明秋微微点头,中国地质研究还是 很高明的,唐山大地震后,中国东部没有 出现过大地震,甚至全国都没出现大地震, 至少他没听说过,直到汶川大地震。 “你们燕京地震队最近都在忙活什么?”楚明秋又问邓军。 “队里正忙着对冀东地区进行调查, 几个组都出去了。”邓军说道。 “冀东地区,我看了你们的报告,天津的一个观测站出现水氡异常,大兴地区的观测站观测到地电阻出现异常,这能不能证明燕京附近,有一次大地震?” 邓军很坚决的摇头:“不能,大兴的 那个地电阻异常,我和队里俩人去看过了, 是他们操作失误,相邻不过八公里的另一 个观察站没有看到异常。” 钱教授也插话道:“我虽然认为东部 地区的地震活动没有平息,但以目前观测到的证据,还不能说明在近期,东部地区有大地震的可能。” “可燕京队在今年年初的地震趋势会上就提出,今年或明年,东部地区有发生大地震的中期预报。” 钱教授点头:“是这样,这是队里讨论通过的,不过,我说的是短期预报,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撑短期预报。” 楚明秋点点头,心里却很无奈,燕京地震队在今年年初的地震趋势会上,发出了中期预报。 可现在看来,即便燕京地震队内部意见也不统一。 看来还要等待。 这个五一很热闹,小树林也回来了, 他和小静蕾好像出了点问题,小静蕾冲他发火,小树林只好不住陪笑,哄妹妹开心。 午饭后,水生带着女朋友回来了,他 女朋友叫白小雅,个头高挑,是回城知青, 在电影院卖票。 初进楚家大院,白小雅还有点拘束, 豆蔻对这姑娘还挺喜欢,拉着她说话,可小静蕾对她感觉不怎么样,没说两句便跑去找国荣了。 小静蕾已经十六岁了,拜停课闹革命之幸,她九岁才上学,楚明秋找学校开后门,九岁上小学二年级,今年已经高一了, 为此,她对楚明秋好大不满,觉着他耽误了自己。 午饭后,楚眉和邓军都去休息了,现 在俩人都是重点照顾对象,必须安排午休。 楚明秋和赵立新钱教授在书房外聊天,说起各自的工作,赵立新现在很满意, 这几年,他抓紧时间学习外语,按照他的说法,现在看外文资料基本没啥问题了, 对国外的炼钢技术也大致了解,想着是不是找个基层单位。 楚明秋觉着暂时不着急,现在又是批邓又是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谁知道过段时间还会闹什么幺蛾子。 “这次反击右倾翻案风,你们研究所 没有针对你的吧?” 赵立新苦笑下,叹口气:“怎么没有, 说我是邓小平的黑干将,唉,所以,我才想换个环境。” 赵立新觉着自己有点冤,他到研究所后,也没作多少工作,就给几个还在打扫厕所的专家换了个工作,给几个教授落实政策,整顿了下研究所的工作。 “你这工作还少了!”楚明秋忍不住笑了,赵立新不服:“这算什么,本来就是搞错了的,就该纠正过来。” “没说你错了,”楚明秋笑道:“过去一年,邓小平整顿经济,本来就没错,现在批判他,不过是政治原因,当然,你们这些跟着整顿的,自然会被批,就象地震局,谁被批了,混日子的刘应勇,没有, 真正干活的,胡可实被批了,为什么?就是他主持工作,整顿工作纪律,也解放了几个知识分子,现在地震局的大字报九成是针对他的。” 赵立新苦笑不已,钱教授叹口气:“唉,现在,干事的都挨整,不干事的倒是挺得 意。” “唉。”赵立新也长长叹口气。 楚明秋笑嘻嘻的说:“有什么叹息的,这不过是黎明前的黑暗,天安门事件,就是一个信号,群众对他们已经越来越不满了,他们就坐在一座火山上,随时可能灰飞烟灭。” 钱教授和赵立新压根不信,双双叹口气,楚明秋也不解释,三人喝了会茶。 “小秋,”钱教授斟酌着问道:“我听说你打算整胡可实?” 楚明秋有点意外:“你听谁说的?我都没这计划。” “没有就好。”钱教授松口气:“没有就好。” “不过,地震局是有问题。”楚明秋又说道,钱教授不由看着他,赵立新也有点意外,他解释道:“不知道是因为政治气氛紧张,还是地震局的同志懈怠,他们总是在套用过去的经验,总理定的群防群测,这本是地震工作的指导原则,可地震局现在对群测群防并不重视,专业看不起土办法。 其二,东西之争很厉害,主管分析预 报室的丁国裕和梅时容,特别是梅时容很重视西部,对东部比较轻视。 第三,海城地震,成功预报,现在地震局就套用海城地震的经验,不符合的就不报,这一点,太危险了,要知道,我们对地震的掌握也就是皮毛。” 钱教授听后忍不住点头,他在工作中也有这个感觉,群测群防,专群结合,可实际上,专业是看不起业余的。 “群测群防,唉,下面的监测站,误报实在太多了。”钱教授叹口气说道:“对 上面而言,一个点的发现并不能证明什么, 我接到的误报就不下一百起。” “监测站点也可以报地震吗?”楚明秋也感到意外。 钱教授点头:“是的,每个站点都可 以根据自己的观测,填写地震预报,上交 到地区一级,以燕京为例,共有监测点一 百多个,这一百多个监测点每天都记录他 们的监测数据,如果数据发生异常,便可 以填写预报单,上交到区一级地震监测站, 区一级再上交到市地震队,我们再上报地 震局。” “每个异常都报吗?”楚明秋问道。“怎么可能,下面报上来后,我们就 要查证,综合分析,淘汰掉一部分预报, 但所有异常都要上报。”钱教授说道。 楚明秋点点头,赵立新有点兴趣了, 便问道:“咱们燕京真有地震?中央对地震看得很紧,我们单位都有地震办公室, 我兼着呢。” 自从邢台地震后,中央对地震抓得很紧,几乎每个单位都有地震办公室,在全国各地都设有监测点。 “燕京地震队和河北地震队都发出了中期预报,认为今年或明年,京津冀地区有大地震。”楚明秋说道:“不过,现在还缺乏有力证据足以证明。” “那就没有嘛,”赵立新笑道:“小秋,这地震谁说得清楚。” 楚明秋苦笑下:“我也知道,可问题是,万一真发生了呢,唉,若真发生了, 第一个打屁股的就是地震局。” “再说了,不在其位,不谋其事;现 在我在这个位置上了,就得管这事。” 楚明秋连连摇头,今儿把钱教授和邓 军找来,就是要问一下燕京地震队的看法。在东西之争中,燕京地震队和河北地 震队都是东部的坚定支持者,所以,他想在这找到点支持,可没想到,.... 看来时机还不成熟。 五一假期后,楚明秋到地震局的第一件事便是贴了生平第一张大字报《老三篇在我们实际工作中的指导意义》。 “四十年代,毛主席在延安开展整风运动,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全党上下作风焕然一新,从而为打败日本帝国主义, 进而打败国民党,争取全国解放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延安整风运动过去了三十年,今天, 我们重读毛主席在整风运动中发表的几篇文章,这些文章,在穿过历史的尘埃后, 依旧散发着令人迷醉的光辉。 伟大领袖毛主席在《改造我们的学习》一文中,指出‘不注重研究现状,不注重 研究历史,不注重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应用。 这些都是极坏的作风。这种作风传播出去, 害了我们的许多同志。’ 在《整顿党的作风》中,再度指出坚持主观与客观、理论与实践的统一,反对理论脱离实际的各种形式的主观主义。 而在《反对党八股》中,毛主席严厉批评了那种教条主义,本本主义,这种思想对我们伟大事业的危害。 重读这些光辉著作,目的是为了指导我们现在的工作。 三十年过去了,重读这些著作,依旧能感受到那闪烁着的伟大光辉。 那么,今天,这些伟大思想如何指导我们的工作呢? 有些人嘴巴上高呼万岁,可在内心不以为然,在工作中屡犯教条主义错误,经验主义错误,完全抛弃了毛泽东思想 的指导意义 地震工作是在党的关怀下成长起来的,毛主席和总理都曾经对地震工作作出过指示,总理亲自拟定了地震工作的指导方针。 群测群防,土洋结合! 我到地震局快一个月了,根据我的观察,地震局目前就存在毛主席反对的经验主义本本主义。 这些思想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违反中央制定的群测群防,土洋结合的方针,专业的看不上土办法,对下面报上来的异常,不以为然,甚至是不闻不问。 二、套用海城经验,小震闹,大震到, 这是这些年总结出的经验,于是乎,所有地震都在套用这个经验,好像没有小震就不会有大震,可地震就一定按照这个程序发生吗? .....” 楚明秋在大字报中列举了地震局的问题,最后指出:“之所以出现这样的问题,最主要的还是思想问题,是认识问题。 我们必须在实际工作中,用毛泽东思 想指导我们的工作,并在实际工作中切实落实。” 楚明秋的大字报就象在地震局扔了 颗炸弹,地震局几乎所有人都跑来看,每个人的反应都不相同。 刘应勇在人群前面,仔细看后,呵呵笑了声,转身走了,胡可实脸色阴沉,与他同在一块的察知远则很愤怒,极力压制自己的怒火,才没当场发作。 梅时容也看了,她的脸色苍白,好像挨了一记重拳,她强烈感到,这是冲她来的。 王成明则很兴奋,他和费力雄在一块, 看到大字报,他冲费力雄笑着低声说:“看 来,楚主任看到了咱们地震局的问题。” 费力雄沉稳的点点头,眼中也闪烁着兴奋之色。 他们边上是地办的三个人,田琼看着大字报,兴奋的说:“嗨,楚主任这笔字,真没得说,我还没见过毛笔字写得这样好的。” “嗯,就是,待会问问,他是怎么练的。”申梅也附和道。 王成明听着不由莞尔,这几个小丫头, 那知道这篇大字报的厉害。 这篇大字报虽然没点名,可比点名厉害多了,谁都可以套上去,更主要的是, 它点中了要害。 “小楚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刘局长到楚明秋办公室,进门便问。 楚明秋笑了笑,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上茶,然后才说:“没什么意思,就是给某些人提个醒,群测群防,专群结合,是总理定下的方略。” “是啊,要按总理的指示办。”刘局长叹道,随即又问:“吴副总理有什么指示没有?” 楚明秋心里暗笑,这老家伙还真狡猾, 摇头说道:“具体的指示没有,就是要我 们抓好地震预报,千万别辜负了党和人民 的信任。” “刘局长,我建议在全局开展重读老三篇的活动,结合实际工作,整顿思想。” 刘局长点头:“这个主意好。” “楚主任。” 田琼风风火火的推开门,看到刘局长不由愣了下,随即笑道:“刘局长也在。” “有事吗?”楚明秋问道。 “哦,这是今天的文件。”田琼将手 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楚明秋问道:“都是那些?” 田琼看看说:“传达上级的批邓材料,这份是,云南地震的回复,这份是国务院关于搞好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文件。” 楚明秋拿起那份云南地震的回复,翻 看起来,看着便忍不住皱眉:“刘局长,关于云南地震的问题,这就完了?” 刘局长接过文件,这是分析预报室给出的结论,前面一大堆专业术语,最后给出的结论是:五月二十七日到六月三日之间,在云南宜良到思茅一线,有发生六级以上大地震的可能。 “以往这种事,地震局就不派人去吗?”楚明秋问道。 “要派的,上次云南地震,是察副局长和高组长去的。”刘局长说道。 “唉,这就是问题,为什么这次就不派人去了?这个结论就一定是对的?”楚明秋摇头说道。 门外传来敲门声,楚明秋叫了声进来, 王成明和费力雄推门进来,看到刘局长, 俩人稍微愣了下。 “进来坐,”楚明秋招呼俩人进来,俩人迟疑下进来,楚明秋也同样给他们倒水,然后说道:“稍等一会,我和刘局长聊完再说。” 然后对刘局长说:“这份报告,可以留一份存底,我的意见是,还是要派人去云南,把仪器都带上,进行一次彻底跟踪。等地震发生了,看看,是对还是错,对, 对在那;错,错在那。” 刘局长点头,起身说:“我这就和老胡商议下。” 楚明秋起身送到门口,刘局长很客气: “你们聊,你们聊。” 送走刘局长,楚明秋回身坐下,看着王成明和费力雄说:“有什么事?说说吧。” “我们是来向您反映下地震局的情况的。”王成明正色道。 楚明秋微微点头:“我也看到些问题,您们是地震局的老人了,对地震局的问题 肯定看得更清楚。” 楚明秋说着拿出笔记本,王成明点头: “地震局的问题,我认为是主要领导对群 测群防,群专结合的认识不清,看不起群 测,对总理的指示阳奉阴违。” “有具体的吗?”楚明秋提醒道,心里却大为奇怪,这段时间,他四下找人谈话,王成明和费力雄都谈过,王成明只是泛泛而谈,费力雄还说了些问题。 “有,”王成明说道:“分析预报室,是我们地震局核心部门,丁国裕虽然是主任,但梅时容副主任的权力更大,梅时容压根就看不起土办法,大小会上,我们每次提到土地电土应力,她都不屑一顾,她多次宣称专业和群测是两条线。 七四年,在云南昭通召开地震会,我曾经申请参加,想去和云南的同志交流下群测群防的经验,以改进京津冀地区的群测群防,特别是在临震前,有那些注意事项。但梅时容却说,土办法都是瞎编乱造, 没有必要。” 楚明秋皱眉问道:“梅时容负责京津 冀小组,这个小组是负责燕京的地震预报, 为什么不是丁国裕呢?他不是分析预报 室主任吗?” “这就是我要汇报的第二个问题,地震局内派性严重,”王成明有些愤怒:“我和费力雄这些人是从中科院调入地震局的,梅时容他们是从兰州调来,他们兰州来的人拉帮结派,排斥我们中科院来的同志。” 楚明秋看着费力雄问道:“您也说说,别就这样坐着。” “我同意王成明同志的汇报,”费力雄说:“我要向楚主任汇报下张洪亮同志的问题。” 楚明秋没有开口,微微点头,费力雄说:“张洪量是研究室的研究员,六八年便在中央地震工作小组,是我们地震工作小组的研究员。 这个同志工作很勤恳,在工作中坚决落实群测群防,认为地震预报当以地方为主,地震局为辅,与察知远梅时容代表的专家路线,发生激烈冲突。 胡可实来了,进一步迫害他,到七四年六月,福建地震队上报地质异常,他提出到去福建实地考察,但梅时容不批,一定要他就这样预报,他迫不得已作出了地震预报,这次预报是错报,于是他们便借机否定了群测群防,又把责任全扣在张洪亮同志身上,就把他调去五七干校劳动。” “有更具体的材料吗?比如,党委结论,或者,会议记录,这样的东西?”楚明秋问道。 “调去五七干校,那有什么结论,一个调令就够了。”王成明苦涩的说。 费力雄恨恨的说:“如果是开党委会,我是不会同意,他们狡猾就狡猾在这,分析预报室,有三个同志就这样莫名其妙被调到五七干校,还有物理研究所的几个同志,凡是不赞同他们的,全都被压制,被打击。” “这么严重?”楚明秋有点意外,不管胡可实察知远还是梅时容,看上去不像是整人的人,特别还是梅时容,就是个搞科研的知识分子。 王成明沉重的点点头,费力雄说:“梅时容很善于伪装,察知远是整人的老手, 群众对他们是敢怒不敢言。” 楚明秋点点头:“我知道,不过,这是你们的一面之词,我还要调查。” “我明白。”王成明点头,便准备起身告辞,楚明秋叫住他。 “云南报了地震,全国组预测三十日前后三天,我想我们应该派人去云南,实地监测,你有没有兴趣?” 王成明微怔,有点不知所措,楚明秋含笑解释道:“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工作需要。” “那当然好,我早就想去外地看看了, 与外地地震队的同志交流下经验,要不是梅时容阻拦,我早就出去了。” 楚明秋点点头:“能不能去,还得看局里的决定,不过,我会促成这事。” “那好。” 这个王成明是他要争取的名单中的 第一个,他是分析预报室京津冀小组组长, 也就是说,唐山大地震在他职权范围内。 要想预报唐山大地震,楚明秋现在手上没牌,他必须利用吴副总理给的权力, 再加上地震局的内部矛盾,将事情引导到他希望的结果上。 可现在看来,这不是件容易的事。目前摆在面前的是观念技术,而具体 的人则是察知远和梅时容,至于丁国裕, 他还看不清楚。 还有胡可实,胡可实会力保察知远和梅时容吗? 这也说不清。 楚明秋叫来申梅,让她去把张洪量的材料找来。 “张洪量?你要他的材料?”申梅愣了,下意识问道。 “有同志反映,这个同志在局里受到迫害,我想看看他的材料。”楚明秋随口说道:“对了,你知道这个人吗?” “知道,”申梅说道:“这人不好管理, 比较傲气,脾气也大,与领导的关系特差, 那个领导都烦他。” “脾气大,大到什么程度?”楚明秋 笑道。 “在办公室与刘局长察副局长梅主任都拍过桌子。”申梅说道。 “这就算脾气大?”楚明秋微怔,自己顶撞江青李副总理,那怎么算! “这还小。”申梅很诧异。 楚明秋笑了笑:“去吧,把他的材料找出来。” 找出来,不等于马上用,他就把这把剑悬在他们头上。 电话响了,是刘局长打来的。 “小楚,我们打算开个会,商议是不 是要向云南派个工作队去,由谁带队,你参加吗?” “什么时候开始?” “马上。” “好,我马上下来。” 楚明秋放下电话就下楼了,到会议室, 其他人还没到,他也不催,甘脆就坐在那 等。 没一会,刘局长端着茶杯先到了,看到楚明秋便笑着招呼。 “不是说马上开会吗?”楚明秋神情有些无奈,这要在高科园,说马上,那就是马上,放下电话便宣布开会。 “唉,我们的同志啊,办事拖拉惯了, 等等吧。”刘局长也很无奈。 陆续有人到来,二十分钟后,总算到齐了,刘局长宣布开会。 “云南地震已经报上来了,分析室预测五月三十日,前后三天内,会发生六级以上地震,我们要不要派人去?” 刘局长也没什么废话,直接宣布了开会目的。 楚明秋自然不会抢在前面,他很安静的坐着,手里把玩着钢笔。 会议室内沉默着,刘局长呵呵笑了两声:“大家都说说,有什么困难都摆出来,老胡,你先说说。” 胡可实没有迟疑:“这个问题,我和老察丁主任商议过,决定还是派人去,由高寻同志带队,不过,鉴于四川方面的情况复杂,我们不能派出太多人手和设备。” 刘局长点点头,又问察知远:“老察, 你也是这个意思?” 察知远点头:“我们的设备人员就这么多,四川那边也很紧张,小震频频,预报室已经发出中期警报,估计在七月中旬到七月底,有可能发生大地震,我们准备向四川派出一个队,主要设备和人员都要去那边。” 刘局长点头,扭头问丁国裕:“老丁,你们分析室是什么意见?” 丁国裕迟疑下才说:“我的意见是云南的预报时间在前,随后才是四川,这中间有一个半月的时间,设备应该先满足云南,然后再是四川。” “万一预报有延迟呢?”梅时容叹口气:“一旦云南发生地震,我们要采集数据,震后救灾,还有,万一道路不通,没法及时赶到四川呢?” “我意见与丁主任相同,”楚明秋说道:“我建议由察副局长带队,高寻同志和王成明同志都要参加,至于四川方面, 由梅时容同志带一个小组,先去四川,会同当地地震队的同志,做前期观测。” 楚明秋直接作出了安排,参加会议的都是一惊,此前,楚明秋虽然参加会议, 可从未干预局里的工作安排。 胡可实眉头微皱:“楚主任,刚才梅时容同志已经说了,考虑到意外,云南方面不能派出太多的人和设备。” 楚明秋点头:“我是这样想的,四川方面是中期预报,云南方面到现在还有二十七天,正负三天,快的话二十四天,慢的话三十天,如果有误报,那么到六月中旬,也就是十五到二十号,就坚决离开云南,到四川去。” “四川方面,梅副主任带队先期去, 会同四川地震队的同志,先作准备,做好规划,等云南的同志到了,就简单了。” 楚明秋面不改色,察知远不住摇头: “楚主任,你知道地震观察要多少仪器吗? 要作多少准备吗?” 楚明秋摇头:“我不知道,您解释下。” “地震观察,不会只有一个点,一般要选择五到六个县,以燕京为例吧,要观察到地震前期异常,我们假设就在通州, 我们观察的点,从北到唐山,南到保定, 东到天津,西边可能要到宣化张家口。 再说四川,我们判断的是四川西部, 四川西部有多大,整个甘孜阿坝自治州, 甚至可能到西藏边沿,或者甘肃云南,这么的大地区,半个月时间,以四川西部的交通条件,半个月能跑一遍就谢天谢地了。” 四川西部,那怕几十年后,交通条件依旧是全国最差,一场雨就可能导致滑坡或塌方,堵上十天半月是常事。 楚明秋淡淡一笑,点头说:“我虽然 没去过四川,也知道川西的交通情况不好, 不过,这不要紧,还有四川地震队的同志, 即便去云南的同志来不及赶到,也能完成 观察。” “而预报,主要依靠当地同志,”楚 明秋说道:“我知道有些同志看不起土方 法,可同志们,你们要想想,现在,咱们 成功预报的几次地震,那次不是靠土方法。 群测群防,专群结合,是我国独创的地震预报方法,其他国家学不了。 再说了,我问大家一个问题,我们的仪器与欧美苏相比,是他们先进还是我们的先进?如果是他们更先进,为什么,他们不能预报地震?” 楚明秋的问题让众人陷入思索中,楚明秋接着说:“再说设备,四川云南地震队就没设备了?他们的设备,咱们就不能用?四川云南地震队的同志就不行?群测点的同志就不能干工作? 说到底,还是思想问题,非我不行, 瞧不上群测点的同志,只有我的方法才是正确的。” 楚明秋的话说完,众人再度陷入沉默, 他的话很难反驳,特别是最后一句。 诛心之言。 刘局长饶有兴趣的看着胡可实和察知远,俩人都沉默着,只是默默的抽烟。 “小楚同志,我们并没有瞧不起地方上的同志,恰恰相反,我们很重视群测群防,过去几年里,我们在全国各地建立多个监测点。”察知远稳稳的说道。 “是怎么样,我们不争论,”楚明秋 摇头说,手指敲击着那份文件:“这是今天我收到的关于云南地震的预报文件,这份文件判断,云南这次地震在思茅宜良, 那么就检测下,看看实际是不是在这一线。” 察知远警惕的看着他:“现在地震预报还不能确定震点。” 楚明秋笑了下:“察副局长,我说的检测,不是事后追责,这样说吧,准了, 总结经验,失败了,总结教训。科学,允许失败,如果说失败一场,就拉出来打板子,这世界上就没科学了。” 刘局长正要开口,胡可实已经开口道: “楚主任的意见很有见地,我同意这样干, 就分两个组,不过,这王成明同志是京津 冀分析组的,他一直认为京津冀地区有大 地震,京津冀地区的检测活动也很重要, 这关系到党中央的安全,一点不能轻忽。” 楚明秋点头:“胡书记说得好,党中央的安全最重要,但,京津冀地区的群测群防搞了几年,这闭门造车是要不得的, 让王成明同志去,是让他去实战检测和交 流经验的,群策群力,才能提高监测能力, 才能更好的保卫党中央和毛主席。” 刘局长笑呵呵的看着胡可实与楚明秋交锋,察知远插话道:“按照局里的计划,五月中旬在济南召开群测群防经验交流会,局里也要去人。” “嗯,原来是这样,那可以。”楚明秋随口又收回了自己的建议,好像并不在意他们的反对。 “那么上云南和四川,都由谁带队?” 刘局长此时问道,目光却盯着楚明秋。 楚明秋一言不发,刘局长笑道:“老察,这云南就辛苦你带队了,老胡,你看怎么样?” 胡可实略微想想便点头,张奎山刚才一直没开口,此刻也没开口,只是点头表示赞同。 “高寻同志也去云南。”刘局长又说道,这个人员组合是楚明秋的提议,胡可实再度点头。 “好,那云南方面就这样定了,老察和高寻,负责,四川方面呢?”刘局长问 道。 “梅时容同志负责京津冀地区的分析预报,我看还是丁国裕同志带队吧。”胡可实提议道。 楚明秋立刻插话:“梅时容同志长期 从事西部地区的地质研究,有丰富的经验, 她是最恰当的人选。” 没容察知远反驳,楚明秋又补充道: “至于京津冀地区,不是说,东部地区的地震活动已经结束了,不至于这一两个月就发生大地震吧。” 这是以彼之矛,破彼之盾。 察知远气坏了,正要反驳,梅时容果决的说:“好,我去。” “刘局长,察副局长,楚主任说得不 错,我长期在西部地区从事地震研究工作, 松潘地区,我一直关注着,这次松潘地震, 是我们的机会,到现场去,可以好好观察 记录。” “好,梅时容同志说得好,那就这样, 四川地区,由梅时容同志带队。”刘局长立刻敲定。 胡可实想了想,点头:“这样也好,四川便由梅时容带队。” 没成想,楚明秋却摇头:“这次西南地区地震,需要局里派出个重量级人物坐镇指挥,我的意思是,由胡书记亲自坐镇四川,统一指挥全局。” 所有人都愣住了,刘局长不由皱起眉头:“楚主任,胡局长去,这不妥吧。” 楚明秋微微一笑:“云南去了个副局长,四川是咱们关注的重点,临了,却只是去个副主任,这上下都不好交代。” 顿了下,他又补充道:“再说了,现 在局里有不少大字报,针对的都是胡书记, 胡书记去了四川,那些人也失去了对象, 如果四川预报准了,对胡书记也有好处。” 刘局长沉默了,扭头问胡可实:“老胡,你看怎么样?” “老胡去四川,我看行。”张奎山这时开口道:“咱们盯了四川已经很长时间了,不能临了却连个局领导都不去。” 胡可实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楚明秋, 楚明秋很坦然:“胡书记,不知您身体还 行?” “没有问题,”胡可实想了想,感觉这个提议还是不错,至少他可以暂时避开局里这些事,便点头说:“楚主任的意见很对,这样吧,四川,我带队。” “好,那就辛苦老胡了。”刘局长没有二话,立刻敲定:“四川就由老胡带队。”见没人反对,刘局长点点头:“云南和四川的事就这样定了。” 顿了下,接着问道:“第二件事,在济南举行的群测群防经验交流会,局里有那些人参加?” “群测群防一直是由我负责的,”张奎山插话道:“还是我去吧。” “你肯定要去,还有那些人?”刘局长问道。 “这样吧,王成明算一个,计划处高处长算一个,政工组费力雄算一个,物质处袁处长算一个,其他人呢,就由他们自己提。”胡可实说着看着楚明秋:“楚主任想不想参加?” 楚明秋想都没想便摇头:“我有其他 事作,群测群防,我一点认识都没有,去了就是听,也不知道好歹。” 察知远露出一丝冷笑,正要出口相讥, 楚明秋已经解释道:“我打算在局里发起 一场整顿作风的运动,就从重读老三篇开 始。” 会议室内顿时沉默,谁都没有开口, 包括坐山观虎斗的刘局长。 这个整顿作风的运动,怎么个整顿法, 恐怕稍不留意便会发展成一场大运动,谁 敢说不会是这样。 经历了太多运动,全国人民都是老运动员,最懂的便是运动,这运动运动,谁知道运动出什么来。 楚明秋看着众人凝重的神情,便笑了笑说:“怎么啦?有什么提议,都说说。” 刘局长勉强笑了笑:“楚主任,你看啊,最近我们工作都很忙,这开展重读老三篇的活动,你打算怎么开展?” “很简单啊,老三篇,还有延安整风 运动时期,毛主席发表的几篇文章,《改造我们的学习》,《反对党八股》,《整顿党 的作风》。 这些文章都是经过历史检验的,我的意思是,联系我们的工作,谈谈认识。” “咱们局不是办了个报纸吗,文章好 的,就登出来,大家学习。” 楚明秋笑了笑又补充道:“人人过关人人谈,这不会影响局里的工作吧。” “人人过关?”刘局长再度愣住了, 楚明秋点点头:“联系实际,不能嘴上说一套,实际工作中却依旧是老样子。” “我看行。”张奎山点头说:“现在有些同志很不像话,对工作一点不认真,走形式,说话做事,官样文章。” “对,这种风气,一定要扭转过来,”楚明秋又加了点码:“还要结合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从思想根源上,彻底清除非无产阶级思想。” 刘局长看看胡可实,又看看察知远和张奎山,察知远神情凝重,张奎山却很平静,另外俩人,丁国裕和梅时容的表情则有点紧张。 “嗯,这样吧,楚主任,待会我们商 议下,该怎么开展这个活动。”刘局长不动声色的将运动改成了活动,楚明秋没有听出来,便点点头。 散会后,楚明秋便到刘局长办公室,刘局长态度温和甚至透着几分亲热,话语之间透着几分拉拢。 楚明秋忽然感觉到,自己恐怕判断错了,这刘局长并非那样淡定,急着退休不过是表象,更多的是一种抗议。 想想看,作为局长,却无法掌控全局,几乎被架空,这换谁心里都不可能高兴,那怕高科园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才是高科园的核心,上有吴总理支持,下有基层支持,郁解放也没失去权力。郁解放对楚明秋是放权,业务上的事,几乎完全按照他的意思办,可在另一方面,组织人事财务,这些权力,依旧抓在手上。 当然,这与楚明积小心维护俩人关系也有很大关系,在重要事情上,楚明秋在事先都与他交换过意见,取得一致后,才宣布下去。 可根据他的观察,地震局不是这样, 胡可实的权力很大,很多时候压根不管刘局长的意见,甚至不通知他便作出决定。 “小楚同志,那个重读老三篇,这个活动,你是怎么想的?” 闲扯之后,刘局长把话题拉到正题上了,楚明秋笑了下说:“这事,我正要与您沟通,没想到一下就开会,就先说出来了。” “这个活动的目的是端正思想,”楚明秋说道:“地震局的工作方针是,群测群防,专群结合,土洋结合;这个指导方针是总理定下的。 总理定下的方针,是有深意的。 总理其实已经看到了,以目前的科技手段,还无法准确判断地震中心和时间, 只有开展广泛的群众监测,才能有效的做到地震预报。 但,咱们地震局有些同志,看不起群众,认为土办法,压根没用,这种思想在地震局的影响还不小,所以,我的想法是, 通过这个活动,纠正这种错误思想观念, 真正落实总理的指示,这个指示,在我看来,至少五十年不会变。” 刘局长沉凝片刻,沉默了会,才说道: “最近局里的工作非常紧张,胡书记察副局长要去云南四川,分析预报室大部分人员都要跟过去,这个时候开展这个活动 .... ” “学习毛泽东思想,什么时候都不晚,也什么时候都不早,而且,恰恰是因为工作紧张,才更要加强学习。” 楚明秋神情变得严肃:“咱们地震局不是普通单位,地震为害之大之烈,难以想象,邢台地震,整个邢台地区变成废墟, 几十年,上百年艰苦奋斗的成果,几个呼吸之间就荡然无存。 为祸之烈,不亚于一场残酷战争,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要极端重视,万不可掉以轻心。” “可现在,地震局内,东西之争,学 术之争,地震局内人心涣散,已经开始偏离群测群防,专群结合,土洋结合的工作方针。 所以,我才有心发起这样一场活动, 重新统一认识,把全局的观点都统一到群测群防,专群结合上来。” 刘局长松口气,笑了笑,依旧疑虑重重:“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可,唉,这些知识分子,实在难弄,一说起来,就头头是道。 再加上,这土法实在不靠谱,错报实在太多了,以燕京地震队为例,他们是最慎重的了,七一年,就预报燕京要发生大地震,总理亲自召集李四光等人商议,还是李四光,他说没事,总理这才作罢,可当晚,总理依旧在办公室坐到凌晨四点, 待预报时间过了,才去休息。” 说到这里,刘局长不住摇头,这次误报严重挫伤地震局专家们的积极性,从此之后,土办法不灵的言论在局里流传,此后,土法预报又失误了很多次,燕京地震队已经算够严谨的了,也有十多次误报。 刘局长说起误报便忍不住摇头,下面的观测点,有的一个点便误报三十多次。 楚明秋闻言也忍不住摇头:“误报, 其实不可怕,不可以因噎废食,科学,当允许失败,再多的失败也可以接受,只要总结经验教训,就可以。” 刘局长叹口气:“是啊,还是你说得透,允许失败,这话真对了好,这事,就这样办,重读老三篇,毛泽东思想,在什么时候都有指导意义。” 作为老干部,对主席的崇拜,那是不会动摇。 楚明秋一笑:“这事,本来,我打算交给政工组费组长主持,我还要到观测点去看看,毛主席说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既然主张土洋结合,分析预报室的洋办法,我已经见过了,这土办法还没见过,我得下去跑跑。” 刘局长又愣住了,这开个头便甩手走了,这算什么?没这样半吊子的。 楚明秋看出他的存疑,便笑了笑:“这 样吧,把费力雄叫来,我们三人开个小会。” “好。”刘局长起身叫来秘书,让他去把费力雄叫来。 费力雄很快过来,看到楚明秋也在, 稍稍有点意外。 “找你来,是楚主任有个设想,要搞 一个重读毛主席著作的活动。”就在等待 费力雄这段时间,楚明秋和他便作了简单 商量,把重读老三篇改为重读毛主席著作, 老三篇的范围太小了。 费力雄冲楚明秋点点头,立刻表态: “我完全支持,毛主席的革命思想,在任何时候都能指引我们前进。” 楚明秋看着他说:“我们搞这个活动的目的,是为了统一思想,现在局里的思想混乱,东西之争,派性之争,把局里的思想都搞乱了。 地震局的工作方针是总理定下的,群测群防,专群结合;这个方针不能变,我们要通过这个活动,把思想统一到这上面来。” 费力雄听到便有点激动:“早该如此了,我几次提出要注意要注意,可胡书记却压根不理会,我是个大老粗,扛枪打仗行,这玩意,我也不懂,就知道干着急, 楚主任,您说吧,该怎么干!”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特征,只要立场相同,立刻便引为同志,撸起袖子就开干。 楚明秋微微点头,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首先由政工组发个文件,说明开展重读毛主席著作的缘由,号召广大党员干部积极参加。 其次,楚明秋拟定了个书目,排在首位的便是毛主席在延安整风中的三篇著作,《反对党八股》、《改造我们的学习》、 《整顿党的作风》;关键在于,每个人都要作读书笔记,写读书心得,必须要结合本人的工作。 第三,要选择部分读书心得在地震局的报刊上发表,另外,还要选择一些人民日报社论,让大家学习讨论。 费力雄提出要与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结合,楚明秋没有反对,他想反对,可这话说不出口。 “楚主任,这胡可实,他要是反对呢?” 费力雄问道。 “胡书记要带队去四川,你可能也知道,四川已经报了中期,胡书记梅时容都 要去四川,全国组有一部分要去四川,还有一部分要随察副局长去云南。” 费力雄想了想,猛然明白了,这是调虎离山啊,这几个保皇党一走,谁还能阻挡这次运动,这楚主任高明啊! 会议一散,察知远便随着胡可实回到办公室,进门便生气的叫道:“这太上皇,还真把自个当太上皇了,老胡,你怎么就不说句话!就让他这样瞎搞!” 胡可实叹口气,没有作声,提起水瓶给察知远倒上茶,然后将门关上。 “咱们去四川云南,暂时离开这是非窝,也未尝不是好事。” 胡可实这会已经想清楚了,暂时离开燕京也不一定是坏事,在四川,看看这个楚主任究竟要干什么。 “就这样看他在局里指手画脚!”察知远更加不满:“上级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二十多岁的小子,毛还没长齐呢!哼,老胡,你得给上级反映反映,咱们局里好不容易得来的大好局面,不能就这样毁了!” “那可不一定,”胡可实笑道:“你也 别多操心了,这楚主任可是吴副总理的爱将,见过总理,见过主席,可不是那种只会造反的莽汉。” “我看不见得,你说这吴副总理怎么就看上他了。”察知远一肚子的火。 “领导有领导的眼光,”胡可实叹口 气,从打听到消息看,这楚明秋不是那种 不学无术之徒,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高科园, 交给他,两年就初具规模,连阎主任王主任夏肃培这样的知识分子都对其赞不绝 口,更奇怪的是,以他的才干和背景,安 安静静的等着擢升就行了,却偏偏私放天 安门广场要犯,差点就被抓去劳改。 这个人,让人看不透。 费力雄的行动很快,回去就让人写了通知,他先给楚明秋过目,楚明秋一目十行看过后,提笔开始修改,没用半个小时, 一篇新的通知出炉,这份通知气势更盛, 说得也更清楚。 费力雄看过后,很是佩服,楚明秋提醒他,赶紧派人去买些毛选,每个科室都发一本。 “不用,”费力雄笑道:“每个科室都有。” 楚明秋摇头:“花钱买,那是表示慎重,提醒大家伙,这次活动的重要性。” 费力雄将信将疑,刘局长却已经点头: “对,很好,费组长,就这样办,买几本 书,也花不了几个钱,效果却大不一样。” 重读毛主席著作的通知很快发下去, 察知远很生气,这样的活动一般都要经过党委讨论,目的宗旨,举办方式,都要上会讨论。 察知远拿着通知就上了五楼,质问楚明秋为何不经过党委讨论。 楚明秋微怔:“那天在会上,我已经提出来了,你们都没反对,我以为就已经通过了。” “你以为!你以为!”察知远气急而笑:“你当一级党委是什么,你在高科园就这样办事的!” 楚明秋微怔,他在高科园还真就这样 办的,什么事与郁解放通个气就行,即便孙满屯来后,也就说一声,有什么不同意 意见,简单商议。 “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这事我已 经与刘局长,政工组费组长商议过了,至于您和胡书记,你们要去四川云南,就没有通知你们。” 楚明秋觉着无所谓,察知远大怒:“我还是党委委员!还是副局长!” 察知远拂袖而去,到胡可实那发牢骚去了,胡可实不像察知远那样,心里也同样生气。 五月七日,察知远着高寻和全国组十几个人以及一批仪器仪表上云南去了,由于时间太紧,楚明秋联系了机场,买了飞机票,他们乘飞机过去。 重读毛主席著作活动,并没有占据工 作时间,而是每天下班后,各科室组织读 书活动,楚明秋也参加了,地震办的四个 人每人去一个科室,参加他们的读书活动。 这几天,楚明秋还特地去了地震报, 地震报就在局办公楼里,人不多,总共就四个,主编编辑加上美编。 楚明秋与他们谈过后,要求报纸多报 道重读毛主席著作活动,他把自己的一篇文章给了他们,同时要求他们将报纸清样送他审查。 报纸清样,原来是送政工组费力雄负责审查,主编忙向费力雄汇报,费力雄自然不会阻挡。 地震局这番动作,楚明秋自然是要向吴副总理汇报的,别人没听出什么,吴副总理不是旁人,这几年对楚明秋的了解也算很深了,便问他想作什么? 楚明秋含笑道:“其实也没什么,我 就是想把大家伙的思想统一起来,总理定 下的工作方针,群测群防,专群结合,土 洋结合;这个方针何其正确,可现在地震 局里,东西之争,专群之争,有愈演愈烈 之势,有些专家压根就看不上土办法,违 背了群测群防,专群结合的方针,我搞这 个活动,就是要摒除这些思想,统一认识。” “嗯,有想法是好事,”吴副总理说着:“你对胡可实这个人怎么看?” 楚明秋很坦然的说:“我对他了解不多,这段时间,他没给我找麻烦,不过, 群众对他的意见颇多,从群众的反映来看, 他的派性比较重,在去年的整顿中,他整 了几个人,群众的意见比较大。” “有人提出要把他调离地震局,说他是邓小平的黑干将。” 楚明秋神情凝重:“邓小平去年整顿全国经济,应该是有功的,胡可实整顿地震局,应该也不算有错,不过,这人,据说,整人有一套。” 吴副总理沉默下来,运动,整顿,这些老干部,那个不是从生死中闯出来的, 那个没经历过运动,别说现在,就算在战争年代,各种运动依旧没停。 不管是谁,经历这么多运动,也能变成老运动员,也能变成整人高手。 “科学院,还有团中央,都有不少群众,反映胡可实的问题,我想把他调开, 你觉着怎么样?” 楚明秋迟疑下,苦笑着看着吴副总理: “领导,这事可不是我能说的。” “怎么不是你能说的,你在地震局大 半个月了,对胡可实怎么也有认识了吧, 说说你的看法。”吴副总理笑道,有几分促狭的看着他,好像抛个难题难住他,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楚明秋想了半天,叹口气:“我,这,胡可实,离开地震局也不错,不过,我不想给人留下整人的印象,如果,能平调, 我觉着这不错。” 吴副总理想了下说:“高科园去年产值已经有五十多亿,今年,估计产值有六十亿左右,再作个处级部门,这不太合适, 所以,我想提升一级,成为局级部门,你看怎么样?” 楚明秋摇头:“高科园管委会,我觉着,以后发展成政府部门,成为高科园区, 不要走工厂公司的路。” “领导,您应该把高科园作为一个黄埔军校,不断向里面充实人员,过个两三年, 再抽到地方上。” 吴副总理皱眉想了下,最初他的想法, 高科园走的路便是部委的路,类似石油部煤炭部这样的,可楚明秋提出的则给了他另一个思路。 “要不,把胡可实调到高科园去,高科园领导层本就单薄,让他去哪,没有根基。”楚明秋忽然建议道。 “呵呵,这高科园可就是个处级单位, 胡可实可是地震局党组书记,厅局级干部, 这不是降级了吗。”吴副总理笑了。 “哦,好像是这样,”楚明秋这才醒悟,吴副总理忍不住摇头,这小子心里好像没一点干部级别观念,嗯,这样也好。 “要不,调他去党校学习一段时间。” 楚明秋又提议道,心里却感到有些烦,这都什么事,麻烦。 吴副总理没有继续问了,他很快便告辞出来,在走廊上与纪思平闲聊了会,纪思平告诉他,吴副总理最近压力很大,江青他们继续在找麻烦,这次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重点便在大学研究院,恰好这两方面都是在他的工作范围内。 第二件事便是,江青在四下串联,要开除邓小平的党籍,要罢了万里胡曜邦, 最关键的是,要调整国务院分工。 “转告领导,以拖待变,”楚明秋给 出建议:“另外,把李副总理给拉进来,让领导与李副总理多交换意见,还有,去叶帅那走动走动,你注意打听下叶帅喜欢什么。” 纪思平点头,在吴副总理身边愈久, 越是觉着他的难处,江青那边要应付,张 春桥王洪文也不时找麻烦,李副总理并没 有将他看作自己人,对他的处境袖手旁观, 偶尔还要添点堵。 纪思平想走,又不忍心,毕竟吴副总理对他很好,再说了,留在副总理身边, 也比下去风风雨雨要好。 在中枢日子久了,对政治愈加感到心寒,从政之心也就淡泊了很多,下去的心, 也就没那么急迫。 重读毛主席著作活动,在地震局轰轰烈烈开展起来,大字报地震报,陆续张贴出来,燕京日报也来记者采访报道,人民日报在第三版上也发表了相应文章。 胡可实看着这个局面,心情很复杂, 梅时容等人不时到他这抱怨,他也没作任何表示。 倒是郭兰直接跑五楼质问楚明秋倒底想干什么,楚明秋也没作解释。 胡可实在五月中旬带队离开燕京上四川去了,他们这一路就没察知远那样方便了,乘火车去的四川,到了成都,还要改乘汽车,川西交通不便,偶尔下个雨便会塌方,堵上十天半月是常事。 胡可实一走,楚明秋也轻松了,将活动交给费力雄,分析预报室则由丁国裕主持,他到燕京地震队调研去了。 燕京地震队的管辖范围就在燕京地区,不过,燕京地区与冀东天津地区休戚相关,所以,这三个地震队经常互通消息。 在燕京地质队,楚明秋见到邓军,这次他学足了王副总理,就叫了声姐,然后问了几句她身体状况,休息时,又给她把脉,开了张调养的方子。 “我这个姐姐,小时候受苦很多,身体一直不好,我妈经常担心。” 地震队的领导自然心知肚明,待楚明秋走后,便给邓军调了工作,邓军还傻乎乎的不恳,打电话向楚明秋问罪,楚明秋 告诉她,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工作有的是,可要出个万一,她这辈子恐怕就再难有孩子了,邓军这才作罢。 楚明秋的计划是考察完燕京地震队后,就去河北看看,特别是唐山地区,这是要重点监控的地方。 可没等到他去唐山,云南地震发生了。五月三十日,他刚到燕京地震队,便 接到电话,让他赶紧回去。 回到局里,刘局长他们已经在会议室内了,看得出来,会议已经开了一会了。 刚走进会议室,便感到气氛凝重,楚明秋问道:“预测的时间准确,今天正好三十号。” 刘局长叹口气,没有答话,张奎山也叹口气,丁国裕低声说:“可地点不对。” 楚明秋稍稍怔了下,随即笑道:“没什么,震点没对,大致范围没错也行,这地震啊,咱们的认识还是皮毛,只要在范围内,就算成功。” 刘局长苦笑下,那意思是这还用你说, 丁国裕再度说明道:“从察副局长打来的 电话,可以确定,震点不在预报范围内。” 楚明秋神情顿时严肃起来,这震点不 在预报范围内,这事情就大条了。 忙活半天,就对了一半,这错了的一半那是要命的! 地震预报,目的是什么,就是避免损失,这震点都没报准,甚至不在通知范围内,那还避免得了损失! “看来事情不妙,”楚明秋依旧轻松: “说说情况吧。” 刘局长叹口气,丁国裕也叹口气,张奎山冷笑道:“还能说什么,这次云南的失败,我看得好好总结教训!” “张副局长,先不着急,这科学嘛, 允许失败。”楚明秋说道。 丁国裕叹口气:“察副局长他们到云南后,加强了宜良到思茅一线的勘测,五月二十八日,他们向云南省政府建议,向大理、迪庆、丽江、临沧、思茅,玉溪、曲靖、东川、昆明和楚雄等 10 个州地市政府发出紧急通知,唉,可地震发生后, 这十个地区,震点都不在。” 楚明秋听后也忍不住摇头,刘局长长叹口气:“都别说,小楚,咱们先拟定个章程,向中央汇报吧,唉。” 张奎山很生气:“章程,什么章程!局里已经够重视了,察知远带人过去了, 在云南忙活半个月,也没找到 ” “砰!”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王成明急匆匆的进来:“刘局长,云南来电了,震点找到了,在龙陵!7.4 级。” “龙陵!”刘局长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差得也太远了,滇西与滇东, 东西不相连。 “损失多大!”张奎山紧张的问道。王成明兴奋的说:“损失不大,龙陵 县委在临震前,发出了地震警报,全县死亡数字还没完全统计,县城死亡不过十几个。” “这怎么回事?”刘局长喜出望外, 龙陵人口多少,他不知道,不过 7.4 级地震,才死十几个人,那绝对是一大成功。 没成想,王成明摇头说:“详细情况 还不清楚,察副局长高寻他们已经去了滇西,不过,滇西道路受地震影响,滑坡严重,道路中断了。” “看来损失不大,”楚明秋笑了:“这板子打不下来,老刘,找机会与察副局长联系,特别是要联系龙陵县委,要特别了解下,他们是根据什么发出临震警报的, 从而挽救数千群众的生命。” 7.4 级大地震,在县城附近,按大地震的平均死亡率 10%-12%,也该死亡在万人左右。 这是一次不完美的胜利! 接下来几天,云南的情况陆续传来, 是龙陵县委独立作出的决定。 龙陵县委的决定,依据便是当地的土办法,也就是地震局早期倡导的土地电土应力等观测指标,在地震前两天,这些指标都发生强烈变化,当地地震队根据这些异常,判断将要发生大地震,县委采纳了他们的意见,在临震前,向全县发出地震警报,同时也向临近的三个县发出地震警报,甚至向国境外的缅甸也发出了警报, 缅甸方面对此感激不尽,震后特地带着一批物质来龙陵表示感谢。 “所以,这次地震,更加证明了,总理定下的群测群防,专群结合方针的正确性。” 楚明秋在给吴副总理汇报时,作出这个结论,吴副总理沉重的点点头。 刘局长接着说:“龙陵地震,需要好好总结,中央这次表扬,让我们很羞愧。”吴副总理摇头:“不,中央表扬的是 对的,能准确预报龙陵地震,是你们还有 云南方面坚持群测群防,土洋结合方针的, 建立了大量监测点,这是抹杀不了的。” 龙陵地震后,中央对地震局进行了表扬,让地震局把这次的有功之人报上去, 不过,吴副总理已经从楚明秋这得到了真实消息,但他依旧认为,应该表彰,毕竟成绩是主要的,只是在宣传上,要低调点。 龙陵预报可以说比海城地震还是个奇迹,死亡人数已经统计出来,死亡不到一百人,直接死于地震的,不到三十人, 其他的多死于并发的地质灾难,比如滑坡 塌方。 云南是山地,地震导致多地发生滑坡塌方,当然,地震造成的财产损失依旧巨大,几万间房屋倒塌,龙陵县城大部分被毁。 “中央相信,你们今后一定会取得更大成绩。”吴副总理很是高兴。 “我们一定不辜负中央的期待,不辜负全国人民的期待,搞好地震预报工作, 减少地震损失!”刘局长代表地震局表态。 吴副总理点点头,对楚明秋说:“从目前来看,群测群防,专群结合的方针是正确的,你们一定要统一认识,刘应勇同志,我看这次这个重读毛主席著作的活动就很好,毛泽东思想是我党宝贵财富,在任何时候都是我们前进的指导方针。” 这话等于肯定了楚明秋发动的这个活动,随后,吴副总理郑重宣布,鉴于胡可实同志有可能长期在四川工作,中央决定充实地震局党的力量,由楚明秋兼任地震局党组代理副组长,这实际上是个厅局级职位,简单的说,好像楚明秋又升官了。 吴副总理毫不掩饰对楚明秋的信任, 当着众人的面叮嘱楚明秋:“小楚,放心大胆的开展工作,一切有我,刘局长,你要支持小楚的工作,要和郁解放同志多学学。” 刘局长在心里苦笑,他自然也有消息渠道,在高科园内,郁解放被称为郁菩萨, 什么事都不管,自诩为高科园陈毅,楚明秋就是粟裕。 等吴副总理一走,王成明便拦住了刘局长。 “刘局长,唐山地区的地震迹象已经比较明显了,我认为可以发出中期预报, 同时派出一个工作组去唐山地区。” 刘局长叹口气:“小王,现在局里大部分人员和设备都在四川云南,实在调不出,就算人员可以,可设备呢,你是知道局里的设备状况。” 王成明很着急,在这次济南交流会上, 唐山地震办公室主任杨佑寰就认为唐山 地区,在七月底八月初,有可能发生七级 左右的大地震。 王成明在综合各地观察后,也认为唐山地区有发生大地震的可能,时间大概是七月中旬到八月中旬。 不过,进入六月后,来自唐山和燕京地震队的异常报告越来越多,这让他着急起来。 “你们能不能确定?”张奎山在边上问道:“要知道,这是唐山,不是云南,一旦唐山有大地震,燕京天津,也就必须作准备。” 王成明犹豫了,他也不敢轻易下这个论断,张奎山进一步问道:“你们有没有掌握规律,是大震还是小震,还是下面的人观测错误?这种事,以前也经常发生。” 刘局长扭头问丁国裕:“老丁,你的看法呢?” 丁国裕想了下说:“目前的迹象还不明显,震点和时间,都要需要再确认。” 事关燕京,谁都不敢轻易下决定。 丁国裕很清楚,地震局里的东西之争, 从内心里,他也赞同西部说,龙陵地震进 一步证明,西部的地震活动日趋激烈,而 东部地区,到目前为止还很安静,爆发大地震的可能很小。 楚明秋盘算了下,时间还够,只要两三天前发出警报,时间就来得及。 “这样吧,王组长,你继续保持与燕京地震队,唐山地震办公室,还有天津地震队的联系,既然你判断会发生地震,那就每天都要通电话。” 王成明点头,现在看来也只好如此, 楚明秋则有几分紧张,河南溃坝,他的提醒就没发生作用,唐山能行吗? 到目前,他通过一系列操作,把坚持认为东部不会发生大地震的梅时容,被他调出了燕京,派到四川去了。 支持她的两个主要领导,胡可实和察 知远也被调出燕京,分别去了四川和云南。 可以这样说,来自地震局内部的障碍, 已经降低到最小程度。 从业务上说,丁国裕是目前最有权威的,但这人做事谨慎,不像梅时容和察知远,那样顽固,这俩人是坚决不相信东部会有大地震。 王成明也很无奈,虽然很着急,可他收集到证据,依旧无法支撑唐山会发生大地震的结论。 警报,还无法发出去。 楚明秋在忐忑不安中等待着唐山地区,唐山地区要上报更多的异常! 接下来,他试探了刘局长和张奎山, 果然,刘局长就是老油条,这要不是唐山, 换个其他地方,比如武汉广州,他都敢发警报,可唐山不一样,一旦唐山发出七级地震预报,燕京天津都要动员,所有工厂要停工,火车要停运,飞机要停飞,工厂学校的重要设备要搬出来,几千万人乃至上亿的人要露宿街头。 “小楚同志,这事要谨慎,这万一是误报,那就捅大娄子了。” 刘局长语重心长的教导着楚明秋,楚明秋面带微笑,心里苦涩,这老油条真是滑不留手,你还偏偏无法说他错。 张奎山则是另一个景象,态度很坚决, 不报! “我不懂什么地质,王成明他自己都 还拿不准,报什么报!还不到时候!” 丁国裕面对楚明秋的咨询,也很坦然: “现在是有些异常,但还不够,不管是临 震预报,还是中期预报,都还不够,再等 等吧。” 楚明秋只好退而求其次,建议向唐山派出个工作小组,就由王成明带队,从京津冀组抽调几人,再从燕京地震队抽调几人,到唐山去实地调查。 这个建议在党委会上全票通过,六月十二日,王成明带队上唐山,走之前,楚明秋提醒他,一定要深入基层,把情况摸清楚,不过,在七月一日之前,一定要回来。 初夏的燕京,天空已经热辣辣的,楚 明秋望着川流不息的公路,这两年,路上 的车明显增多,自行车依旧象以往那样多。 “唉,难啊!” “主任,想什么呢?”田琼抱着一堆文件进来:“啥事让主任这样为难。” 楚明秋扭头看了她一眼,这几个年青人也把他摸熟了,知道他对人随和,到地 震办这么久,还没见他冲谁发过火。 “没什么,就是,唉,对了,小田, 你是那人?” “我,燕京本地人,”田琼笑道:“我家是地质大院的,我算是子承父业吧。”楚明秋微微点头:“对了,你怎么没 下去插队呢?” “运气好掰,七一年高中毕业,那一年,我们这届的大部分都留城了。”田琼觉着自己挺运气,七一年,绝大部分高中毕业生都留城了,只有黑五类子女下乡插队。 “申梅也是燕京人?” 俩人聊天,申梅也是燕京人,同样是高中毕业,她比田琼早一年,七零年也有相当部分应届毕业生留城。 聊了会,他忽然想起还有事,于是将田琼打发出去,拿起电话给燕京大学招生办打去。 “宋处长,我,楚明秋,小楚啊,” 楚明秋坐在桌上,笑呵呵的说道:“打电话给您,自然是找您帮忙了。” “呵呵,您真是明见万里,对,就是这事,我有个侄子,今年毕业,想上您们学校学习。” “其他的都没什么,成绩,绝对好, 政治表现也好,就一点,出生差了点,他父亲是起义军官,现在在市人大工作,他母亲是标准红五类。” “老宋,您别给我打官腔,老宋,这个忙,您得帮我。” 电话里不知说了什么,楚明秋最终失望的放下电话。 小国容今年高中毕业,今年下乡插队的任务依旧很重,楚明秋这段时间,在尽量给他找个学校读书。 让楚明秋意外的是,不管是华清还是燕大,都对他关上了大门,华清大学的人甚至压根不接他的电话,这宋处长还算好的,找了点理由推了。 他又打了几个电话,地质学院,钢院, 师范学院,这些大学的招生处,他都很熟悉,可没办法,今年又加强了政审,上级传达的指示是,政治表现不好的,一律不 要。 楚明秋叹息不已,这也是自然之举, 天安门事件后,政治空气收紧了,大学招生,那怕是工农兵学员,政审也加强了, 这个时候,还真没人敢冒险。 “没什么,下乡也不要紧。”吴锋倒不觉着有什么要紧,穗儿姐也一样,反正这些年也是在山里过的,大不了,再重新进山。 可楚明秋不愿意,去那浪费一年干什么,不过,当着穗儿姐的面,他没说什么。 “师傅,”楚明秋等穗儿姐的背影消 失,这个时候,穗儿姐都要去老妈那,等她出去了,他才开口说:“我的意思是,让国荣先在家里自学一年,一年以后,情况可能会发生变化。” “发生变化?怎么变?”吴锋皱眉问道。 “我估计主席也就这一两年了,主席之后,中国应该有个新局面,”楚明秋叹口气:“这天安门事件,就是群众情绪的一次总爆发,如果,早几年,我也同意国 荣下乡去锻炼几年,可现在,真没这个必要。” 吴锋苦笑下,这楚明秋的胆子现在越来越大了,居然连主席的身后事也敢胡说八道了。 “叔,其实,主席的身体,比我们猜测的还差,他现在已经说话不清了,全靠毛远新和护士在边上翻译,也不能起床了。” 吴锋的心情非常复杂,去年,蒋介石去世,今年,周总理去世,老一代风流人物都已经雨打风吹去,属于他们的时代, 已经过去。 未来是属于他们的,属于楚明秋们的。“你做主吧。”吴锋叹口气。 “别啊,没这么当爹的。”楚明秋笑 道:“三个选择,一个是找勇子,在校办工厂干临时工;第二是到高科园,放心, 我留下的人,绝对没有问题;第三一个, 就是干我的老本行,收破烂去。” 吴锋忍不住笑了,黑黝黝的脸膛绽出一朵花来。 楚明秋也笑了,随即说:“这是开玩笑,不过,可以去办个收破烂的执照,至于去不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他可以干外包,勇子他们校办工厂可以外包,他可以干外包,挣点生活费和零花钱。” “我的意思是,让国容在家读书,准备高考。”楚明秋说道:“不管是高科园还是校办工厂,他都得去上班,另外,国荣这小子,贪玩,一玩起来,就没个够。 我觉着让他在家干外包,干半天,学半天,由雁儿负责教他,反正雁儿他们也快放假了。” 吴锋想了想,觉得可以,可他随即又问:“那街道方面呢?” “牛黄叔在街道呢,再说,廖八婆敢咋刺!咸鱼干那关就过不去。” 楚明秋信心满满,他也的确有自信的本钱,吴锋沉默了会,才点点头,他心中再度滑过一丝悲哀,想想三十年前,意气风发,出生入死,视燕京几十万鬼子汉奸如无物,再看看今天镜子里的白发。 时代变了,他们的时代彻底过去了, 今后,就看这帮小家伙的了! 可楚明秋依旧忧心忡忡,担心王成明 在唐山依旧找不到足够的证据,另一方面, 又担心重读毛主席著作活动,滑向他不愿 看到的局面,为将来埋祸。 重读活动开展非常顺利,但也不可避免走向他不愿看到的情景。 费力雄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也准备收拾人了。 费力雄把目标对准了察知远和梅时容,六月二十三日,他指使人贴出大字报, 给他们扣上了破坏毛主席的路线方针,充当邓小平的打手,火药味十足。 大字报一贴出来,地震局再度震动, 全局的人都在议论这张大字报。 楚明秋感觉到味道不对,有心灭火, 可偏偏这个时候,察知远回来了。    第一节 唐山,大地震 六月底,阳光炙烈,天气沉闷,西北过来的黄沙刚刚掠过,树叶上都蒙上一层黄沙。 察知远刚踏进地震局大院,便看到在大字报墙前,有一堆人正在围观。 看到他过来,围观的人群也没敢打招呼,悄没声的离去。 看到上面自己的名字,察知远心里暗骂,姓楚的,终于开枪了! 冷哼一声,他转身上楼,随着他回来的人面面相觑,迟疑下默默的跟着他上楼了。 到了二楼,迎面撞见一个人,他不由愣了下。 “张洪量,你怎么在这?”察知远脱口而出。 张洪量平静的看着他,淡淡的说:“组织上调我回来的,呵呵,现在毕竟不是某些人一手遮天的时候。” 察知远神情变幻不定,张洪量也没理会他,径直上楼去了。 察知远脸色阴沉,跟在他身后上楼,他的办公室在四楼。 可张洪量到了四楼,依旧在继续上行,直接去了五楼。 “老察,回来了!” 察知远转身看见刘局长正笑呵呵的过来,刘局长很热情的说:“辛苦了,辛苦了!” “没什么,不幸中的大幸!”察知远叹口气,这次龙陵地震,虽然没有造成多大损失,可对地震局来说,却难以称得上胜利。 “毕竟咱们预报准了时间。”刘局长安慰他说:“休息休息,过两天,局里要召开龙陵地震经验总结会,这次,咱们要好好总结经验教训。” 察知远点点头,心里更加烦躁和懊悔,当初为何会忽视了龙陵地区的地质异常,甚至连警报范围都没有龙陵。 要是预报范围包括了龙陵,这次回来,他就要主动得多。 “张洪量怎么回来了?他才去五七干校多久?”察知远问道。 “哦,这是楚主任作的决定,对了,楚主任现代是咱们地震局的代副书记。”刘局长神情意味深长,冲他点点头:“好生休息两天,过两天,局里要召开龙陵地震总结会,哦,还有王成明去了唐山,过两天也要回来。” 察知远又愣住了,呆了会后,他忍不住摇头,看来楚主任屁股已经坐到那边去了。 唐山,哼,东部地区那有地震! 察知远压根不相信东部地区有地震,这一切不过是王成明他们一伙的阴谋。 “老刘,”察知远叫住正要进办公室的刘局长,刘局长转身看着他,察知远快步过去,问道:“胡书记他们在四川怎么样了?” 刘局长叹口气:“松潘地区发生一些小震,梅时容判断大震在七月底到八月初,他们已经进入临战状态。” 察知远并没有因此轻松下来,神情依旧凝重:“梅时容已经盯了松潘很长时间了,但愿这次不会出意外。” “但愿吧。”刘局长也叹息下。 察知远回来了,费力雄很高兴,目标回来了,他当天便召集几个人商议,决定继续发动攻击,追究龙陵漏报的责任。 但让他意外的是,楚明秋反对。 “龙陵地震,中央领导已经表扬过了,这等于是否定了中央领导,这是绝对错误的。”楚明秋非常严肃,语气十分严厉:“地震局的批邓反右,不能走上歪路。” 费力雄这时也反应过来,连忙说:“是,是,是我考虑不周。” “龙陵地震是要好好总结,咱们这么多人,都是些专家,还留过学,偏偏漏了震点,相反,龙陵的三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工作人员,却偏偏抓住了震点,这说明什么,同志,这才是要害!” 费力雄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您说得对,这才是要害,毛主席早就说过,革命群众才是最聪明的。” 楚明秋心里很无奈,可现在,他不得不借助费力雄的势力,从气势上压住察知远他们,逼着他们随着自己的指挥棒转动。 距离七月二十八,还剩下三十天了,能不能挽救唐山,他依旧没把握。 费力雄兴冲冲的走了,重新确定了攻击路径,连夜召集人,重新写大字报。 两天后,局里召开龙陵地震分析总结会,费力雄带人强行闯进会议,要求参加会议。 “胡闹!”察知远愤怒的拍案而起:“这是分析总结会,不是群众大会!你闯进会议干什么!” “我是党委委员,”费力雄很坦然的说道:“他们是地震局的革命群众,我们有权利参加这个分析会。” “你这样闯入,一切后果都由你承担!”察知远冷静且严厉的说道,他已经注意到了,对费力雄的闯入,刘局长张奎山和楚明秋都面无表情,似乎对此早有准备。 楚明秋自然是知道的,刘局长也听到些风声,但张奎山是不是知道,楚明秋就没有把握了。 刘局长侧身问楚明秋,楚明秋略微想想便说:“既然来了,让群众监督,也是我党的工作原则之一。” 刘局长点头:“那就坐下,会议正式开始,楚主任。” 楚明秋点头,起身说道:“龙陵地震预报,中央表扬了咱们地震局,可实际情况怎样,我们自己心里有数,高寻同志,还在云南,观测余震,所以,今天由察知远同志负责讲解。”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看看参加会议的人,提醒道:“地震预报是科学,科学允许失败,所以,我们这个会,不是追究责任,是总结教训,也是总结经验,毕竟我们准确预报了时间。” 楚明秋的态度让参加会议的人都愣住了,连做好挨批准备的察知远也愣住了。 楚明秋有心把这个会变成学术研讨会,察知远和梅时容这样的人,只有在学术上动摇了,才能按照他的主意办。 刘局长清清嗓子,说道:“楚主任说得好,咱们这个会,是总结经验教训,察副局长,你就说说吧。” 察知远走上讲台,开始讲解这次云南之行的过程。 他从断裂层开始讲解,地质应力的变化,断裂层的活动,画出各种曲线。 察知远与胡可实刘局长张奎山不同,他是负责业务的副局长,也是从地质技术员一步一步干出来的。 他讲话非常有条理,将如何断定时间的依据,一条条摆出来,将判断错误地点的原因也一条条列出来。 “那龙陵地震队是依据什么判断龙陵要发生地震呢?”楚明秋插话问道。 “他们是根据当地的土应力土电阻率和水氡的变化,发出警报的。” 察知远在震后到过龙陵,与预报了地震的几个年青详细交流过。 龙陵地震队发出警报的第一个依据,还是云南与地震局对云南地震发出的中长期预报;第二个依据则是他们对龙陵地区的长期观察,当土地电土应力,还有各种生物变化时,狗不住哀鸣,鸡鸭不肯进窝,飞鸟惊慌乱窜,等等,这些综合起来,他们断定龙陵很快便会发生地震。 在他们发出地震警报后,龙陵县委很果断的接受了,向全县发出警报,这才让龙陵避免了一场大损失。 “为什么,我们地震局能发出中长期预报,却在断定震点上出现了不该有错误呢?”楚明秋又问道。 察知远迟疑了:“这个,这个,在这点上,我承认,我们的判断出现偏差,在龙陵地震前,我们先入为主,而思茅地区也出现了一些小震,这误导了我们,把我们的注意力吸引到这块地区。” 楚明秋没有继续提问了,倒是张洪量说道:“我以前就说过,中长期看地震局的,短期预报要看当地的,这次事件,再次证明这一点。” “我看还是思想问题,”费力雄毫不客气的说道:“咱们局里有些专家就相信什么仪器理论,压根不相信群测群防,龙陵地震能被成功预报,群测群防发挥了重要作用,也是察知远梅时容一伙主张的专家理论的沉重一击。” 察知远脸色开始变了,楚明秋没有干预,他要用这个会,敲打下察知远和梅时容一伙,要达到这个目的,就要放纵费力雄。 “我不同意,”随察知远去云南的一个中年人起身反驳:“地震预报是科学,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小孩子过家家?过家家能预报龙陵地震吗!”张洪量尖锐反驳。 刘局长见事态要脱离控制,赶紧说道:“都别说气话,继续开会讨论。” “龙陵预报的失败,思想问题是首要的,”张洪量说道:“群测群防,专群结合,是我们的工作方针,可在察副局长和梅副主任主持工作中,长期忽视基层监测,忽视基层监测点数据,这才是导致龙陵漏报的真正原因。” 察知远还没反击,那个中年人再度起身反驳:“我不同意这个论断,张洪量,你太武断了,基层每次报来的数据,我们都下去查证,这次在云南,我们也采纳了大量基层数据。” “我知道你们的做法,”张洪量一点不含糊,继续发动进攻:“你们的做法是将基层数据套在你们的模式上,符合的就采用,不符合的就说误报,是错误的,对吧,否则,你们为何没有查到震点!” 察知远无言以对,费力雄开始加温。 “所以,说到底,还是思想问题,对群测群防,专群结合的工作方针,阳奉阴违,在实际工作中推行了一条错误路线。” 费力雄的神情很激烈:“在过去几年中,地震局的路线方针错误,就以海城地震为例,在海城地震前,局里派了五十多人去海城,加上海城地区的地震队,群防群测组,总共有上千人在海城工作,可最终确定日期的,还是根据海城当地地震队的建议,可察知远梅时容把这个成绩,完全揽到自己身上,又找了各种借口,否定群测群防!” “这不是事实!”另一个中年妇女起身打断费力雄,这女人叫姜齐,也是随察知远去云南的分析预报室全国组的成员。 “我们都知道,察副局长大力推广群测群防,从七零年到现在,燕京地震队,京津冀地区,他多次亲自去指点群测点的工作,亲自给群测人员上课,这些难道不是事实!” “这些是事实,”张洪量冷静的反驳道:“但要看到这些事是发生在什么时候,从去年到今年,不管是察知远还是梅时容,他们去过群测点吗?他们对群测点报上来的数据,是怎么说的,梅时容说都是胡编乱造,说他们搞他们的,我们搞我们的,察知远呢?他又说了些什么,作了些什么!” “对,毛主席说,不光要看他怎么说的,还要看他怎么作的!”费力雄说道:“察知远对群测群防的态度是变化的,摇摆不定,这与他的思想认识有关。” “对!费组长说得对!”张洪量身边的一个年青人起身说道:“龙陵地震,之所以误报了震点,与他的指导思想有关,不重视群测点是主要原因。” 姜齐身边另一个中年人起身反驳,会议顿时变成两派互相攻讦,矛盾完全表面化,双方互相指责。 “啪!” 楚明秋拍桌而起,怒火中烧的瞪着众人:“你们要作什么!派性,中央三番五次告诉全国人民,要消除派性!我算知道为什么中央要反复提出要警惕派性。 我们今天在这开什么会!经验教训总结会!弄清楚龙陵为什么会被漏报,这对我们以后的工作有很大帮助,你们要作什么?利用这次龙陵漏报,互相攻讦!” 会议室陷入死一般沉静,楚明秋怒气勃发:“今天的会不是路线会,是业务会,我看你们的思想都有问题!” 会议已经无法再按照楚明秋的设想发展,他怒气冲冲的宣布散会。 会议完全失败,楚明秋回到办公室,没人来打搅他,他在心里哀叹不已,经过十年斗争,各单位都存在严重的派性,高科园或许是个例外,那是他们小心防备的结果,可地震局就不一样,无论费力雄还是察知远,都有严重的派性趋向。 长叹一声,这种状况,不是一两天能改变的,也不是他能改变的。 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会议的第二天,王成明从唐山回来了,他向刘局长楚明秋和察知远作了汇报。 “唐山地区已经出现三次异常,长草公社,青阳公社,唐山四中,这三个监测点,分别在六月十八日,六月二十二日,还有六月二十四日,出现电阻率异常,刘仓公社的监测点,水氡异常。” “是常性吗?”察知远插话问道。 王成明摇头:“不是,都是一度,我检查过他们的仪器,仪器是正常的。” “还有没有其他异常?”楚明秋问道。 “有,”王成明说道:“地下水水位异常,盘进公社监测点报告,他们那,有一个村子的水井突然没水了,我过去看了,公社的群防群测监测员报告说,这口水井的水位本来很高,不用轱辘,直接将水桶扔进去便能提到水,可现在水位下降非常严重,轱辘必须放完才能提到水,而且浑浊不堪。” “还有马甲沟,”王成明深吸口气:“马甲沟煤矿监测点,马西荣观测到,从五月开始,当地的电阻率急速下降,下降幅度之大,让他以为设备出了问题,所以,他没有敢往上报,这次我去了后,他和我说了,我到马甲沟监测点去看了,检查了仪器,仪器没有问题,又到附近的几个监测点去看了,他们的记录也差不多,只是稍微平缓点。” “察副局长,您怎么看?”楚明秋问道。 察知远迟疑下,两天前的那个会,虽然不欢而散,但对他的震动不小,会后,费力雄他们继续张贴大字报,而且找不同渠道向上级反映,要求处理他和胡可实。 “老察,不要有顾虑,有什么就直说。”刘局长呵呵笑道。 察知远苦笑下:“我说了,恐怕又要给我扣上一顶不重视地方群测点的帽子了,唉,这个马西荣,我知道,我处理过的他误报就有六次,唐山地震办公室处理过的有十多次,你说他的监测记录能信吗?” 楚明秋只能在心里苦笑,王成明有些着急:“察副局长,这次是我亲自去看的,他的设备没有问题,附近几个监测点的记录也证明了。” “马甲沟,我知道这个地方,这地方的监测点,还是我亲自去布置的,”察知远尽量将语气放缓,显得温和些:“马甲沟监测点是在煤矿,这很容易受到煤矿的工作干扰,小王,仅凭这些异常,我依旧不能断定,唐山地区会发生地震。” 楚明秋佩服中又很无奈,这家伙实在太顽固了。 王成明有些着急:“察副局长!这些迹象已经比较明显了,我认为可以发出中期警报。” “我也不同意,”刘局长摇头说:“小王,你知道中期警报意味着什么吗?这是唐山,不是龙陵川西,距离燕京,开车也就三四个小时!” 王成明只好求助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想了想,还有时间,便说:“这样吧,王成明同志,再观察吧,嗯,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唐山有大地震发生,那么燕京地区的地质现象也会有异常,你和燕京地震队的同志加强联系。” 楚明秋深吸口气:“从目前看来,中长期地震预报,主要靠局里的分析预报室的研究,但短期地震预报,就要依靠当地的地震监测点。” 察知远沉默半响,没有表态,这实际上接受了张洪量的主张,刘局长呵呵笑了笑说:“楚主任说得好,这样吧,小王,你继续关注唐山,多与燕京地震队的同志联系,注意收集情况。” 楚明秋叹口气:“刘局长说得对,再收集些情况吧。” 王成明很失望,也很焦急,他没想到三人中最支持他的楚明秋也不赞成现在就发中期警报。 楚明秋心里比他更着急,地震不是不可以预报,但不可能越过地震局发预报,就象刘局长说的,这是唐山,不是龙陵,唐山发了警报,燕京天津都要跟着动,上亿人口就要露宿街头。 没有明确的证据,不管是察知远还是刘局长,都不敢轻易发警报,这干系太大了。 没有他们的同意,楚明秋也只能继续等待。 七月的天气很沉闷,小国容很无聊,同学要么进工厂了,要么下乡插队了,就他还在家,学校也动员过,但穗儿姐坚决不同意下乡,每天在家,上午读书,下午干活,黑皮爷爷手把手教他如何用车床,他三心二意的学着,差点费了几把材料。 参军,那是不可能了,他很快便知道,不是楚明秋不帮他,而是他压根通不过政审。 可参不了军,也可以进工厂,要不去山里插队也行,山里可好玩了。 “今儿怎么样?” 国荣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他当然知道是谁在问,可自己现在不上不下的处境,就是他造成的。 “哟,小脾气还挺大。”楚明秋拍拍他肩膀:“今儿功课作了没?” “我都毕业,还要作功课。”小国容很气愤,大声抗议着。 “舅舅我,毕业已经十年了,不是一样要作功课,”楚明秋呵呵笑道:“我知道你想进工厂,要不进山也行,山里多好玩,对吧。” 小国容也不掩饰,点头说:“对,干嘛待在家里,连静蕾都跑出去了,还有诚意,他也毕业了。” 小诚意也是今年毕业,他比国荣还大一岁,不过,在转学过来时,楚明秋让他留级了,今年才毕业。 小诚意毕业了,也没进工厂,楚明秋去找了高庆,希望高庆能收他为徒,但高庆没收,将他交给了大师兄范中行,范中行现在也没在医院工作了,高庆把他调回学院,担任药剂系系主任。 范中行也没推辞,考察了小诚意的基础后,觉着他的基础还需要加强,便让他每天到他家上课,反正现在也放假了,他有时间。 “诚意是去上课了,”楚明秋说道:“你呢,在家半天工作半天读书,哎,你喜欢读书吗?” 小国容没有半点犹豫便摇头:“不喜欢。” “为什么?”楚明秋问道,拉着他回到房间,左雁和苏子青正在院子里闲聊,苏子青也放假了,回来玩兼为山里找设备。 “回来了。”左雁起身,在苏子青鄙夷的神情中,很自然的接过楚明秋的书包,转身给他倒上水,细心的把毛巾放在盆里。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回去陪苏子青,苏子青撇嘴说:“你呀,真是个小可怜,伺候大爷呢!” “我愿意,你管得着,”左雁满不在乎的说:“你呀,少操我的心,管好大柱就行了。” 苏子青手指在她额头上一点:“真没出息!” 左雁很得瑟的扬头:“就没出息,你有出息,你说说,你有啥出息。” “总不象你一样,跟童养媳似的。”苏子青更得瑟,她和大柱的关系已经挑明,俩人在山里同居了,把三叔给吓了一跳,山里人质朴,没成亲怎么能住在一块,悄悄劝了俩人,苏子青无所谓,大柱不好意思了,只好明面上分开。 左雁嘻嘻一笑,楚明秋在房间里洗过脸,端水出来倒调,回到房间里。 “读书有好处,你就是读书少了。” “我是我们班上第一名。”国荣很不服气。 “四十五中不过是燕京上千所中学中的一所,你们班上第一,在燕京压根不算什么。”楚明秋说:“你舅舅当年可是全市第一。” “读书有什么好。”国荣很不解,不满的嘀咕道。 “你多大?” “十七。” 楚明秋点头:“等你二十七就知道读书的好处了,再说了,上班有什么好,你舅舅现在每天焦头烂额的,就是为单位上那些破事。” “啊,为什么啊。”国荣很意外,好奇的问道。 “唉,给你说了也不懂,”楚明秋叹口气:“你就喜欢玩,以为上班好玩,其实,上班是最没意思的,你舅舅最喜欢的便是当初收破烂的日子,每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干多久就干多久,那象现在,这么多破事。” 小国荣似懂非懂,楚明秋抚摸下他的脑袋,温言说道:“舅舅不会害你,你现在去工作,就是下力,你还是要多读书,准备考大学。” “考大学?”苏子青掀开门帘进来,毫不客气的插话道:“什么时候呀,还是做梦呢。” “今年不行,那就明年,明年不行,那就后年....。” “后年不行,那就再后年,在后年不行...。”苏子青嘲讽的笑道。 楚明秋摇头,可怜的看着她:“老虎,你在山里都待傻了,这做事,要先看路线,这路线错了,怎么努力都不行。” “倒底是当领导的人,”苏子青讥讽道:“说话都赶得上形势了。” 楚明秋摇头:“没骗你,三年内,国家必定恢复高考。” 苏子青眨巴着眼睛,罕见的没有继续追究。 “山里需要钻床和铣床,你知道那有货吗?” 楚明秋想了下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我帮你问问。” 苏子青点头:“高科园现在有没有项目?” “刹车片还不够山里忙活?”楚明秋有点意外。 苏子青摇头:“产量倒是跟得上,可吃不饱。” 楚明秋摇头:“吃不饱可以联系其他汽车厂嘛,长春的一汽,上海的,对了,你要买设备,可以问问明子他爸,他就是机械厂的,这一行,熟。” 苏子青眼睛一亮:“对啊,我就去问问。” “这会,马上要吃饭了,吃过饭再去也不迟。”楚明秋赶紧叫住她,苏子青这才醒悟,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坐下。 左雁微笑着提醒:“明子家要搬家了。” 楚明秋微怔,左雁对他说道:“机械厂修了宿舍楼,他爸是厂革委会副主任,自然能分到一套。” 楚明秋微微点头:“那也好,他们家来咱们院子也有二十年了,早就该走了。” “你们院子,”苏子青撇嘴嘲讽道:“这还是你楚家的,藏得够深的。” 楚明秋嘻嘻一笑,没有回答,扭头继续教育国荣。 “以后在家,半天工作,半天读书,数理化,语文外语,都得学。” 国荣很无奈,楚明秋还没完:“我给你准备了两套教材,是香港的高中教材,另外还有一套,是美国的,全英文,雁儿,你负责盯着他,先把他的习惯改过来。” 左雁笑嘻嘻的点头答应,苏子青饶有兴趣的看着,国荣只能答应,也不敢不答应,否则吴锋再来,就更没办法了。 “在地震局,怎么样?”苏子青问道。 楚明秋叹口气,左雁插话说:“我听说咱们燕京要发生大地震?是这样吗?” 这段时间,地震活动频繁,中央又再三强调防震,社会上,地震流言很多,包括燕京要发生地震,还有地震是美帝或苏修的阴谋,他们故意将地震引到中国,等等。 楚明秋迟疑下,才说:“地震局内部有分歧,燕京地区,目前没有发现地震迹象,不过,唐山地区的地震迹象日趋明显,但地震局内,分歧很大,这里面的东西太多,一时半会说不明白。” “唐山!真有大地震?”苏子青更加好奇了。 “不是说了,有分歧,一派认为,东部地区的地震已经趋于平缓,不会有大地震,地震活动现在主要在西部地区,四川云南;另一部分人认为,东部地区的地震活动还在,能量没有完全释放完,还有大地震,目前,这两派谁都说服不了谁,反正就是一堆烂事。” “原来是这样。”苏子青和左雁几乎同时沉默,国荣趁机跑出去了,楚明秋没有拦他。 “雁儿,这几天,你找机会,去买些棚席,老虎,你回去也给家里人说说,七月,七月中旬后,晚上就不要住家里,山里也通知下。” “真有地震!”苏子青一惊。 楚明秋叹口气:“我个人倾向于在唐山或其他地方会发生地震,时间在七月中旬到八月中旬,可目前,地震局内部争议很大,唐山,唉,如果向中央发出警报,你知道结果会是什么吗?唐山,燕京,天津,整个冀东,几乎所有工厂都要停产,学校要撤出来,所有人都要住进防震棚,这个人口数量,多少,一亿以上。” 楚明秋叹口气:“你们想想,这个决定不好下啊!” 左雁点点头,苏子青却不屑的说:“有什么不好下的,不就是官帽子吗!舍不得官帽子,自然不敢下。” 楚明秋苦笑下:“我倒是舍得官帽子,可问题是,我一个人,压根不管用,要下决心,必须要说服地震局,可,地震局的谁都不敢担这个责任。” “我看啊,你还是笨,你不是有权力吗,”苏子青慢悠悠的说:“用你的权力压啊,狐假虎威都不会。” “狐假虎威,说得简单,都是些老狐狸,滑不留手,老虎,别看你威震山林,百兽之王,可也拿那些老油条没办法。” 苏子青撇下嘴:“这我相信,不过,大的不行,小的也不行吗?燕京不行,唐山也不行?” 楚明秋眉头拧成一团,心里隐约有点想法,只是还不清晰。 苏子青不知道她这几句话点醒了楚明秋,依旧在絮叨,左雁很了解楚明秋,看他神情有异,知道他有想法,连忙拉拉苏子青。 楚明秋思索着,慢慢的有了主意,只不过这主意还需要有人配合。 时间过去很快,七月十日,梅时容突然回来了,四川一直在闹地震,胡可实梅时容在川西奔走了近两个月,判断在七月中旬到八月中旬,松潘地区有大地震的可能,这个结论,上报了四川省委省革委会,也上报了地震局。 另一方面,王成明收到的地震异常越来越多,他非常焦急,不住向刘局长和楚明秋游说,要对唐山地区发出警报。 刘局长再度召开情况研究会,王成明把最近收到的异常报告,一一向在场的领导汇报,最后再度提出,要对唐山地区发出地震警报。 但察知远还是反对,认为目前证据不成熟,还需要继续观察,刘局长则是老一套,滑不留手,尊重察知远的观点。 而梅时容则神情不屑,认为四川小震多了,三两天便有小震上报,闹腾了两个多月了,到现在还没震,这点异常压根不是事。 楚明秋整个会议都没说话,只是默默的听着,会后,王成明追着他到了办公室,楚明秋大概是唯一支持他的地震局高层。 “楚主任,您得说话。”王成明焦急万分,从燕京地震队和唐山,还有天津地震队,传来的异常报告,让他焦急万分。 “我怎么说,”楚明秋很冷静,摇头叹息道:“我对地震一窍不通,察知远和梅时容都是这方面的专家,这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意见,他们会重视吗?还有,刘局长张副局长,他们的权力比我大,没有他们的同意,地震局不可能发什么警报,这个情况,你是知道的。” “可,楚主任,现在情况非常紧迫!万一发生地震,这可是,人民群众的生命!”王成明叫道。 “我知道,”楚明秋苦涩的叹口气:“老王,您的年龄比我大,以后就叫我小楚吧,梅时容察知远都是地质专家,他们,唉,我的意思是,你再收集一些异常,拿证据说话。” 王成明听后忍不住长叹一声,落寂的转身走了。 还需要证据,证据,还需要多少证据! 王成明无可奈何! 楚明秋追到走廊,叫住王成明,王成明期待的看着他。 楚明秋犹豫片刻:“不要灰心,加强与唐山地震办公室和燕京地震队联系,要做到每天都通电话,告诉他们,每天都要和下面的监测点通气,争取每个监测点每天都要通一次电话,如果做不到的话,两天通一次电话,还做不到的话,那就三天。” 王成明点点头,似乎有点明白了。 没等王成明收集到更多证据,共和国又发生一件大事,共和国缔造者,解放军的缔造者,朱德元帅,病逝。 又一根挚天之柱倒下,燕京城陷入悲伤之中。 与总理不同,朱老总的悼念仪式规模很高,天安门照例降半旗,电台停止播放娱乐节目,电影院剧院全部停业,电视台停播电影,转播朱老总悼念仪式,治丧小组由中央第一副主席,国家总理华国锋主持。 最关键的是,允许各单位搭建灵堂,进行吊唁,地震局也搭建了灵堂,刘局长和张奎山悲痛异常。 刘局长在局里举行的追悼会上,悲伤的讲起他在长征途中与总司令的几次相遇。 或许是官方吸取了在总理悼念规格上,群众的不满,这次悼念无论规格还是其他,都放得很宽。 可楚明秋却觉着,群众更多的不是悲伤,毕竟朱老总已经九十了,九十高龄,那怕在民间也是喜丧。 人们的悲伤,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惶恐不安。 还来不及消化朱老总去世的情绪,七月十五日,王成明就来向楚明秋报告。 “燕京地震队的耿青革同志,昨天来了紧急电话,要求作专题汇报,燕京地区已经出现五个明显的地震迹象。” 楚明秋眉头紧皱,他心里非常紧张:“你向刘局长汇报没有?” “汇报了,可察知远说,要先了解下天津的情况。”王成明非常气愤:“楚主任,你是地震办公室的主任,直接先吴副总理负责,这些,你难道不管!就这样看着!” “老王,别激动,”楚明秋皱眉说道,他想了想:“这样吧,你先别管其他人,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每天与燕京地震队和唐山方面联系,还有,你是京津冀组负责人,你有拿出证据的责任。” “我已经拿出了这么多证据,还要怎么样,”王成明激动的叫道:“燕京方面要求作一次专题汇报,难道这也不行!” 楚明秋再度叹口气,低声说:“你的工作越扎实,我说话的力量就越强!” 王成明将信将疑,他有种被抛弃的无力感,不知道该怎么办。 楚明秋随着他一块下楼,去了刘局长的办公室。 “老刘,王成明报告,燕京地震队要求对京津冀地区的地质活动情况作专题报告,局里是什么意见?” “哦,这个事,我和察知远同志梅时容讨论过,目前,还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察知远同志的意思是,先了解下天津方面的情况。”刘局长解释道。 楚明秋想了下说:“我看过情况通报,王成明同志很着急,燕京和唐山地区都报了不少异常,我看这样,甘脆找个时间,咱们上唐山开个现场会,您的意思怎么样?” “去唐山开现场会?”刘局长眨巴下眼睛,老实说,楚明秋打压察知远和梅时容,他是乐于见到的,可要发唐山警报,他却不敢轻易相信王成明。 察知远是局里负责业务的副局长,他这个局长压根不懂技术,梅时容又是分析预报室的副主任,也是地震专家,在技术上,他要依靠这俩人。 楚明秋打压这俩人,他可以袖手旁观,但真要废了他们,他也不会同意,幸好,楚明秋也没这个意思。 刘局长很有自知之明,业务上的事,他还是要依靠察知远丁国裕梅时容,但对楚明秋也不能轻视,毕竟这是通了天的人物。 “成吧,不过,具体时间,....”刘局长迟疑下:“还是开个会,商议下吧。” 顿了下,他又叹口气:“正好,有个文件要通报下。”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楚明秋:“你看看吧。” “什么文件?”楚明秋说着接过来,是中科院发下来的,随口问道:“咱们局不是归国务院管吗,中科院的文件怎么发...,胡可实调离,这什么时候收到的?” 楚明秋心里清楚,这是吴副总理在配合自己,调离胡可实,是他的建议,不过,现在,他要把自己摘出来。 刘局长一直盯着他,接到这份文件时,他判断与楚明秋有关,可刚才看他的表情,好像他也不知道。 “哦,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是国务院和中科院双重领导,这几年,我国地震活动频繁,中央高度重视,这才划归国务院直辖,但平时工作还是中科院在管。”刘局长给楚明秋解释道,其实这也是地震办公室,这个科级组织始终该撤没撤的原因。 地震局原来就归中科院管,就是刘局长说的这个原因,才划到国务院名下,提升为厅局级单位,可国务院那懂地质工作,而且,国务院的工作实在太多,所以,这个管其实也就是个名义上的,平常的工作,依旧是中科院管。 楚明秋就觉着乱,这种双重领导是最容易出岔子的,自己到地震局这么长时间,就没看到中科院的领导来局里。 “我怎么重来没见中科院领导来过?”楚明秋试探着问道。 刘局长苦笑下:“这双重领导,以国务院为主,中科院领导没必要,压根不会来。”说着点了下这文件:“这肯定是吴副总理的意思,你不知道?” 楚明秋摇头:“吴副总理问过胡可实同志的情况,说群众对他意见很大,有些都反映到江青同志那里了,问我,他的情况;我才到地震局多久,哪敢随便说局领导。” 楚明秋一口否认,刘局长深深看了他一眼,叹口气说:“老胡现在还在四川,他要回来了,四川的工作怎么办?让谁去主持?” 楚明秋想都没想便说:“梅时容同志最合适,我不明白,她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四川闹地震,闹得全省闻震色变,整个川西都动员起来,甚至连成都都开始搭建防震棚,这个时候,梅时容却跑回来了,楚明秋当时就感觉不对,不过梅时容说是身体有病。 “梅时容同志身体不好,唉,她这是老毛病,以前在兰州留下的。”刘局长叹口气:“这样吧,让丁国裕同志去四川。” “丁国裕同志,人选倒是不错,不过,他只是分析预报室主任,不够分量啊,老刘,我看加上察知远同志,您看怎么样?” “成。”刘局长点头,随即让秘书通知中层干部到会议室开会。 会议很快开始,刘局长在会上宣读了胡可实调离的文件,会议室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盯着楚明秋。 楚明秋面不改色,好像没看见似的,风扇哗哗的扇动热风,察知远咬牙开口道:“胡书记现在在四川,四川是重点目标,这个时候,把胡书记调走,我认为这是不妥的。” “妥不妥,你可以向上级反映,”楚明秋平静的说道:“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四川方面需要人去主持工作。” “楚主任说得对,这是上级决定,”刘局长也插话道:“四川是重点目标,需要有人主持大局,我和楚主任交换了意见,老察,你和老丁辛苦一下,怎么样?” 察知远心里愤恨不已,这楚明秋不声不响就下了杀手,胡可实是地震局的顶梁柱,这几年,在他的领导下,地震局的工作蒸蒸日上,海城预报的成功,挽救了巨大损失,也振奋了全局士气,对地震局地震预报事业,有巨大功劳,就这样被不明不白的调走了..... “我,...” “老察,你是局里负责业务的副局长,这四川,你不去,谁去?”刘局长加重语气。 “燕京这边呢?”察知远在赌气:“不是说燕京也要闹地震吗!” 楚明秋皱起眉头,严肃的说道:“有意见可以保留,不要赌气,这里我要说一下,工作就是工作,对上级的安排,有意见,可以!但不能拿工作出气!要知道,我们是地震局,我们的工作关乎国家和人民的重大生命和财产!在这上面,来不得半点含糊!” 刘局长点头,也严肃的说道:“楚主任的这话,我完全同意,有意见,可以保留,但工作要做好。” “我也同意,”张奎山也平静的说道:“老察,不要闹情绪,四川,你们已经盯了多长时间了,这个时候,你不上,谁上!” 费力雄心里非常兴奋,但他很聪明的没有说话,察知远很无奈,去四川,他倒没意见,四川会发生大地震,这个结论,他是支持的,完全没有理由不去。 “好吧,我去。”察知远只好点头。 “丁国裕同志,你呢,你的意见呢?”刘局长又问丁国裕,丁国裕点头:“我也想去四川看看,按照局里的判断,川西在七月底到八月中旬,会发生大地震,震前震后,都是极好的观察机会。” “那好,就这样定了,老察老丁,上四川,老察,还得拜托你,把上级的决定告诉老胡,让他回来。” 察知远点头,轻轻嗯了声。 “你现在手上的工作,移交给张奎山同志和梅时容同志。” 察知远再度点头,心里却是乱糟糟的。 “下面一个问题,老胡走后,他负责的工作,都交给谁?大家都说说。”刘局长说道。 楚明秋觉着交给谁都无所谓,他也就没打算开口,没成想,费力雄却在这个时候插话道:“楚主任也是咱们局代副书记,胡可实的工作可以交给他。” 楚明秋微怔,随即摇头:“这不合适,我只是代副书记,张奎山同志和刘局长,还有察副局长都是副书记,我的意见是,刘局长负责党群和财务部分,张副局长负责劳资和政工工会,察副局长还是业务。” 刘局长微怔,楚明秋居然没有给自己留一点,他看了张奎山一眼,张奎山显然也有些意外。 察知远也愣住了,所有人都认为,胡可实被调走,是楚明秋下手的,特别是,楚明秋还兼任着代副书记的职务,赶走胡可实后,自然是要接收胡可实的全部权力,至少是大部分,可没想到,他却一点不沾。 费力雄也愣住了,察知远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心里暗骂小人,他立刻表态:“我同意楚主任的建议。” 刘局长和张奎山都分到一块瓜,俩人自然不会有意见,楚明秋的提议很快便通过了。 “最后一件事,”刘局长说道:“最近燕京地震队和唐山地震办公室,都反映,有不少临震迹象,王成明同志要求作一次专题汇报,大家是什么意见?都说说。” 察知远当仁不让:“就目前的迹象看,还不足以说明,京津冀地区会发生大地震,唐山地震办公室虽然报了异常,可我和唐山地震监测中心台的刘战五同志联系过,他认为目前还不能确定有地震发生。” 楚明秋知道这个中心台,唐山的地震监测分两部分,唐山地震办公室和唐山地震监测中心台,前者是业余人士,后者是专业人士。 “他们难道没监测到异常?”楚明秋皱眉问道。 “有,但不明显,”察知远说道:“地震中心台的地电有一千多米,而那些报异常的,也就几米深,要是有地震,中心台的异常要严重得多!” “还有,天津方面,也没多少异常,如果真是他们判断的大地震,天津方面的异常也会同样多,天津监测中心也没报。” 察知远心里有些烦躁,他看了王成明一眼,这个王成明,想立功想疯了。 “京津冀地区倒底会不会发生地震,已经争论很久了,”楚明秋开口缓缓说道:“继续争论下去,还是这样,你说专业台没报,他说有大量异常,情况已经很危急了,要立刻发警报。” “王成明同志向局里报告说,他判断,在七月底,唐山地区,嗯,方圆八十里内,会有六级,甚至七级以上大地震。” “我们在这,坐而论道,这是行不通的,我的意思是,甘脆这样,在唐山,就在唐山,召开一个现场会,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了,然后咱们统一思想,干对的事。” 楚明秋说完后便盯着察知远,察知远却靠在椅子上不说话,这意思很明显,他要去四川,这唐山的现场会,肯定参加不了。 刘局长没想到,楚明秋居然提出这样一个建议来,他想了想,不知道楚明秋是什么意思,便扭头看着张奎山。 张奎山想了下说:“这样也好,这个问题是要解决,这样也好。” “老察,你的意思呢?”刘局长说着又看着其他人:“你们别坐着,也说说。” 费力雄看着楚明秋,迟疑下说:“我赞成,老这样争来争去,没个头,毛主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在唐山开会,可以就近调查。” 计划处高处长也点头:“我也赞成,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就在唐山开个会。” “梅时容同志,你是负责京津冀的,说说你的看法。”刘局长点名道。 梅时容今天很沉默,胡可实被调离,这让她感到非常震惊,整个会议中,她一反常态的沉默。 “要我说,这样也好,”梅时容斟酌着说道:“不过,仅有我们和唐山的人,不行,这样不充分,燕京和天津地震队的人也要参加。” 刘局长点点头:“那好,就这样决定了,这个会,什么时候召开,有那些人参加?” 楚明秋首先开口道:“既然是我提议的,自然由我参加,我这个副书记还没参加过这样的会,我看这个会,就叫京津冀地区地震趋势会。” “也好,除了你以外,老张,你要不要参加?”刘局长看着张奎山,他有些担心,楚明秋毕竟年青,也没作过地震方面的工作,万一在唐山捅出娄子来,那就不好收拾了,张奎山工作经验丰富,有他坐镇,才放心。 张奎山还没开口,楚明秋已经抢先说道:“刘局长,四川将要发生地震,云南已经发生地震,后续余震不断,张副局长要居中调派物质,我看这样,我去主持,梅时容同志和王成明同志,再从京津冀组挑选几个人,燕京和天津方面的人,由他们自己定,刘局长,您看这样如何?” 刘局长迟疑下,依旧看着张奎山,张奎山却迟疑片刻,点头说:“这样也好,不过,这样的会议,楚主任以前没主持过,梅副主任要多费心。”刘局长很失望,可既然张奎山不愿去,那就只能这样了,便点头:“那好吧,就由楚主任负责主持,梅副主任协助。” “楚主任,这个会,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张奎山问道。 “准备也要准备些时间,察副局长一直在要天津方面的资料,甘脆也不要了,让他们带到唐山去,不过,筹划,还需要几天,这样吧,十天后,七月二十五日在唐山召开,会议,三天,大家敞开了说,把各自的证据都摆出来,好好论论。” 楚明秋带着几分武断,参加会议的人低声议论起来,东西之争在地震局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了,众人都知道,能一劳永逸解决了,也是好事。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了,十天之后,在唐山,召开京津冀地区地震趋势会。 楚明秋找到王成明,告诉他,这个会就是为他召开的,让他把证据尽可能收集全了。 “那我先去唐山。”王成明提出要求。 楚明秋点头:“这倒可以,不过,燕京方面,你最熟悉,你要先确定燕京方面参加会议的人选。” “这很好定,燕京地震队的业务组副组长章过铭,副队长耿青革,还有,分析室的万传祥。” “那天津方面呢?” “天津地震队的孙剑,叶安国,曹正义。” 楚明秋一笑:“都是你们一派的吧。” “我们都认为,京津冀地区会有地震,而且是大地震。”王成明面不改色的答道。 楚明秋不想深究这事,便点头:“好,你明天把手里的工作交接下,后天带人去唐山,记住,唐山方面报了的所有异常,都要去核实。” “好。”王成明转身要走。 楚明秋叫住他:“等等。” 王成明转身看着他,楚明秋迟疑半响:“我再给你推荐个人,也是燕京地震队的,叫罗之光,原来是地质学院的教授。” 王成明不喜反忧,迟疑下说:“楚主任,这个,...” “怎么?你担心,”楚明秋含笑问道:“漏报和误报,都很严重,罗教授是地质力学方面的专家,有他在,说话不是更有力。” “可他们专业的就看不上那些业余的。”王成明心一横,甘脆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 楚明秋摇头:“要破除成见,专业的不要看不起业余的,业余的也不要看不起专业的。罗教授,我很了解,他是个学者,如果你的异常真的代表了地震将发生,他是不会反对的。” 王成明苦笑下,可看楚明秋很坚决,只好答应,楚明秋就在办公室给罗教授打电话,让他马上到地震局来。 罗教授很快赶来,楚明秋把去唐山的事告诉了他,问他的想法。 罗教授一口答应,他告诉楚明秋,他的研究急需地震前后,地质应力变化的数据,另外,他对地震前地质应力变化的规律的研究,也需要数据的支持。 不过,他也担心,自己走后,邓军没人照顾,楚明秋觉着这不是事,让邓军请假,搬回楚家大院就行。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王成明他们的判断是对的,七月底到八月中旬,唐山地区有地震,而且是大地震,燕京就难免受到影响,军姐搬回去,到时候,也有个照应。” 罗教授迟疑的苦笑道:“你还不了解你姐啊,她工作起来就不要命,我是真担心啊。” 楚明秋也忍不住苦笑:“我去。” 他知道,与工作相比,邓军现在最关心的是孩子,她本就是高龄产妇,这孩子要出了意外,今后再想要孩子,那就真的很难了。 楚明秋甘脆和罗教授一块回去,说服了邓军,请假,搬回楚家大院。 岳秀秀看到邓军时,忍不住吓了一跳,邓军的脸色很差,挺着大肚子,脸却瘦了一圈。 “你这孩子!”岳秀秀心疼得,赶紧让人给她收拾房间,其实,她和罗教授的房间一直都在。 左雁赵婶穗儿姐三两下就收拾了房间,穗儿陪着她,告诉了一些怀孕时的注意事项。 “姐,我再次警告你,你这孩子要出了问题,将来可真怀不上了。”楚明秋非常严肃的向邓军提出警告。 “工作的机会很多,也干不完,可你这一生,想要孩子的话,就这一个机会了。” 如此严重的警告,再加上穗儿姐在边上劝,邓军也就接受了楚明秋的安排,向单位请了长假,她的产期还早,还有半年时间,这让她很为难。 “姐啊,你可真傻,”楚明秋忍不住摇头:“没关系的,这事,我给你办。” 以楚明秋的权力,办这点事,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要医生病假条,也没问题,走一趟中医院,就把病假条开出来了,也不给邓军,一车杀到燕京地震队,把假条交给地震队的领导,顺路还去燕京工人日报转悠了一圈,拜访了老领导。 (糊涂道歉,复习前文,邓军的老公姓罗不姓钱,这里修改回来,再次致歉!) 工人战报现在改名为工人日报,瞿社长原来就是从工人日报出来的,现在算是篡党夺权了,重新把工人日报的牌子挂出来了。 但地方没变,依旧还在老地方,与燕京地震队比邻而居,此外社里增加了十几个人,记者编辑都增加了,工宣队队长也还是老人。 楚明秋这两年风光无限,在高科园时,工人日报也来采访过,平常说起他来,老编辑们都有些感慨,楚明秋在报社闲聊了一个下午才走。 王成明带队去了唐山,楚明秋小心的梳理着自己的计划,到目前为止,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察知远到四川去了,理由非常合适,刘局长和张奎山留在燕京,梅时容应该被震慑了,那怕她依旧不愿承认东部地区会发生地震,但关键时刻,她应该不会找麻烦。 现在,唯一还有一个不确定因素,唐山地区政府。 唐山是地委和市委,要说服唐山采取行动,就必须说服唐山地委,楚明秋私下里打听了,唐山地委书记叫李岳容,这是个抗战中参加革命的老革命,不过,这李岳容长期生病,或许是有什么其他原因,上级又调来一个代理第一书记,叫刘永;唐山市委书记则是徐佳行。 这些人的履历,他还不清楚,毕竟,他也只能悄悄打听,不敢详细追问。 要挽救三十万人,就必须要有唐山地方政府的配合,可能不能得到他们的配合,他现在还没把握,只能到唐山再说。 开会时间定在七月二十五号,距离唐山大地震也就两天半时间,这个时间,是他故意的。 对说服刘局长和张奎山俩人,他不报希望了,这俩人不懂业务,可懂政治,特别是刘局长,那怕你把马上要地震的证据摆在他面前,他也不敢发警报,为什么?因为燕京。 唐山距离燕京太近了,唐山要发生地震,必然涉及燕京,只要涉及燕京,就没人敢轻易下决定。 楚明秋很难说责怪刘局长,就算是他,若不是有这么奇特的经历,他也不敢。 最简单的,一亿人露宿街头,就不是可以想象的。 十天时间很快,楚明秋带着梅时容和五个京津冀小组成员,临时又从地球物理研究所抽调了三个人,带上一批仪器到了唐山。 刘局长看着楚明秋离开,心事重重,担忧不已。 “老张,你还是该去的。” 张奎山很清楚刘局长在担心,他很坚决摇头:“这位,可比胡可实难伺候多了,年青气盛,后台又硬,老刘啊,还是算了吧,就算他闯祸了,也有吴副总理兜着,你操哪门子心。” “吴副总理兜着?”刘局长冷笑下:“他要兜得住,这楚主任会到咱们地震局来!” 张奎山再度摇头:“这楚主任可不是等闲之辈,你也打听了,这位可是得罪过江青,也得罪了李副总理的人,要不是这次犯浑,沾上了天安门事件,人家在高科园过得比咱们滋润。” 刘局长叹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个情况,可这楚明秋让人琢磨不透,可正因为如此,他就更加担心,敢怼江青李副总理的人,这万一在唐山发飙,谁摁得住! 张奎山看了刘局长眼,心说要说摁得住,也只有你这大局长摁得住,让别人去触这雷,谁那么傻! 这个时期的火车是挺慢,到唐山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唐山地震办公室的人来了三部车,一部吉普车,一部客车,还有一部拉设备的小货车。 唐山的同志很热情,不过,刚开始还是闹了点笑话,把同行的一位地球所的教授当成了楚明秋。 一点小尴尬过去了,唐山的同志将他们送到市委招待所。 楚明秋在路上问了下王成明的情况,来接站的是唐山地震办公室的副主任叫萧强,比较年青,看上去不到三十岁。 “你们办公室有多少人?” 萧强苦笑下说:“两个。” 楚明秋一怔,惊讶的反问:“怎么才两个人?” “原来是三个人,就在前几天,办公室严主任被调去五七干校了,现在就剩下我和小武。” “在这个时候调严佑辰同志去五七干校!”楚明秋顿时感觉这不寻常,他立刻怀疑这里面有人在动手脚。 “上级发的调令,我们那知道。”萧勇苦涩的叹口气。 楚明秋脸色阴沉,一路没再说话。 吉普车将他们拉到市委招待所,楚明秋下车,习惯性的打量下楼房,又抬头看看天,天色并不好,灰蒙蒙的,烟尘很大,四周能看到不少楼房,招待所有三层楼高,红砖灰瓦,看上去并不很气派。 “楚书记,我们这,条件就这样,您多担待。”萧强眼力界还不错,看出楚明秋很不高兴。 楚明秋嗯了声,回头带头搬起仪器来,其实仪器并不重。 房间是早已经留好的,楚明秋在三楼,这是处级以上干部才能住的楼层,房间还不错,除了床还有两个沙发,一个书桌。 服务员很快送来开水,楚明秋洗过脸后,换了件衣服,顺便去洗衣间洗过,走廊上遇见服务员,服务员赶紧接过去。 楚明秋愣了下,还有这待遇,他赶紧推迟。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首长,这是我们的工作。”服务员含笑说道。 楚明秋皱起眉头,坚持说:“还是我自己来吧,你忙别的去,就两件,很快就完。” 服务员还在坚持,这时,王成明急匆匆的上来。 “楚副书记,”王成明看到他和服务员在争,便开口叫道。 楚明秋只好松手,服务员拿着衣服走了。 “我听说地震办公室的严佑辰同志被调去五七干校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正要给您汇报这事,”王成明非常生气:“就是五天前,哼,这事,肯定是中心台的那帮人干的。”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这帮子家伙就知道斗来斗去,学术之争,掺杂进权力,那就变得不纯粹了。 叹口气,楚明秋看着王成明:“你的情况摸得怎么样了?” “非常危险!”王成明说着将手中的地图打开,铺在桌上:“你看,这些都是唐山地区的地震监测点。” 这不是普通的地理图,而是地质图,楚明秋看不懂。 “说说你掌握的情况。” “好,我向你作个汇报。”王成明刚开口,梅时容出现在门口,她看到王成明在里面,还有桌上铺开的地图,迟疑下正准备回避。 “梅副主任,进来一块听听。”楚明秋头都没回,就招呼她进去,王成明回头看,才发现梅时容在门口。 这三楼有七八个房间,全是单间,除了楚明秋梅时容外,还有两个人,是从下面厂矿来办事的。 “整个唐山地区,有四十多个群测群防点,目前发现异常的有三十七个,”王成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这些异常,从五月开始便有了,进入七月后,这些异常活动就更频繁了,在七月中旬,各地异常频繁出现。” 王成明充分利用了这十天,不,是九天时间,跑遍了整个唐山的地震监测点,甚至跑到山海关去了,因为山海关一中的地震监测点发出了地震警报。 山海关一中,唐山二中,唐山八中,马甲沟,李家陀煤矿,乐亭红卫中学,赵家庄地震台..... 每个异常点,他都去核对了数字,查看了这两年的监测数据,检查了仪器。 “就算是中心台,也发现了异常,楚副书记,我要求在地震趋势会上,作专题报告。”王成明坚定的说道。 楚明秋没有立刻下决定,而是扭头问梅时容:“老梅,您的意见呢?” 梅时容没有表情,淡淡的说:“我没有意见,这次是您带队,负责主持会议,您做主就行了。” 王成明忍不住皱起眉头,楚明秋微微一笑,对王成明说:“这次会议,唐山市委和地委主要领导参加吗?” 王成明有些纳闷的摇头:“我不知道。” 梅时容嘴角闪过一丝嘲讽,你这个主持者都不知道,还有脸问下属。 “燕京队和天津队的同志到了没有?” “天津队的同志已经到了,燕京队,应该明天上午到。” 楚明秋点头:“好,你回去作准备,明天下午开会,二十六号上午,由唐山地区的同志先谈,下午燕京和天津的同志谈,二十七号,如果顺利的话,二十七号上午,你作专题讲话。” 楚明秋把王成明的报告作他的杀手锏,不过,还有一点要确定,唐山地委和市委的领导要来参加会议。 “老梅,不要有情绪,这次来唐山,咱们是来解决问题的,有什么意见,就摆出来,堂堂正正,有什么不可以说的,什么都可以说。” “楚副书记,”梅时容叹口气:“来之前,我便和唐山的刘战五同志通过电话,他们中心台是有小幅异常,但这种异常,在以前也出现过。” “所以说,你更相信中心台刘战五的报告,对吗?”楚明秋含笑问道,这还是专业业余之争。 梅时容也不隐瞒,点头说:“对,群测群防,这只是对专业的补充,不能成为主线,我们这些年,接到的群测群防点报的地震不下百次,楚副书记,这次,我看还是一场空。” “是不是,开过会后再说,”楚明秋含笑道:“唐山地区地震办公室是谁在负责?” “按照国家规定,各地区地震办公室由地区主要领导兼任,唐山地区是地委书记李岳容同志,老刘事先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不过,他最近有麻烦,听说省委有人认为他是邓小平的黑干将,目前正接受组织审查,现在唐山地委是代理第一书记刘永在负责,这,地震办公室倒底是谁在负责,我也不清楚。”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这权力交接,责任模糊,真他娘的乱。想起一事,赶紧问道:“我听说唐山地震办公室,只有三个人,其中负责人严佑辰同志被调到五七干校去了,他们总共才两个人,能办好这个会吗?” 梅时容叹口气:“唐山市的负责地震的分两条线,中心台和地震办公室,这两个是平级部门,向唐山市负责,在他们之上还有唐山地区地震办公室,是隶属地委的。” “由于唐山地震办公室和唐山地区地震办公室,功能重合,又在同一个地区,所以,唐山地震办公室,一向人员比较少。” 楚明秋这下明白了,他原来给绕糊涂了,把唐山地震办公室和唐山地区地震办公室给搞混了。 也难怪,唐山和唐山地区,论谁也会搞混。 这唐山其实就是个县,地区行署设在这才成了市,几十年后,唐山变成了地级市,地委行署专员和地委书记就变成了市长和市委书记,原唐山市委则被撤销了,下属的县近的则变成了区,远的还是县。 楚明秋被弄糊涂了,实际上,还是他地方经验不足的缘故,参加工作以来,他当过记者,在市委秘书处,然后就去了高科园,对地方上的组织架构不熟悉,今儿算是补上了这一课。 楚明秋自嘲的笑了笑:“原来是这样,这唐山地区地震办公室是谁在负责?除了李书记外,日常工作是谁在负责?” “是唐中际同志,他是办公室副主任。” 楚明秋微微点头,这个唐中际到现在还没露面,这不符合官场规矩,看来是有什么想法。 “好,咱们先去看看天津的同志,和他们聊聊。”楚明秋没再多问什么,起身说道。 梅时容也跟着起身,楚明秋边走边说:“梅副主任,我这人呢,年青,少见识,很多东西不懂,您多指点,至于其他方面,慢慢您就知道了。” 梅时容勉强笑了笑,也没多说,只是嗯了声。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这人看来是个不会聊天的人,也是个不会讨好领导的人。 有本事的人,一般都不会讨好领导! 这是定律! 梅时容应该是个有才能的知识分子,有知识分子的清高,可也有知识分子的偏见,这次唐山大地震,应该是她职业履历中的败笔,不过,自己来了,也把她带来了,对她今后的工作和科研应该有影响。 一切都在这两天了。 天津方面来的是地震队主任莫飞扬和技术组组长沈时应,还有几个骨干。 天津地震队的同志对楚明秋的年青很惊讶,楚明秋也不在意,依旧和他们聊天。 梅时容与他们很熟,聊天时,她的情绪稍微高了点。 楚明秋清楚梅时容在想什么,他也不在意,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反正还有时间。 认识一个人,不是那么那么容易的,没有长时间的积累,那是不可能的。 楚明秋没有问地震的事,那些事,明天在会上讨论,他只是问了下天津的群测群防和专业研究情况。 天津的群测群防总共有六十多个点,分布在天津地区,专业方面也有十多个地震台,最大的是位于杨村和军粮城的两个中心台,这两个台的观测点都在地下七百多米深。 莫飞扬旁边的一个中年人就想作汇报,刚说了几个字,楚明秋便冲他摇头,告诉他,有什么问题,明天都在会上说出来,大家讨论。 “我们这次在唐山开会,就是要解决唐山地区的地震前景问题,这方面争论很多,你们好好准备下,明天在会上,大家一块讨论。” 见过天津队后,他又去见了唐山的同志,唐山地区地震办公室的人没有住在招待所,但下面来的同志还是住在这的。 他们都住在一楼,四人一间的大房间里,楚明秋去看了他们,与他们聊了半天,他们都是来自基层监测点的工作人员,很多人并不专业的,平时,他们要么是教师,要么是普通技术员,有些甚至也就是老工人老农民。 晚饭后,燕京队的到了,领队的是燕京地震队的副队长耿青革,整个燕京地震队来了十多人。 楚明秋去过燕京地震队,见过耿青革,俩人还比较熟悉,说了会话,楚明秋让他赶紧去吃饭,然后好好休息,做好准备,明天在会上发言。 晚上,唐山地区地震办的副主任终于露面了,他赶来向楚明秋通报了会议流程,楚明秋也终于知道,唐山地区地震办公室是代理第一书记刘书记在负责,这次会议,不但地委刘书记要参加,市委徐书记也要参加。 唐中际向他报告了会议流程,二十六日上午是会议开始,领导讲话,包括刘书记和他楚明秋,时间暂时定为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剩下的时间是燕京地震队的同志讲话,下午,燕京地震队继续,然后是天津队,晚上,分组讨论。 二十七日上午是唐山地区地震监测点代表讲话,然后是地震局的王成明同志和梅时容同志讲话,下午,会议讨论,领导作总结。 楚明秋很关心刘书记要参加几天的会,领导总结由谁作? “两天会,刘书记全程参加,至于领导总结,自然是您来作。”唐中际含笑说道。 楚明秋满意的点头,当然如此,就算别人要作,他也必须抢过来,这样安排正和他的意,便含笑说:“好,就这样,把会议流程发下去吧。” 唐中际点头,然后问:“楚副书记还有什么指示没有?” 指示?楚明秋在心里暗笑,终于轮到他给别人发指示了。 “没有了,这样挺好,”楚明秋说道,迟疑下又问:“老唐,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咱们这个会,要解决的是唐山是不是要爆发地震的问题,如果是,那还要断定,是什么时候爆发,如果,断定了时间,那么整个唐山,整个唐山地区,需要多长时间,才能从家里撤出来?” 唐中际愣了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楚明秋叹口气:“我摸了下情况,现在有两种意见,一种是, 唐山会爆发七级以上大地震,时间在七月底到八月中旬;这个七月底,你看现在已经是七月二十五日,这个底,倒底是什么时候,比如,七月二十六还是二十七八,如果明天的会议,是二十七日或二十八日,那么,我们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将全市或全地区的人,从楼房里撤出来?” “这个,这个,”唐中际犹豫不决,他完全没有准备,不敢回答。 楚明秋叹口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们平时没有预案吗?” “没有。”唐中际摇头,迟疑下问道:“楚书记,您认为唐山会发生地震?” 楚明秋摇头:“我对地震认识不多,但,局里,京津冀组的王成明同志,认为七月底到八月中旬,唐山有可能发生六级,甚至七级以上大地震,甚至超过了海城地震。” 海城地震是 7.3 级,比海城还大的地震,那,整个唐山不就平了。 唐中际脸色苍白:“这,这,...” “老唐,先不管这个结论对还是不对,咱们要有个预案,撤离的预案。”楚明秋说道。 “嗯,您说得对,是,是要有个预案。”唐中际喃喃说道,好像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回答楚明秋的问题。 “这样吧,这一课,现在就补上,你召集人手,马上拟定个撤退预案。”楚明秋严肃的说道。 “马上?”唐中际下意识反问,神情疑惑不定。 楚明秋点头:“对,这两天,让同志们加加班,抓紧点,嗯,要充分考虑和发挥各级党组织的作用。” “可...” “可,万一不发生地震呢?这不是白做了?”楚明秋看着他,笑眯眯的问道,唐中际迟疑下点头,楚明秋摇头:“同志,这个想法可不行,没有发生,可以作备案,可万一要发生了呢?你老婆孩子在唐山吧,父母在不在唐山?” 唐中际禁不住打个冷颤,他是唐山本地人,老婆孩子,父母岳父母,都在这,这万一....。 他简直不敢想象。 “好,我这就安排下去。” “行,明天晚上,你把预定草案交给我看看。”楚明秋再度提醒道:“不光是唐山市区,还要包括开滦煤矿,下属各县各公社,都要考虑到。” “是。”唐中际赶紧记下来,然后问:“楚书记还有什么指示没有?” “没了,就一个,明天晚上,我等你的撤退预案。”楚明秋说道。 唐中际点头答应,出了门,他才醒悟有点晕乎的想起,迟疑片刻,他去了梅时容的房间。 他与梅时容更熟,简单几句寒暄后,他才问道:“老梅,这楚副书记,他是怎么想的,难道唐山真要发生大地震?” “哦,怎么啦?”梅时容无可无不可的反问道。 “楚书记让我拟定一个唐山地区的撤离预案,他是真相信唐山要发生大地震?” 梅时容愣住了,脑海中立时想起,临来前,刘局长给她说的话。 “楚副书记年青,有时候做事难免冲动,在业务上,你要仔细把关,千万不要放任他冲动做事!” “作这个干什么?”梅时容警觉的问道。 “他说这是预防万一,还让我明天晚上交给他。”唐中际说道。 梅时容迟疑下:“如果不发生地震,这个计划也就没用,如果,如果真有地震,那还是可以用的,嗯,这样吧,你还作,没关系,就是预防万一的。” 唐中际点点头,梅时容这时叹口气:“楚副书记对王成明同志很看重,到局里便与他们打成一片,唉,可惜,胡书记在这个时候被调走了。” 胡可实被调走,对梅时容他们的打击比想象的大,这让他们在决策层失去支持,有个察知远,但他只是副局长,孤掌难鸣。 更主要的是,胡可实被调走,沉重打击了他们的士气,好些人不敢说话了。 梅时容的判断是,楚明秋已经坐到王成明和费力雄那边去了,这次会议的结果,很难预料,万一他要强行发警报呢? 这个念头,把她吓了一跳,想了半天,梅时容有了主意,管他呢,反正他是副书记,责任由他扛。 楚明秋还没休息,找到罗教授聊天,问他这几天的感觉。 “我不明白,为什么中心台与监测点的结果差距这样大,”罗教授忧心忡忡的说:“如果采纳中心台的数据,那么唐山最近,别说最近了,今后十年都不一定发生地震;可反过来,若是采纳监测点的数据,毫无疑问,最近,甚至是今天晚上,就可能发生地震。”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楚明秋思索着问道。 罗教授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从地球物理理论来说,地震是地球内部能量聚集到一定程度,向外喷发导致,能量首先突破的是地壳,喷发到表面。 所以,能量首先破坏的是深层地质状况,然后到表层,那么首先感受到地质变化的深层地质,而后才是表层地质。” 楚明秋思索着问道:“我觉着这可能不是问题。” 罗教授有点意外:“哦,那你说说。” “我先声明,我对地球物理不懂,只是一种猜测。”楚明秋先声明道,罗教授微微摇头:“你就说说吧,你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 楚明秋也笑了笑,然后才说:“您看啊,这深处,地层的压力是不是要大些?” 罗教授点点头,楚明秋继续说:“那么地层的密度也应该比表层大,对吧。” 罗教授再度点头。 “那么能量在撕裂地层时,就不像表层那样容易,”楚明秋画了个简单的图:“您看,如果这是能量撕裂的地层,能量顺着这个裂缝向上蔓延,由于在深地层,没有充分释放。 从理论上,能量应该破坏这部分地层,但由于压力的存在,而且由于这里的地层密度很大,也就坚硬得多,这就控制了能量的传递方式。 能量向上的速度要快于水平扩展的速度,而且能量上升到表层后,由于表层松软,能量得以向四周扩散,同时对地表的地质状况产生剧烈影响。” 楚明秋说到这里,便笑了:“老罗,我这可不是什么地质理论,只是推测。” 罗教授忍不住笑了,这当然只是推测,那个派别的地质理论中也没这个。 “你这个猜测很大胆,”罗教授说道:“不过,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地震对人类来说,还是个谜。” “他为什么要聚集能量,能量从那来的,我们脚下的地壳是不是在一直运动?释放能量的过程?这些都还是谜团。” 楚明秋再度笑了:“老罗,你是怎么判断的?” 罗教授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我不清楚,老实说,从地质力学判断,唐山地区,有地震的可能,但什么时候,还确定不了。” “如果,”楚明秋语气迟缓,眉头紧皱:“如果,土地电土应力测出的异常情况真是地震发生的前兆呢?” 罗教授神情严肃,想了半响:“根据海城地震,龙陵地震,看来土办法不是没有效果,国家这么多年,推广群测群防,应该说,是有巨大作用的。” 楚明秋没再问了,罗教授皱眉想了下,低声问道:“小秋,你想报地震?” 楚明秋没答话,罗教授叹口气:“从地质学上说,报地震也不是没有理论支持,可.....,唉,你斟酌吧。” “我是在想,漏报和误报,那个危害更大。”楚明秋叹口气。 罗教授微怔,随即叹口气,他当然清楚楚明秋的意思,现在责任都压在他肩上。 “老罗,”楚明秋迟疑下,看着罗教授,低声说:“我希望,或者,我请求您,在我作出决定后,您能支持我,简单的说吧,不管我作的什么决定,您都要支持我。” 罗教授皱起眉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试探着反问道:“不管什么决定?” 楚明秋郑重点头:“不报,您要为我提供不报的理论支持;报,您要为我提供报的理论支持。” 楚明秋幽幽的叹口气:“不报,可若真的发生七级以上地震,那唐山,光人口就要死亡十万以上;可若报了,万一误报,这影响,京津冀,燕京天津,都要受到影响,恐怕就不是一撸倒底就够了的,说不定,新账老账一块算,我恐怕就真要上茶淀劳改了。” 罗教授神情凝重,这与他的治学理念有冲突。 楚明秋看着他叹口气:“老罗,现在的科学还无法解释地震成因和发生过程,不管是专业的还是业余的,其实都无法解释地震,我们只能通过经验和一些迹象进行判断,老罗,我需要你的支持。” 罗教授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的神情很疲惫,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在过去几年中,任何时候,楚明秋都是阳光的,充满自信,这种阳光自信,影响了他身边的人,让那些近乎绝望的人,找到生活的希望。 可今天,他两次说出,不,提出,不,是请求,请求得到帮助,前所未见! 他的压力太大了! 罗教授忽然有些同情他来,这样年青,却承担了这样沉重的责任! 楚明秋则有些惶恐,唐山,几十万人的伤亡,他真救得了! 能作的,他都作了,现在万事俱备,就欠东风了。 第二天,唐山地区和唐山市委两大书记都来了,刘永,五十多岁,看上去很精神,徐佳行年岁看上去还要大点,也是五十多岁,头发都已经花白了。 “楚副书记很年青啊!”刘永握着楚明秋的手,有些惊讶的说道,楚明秋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这样年青就位居厅局级高位,除了战争年代,在和平年代,他还没见过。 徐佳行点点头,含笑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笑了笑:“唉,与刘书记徐书记相比,是年青了,唉,这个会,还得刘书记徐书记多支持!” “我还在张家口时,就听说唐山要发生地震,这吵了几年了,小楚,这唐山倒 底有没有地震?” 楚明秋含笑道:“有人说,有人说没有,我们地震局内部意见也不统一。咱们这个会,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楚明秋顺便将梅时容介绍给他们,然后继续说道:“刘书记,徐书记,这个会,统一认识,如果,大家的意见是有地震,会后,我就要发地震警报,到时候,两位书记,还得您们配合。” 梅时容微怔,刘永爽朗的笑道:“那是自然,梅同志,你是地震专家,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楚明秋笑呵呵的插话道:“刘书记,徐书记,这边,咱们今天这个会,就是要解决,唐山未来半年到一年里,会不会发生地震的问题。” 刘书记的注意力被岔开了,梅时容也没多说,楚明秋引着两位书记到会场。 刘书记和徐书记到会场就注意到,这会场布置得挺新颖,前面是个讲台,讲台后面有黑板,有幻灯机,还有一块屏幕。 “我们这个会,不是领导讲话什么的,主要是学术会,大家一块讨论。” 徐书记笑道:“这个挺新颖的。” “小楚同志对地震还比较了解?”刘书记含笑问道。 楚明秋耸耸肩:“我对地震一窍不通,所以,要同志们支持。” “小楚,”徐书记迟疑下问道:“小楚以前是作什么工作?” “在高科园,就是燕京高科园,担任副主任,”楚明秋随口说道:“四月时,才到地震局。” 几个人说着到座位上坐下,楚明秋心里清楚,这是两位在盘道,跟燕京胡同里没什么区别。 九点,时间到,唐中际担任会议主持,宣布开会,首先请刘书记讲话。 “我刚到唐山不久,对唐山的情况还不是很了解,不过呢,在张家口和天津时,就听说过,唐山有可能发生地震,这个情况已经几年了,可倒底有没有地震,我说了不算,得你们说了算,这个会,要开好,要把问题讲透。” “地震方面,我不懂,就听你们的,不过,后勤,包在我身上。” 众人热烈鼓掌,接下来是徐书记讲话,徐书记在唐山的工作时间比较长,身材不高,还不到一米七,面容微胖,发际线很高,头发整齐的梳向后面。 “各路英豪齐聚啊!”徐书记开口便笑呵呵的:“地震的危害性,十分严重,这些年,中央到地方,都十分重视,同志们,这事关乎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能在唐山召开这个会,我非常高兴,为我们唐山人民解决了大问题!把长久悬在我们心中的疑问,彻底解决掉,让所有唐山人民过上安心日子。” 徐书记的讲话也不长,然后就轮到楚明秋。 楚明秋站在讲台边,深吸口气,才说道:“唐山,是不是有地震,有多大地震,从年初就开始讨论,最近,分析预报室京津冀小组的组长王成明同志,还有燕京地震队的部分同志,认为七月底到八月中旬,唐山会发生七级以上大地震,但分析预报室副主任梅时容同志认为,唐山地区的地震风险不大;在唐山地区,唐山地震队和唐山中心台的意见也不一样,所以,今天,我们在这召开个会,大家把证据都摆出来,共同商议。 不过,我要说明一点,如果,证据支持唐山要发生大地震,明天会议结束时,我就要发地震警报,刘书记,徐书记,到时候,唐山全市全地区群众,都要撤出楼房,全市都要动员起来,搭建防震棚,明天晚上,说不定就要露宿街头。” 刘书记和徐书记不由愣住了,明天就要发地震警报!就要露宿街头! 两人对视一眼,禁不住倒吸口凉气!这小楚书记!胆可真大! 楚明秋的话在下面引起一阵骚动,会议室内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刘书记扭头对梅时容说:“这小楚同志,可是真的?” 梅时容叹口气,她本不想说什么,可还是忍不住说:“这小楚书记,唉,怎么说呢,胆子是很大,有什么法子,人家靠山硬!” 刘书记怔了下,然后含笑问道:“梅同志这是话里有话啊!” 梅时容微怔,这才反映过来,她淡淡的笑了笑,没有再说。 楚明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问题,我已经说了,结果,我也说了,现在大家各自发表意见。 唐山的同志,先发表意见吧。” 首先上台的是唐山中心台的刘战五,楚明秋把话撂这了,所以,他讲话时,也十分慎重: “我昨天还去中心台观测了数据,从年初到现在,五个点的观测,这五个点,分别检测的时电阻率,地应力,电磁变化,根据这些变化,我制作了几张曲线图,大家可以看看。” 刘战五将三张图挂在黑板上,图上的曲线比较平缓,看上去变化不大。 “大家可以看到,这几条曲线的变化并不大,这张是地电阻率,地震到来时,电阻率会急剧下降,可在.....” 刘战五的报告作了近一个小时,最后,他得出结论:“综上所述,我个人判断,唐山地区,在短期内并没有大地震。” 楚明秋点点头,问道:“昌黎中心台是你在管吗?” 刘战五点头,随即说道:“昌黎中心台的电阻率在今年下降是比较多,可,我们不能凭单个数据,说唐山要发生地震。” “你去过昌黎台没有?” “去过三次,昌黎台的电阻率下降很多,我去检查设备,排除干扰。” “结果呢?”楚明秋继续追问。 “设备没有问题,干扰,干扰也排除了,电阻率依旧还在下降。”刘战五很诚实的答道。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电阻率下降的问题?” 刘战五迟疑下,苦笑着说:“这个现象不好解释,现在,地震预报中,有好些现象也没办法解释。” 这时,梅时容插话道:“去年,唐山地区的电阻率也下降过,事后看,是海城地震后的余震,而在海城地震中,电阻率变化比这强烈多了。” 楚明秋没有与梅时容争论,继续问道:“那么地应力和电磁呢?” “也有变化,但变化不大。”刘战五答道。 楚明秋点点头:“仪器故障和干扰都排除了?” “排除了。”刘战五解释道:“在过去数年里,地应力和电磁变化也很多,去年和前年,这两个因素都有变化。” 后排有人在低声说话,楚明秋点点头,回头问道:“大家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 会议室内沉默了会,有人起身问道:“刚才梅副主任说,海城余震,可今年以来,海城余震已经过去了,今年五月以来,唐山周边监测点纷纷检测到电阻率和地应力的变化非常明显,这是有大地震的征兆。” 楚明秋回头问道:“请问,您是?” “我是马甲沟的检测员马西荣。” 楚明秋听说过这个人,仔细端详了下,这马西荣年岁已经比较大了,头发花白,面容黝黑。 “原来我以为,我观测的马甲沟,只有我这的电阻率变化大,可昨晚,我和周围十几个点的同志交换意见后,发现,他们那的电阻率变化也很大,这样大范围的电阻率变化,说明地震已经很近了。” “对,我赞成老马的意见,”在角落一个中年人起身说道:“我是,山海关一中的吕新芽,进入七月后,山海关周围的监测点,不但电阻率,还包括地应力,电磁,水氡都发生很大变化,我认为,山海关西南 100 公里范围内,会发生六到七级地震。” “吕老师,海城地震时,你们那有异常吗?”楚明秋问道。 “有,但变化没这么明显,而且,方向不对。”吕新芽沉稳的答道,他是学校物理老师,戴着副黑框眼镜,身上有股很浓的书卷气。 “你观测地震有几年了?”楚明秋问道。 “六七年,山海关一中成立监测站,我就负责观测。” 楚明秋点点头,这时,另一个人起身说道:“我不同意这个结论。” 楚明秋扭头看着他,他的神情有几分胆怯,楚明秋冲他笑了下,略微沉凝便大声说:“我插句话,今天这个会是,研讨会,与派性无关;地震预报,在世界科学上,都是难题,我在地震局就说过,科学允许失败,爱迪生发明电灯还失败了几百次,所以,失败,并没有什么,吸取教训,总结经验,就行了。 其次,中央反复宣传,不要有派性,今天的研讨会,大家敞开了说,但千万不要把派性带进来。 同志们,唐山的同志们,你们的父母兄弟,老婆孩子,都在这里,一旦发生七级以上的地震,有多少能侥幸逃脱。 燕京天津的同志也请注意,六级以上的地震,燕京和天津可能只是小有震动,可若七级以上呢?你们都是长期从事地震工作的,有些同志参加过邢台地震救灾,有些同志参加过海城地震预报,见过地震后的情景。 我说这些,目的是提醒大家,今天,我们的会议是地震预报,是学术问题,拿证据说话!别的都放到一边去。” 众人神情凛然,刘书记点头:“楚书记这话说得对,今天,我们研究的问题,关乎唐山地区数十万人民的安危,别的都放到一边,拿证据说话。” “我再强调一遍,不管是说要发生地震的,还是说不发生地震的,都没有错,”楚明秋语气非常严厉:“这是科学,科学允许出错!” 众人松口气,楚明秋冲那人点点头:“您继续!” “我是中心台的业务副组长张四福,我认为,唐山地区在近期不会发生地震,诚然,有部分监测点出现异常,但土地电土应力,这些本就测不准确,他们的数据只能作参考。” 他的话顿时点燃了监测点的同志的不满,立刻起身反驳,楚明秋也不时插话提问。 刘书记注意到,楚明秋的提问都问再点子上,他注意看了楚明秋的笔记本,每个人发言的要点都记下来了,旁边随即还批上问题或解答。 快到午饭时,楚明秋宣布,下午一点开始,继续开会,由天津地震队的同志作报告。 一点,这个时代,夏季上班都是三点,这个本身就说明会议非常紧张和激烈。 下午会议开始,是天津队首先作报告,还是业务组的组长余洪治,余洪治同样是知识分子出身,是五十年代燕京地院毕业,算上去还是罗教授的学生。 余洪治同样不认为唐山地区会发生地震,天津监测站也发现了不少异常,但他认为是渤海地区的影响。 “渤海地区的地质状况比较复杂,再过去十年里,这样的异常出现过多次,我们也曾经发过地震预报,但都错了,所以,这次我依旧认为,这些异常是代表了某些地质活动,但不一定代表唐山就会发生地震。” 他的发言照例引起不少能反驳,首先起来反驳的是天津队监测组的副组长,这位副组长认为,从历次地震表现看,地电阻率地应力都会发生很大变化,而且,天津地区的水氡也出现异常,以前,都是零星个别异常,不像今年这样大范围。 没等唐山燕京的同行起来讨论,天津队内部自己就吵起来了,监测队的起来反驳,专业组的起来支持,两边争论不休。 刘书记和徐书记都觉着脑瓜子疼,两人越听越糊涂,同样的数据,怎么解读就不一样。 随后,由燕京队作报告,燕京队是副队长耿青革。 “自从六月以来,燕京附近的异常状况逐渐增加,七月后,燕京地区的异常不但没减少,增加更多,我统计了下,燕京已经出现七大异常。 第一,大面积的电阻率异常,燕京周边的五十二个监测点,有三十七个发现电阻率有明显变化,其中二十二个发生大幅度变化。 第二,是地应力异常,燕京周边有十八个地应力观测点,其实十一个有异常变化。 第三,是地磁变化,我们的不管是专业观测点还是监测点,电磁也都出现大幅度变化。 第四,水氡异常,..... 第五,气候变化异常..... 第六,地下水异常...... ......” 耿青革将燕京地区出现的异常一个个摆出来,电阻率,地应力,电磁,等等,他同样制作了曲线图,挂了六张曲线图在黑板上。 “自从地震队成立以来,燕京从来没观测到这么多异常,而且,请注意,这些异常是同时发生的。” “我们的研究组对这些异常进行了研究,下面,请研究组的张闻庆同志,向大家作汇报。” 张闻庆拿着资料上台,没有说话,而是先挂出一张图,楚明秋发现,这张图,他看不懂。 “这是最近几年的地质活动图。”张闻庆平静的说道:“从六五年,开始,华北地区的地质活动就变得频繁起来,从这份图上看,华北平原断裂带分为鄂尔多斯西南弧形断裂带,山西断裂带,张家口到渤海断裂带,唐山磁县断裂带。 从目前看,唐山磁县断裂带呈现为强挤压状态,从目前看来,这种挤压活动在增强,这种挤压是唐山断裂带与渤海断裂带相互作用的结果。 ......” 张闻庆足足讲了一个半小时,楚明秋看看时间,已经五点了。 “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对了,你的结论,再说一遍。” “我们判断,七月底,从今天,也就是二十六日,到八月中旬,最多,也就是八月二十日,唐山,或者唐山周边,方圆五十里内,有六点五级,甚至七级以上大地震!” 楚明秋很意外,这是第一个专业上支持唐山大地震的。 迟疑下,楚明秋没有问问题,刘书记就看他在笔记本上记下 6-0。 “这个结论,我不赞同。”梅时容缓缓开口道:“目前的证据还不足以支持这个论断,另外,张闻庆同志,你知道,你这个结论意味着什么吗?” 楚明秋插话打断她:“老梅,我们今天的会,就是讨论会不会有地震,其他因素暂不考虑,我知道,你想说,唐山七级以上的地震,势必要影响燕京天津,发警报要慎重!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是漏报呢!唐山,燕京,天津,难道没有损失!” 梅时容脸色阴沉,辩解道:“我没这个意思,地质活动有很多因素影响,我从事地震研究已经十多年了,误报过,也漏报过,我不怕担责任,可问题是,...,唉,同志们,四川的异常更多,可到现在,还没发生地震,胡书记他们在四川,承受了很大压力。” “这点,我也不同意,”楚明秋摇头说:“四川是四川,唐山是唐山,咱们不能生搬硬套,老梅,还是那句话,拿证据说话。” 梅时容到底是知识分子,不像楚明秋那样能言善辩,更何况,楚明秋从开始便防着这个,开会就宣布,今儿只讨论技术问题,解决会不会有地震的问题,如此一来,就把其他因素摈弃了。 他这一干预,原先准备起来提问的几个分析预报室的人立刻变得犹豫了,倒是耿青革起身表示支持。 “这个结论是我们燕京队研究讨论后作出的,我们希望局里能郑重看待。” 梅时容嘿了声,她感受到楚明秋的敌意,干脆双手抱胸,靠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她的这个态度影响到分析室的其他人,他们也跟着沉默了。 楚明秋也不管她,现在事情在按照他的构想发展,但最关键的还是刘书记和徐书记,没有他们的配合,事情压根干不了。 现在,他要制造出一种声势,或者说气势,逼着两人同意配合他的行动。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最关键的是明天,明天,一切都要看明天。 晚上,出乎他的意料,刘书记居然到市委招待所来找他。 楚明秋自然热情招待,可这个时代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倒上茶水,两人开始聊天。 刘书记是最近才调到唐山的,原唐山地委书记正被审查,群众举报说他是邓小平的黑干将,另外,还有生活作风问题,他老婆不在身边,与一个女同志的关系被群众举报了。 刘书记身体有些不好,对唐山有些不适应,他老婆带着孩子正在这探亲。 “小楚,你给我说说,咱们唐山真的会发生地震吗?” 楚明秋微怔,迟疑下,苦笑着说:“唉,不瞒您说,这知识分子,唉,我给您说说实情吧。” “我们地震局,存在两种思想,这不是什么政治观点,是学术上的,我们称为东西之争,什么意思呢,部分人员认为,地震活跃期转移到西部,但另外一部分不同意。 第二个分歧是,专群之争,对于这一点,没人承认,但我观察是有的。 这个所谓的专群之争,其实就是专业的看不起业余的,认为业余的都在瞎搞。这专业的就是中心台这类观测点,业余的就是各地的监测点。 专业的看不上业余的,业余的很不服气,所以,总想报个大震,越想出成绩,也就越容易出错。” 刘书记忍不住苦笑,想想会议上的情况,也承认楚明秋的观察是对的。 “哪到底谁是正确的呢?”刘书记皱眉问道。 楚明秋再度苦笑:“地震局对地震的监测方针是,群测群防,专群结合,这个方针是总理定的,我认为这是科学的,是正确的。” “这个方针之所以是正确的,不是因为总理德高望重,而是,这个方针是适合当前的科学技术水平。 目前,哪怕是最先进的设备,也无法准确探测出地震发生的时间地点和规模。 但地震可不可以预防呢?答案是完全可以。 在之前,海城地震,我们防到了,还有两个月前的云南龙陵地震,我们也防到了。 可怎么预防呢? 海城地震和龙陵地震说明,还是要走专群结合的道路。 我看过海城地震和龙陵地震前的纪录,在中长期,专业是比较可靠的,但在短期和临震来看,恰恰是群测点的数据比较可靠。” 刘书记开始还没觉着,可细细一想,脸色便变了。 楚明秋看着他,沉重的点头:“所以,我是支持群测派的,我也认为,唐山会有地震,至于具体时间,目前,大概就在最近三五天之内。” 刘书记脸色大变,楚明秋再度叹口气:“听说您爱人和孩子都来探亲了,我建议您赶紧送他们走,最迟不超过明天晚上。” 刘书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猛吸香烟。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刘书记忽然抬头:“小楚同志,你就这么有把握?” 楚明秋摇头:“地震预报,是世界性难题,谁也不敢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有五成把握就是很大了。” 刘书记点点头,这话很实在,要是楚明秋说十成把握,哪就假了。 “哪,你希望地委作什么呢?” “决断!”楚明秋说道:“明天还有一天的会议,上午是局分析预报室京津冀组组长王成明同志作分析报告,如果,他的报告没有被驳倒,那么,明天下午,我们就要商议发地震警报的问题,同时,唐山和唐山地区的疏散工作就要立刻展开。” 刘书记点点头,依旧不死心的问道:“你们的把握有多大?” “海城龙陵的经验中,有很重要一条,领导敢于担责,迅速决策,坚决执行。 海城地震中,辽宁省委省革委会主任,毛远新同志,果断决策,其实,也就提前了不到十个小时。 龙陵地震也是这样,龙陵县委决断后,也就不过七八个小时。” 正说着,一个中年人游移不定的出现在门口,他敲敲门,楚明秋抬头看到他。 “你是,杨绪武同志?吕家陀煤矿观测点的。请坐,请坐。” 杨绪武看到刘书记,略微有些紧张,楚明秋给他倒了杯水,含笑问道:“杨绪武同志,有什么事吗?” 杨绪武喝了口水,稳定下情绪才说:“打搅领导谈工作了,有个紧急情况,我觉着应该向领导汇报。” 楚明秋神态温和:“你说,什么情况?” “我们吕家陀观察点有五个人,我来开会,还有两个同志下井工作,我们的监测点在煤矿井下,今天,他们下井后,观察到,地应力一直在上升,我来之前,在七月初,已经形成了一个峰值,现在形成第二个,而且还在不断上升,我和老马商议了,我们都认为,这个情况,应该向领导汇报。” 楚明秋微微点头:“那么,你的判断是?” “我认为,按照这个峰值判断,唐山地区在近期有一个大地震!” 刘书记手一抖,烟灰就掉在身上,楚明秋眉头紧锁,想了想,问:“你向唐中际同志报告过吗?” 杨绪武点头:“可他说再观察。” “刘战五同志呢?” “刘战五同志一向看不上我们群测点的数据,说得倒是挺好听,科学探索,应该鼓励,剩下的就是再观察。”杨绪武不满的说道。 楚明秋微微点头:“这个情况,我知道了,麻烦您再去找王成明同志,把这个情况告诉他,另外,您再通知下其他监测点的同志,让他们争取与家里联系一下,看看有什么问题没有。” 杨绪武点点头,看看刘书记,又看看楚明秋,起身告辞,楚明秋也没挽留,只是再度叮嘱他,要与家里联系,对异常要注意。 杨绪武出去时,正好梅时容从下面上来,看到杨绪武和楚明秋,也没打招呼便径直回房间了。 楚明秋也没在意,回到房间继续与刘书记聊天。“看来唐山是真有地震。”刘书记眉头拧成一团。 楚明秋叹口气:“刘书记,我的意见是,明天下午,如果上午王成明的结论没被推翻,下午,我就要发地震警报,地委和市委要多长时间才能动员起来?” “我刚到唐山任职,对很多情况不熟悉,”刘书记想了想,下决心说:“这样把,明天下午,我把常委们都带上,都来参加这个会。” “好,这样好!有了决定,便可以迅速展开工作。”楚明秋简直喜出望外,这是他最担心的部分之一,整个地区要动员起来,几百万人要撤离,不管在那个国家那个时期,哪怕仅仅是让他们从楼房里撤出来,都不是小事。 第二天,刘书记上午便带着地委书记傅毅,秘书长何恩仓,徐书记也带着市革委会副主任石振邦。 今天的重点便是王成明的报告,王成明深知报告的重要性,为此作了精心准备。 “今年年初局里召开地震趋势会上,局里便有东部唐山滦县地区会发生地震的判断,但当时局里的主要意见是重点在西部。 不过,到五月时,唐山天津燕京陆续发现地质活动的异常表现。 这些异常表现主要体现在,地电阻率,地应力,电磁倾角变化,水氡异常,地下水位异常,生物异常反应。” 王成明说着挂起第一张图,这张图大家都看得懂,是华北地图。 这张有不少红点,王成明指点着红点说:“这是发现异常的监测点。” “今年五月,唐山马甲沟监测点发现电阻率在下降,到了六月,燕京地震队陆续报告,燕京附近发现地质活动异常。 这些异常表现,在当时,并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毕竟这是单个表现,不能说明会发生地震。 但进入七月,山海关一中也发现异常,马甲沟,吕家陀,燕京附近,天津附近。” 王成明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大圈。 “如果单个,或者数个,监测点发现异常,还可以解释为设备或其他干扰,但如此大范围的异常,以前压根没有过。” 说完后,他又挂上一张图,这张图,楚明秋同样看不懂,这是张地质构造图。 “华北地区是我国地震带之一,这是华北地震带,这是渤海地震带,唐山正好处于两个地震地带之间,受到两个地震带的挤压。” 第三张图又挂上来了,王成明严守楚明秋的用证据说话,他这段时间跑遍了燕京和唐山的监测点,对各地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讲述的内容与唐山燕京的内容大致相同,但他更有条理,论据更充分和扎实。 他一共挂了五张图,从电阻率变化到水氡异常范围。 “从海城地震到最近的龙陵地震,我发现,中长期预报,主要依靠局里,但临震的短期预报则要靠在地,唐山这次的机会非常难得,是检验这个结论的最好机会。” 他深吸口气,看着楚明秋说:“综上所述,我强烈建议,发出地震警报,而且,我认为,就在最近七十二小时内,唐山会发生七级以上大地震。” 楚明秋看看时间,已经十点了,便起身说道:“休息半小时,半小时后,继续开会。” 当王成明说出七十二小时内,唐山会发生七级以上大地震时,会议的气氛变得非常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七级以上大地震的结果是什么,群测的工作人员神情兴奋,王成明的讲述完全采纳了群测人员的数据。 但专业队的人却不以为然,梅时容和刘战五悠闲的聊着天。 刘书记徐书记他们也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气氛很是奇怪。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大家重新落座,王成明依旧站在讲台上。 “下面一个环节是,大家对王成明同志的结论,有什么意见?现在就问。” 会议室内沉默下来,楚明秋叹口气,再度起身问道:“我昨天就说过,这个会,之所以放在唐山,就是要解决唐山是不是有地震的问题,我,将会根据这次会议的结果,决定是不是发布地震警报,同时,唐山地区将全面转入防震救灾!所以,同志们,我们要把问题说透,说全!” 会议室内的气氛更加紧张,楚明秋等了会,干脆点名:“梅副主任,您的意见是?” 梅时容一点不客气:“我不同意王成明同志的结论,要说异常,四川的异常更多,可四川到现在也没发生地震。而且,王成明同志,你如何解释,中心台的异常非常小,只能算是干扰。” 梅时容倒底是专家,老地震了,一下就点到王成明的要害。 “这个问题是很难解释,”王成明很坦率:“但,梅副主任,对于地震,我们认识还仅仅是初步,还有很多难题需要我们去解答。” “梅副主任,四川那边的情况,我略微了解了一点,目前,四川方面都作了那些准备?”楚明秋问道。 梅时容迟疑下才答道:“四川方面从七月初就开始撤离了,松潘及其附近几个县,全部住进了防震棚,来之前,成都地区已经动员起来,也住进了防震棚。” 梅时容自嘲的苦笑下:“可这地震老不来,四川群众可以说是怨声载道,同志们,我们要吸取教训,同样的错误不能再犯了。” 楚明秋皱眉问道:“梅副主任,你现在还相信四川有地震吗?” “当然!我们判断的是七月中旬到八月中旬,现在才七月底。” “我就不同意了,”副书记傅毅不悦的说:“四川多等几天就行,我们唐山就不用,唐山人民就不是人了!” 梅时容这下才发现自己掉楚明秋的坑里了,她赶紧解释:“四川方面与唐山是两个性质,根据以往的经验看,凡大震之前,必有小震,小震越多,震级越大,四川已经发生多次小震,可唐山呢,到现在依旧很平静,有点异常,可总体来说,依旧很平静。” 楚明秋皱眉,正要开口反驳,这时从后面响起个声音。 “我们对地震的认识,还很肤浅,小震闹,大震到,这只是一个种经验,并不能代表所有地震都这样。” 楚明秋回头看是罗教授,罗教授起身,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道:“我查过资料,1965 年,墨西哥大地震,震前便没有小震,还有,1953 年,日本北海道地震,震前也没有小震,所以,小震闹,大震到,这个经验,并不适用每个地震。” 楚明秋插话道:“这是地质学院的罗教授,在美国留过学,五十年代响应党的号召,回国参加建设,现在在地球物理研究所工作。” 会议室内响起热烈的响声,很显然,群测点的人很用力,专业队的人则有很大的疑惑。 罗教授走上讲台,将两幅图取下来,然后在黑板上画了一副图,楚明秋和刘书记交换个眼色,两人都看出对方压根不懂。 “地震预报是个难题,我们预报准了海城地震,龙陵地震勉强过关,总结了一些经验,但这些经验是不是准确,还需要实践检验。” “唐山地区,位于两个地震带之间,地下的情况复杂,或许未来一百年,我们也弄不清下面倒底发生了什么。” “从目前来看,这些年,地球应力变化,还有地质构造分析,唐山迁安遵化等地,具备了大地震的成因。” “这是远期预测,中期预测。” 罗教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公式,转身说:“这是美国地震专家戴维教授,他从事地震研究已经三十年了,在七零年他提出一个假说,对地震发生的成因与地应力还有电阻炉方面的关系,就是这个公式。” 罗教授从这个公式出发,将地应力地电阻率解释了一遍,同时结合目前唐山地区的地电阻率和地应力变化作了分析。 梅时容神情严肃,眼都不眨的盯着黑板,其他人这拿着笔记本作记录。 “所以,根据目前的电阻率和地应力,还有地磁倾角偏转程度,可以断定,唐山会有一场地震。” “那么地震震级多大?”刘战五问道。 罗教授摇头:“这个公式还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哪,这个地震是什么时候发生呢?”刘战五继续问道。 “还是不好测定。”罗教授迟疑下说道,目光有些闪烁。 “对于地震预报,目前还没有可以确定的规律,”罗教授继续说道:“不过,根据地应力和电阻率的变化,这场地震应该不远了。” 楚明秋在心里叹息,这罗教授,还不如不开口,这不是帮倒忙吗!唉,这些知识分子! “如果有成熟的公式,那么世界上每个地震都可以预报了,地震预报也就不是世界性难题了。”楚明秋插话道。 “如何解释中心台的测量变化不大呢?”刘战五还在追问。 “这个,”罗教授说道:“中心台的测量位置在地下一千三百米,在不同地层,地质状况不同,地质密度不一样。 群测点的深度也就几米,这地质状况,岩层构成都不一样,所以,我认为,这些因素影响了中心台的数据,导致它和群测点的数据不一样。” 这话一出,下面顿时议论纷纷。 “对呀,他们一千多米和我们几米相比,数据怎么能一样。” “我就说,这个数据怎么老对不上。” “咱们的变化这么大,他们怎么不一样呢,原来根结在这。” ........ “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们已经考虑到了。”梅时容沉稳的说道。 罗教授摇头:“不,你们没考虑清楚,或许你们考虑到数据不一致,但数据变化,并非幅度一样大,这是定性的问题。” “我们在地上放炮,形成的地震波,在地表的传输速度,还有在地层的传输速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罗教授又解释了不同地层构造,石英岩泥岩等,各种不同岩层,对电阻率和地应力的变化反应。 “可,问题是,我们,我们对比的不是群测点的数据,而是对历史数据进行对比。”刘战五依旧疑惑。 “这就是问题,它的数据变化本就很小,你自然看不出变化。”罗教授说道:“海城地震,还有龙陵地震,这是两个成功预报的地震.....。” “龙陵地震不算成功,”楚明秋插话道:“在这里,不瞒诸位,龙陵地震只是成功了一半,地震局预报的时间里,发生了地震,但地点错了,龙陵甚至不在局里划定的范围内。 对于龙陵地震,之所以能预防,是龙陵在地的同志,根据群测点的数据变化,发出警报,龙陵县委果断决策,成功避免了一次自然灾害导致的生命损失。” 楚明秋决定结束这次会议,这样讨论下去,谁都无法说服谁,地震预报,这玩意再过三十年,也没办法准确预报。 每次预报都相当于掷色子,赌一把。 “罗教授,老王,先回座位去。”楚明秋说道,两人回到座位上。 “两天的会议,到现在可以告一段落,”楚明秋说道:“现在是十一点,下午一点半,咱们继续开会,议题就一个,要不要发地震警报。” 然后不等梅时容开口,他就看着刘书记:“刘书记,您要不要讲两句。” 刘书记略微沉凝便起身,也没上讲台,就这样转身说道:“两天的会,听得我云里雾里,也听得心惊胆颤。地震局同志的探索研究精神,让我非常佩服,事关唐山上百万人民群众的安全,下午,地委在家的全体常委,都要来参加会议,同志们,拜托了!” 梅时容略微有些尴尬,她忽然感觉有点不对,这刘书记的话好像已经认定唐山要发生地震,想到这,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刘书记讲过后,徐书记也起身宣布,下午唐山市委市革委会在家的常委都要来参加会议。 对于地震局这些人来说,这是一场半学术会议,但对唐山来说,这是生死攸关的事。 午饭过后,楚明秋那都没去,在房间里打坐静修,下午,是决战时刻。 刘战五满腹疑惑的找到梅时容,三分不解七分生气的问:“楚副书记是什么意思?照他这样说,我们这些专业的,还不如那些业余的?” “专业的,业余的,有必要分那么清楚吗?”梅时容思索着说道:“咱们这位楚副书记,别看年轻,心眼可不少。” 刘战五疑惑不解,梅时容轻轻叹口气:“别想那么多,大不了,责任就让这位楚副书记扛,哼,人家的靠山硬。” “梅副主任,他真要发警报,这可怎么办?” 梅时容沉默着,刘战五着急的看着她:“就让他这样肆意妄为?这可是唐山,距离燕京也就两百里,七级,嘿嘿,他要真报,这燕京天津两地,还不得乱套了。” “乱套!呵!”梅时容冷笑道:“那是天下大乱!” “可他要真报了,那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是副书记,还是地震办公室主任,吴副总理亲自交代,他就代表了他。” 刘战五惊得目瞪口呆,半响才说:“这,这,...” 梅时容想了想:“走一步算一步吧,人家本就是上级派来得太上皇,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刘战五焦急万分,这警报一发,可不得了,燕京天津都要动起来,万一,.....,这责任谁负? “你操什么心,不管谁负,也轮不到你来。” “可,梅主任,我们是唐山地震工作的,这..”刘战五依旧还是很着急,就算他不责任,可也不能眼看着地震预报事业受到损害! “下午开会的时候再说吧。”梅时容的语气也很无奈,这楚明秋太狡猾了,利用主持会议的机会,居然营造出一个地震就要爆发的形势,来逼他们同意。 哼,那有那么容易!我搞了几十年地震预报研究,你才来几天! 下午开会,会议室内多了不少能,刘书记和徐书记没说假话,常委们都来了,刘书记徐书记给楚明秋梅时容一一作了介绍。 简单寒暄之后,楚明秋走上讲台,会议室内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们在这开了两天会,两天里,我们把各种问题都摆出来了,现在就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唐山,要不要发警报!如果要发,震级报多少?” “梅时容同志,您先表个态吧。” 梅时容看看楚明秋,又看看刘书记徐书记,转身看看参加会议的同志。 “唐山是不是要发生地震,迹象还不明显,楚副书记,我建议再观察观察,先不要急着发警报,这里是唐山,不是四川,我们这里一发警报,燕京动不动,天津动不动,开滦煤矿,是我国重要的煤炭生产基地,开滦煤矿怎么办?停产!” “同志们,我看还是要慎重!慎重!” 王成明起身反驳:“我不同意这个意见,我的意见是报,七级以上大地震。 地质活动异常,已经非常明显了,就在中午休息期间,吕家陀观察点又来电话,电阻率还在继续下降,他们预测,地震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发生。” 楚明秋眉头紧皱问道:“还有那些监测点,有新报告。” “有,我们山海关一中监测点,地电也在下降!” “我们唐山二中的地应力在增高,已经持续三天了!楚书记,按照这个变化,地震很快便会爆发。” ....... 群测点纷纷报告,异常更加明显了,马西荣起身报告。 “我们那,鸡鸭都不进窝了!狗满村叫!这很不正常!” “鸡鸭都不进窝了!”楚明秋忽然有些紧张,他忽然想到,自己会不会干扰历史进程,这地震会不会提前?也许,也有可能延后! “还有那些村子出现类似的异常?” “我们监测点报告,鸟都在天上飞,不肯落窝!” ........ 王成明的工作完成得很好,各个监测点都和家里保持了联系,家里有异常,立刻便反映到会上了。 “也就是说,动物异常也出现了!” “对,楚书记,现在已经不能拖了,地震快得话四十八小时,慢的话,一周以内,就会发生!”王成明说道:“我们要尽快发警报。” 刘战五起身说道:“楚书记,我看还是再观察观察!这警报一发,非同小可。” 楚明秋皱着眉头,来回走了两圈,抬头问王成明:“一旦出现动物异常,地震还会有多久?” 王成明毫不迟疑:“很快,按照海城,邢台经验,一旦出现动物异常,那么地震会很快到来,三天,最多三天!” 楚明秋点点头,看着大家伙:“谁还想说什么?” 梅时容再度强调:“楚副书记,你是领导,可作为分析预报室副主任,我还是要再次提醒你,这是唐山,不是川西那个偏僻的地方,那里等上十天半月,这三天内,地震要不来,谁来担责!” 楚明秋想了想,深深叹口气:“我知道,这个决定很难下,我不是唐山人,我爹娘老婆孩子都不在唐山,一句再观察,我就可以抽身走人,至于,唐山真发了地震,那也好解释,地震预报,是个世界性难题,我们还没有完全掌握,上级也无法追究我的责任。 所以,如果,再观察,我没有责任,我这官,还是好好的。 可,同志们,反过来看,唐山的群众呢?一旦发生七级以上地震,唐山要死多少人?唐山,有多少楼房可以防住七级以上地震?刘书记徐书记,咱们现在开会的这栋楼,能不能经得起七级以上地震?” 刘书记摇头,他刚到唐山不久,压根不了解,徐书记也摇头:“绝对承受不起,唐山的所有建筑,在建时便没有考虑过防震!” 楚明秋点头:“梅时容同志,王成明同志,你们长期从事地震研究,有个问题,我问一下,按照平均概率,七级以上地震,死亡率是多少?” 梅时容迟疑下:“大概,1%。” 王成明说:“是 1-15%。” “1-15,”楚明秋沉默的点下头:“整个唐山地区大概有三百万人吧,按照这个死亡率,就是三十万到四十万人死亡。” 他自嘲的笑了笑:“我一句再观察,我一点责任都没有,可万一呢,这三十万四十万人,他们怎么办?” “对,这要发了警报,地震要没来,上级要追查责任,谁来担这个责任。” 他抬头看看窗外,深深的叹口气,这,当年得表演班得学费,没白交。 “我入党不久,就碰上一件事,我怕担责任,不想干,可有个老同志告诉了我一句话,我现在都记着,这句话,我也送给同志们。” “我们是共产党员,什么是共产党员!党员就是为群众服务的,就是来担责任的!” “战争年代,党员带头冲锋!挑选敢死队员,党员先上!” “现在和平了,可党员的责任还是不能变!” “党员就是为群众服务的!党员就是为群众分忧解难的!党员就是为群众担风险的!” 会议室内寂静无声,他觉着有点失败,表演功底还是太差,连掌声都没有。 可没等他开口,掌声忽然雷鸣般响起!连刘书记徐书记这样的老干部都再热烈鼓掌! 他微微点头,严肃的示意大家安静,掌声慢慢平息,他才接着说道:“有什么呢?最大不过把我这个官帽子给摘了,一撸倒底,再严厉点,我上秦城住几年。” “所以,现在问题简单了,一头是唐山三四十万群众的生命,这还只是死亡率,还有负伤的,残废的,再算三十万,一头是六七十万的群众伤亡;另一个是我们的官帽,孰轻孰重!” “所以,我决定了,唐山将发生七级以上大地震!警报现在就发,马上发!请唐山地委唐山市委,向全地区发出地震警报!” 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掌声持续不断,连梅时容都没办法再反对! 谁反对,就是拿六七十万人的伤亡,来保自己的官帽子! 发出地震警报,有一套程序或文件要走,楚明秋对这早有准备,立刻起草文件,盖上地震局的大印,马上交给刘书记,甚至都没征求。 刘书记接过来看,转身对地委和市委的常委们说:“小楚同志说得好,咱们是党员,党员生来就是为群众担责任的,现在常委们都在,同意发地震警报的,举手!” 齐刷刷的手臂都举起来! 楚明秋刚才那番话,把所有领导都架上云端了,谁都下不来。 三十万人命,六七十万伤亡,保自己的官帽子,这要传出去了,没地震还好说,真要有地震了,那还不得被群众打死!就算没被群众打死,这辈子也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再说了,地震局都发了临震通知,将来上级追查责任,地震局第一,地委刘书记第二。 梅时容很愤怒,可这股气只能憋着,她要说个不字,在场的唐山人就能喷死她。 另外,楚明秋压根没让她签字,将来有责任,也追不到她身上。 地市两级政府迅速组成了抗震救灾委员会,刘书记担任总指挥,他邀请楚明秋和梅时容担任顾问。 经过简单讨论,迅速形成几条规定: 第一,立刻向中央和省委报告,唐山在二十八日零点到八月十日二十四点之间,将发生七级以上地震。 第二,抗震指挥部成员,由地委和市委领导组成,楚明秋和梅时容担任顾问。 第三,各级政府立刻动员,以二十八日零点为止,全地区所有人都必须撤离楼房。 第四,所有警察停止休息,立刻上街巡逻,防止有人趁机打砸抢。 第五,立刻通知抚宁洋河水库,降低水位,正在洋河水库检查工作的地委书记展一萍和水利局副局长利润治同志,由他们两人负责监督,同时负责洋河水库地区的群众疏散。 第六,立刻通知驻军,让驻军做好防震准备。 第七,立刻通报铁路局和港口,唐山的港口并不大,不能停靠千吨以上的轮船。 第八,保持通信畅通,由地委副书记傅毅坐镇通信局,一定要保证电话畅通。 .......... 市委地委行动迅速,半个小时里,拟定了十八条规定,指挥部迅速建立起来,就建在地委大楼的篮球场上。 唐山下辖五个县四个区,刘书记挨个县通知,要求在二十八日零点之前,所有人都要撤出楼房,哪怕晚上睡在地上,也不准进楼房。 电话一个个打过去,整个唐山地区动员起来,城里,宣传车在大街小巷游走,遍布全市的高音喇叭都在广播地委的紧急通知。 “唐山革命群众们!现在播报地委市委发布的紧急通知。 根据地质活动情况,地震局判断,唐山在七月二十八日零点,到八月十日二十四点之间,将发生七级以上地震,地委决定,唐山地区转入抗震准备,所有人员在二十八日零点前,全部撤出楼房,各级政府机构,各单位,必须立刻动员起来,立刻组织起来,将重要设备和档案撤到安全地带,以避免损失。” 楚明秋也在布置,他把梅时容和王成明叫来,让他们把带来的仪器和唐山的仪器全部分派下去,到各个点区建立监测站。 唐山的电话直接打到省委,省委书记柳子厚立刻召开省委常委会议,决定向唐山周边和内蒙辽宁省发出紧急通知。 唐山的报告也直接报到中央,接电话的国务院工作人员立刻向总理华国锋报告,华国锋当即召开国务院紧急办公会,电话打到地震局,刘局长才刚刚放下电话,正呆若木鸡呢。 “闯祸了!闯祸了!这个楚明秋!楚明秋!” 电话响起,他呆了片刻才被惊醒,拿起电话,是国务院的电话。 “你们地震局发的地震警报,你知道不知道!” 电话里的声音很严厉,刘局长额头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哆嗦着拿出手帕。 “我,我,我刚接到通报,华总理,这事,这事,是这样的,我们局在唐山召开地震分析会,由地震办公室主任,兼代副书记楚明秋同志负责,在这个会上,他综合分析了各种情况厚,决定发地震警报,就在几分钟前,他给我打电话,通报了这个事。” “局里还有谁?” “副局长张奎山同志。” “业务负责人?” “没了,分析预报室主任丁国裕同志在四川,负责业务的副局长察知远同志也在四川,分析预报室副主任梅时容同志在唐山,...” 刘局长正要继续说,那边已经不耐烦了,打断他,命令道:“你和张奎山同志立刻到国务院来。” 刘局长赶紧把张奎山找来,两人驱车就赶往国务院,路上刘局长才把事情告诉了张奎山,张奎山立时傻了。 “这,这,小楚胆可真大!” “我原来就听说这小楚胆大,”刘局长追悔莫及:“燕京市委就在说,这小楚有本事,可也胆大,胆大包天!我以为,唉,大意了!大意了!” 两人一路长吁短叹的进了新华门。 国务院,不但几个副总理都在,还有政治局的常委们也在。 “说说看,唐山要发生地震,你们掌握了多少情况?” 压根没给刘局长他们时间,总理开口便问。 刘局长在路上就想好:“最近唐山地区出现很多地质异常,有人说有大地震,也有人说不会,局里的意见分歧很大,所以,这次在唐山召开地震分析会,由于察副局长,...” “别说这些,就说你们有多大把握?”年轻的王洪文不耐烦的打断他,径直问道。 刘局长迟疑了,在座的领导们立刻明白,叶剑英不慌不忙的问道:“有多少说多少。” “这个,具体情况,我还不清楚,不过,梅时容和王成明都在唐山,特别是梅时容同志,她长期从事地震研究,是我国地震预报的权威。” 这时张奎山插话道:“六十年代,李四光同志便认为迁安滦县地区,是我国地震带,有发生大地震的可能,在六十年代,迁安滦县地区是我们的重点监测地区,这一带,有发生大地震的可能。” 李副总理这时插话问道:“他们在唐山汇报说,快的话三天,慢的话,半个月,地震就要发生。” 刘局长心里叫苦,大骂楚明秋,可现在他还不得不替他圆上。 吴副总理面无表情:“既然他们报了地震,说明,他们在唐山取得了一致,我们都不懂地质,更不懂地震,我的意见是,尊重他们的判断。” 华国锋看看叶剑英,又看看张春桥和李副总理,几个人都点点头。 “好,既然他们报了地震,那唐山就这样,现在,燕京和天津要不要报?” 这是个重大问题,整个燕京和天津,那就是几千万人的问题,就算从楼房里撤出来,也不是一天就能办到的。 其次,燕京还有火车飞机,还有燕钢这样的大型企业,还有驻军,各个驻华使馆,等等,这些都要通知处理。 最后,这还有个国际观瞻问题,这要预报准了,那就是大露脸的事,可要没准呢?那就成了大笑话! 海城地震,中国预报准,但国际上并不认可,认为不过是撞上了大运,龙陵地震,中国没宣传,可若唐山地震再要准了,那说明,中国已经掌握了一套地震预报方法,这个就有了大价值。 会议室内,烟雾萦绕,整个政治局和国务院,还有中央军委的主要负责人都在。 沉默了足足一根烟的功夫,张春桥才首先开口打破:“我的意见是,燕京天津,市区暂时不动,但周边的区县,要通知。” 吴副总理想了想,点头:“春桥同志的建议,很合适,燕京毕竟是首都,不能长期停工。” 这两人都顾虑到燕京的特殊地位,唐山那样全地区停摆,工厂停工,商店停业,汽车停车,这样的情况,在燕京几乎是不可能的! 叶剑英略微思索便点头:“这样好,这样好,另外,唐山驻军,还有承德驻军,都要通知,另外,还要准备抗震救灾,要调集物资。” 华国锋随即赞同道:“叶帅说得对,如果是七级以上的地震,那,唐山就没了,对这点,我们要充分估计到。” 所有人都沉重的点点头,华国锋抬头看着刘书记,说道:“你先回去,保持电话畅通,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 “是。”刘局长在心里长出口气,这一关算过了。 出了新华门,刘局长看着越来越黑的天空,忽然狠狠的骂了句:“他妈的!” 张奎山也同样深深叹口气:“这个小楚,等他回来,要好好批评下。” “我的意见是,他不适合在地震局工作,等他回来,我们向上级报告,请求把他调离地震局吧。” “闯了这么大的祸,他也没脸在地震局呆下去了吧。”张奎山冷冷的说道。 两人对楚明秋非常不满,事先都不与局里商量,搞得局里这样被动。 楚明秋其实就是要先斩后奏,他很清楚,如果事先与局里商议,刘局长和张奎山肯定不会同意。 中央向天津内蒙辽宁等周边省市发出紧急通知,几乎整个华北都动起来了。 这些情况,楚明秋在事后才知道,把他吓了一跳,这下他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前世唐山在有明显迹象的情况下,还是漏报了。 此刻的他却比较悠闲,他发出地震警报后,便很无耻的开始偷奸耍滑,偷摸着给家里打了电话,告诉家里要防震,晚上不要住进房间,在百草园搭建防震棚,等等,然后便借口要布置地震观察仪器,向唐山市委要了两台车,一台卡车,一台吉普车,把仪器和人拉到各个观测点。 梅时容倒是很尽责,也许并不相信唐山真有地震,她没有去监测点,而是留在了指挥部,协助指挥部指挥防震。 省委的指示比中央要快,省委决定组建防震救灾指挥部,同时由省委副书记马立率领一个工作组到唐山指导。 晚上七点,中央的指示也到了,中央肯定了省委的指示,决定成立防震救灾小组,由地位书记刘书记担任总指挥,地委副书记和唐山市委徐书记等人都是小组成员,中央指示他们要尽力保持通讯畅通。 晚上八点,当地驻军前来联系,随即搭建起专用通讯线路。 同时,梅时容接到刘局长的电话,刘局长在电话里问她事情的经过,她很无奈的作了简单解释,明确表示,自己不赞成楚明秋的决定,这很可能是次误报。 她的回答让刘局长本就惶恐的心更加惶恐了。 张奎山在边上告诉刘局长,现在没有其他办法了,中央已经决定了,他们就只能执行,哪怕现在楚明秋就是个王八蛋,现在也只能将错就错。 于是刘局长在电话里告诉她中央的决定,现在不管什么,要抓住这次机会,做好地震观测工作,积累经验,总结教训。 楚明秋将最后几个人送到吕家陀煤矿监测站后,便返回,沿途经过的所有村庄小镇,全都鸡飞狗跳,公社领导在高音喇叭上声嘶力竭,无数人拥挤在小广场上,小孩子们高兴得很,四下乱窜,要不是他小心,几次差点撞到人。 这个情景让他很满意,也让他感觉到,太祖建立得这套行政体系,效率一直都挺高。 回到指挥部时,已经十点多了,他跳下车,操场上已经搭建起数个帐篷,几个警察在操场四周值班,指挥部的帐篷只占用了操场的一半,另外一半被家属们占据,人人都在夜风中疑虑不安。 楚明秋看到梅时容在角落与唐中际刘战五闲聊,他略微想想便迈步朝她走去,刚走几步,忽然眼前亮起一条蓝光,他赶紧抬头,天边忽然出现一条蓝色光带,这条光带在天空持续了十几秒时间,然后就消失不见。 什么玩意,他没往心里去,转过身来,却看见梅时容正呆呆的看着那光带消失的方向。 他走过去,刚要开口,就听见梅时容喃喃自语:“地光,这是地光,是地光!要地震!要地震了!” “老梅,怎么啦?”楚明秋疑惑不解的看着她,不明白她要作什么。 梅时容看到他,立刻抓着他的手臂,疯狂叫道:“这是地光,地光!要地震了!要地震了!” “老梅!梅时容同志!”楚明秋略微有些尴尬,立刻大声叫道,边上的刘战五和唐中际也回过神来,两人惊讶的看着她。 梅时容回过神来,她放开楚明秋,顾不得其他,大声叫道:“这是地光,每次地震前,都有这种现象出现,海城,和林格尔,龙陵,我们都记录到这种地光出现过,每次地光出现,快的话,一个小时,慢的话十个小时,楚书记,您是对的!唐山要地震! 刘战五同志,马上回中心台,力争把这段时间的数据记录下来,我去向指挥部和局里汇报。” 梅时容说完便急匆匆的向指挥部跑去,楚明秋跟在她身后,也向指挥部快步走去。 刘战五也看到了地光,他和梅时容是不相信唐山会发生地震的,所以,只是被动的接受指挥部的命令,也还有闲情在这聊天,此刻看到地光,他这下也着急了,都没和唐中际道别,便急匆匆走了。 “ 地 光 出 现 了 ! ” 梅时容跨进指挥部帐篷便大声宣布,刘书记和徐书记茫然不解的看着她。 “地光出现了,唐山,唐山,”梅时容跑得太快,略微有些气喘,稍稍平静下,才大声说道:“地光是地震前出现的一种现象,刚才,就在刚才,我看到了地光,一抹蓝光,这表明,快的一两个小时,慢的话十个小时,这个地区就会发生地震!” “刚才?什么时候?”刘书记精神一振,在下午的会上,他们被楚明秋架上去了,可来自各方面的质疑,特别是省委和中央的质疑,他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哪怕有楚明秋作保担责,他依旧感到压力巨大,可此刻连反对的梅时容都转变了态度,而且比楚明秋更急迫,三五个小时内就要有地震,这无疑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 “就在刚才,”梅时容说道,没有注意到,楚明秋已经进来了,她急促的说道:“刚才那条蓝色光带,就是地震的前兆,我们这行的术语叫地光,至于它的成因,到现在也解释不清,不过,这种地光出现,就代表地震会发生,而且会很快,就在三五个小时内。” “老梅,你确定那是地光?”楚明秋在身后问道。 梅时容转身看着他,很坚定的点头:“我确定,那肯定是地光,蓝色,带状,我从事地震研究十几年了,我可以肯定那就是地光,楚书记,刘书记,徐书记,地光出现了,那就说明,地震就在眼前,就在今天晚上!” 楚明秋长出口气,好像放下千斤重担似的,对刘书记说:“我沿途看了看,各地都动员起来了,所有人都撤出楼房了,开滦煤矿怎么样?” 开滦煤矿是中国最早的煤矿之一,是国家煤炭基地之一,整个煤矿,职工加家属,有十几万人之多。 “已经通知了,地委副书记华景瑞已经赶过去了,刚才接到他的电话,开滦煤矿已经停工,所有人正组织撤离。” 刘书记说着叹口气,其实企业好说,现在企业就像一个大家庭,厂里喇叭一叫,所有人就都知道了,而且开滦煤矿的重要性,是在第一批通知的名单上。 真正需要担心的是农村,农村住宿分散,大部分村子没电话,有部分甚至连电灯都没有,需要公社领导挨个村子去通知,这么短时间里,也不知道能不能通知到。 还有下面的区县,电话每半个小时通一次,零点以前,必须全部撤完。 这是指挥部的规定! 刘书记他们开始还没这么着急,想着还有时间,可现在梅时容这样一说,他们也开始着急起来。 梅时容给局里打了电话,放下电话后对刘书记说:“现在时间紧迫,动员工作还要抓紧,必须赶在零点前,不,十一点以前,所有人都要撤到安全地带。” 刘书记什么话都没说,抓起电话便挨个通知。 “开滦彭书记吗,你们那情况怎么样了,群众已经撤出来了,好!动作还要快,时间,时间提前了,不是零点,是十一点以前,地震局的同志说,十一点为最后时间!” 徐书记也在给下面的区县打电话,语气十分严厉,催促他们抓紧撤离。 时间一步一步离开,时间也一步步紧迫,中央和省委再度来电话询问。 地震还没到,有些急躁的群众开始骂娘了,倒底有没有地震,虽然是夏天,可这外面还是没家里舒服,特别是老人,等了半宿,这地震还没影。 不过,倒底是夏天,而且还是没空调,大多数家庭还没风扇的时代,唐山离海近,晚上凉风习习的,睡在外面,还挺舒服。 工作人员竭力安抚,各级干部全数出动,这是市委死命令,所有党员干部都必须出来,楚明秋还出了个狠的,每个人划分一段,这一段的居民由他负责。 慢慢的,人倒底扛不住疲劳,闹腾一阵后,还是安稳的睡下了。 天边再度划过一道蓝光,大地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打牌下棋的人还没来得及惊呼..... 天地晃动,人仰马翻! 已经紧张忙碌了大半夜,指挥部大部分人都在打盹,刘书记和徐书记还在打电话,他们就感到天旋地转,不由自主的抓紧桌子。 十几秒之后,就听见有人大叫:“地震了!地震了!” 刘书记抓起电话,电话里寂静无声,连一点杂音都没有,他扔下电话,就往帐篷外跑,没走几步,又是一阵剧烈晃动,两脚就像踩在棉花上似的,一下就摔在地上。 楚明秋没有进帐篷,他还记得是三点多,具体多多少,他不记得了,可三点多没错,所以,他就一直呆在帐篷外,离楼房远远的。 地震发生时,他也摔倒在地上,不过,当时他是盘膝而坐,顺势摔在地上。 地震过去了,就那么两三分钟,等回过神来,定睛看去,路灯全灭,四周黑糊糊的看不清。 “有人受伤吗!”黑暗里有人在大声问道,随即有人划燃火柴,在微弱的灯光中,有人还在大叫:“有人受伤吗!有人受伤吗!” 没有回答,就听见轰隆一声,尘埃爆起,遮挡住天地,过了会,月光洒下,眼前的情景让众人目瞪口呆。 地委大楼已经垮了,旁边的支左楼也垮了,这支左楼其实是宿舍楼,条件比较好,地委的领导和家属大部分都住在这里,比如刘书记,他就住在这,来探亲的老婆孩子也都住在这,楚明秋让他把老婆孩子送走,但他没有,现在他老婆孩子都在防震棚里。 刘书记从地上爬起来,三两步就跑进旁边的武装部帐篷,这里有电台与燕京保持联络。 “老王,立刻联系燕京,唐山发生大地震,震级还在测量中,小楚,梅主任,震级多少?” 军人们立刻忙碌起来,燕京,燕京,呼叫不断。 楚明秋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倒塌的楼房发呆,这就是大自然的威力! 梅时容自从看到地光后,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精神头十足,四下忙碌,地震发生时,她也没睡觉,正在帐篷里忙着。 她从地上爬起来就扑到仪器上,就看到指针还在不断来回震动。 “不要靠近楼房,”她转身就冲出帐篷,到了外面就大声叫起来:“不要靠近楼房,小心余震!还由余震!” 徐书记也跑出楼房,看到有人向支左楼跑去,他赶紧冲过去,拦住那些人。 “同志们!同志们!还有余震!还有余震!大家不要靠近!不要靠近!” 楚明秋找到刘书记:“赶紧发电!不是准备了发电机的吗!赶紧发电!” “对,对!赶紧发电!发电!” 没有多久,马达轰鸣,灯光亮起来,惶恐不安的人群慢慢平静下来。 --------- 吴副总理还在办公室内,他的心情十分复杂,把楚明秋调到地震局,本来就是过渡一下,可楚明秋想做事,他想着这是个闲不住的人,就让他做事,同时也解决下地震局内部的派性问题,可他万万没想到,楚明秋居然闹出这么大一出事来。 最初,他是将信将疑,可慢慢的,从地震局传来消息,特别是十点左右传来的消息,唐山已经出现地光,地震说不定就在今晚发生。 三点多,房子一阵摇晃,他用力抓着桌子才没勉强保持平稳,房子咯吱咯吱直响。 “副总理!副总理!” 刚刚平静下来,就听见纪思平焦急的叫声,门被推开了,纪思平和几个秘书警卫冲进来。 “我没事!是不是唐山!” “不知道,还不知道。”纪思平赶紧扶着吴副总理起来,吴副总理起身说道:“马上和地震局联系。” “是。”纪思平抓起电话就打到地震局。 地震局内,刘局长和张副局长也是彻夜未眠,两人都守在办公室内,梅时容的报告给两人打了强心剂,可心底下,还是揣揣不安,地震来时,两人不是惊慌,而是狂喜!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他们也如实相告,现在还不清楚是不是唐山发生地震了,与唐山的联系中断了。 随即刘局长奉命赶往国务院,等他赶到时,国务院的主要领导都在。 情况却已经清楚了,是唐山,军委那条线传来消息,三点多,唐山发生大地震,初步估计在七点五级到八级之间,甚至可能超过八级。 “老吴,燕京的情况怎么样?”华国锋问道。 吴副总理摇头:“还不清楚,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邀天之幸,”叶剑英叹息道,看着刘局长说:“这次要给你们地震局记一功!” “是啊,是大功!”王副总理呵呵笑道:“这可是几十万人啊!如果是八级地震,唐山就完了,深更半夜的,非得死上十万人不可。” 一个秘书进来汇报,唐山方面报告,目前正在统计伤亡,不过,由于通讯困难,还在夜里,统计数字很困难,估计要明天才能有比较详细得数字。 “问问他们,那个开滦总务处的大楼还在不在?”吴副总理问道,解放前,他长期在冀东地区工作,到过唐山多次,知道这栋大楼,这是英国人建的,墙壁就有一米多厚,如果唐山还有什么建筑能保留下来,那么必定有这栋楼。 没一会,秘书又进来报告,那栋楼已经垮了。 会议室内陷入沉默,半响,吴副总理才喃喃说道:“唐山,没了。” 华国锋想了想说:“这样吧,从中央派人去,作抗震指挥。” “对,不能只靠唐山和河北的同志,中央应该派人去,实地看看。”叶剑英点头赞成。 “那我去吧。”吴副总理说道。 “你后天有外事活动,要陪同卡马去上海,这临时换人不好。”华国锋摇头说,邓小平被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后,外交就归总理负责,不过,总理的事情很多,有些工作便分派给其他几个副总理,博茨瓦纳总统卡玛正在燕京访问,预定后天去上海,吴副总理是中方陪同人员。 “这样吧,我去。”王副总理拍腿起身说道。 “叶帅,您的意思呢?”华国锋转头问叶剑英。 叶剑英想了下点头说:“我看行,王黑子,你再选几个,去了之后,尽快把损失统计出来,另外,需要多少救灾物资,尽快报到中央。” “好。”王副总理点头。 李副总理插话道:“河北省委呢,刘子厚也别闲着。” “这点你放心,河北省委马立同志昨晚就出发了,现在还在路上,估计明天就能到唐山。”张春桥不动声色的说道。 “军队,”叶剑英严肃的说:“军队要加强战备,救灾,不能抽调内蒙黑龙江和吉林的部队,要警惕苏联趁火打劫。” “叶帅说得好,部队从河北河南山东抽调,还有,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还有唐山就算作了准备,估计还是有没撤的,人员伤亡应该也有,医疗队也要派。” 于是很快商议出几条救灾措施,李副总理拍板决定,先准备十亿救灾资金,粮食先调去十万吨。 最后,张春桥提出一个问题:“这宣传怎么定调子?” 众人一下就沉默了,按说这是个很大的成绩,怎么也要好好宣传下,可现在,唐山情况不明...... “这么大的地震,估计国外早就知道,我看这样,让新华社发个通讯,就说唐山地区发生七级以上地震,具体情况正在探查中。”李副总理提议道。 吴副总理摇头:“成功预报唐山地震,这是我们社会主义事业的一个巨大胜利,我的意见是再等等,等唐山统计了伤亡数字后再发通讯。” 李副总理摇头:“恐怕等不了,我看这样,就说地震局在昨天发布了地震警报,唐山从昨天下午四点开始执行撤退方案,现在唐山地区通讯有部分恢复,具体损失,要等明天才能知道。” “好,就这样,”华国锋当机立断点头同意,他的权威不大,不管是张春桥王洪文这些中央文革小组的人,还是叶帅李副总理这样的老将,他都压不住,只能依靠一派。 “我去游泳池,向主席汇报。”华国锋起身,众人起身相送。 ------------------- 美国,遥远东方发生的事,并没有打断民众的欢乐生活,晚间新闻时,主持人才报道,根据美国国家地质调查局宣称,北纬 39.6 度,东经 118.1 度,在中国天津附近,发生 8. 级地震,天津遭受重创! 日本长野地震台观察到,燕京东北发生里氏 8.1 级地震。 美国夏威夷地震台宣布,中国发生7.5 级地震,震中在燕京附近。 香港英国皇家天文台宣布,中国发生里氏 8 级地震,震中在天津,燕京受到重创! 苏联宣布,远东地震局宣布,接收到强烈地震波信号,中国燕京附近发生 8.1级地震。 ........ 嗅觉灵敏的新闻界顿时兴奋起来,燕京附近,中国人口最稠密地区的之一,燕京也是中国的政治和经济中心,在这个地区发生地震,还是如此强烈的地震,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劳拉昨晚是被震醒的,发现是地震后,她也没慌,赶紧穿上衣服,跑到楼下。 她下楼时,外面已经有很多人了,她很快找到同住在新桥饭店的同行,现在这些西方记者不能在中国租房,只能住在饭店,而涉外饭店就两个,长城饭店和新桥饭店。 这时在燕京的外国记者并不多,只有二十多人,新桥饭店就住了十几个。 他们熟门熟路的聚在一起,互相问起倒底时那发生了地震,劳拉多了个心眼,找到服务员询问,服务员表示也不知道。 劳拉悄悄塞给服务员十块美金,向他借了辆自行车,悄悄出去了。 BBC 的记者杰克看到了,立刻有样学样,他比劳拉还机灵,早就买了自行车,他也赶紧骑车出去了。 劳拉也没走远,街道上,胡同里,到处都是人,议论不绝于耳。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传来,随后,高音喇叭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中央通报,中央通报,唐山地区发生七级以上大地震,燕京地区有明显震感,燕京转入防震状态,所有人不要进入房屋,立刻在空旷地区搭建防震棚。” 通知在寂静的黑夜里传得很远,劳拉很快发现,乱哄哄的人群慢慢平静下来,不一会,街道干部过来,挨家挨户通知,要防止余震,或者还有更大的地震,大家暂时不要进屋,就在外面搭建防震棚。 两个带着红袖章的中年妇女拦住了劳拉,劳拉解释自己是新闻记者,拿出自己的记者证,中年妇女明显怀疑她,这时一个警察过来,看了她的记者证后,告诉中年妇女,这是记者,没事,随后又告诉劳拉,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要乱走。 天色渐明,劳拉转悠几个小时,回到饭店时,服务员告诉她,有长途电话找她。 她赶紧回房间,到楼层时,服务员告诉她,这几天可能要住防震棚,有什么事,赶紧办,指不定那个时候,地震又来了。 劳拉答应着进屋,把电话打到香港,燕京记者站只有她一个人,受亚洲新闻站管辖,站长在电话里向她了解地震的事,劳拉把掌握的情况告诉了他。 “劳拉,你要争取去震中看看,刚才,就在刚才,中国政府宣布,在昨天下午三点还是四点,中国地震局就发出了地震预报,唐山的人员伤亡并不大。” 劳拉大为惊讶,她在燕京,压根就不知道这事,中国居然宣布在震前就发布了地震警报,也就是说,他们已经预报了这次地震! 这太不可思议了! 劳拉不懂地质,可也知道,地震预报是世界性难题,别说中国了,美国苏联都没解决这个问题,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难不成,这是个假新闻! 劳拉直觉觉着,这里面有问题。 放下电话,拿了几件衣服,还有打字机,装在箱子里,提着就下楼了。 饭店外面已经搭起帐篷,她留意了下,这些帐篷都是军用帐篷,应该是从军队调拨过来的。 帐篷比较紧,三人一个,饭店方面很贴心,和她住在一起的也是两个外国女记者,一个是法新社记者玛德莱娜,还有一个比利时的泰勒。 劳拉进去时,两人正在谈地震预报的事。 “劳拉,你知道吗?他们宣布说,昨天,他们就发出了地震警报,唐山,昨天就开始组织撤离,这是真的假的?” 劳拉将东西放下,看看床位,有两张已经明显有人了,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在那张空床上。 “我听说了,”劳拉有些疲惫的说,转悠几个小时,她还真有点累了:“你们说这事是真的吗?” “这可能是宣传,”玛德莱娜随口说道:“我很想去唐山看看,也不知道能不能去。” 外国记者最痛恨的便是这点,他们不管要去那采访,都要向官方申请。 “杰克他们准备申请去唐山采访,我签字了,你去吗?”泰勒说道。 劳拉精神一振,赶紧问道:“当然!在哪?” “这边过去,第三个帐篷。” 劳拉赶紧去找汉克,杰克正在统计愿去唐山的记者,结果自然是都愿意去。 劳拉来得正好,杰克正准备去中宣部,便拉着劳拉一块去,劳拉觉着回去也写不出东西来,能把唐山申请下来,说不定还有意外发现,于是欣然答应。 同去的另外还有五个记者,七人一块骑车到中宣部,中宣部大楼外也同样搭起了防震棚,门口的警卫看了他们的证件后,打了个电话才放他们进去。 找到外事科,递上他们的采访申请,科长笑容满面,很官腔的表示,会向领导报告。 看着这张很虚伪的笑容,劳拉再度涌起把他打个稀烂,再踏上一只脚的感觉。 杰克马上追问:“什么时候能得到回答?” 科长迟疑下,劳拉上前一步:“先生,我们希望尽快去唐山,贵国政府宣称在昨天下午,贵国地震局发出地震预报,唐山地区从昨天下午开始疏散,据我所知,地震预报是世界性难题,贵国是怎么知道唐山会发生地震的?我想,全世界都在等待 答案。” 科长知道得也不多,他只好去向上级报告,七人也不肯走,就在那等着。 但现在唐山的事,已经不是中宣部部长可以决定的,中央成立了抗震救灾领导小组,总理华国锋亲自担任组长,副组长便是几个副总理和军委的副主席叶剑英。 外国记者要去唐山的消息传到中央,华国锋已经从游泳池回来,带回了主席的指示,全力救灾。 “这些外国记者,”华国锋嘀咕了句,抬头看着吴副总理和张副总理:“老吴,老张,您们的意思呢?” 吴副总理神情轻松,十点左右的时候,唐山传来比较详细的报告,伤亡很低,唐山市区死亡六人,这六人还是不听通告,悄悄跑回家里,结果就悲剧了,负伤的有三十多人,多数是轻伤,重伤的只有两人,但下面区县,特别是农村的统计还需要时间。 “唐山全城被毁,目光所及,没有一栋完好的房屋,群众的情绪复杂,一方面庆幸,另一方面是担忧。” 这段话又让中央高层忍不住叹息,全城被毁,目光看到的地方,没有一栋完好的房屋,这已经完全可以想象,惨烈到什么样。 “地震局这次立功了,至少救了十万人。”吴副总理长舒口气:“人活着,就好。” “是啊,”李副总理也点点头,想想三点多的地震,所有人都在熟睡中,要不是撤离,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我看这样,就让这些外国记者去,”李副总理说道:“现在外国的新闻媒体都不相信,那就让他们自己人去看看。” 吴副总理迟疑下:“好是好,可现在还又余震,这万一....” “我看没什么,他们自己也清楚,”叶剑英不以为然:“让中宣部派人陪他们一块去,不过,事先要说清楚,不许去危险地段。” “好,叶帅说得对,这些就交给中宣部去办。”华国锋立刻赞同,他非常尊敬叶剑英,凡是叶剑英提出的建议,他基本都接受。 于是,劳拉他们在等了三个小时后,接到通知,可以去唐山,愿意去的,立刻来中宣部集合,下午一点出发。 下午一点,这倒不是敷衍他们,而是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基本上是吃过午饭就走。 唐山地震,这是目前中国最大的事,北方边境上,军队高度警戒,河南河北山东等地抽调的十万大军正日夜兼程的赶往唐山。 楚明秋却感觉比较闲,他帮指挥部起草了一份安民告示性质的文稿,刘书记看过后,一字不改,直接让在全市广播。 而后,他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现在,不但地震局,包括唐山地市两级领导,对他都十分尊敬,刘局长称他为唐山的恩人,这把他吓了一跳,坚决推辞,把这个荣誉推到所有群测点的工作人员身上。 上午九点,河北省委副书记马立带着工作小组赶到唐山,还没到唐山,马立的心便凉了。 公路被撕裂了,铁轨被扭曲了,房屋,看到的房屋大部分倒塌,离唐山越近,倒塌的房屋越多,到了唐山郊区,就没看到一栋完好的房屋。 给中央的电报便是马立起草的,全城被毁,房屋全倒,便是他说的。 十点半,王副总理带着中央救灾小组赶到,这时,离得近的军队也已经赶到,正在清理废墟。 王副总理下车的第一句话便问伤亡,这时,唐山市区和近郊的伤亡已经报上来了,比最初向中央上报的数字又增加,主要是不听不信,偷偷跑回家里睡觉的。 “还好,这么大的地震,只死了五十多个,还好,地震局立功了,刘永同志,需要中央作什么?” 刘书记轻轻叹口气:“虽然死伤人数不多,可唐山没了,群众的情绪不高,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很多,现在急需帐篷,还有粮食,蔬菜,肉类,您看这天阴得,马上要下雨了,还有余震,群众连躲雨得地方都没有。” 王副总理点头:“是啊,困难很多,不过,有中央的支持,毛主席的领导,什么困难都能闯过去!” 转头看着马立,问道:“马立同志,河北省委有什么支持?” 马立立刻答道:“唐山的情况,我已经向省委汇报了,省委决定,先给唐山调拨一百万公斤粮食,省财政先拿出一亿元,支持唐山重建,从全省各地紧急征调帐篷,有多少征调多少,全省上下,支持唐山重建。” 王副总理点头:“好,这样好,中央绝不会坐视不管,中央已经决定,先从财政上拨五亿,粮食,你们要多少,给多少,先调五百万公斤,其他的,什么都有,中央都考虑到了。” 刘书记马上吩咐:“马上把中央的决定通报全体人民,有毛主席和中央的领导,我们一定能战胜所有困难!” 王副总理抬头看着四周围过来的群众,刘书记赶紧说:“王副总理,给群众说两句吧。” 王副总理点头,刘书记递给他一个扩音器,他站在一块倒下的石头上,对四周围过来的群众说道: “同志们!我是王震!毛主席和党中央派我来看望大家!” 现场响起热烈掌声,有人领头高呼:“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岁!” “感谢党中央!” “感谢党中央!” “唐山受了大灾!”王副总理大声说道:“这是个不幸事件,但,人活着!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只要人活着,唐山,毁了,咱们可以重建!” 他掷地有声的大声说道:“重建唐山,就从今天开始!” “重建唐山!” “重建唐山!” 口号山呼海啸,王副总理很满意的点头,他的讲话很有军人风格,铿锵有力,果断坚决,群众本就惶恐不安,此刻变得信心十足。 ....... 这老家伙就是老家伙,老百姓就是信任这样的老家伙。 楚明秋站在人群中,不得不佩服,看看人家,这大半天,他也在忙活,可就不知道忙活些什么,帮刘书记起草了份安民告示,刘书记看过后,一个字都没改就交给播音员,同时让人贴得满大街都是,楚明秋觉着自己写得挺好,充满鼓动性,可群众改疑惑的还是疑惑,改不安的还是不安。 回到指挥部,刘局长先王副总理汇报了目前掌握的情况,以及指挥部作出的决定。 王副总理听后很满意,起身看看四周,出来帐篷,看到四周的人都在吃饭,才醒悟已经到吃饭时间了。 饭菜很简单,主食馒头,菜就一个,大白菜。 王副总理让秘书给他也拿了一份,和群众一样坐在废墟上吃。 梅时容很兴奋也很疲倦,从昨晚到现在,她几乎一分钟都没休息,她也坐在边上吃饭,边吃边与分析室的同事说工作。 楚明秋显得有些无聊,有一口没一口的,他不但心家里,昨天打过电话了,家里应该没事,吃过饭后,他打算找个地方睡一觉。 地震已经发生了,救灾这样的事,自然有地方上的同志负责,而他又不懂地质地震,这方面,梅时容比他强上十倍,所以,他觉着这里没他什么事了,他成多余的了。             第一节救灾,其实是技术活    午饭后,王副总理在刘书记陪同下巡 视了唐山市区,越走心情是越沉重,整个 唐山己经全部损毁,唐山火车站也同样被 摧毁,火车站已经倒塌,各种设施全部背 毁,铁轨扭曲,已经全部不能用。    下午三点,天上飘起雨丝,很多群众 就这样坐在雨地里,这让他非常焦虑。    回到指挥部,他立刻给中央起草电报, 要求尽快提供足够的帐篷。    “目前,唐山地区人员伤亡不大,不 过,由于地震破坏,物资短缺严重    刘书记列出了兰十多种物资,王副总 理全部采纳,急电中央迅速调拨。    没有多久,中央回电,已经从战备物 资种抽调五万顶帐篷,剩下不足的,除了 从其他地方抽调,同时天津燕京的工厂正! 全力赶工。    王副总理叹口气:“看来靠中央是不 购,你们还有什么办法? ”    刘书记毫不迟疑的说:“先发动群众 自救,搭建简易防震棚,预防后续余震, 同时,也让群众有个安全的   话还没说完,梅时容闯进来报告:“王 副总理,刘书记,根据测算,今天晚上八 点左右,可能有余震,震级为5. 6到6. 5 级,另外,昨晚地震的烈度测算出来了, 是7. 9级。”   刘书记立刻下令,向全地区通报,这 是一次较大的余震。   “再次重申,不许进入楼房或可能发 生塌方的范围!要强调这点!”   王副总理很满意的点头,他看着梅时 容说:“你是梅时容同志,好,你们地震 局这次干得好,及时报警,挽救了重大损 失,我代表党和国家,感谢你们!”   王副总理热情的握住梅时容的手,梅 时容有些惭愧:“王副总理,惭愧,这个, 不是我的功劳,我,其实,我是犯了错误 的,这次唐山能及时预报,是楚明秋同志 和广大基层监测点的同志们的功劳,特别 是楚明秋同志,是他的坚持,才挽救了唐 山数十万群众的生命。”   “楚明秋? ”王副总理扭头问刘书记: “他在哪? ”   刘书记连忙让人去叫楚明秋,楚明秋 赶紧过来,王副总理看到他,忍不住笑了: “还真的是你,你不是在高科园吗!怎么 到地震局了? ”   楚明秋握着王副总理的手,苦笑着叹 口气:“这不是到地震局避难吗,有人举 报说,在四五事件中,我故意放走了天安 门的暴徒,谢书记本来想把我弄去秦城住 几年,吴副总理保了我,不过,高科园待 不下去了,到地震局避祸,没想到赶上这 事。"   王副总理忍不住哈哈大笑:“老吴这 个调动好,这一调就救了几十万唐山人民, 你可知道,现在你们地震局的人在唐山的 威望可至高无上,你们地震局的人说话比 我都管用!”   这话很实在,如果说昨晚,唐山人对 是不是有地震,还将信将疑,有不少人对 地震局一肚子牢骚,可在地震发生后,地 震局的声望直接涨停板,可以这样说,打 着地震局的牌子,到那吃饭都不要钱,有 什么需要,只要说声我是地震局的,老百 姓是有求必应。   唐山没了,但人活着,人民是能分清 是非好歹的,他们以最朴素的感情来感激 为他们作出贡献的人。    "党中央,唐山人民,感谢你!”王 副总理紧紧握住他的手。   楚明秋很惶恐,这可不是该享受的时 候,他赶紧说:“这不是我的功劳,是梅 时容同志,王成明同志,还有大批从事基 层地震监测的同志,是他们的功劳,没有 他们认真细致的工作,给我八个胆,我也 不敢发警报。”   梅时容很意外,刘书记却很理解的笑 7,插话道:“小楚同志,你也别谦虚了, 梅时容同志王成明同志,他们的功劳当然 有,不过,没有你一锤定音,我们唐山, 这次死的人,恐怕,王副总理,您看那, 那是支左楼,我们地委大部分干部和家属, 都住在这栋楼里,如果没有地震局同志及 时发出警报,我们这些人,...”   刘书记深深叹口气,这是幸运的,支 左楼已经塌了,如果不是及时撤离,几乎 整个地委常委都会被埋在下面。   “在唐山发出警报,是需要勇气的,” 王副总理点头赞赏的看着楚明秋:“你恐 怕不知道,你这警报发到燕京,整个政治 局都惊呆了,地震局的那个刘,对也姓刘 的局长,我看他都吓傻了,在国务院里支 支吾吾的说不清楚,以前,吴副总理说你 胆大,我还不以为然,现在看来,你胆是 真大,我说你那来这么大胆子。”   楚明秋低头,抬头笑了下说:“我是 党员。"   王副总理微怔,随即收敛笑容,严肃 的点头,大声说道:“说得好!我们现在 有些人,做事首先想的是,会不会有责任, 生怕担上了责任,可偏偏忘记了,自己是 党员,是干部,害怕担责任,干嘛入党, 干嘛当干部!刘永同志,你们要记住,那 种怕担责任,忘记群众的人,这样的人, 决不能用。” “对,王副总理的指导,我们一定牢 记,这次救灾,就是考验每个干部,每个 党员的最好机会。”刘书记坚定的说道。    王副总理沉重的点头:“好,不过, 小楚,你是救灾指挥部的顾问,说说看, 现在有什么想法? ”    “想法? ”楚明秋苦笑下:“我就觉 着我是个多余的,现在,观察余震,预报 余震,有梅时容同志,王成明同志,还有 唐山燕京天津的同志,他们每一个都比我 强上十倍;至于救灾,刘书记徐书记,还 有省委的马书记,我给他们提鞋都不够。”    “怎么着,我听那意思,你是想当逃 兵了。”王副总理似笑非笑的说道,刘书 记马书记都忍不住笑了,不但两人看出来 了,连梅时容都看出来了,两人很熟,说 话很随意,其实,他们也就是第二次见面, 只不过楚明秋是那种见面熟,王副总理对 他则是透着喜欢。    “不敢,不敢,领导,我的意思是," 楚明秋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 这人本事不大,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高科园,从无到有,”王副总理扭 头对马立和刘永笑道:“你们可别看他年 青,这小子本事不小,三年前,中央和燕 京市委总共给了四百万,三年下来,他干 出了五十亿,今年的那个二代随身听,在 美国那个啥会上,又订出了三十亿,郁解 放向中央报告,说今年的产值可以达到七 十亿。"    马立和刘永都大为惊讶,四百万投入, 三年产值五十亿,这比开火箭还快!    楚明秋苦笑下:“王副总理,这不是 我的功劳,是中央的,这项目是中央批的, 要不是中央英明,那有我什么事,领导, 您就别寒惭我了,有什么事,您就吩咐吧。”    “我没有什么事,你看这唐山受这么 大的灾,你就没什么好主意? ”王副总理 说道。    楚明秋想了下说:“马书记这唐山毁 T,这是坏事,也是好事,就当经历了一 场大战,毛主席说过,在白纸上作画,更 容易,唐山毁了,就是张白纸,所以,唐 山重建,需要统筹规划,诸位领导,可以 根据唐山的特点,好好规划下。”   王副总理点点头:“这个意思好,我 上中科院去,让那帮秀才来唐山,给唐山 作个好规划。” “唐山是 个好地方,南边有港口,这个港口将来可 以好生利用,铁路四通八达,开滦煤矿, 钢铁产业都有很大发展前景。”   楚明秋觉着唐山这事说不定是件好 事,唐山在新时代的门口重建,这是天大 的机遇。   "我走了一圈,感觉群众的情绪不高, 小楚,有什么办法,把群众的情绪提上 来? ”    “这个要依靠党”    “具体点!”王副总理瞪眼道。   楚明秋下意识的缩缩肩,赶紧说:''要 提高士气,两个办法,一个是体育比赛, 我建议,举行几场篮球比赛;第二个,文 工团啦,战争年代,还让文工团到前线慰 问,现在,中央可以派几个文工团过来, 开滦去一个,市区一个,周边的县,也去 几个,别管什么演出场地,就在露天,演 几场,把群众的情绪调动起来。”    “嗯,这个法子好,好,我这就给中 央报告。”王副总理点头,扭头说道:“看 看,吴副总理说,这小子有时候会偷奸耍 滑,要逼一下才行,看看,这主意不就不 出来了。 马立呵呵笑道:“还是领导有办法。”    "我说小楚,你这同志,有好主意, 尽管提,还怕我们不采纳,不要有顾忌嘛。” 刘永好像在埋怨,其实是为他辩解,好像 楚明秋很担心他们不采纳他的建议。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王副 总理忍不住皱起眉头来,马立扭头喝问: “外面什么事,吵吵闹闹的,想干什么! ” 徐书记赶紧出去,很快又回来了。 “是几个外国记者,他们要进来采访, 公安人员不让他们进来,这就吵闹起来。”    “外国记者?"王副总理皱起眉头: “他们怎么来了?真是乱弹琴!”    楚明秋想了想,试探着说:“是不是 中央有什么想法?让我想想,我们公布了, 我们在昨天下午就预报了唐山地震,这外 国人肯定不相信,他们都不可能办到的事, 我们怎么可能办到,嗯,多半如此,中央 便让他们自己来看,呵呵,这些记者,那 热闹奔那去,这是他们的职业天性,领导 们忙,我去接待他们,您看怎么样? ” 王副总理点头:“成,就这样。” 楚明秋转身就出去了,王副总理马立 刘永都清楚,救灾,肯定还是要依靠政府 行政系统,不可能让地震局来主导。    “梅时容同志,”王副总理又叫住梅 时容:“地震局在前期的工作,干得很好, 中央非常满意,希望你们总结经验,再接 再厉,监控好余震,避免更多得损失。”   “我们一定不辜负党中央的希望,坚 决完成党中央交付的任务。”梅时容的情 绪很高,甚至忘记了,她原来是反对唐山 地震的,亲身经历这样一场大地震,拿到 第一手珍贵数据,这是非常难得的。   楚明秋看到正和警察纠缠不清的外 国记者们,忍不住微微摇头。    “诸位记者,请安静!请安静!” 楚明秋冲记者们举手叫道,记者们渐 渐安静下来,楚明秋才接着说道:“我叫 楚明秋,是救灾指挥部的,你们有什么事, 可以给我说。”    “我们采访救灾指挥部的负责人! ” 一个记者大声说道。    “很遗憾,现在不行,”楚明秋说道: “现在救灾是头等要务,地震刚发生,事 情千头万绪,他们很忙,暂时,抽不出时 间接受各位的采访,等忙过这一段时间后, 他们才有时间接受你们的采访。" “为什么?难道几分钟时间都没有? ” 那个记者不死心,继续追问道。 “先生,对你来说,几分钟时间很短, 可现在接受记者采访不是最要紧的事,最 要紧的是要救助伤亡群众,安排群众的生 活,相信你们也看到了,唐山全毁了,这 几百万受灾群众要安置,这才是最主要的 工作,你们说是吧。” 那个记者无言以对,另一个女记者举 手,楚明秋示意她提问。 “我是法新社玛德莱娜,请问楚先生, 这次地震伤亡多少? ”    “目前,我们还只接到唐山市和周边 近郊的伤亡数字,由于通讯中断,下面各 个县的伤亡数字还没报过来,根据我们目 前的统计,死亡五十三人,受伤的有一百 六十二人,其中,轻伤一百四十七人,重 伤十五人。”    记者们顿时大哗,他们沿途看到,情 况非常惨烈,进入唐山郊区后,就没看到 一栋完整的房屋,加上三点多的地震时间, 才这么点伤亡,简直不可思议。    “我是美联社记者劳拉,”劳拉举手 问道:“根据贵国通报,贵国在昨天下午 发布了地震警报,您能详细说说吗? ”    “对,我国地震局在昨天下午发布了 临震警报,”楚明秋点头:“从昨天下午开 始,唐山地委和市委便着手组织撤离,整 个地区在二十七日二十三点之前,全数撤 出楼房,所以,我们在生命上损失不大。” “那为何还是死亡了五十多人? ” “总有人不相信,等了几个小时,地 震没到,便违反撤离纪律,擅自回到楼房 中,结果,地震来时,来不及撤离.... 楚明秋说到这里,双手摊开,深深的叹口 气。   “据我所知,地震预报是非常困难的, 是个世界性难题,楚先生,贵国是如何做 到的?”杰克举手问道。   “我国对地震的研究已经开展了十多 年,掌握了地震发生前的地质活动特性, 根据这些特性,我们在唐山发生地震前, 发布了地震警报,因而避免了大规模人员 伤亡。”   楚明秋泛泛而谈,记者们显然不满意, 也并没有解决他们的疑惑。    “你能具体说说吗? ”   楚明秋做个鬼脸:“要具体说,说详 细,那得召开个学术会议,女士们,先生 们,我建议你们还是多采访下唐山人民, 他们正经历着煎熬。”   “楚先生,贵国政府对这场灾难,准 备怎么帮助这些灾民? ”   “中央政府已经拨出专用资金,用于 重建唐山,此外,还调拨了一百万公斤粮 食,还有大批部队正赶往唐山,赶来参加 救灾活动。”    “我还是不太相信,贵国提前发布了 地震警报,我在燕京,怎么没听说? ”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很可能是来 不及通知,而且,对了,你住在哪? ”   “新侨饭店。”    “哦,哪就对了,新侨饭店非常坚固, 能够抗击九级地震,你住在哪非常安全。”    那个记者还是疑惑不解,楚明秋不再 理会他,转头对其他人说道:“目前,唐 山余震不断,我希望诸位记者朋友,在唐 山采访期间,注意安全,听从安全警卫人 员的指挥,不要去危险的地方,更不要去 军事禁区。”   “军事禁区在哪? ”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除了军事禁区,我们那都能去吗? 什么人都能采访吗? ”    楚明秋犹豫了,他扭头寻找陪同的中 宣部人员,中宣部陪同过来的是外事组组 长,楚明秋过去问他,对这些记者,上级 有那些规定,组长姓马,看上去三十六七 的样子。    “没有具体规定,就说不要去危险的 地方。”马组长很是为难,这些外国记者 太难管了,过来时,就不断提要求,什么 问题都有。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去指挥部,向王 副总理报告。    “你是怎么想的? ”王副总理问道。    “这些记者,恐怕压根就不相信我们 能准确预报地震,这次来,估计有查证结 果的意思,另外也实地看看,所以,我觉 着可以让他们随便走,随便采访什么人都 可以,犯不着限制他们。”    王副总理皱眉想了想,说道:“你觉 着这样可以? ”    楚明秋笑道:“我觉着没什么大不了, 这些西方记者,在西方搞惯了,信奉一句 话,见官大半级,信奉那套自由主义的报 道观,现在,咱们在地震预报上,取得了 西方没想到的成绩,他们不信,那就让他 们自己去看,这样写出的文章更有说服 力。"    “成,不过,危险的地方不许去,还 有要服从指挥。”王副总理叮嘱道。   “行,不过,我还要几个人。”    “呵呵,这就开条件了,说吧,要什 么人? ”    “这是一场宣传战,咱们得把咱们社 会主义得优越性给宣传出去,”楚明秋笑 道:“我打算将他们分成几个组,每个组 要一名精通外语的同志陪同,一方面,给 他们作翻译,另一方面,还是得盯着他们, 这些记者没人管着,恐怕那都敢去。”    “那好,这事就交给你办,你要几个 人?”王副总理很爽快,没再废话,立刻 作出决断。    楚明秋发现,这些老家伙有个特点, 决断力很强,情况稍微清楚点,便立刻作 出决断。    楚明秋想了下:“四五个人吧,我看 来了二十多个,分成四五个小组,每个组 一个人,宣传部外事组来了三个人,两个 懂外语,剩下一个不懂,我们这边加上我, 至少还要三个人。”   “你们能行吗? ”王副总理扭头问刘 永。   刘永略微想想便说:“三个没有问题。” 楚明秋心里忍不住叹息,这么大个唐 山,外语人才也就三个,天老爷!这样下 去怎么得了。   很快,两男一女便被叫到指挥部,刘 书记没作任何吩咐,就告诉他们听楚明秋 的安排。   楚明秋把工作告诉了他们,三人松口 气,楚明秋问他们家里的情况,三人都说 没有问题,家里已经安顿好了。   这三人,韦海华和张进红是地委外事 组的,黄纬来自唐山师专,原来是燕京行 政学院的外语教师,在五七年被打成右派, 被发配到冀东,后来唐山师专差外语老师, 被调到师专当老师,随后没多久,三年困 难时期,师专又解散了,但不久又重建, 改为教师进修学院,文革开始后,这个学 院又解散了,老师变成了留守,他偶尔给 厂矿翻译点资料,没曾想,这居然让他在 唐山小有名气。   记者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几个心急 的已经叽里呱啦的开始抗议起来。    “好了,记者朋友们,现在时间已经 不早了,等会大家去吃晚饭,另外,大家 都已经看到了,唐山已经毁了,住的地方, 只能委屈大家住帐篷了,而且还是四人间 的,还请大家多体谅。”    记者们对这个倒是没在意,沿途路上, 他们就看到了唐山的情景,特别在进入唐 山市区后,他们就没有看到一栋完好的房 屋。    “你们要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杰 克愤怒的问道。    “唉,我说你们太着急了,”楚明秋 摇头叹口气:“我们中国人讲究,事缓则 圆,事先尽量把事情想清楚,杰克先生, 您会说中文吗? ”   杰克愣住了,楚明秋摇头:“看看, 你们在中国采访,却不会说中文,真不知 道贵社怎么会派你来,我给你们找了几个 翻译,还有,你们二十六个人,分成几个 小组,四五个人一个小组,每个小组一个 翻译,同时,他们兼任向导。”    “另外,你们的行动要服从指挥,不 要去危险的地方,请注意,唐山还有余震, 还有,不要干涉救灾活动。”    听到这里,记者们的情绪总算稳定下 来,楚明秋又补充道:“分组的事,自愿 组合。”   “我们上哪去? ”劳拉问道。    “你们爱去那就去那,不过,我再次 提醒,不要去危险的地方,也不要干涉救 灾活动,你们也看到了,唐山受了很大的 灾,救灾是第一位,其他都在其次。”    “楚先生,按照您的说法,唐山伤亡 不大,目前,最困难的是什么? ”泰勒举 手问道。 “目前最困难的是住,我们很缺帐篷, 目前,中央正紧急从全国各地调运,但这 需要时间,我们发出警报的时间太短,中 央来不及准备。”    “除了住,还又吃穿,”楚明秋叹口 气:“尽管我们发出了警报,但还是来不 及,目前,唐山地区的粮库全部倒塌,群 众吃饭目前有点困难,当然,这种情况过 上一两天就好,毕竟粮食只是埋在地下了, 挖出来就行,至于穿,在地震来临之前, 尽管发了警报,但大多数群众只是人出来 了,衣服等财务没有拿出来,损失很大=”   “也就是说,民众并不相信你们发出 的警报? ”劳拉抢着问道。   楚明秋略微迟疑,还是点头:“地震 预报是个世界性难题,我们预报了,但群 众是不是相信,那取决于每个人的判断。”   劳拉点点头,这话很实在,哪怕是在 英国,官方发布的消息,也得有人相信才 行,就算相信,匆忙中,恐怕也就想到带 贵重物品出来,至于衣服什么得,恐怕还 想不到。   分组很快完成,劳拉找到楚明秋,提 出和他一个组,楚明秋也点头答应了。   “告诉大家别急,有的是时间给你们 采访,我给你们借了二十六辆自行车,现 在我们没有汽车送你们去想去的地方,所 以,给你们借了二十六辆自行车,先说明, 这些自行车是借的,如果你们弄坏了,是 要赔的。”   记者们呵呵一笑,没当件事,他们的 工资每月可以买五六十辆自行车。   晚饭时间到了,还是每人两个馒头, 记者们也没在乎,他们大多数在中国的时 间不短了,基本习惯了中国的饮食习惯, 而且,单就饮食来说,中国比他们大多数 国家强太多,即便是这样难吃的大锅菜, 在他们国家也是美味。   劳拉端着碗筷,一手拿两个馒头,边 吃边四下张望,所有人要么蹲在地上,要 么坐在石头上,虽然下了雨,但天气很热, 湿地很快便干了。    “楚,那是什么人? ”劳拉望着那边 的几个人,那几个人虽然是蹲在地上,可 看得出来,几人的身份明显不同,周围有 几个穿着军装,精悍的军人,其他人也避 开他们,看他们的目光有尊敬。    “那是救灾指挥部的领导。”楚明秋 随口答道:“还吃得惯吗?”    “还行。”劳拉点头说,目光依旧盯 着领导:“我能采访他们吗?”   楚明秋微怔,想了下说:“我去问问, 他们的工作很忙,会不会接受采访,我不 能保证。”   楚明秋刚起身,有个士兵立刻盯上他, 他走过去,王副总理看到他,问他什么 事?   “那些外国记者想采访救灾指挥部的 领导,王副总理,我想问一下,您们愿不 愿接受采访? ” “你怎么 想的? ”王副总理反问道。   “我认为可以接受。”楚明秋解释道: “现在,在西方媒体和普通人中,中国是 个神秘的国家,之所以神秘,是因为不了 解,这么大一场地震,西方除了关心损失 多少,还关心如何救灾,您接受他们的采 访,可以解释下我们的救灾措施。”   “嗯,”王副总理想了想,看看时间, 点头说:“我只有半个小时时间,半小时 后,我下面各县看看,然后便直接回燕京, 向中央汇报情况。”   楚明秋回到记者团,听说王副总理会 接受采访,记者们的情绪顿时高涨起来。   没一会,王副总理过来了,楚明秋主 持记者招待会。   “记者朋友们,这个记者招待会是临 时性的,王副总理非常忙,他只有半个小 时时间,现在请王副总理讲话。”   王副总理上前,瘦削的面容很严肃, 花白的头发在风中略微有点乱:“记者朋 友们,唐山地震是场大灾难,损失非常大, 唐山基本被摧毁了,不幸中的万幸,伤亡 不大,目前的统计数字是一百八十三人死 亡,二十七人失踪,或者说埋在地下,负 伤的有六百二^一人,其中重伤六^一人, 轻伤五百六十人。   目前中央采取了救灾措施,财政已经 拨出五亿,河北省财政也拨出一亿,粮食, 中央拨出一百万公斤粮食,河北省委决定 拨出三十万公斤。   从燕京等地调集了五万人前来唐山, 他们的一部分已经到了,还有一部分在路 上。”   王副总理神情严峻,楚明秋为他作翻 译,随说随译,王副总理扭头看了他一眼。   王副总理的话很简短,简单介绍了目 前的情况,以及中央采取的措施。   随后便进入提问环节,记者们的手臂 举得iWj周的。   王副总理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不 慌不忙的站在那,楚明秋先点了劳拉。   “副总理先生,贵国政府宣称预报了 这次地震,这是真的吗? ”   王副总理点头:“准确的说是昨天下 午四点左右,我国地震局向中央和唐山地 区政府发出地震警报,中央和唐山地委市 委迅速行动,组织全地区人员撤离。”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这太不可思议 了!”劳拉问道。   “解决这个问题是我们地质工作者和 地震工作者的努力。”王副总理笑道。   “我是读卖新闻的记者荒木三郎,我 想问的是,目前受灾的人数有多少?还有, 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   “目前我们统计的受灾人数,大约在 六百万左右,不过,这个数字还会有变化, 因为,目前,我们掌握的只有唐山地区, 唐山周边地区的情况,由于通讯原因,唐 山以外的地区受灾情况,还没有具体掌握。   至于目前我们最困难的是,帐篷、粮 食和布匹。”王副总理也比较坦率,没有 隐瞒目前的困难:“你们可能也看到了, 我们还有很多群众就住在露天里,目前中 央正从其他地区紧急调来帐篷和粮食。” “我是日本NHK电视台记者麻田,” 这个麻田大概是到中国不久,中文说得结 结巴巴,后来干脆说起日文来:“我想知 道,开滦煤矿的情况,您能说说吗? ”   楚明秋面不改色,张嘴便翻译过来。   “我接到的报告,开滦煤矿的情况超 过我们的估计,井下的所有设备都挺好, 目前开滦的工人正在检查设备-”   楚明秋又将王副总理的话翻译成日 语,麻田和荒木很惊讶,楚明秋的日语很 高级,是那种贵族日语。   记者会并不长,多数记者还纠缠于预 报上,最后楚明秋干涉了。   “这个问题已经有多人问过了,如果 你们不相信,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楚明秋很干脆的结束了记者会,王副 总理笑了笑:“你们不理解的东西,可以 问问小楚,他可不只是外语好。”   王副总理走了,记者们的情绪还很高, 迫不及待的便要出去看看,楚明秋将他们 拦住。   “现在天色已经比较晚了,我希望你 们不要走远了,现在,唐山的地标巳经全 部被毁,晚上连路灯都没有,很容易迷路。" 记者们按照分组,四五个人骑车出去 了,楚明秋转头问劳拉:''你们想去那?” 劳拉和同组的玛德莱娜,还有美国记 者杰克,加拿大记者布莱克一个组,几个 人商议后,决定先在市区看看。   这一组的翻译和陪同便是楚明秋,可 楚明秋也不认识路,便找了个向导,唐山 本地人,市委的一个工作人员。   于是六个人便骑车出发,晚霞洒下, 断瓦残壁中,有不少人在清理,从他们的 穿着上就可以看出他们的身份,有军人, 有普通市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   几个孩子在废墟上兴奋的上蹿下跳, 把楚明秋吓了一跳,赶紧把他们叫下来, 又叫来家长,让他们盯着点,这里很危险。    “你们这是在作什么? ”劳拉问旁边 的一个老太太。    那老太太抬头看看倒下的房子,叹口 气说:“家没了,带出来的东西不多,能 刨出来多少算多少吧。”    “我听说地震前,政府已经发出了地 震警报,是这样吗? ”    “可不是,街道居委会的,挨家挨户 通知,让不要进房子,”老太太稍微精神 了点:“可谁知道这地震这么大,房子全 倒了,好多东西都没带出来。    我们家还算好的,喏,那老王头,本 来都出来了,到半夜,非要进屋子里去睡, 地震来了,就给砸里面了,亏得大家伙拼 命,上午才刨出来。”    “活着吗? ”楚明秋赶紧问,神情很 是无奈,市区内的伤亡,多数是这样造成 的。    “倒是没多大事,他运气好,房梁落 下来,正好给架着,上面的屋顶掉下来时, 给扛了吓,他正好被埋在中间,刨出来的 时候,就有点擦伤,可人给吓着了,现在 在救护站呢。”老太太边说边摇头。   楚明秋抬头看看,这一带都是平房, 这种平房了般都有年头了,这次地震全部 垮塌,不过,好处是,这种砖木混搭结构 的房子,就算倒下来,也很难砸死人,除 非砸到要害。   劳拉没再问了,拿起相机拍了几张照 片,杰克比比划划的与一个中年妇女说着 话,楚明秋看他们交流困难的样子,忍不 住摇头,这些西方人,再中国当记者,居 然没想过学普通话,活该。   “你不打算去帮帮他? ”劳拉也看到, 见楚明秋没打算帮忙,便不解的问道。   “我不知道他的老板这么会用他,他 到中国也有年头了吧,就没想过学普通 话。”   劳拉也觉着有些迷惑不解,大部分西 方记者都没有学中国话,别说杰克,旁边 的那布莱克,来中国有三年了,依旧没想 过学中国话。   “我还是不明白,你们是怎么发现地 震的?”劳拉问道。   楚明秋坐下,笑道:“你大概不知道, 我们地震局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吧,我告诉 你,时间可以追溯到1953年,那时候, 我们志愿军还在朝鲜和美国人打得热闹, 怎么样,不佩服不行吧。”   劳拉若有所思,楚明秋继续说道:“六 十年代,周总理亲自指示,成立了国家地 震办公室,同时在全国各地开始进行地震 预防宣传。   总理还亲自给我们地震局制定了工 作方针,八个字,群测群防,专群结合。   什么意思呢?就是组建大量地质监 测点,对地质进行监测,从六十年代初, 我们在冀东,燕京,天津,组建了数百个 地质监测点。   这些地质监测点的人员都是业余地 震爱好者,他们接受过培训,熟练掌握仪 器,这种监测点一般有三五个人,平时他 们是工人或老师,或者是学生,他们日复 一日的监测地下的情况,数年下来,他们 掌握了很多地震发生前的地质异常状况。   这些业余地震监测点之外,还有专业 的地震监测队伍,燕京天津唐山,都有专 业的地震队,他们由地质专家组成。   这次能成功预报唐山地震,首先是专 业地震队,他们分析了京津冀地区的地质 构造,得出唐山迁安遵化卢龙这块地区, 有发生地震的可能,这个结论是在十年前 得出的。"   “今年五月,唐山地区的群测点就报 告了有地质异常,不过,那时还不明显, 到了七月,山海关,秦皇岛,迁安,燕京, 天津等地,都发现地质异常现象。   综合这些地质异常现象,我们得出了 七月底到八月中旬,唐山地区,会发生地 震得结论。”   楚明秋看着劳拉:“没有什么是偶然 得,唐山地震预报,是数百地震工作者长 达十年的监测。”   劳拉若有所思的望着他:“这么说, 的确不是偶然的,海城地震,贵国也准确 预报了,看来贵国己经掌握了一套预报地 震的成熟方法。”    楚明秋摇头:“成熟?不,还不够成 熟。地震预报依旧是世界性难题。    我们这套方法还在摸索中,为什么这 样说呢,地震源于地质活动,地质活动的 规律,没有人掌握了,可以这样说,每一 次下地震警报,都是一次赌博,我们掌握 的地质现象,只是让我们赢面大了些,还 不能百分之百正确。”    劳拉点点头:“我能去群测点看看 吗? ”    “当然可以,这不是什么军事秘密。” 楚明秋满口答应,反正王副总理把事情交 给他了。    劳拉大喜过望,中国人在这方面非常 保守,一般都不会接受,他们曾经无数次 向中国政府抗议,可没有任何作用。    这个年青的中国官员居然如此爽快 就答应了,她打量下楚明秋。    “楚,你原来在高科园,怎么到地震 局了。” 这个问题在遇上楚明秋后,便一直在 劳拉心里萦绕,她很困惑,高科园与地震 局,压根不搭,楚明秋怎么到这工作了。   楚明秋呵呵一笑:“工作嘛,干什么 不是干,不能挑肥拣瘦,是吧。”   劳拉微微摇头,这些奇怪的共产党人, 真是难以理解。   “我们什么时候去监测点? ”劳拉问 道。    “现在肯定不行,明天吧。”楚明秋 说着就在盘算,带他们去那个监测点。   肯定不能太远,倒不是安全问题,而 是,怕远了,这几个记者有没有足够的体 力。    “这真是个奇迹!”杰克回来便大声 叫嚷起来:“他们真准确预报了!这太令 人震惊了 !”   玛德莱娜也兴奋的回来,看到楚明秋 便大声问道:“楚,你们怎么做到的? ”   “明天我就带你们去看看,我们是怎 么做到的。”楚明秋笑呵呵的答道:“不过, 现在天色已晚了,咱们先回去休息,明儿 要赶路。”   劳拉他们在这露面,已经吸引了不少 群众的目光,现在在中国的外国人很少, 这些奇装异服的外国人出现在唐山街头, 自然吸引了很多目光。   回到帐篷,记者们顿时安静了,全窝 在帐篷里,就着蜡烛开始写报道。   楚明秋则去找唐中际,问最近的监测 点在哪?   唐中际告诉了他,但对记者,特别是 外国记者去监测点有些不安。   “你这个同志,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 得,又不是军事秘密,这是科学,科学就 是要交流,呵呵,说不定,过几天,这些 外国佬就会邀请我们的地震工作者去给 他们作报告。”   楚明秋觉着随着成功预报唐山地震, 中国地质专家在全世界得声望都会得到 提高,过不了多久,请他们参加国际学术 会议得邀请函便会飞到燕京来。   王成明回来了,自从地震发生后,他 比打了鸡血还兴奋,完全平静不下来,今 天就带着人到各个监测点去部署工作。   “楚书记。”    “老王,情况怎么样? ”楚明秋很高 兴,在心里,他给王成明记的是头功。    “很好,同志们的工作热情很高!” 王成明兴奋的答道。    “好,这是个好机会,要做好余震的 观察,积累经验。”    “是,我一定把楚书记的指示传达给 同志们!”    楚明秋噗嗤笑出声来:“少拍马屁, 这次唐山地震,能准确预报,咱们地震局, 你是头号功臣,接下来便是下面的基层监 测点的同志,你去弄个名单,记住,一半 以上的人员要来自基层监测点,这个名单, 我要上报,请求局里和中央,给以嘉奖。”   “是,我马上去。”王成明更加兴奋   '楚明秋叫住他,再度叮嘱道:“别只 是唐山地区的,还有燕京和天津的同志 们O "    “是,我知道了。”王成明答应着, 转身就走。   楚明秋决定提拔王成明,这是他应得 的奖赏。   等回到局里,他会要求分析预报室再 增加一名副主任,王成明就是最好的人选。   另外,这次成功预报,也带来政治上 的好处,这让他在局里开展的“重读毛主 席著作,统一思想的活动”有了最好的解 释。   晚上,通讯基本恢复,他试着给局里 打电话,接电话的居然是刘主任,刘主任 告诉他,他和张奎山二十四小时守在办公 室,随时听候中央的指令。   楚明秋则汇报了唐山的情况,还有在 唐山的下一步工作安排。   刘局长完全同意他的工作安排,告诉 他,目前唐山是重点,抓住这个机会,搜 集更多的地震资料。   刘书记的态度在意料之中,楚明秋早 有预料,挂断电话又给家里打去,左雁告 诉他,家里一切都好,现在全家人都在院 子里的防震棚住着,燕京小道消息满天飞 说还又更大的地震。   “没有这事,雁子,告诉家里人,今 晚就可以进房间住,不会有更大的地震了, 接下来的三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里,燕京 地区都不会有地震。”   说着,他又叮嘱道:“雁子,妈那, 你多操心,告诉妈,这里的工作完了,我 就回来。”   “你放心,家里一切都好。”   迟疑下,他还是让左雁去把岳秀秀找 来,与老妈说了几句,这才把电话挂上。   家里-切都好,这下他完全放心了。 第二天,他带着劳拉等人去了唐山二 中的监测点,二中监测点的工作人员是学 校的物理老师麦小年和另外两个老师。   麦小年给记者们介绍了土地电测量 方法,他们的观测记录。   “你们就是用这种法子监测地震的? ” 杰克非常惊讶,看着简陋的仪器,他简直 不敢相信。   “对,"楚明秋插话道:“我们也想给 更精密的仪器,谁不想要更好的呢,可没 办法,我们国家还很穷,只好用这种仪器, 你们可别小看了这些仪器,唐山二中是最 早发现地质变化异常的监测点之一。”    劳拉问道:“你们从事地震监测几年 了?”    麦小年答道:“我是一开始就在,算 下来有十一年了。”    劳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拿起相机给 麦小年等人拍照,自然见土仪器也拍进去 To    “我不懂地震,可,其实,现在不管 什么仪器,或者什么手段,监测地质活动 都只能定性,不能定量,好仪器差仪器, 区别不是很打,这主要是经验积累,关键 在平时做好工作记录,有变化时,才能发 觉。”    “对,楚书记这话说得太对了。”麦 小年非常赞同的点头:“我也去中心台看 过,他们的设备是比较好,可记录的内容 其实也差不多。”    “中心台?这是什么? ”劳拉抓着追 问道。    “这就是我告诉过你的,专群结合, 中心台便是地震专业人士,这样吧,你们 要有兴趣,明天我带你们去。”楚明秋含 笑道。   劳拉等人自然没有不乐意的,楚明秋 问起这两天的情况,麦小年向他汇报,这 几天电阻率变化很打,及其不稳定。    “这说明什么? ”劳拉插话问道。   “说明地质活动频繁,地层还没完全 平静下来,余震,还有。”麦小年毫不迟 疑的答道。   说着话,指针又开始晃动起来,劳拉 好奇的问道:“这是不是要地震了?”    “对,”麦小年盯着仪表盘,头也没 抬的答道:“看来,二十四小时内,便会 又一场余震,不过,强度,应该不大,不 会超过五级,会有点微小的震动。"   劳拉赶紧记下来,楚明秋解释道:“单 靠这一个点的数据,是不准确的,群测群 防的要点是成片,除了这个点以外,还有 几十上百个点,这些数据会反映到地震局 的分析预报室,分析预报室再综合分析这 些数据,估计震级。”    “对,对,”麦小年点头:“这些数据 会报到地区地震办公室,我们唐山有几十 个点。”    楚明秋又解释道:“这地震监测点, 就像一张网,铺在冀东,燕京,天津,总 共有一百多个监测点。”    “这些点是怎么选定的? ”杰克问到 一个关键问题。    楚明秋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布置 这些点时,我还没到地震局,老麦,当年 怎么选上你们的? ”    麦小年露出笑容:“当年宣传抗震, 市里地震办公室要建监测点,我就去报名 了,我觉着这是个好机会,自己可以观察 地质活动,还可以组织学生从事科学研究, 还好,地震办公室选上了我,还在学校设 了监测点。”    楚明秋也没搞清楚当年是怎么选择 这些监测点的,显然,麦小年也不知道, 选择这个的应该是在四川的察知远,这些 点,都是他亲自定的。    监测点其实很简单,就一个小屋子, 里面有台简单的仪器,有导线与地下连接, 墙壁上挂着一排记录用的记录簿。 监测,不但要监测电阻率,还要监测 地应力。 在监测点盘桓了两个小时,先是采访 监测点,后来就采访起学校来。 学校的楼房全塌了,篮球场上搭起了 防震棚,一些老师在清理废墟,他们很小 心的从小的废墟开始清理。 劳拉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采访机会, 她采访了学校的老师,随身听录了不少资 料。 接下来的几天,楚明秋陪着几个记者 又到农村去了,让他们意外的是,农村的 情况比城里要好,说来很简单,农民都很 老实听话,干部怎么说,就怎么作,让待 在露天,就待在露天,结果伤亡反倒小, 而且除了房子,其他财产损失还不大。 与城市不同,农村的房屋绝大部分是 平房,东西被埋在里面,很容易刨出来, 而城里是楼房多,房子一垮,基本就完了。 他们在农村待了三天才回来,进入市 区,楚明秋就发现军人多了,回到指挥部, 向刘书记了解情况,刘书记告诉他,从河 北河南调来的部队已经赶到,中央提供的 帐篷也到了两批,总共大约六万顶。    “还有空政海政文工团,燕京军区文 工团,都到了,王副总理采纳了你的建议, 小楚,你看怎么演? ”    楚明秋想了下说:“先演一场,鼓舞 下士气。"    刘书记想了下:“这样吧,记者的事, 你交给外事部门,把这协调文工团的事, 担起来,行吗? ”    “我,”楚明秋微怔,摇头说:"还是 请市委的同志负责,我对唐山下属并不熟 悉,这场地,道具,乐器,什么的,唐山 的同志更熟悉。”    刘书记觉着楚明秋的意见很中肯,便 点头:“好。”    马上把地区宣传组组长马寒找来,让 他具体负责演出事宜。    楚明秋心里痒痒的,很想把这事揽下 来,可他也知道,这事最好是唐山地区的 人来协调,他们熟门熟路,办起来,事半 功倍。   第二天,楚明秋打听到海政文工团的 住址,找到文工团,文工团驻扎在桃花潭 北岸的一块空地上。   文工团,女生多,而且大多青春靓丽, 哪怕是宽大的军装,也遮挡不住她们满满 的青春。   楚明秋打听娟子在那,女兵上下打量 下他。    “找她的人不少,你是?”    “我是她发小,在唐山出差,听说你 们海政过来了,她来了吗? ”   “来了,她可是我们团的独唱,一号。” 女兵抬头四下看看,看到娟子正在一旁和 两个女兵说话,便冲她叫道:“娟子!娟 子!”   娟子回头,一眼便看到楚明秋,她顿 时露出笑容,小跑着过来,那女兵惊讶之 极,全团都知道,娟子的性格淡淡的,很 少看到她这样。    “公公!你怎么在这?来救灾的? ” 娟子喜出望外的问道。    “看看,看看,四个兜穿上了,就脱 离群众,”楚明秋调侃道:“我都调地震局 都几个月了,好像不知道似的。”    “啊,什么时候的事,这几个月,我 都没回家。"娟子连忙解释道。    “顺子这小子,工作帮他搞定了,都 没给你写信汇报下? ”    顺子去年毕业的,去年的就业形势严 峻,而且按照政策,由于菁子回城了,顺 子就得下乡插队,他妈妈找到楚明秋,他 帮忙联系了工作,只不过,时间拖得比较 久,今年春节后才安排。    “这我知道,可他们没说你去了地震 局,出什么事了,你不是在高科园好好的, 怎么调地震局去了? ”    娟子的确不知道这事,家里人就没告 诉她。    “你们家啊,你爸妈胆小怕事,你那 姐这几年好点了,自私自利的毛病时不时 爆发下,顺子这小子,没心没肺,也不知 道什么时候能长大。”楚明秋不住摇头。    旁边的女兵听得直楞楞的,她看看娟 子,娟子却一点没生气,只是苦笑。    “得了,别时不时表现下你这伟光正 的形象了,快说,出什么事了,好好的高 科园副主任,怎么到地震局去了。”    “你呢,别问了,没多大事,”楚明 秋压低声音说:“反正呢,上面有人要收 拾我,有人要保我,这不,就到地震局避 难来了。”    娟子摇摇头,叹口气:“你呀,还是 那样。”    楚明秋笑了笑:“那样也好,对了, 你们什么时候能演出? ”    “明天肯定不行,最早也得后天,你 看,唉,连块好点的场地都没有。”娟子 说着抬头看看四周。    这桃花潭算是个公园,现在公园已经 全部开放,附近的群众纷纷进入公园,在 公园里搭建防震棚,公园里乱纷纷的。    文工团住进来后,四周便有不少小孩 过来围观,这个时期,也照样有人追星, 更何况,这里美女那样多。    楚明秋这样大模大样过来的不少,但 成功搭讪的只有他一个。    在进入唐山前,文工团员们对地震只 有模糊的认识,到唐山这一■路上,她们真 正认识到地震的巨大破坏。    “现在情况就这样,你当还是在人民 大会堂,将就下,”楚明秋笑道:“让你们 来,一是慰问唐山人民,二呢,是提振士 气,唐山人民的损失很大,财产几乎全部 损失了,老百姓心里很惶恐,现在需要安 定民心。”    “瞧瞧,上政治课呢。”娟子笑道: “对了,有什么新歌没有,你在唐山,就 没写上几首歌? ”    “呵呵,瞧你那小样,我还以为你惦 记我呢,原来是惦记我的歌。”楚明秋笑 呵呵的,拿出几张纸来:“喏,这不是给 你送来了。”    娟子大喜,刚准备接过来,那女兵伸 手便抓过去:“我看看,啥歌? ”    “哎,小玲子,你干啥!”娟子不高 兴了,有些歉意的看着楚明秋。    “娟子姐,我看看。”小玲子看着: “明天会更好,阳光总在风雨后,真心英 雄。"    小玲子显然也是歌唱演员,边看边哼 起来。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 的眼睛,看看忙碌的世界 ”    “不是,不是,错了,错了。”楚明 秋赶紧打断她,小玲子抬头看着他,有点 迷惑不解,楚明秋说道:“应该是这样的。”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 的眼睛,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 地转个不停,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 心,让昨日脸上的泪痕,随记忆风干' 了, ....,燕山白雪飘零,燃烧我们的 心    “这部分是副歌,唱出你的热情,伸 出你的双手,让我拥抱你的梦, "    “这首歌呢,最好不是一个人唱,找 上十个歌唱演员,每人唱上一句,到副歌 时,再合唱。”    “另外,这首真心英雄,最好是男生 小合唱,还是那种,每人唱一句,副歌合 唱。”   “这首阳光总在风雨后,则适合独唱, 背后加上一群小孩子,那舞台效果,是不 是震T !”   小玲子听着,眉头微皱,娟子则在脑 补那舞台效果,她对楚明秋是绝对相信, 略微思索就说:“要不这样,我把导演找 来,你和他谈谈。”   “免了。”楚明秋摇头:“你们琢磨琢 磨,我说的仅供参考。”   “你这人怎么这样。”没等娟子开口, 小玲子己经叫起来:“会写歌也不能这样。” 娟子忍不住摇头,这小玲子就是个急 性子,在唱歌这一行,词曲作者在歌手面 前,有绝对的优势地位,再好的歌手也需 要好歌才行。   不过,这个时候,歌手唱什么歌,不 是自己能决定的,而是领导决定,哪怕自 己找来的歌,领导让给人就得给人。   娟子算是幸运得,每次楚明秋给她的 歌都是她自己唱,而每次都赢得满堂彩, 所以,这几年,她在团里的地位越来越稳 固。   楚明秋没与小玲子计较,对娟子说: “这几首歌,也不是现在写的,是过去几 年写的,这次就一块给你了。”   娟子点头,正要开口,楚明秋接着说: “叶冰雪生了,是个儿子,大丫也生了, 是个女儿,这小八和勇子正商议着是不是 结个儿女亲家,定个娃娃亲什么的。”   娟子目瞪口呆:“还有这事,这两人 在想什么呢!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搞儿女 亲家。”    “就是,不过,娟子,我可告诉你, 你要嫁可得快点,我听说,中央要下规定 了,搞计划生育,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 娟子忍不住推了他一下:"去你的, 你自己不快点,你妈不知多着急疽'   “呵呵,行啊,也学会伶牙俐齿了。” 楚明秋笑道:“这部队就是锻炼人。”   随即正色道:“我最多再待两天,就 回燕京了,有什么需要我转告家里的。”   娟子神情复杂的看着他,微微摇头: “没什么,我在部队挺好的。”   小玲子疑惑不定的看着他们,有点回 过味来,迟疑下说道:“娟子姐,我去找 导演看看。"   也不等娟子开口,转身就走,娟子等 她走了,才低声说道:“你就不能等我们 演出后再走? ”   楚明秋说:“我在这的工作基本巳经 结束了,再留下来,没多少意义,局里的 工作还挺多,昨天回来时,和局里通了电 话,局里让我回去汇报工作。”   现在,他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相反, 局里现在最大的压力来自四川,局里判断 四川西部,具体说是松潘地区将有地震, 为此,整个川西,甚至包括成都都行动起 来,几百万人搭起防震棚,可地震退迟没 来,老百姓的怨言越来越大,局里的压力 非常大。   要不是唐山地震准确预报,局里的压 力会更大。   劳拉她们还在唐山,但文章巳经发了 几篇,其中还包括图片,己经在世界引起 轰动,中国正式宣布,唐山地震震级为 7. 8级,死亡六百五十二人,其中包括燕 京和天津,重伤两百一十六人,轻伤一千 七百三十八人。   这个伤亡率,在这种级别的地震下, 堪称奇迹。   从中国传回去的图片中,断瓦残壁, 满目疮痍,穿着古朴的中国人神情麻木。   废墟,到处都是废墟!   劳拉还在城市高处拍了几张照片,整 个城市,已经全毁了。   如此大的灾害,放在其他任何国家, 死亡至少也要上万。   劳拉在文章中也介绍了中国的地震 监测体系,认为这个地震监测体系是目前 最好的,比西方的体系要先进。   海外震惊的同时,国内官方的报道也 铺天盖地来了。   前世,唐山地震伤亡惨重,国内尽量 不报道,青龙奇迹也被隐没,但这一世, 唐山大地震成了震惊世界的奇迹,官方的 报道自然铺天盖地。   新华社记者来了几十个,分赴唐山各 地,报上的文章调子越来越高。   唐山大地震预报成功,被称为批邓反 击右倾翻案风的巨大胜利,也是毛主席群 众路线的巨大胜利。   楚明秋没有看文工团的演出,他在第 二天便回到燕京,与他一块回来的还有梅 时容。   刘局长和张奎山破天荒的在地震局 大楼门口迎接两人。    “辛苦,辛苦,”刘局长笑容满面, 张奎山则神情冷峻,面无表情的与楚明秋 梅时容握手。   楚明秋则无所谓,花花轿子人人抬, 他也顺着恭维了刘局长张奎山几句。    “唐山的情况怎么样? ”    “还好,现在主要是救灾,物质正陆 续到位,部队也赶到了,就是来得匆忙, 缺少大型机械。”   楚明秋介绍了下震后的情况,唐山的 情况正向好的方向发展,物质正陆续到位, 部队己经全部赶到,正全力开展救灾活动。    “好,很好!”刘局长非常高兴,但 也说道:“刚收到你们的警报,我可是吓 了一跳,倒底是年青人,胆真大。”   楚明秋噗嗤笑出声来:“刘局长,恐 怕不是吓丁跳吧,是恨不得揍我厂顿才解 气!”   刘局长忍不住哈哈大笑,张奎山也禁 不住露出笑容。   气氛顿时变得友好起来,刘局长笑道: “你说得对,我是有那个想法,你小子, 总理亲自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我和老张, 被叫到中南海,向中央汇报工作,你知道, 那时,我和老张,那是战战兢兢。” “我也一样,”楚明秋一点也不隐瞒:“虽 然发了警报,可我心里还是没把握,直到 梅副主任看到地光,这才有八分把握。”   刘局长扭头对梅时容说:“老梅,辛 苦了。”   梅时容叹口气:“这次能准确预报唐 山地震,有很多东西要总结,我向局里检 讨,这次,要按照我的想法,唐山地震就 漏报了。”    “老梅,用不着自责,”刘局长摇头 说道:“你是老地震了,这地震究竟是什 么样,谁也说不清,你说是不是,小楚。” 楚明秋眨巴下眼睛,点头说:“刘局 长说得对,梅副主任,这地震研究,咱们 才起步,什么错误都可能犯,我还是那句 话,科学研究,应该允许犯错,否则,就 不会有科学研充,这次唐山地震是群测群 防,专群结合的胜利,这次唐山地震,需 要总结的东西很多。”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可也没什么大毛 病,梅时容神情暗淡。    “四川的情况怎么样了? ”楚明秋随 口问道。    “还没震,”刘局长叹口气:“不过, 唐山地震后,他们的压力小多了,我们也 向中央汇报了川西地震的判断,我们向中 央报了三个时间点,八月十三,十七,二 十二日前后,不超过一天误差。”    楚明秋立刻补充道:“这样吧,等四 川地震后,咱们要开个总结会,主要是学 术上的。”   刘局长点头:“好,这地震研究,该 怎么进行,是要好好总结下,嗯,这个提 议好,我赞成。”   张奎山也点头:“我也赞成,这次唐 山地震暴露了不少问题,有科研的,也有 行政的,都需要我们好好总结总结。”   几个人说着便到了刘局长的办公室, 众人坐下后,刘局长的秘书给他们倒上水。   “我和老张商议了下,决定开个表彰 大会,小楚,你是什么意见? ”    “好,我赞成。”楚明秋立刻表态: “我建议,把这次唐山地震,龙陵地震, 还有四川地震,这三次地震,在一年中爆 发,这对我们是个极好的机会,总结经验 教训,提高我们对地震活动的研究,极有 价值。”   刘局长和张奎山交换个眼色,点头: “那好,就这样定了。”   刘局长很大度的给了楚明秋梅时容 十天假期,楚明秋接受了,梅时容却有些 为难,提出要去四川。   楚明秋建议她不要去四川,已经来不 及了,就留在燕京,掌握好分析预报室, 四川有察知远和丁主任,他们完全能应付 技术上的问题。   梅时容想去四川,其实就是想找回在 唐山丢掉的学术权威,唐山地震前,她反 对太强烈了,这地震一发生,她立刻陷入 尴尬的境地。   她的这个想法,在场的刘局长张奎山 和楚明秋心知肚明,可她是从四川回来的, 这个时候再去,什么意思呀。   刘局长和张奎山也不赞成她现在去 四川,预定地震的第一个时间点,十三号, 还有两天了,如果十三号地震,那她还在 路上,而且那边有察知远和丁主任,还有 大批地震局的技术人员,比唐山还多,技 术上应该没有任何问题,相反现在最缺人 的是中枢,没人掌控中枢。   “梅副主任,你该留在分析预报室,” 楚明秋正色道:“四川方面已经这样了, 察副局长和丁主任在那边,而且,这几年, 我国地震活动如此频繁,原因在哪?还有, 除了四川唐山云南,还有那些地方有可能 有地震,老梅,你得把这个担子担起来。” 刘局长立刻点头:“对,老梅,这事, 你责无旁贷,还有没有地震? ” 梅时容想了下:“这几年,我国地震 活动很频繁,这对我国,从某种程度上来 说,是好事,如此频繁的地震活动,势必 释放大量能量,这地下的能量聚集往往需 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时间来聚集,我估计, 在未来十多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我国 不会有大地震。” 楚明秋心里盘算着,在他的成长过程 中,最大的地震便是奥运年的汶川地震, 其他时候好像没听见其他大地震。 梅时容倒底是老地震,能力还是有, 不过,过于自信。 唐山拿到的资料,都在梅时容手里, 不过,楚明秋将一份名单交给了刘局长, 这是王成明起草的唐山大地震中的功臣 名单,这份名单中,三分之二的人员是基 层监测点的人员,王成明的名字,是楚明 秋亲自加上去的,而且是排在首位。 但这份名单上,没有楚明秋的名字, 刘局长看后,只是笑了笑,他觉着楚明秋 不写自己的名字,这是对的,因为不管怎 样,自己都会把他的名字加上去。   其实,楚明秋是真不想要这个荣誉, 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贪天之功。   离开家已经有半个多月,回来时,家 里已经变样了,百草园里搭起了四个防震 棚,赵叔赵婶,吴锋穗儿,国荣和雅芝, 加上他和左雁的,整整齐齐,四个窝棚立 在百草园内。   家里自然又是一阵嘘寒问暖,每个院 子都搭起了防震棚,倒是小平安,晚上就 睡在凉席上,他觉着用不着建防震棚,晚 上就睡在排练厅外的地上,不但自己这样, 还把国荣,小树林和诚意都拉过去了。   小雅芝叽里呱啦的告状,楚明秋只是 乐,小雅芝不高兴了,跺脚叫道:“舅舅, 你管不管!”   “其他事,要管,这事,我觉着没什 么。”楚明秋说着抬头看着岳秀秀说:“唐 山地震巳经过去了,就算有余震,也不会 超过六级,对燕京的影响很小,稳妥起见, 再住上十天半个月,就可以回屋了。”    “舅舅,你真不靠谱! ”小雅芝大声 嚷嚷着,生气的转身走了: “那我也这样。” 楚明秋和左雁相视莞尔,岳秀秀则慈 祥的笑着,穗儿姐叹口气:“这孩子,现 在越来越倔了。”    "我觉着这样挺好。”楚明秋笑道, 扶着老妈:“小雅芝啊,将来肯定有出息, 对了,师傅呢。”   “在市里开会呢。”岳秀秀说道:“得, 回来了就好,好好歇歇。”   左雁自然满心欢喜,楚明秋工作起来 就没日没夜,特别是在高科园,十点以前 很少到家,到地震局后,好点了,可也很 少八点回家的,好容易有了几天的休假。   第二天,楚明秋联系上纪思平,下午 就到市委,向吴副总理汇报工作。   “你这小子,那天可把我吓了一跳。” 吴副总理看到他忍不住摇头。    “没办法,情况紧急,来不及向领导 汇报了。”楚明秋有点不好意思:“给领导 添麻烦了。”    “这种麻烦倒是挺好。”吴副总理笑 道:“你这次至少救了十万人。”   楚明秋松口气,赔笑道:“大话说出 去了,可我心里还是忐忑不安,感觉就像 在赌博,您不骂我就好。”    “骂你?为什么骂你!”吴副总理摇 头:“心中装着人民群众,那就是好的。 赌博,这样的赌博在我这一生中,搞了很 多次。”   楚明秋立刻知道,吴副总理已经看过 二十七号那个会议的会议记录。    “一句再研究,你可以抽身走人,哪 怕事后发生了地震,再怎么追责,也追不 到你身上。”   “党员就是为群众担风险的!说得好!” 吴副总理感慨道,随即又好奇的问:“这 话是谁告诉你的?"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孙满屯同志。”    “是他呀,”吴副总理露出原来如此 的神情:“这话说得好,党员,什么是党 员,就是为群众服务的,为群众担风险的。”    “小楚,你要牢牢记住这话。”吴副 总理郑重的叮嘱道。   楚明秋正色道:“我一定把他牢牢刻 在心上。”   吴副总理接着说:“接下来,你认为 还有那些工作要抓紧? ”   楚明秋思索片刻后说:“地震局在前 段时间的工作,偏离了群测群防,专群结 合的工作方针,经过龙陵地震,唐山地震, 还有即将发生的四川地震后,我相信,这 连续三次地震,对地震局的同志有所震动, 特别是这次唐山地震,专业人士几乎全部 判断错误,我相信对他们的震动是巨大的, 从此,专群之争,可以减弱,不过东西之 争,还要存在一段时间。   但经过这三次地震后,根据梅时容的 判断,我国地震活动将慢慢趋于平缓,毕 竟地震需要的能量,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聚 集,这三次地震,释放了过去百年才能聚 集的能量,再要发生大地震,估计要几十 年时间来聚集能量。”   吴副总理松口气:“好,很好,我看 了唐山的报告,王副总理回来也报告,唐 山全城被毁,中央拟定了救灾方案,你在 唐山看到,还需要那些支持? ”    楚明秋略微沉凝,思索着说道:“多 少支持都不嫌少,现在最重要的是,住房, 现在是夏天,再过三个月,十二月初,唐 山就要下雪,要让唐山全城群众在下雪之 前住上新房,困难非常大。”    “河北省委,唐山地市两级政府,救 灾还是很得力,不过,他们的力量有限, 建议中央抽调一批工程兵部队,边清理废 墟,边建房屋。”    “还有便是,唐山重建,要综合考虑, 一个新唐山,应该是建立在城市统一规划 的基础上。”    吴副总理思索着点头:“这个想法好, 让中科院派个小组去,对唐山的进行重新 规划。"   '“对,领导高明。”楚明秋笑嘻嘻拍 了下马屁:“领导,这唐山重建应该与经 济发展挂钩,与未来十年,唐山经济该怎 么发展结合起来。” 向吴副总理汇报工作,现在是越来越 轻松,两人象是在闲聊,楚明秋事无巨细, 都向他报告,吴副总理有什么为难的事, 也让他出主意。   两人今天兴致很高,不知不觉中,便 谈了两个小时,天色渐晚,纪思平不得不 进来打断他们,提醒吴副总理,该进中南 海了,晚上还要参加政治局会议。   吴副总理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楚明秋 没有开口',吴副总理轻轻叹日气。   “主席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每次开会, 江青都在无理取闹,要求开除邓小平的党 籍,可保留邓小平的党籍,是主席定的。”   楚明秋摇头:“在这事上,领导,您 的态度必须鲜明,这涉及到主席之后,您 的政治生命。”   吴副总理抬眼看看,眉头微皱:’'你 还是认为. . . ”   楚明秋很坚定的点头:“其实,现在 苗头已经显露了,华国锋是主席选定的接 班人,但他缺少足够的权威,压根镇压不 住。" “如果,没有江青他们捣乱,华国锋 慢慢梳理,他还可能稳住局面,可惜,江 青他们想的是,张春桥或王洪文当总理, 主席活着还好,一旦,恐怕,华国锋要保 住位置,就只能联合叶剑英,对江青等人 采取断然措施,可等收拾了江青等人,华 国锋会发现,他必须彻底依靠老干部,于 是邓小平复出的大环境就成立了,叶剑英 等人一定会让邓小平复出,华国锋挡不住 这个大势,邓小平一旦复出,华国锋下台, 就进入倒计时。”    吴副总理眉头紧皱:“你就这么相信 邓小平会复出? ”    “我比任何时候都相信,他一定会复 出。”楚明秋叹口气:“文化大革命,搞了 十年,到现在还没结束,国家需要邓小平, 只有邓小平,可以结束文革乱象。”    “文革乱象? ”吴副总理奇怪的看着 他。    “不乱吗?大学,没有正经八百的大 学生,上千万学生在农村,多少经过长征 的老干部,现在在牛棚,”楚明秋掰着手 指头:“从文革开始以来,最先打倒的是 彭真,杨尚昆,罗瑞卿,陆定一,然后是 刘少奇邓小平,陶铸,杨余傅,林彪,..., 领导,这些都是我党的高级干部,国家领 导人,这么多的高级干部和国家领导人, 都是反党分子,这对党的威望,是一个沉 重的打击,对我们社会主义信仰是个沉重 打击!老百姓不是瞎子,更不是傻瓜。”    “红卫兵,武斗,高举毛主席旗帜打 忠于毛主席路线,这样的笑话,有多少, 这些都已经沉重打击了我党在群众中的 威信。"    吴副总理长长叹口气,十年文革,多 少高级干部被打倒,真是笔糊涂账。    在中央核心,他自然更清楚,国家可 以说到了非常困难的程度,外汇储备还有 十多亿,可这还是从高科园拿了几亿美元, 要不是高科园,外汇储备将下降到几个亿。    吴副总理很清楚,今天楚明秋把话说 得这样明白,目的还是一个,提醒他,与 叶剑英联系,找时间,找机会,去看看邓 小平。    接下来的日子,楚明秋压根就没上地 震局去,好像忘记了自己还是地震局的副 书记。   他整天在书房码字,也上小八勇子那 去,看看他们的孩子,两个孩子都很健康, 粉嘟嘟的,很好玩,让左雁很眼热,回来 就缠着他。   这天晚上,他作了个梦,梦到一个穿 着红衣丑八怪冲他大吵大嚷,而他居然也 不害怕,同样愤怒的嚷嚷着,措起袖子, 还准备干仗。   然后,他被猛烈的摇醒,睁眼看,左 雁焦急的看着他。    “你怎么啦!作恶梦了!”左雁温柔 的问道。   楚明秋皱眉想不起来,呆滞的问道: “怎么啦? ”    “睡觉还不老实,你看看。”左雁说 着把肩头露给他,白皙的皮肤有一块乌青。   楚明秋眉头紧皱,很意外:“我作的? ” 左雁叹口气,温柔的搂着他:“睡吧, 刚才你那样子,可吓人了。”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将她搂入怀里: “对不起,我不知道。”    “是不是作恶梦了。”左雁很心疼, 将他的头搂过来,放在自己的胸上。    楚明秋很舒服的靠在这软软的山丘 上,左雁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抚摸他的身 体。    两人这样静静的依偎着,楚明秋想不 起刚才梦到什么了,靠了会,他坐起来, 双腿盘膝,左雁连忙问他怎么啦,他抬头 看着星空,繁星点点。    左雁不知所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于是,便靠在他肩上,指点着天上的星宿。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十六日,四川传 来消息,松潘地震,7. 6级,不久又修正 为7. 2级,这一次,中国政府事先没有隐 瞒,在八月十日便向世界公告,而且报的 是三个时间点,结果在地震局预报的第二 个时间点,地震来了。    于是,世界轰动了!    “地震,以它的神秘莫测,以及巨大 的破坏力,让全世界感到恐怖,数十年上 百年里,科学家们试图解开它的面纱,但 都—失败,可从海城地震,龙陵地震, 唐山地震,到刚发生的松潘地震,中国, 这个神秘,贫穷的国家,向世界证明,地 震,至少是可以预报的。   在过去的一个三个月里,中国人准确 预报了三场地震,特别是唐山地震,这场 7.8级,发生在中国人口最稠密的地区, 毁灭了整个城市的地震,奇迹般的只有数 百人死亡,这是地震预报史上的一场奇迹!   面对这样的奇迹,西方社会将信将疑, 可随即,中国政府预报了四川西部,松潘 地区,将发生七级以上地震,地震在他们 预计的时间发生了 ”   纽约时报刊登了劳拉的一篇热情洋 溢的文章,BBC则向中国提出派出个拍摄 团队,到唐山和松潘地区采访报道,不过, 中国政府婉拒了。   地震局则是欢欣鼓舞,中央的表扬一 个接一个,松潘地震,让专业派一扫颓势, 精神焕发。   人民日报连续数天,刊登唐山和松潘 地区抗震故事,让楚明秋很意外的是,这 居然在全国引起一股地震热,很多中学都 来联系,希望能在他们学校建立地震观测 点,社会上,地震局职工的声望持续高涨。   在这一系列表彰采访中,楚明秋就象 隐身了似的,地震局好像没这么个能,他 整天待在五楼,写自己的书,能不参加的 会,就不参加。   九月初,察知远和丁国裕从四川回来, 刘局长趁机召开局党委会,决定九月下旬 在燕京召开表彰大会,对三次地震预报中 的积极分子和先进分子进行表彰。   楚明秋则提出要对三次地震进行总 结,这个总结主要是从学术上,召开全国 地质地震工作者学术会议。   这个提议得到丁国裕的支持,察知远 勉强同意了,楚明秋随即提出第二个建议, 分析预报室增加一个副主任,并提议王成 明同志担任第二副主任。   这个提议让会议冷场了,楚明秋说: “这次四川和唐山同时发生地震,丁国裕 同志在四川,梅时容同志在唐山,中枢, 分析预报室却无人主持,这是非常危险的, 王成明同志,在这次唐山地震预报中,发 挥了主要作用,正是他的努力,才让我们 准确预报了唐山地震,挽救了数十万群众 的伤亡,我认为,无论是从学术能力还是 组织能力,他都足以胜任这个职务。”   楚明秋很清楚,察知远同意王成明, 当然不是因为他的业务能力,而是出于派 性,察知远梅时容与王成明分属不同派, 楚明秋要提拔王成明,他们自然不赞同。   但察知远也清楚,这个时候,他们也 提不出反对意见。   楚明秋这段时间躲在五楼,对局里的 各种事情几乎没干预,可在局里的威望却 与六月时大不一样。   顶着唐山大地震的光环,上到中央, 下到局里的普通干部群众,无不对他赞誉 有加,甚至有人在传说,他有可能接任胡 克实,担任地震局的书记。   “我看可以。”刘局长首先赞同:“王 成明同志在唐山预报中,发挥了主要作用, 是功臣。” 张奎山立刻明白了,也笑着表示赞成。   这个局面是楚明秋预料到的,在地震 局的全力体系中,胡克实的权力最大,下 面的支持者最多,刘局长和张奎山虽然是 局长副局长,但实际处于靠边站的地位, 两人巴不得削弱胡克实的力量。   胡克实虽然被调离了,可察知远还在, 而且是掌握业务的副局长,核心分析预报 室掌握在他手上。   把王成明提升起来,这等于在分析预 报室掺了沙子。   察知远一看就知道自己挡不住,如果 自己要强行阻拦,楚明秋可以提出举手表 决,王成明照样可以提升。   毫无疑义,王成明升为副主任的提议 通过了。   不过,楚明秋的提议也就这一个,剩 下的就是要表彰的积极分子和先进名单, 楚明秋和察知远的名字都在上面,楚明秋 坚决推辞,刘局长和张奎山坚决不让。   “小楚同志,你不当先进,谁还够资 格,唐山群众也不答应! ”刘局长很坚定。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他叹口气说:''我 到地震局才多久,几个月时间,这就先进 了,这次唐山预报能成功,主要依靠广大 群测群防监测点的工作人员,正是他们十 多年如一日的监测,才有了今天的成绩, 老刘,老张,我真不够格。” 不管刘局长和张奎山怎么劝说,楚明 秋死活不答应,坚决推掉这个先进。 这让刘局长和张奎山很意外,察知远 冷冷的看着,没有插话。 但楚明秋还是没扭过刘局长两人,不 得不同意当这个先进,不过,他要求自己 列在王成明之后。 这个结果让楚明秋很无奈,他不想要 这个先进是担心,万一上级拿着这个先进, 把他留在地震局,那就不好玩了。 他对地震局的工作压根不懂,他还是 想回IWJ科园,与局科园相比,地震局就是 个清水衙门。 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在最近的两次 工作汇报中,吴副总理已经说了,地震局 刘局长要退休了,他的年龄已经过了六十, 该退休了。   这让他头皮发麻,留在地震局,绝非 他所愿,本来就是来过渡下,这过渡过成 了专业的,那就不好了。   除了这个事,还有件事,美国国家地 质协会发来邀请函,邀请中国地震工作者 上美国作学术交流,同时还有欧洲和日本 的邀请函。   楚明秋力主接受邀请,地震研究还在 初级阶段,我们必须与国外同行交流。    “察副局长和丁主任梅主任王成明, 都是我国地震研究方面的专家,他们出去 交流,提高学术技术能力,可以促进我国 地震研究的发展。”   不过,有两封邀请函比较近,分别是 九月二十一日的美国邀请函,九月二十六 日的日本邀请函。    “美国是学术交流。”楚明秋看过邀 请函后说道:“日本是官方交流,美国就 由察副局长和梅主任去,日本就由刘局长 和丁主任王成明去,双方地震局交流,对 了,还可以从研究所抽调几个研究员去。” 这个分配方案得到众人得赞同,楚明 秋再度把自己撇清,如果,他提出自己率 一个团,去美国或日本,在场的人谁都提 不出反对意见来。   楚明秋觉着唐山的事解决了,他在地 震局的使命就结束了,其他的事,他就不 插手了,他现在就干点自己想干的事。   可没想到,唐山让他赢得巨大的荣誉, 也提升了他在地震局的威望,特别是王成 明费力雄这一派的。   费力雄在唐山之后,再度贴出大字报, 把矛头对准了察知远,大字报一张接去张, 大有把察知远轰下台的势头。   九月九日,楚明秋上班不久,就接到 国务院通知,纪思平在电话里告诉他,毛 主席去世,中央决定,下午四点,通过中 央人民广播电台,向全国公告。   “现在,这个消息还是绝密,中央的 命令是分层,逐级传达,你先在地震局, 传达范围限制在局级干部,下午四点以前, 组织全体人员,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 播报。” 这个消息,没让楚明秋感到丝毫震惊, 他早就料到了,可他心里依旧比较激动, 毛主席去世了,文化大革命,终于要结束 7,新时代就要来临了。   他拿着电话,静静的站了几分钟,平 息下心情,才给刘局长打过去。   “老刘,接到吴副总理办公室紧急通 知,立刻召开局领导办公会,马上,只通 知局级干部,其他人暂时不要通知,我马 上下来。”   楚明秋放下电话就下楼,走廊上,遇 见王传书,告诉他,立刻起草通知,下午 四点,在办公室开会,收听中央人民广播 电台播报。   “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报? ”王 传书很惊讶,楚明秋沉重的点头,王传书 迟疑下,凑过来:“啥大事?该不是苏修 入侵了吧。”   “别问,问也不告诉你,下午就知道 了。”楚明秋叹口气:“有烟吗?给我一支。” 王传书更加意外,谁都知道楚明秋不 抽烟,现在却罕见的向他要烟,他赶紧给 了一支烟头,又给楚明秋点上,申梅正好 出来,诧异的笑道:“怎么啦?出什么大 事了,楚主任都开始抽烟了。”    “天塌了。”楚明秋丢下句话便下楼 了,留下王传书和申梅面面相觑,不知道 出什么事了。   看到楚明秋抽着烟进来,刘局长的感 觉也不妙,他赶紧问是什么事。   楚明秋默默抽烟,进入表演状态。   很快,察知远丁国裕张奎山都来了, 楚明秋抬眼看着刘局长的秘书,说道:“你 先出去。"   秘书愣住了,不知所措的看着他,又 看看刘局长。   刘局长眉头微皱,此前,楚明秋从来 没这样,他略微想想便冲秘书点头:“你 先出去。"   秘书小心的关上门,楚明秋抬头看了 看,猛吸口烟,才说:“刚才接到吴副总 理办公室电话通知,毛主席去世了,中央 决定,今天下午,通过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向全国人民播报这个悲痛的消息,我们要 组织全局职工干部收听,现在这个消息, 只能传达给局级干部,电话通知传达完 毕。"   办公室内一遍寂静。   刘局长的眼眶都红了,他颤抖着拿出 一支烟来,哆嗦着,好不容易才点燃,张 奎山则傻了,目瞪口呆的,丁国裕稍微好 点,他颤抖着问:“这,这是真的? ”   楚明秋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张奎 山的泪水滑落,喃喃道:“主席走了,主 席走了。”   楚明秋长叹口气:“主席走了,上级 还有那些指示,很快便会传来,我们该作 那些准备,大家都说说吧。”   “先不动,”察知远开口说:“上级既 然是分级传达,现在还是保密阶段,追悼 主席,上级肯定会有规定。”   “我同意,老察说得对,主席的追悼 仪式,规模,中央肯定有规定。”楚明秋 点头道。    “我心很乱,就按你们说的办吧。” 刘局长用手擦擦眼睛,哽咽着说道。 楚明秋长叹一声:“国失擎天柱,万 民同悲泣;同志们,我们要振作精神,化 悲痛为力量,继续主席未尽的事业。”   “对!”察知远点头:“楚副书记说得 对,我们要继承主席的遗志,继续我们的 社会主义建设,老刘,老张!”   张奎山点头,却说不出话来,刘局长 也同样点点头,依旧哽咽道:“我知道, 我知道。”   在场的人中,刘局长和张奎山是从战 争年代过来的,这些从战争年代过来的人, 对主席的感情是没有经过那个年代的人 无法想象的。   散会后,刘局长和张奎山呆坐在办公 室内,脑子里空空如也,不知道该作什么。   楚明秋叹口气,开始主动工作,马上 通知局所有人员,下午三点半召开全体会 议,所有人都必须参加。   随后又到宣传部,让他们马上测试广 播,不能出任何意外。   中午,中国广播电台开始播报,宣布 下午四点,有重要广播,要求各单位组织 全体人员收听。    “什么重要广播?还要提前通知!” 申梅随口嘲讽道。   楚明秋微微皱眉:“申梅同志,别阴 阳怪气的,说话小心点。”   申梅冲王传书作咧咧嘴,无声的笑了 笑。   下午』点半,全局人员在地震局前的 广场上集合,这又出乎所有人意料,原来 召开这样的大会都是借用中科院的大礼 堂,可今天,连中科院的人都在院子里集 合。   广播电台接通了,刺耳的电流声之后, 传出声音。   “各位听众请注意,各位听众请注意, 本台在燕京时间十六点,将有重要广播播 出,请各位单位注意组织收听。   下面再播报一遍,各位听众请注意, 各位听众请注意,本台再燕京时间十六点, 将有重要广播播出,请各单位注意组织收 听。”   播音员沉重缓慢的声音,揭示了将有 重大事件发生,下面的人在低声悄悄议论, 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中央是不是又出事了? ”    “该不是邓小平叛逃了吧。”    “不可能,我听说邓小平已经被监管 起来了。”    “谁知道呢,等着吧。”    这种低声议论,也没人管,但也没人 擅自离开。  四点。 准时。    “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常委会、国务 院、中共中央军委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 民书。,,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 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 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国共产党中央军 事委员会极其悲痛地向全党全军全国各 族人民宣告: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敬爱 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 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中国共产党中央 委员会主席、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 主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 名誉主席毛泽东同志,在患病后经过多方 精心治疗,终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于 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时十分在北京逝 世。   当毛泽东三个字从广播里传来时,整 个会场顿时安静下来,没一会就有低低的 哽咽声传来,随后,这声音越来越大。   播音结束后,会场上,没有一个人挪 窝,刘书记宣布:“毛主席走了,这是我 党我军我国人民的巨大损失,我宣布,地 震局成立毛主席追悼活动领导小组,成员 有我,张奎山同志,察知远同志,丁国裕 同志,楚明秋同志。"   宣布散会后,领导小组成员在刘书记 办公室召开紧急会议,决定搭建灵堂,各 科室分别写怀念毛主席的文章,马上派人 购买白纸花圈   随后,刘书记亲自组织人手搭建灵堂, 楚明秋年青带人去抢购白纸花圈轻纱,还 有毛主席像。   到晚上七点,毛主席的灵堂就搭建起 来,有民兵负责守灵。    回家路上,楚明秋发现,整个城市已 经被灰白笼罩,除了降为半旗的红旗,其 他红色的标记要么被遮挡起来,要么被白 角或灰角替换  ~沿途的树上,挂上了白花,来往行人 神情肃穆,没有人说笑,更没有歌声。    进入胡同,楚明秋看到包老爷子呆呆 的坐在理发店外,夕阳洒在他身上,就像 披上了红色雕像。    “老爷子,你怎么啦? ”楚明秋担心 的大声问。    叫声惊动了店里的人,理发店经理, 他的大徒弟潘安赶紧出来,看到老爷子这 样,忍不住叹口气:“没事,听到毛主席 去世,他就这样了,唉!”    楚明秋叹口气,摇摇头,冲老爷子叫 道:“老爷子,回家吧!”    包老爷子依旧一动不动,楚明秋叹口 气,潘安说道:“小秋,你回吧,这里有 我看着呢。”    胡同里静悄悄的,连小脚侦缉队都没 见着,唯一的杂货铺,门框上刮着黑纱, 红色对联被一副新贴上去的白色对联给 覆盖了。   楚明秋叹口气,蹬车离开,回到家里, 家里丁样死气沉沉,连很闹腾的小平安都 没了踪影。   回到房间,左雁没在,他将书包挂上, 洗了把脸,就去了岳秀秀的房间,推门进 去,才看到左雁正陪在她身边。   “妈,这是咋啦? ”楚明秋看到岳秀 秀神情悲戚,两眼无神。   “唉。”左雁叹口气:“毛主席过世了, 妈心里难受。”   楚明秋哭笑不得,这是他很难理解的 事,与周总理不一样,毛主席去世,他认 为是对中国有好处的。   建国以后,毛主席在政策上犯了一系 列错误,在左倾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 酿出了文化大革命。   这二十年里,左倾造成的悲剧数不胜 数,受到迫害的人有数千万人之多,如果 再把受到株连的亲戚朋友算上,那是一个 令人恐怖的数字。  他的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他死之后,邓小平才有出头之日。    他死之后,中国上下才能放手解决左 倾之祸!    他的死,对中国而言,是重大利好!    “妈,您可不能出事,主席这是年岁 到了。”楚明秋抓着她的手,低低劝说道。    岳秀秀反手抓住他的手,长长叹口气, 随着这声叹息,左雁松了 口气。    “我知道,可,我心里难受,没了毛 主席,我们将来可怎么办!”    楚明秋微微摇头:“妈,您说什么呢, 咱们还不是一样,吃饭睡觉过日子。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一代天骄,成 吉思汗,这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 百年。您老,就别操这个心了。”    “可国家咋办呢? ”岳秀秀忧心忡忡。 楚明秋微微摇头:“妈,您一个退休 老太太,怎么还操起中南海的心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岳秀秀 不悦的责备道:“没有毛主席领导,我们 将来怎么办!”    “妈,”楚明秋忍不住乐了: “您想多 了,江山代有人才出,毛主席走了,咱们 党没垮啊,自然会有人领导的。”    “就是,”左雁也劝道:“毛主席不是 已经选了华总理接班了吗,今后,有华总 理领导。”    “就是,您要相信,毛主席不会选错 人的。”楚明秋开始忽悠了。    好容易把岳秀秀安慰下来,吃过一顿 沉闷的晚饭,饭桌上,气氛异常沉闷,小 国荣和平安雅芝这些小家伙们都感受到 了,都不敢闹腾,只是低头吃饭。    要说受到影响最小的,却是常欣岚, 她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依旧盯着 诚意,频频给他夹菜,叮嘱他多吃点。    晚饭后,小家伙们便溜出去了,现在 百草园里搭起了防震棚,虽然大家都没再 住里面了,可防震棚还是没撤,有了这防 震棚,训练自然没办法进行了。    楚明秋陪着岳秀秀散了会步,然后就 到书房,最近他再抓紧时间写书。   写书很艰难,有时候一天能写七八千 字,有时候只能写几百字,到目前为止, 他也就写了三十多万字。   正写着,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楚 明秋微微皱眉,有人过来了,是吴锋。   果然,打开门,吴锋站在外面,正准 备敲门。    “师傅。”   吴锋微微点头,楚明秋纳闷的问道: “有什么事吗? ”   吴锋微微摇头:“没事,就想和你聊 聊。”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笑道:“师傅, 该不是这个时候,您来告诉我,您还是潜 伏的国民党间谍吧。"   吴锋面无表情,觉着这个玩笑一点不 好笑,楚明秋讪讪的陪着笑。   两人也不在屋里,反倒是到院子里坐 下,泡上茶,开始闲聊。    “去年,蒋介石死了,今年,总理, 朱老总,主席也走了,想想,当年,都是 叱诧风云的人,现在都没了。”   吴锋很有几分感慨,唏嘘不已。    “我不明白,”楚明秋说道:“你们漏 网室的人,是怎么看待毛主席的。”    “还能怎么看,都是一代人杰,”吴 锋叹口气,显然,他说的不是一个人:“他 们都是在一个时代里,走到巅峰的人。” 当年狼烟万里,中华儿女慷慨赴难, 血沃大地,人生沉浮,现在回想起来,唏 嘘不已。    楚明秋默默的点点头,半响才说:“是 啊,一个时代结束了。”    “现在回想起来,毛主席是比蒋介石 要高明得多,”吴锋平静的说道:“现在的 中国,虽然不是一个富裕的国家,却是一 个谁也不敢入侵的国家。”    楚明秋点头:“对,这是毛主席的功 劳。"    停了片刻,他问道:“师傅,您该退 休了吧。”    算上年龄,吴锋也过六十了,他也在 去年就打了退休报告,可上级始终没批。    “师傅,我觉着您该写本回忆录。” 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道。   吴锋无可无不可的笑了下,没当回事, 一个军统特务,写回忆录,写出来作什么, 给自己罗织罪名,就算不再追究了,可谁 来出版!    “师傅,时代变了。”   吴锋微怔,微微皱眉:“怎么变? ” 楚明秋微微沉凝,低声说道:“毛主 席走了,这文化大革命就进行不下去了, 以后中国将大变,不再有黑五类了,从五 五年修理胡风开始的左倾主义,将被彻底 清算,什么右派右倾,这二十年里,被修 理的人都会被平反昭雪,小平安他妈妈就 能回来了,楚宽元也就能回来了,还有, 虎子他们这些知青,也就能正大光明的回 来了,还有,小国荣可以凭本事考上大学。” 吴锋长长的叹口气,喃喃说道:“如 果能这样,那就太好了。”    “一定会的。”楚明秋鼓励道。   吴锋沉默了,两人默默的喝着茶,好 一会,吴锋才长叹道:“他是一个多么了 不起的人。” 楚明秋微怔,随即明白的点点头,吴 锋微微摇头:“你不明白,你们没有经历 过那个时代,那时的中国,贫穷落后到极 致,军队贪生怕死,文官贪污腐败,整个 社会一盘散沙。 小鬼子打进来了,我们国民党幸亏有 了蒋公,共产党有了毛公,正是他们的领 导,我们才坚持下来了。” 吴锋再度长叹白气,仰头望着星空, 象在和楚明秋说话,可更多的是在自言自 语。 楚明秋开始还试图插话,可很快明白 了,也就不打搅他,只当一个安静的倾听 者。    “我的好多兄弟都死了,死在前线, 吴家就剩下我一个了!”    “说来,还是毛主席要比蒋公高明, 在他治理下,我们国家现在是一个整体, 当年,我们要有现在一半的力量,小鬼子 也不敢打进来。” 吴锋憋了很久,滔滔不绝的说了近两 个小时,当年,他们如何潜入刺杀,如何 在军统受训,日本人最初有多嚣张,国军 弟兄如何视死如归。 后来,在内战中,国军是如何败的, 傅作义为何要起义,等等。 苦闷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几乎 什么都不说,今天,就像卸下一座山,都 倒出来了。 快半夜了,他才回去。 楚明秋深深叹息,也深深为他高兴, 有这一场倾诉,吴锋算是走出来了。 第二天,到地震局不久,费力雄便上 来,进门就告状。    “楚副书记,这可不行!” 楚明秋微怔,连忙问怎么啦? “为毛主席守灵,怎么全是他们的人, 我们的人,一个都没有! ”费力雄非常不 满。 楚明秋怔了下,他压根没想这么多, 昨天,他们马上搭建起毛主席灵堂,挑选 了几十个人负责看守。 他负责监督灵堂建造,具体那些人看 守,是察知远在负责,灵堂完工后,他便 回家了。    “我们对毛主席的感情深厚,毛主席 过世,我们坚决要求守灵! ”费力雄很委 屈的叫道。.    “行,我们去和察副局长商议下。” 楚明秋带着费力雄便去找到察知远。 楚明秋觉着增加几个人,应该没有问 题。    可没想到,等他说完来意后,察知远 坚决摇头:“人选名单已经定了,用不着 再增加人手。”    楚明秋觉着无聊,不就是个守灵!至 于在这上面争来夺去吗!    “增加几个应该没什么问题,这事, 我做主了,费力雄,增加十个人,你自己 挑。"    “楚副书记,这是我的工作范围。” 察知远含怒沉声道。    “我知道,”楚明秋正色道:“可我们 不能打击群众悼念主席的积极性,就这样 定了。"    察知远是副局长,楚明秋是副书记, 可按照党领导一切的原则,副书记的地位 要比副局长强多了。    察知远大怒,转身就上刘局长办公室, 楚明秋也不含糊,跟着上刘局长办公室。    “刘局长,这工作没法干了,你撤了 吧!”察知远进门便叫起来。    刘局长顿时愣住了,迷惑不解的望着 怒气冲冲的察知远,随即楚明秋便出现在 门口。    “这怎么啦? ”刘局长看着楚明秋问 道。    “中央反复讲,要消灭派性,要团结, 可为主席守灵的人中,却只有他们一派的 人,这不是挑起矛盾吗!”楚明秋也很生 气,这察知远看上去是知识分子,怎么派 性还这样重,在这个时候还耍心眼。    刘局长这下明白了,他微微皱眉,对 楚明秋说:“这样吧,我和老察商议下。”    “成。”    楚明秋没有多停留,与费力雄一块退 出来了。    “这个时候,要安定团结,”楚明秋 对费力雄说:“这是国丧,这个时候出了 事,那就是政治事件,你一定要记住,告 诉你们的人,一定要注意。”    “我记住了,请楚书记放心,我们一 定不挑事。"费力雄向让他保证道。   楚明秋轻轻舒口气:“你们的花圈送 了吗? ”    “送了,各科室都送了。”费力雄答 道。   在昨天下午四点,收听了中央广播电 台通知后,各科室便开始作花圈,楚明秋 具体领导的地震办公室也作了花圈。   没多久,刘局长和察知远出来了,察 知远的脸色很不好,刘局长笑呵呵的告诉 楚明秋,让费力雄选八个人,参加为主席 守灵。 费力雄很iWj兴的答应了。 察知远和费力雄走了。   刘局长忍不住冲楚明秋摇头:“这派 性,唉。"    “察知远给我的印象不是这样的。” 楚觅求刘思索着说:“今儿他是怎么啦。”   刘局长摇头:“谁知道呢,这老察倔 起来,跟头牛似的。”   楚明秋叹口气:“这文化大革命,什 么都好,就是这派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 能改过来。”    “是啊,主席走得太不是时候了。” 刘局长再度叹口气,现在在公众场合露出 笑容,是非常不合时宜的,每个人,不管 愿不愿意都要有哀伤的表情。   “你看了今天的人民日报吗? ”刘局 长问道。   楚明秋点头,刘局长又问:“你对那 篇《沿着毛主席指引的康庄大道奋勇前进》 的文章怎么看? ”   楚明秋略微迟疑便说:“写得挺好, 对了,老刘,咱们是不是也写些悼念毛主 席的文章,您是老干部,是从战争年代过 来,对毛主席的感情比我们都强,您也写 篇文章。”   刘局长点头:“成。”   几乎每个单位都在写悼念文章,大单 位都有自己的刊物,没有的也写了不少悼    楚明秋觉着费力雄的事已经解决了, 再怎么也能敷衍过去,可没想到,就再三 天之后,灵堂前再度出事了。    “楚书记,他们破坏灵堂,在灵堂打 人!”费力雄气冲冲的跑来告状。    楚明秋楞了,在灵堂打起来了,这是 什么情况。    “今天下午,该我们换班了,我们的 人去换班,他们一边拖延换班,我们组织 起来,向毛主席宣誓,可他们却跑来阻拦, 不准我们的人进入灵堂。”    楚明秋头都要大了,他当即找到刘局 长和察知远张奎山,问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察知 远不紧不慢的说道:“费力雄一伙,冲击 毛主席灵堂,破坏追悼毛主席活动,这是 反革命行为!”    楚明秋眉头紧皱,扭头看着费力雄, 费力雄冷冷的说:“察知远,你这是贼喊 捉贼,我们要进入灵堂,你们的人凭什么 阻止!我们宣誓出来,你们早就组织了人 在外面,冲击我们的队伍!”    “悼念主席的活动,局里有统一安排, 你们擅自组织宣誓,这本身就是违反了局 里的规定,干扰了局里的悼念活动!”察 知远说道。    楚明秋基本明白了,心里忍不住大骂, 两边都想挑事,一边故意提前去举行悼念 仪式,另一边看破对方的意图,便顺势挑 起纷争。    “第【,你们双方现在去,将群众安 抚下来,不管什么事,不能在灵堂周围闹! 影响群众悼念主席;”楚明秋冷冷的说: “第二,这个事,由局党委组织调查小组, 进行调查;第三,以后,还要在灵堂附近 动手的,一律隔离审查!第四,从现在开 始,谁都可以依序进入灵堂,悼念主席=” 费力雄楞了片刻,随即大声道:''是, 我立刻将楚书记的决定向群众传达! ” 察知远却反击道:“楚明秋同志,你 这是是非不分,是纵容,包庇!” 楚明秋冷冷的说:“察知远同志,我 没想到,你的派性居然如此严重,今天的 事,费力雄他们固然有错误,但你们采取 的手段,同样令人恶心。” 察知远脸色微微发烫,正要反驳,楚 明秋又加了把柴:“农村老百姓都知道, 在办白事时,不管什么事,都要避免当场 发生纷争,可你们呢,就算费力雄他们打 破了局里的统一安排,有组织在,可以向 党组织报告,如果说,他们存心突出自己, 那你们的做法就更坏,存心扩大事端。”    “你! ”察知远愤然而起,指着楚明 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刘局长赶紧抓着他:“老察,老察, 冷静,冷静!” 楚明秋却丝毫没动,冷冷的说:“言 尽于此,好自为之!” 说完,楚明秋转身就走,刘局长拉着 察知远,察知远气得,脸色发胀,额头青 筋不住颤抖。 “冷静!冷静!不要冲动!不要冲动! ” 刘局长叹口气,从心底里,他是赞同楚明 秋的判断,今儿的事,今儿的事,一方有 意挑衅,另一方则将计就计,把事情闹大, 楚明秋的处理,不偏不倚,不算是偏向费 力雄,只不过,最后那句话,太诛心了! 看到察知远的样子,刘局长担心他就 这样倒下,他赶紧端起杯子,让察知远喝 两口水,待察知远平静下来,他才说:“老 察,今儿这事,你先把你们的人稳定下来, 现在是非常时期,要控制事态,否则上级 追查下来,大家都落不到好。”   这话暗含警告,现在主席过世,楚明 秋就是通了天的人,深受吴副总理信任, 加上唐山光环,在局里的威望也高,如果, 他要偏向那边,另一边势必受到上级的严 厉处理。   楚明秋出来后便上灵堂去了,到灵堂 看了看,还好,双方没在灵堂打起来,灵 堂并没有受到波及,看来双方还都知道厉 害。   很多群众聚集在灵堂附近,议论纷纷, 看到他来了,群众很自觉的闭嘴,都看着 他。   楚明秋很清楚,费力雄这派的人比察 知远的人要少,在地震局是少数派。   费力雄的人已经撤走了,在场的都是 察知远的人,楚明秋也没说话,只是把负 责看守灵堂的负责人叫来,告诉他,不管 谁来灵堂祭奠,都可以放进来,但是,必 须有秩序,凡是在灵堂打闹,争吵的,一 律驱逐出去,并及时向党委报告。   楚明秋快刀斩乱麻,将这事平息下来, 刘局长事后仔细想,这恐怕是最好的解决 方法,一旦纠缠进去,想出来恐怕一时半 会压根办不到。   宣布可以到灵堂祭奠之后,各科室开 始自行组织,陆续到灵堂祭奠,楚明秋自 然也带着地震办公室的三个下属到灵堂 祭奠。   九月十一日,赶到燕京的全国各地人 士,与燕京各界群众,开始到人民大会堂 向主席遗体告别。   这也是有名额限制,不过比起总理来 说,放宽多了,但限制依旧。   从电台播放主席去世的消息后,街道 干部和派出所警察便上辖区的黑五类家 庭,通知他们,近期不要外出,如果有外 地亲戚来,必须向派出所报告。   楚家大院的黑五类虽然多,可现在除 了黑皮爷爷,其他人都有工作,廖八婆也 就规规矩矩的通知了黑皮爷爷。   向主席遗体告别,燕京各单位也分配 了名额,地震局分配了十二个名额,但申 请的人太多。   楚明秋自然也申请了,党委召开紧急 会议,决定党委成员中,由楚明秋留守, 刘局长张奎山和察知远,带领一批中层干 部,包括费力雄王成明等人,还有燕京地 震局的同志,总共十二人,参加主席遗体 告别仪式。   十八日,下午两点半,燕京百万群众 与中央领导,在天安门举行追悼会,中央 电台和燕京电视台向全世界转播。   楚明秋参加了天安门的追悼会,留在 地震局的人则通过电视,跟着电视解说, 在院子里和灵堂参加追悼会。   追悼会并不长,不到一个小时,不过 从天安门出来,却花费了一个多小时。   晚上,楚明秋没有码字,而是躺在月 光下,望着星空。   小不老很乖巧的坐在他身边,偶尔晃 动下摇椅,主席去世后,国家队停止了训 练,在今天开了追悼会,国家队放假,要 到国庆后再集中。   院子里很沉闷,连小家伙们都没有闹 腾,躲在小国荣房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小秋,帮我看看,你看选那首歌好。” 左雁过来。   小不老抬头问道:“给我看看,哥睡 着了。”   左雁将歌单递给小不老,过来看,楚 明秋的眼睛瞪得溜圆。   “没睡呀。”左雁纳闷的问:“怎么啦? ”   “这首吧,《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 哥写的。"    “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您光辉思 想,永远照我心,    “这颗太阳,太热了!” 第二节丧钟,终于敲响! 这个国庆很沉闷,没有茶话会,也没 有庆祝会,更没有游行,只是在天安门城 楼上,开了个短会,华国锋讲了几句话便 匆匆结束了 o 华国锋的接班人地位正式确定了,除 了担任总理外,还兼任代理总书记和代理 军委书记。    “按既定方针办!” 天天挂在报纸头条,几乎所有单位都 刷上了这条标语,按既定方针办,批邓反 击右倾翻案风。 楚明秋对中央的动态压根不清楚,自 从主席去世后,他就没见到吴副总理。 吴副总理是治丧委员会的成员,还是 卫戍区政委,治丧期间,解放军保持高度 警惕,对苏联展开全面监控,同时还要防 止内部动乱,所以,他的工作非常忙。 不过,国庆还是他的生日,小不老照 例去买了个生日蛋糕,这次是小平安陪着 去的,顺路敲诈了姐姐不少零食。 这个生日没有声张,国庆都简办了, 过生日自然要低调。   楚眉和赵立新回来了,楚眉又生了个 儿子,抱着孩子进门就叫,再也不生了, 这小家伙比小丑娃还能闹腾。   小丑娃被岳秀秀给宠坏了,他已经上 小学二年级了,仗着在楚家大院学到的本 事,在子弟校称王称霸,刚去那会,三天 两头有家长上门,把楚眉气得几次差点揍 他。   小丑娃却很兴奋,回到院子便跑到岳 秀秀这来了,岳秀秀依旧很喜欢,拉着他 上下左右看看,觉着没毛病才满意。   对于楚眉的抱怨,岳秀秀压根不在意, 小孩子那有不淘的,不淘没出息。   看着楚眉左雁忙活小小丑娃,岳秀秀 神情有几分黯然,楚明秋知道什么原因, 这上面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赶紧拉着赵 立新到自己的院子喝茶。   赵立新当了几年研究所的党委书记, 跟着专家教授学了几年,气度愈发沉稳, 对世界钢铁产业的研究也有了更深的认 识。   楚明秋建议他找个机会到国外去看 看,去日本西德的钢铁厂看看,然后找个 机会,到基层钢铁厂当厂长或经理。   赵立新深以为然,不过,他很担心国 家未来的发展。   楚明秋却不以为然,也不说破,就告 诉他,不会的,对中央要有信心。   国庆期间,高科园的几个朋友,林百 顺曹群猴子先后来看他,几个人闲聊,高 科园发展依旧很顺利,今年的订单基本完 成,不过,林百顺觉着发展速度降下来了, 而且,没有成立单独的芯片制造公司,偏 离他设计的发展道路。   对此,楚明秋也没办法,不过,也有 好消息,联想公司的DOS系统弄出来,4K 的存储器也搞出来了。   楚明秋觉着不用太着急,关键是把主 板搞出来,有了主板,就可以着手设计一 款个人PCo   总的来说,这个国庆节很无聊,可楚 明秋感觉很轻松,节后,他到地震局上班, 感觉局里的气氛沉闷,而且有几分紧张。   田琼告诉他,灵堂事件还在继续,两 边都在上告,上级还没表态。   楚明秋有些纳闷,上告,他就是上级, 地震办公室就是地震局的上级,那怕就是 个上传下递的小部门。   不过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对这样 的事,没好感,也不想干涉,只不过,察 知远在这事上暴露出的派性,让他非常意 夕卜。   在他接触过的人中,知识分子中派性 一般很低,毕竟是知识分子,有知识。   局里没什么大事,原本在九月举行的 表彰和总结大会,因为毛主席去世的原因, 己经决定推迟,具体在什么时候,还没定, 他也不想管,由局里去定。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一头扎进码字大 业中。   十月十一日,后来很长时间,他都记 得这个日子,晚上,吃饭时,左雁忽然感 到一阵恶心,放下碗就到外面,楚明秋赶 紧过去。   “没事,就是有点恶心。”左雁摆手, 随即又干呕两下,楚明秋给她倒了杯水, 试试水温,才给她。   左雁感觉好些了,才勉强笑了下说: “没事了,吃饭。”   楚明秋摇头:“我给你看看。”   左雁左手端着水杯,右手伸给他,楚 明秋轻轻搭脉,然后让她换左手。   好一会后,他才微微点头:“是没事, 正常现象。”   左雁秀眉微蹙,有些担心的问:“怎 么啦? ”   楚明秋叹口气,发愁的说:“哎,是 挺麻烦的,麻烦大了。”   左雁有些着急了: “这,这,是什么 病?要紧吗? ”   楚明秋发愁的叹气,摇头不说话,左 雁真着急了,一个劲的追问。   楚明秋愁眉苦脸的:“以后咱们就麻 烦了,好日子没了,得为咱们的儿子操心 了。"   “什么啊!倒底什么病? ”左雁急得, 拉着他的胳膊问。   楚明秋抱着她,笑道:“我的意思是, 你没病,是有了!”   左雁先是楞了片刻,随即大喜:“真 的!”   楚明秋点头:“是喜脉!咱们有孩子 了。”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左雁 大喜过望。   随即,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可屋里正 吃饭的人都已经听见了,他们再进来时, 大家伙都含笑看着他们。   “吃饭,”岳秀秀笑眯眯的招呼他们, 亲自给左雁舀了碗汤。    “几个月了? ”邓军问道。   左雁傻乎乎的摇头,表示不知道。   邓军忍不住摇头,左雁有些不好意思, 低头吃饭。   晚饭后,赵婶把左雁赶走,让她去陪 岳秀秀。   楚明秋心里嘀咕,自己的这儿子,不 知道判官他们收了多少钱,将来得好好与 他们算账。    晚上,他也没码字,与左雁在院子里 聊天,就跟普通夫妻一样,左雁问他喜欢 儿子还是女儿,他则回答儿女都一样。    有了孩子,他自然是非常高兴的,想 想看,自己刚满二十七岁,就有了孩子, 抓紧时间,还来得及生第二个。    左雁是个没什么大理想的女人,能嫁 给爱的人,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她非 常满足。 电话响起来,楚明秋进去拿起电话。    “哟,纪哥,我几次到市委,都没见 到领导,这些天,领导都在忙什么呢? ”    “这段时间,领导很忙,今儿才有空 打个电话给你,告诉你个消息。”纪思平 的语气轻松,听得出来,他很兴奋。    “啥消息,让你这样高兴。”楚明秋 笑道。    “那几个人被隔离审查了,下一步就 是逮捕。”纪思平低声说道。    “那几个人,”楚明秋神情微变,禁 不住大声问道:“是那几个人吗!” “对,八号抓的,”纪思平低声说道: “这个消息还没正式对外宣布,另外,迟 群,谢静宜,也被隔离审查了。” “好,干得漂亮!”楚明秋大声笑道:“老 爷子怎么样?”    “很好,就是忙!”纪思平笑道:“老 爷子这次是出了大力,卫戍区,燕京军区, 都由他调动,还有,迟群谢静宜也是他抓 捕。”    “好,好,太好了。”    “现在情况已经明了,就剩下上海了。" 纪思平说道:“上海的情况比较紧张,民 兵掌握在他们手上。”    楚明秋轻蔑的笑道:“蚯蜉撼树,螳 臂当车,做梦吧,华东军区几十万大军是 吃素的,不,压根不用,派两架飞机,在 上海上空撒点传单就够了。”    “上海的两个领导人今天已经来了, 上面总算松口气,你不知道,这几天,中 央非常紧张。”    纪思平很高兴,楚明秋随后提醒他: “告诉老爷子,下一步,在恰当时间,向 中央正式提出,请邓小平同志出来工作。”    “我明白,对了,昨天,中央开会了, 华国锋正式被推举为总书记,军委书记, 总理,另外,老爷子的工作也要调整,组 织这一块归他管,科技这一块要放弃。”    “我明白了,”楚明秋笑道:“最大不 过,我这代理书记不干了,没什么大不了。”    “不好弄,现任组织部部长是康生的 人,铁杆分子,还还是老干部,原来在六 十四军政委。”    “这不要紧,这样吧,什么时候,有 时间,我向老爷子汇报工作。”   “行,有时间,我打电话通知你。”    “对了,现在地震办公室还向老爷子 负责吗?"    “这个,现在还不清楚,中央最近要 召开会议,各位领导的分工要作出调整,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块,老爷子要 交出来,至于交给谁,还不确定。”    “纪哥,你说我有没有机会回高科 园?”楚明秋问道。    “暂时别想,那几个在燕京的党羽不 少,这些都要清查甄别。”纪思平说道: “你暂时在地震局安稳的待着。”   两人都很高兴,嘴上就没把门的,纪 思平把详细经过说了 一遍,这事其实从主 席去世就开始筹划了,先是江青张春桥在 政治局闹腾,华国锋和吴副总理商议,提 出把他们抓起来,吴副总理立刻表示支持, 并表示愿意就这事与叶帅沟通。   叶帅当时压力也很大,他准备在主席 葬礼后南下到广东去,吴副总理劝他留下, 掌握军委。   江青L伙人得罪的人太多了,军队压 根就不支持他们,吴副总理联络之后,压 根就没费什么事,至关重要的中央警卫团, 汪东兴甚至是主动提出,由他来执行抓捕。   从酝酿到决定执行抓捕,花的时间还 不到一个月,楚明秋听说后,忍不住叹息, 江青一伙人基础之薄弱,简直难以想象, 就这还想夺权。   放下电话,走出房间,望着漫天星光, 觉着无比美丽。    “真的抓了吗?”   楚明秋的声音很大,左雁在外面早就 听得清清楚楚,她还是忍不住颤抖的问道。    "真的!抓了! ”楚明秋用力的点头: “不但他们,还有燕京上海的同伙,全部 抓了!”    左雁忍不住大声叫好,楚明秋冲她挥 动拳头:“中国有希望了!”    “咋咋呼呼的作啥!”岳秀秀和穗儿 姐进来,岳秀秀手里拿着几个盒子,穗儿 姐则拿着几件衣服。    “这是翠儿和小警给我的老山参,这 是你爸留下的阿胶,现在药店的那些,不 行。”岳秀秀不紧不慢的将东西递给楚明 秋。    “这是以前雅芝留下的旧衣服,你要 瞧着行,就留下,不行,我拿回去,动手 改改,作尿片也行。”    “好,好,谢谢姐。”左雁高兴的接 过来,只是岳秀秀手里的山参和阿胶,她 迟疑下说:“妈,阿胶我收下,这山参, 还是您留着吧。”    “我留下算什么,现在,咱们家,重 点是你。”岳秀秀笑眯眯的说道:“明儿, 咱们上医院检查下,我陪你去。”   楚明秋很无奈:“妈,这才一个多月, 还早着呢。”   “你这孩子,什么早,这女人生孩子, 是道鬼门关,从现在就要开始注意。”    “是,是,雁儿,你现在是重点保护 对象,妈,是专职监护,我呢,是劳动对 彖> O   楚明秋笑呵呵的,岳秀秀皱眉,穗儿 姐赶紧岔开话题:“刚才,你在说什么, 什么天亮了? ”    “天亮了,就是天亮了!”楚明秋笑 道:“妈,姐,告诉你们个好消息,江青 一伙能被抓起来了。”    “哦,抓就抓吧,”岳秀秀没感觉, 穗儿姐也没多少感觉:“我就说吧,那江 青看上去就不像好人。”   左雁忍不住乐了,楚明秋笑呵呵的, 这两个女人对什么国家大事,压根不关心, 左雁怀了孩子,这才是天大的事。   穗儿姐回到房间,吴锋正要准备睡觉, 两人闲聊,穗儿姐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你说什么!江青被抓起来了!”吴 锋有些惊讶的问道。    “嗯,小秋,好像是这样说的。”穗 儿姐端起洗脸水,准备出去倒掉。   吴锋几乎是跳下床,鞋都没穿稳就往 外跑,穗儿姐赶紧叫他,他系啦着拖鞋, 穿着睡衣就跑过来了。    “小秋,那事是真的? ”   楚明秋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便笑着 点头:“对,是真的!”   吴锋喜形于色:“邀天之幸,中国, 有希望了!”    “是,中国有希望了!”楚明秋也同 样欢笑道,他心里很奇怪,按说自己早就 知道这个结果,可他还是很高兴,很兴奋,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他就像一个在黑暗中,背着沉重的十 字架,走了上千里的人,终于看到光明了, 那怕知道一定会有光明,他依旧很高兴!   楚明秋还是按照老习惯要巡查整个 院子,他和吴锋慢慢走着,两人边走边说。   到了牛黄豆蔻的院子,黑皮爷爷在那 看电视,其实是在那闲聊,宋三七两口子 也在,电视台现在已经恢复播放节目,今 晚播的是智取威虎山。   两人都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的 意思,随意的和他们聊了几句,便离开了。   到了邓军的院子,邓军已经准备睡觉 了,看到吴锋也来巡夜,便有些诧异。    “军姐,告诉你个好消息。"楚明秋 笑道。   邓军笑道:“呵,你还有什么好消息, 快说吧,姐听着。”    “江青他们被抓了。”楚明秋说道。   邓军怔了会,才反应过来,却并没有 露出楚明秋先看到的欣喜若狂的样子。   “哦。”邓军冷淡的说:“那又怎么样? 我可是右派,不是什么牛棚里的老干部。” 吴锋深深叹口气,楚明秋笑道:“江 青他们被抓起来,就是说,文化大革命, 就结束了,随着文化大革命结束,中国将 开始一个新局面。”    “军姐,你这右派帽子,很快就要摘 了,罗教授,很快便会回到学校教书了。" 楚明秋正色道:“文化大革命结束了,清 理整顿势在必行,文化大革命中,有多少 错误,有多少冤假错案,刘少奇的案子, 陶铸的案子,七十一人叛徒案,再远点, 彭德怀的案子,这些要不要纠正。”    “从五七年,不,从五五年,反胡风 运动开始,左倾道路,占据了我们国家政 治生活,到文化大革命,左倾道路发展到 极致。”    “如果在五七年,左倾道路的危害性, 党内还没有深刻认识,那么到现在,我相 信,党内高层已经认识到它的危害性,所 以,要在中国开创新局面,就必须清理左 倾危害。”    “文化大革命,十年了,我党我国深 受其害,那么就必须要问一句,为什么会 发生这样的事!”    邓军和吴锋都露出了深思的神情,邓 军喃喃道:“是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 事!"    “如果我们不把这个问题弄清楚,那 么第二次文化大革命,还会发生,下一个 刘少奇,下一个陶铸,还会有。”    “这样的事,会发生吗? ”吴锋皱眉 问道。    “会,一定会,”楚明秋郑重的说: “文化大革命必须全部否定,否则,刘少 奇的案子怎么平反!那些被打倒的老干部, 怎么平反,怎么重新出来工作!”    “随着对文化大革命的否定,社会思 想必定会反思,那么从五五年甚至更早, 军姐,咱们的春天就要来了,师傅,小国 荣的春天也要来了,小不老平安,我们黑 五类的春天,整个中国的春天,就要来了。”    “就象鲁迅先生说的,它是远方地平 线上看得见桅杆的那一艘轮船,是挣脱母 腹的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是林中的响箭, 是报春的惊雷!”    楚明秋的热情感染了吴锋,他从来没 觉着,这样的语言是如此贴心,是如此让 他激动。    文人! 了不起!    难怪蒋介石败给了毛泽东!    难怪国民党败给了共产党!   邓军默默的想了想,试探着问道:“这 次真的要变了? ”   楚明秋郑重的点头:“肯定要变了!”   邓军默默无语,半响,眼泪刷的流下 来。   楚明秋叹口气:“姐,这么多年,都 熬过来了,再熬两年,最多两年,你就可 以平反了,现在,你要注意的是孩子,哎, 怪我,不该告诉你的。”   邓军忍不住破涕而笑:“你不告诉我, 我就不知道了!”   楚明秋一笑:“当然会知道,不过要 晚上几天,我估计,上海搞定后,就该宣 布了',嗯,师傅,军姐,这事,不要外传。”   邓军点头,吴锋也点点头:“放心吧, 穗儿那儿,我会交代的。”   当天晚上,楚明秋翻来覆去睡不着, 左雁倒是睡得香甜,楚明秋最后干脆悄悄 下床到院子里打了一通拳。   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是 谢静宜迟群被捕,前者是排名第四的燕京 市委书记,后者是华清燕大的实际控制人, 两人都是以到市委参加会议被捕的。   首先是市委出现小道消息,谢静宜被 捕,随后华清燕大也出现小道消息,迟群 被捕。   “天下苦中央文革小组久也,中央可 以早点宣布,抓捕了王张江姚,让全国人 民高兴高兴。“   W副搭理终于有时间了,楚明秋赶紧 到市委见他,向他汇报了近期地震局的工 作,然后便聊起了这事。   抓捕王张江姚,吴副总理起了很大作 用,但不是关键作用,起关键作用的是华 国锋叶剑英和汪东兴,前两人好说,汪东 兴呢,他控制着中央警卫局,没有他点头, 要想再中南海抓捕江青张春桥,那是不可 能的。   吴副总理听着忍不住呵呵笑起来: “上海现在还没完全稳定,还有军队要作 些调整,舆论引导还需要时间,不过,我 估计也快了 O "   “领导现在不管我了,以后我向谁汇 报工作呢? ”楚明秋故意问道。    “小痞猴子,有什么就说,别拐弯抹 角的。”吴副总理笑道。    楚明秋嘿嘿笑道:“领导,您看,您 都升官了,我是不是该鸡犬升天,地震局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觉着没意思,让我 回高科园吧。"    "现在我不管高科园了,”吴副总理 叹口气,这大概是这次工作调整的最大失 落:“高科园现在归中央直接管理,郁解 放将调离高科园,到四机部担任司长。” 楚明秋忍不住皱眉:“那高科园交给 谁? ”    “高科园是个处级单位,由唐金生同 志担任,孙满屯同志依旧担任副主任。”    楚明秋听着忍不住摇头,吴副总理有 点意外:“怎么?你觉着不好。”    楚明秋点头:“上级安排是上级领导 的决定,我觉着,唐金生搞生产可以,但 要领导高科园,缺少世界性眼光。    高科园的目光不能只落在国内,必须 放眼全世界,否则要不了多久,就会落后。”    “在高科园中,我认为只有一个人可 以,容基,这个人或者不懂电子技术,但 他有世界眼光。”    “另外,孙满屯同志,是个党性和原 则性极强的同志,他最好的位置不是企业, 而是纪委,他是最合适的纪委书记。”   “当然,高科园主任,最合适的人选, 是我。”   吴副总理呵呵笑起来,促狭的说道: “那我就向李副总理推荐你。”   楚明秋微怔:“怎么,高科园归李副 总理管了? ”    “李副总理主管财政和计委,还要主 持国务院日常工作,工业这块由余副总理 主管,高科园现在由谁来接替,暂时定的 是唐生金,归四机部领导。”    楚明秋再度摇头,叹口气说:“这就 偏离了成立高科园的初衷,这样下去,高 科园会很快沉沦的。”    吴副总理何尝没看到这点,可,要怪 就怪楚明秋,高科园就像颗明珠,光彩夺 目,各方都虎视眈眈的,都想抢在手里。    楚明秋叹口气,吴副总理也轻轻叹口 气,他知道自己没办法与李副总理争,只 能先这样。    “接下来,你有什么想法? ”吴副总 理问道。    楚明秋想了想说:“没什么想法,要 说有的话,我想去读书。”   "读书? ”吴副总理显然很意外。    楚明秋苦笑下:“您知道的,我现在 不过初中学历,加上,这些年在工作中, 有些东西,感觉比较乱,我想沉淀整理下。” “这个想法,倒是,让我意外。”吴 副总理沉凝下,点头说道,楚明秋的问题 是太年青,现在才二十七岁,就己经担任 过副处级干部,而且以他的才干,丰个处 长,轻轻松松,可三十岁不到的处长,在 全国都少见。    “我一直想进大学读书,”楚明秋叹 口气:“可,我这身份,资本家的儿子, 政审过不了关,考大学没指望,所以,早 早的就辍学了。” “那你想去那所学校,我推荐你去。” 吴副总理含笑问道。   没曾想,楚明秋摇摇头:“现在这个 工农兵学员,我没兴趣,等国家恢复高考, 我自己凭本事考。”    “你小子,还是那样心高气傲。”   “这不是心高气傲,是信心的体现。” 楚明秋做个鬼脸,笑道:“也不知国家什 么时候开始招研究生,我想从研究生开始, 说实话,要不是我妈不让,我恐怕就要去 美国留学了。"   吴副总理微微摇头,也不认为这是在 吹牛,就凭掌握的四门外语,还获得过那 什么奖,还有楚家的力量,楚明秋要去美 国还是很容易的。   “组织工作原来是康生在负责,领导, 您接手这块,风险机遇并存。”楚明秋说 道。    “哦,那你说说。”吴副总理饶有兴 趣的问道。   “文化大革命十年了,从六五年的彭 罗陆杨反党集团,到七十一人叛徒案,中 央就不知道有多少案子,地方上呢,多少 老干部被打倒,现在王张江姚被打倒了, 该为那些老干部平反昭雪了。”   吴副总理没有立刻回答,为老干部平 反,风险很大,可文革十年,积压了多少 案子,要把这些案子翻过来,除了投入巨 大的人力物力,还必须要有上面的支持。   虽然贵为副总理,可他清楚,自己这 个副总理还是弱势副总理,比不上强势的 李副总理,甚至比不上余副总理,这些老 家伙长期在党内军内高层,有大批门生故 吏,而他的根基就比较浅了。    “当然,也不是现在就开始,”楚明 秋看出吴副总理有顾虑,便解释道:“您 先掌握有多少案子,在中组部组织一批人, 把积压的案子清理下。   同时,您要去拜访叶帅,说服华国锋, 还有就是,最重要的,拜访邓小平。   您要分别向叶帅和华总理提出,让邓 小平出来工作,这个提议,很可能没有回 应,那么下一步,您要给政治局写信,正 式提出让邓小平出来工作。   然后,您要大力加强平反冤假错案的 工作,这是鼓励民心,凝聚士气。”   吴副总理点头:“是啊,这些年,积 累了太多案子,这些案子都要一一重新审 查。”   楚明秋一直在等,可在见面结束后, 吴副总理依旧没有承诺调他到组织部,参 加平反冤假错案。   这让他有些失望,也让他有几分轻松。   纪思平也觉着不解,在楚明秋走后, 便借机问:“为何不把小楚调来? ”   组织部是康生长期把持的部门,上下 都是康生的人,吴副总理要平反冤假错案, 首先就要排除组织部内部阻力,可吴副总 理在组织部内,却没有值得信任的人,把 楚明秋调到组织部,可以用他的冲劲去冲 ~*冲o   “小楚是员干将,他的发展不在组织 这块,而且,平反冤假错案,风险很大, 稍不留心,就会折戟沉沙。”吴副总理说 着叹口气:“其实,他最好的位置还是高 科园,把高科园交给,我放心。”   纪思平明白了,吴副总理对平反冤假 错案信心不足,这些案子,好多都已经盖 棺定论,比如刘少奇案,彭德怀案,这些 案子都是主席亲自圈定的,要把这些案子 翻过来,主席怎么办!   以他对吴副总理的了解,让他去反对 主席,那是非常艰难的。   其实,还又一句话,吴副总理没告诉 纪思平,楚明秋是有才干,可他的胆子太 大,组织工作需要的是细心和耐心,楚明 秋胆子大,在地震局和高科园,就算闯祸, 他还可以兜得主,可要在组织部或者清查 这些冤假错案中闯祸,就算他,也兜不住。   楚明秋在这次汇报中,心里也有数了, 吴副总理看来也是守成之主,要他来开创 新局面,魄力还是不够。   看来只能是邓小平!   建国以来,在国家的政治经济生活中, 形成了很多条条框框,这些条条框框就象 一道道枷锁,困死了中国,要打破这些条 条框框,必须要有大毅力大智慧,还要有 大威望,对世界有清醒的认识。   吴副总理显然不是那个人!   尽管官方秘而不宣,但经过十年训练 的中国人民还是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端倪, 报纸上,再没有王张江姚的消息,也没有 谢静宜迟群的消息,梁效的文章也没再出 现在人民日报上,所有这一切,都隐约表 示,中央出事了。    十八日,孙满屯提着两瓶酒一只鸡回 家,进门叫田婶多作两个菜,转身便把古 震叫来,感觉还不够,又到后院,把楚明 秋叫到前院。    楚明秋问他啥事,孙满屯笑道你还不 知道啥事,楚明秋立刻明白,试探着问: “传达了? ”   孙满屯点头:“传达了,大快人心!”    “得!老爷子,我陪您喝酒去。”楚 明秋擦把手,将笔记本收起来,这段时间, 他稳定得上下班,到地震局就躲在五楼码 字。    这期间,他陪着左雁上医院作了检查, 确定是怀孕了,不过,楚明秋没作性别检 查,这个时期作性别检误差很大,技术很 不成熟。    “小秋,你们什么时候传达的? ”孙 满屯给他倒酒,楚明秋赶紧接过来,先给 孙满屯倒上,然后再给古震倒上。    “我们还没传达,估计明天就要传达 了。”楚明秋笑道:“我是从吴副总理那得 知的。"    “好小子!连我们都瞒着! ”孙满屯 笑道。    古震还一头雾水,连忙问:“啥事? 让你们这样高兴!”    “江青张春桥王洪文姚文元被抓起来 了。”孙满屯笑道。    古震微怔随即大喜,连声叫道:“好! 好!好!咱们国家有希望了!”    田婶闻讯也赶紧问,随即笑道:“你 们啊!我就说,咱们党不会允许他们为所 欲为!"    三人觥筹交错,一瓶酒很快就见底了, 正喝着,肖科长提着两瓶酒过来,还拎着 四个螃蟹。    “喝,都喝上了!”肖科长笑道,现 在称他科长,只不过是习惯了,其实,他 的职务一揩到底,只是个普通片警。    “老肖,怎么还提螃蟹了!”田婶笑 道。    “三公一母,”肖科长笑道:“我这可 是好不容易抢到的!”    “还有这个讲究。”楚明秋笑道。   在四人中,楚明秋是晚辈,自然是他 掌酒。   三人兴致盎然,对中央采取断然措施, 都有几分意外,这个意外,'至要是江青, 江青不管怎么说,都是毛主席的夫人,搭 以前就是皇太后,居然说抓就抓了,这魄 力非常。    “你们将来中国会怎么办? ”   酒酣耳热之际,肖科长忍不住问道。    “还能怎么样,”孙满屯笑道:“没有 了这几个家伙捣乱,咱们中国只会越来越 好。”   古震略微迟疑,摇头说:“我们国家 目前问题很多,粉碎四人帮,只不过是第 一步,接下来才重要,若是走回老路   说着他摇摇头,孙满屯楞了下,肖科 长笑了笑说:“这怎么个说法? ”    楚明秋插话道:“古老师说得对,粉 碎四人帮,不过改变的第一步,接下来才 是重点,中国该走向何方? ”    说着喝了 口酒,然后才说:“建国快 三十年了,我们国家在经济体制,政治体 制,都发现了不小的弊端,如何改革这些 弊端,这就是个问题。”    肖科长在四人中大概是文化程度最 低的,他皱眉问道:“照你这样说,我们 三十年都走在错误道路上? ”    “肖叔,别激动,”楚明秋笑道:"咱 们今天不以言罪人,就算进行学术探讨。”    “你这小家伙,连我们都不相信了。” 孙满屯笑骂道。    “先问大家一个问题,这十年文革, 咱们国家正常吗? ”楚明秋问道。    三人几乎同时摇头,这个问题很明显, 三人也不是那种造反派。    “可为什么不正常呢?说起这个就复 杂了,”楚明秋说道:“咱们虽然说是社会 主义,可无论党内,还是社会上,封建残 余还很多,忠于主席,就像忠于皇帝!主 席一句话,就定一个国家主席的生死。   五七年,收拾右派时,党内几乎人人 兴高采烈,可六六年,开始收拾党内了, 于是就哀号遍野。   六六年时,我看着那些被批斗的高官, 忍不住就想,活该。”   肖科长有些尴尬,楚明秋接着说道: “我们国家,不但我们国家,包括所有社 会主义国家,都有一个毛病,就是不重视 法律。”   “在中央,是主席一句话,就可以定 人罪,地方上,公社书记,县委书记,同 样一句话,便能定人罪,他们就是地方上 的土皇帝。"   “所以,我们这个体制的第一个毛病, 就是不重视法律。西方法律界有句话,不 能保护平民的法律,也不能保护国王。”   “文化大革命再度证实了这一点,刘 少奇拿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要与红 卫兵对话,可谁理会他,法律不过是废纸 一张。” “这是我们国家体制的第一大弊端! ”   三人听着,孙满屯点点头:“对,小 秋说得对,从建国开始,我们不重视法律, 在这上面吃了大亏。”   楚明秋看着神情疑惑不定的肖科长, 含笑问道:“这些年,你抓过不少地痞流 氓,这些地痞流氓是该抓,包括黑皮王五, 刀疤老刀,楚宽远和石头,他们都该抓, 可还有些人,右派,走资派,被打成特务 的知识分子,从法律的角度去看,他们真 的就有罪? ”   “好吧,你可以说,申诉,可政治上 的迫害,举个例子吧,邓军,还有你眼前 这两位,孙叔,古老师,他们犯过什么罪? 不就是不赞同上级的某些决定吗?   申诉,平反,可伤害已经发生了,古 老师孙叔邓军,从五七年到现在,已经二 十年了,人生没有几个二十年。   更何况,我们还有个株连制,家里有 个右派,兄弟姐妹,父母,子女,全都受 到牵连,我想我们都深有体会。”   三人再度点头,古震想起自己的几个 孩子,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想见孩子 们,可孩子们却拒绝他。   孙满屯则更有体会,田婶,三十年代 便参加革命的老同志,到现在还是临时工。   肖科长在文革前,没有这方面的体会, 文革中被打倒后,建国建军的遭遇,也让 他体会到这点,当然,他是四人中最少体 会的。   “我党一向提倡集体领导,可这些年, 所谓集体领导,已经成了一句空话,往往 成了: 一把手的一言堂。”    “这是我国体制上的弊端之鼻,”楚 明秋长叹道:“在经济体制上,我国的弊 端就更多了。” “孙叔, 古老师,这段时间,你们在高科园,应该 已经看到我国在经济体制上的问题。” 古震坚定的点头:“我认为,我们还 是要引进市场经济,高科园已经显示出市 场经济的巨大活力。”    “还有,我们应该打开国门,将外贸 权下放给企业,广泛的参与世界经济。”    肖科长对经济一窍不通,他只是默默 的听着,孙满屯点头:“你们说得对,我 们要打开国门。”   楚明秋却说:“这是一条很艰难的路, 也是必须要走的路。”   “搞市场经济,首先便要废除统购统 销,允许分配上的差异,还有法律也必须 作出调整,一旦作出这样的变化,阻力可 想而知,就算一些开明的老干部,恐怕也 要反对。”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要改革开放,党 内就阻力重重,计划经济是社会主义,市 场经济是资本主义,平均主义,大锅饭, 这些都是社会主义的标示。   “走市场经济道路,势必造成贫富差 距,甚至,资本家也会重新回来,这在党 内造成的冲击,会非常严重。”   孙满屯点点头:“是啊,打了这么多 年,牺牲了多少烈士,不就是要消灭资产 阶级,现在资本家又要回来,老实说,我 都有点接受不了。”   “所以呀,搞市场经济,阻力重重。” 楚明秋说道,这两年在高科园,接触了不 少企业,现在这些企业除了承担生产任务 外,还要办幼儿园,办子弟校,办医院, 甚至还要办电影院,办饭店,办招待所, 简直就是个小社会。   又喝了会,楚明秋说道:“粉碎四人 帮,清算左倾错误,老师,孙叔,你们就 能翻身了,今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   古震苦笑下:“我今年已经六十一岁 了,已经到了该退休的年龄了。"   孙满屯也说:"我十六岁参加革命, 十七岁入团,二十S岁入党,革命了几十 年,今年我也六十-了,也到了退休年龄 了。”   语气中有深深的惋惜,二十年右派生 活,他们在大好年华时,不是在五七羊校 干农活,就是在街道扫大街,现在,春天 在眼前,却已经垂垂老矣。   楚明秋也深深叹口气:“老师,孙叔, 要退休,那可不行,我看你们还能压些油 出来。老师,我建议您去大学教书,一方 面,我国缺少市场经济人才,您得把这些 年研究的东西教给他们;另一方面,大学 相对而言,简单得多,您去教书,这是最 好得。"    “孙叔,您的工作就要重要得多,我 认为您最好去纪委,官越大越好,”楚明 秋看着孙满屯说:“为什么要去纪委。”    “每n个国家,经济转型时期,都伴 随着大量腐败,腐败将从小到大,从几瓶 酒,几块手表,到几十万上百万,受贿, 孙叔,反腐败,可是一门大学问。”    孙满屯不由苦笑:“我,就算恢复名 誉,平反昭雪,可上级还会,唉,我 这人,性格太直,得罪了不少人。”    孙满屯压根没信心,就算被打倒前, 他也没几个朋友,多的是同事,被打倒这 么多年,也没几个曾经的战友为他说话, 为他平反奔走。    “纪委就要铁面无私,就是要敢于得 罪人。”楚明秋笑道。    孙满屯苦笑下,没有回答,却已经怦 然心动。    “那你呢? ”肖科长问道。    “我,”楚明秋呵呵一笑:“我去读书, 等国家恢复高考,我直接上研究生,本科 就算了。"    “瞧瞧,这口气。”肖科长忍不住摇 头。    古震点点头:“研究生?嗯,以你的 能力,应该没问题,可你想研究什么? ”    楚明秋毫不迟疑的答道:“经济,经 济体制,对了,老师,我写了本书,名字 叫第三次工业革命。应该说,是我这几年 在高科园的工作的一些想法的延伸。”    “哦,是吗,那我要看看。”孙满屯 抢先说道。    “还没写完,嗯,写了大约一半,预 计一百万字左右,现在嘛,有四十多万, 可能要增加。”楚明秋犹豫着说道。    “那天,你写完了,再给我看。”古 震说道:“不过,你要研究经济,这倒是 个好方向,不过,不管燕大还是华清,经 济系对你来说,你去当个老师,还行,我 建议你干脆考中科院经济研究所,至于老 师嘛,我看,你干脆自学得了,反正,我 是教不了你了。”    “我就考您的研究生,”楚明秋冲他 作了个鬼脸,其实,他就想要个研究生的 文凭,未来是知识的世界,文凭是敲门砖。    “小秋,你要去研究经济,你楚家的 药怎么办? ”孙满屯的语气有三分调侃。    “您还别将我,”楚明秋似笑非笑的 说:“我二哥在香港开药房,他可以继承 楚家的药,再说了,楚家药房已经国有化 了,现在叫中医药店。”    孙满屯皱眉想了想,扭头对肖科长说: “我怎么觉着这小子藏着猫腻O ”    肖科长一笑:“这小子精着呢,我估 计,他心里已经有主意了,甚至有了行动 方案。”    “老实交代!”孙满屯冲楚明秋喷了 口酒气,几个人中,古震的酒量最小,喝 得也最慢,其他三人的酒量都不错。    楚明秋嘿嘿笑了:''孙叔,时候不到, 时候一到,自然就明白了。"    他当然有计划,可以这样说,国内著 名药房的中成药,他这里都有配方和制作 方法,监工去了卫生部档案室,把秘藏在 这里的药品配方和制作方法全数抄给了 他,数量之多,让他都忍不住担心监工会 不会负上法律责任。   监工却满不在乎,告诉他,其实在卫 生部内部,这些配方谁都可以查,名义上 这些配方是秘密档案,可实际上,只要提 出申请,就可以查,可以抄。   有了这么多配方,不好好用一下,那 就不是楚明秋了。而且,他还想起一个几 十年后,家庭常备药品一一创可贴。   创可贴,这玩意原来不懂,不知道怎 么制作,现在看来非常简单,只是这些年, 他的时间实在太紧张,没时间来作实验。   其次,他在等,等楚宽远和楚诚志回 来,药房要交给他们来经营,特别是楚宽 远。   楚宽远有经营管理能力,也有实践经 历,药房交给他来重建,是最合适的。   楚宽远判了十二年,算算还有四年, 也不知道有没有减刑,楚诚志判了十年, 他要出来,还有六年。   这顿酒,他们一直喝到深夜,四瓶酒 喝了个精光,最后,几个人又在院子里喝 茶,一直喝到半夜。 当晚,楚明秋没有回房间,担心将熟 睡的左雁惊醒,他就住在旁边的厢房。 党内通知,其实就已经等于正式宣布, 十月二十日,百万燕京市民走上街头,欢 庆粉碎四人帮。 这是个节日般的庆典,所有人都洋溢 着节日的欢悦。 这是一声春雷,响彻大地。   春天要来了!   地平线上的轮船,已经可以看到桅杆!    “公公来信了!” 虎子晃晃悠悠的走到葛兴国和殷柔 柔的家,葛兴国伸手接过信件,认真的看 起来。   殷柔柔在边上问道:“他说什么?”    “他说粉碎四人帮后,中国要大变, 一两年内,就可以见端倪,他估计明年, 最晚后年,便要恢复高考,让我们早作准 备。” “还有,三年内,知青就会全部回城。” 虎子神情有几分失落,北大荒的雪还没落 下,天气已经很冷了,马上就要猫冬了, 知青们已经在谈探亲的事了。   八年了,原来的热情早已消磨干净, 现在知青排己经走了十多个,干部子弟也 就剩下葛兴国方慧芸两人,殷柔柔还是黑 五类子女。   那怕葛兴国这样的榜样在,思想工作 也很难作了,知青们明目张胆的找路子回 城,葛兴国虎子等知青干部竭尽全力在维 持,不过,葛兴国也着手开始培养连队职 工子弟,让他们给知青当副手。   虎子有些失落,在北大荒奋斗了八年, 他也是知青中的先进分子,还当上了副连 长兼农业排排长。    “这家伙,”殷柔柔摇头给虎子倒上 茶:“他现在怎么样? ”   “还在地震局,”虎子说道:“左雁有 了,他在地震局偷懒,啥事不管。”   “他们地震局,前段时间的唐山大地 震,他们地震局立功了。”殷柔柔说道, 他们连没有唐山人,但临近的五连和八连 都有唐山人,当初唐山地震传来时,他们 被吓得面无人色,连队特地准了他们的假, 让他们回家去看看。   他们回来后,简直把地震局吹成了天 上的神仙,以至于连虎子都写信回去问。   葛兴国仔细看着信,楚明秋的信得仔 细看细细琢磨,这家伙太谨慎了,关键的 事,云里雾里,绕来绕去,得仔细琢磨才 明白。   不过,这封信好像没那么绕,比较简 单,就是告诉他们,粉碎四人帮后,中国 将迎来大变革时代,这个时代的关键便时 从政治斗争转向经济建设,随后告诉他们, 中央可能会恢复高考,其中最关键的是, 注意邓小平什么时候复出。   这封信很长,说了很多以前不敢在信 里说的话,其中就包括他们知青的未来, 他认为知青问题会在未来三年内解决,知 青可能全部回城,不问条件。   当然,楚明秋还告诉了他们一些内部 消息,在粉碎四人帮后,中央会在全国清 理四人帮的追随者,也就是造反派,各单 位靠造反上台的,将全部被清理。   葛兴国看过后,又递给殷柔柔,然后 问虎子:“听说你们排的张鹏要走了? ”   虎子点头:“回去顶替他妈,这小子 嘴太不严了,全连都知道了。”   张鹏是哈尔滨知青,与他们一起来的 北大荒,最近他家安排接他妈妈的班,可 以回城了,这是知青们梦寐以求的。   战天斗地,已是一枕黄粱!   来了八年,他们从青葱少年变成了雄 壮中年,对中年,中国人讲究三十而立, 三十就进入中年,他们那批知青,大多数 都到了三十附近,西伯利亚的寒风,清洗 了他们的稚气,留下的是岁月沧桑。    "你怎么想。"葛兴国问道。   虎子没说话,默默的盯着眼前的火光, 北大荒寒冷,这个时候已经开始烤火了。   葛兴国没催,给他添上水,虎子半响 才说:“我们在这干了八年,难道就白干 了!”   没等葛兴国开口,虎子又说:“来这 插队,我不是自愿的,是没办法,可来了 之后,我觉着在这干也挺好,至少比在农 村插队强吧,可来了之后,我觉着连里挺 好,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要肯干就 行。   可,现在,就这样回去,所有的一切 都没了,我们在这八年,都干什么了!”   这个问题很犀利,葛兴国沉默了,殷 柔柔也沉默无语。   八年了,这八年里,他们吃了很多苦, 夏天挥汗如雨,冬天呵气成冰,他们战天 斗地,开垦出几万亩农田,办起了面粉厂 面条厂修理厂,现在又办起了机械厂,为 大庆油田生产配套部件,三连,乃至一营 的效益越来越好,王三更己经是农垦系统 的优秀场长,葛兴国虎子已经成为整个黑 龙江农垦系统的优秀知青干部。   “怎么说呢? ”葛兴国幽幽的说:“这 八年,我们没有白过,我们在北大荒开拓 出一个新局面,就算将来,我们走了,可 我们给北大荒留下了上万亩农田,我们建 成机械厂,面粉厂面条厂,还建成了种植 园,这些都是我们的成绩,我们这八年没 有白过。" 虎子苦笑下,情绪依旧不高,半响才 问:“你有什么打算? ” “如果国家恢复高科,我一定参加。” 葛兴国毫不退疑的答道:“公公说得对, 未来的时代是知识的时代,虎子,我认为 你也应该参加。" 殷柔柔放下信,插话道:“对,虎子, 知识在任何时候都有用,你看公公,不说 他在燕京的行为,就说咱们三连吧,公公 才来几天,可他给三连带来的变化有多大, 还有山里,狗子他们村,也是在他执导下 发展起来的。” 殷柔柔苦笑下:“别看这混蛋,满腹 坏水,可做事还真没说的。” “你看这家伙说什么,知识改变命运,” 殷柔柔说道:“这话太对了,同样是黑五 类子女,他若到北大荒来,你们说,他会 象朱明那样吗? ” 朱明是黑五类子女,是三连有名的闷 葫芦,只干活不说话,也是三连有名的受 气包,好像谁都可以欺负下。 虎子毫不犹豫的摇头,开玩笑,楚明 秋什么时候都不可能混成朱明那样。 “三连的转变就是从公公到咱们连来 开始的,”葛兴国苦笑着说道:“这单人耕 收机,是他独立搞出来的,王连长曾说, 如果他在三连,他就算拼命也要把公公推 上连长的位置,虎子,你说,他为什么有 这样的能力。” 虎子苦笑着摇头,公公有这样的能力,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事,他都有办法。 “如果你说,他很聪明,这点我承认,” 葛兴国说道:“可要说他比我们都聪明, 这,我不承认。”    “其实,关键是,他有知识,虎子, 你和他从小一块长大的,你说说,他看过 多少书,你看过多少书,我们和他的差距, 就是知识上的差距,我们这些人,加起来, 看过的书,没有他一个人多。” 虎子思索着,慢慢的点点头,从小到 大,楚明秋就读书,老师就拜了四五个, 每天除了习武就是读书,如意楼的书,不 敢说全看了,至少看了一成。 如意楼可是有五万册书,一成就是五 千本。    “如果真恢复高科了,你打算报什么 专业? ”殷柔柔问道。    葛兴国想了想:“经济吧,我对经济 学一直很感兴趣,而且古震老师也教了一 些,这些年也看了些书。” 殷柔柔点 头:“我就报农业,将来继续为农垦战线 出力。"    虎子叹口气:“那我们怎么办呢? ”    “时代变革,你要赶不上,就只能落 伍,”葛兴国严肃的揭开一个现实:“虎子, 我认为你该上大学,现在,有机会,十年 没书读,很多人基础很差,咱们先知道, 这就是机会。"    “对,公公这家伙为什么现在就写信 过来,”殷柔柔说道:“就是这个目的。”    虎子在其他方面都很有信心,唯独在 读书上,他从小就没信心。    葛兴国看出来了,冲他摇头:“虎子, 双抢苦不苦,开山炸石,危险不危险,当 年,山火爆发,你被火给围了,危险不危 险,连这些危险,你都闯过来了,不就是 几本书吗,这就不行了!”   虎子苦笑下,深吸口气:“成,我也 报。”   “不但你要考,翠儿来子楚警都要考, 呵呵,楚箸肯定考戏剧学院。”殷柔柔笑 道。    "可要复习,也得有课本资料。”虎 子为难的说。    “这有什么难的,让公公去找。”葛 兴国笑道:“这家伙肯定有准备。”   虎子点点头,没想到过了几天,£箱 子书就寄到葛兴国那,上面几本是机械书, 下面则是全套课本,从初中到高中三年级, 全是文革前的课本。   葛兴国看着这些书,忍不住和殷柔柔 交换个眼神,公公果然早有谋划。   让他意外的是,随后,他又收到两个 纸箱,这次是寄给殷柔柔的,一个箱子是 全套辅导书,另一个要少些,却是楚明秋 自己写的读书笔记,或者说课程辅导更合 适,就像老师的参考书,每个知识点都进 行讲解,而且,很显然,这些资料不是最 近准备的,看字迹都有些发黄了,至少又 七八年,甚至更早。    “这家伙可是诡计多端!”殷柔柔看 着这些资料,忍不住叹口气,这不得不服。    “这么多!”方慧芸忍不住哀叹,她 是老高一,这么多年过去了,学校学的那 点东西,大部分都丢了。    “我想考中央美院。”宋小芸翻看书 本,很是为难的说,这些书本都是数理化, 美术相关的,压根没有。   那天讨论后,虎子和葛兴国便组成一 个学习小组,成员有翠儿来子楚管,殷柔 柔又把方慧芸叫来,没有多久,他们的行 动便被知青们发现,于是,读书学习在三 连蔚然成风。   宋小芸也不知道考中央美院该怎么 考,她便给楚明秋写信,请他帮忙找点资 料,楚明秋也没推辞,很快便帮她找来, 同时告诉她,文革前的美院考试内容,但 今后是不是这些,他也不知道。   这个冬天,三连的大部分知青都没回 去,楚明秋寄来的三箱子书成了三连的宝 贝,每个人都在抢。   知青们的动静引起连部的注意,但三 连的主要领导中,除了顾长庚,.其他都是 知青,加上本来就在猫冬,顾长庚问了下, 也没往心里去。    "费力雄被隔离审查了!”   中午,王成明急匆匆跑到五楼,进门 便告诉了楚明秋。   楚明秋正写得兴奋,抬头看着王成明, 楞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 ”    “说他是四人帮余党!”王成明很是 焦急,他也费力雄一派得骨干,费力雄完 了,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了。   四人帮倒台后,全国都开展清查四人 帮余党得活动,上海市委市革委会的负责 人很快被捕,燕京也抓了几个。   到十二月,局势已经稳定下来,于是 清查四人帮余党的行动开始了,全国上下 各个单位都在清查造反派。   地震局首先隔离审查的便是费力雄, 同时还找王成明等人谈话,要求他们检举 揭发。   楚明秋想了想,拿起电话给刘局长打 过去,询问费力雄的事,是什么时候决定 的?   刘局长在电话里告诉他,这是中科院 决定的,没有通过局里,中科院派来的整 顿小组,小组长叫顾卫国,是院办公厅厅 长,他们很快便会上来。   楚明秋恍惚想起,中科院是下了个文 件,是要对下属各单位进行整顿,清除四 人帮影响。   放下电话,楚明秋想了想问王成明: “费力雄与中央文革小组有没有联系? ”   王成明苦笑下:“他是六六年起来造 反的,受到当时中央领导的接见过,可要 说直接与江青他们联系,那有! ”   “参加过武斗没有? ”楚明秋心里有 数了,中科院知识分子成堆,而知识分子 在文革中受害最重,甚至超过了那些老干 部。   王成明摇头:“没有。”   楚明秋想了想说:“这是中科院组织 的,现在吴副总理已经不管地震局了,我 这代理的副书记,说话恐怕没那么有力了, 不过,整顿小组若来,我会为他说话。”   王成明很失望,正要走,楚明秋却叫 住他:“老王,你自己有什么想法没有? ”   王成明一头雾水,不知道他是什么意 思,楚明秋迟疑下,又点了他一下:“老 王,我听说地质学院很需要老师,有没有 兴趣到地质学院去? ”   王成明脱口而出:“那地震局怎么 办? ”   楚明秋忍不住在心里苦笑,这家伙怎 么就知道地震,很显然,现在察知远他们 占了上风,而且,将来一定还会掌握权力, 费力雄他们这一派,被划入四人帮余党中, 几十年后,都翻不了身。   “我看了最近的一些分析材料,估计 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国都没有大地震, 到学校去,并不是说放弃了对地震的研究, 依然可以继续研究地震。”   王成明皱眉答道:“我回去想想,谢 谢楚书记。”   楚明秋心想自己什么时候算是书记 To   可没等他提起笔,王成明又回来了。   “楚书记,你的意思是费力雄这次不 行了? ”   楚明秋看着他,心说,你个书呆子, 这才明白啊。   他起身将门关上;然后招呼王成明坐 下说话。   “老王,你是唐山地震的功臣,挽救 了唐山数十万群众的生命,所以,我对你 说点明白话。"   王成明有些紧张,楚明秋叹口气:“文 革十年了,刘少奇倒了,全国上下大抓小 刘少奇,林彪倒了,全国上下大抓小秃子, 去年开始批邓,多少小邓被揪出来。”   “推而广之,这次打倒了四人帮,也 要在全国清理四人帮余党,”楚明秋说道, 王成明要分辨,楚明秋冲他摇摇头:“你 不用说他不是四人帮余党,可当年那些被 揪出来的小刘少奇小秃子小邓,就真的是 小刘少奇小秃子小邓!老王,费力雄是造 反派出身,没错吧。”   王成明点点头,这倒不假,楚明秋又 说:“文革初期,他也批斗了不少人,是 不是? ”   王成明再度点头,楚明秋深深叹口气: “我告诉你吧,粉碎四人帮,就等于文化 大革命走到尾声,估计要结束了,四人帮 的主要支持者就是造反派,所以,清理四 人帮余党,实际上就是清理造反派,所有 造反派都要完蛋,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四人 帮余党,老王,先照顾好自己吧,想办法 调离地震局,到地质研究所或地质院校教 书去。“   这一下,王成明明白,费力雄这次是 肯定难逃一劫,如果他也坚持,那么余党 的帽子就得扣在他头上。   王成明失望失落的走了,楚明秋坐了 会,想起书稿,便又开始写书,过了会, 他烦躁的将写了的内容扯了,揉成一团仍 在废纸篓里。   自从粉碎四人帮,或者说从唐山大地 震后,他便没再主动插手地震局的工作, 参加党委会,多数时候也是附和其他人的 意见,粉碎四人帮后,他干脆连不必要的 会都很少参加,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写书上 了。   也正因为这些,他对局里的事,感觉 迟钝了。   等了几天后,整顿小组终于上五楼来了。    第一节逍遥的日子 整顿小组的组长索红果是个四十来 岁的中年人,穿得厚厚得,本来就有点胖, 看上去就显得更加臃肿。 索红果看上去很客气,而且也很有经 验,上来就与楚明秋拉家常,楚明秋也同 样客气,两人随意的闲聊。 交锋便开始了,两人都想主导话语, 勾心斗角一番后,都感到对方是条老狐狸。 “中央部署,清除四人帮余孽,院领 导派我们来地震局执行中央部署,楚副书 记,我们决定对费力雄实行隔离审查,你 有什么想法?” “我对费力雄同志了解不多,你应该 知道,我来地震局还不到一年,对他的过 往,不是很清楚,不过,在工作中,我也 和他接触过,感觉这个同志不算坏人,性 格直爽,只不过派性比较重,可要说到派 性,地震局的派性都重,察知远同志,还 有其他几位同志。” 楚明秋说着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你知道地震局的问题吗? ” 索红果眨巴下眼睛,含笑道:“我不 是很了解。” 于是楚明秋向他介绍了东西之争,专 群之争,索红果和边上记录的年青人听得 津津有味。 “那么他们谁是正确得呢? ”楚明秋 最后说道:“很简单,唐山地震证明,王 成明和费力雄他们的主张是正确的,如果 按照察知远和梅时容他们的主张,唐山地 震就漏报了。 漏报,比错报,危害更大。唐山若是 漏报了,死亡的群众就在十万以上,与错 报相比,两者的损失相比,可想而知,至 少,错报不会死人,是吧。 我不知道,费力雄反对察知远的原因 是什么,但在唐山地震上,他是有功的。” “另外,我要特别说一下王成明同志, 这是个好同志,有知识分子对科技的钻研 精神,为人也很坦荡,在唐山地震,主要 是他顶着压力,坚持要报,进而才有唐山 地震预报的成功。” “索组长,十年文革,四人帮余毒很 多,我们在清除四人帮余毒的过程中,一 定要以事实为依据,不要用四人帮那套, 来清理四人帮余毒。” 索红果沉默了会,才点头:“你说得 对,另外还有件事,就是毛主席治丧期间, 发生了件很恶劣的事,冲击毛主席灵堂, 当时,是你处理的这事,你能不能谈谈这 事。” 楚明秋叹口气,这事在他意料之中: “说起这事,就是四人帮余毒的具体表 现。" “费力雄他们就是想挣点表现,好像 先去祭奠毛主席,可以表现得比其他人更 对主席更忠诚。” 楚明秋说着不住摇头,到现在为止, 他依旧觉着这很可笑。 “察知远他们发现后,先是阻挡,但 他们当时在场得人不多,费力雄他们便进 了灵堂,但,察知远他们的人便在灵堂外 聚集,在费力雄他们出来时,双方便在灵 堂外发生了冲突。” “这就是简单的经过,”楚明秋说道: “这事,当时是我处理的,嗯,我采取的 是和稀泥的方式,在我看来,双方都有错。 费力雄他们违反局里的部署,抢先祭 奠主席,这是他们的错,但察知远他们没 有通过组织,而是借机扩大事端,这是他 们的错。” 楚明秋将当时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岀, 索红果沉默着,那个负责记录的年青人开 口问道:“那就这样看着他们不管?” 楚明秋看了他一眼,摇头说:“不是 的,有组织在嘛,可以党委会上提出来, 如何处理可以交给党委决定,察知远是党 委委员,而且,如果他在党委会上提岀来, 我想大多数党委委员会支持处理费力雄 他们。” “可在随后的党委会上,你没有支持 处理费力雄。”那年青人咄咄逼人。 楚明秋再度看了他一眼,这人的年龄 与他差不多,刚才进来时,索红果并没有 介绍他,可现在他从他的神情中察觉一丝 敌意,这让他有些莫名其妙,也暗自警惕。 “在后来举行的党委会上,我的意见, 对双方都进行处理,对费力雄通报批评, 而对其他人则是党内警告处分,刘局长不 赞成,他各打五十大板,都通报批评,这 个有会议订录可杳” “为什么在徐扁意见中,对费力雄他 们要处理得轻些,是不是因为你实际上是 支持费力雄的?" 楚明秋一笑:“这位同志,该不会认 为我也是四人帮余党吧。” “我没有这样说。”那年青人面不改 色的答道。 庭明秋皱眉看着他,隐约觉着好像在 那见过,于是便问:“我们是不是在那见过?” “是吗。”年青人无可无不可的反问。 楚明秋心中更加警惕:“请教如何称 呼? ” “小尹是今年才分到院里的,在院行政。"索红果含笑道。 年青人平静的说:“尹国平。” 楚明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才说: “对费力雄处理轻些,原因是,虽然事是 他们挑起的,但他们的目的并不是挑起冲 突,只是想突出下自己,但察知远他们这 伙,目的就更恶劣,存心想扩大事端,所 以,我在党委会上,建议对他们的处理更 索红果默默点头,尹国平皱眉想了下 继续问道:“还有,胡可实同志被免职, 你在里面起了什么作用? ” 楚明秋再度盯了他一眼,心里越发奇 怪,仍然回答道:“胡可实同志不是免职, 是调离,在事前,我是知道的,吴副总理 说接到很多群众的告状信,反映的问题很 多,对了,你们中科院也讨论过这事,而 且调离胡可实的建议,是中科院上报给吴副总理。 尹国平思索着,索红果却点头:“是 这样,不过,那时四人帮横行,那些信是 四人帮分子写的,现在看来,院里也是被 误导了。” “另外,我还想问问,你到地震局后, 搞了个重读老三篇活动,你能谈谈吗?” 索红果说道。 楚明秋更加警惕了,微微点头:“我 到地震局后,很快便发现,局里存在的东 西之争,专群之争,局里派性严重,唉, 十年文革,多多少少都落下了派性。” “就像我刚才说的,地震局内,存在 专群之争,东西之争,总结岀了,小震闹, 大震到的经验,可地震就一定按照这个规 律发生吗?我看不见得。 搞这个重读老三篇活动,目的就是破 除经验主义,随后,唐山地震就证明,小 震闹,大震到的经验,是有局限性的。” “局限性?不是错误?”索红果问道。 楚明秋点头:“对,是局限性,不能 说他完全错误,因为在随后的松潘地震中, 证明这个经验还是有用的。” 楚明秋又解释了龙陵地震,告诉两人, 龙陵地震实际上是一次失败,震点漏报, 还是当地三个群测群防的同志坚决上报 县委,县委果断釆纳,这才避免了一场灾 难。 “群测群防,专群结合,是我国地震 预报研究的一大创举,这是科学的,实践 证明也是有效的!” 楚明秋和他们谈了两个小时才结束, 临走前,他很诚恳的告诉两人,有什么问 题都可以再来找他。 等他们走后,楚明秋却陷入深深的思 索中,他隐约感觉不正常,特别是那个尹 国平,给他的感觉很不好,他的问题不是 什么费力雄的问题,而是隐约把他往四人 帮余党的上拉。 “唉,那个时代,阎王殿上都有冤死 鬼,还是念舍字诀吧。”楚明秋轻轻叹口气。 清理整顿,在各个单位迅速展开,这 种清理整顿,受到绝大多数群众支持,以 往那些造反派头头现在都惶恐不安。 楚明秋则没管这么多,专心写书,偶 尔还帮忙为葛兴国他们找资料。 元旦一过,春节的气氛渐渐浓起来, 西伯利亚的寒风,没有吹散人们脸上的笑 容,楚明秋蹬车在门口停下,抖抖身上的 雪花,走进家门。 “我的!我的!” 刚进院子,就听见小静蕾在大声叫着,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这小静蕾年龄不小了, 还这样贪玩,可仔细想想,她今年也不过 十三岁,刚上初中一年级。 (以前将来小静蕾的年龄搞错了,最 近回看了下以前的,小静蕾是六三年出生, 到七七年春节前,还只有十三岁,这里予 以更正,也向书友道声抱歉。) “静蕾,咱们换一下,好不好。” 接着便听见小平安可怜兮兮的声音, 小静蕾骄傲的大声说:“不,这是给我的!" “那我要这个。” “不行,这是给不老姐姐的 “这是给舅舅的!”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将车挺好,走进 自己的院子,然后就听见一个粗豪的声音。 “嫂子,你别忙活了,坐下协着,嫂 子,我给他当干爹吧,嘿嘿。要儿子,就 送我部队来,这男孩就是要当兵,不当兵 算 什 么 ! ” 楚明秋忍不住乐了,推门进去,就看到狗 子大剌剌的坐在椅子上,左雁挺着大肚子, 正从柜子里拿被子。桌上摆着一些东西, 小平安和小静蕾正忙着瓜分,小雅芝则不 见踪影。 “哥,回来了。”狗子蹭的一下就站 起来了。 楚明秋看着他,狗子现在成熟了,浑 身上下散发着军人的英气。 “一年就没两封信,回来也不事先来 封信。”楚明秋没好气的说,狗子嘿嘿干 笑,搓着手说: “部队上忙,这不,今年好不容易才 有时间,哥,这你可不能怪我。” “你哥那怪了,”左雁笑道,用力的 将一床被子和枕头抱起来。 楚明秋赶紧接过来,狗子赶快过来帮 忙,楚明秋边接过来边说:“雁,坐下, 坐下,这个家,这小子住了十多年,啥不 知道,坐下歇着。” “就是,我说不用忙,嫂子,您歇着, 不用忙活。”狗子赶紧说道:“就跟以前一 样,就在这搭张床,我晚上就住这。” 楚明秋拉下脸来:“想的美,你嫂子 住那。” “啊,哦,那我住我的院子,哥,我 的院子没给别人吧。” “几年不回来,翅膀硬了,可以四下 撒野了,还惦记我这窝棚。"楚明秋冷脸 说道,嘴里夹枪带棒的。 “哥,嘿嘿,哥,”狗子好像又回到 以前,拉下狗脸,陪着笑容。 “别听你哥的,你的院子还留着呢,” 左雁扶着腰坐下,楚明秋将被子放下,给 狗子却已经大喜:“我就知道哥疼我。” “这是我给侄儿侄女带的。”狗子表 功似的,将一个提包拉开,全是玩具。 楚明秋忍不住皱眉:“你有多少钱, 都买了这个,不过了,难得回来探亲一次, 就没想着给干爹干妈买点东西。” “他们呀,有,”狗子嬉皮笑脸的说: “再说了,我每月的工资,一半都寄给他 们了。” “嗯,这还不错。” “再说了,我听说,村里的日子现在 越来越好了,去年,家里分红就分了两千 多。”狗子说道。 山里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产品销路 有保障,经营手法灵活,村民的收入自然 就增加了。 不过,狗子家由于劳动力少,收入在 村里还算少的,楚明秋听说,最多的上万 To工门1八代八qd』八 但楚明秋不赞成这样分钱,他认为村 里应该继续扩大生产,或者进行产业升级, 开发新项目。 随着工业项目进入村子,村里这两年 真的挣了很多钱,三叔以前还抠抠索索的, 这两次进城手明显松了。 行百里者半九十九,改开就在眼前, 这个时候倒下,那才冤枉。 楚明秋提醒了三叔,可三叔却说,村 里这些年一直抓得很紧,积累很高,可分 配却少,村民都有意见了,这样分配也是 不得已。 楚明秋很无奈,只能一再提醒他,千 万要嘴紧,千万别暴露了。 狗子回来探亲,楚明秋实际非常高兴, 马上就给小八和勇子水生打了电话,也通 知了李金钟李金堡。 狗子没有看到李金田,楚明秋告诉他, 去年十月,三叔让李金田回去了,担任机 械厂的厂长。 “你们村子太小了,劳动力不足,” 楚明秋说道:“大柱和苏子青在那干了八 年,现在还在,你回去后,告诉三叔,以 后,每年的纯收入最多拿三成出来分,剩 下的积累起来,葡萄酒,养猪场,养鸡场, 还要继续扩大,农村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狗子没多想,满口答应,然后楚明秋 才问他在部队的情况。 狗子立刻兴奋起来,他和明子搞的特 种作战训练,受到军里的高度重视,现在 他是师特务营一连连长,明子是副连长, 军里决定将一连作示范,展开特种训练。 狗子非常遗憾,越南战争结束了,美 国人走了,让他没了用武之地。 “这两年,我们就在山里,每天训练, 各种训练方式,”狗子嘿嘿笑着说:“哥, 你不知道,可好玩了。” 楚明秋想问得更详细,小静蕾过来叫 他们吃饭了,楚明秋搀着左雁,三人一块 吃饭去。 对狗子回来,岳秀秀自然很高兴,饭 桌就问他在部队得情况,吴锋不没说什么, 黝黑得脸上透着满足,他练的是杀人术, 狗子是他最好的继承人。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还没吃完,勇 子和大丫边抱着孩子过来了,随后咸鱼干 也来了,院子里一下就热闹起来。 狗子看着百草园的防震棚,问起去年 的地震,楚明秋便简单的说了几句。 这其中的风险,除了楚明秋外,其他 人压根就不懂,没有多久,小八也回来了, 叶冰雪没有过来,在家带孩子。 楚明秋不想打搅左雁,和大家伙到排 练厅聊天。 楚明秋问起粉碎四人帮对部队的影 响,狗子挠挠后脑勺,觉着好像没什么影 响,要说影响也就是现在开会都是批四人 帮。 狗子的连队是实验性部队,加上他一 向不重视政治工作,连里用于军事训练的 时间高达八成,但其他部队则不同,军事 训练时间往往不如政治学习时间,有的部 队甚至只有三成,而军委的要求是,军事 与政治,要六:四。 说起部队来,狗子就是眉飞色舞,滔 滔不绝,举手投足,满是军人的果决,原 来的稚气荡然无存。 楚明秋问小八和勇子,他们单位的情 况,勇子的校办工厂压根没受什么影响, 而小八的单位则与地震局一样,都在清算 阔§七t/用3&丿I丿石 水生也说,他们饭店也在清理造反派, 楚明秋有点意外,小小一个饭店,也在清 理造反派! “这清理造反派,我感觉不对,”小 八思索着说道:“还是那些手段,扣上个 帽子,然后开始批判!” 楚明秋不由笑了: “阳光下没有新鲜事,几十年了,都是这样的手段,没什么 奇怪的。” “你们地震局呢? ”勇子问道。 “一样。”楚明秋说道:“已经隔离审 查一个了,对了,最近我比较忙,牛黄叔 那工宣队队长辞了吗? ” “没呢,”水生说着便乐了: “你听说 了吗,那郑宝,被隔离审查了。” 楚明秋点点头:“应有之举,所有造 反派,还有新干部,都会被清理。”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朱洪的事, 恐怕也该有个结论了。” “你还惦记着他,他活该。”勇子不 解的说道。 楚明秋摇头:“你们都知道,当初是 我让他组织造反兵团,虽然最后他没听我 的,但我对他有道义上的责任。” 勇子没有再说话,这就是楚明秋的性 格,这二十多年都是这样作的,也正是因 为如此,兄弟们才信他,始终与他站在一 起。 这些年,楚明秋也知道朱洪在那,但就在通县的一个造纸厂,但他始终没有去 探视过,不过,朱洪的弟弟妹妹都是他弄 回来的,工作是他安排的,家里有事,也 是他岀面或者安排人去帮忙。 “朱洪还会怎么样? ”小八疑惑不安 的问道:“已经监督劳动六年了。" 楚明秋叹口气:“这才开始呢,红卫 兵,造反派,一脉相承,都可以归到中央 文革小组支持的一派,只不过红卫兵要早 些时间被抛弃,现在四人帮倒台了,文化 大革命积存下来的一些事,就必须清算, 而且必须扣在四人帮极其支持者身上,比 如,红八月的事,五一六兵团,武斗,等 等,都必须给全国人民一个交代,你们说, 他们会扣在自己头上吗!” “难不成红八月也扣在朱洪头上! ” 勇子忍不住叫起来。 楚明秋苦笑下:“你要不相信,就等 着看。” “这他娘的也太无耻了! ”小八也忍 不住开始骂娘起来。 楚明秋叹口气:“成王败寇,古今皆 同;林百顺就告诉过我,调查组去山西调 查朱洪,就想把九中校长被打死的事,扣 在造反兵团和朱洪头上。” 小八忍不住摇头,勇子愤恨的骂娘,咸鱼 干唉声叹气。 “得了,别说这些了,让人丧气,” 楚明秋笑道:“粉碎四人帮,倒底还是好 事,告诉你们一个消息。” 楚明秋故作神秘的说道,众人都看着 他,他低声说:“中央已经两次开会了, 邓小平要再次复出了。” 勇子没好气的冲他挥挥拳头,咸鱼干 唉声叹气:“这算什么好消息。” 狗子眨巴下眼睛:“哥,这邓小平岀 来,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 “好处大了,”楚明秋说道:“邓小平 出来,就意味着全面纠正文革乃至过去二 十年左倾错误的开始,文革中的受害者将 平反,五七年的右派也会平反,高考,对 了,我估计高考在一年内恢复,小八,勇 子,你们都要准备。” 勇子咧嘴一笑,楚明秋看着咸鱼干, 咸鱼干畏怯的躲开,楚明秋又看着狗子, 狗子连忙说:“哥,不是我不参加,我是 军人,解放军。” 楚明秋冷笑道:“你要想在部队干一 辈子,就一定要争取上军校,你在军教导 队学的那点东西,最多也就让你走到营级 干部,要想当上团长师长军长,就必须进 军校深造。” 狗子这下有点明白,苦着脸说:“可 现在连队那样忙,我压根就走不开。” 楚明秋冷笑下:“别找借口了,就你 那点本事,指挥一个连还可以,一个团呢, 一个师呢,你能行吗!别到时候被退伍了。” 狗子脸色顿时阴沉下来,随即笑道: “成,我找时间,上军校。” 楚明秋忍不住乐了,忍不住当胸给他 一拳:“你以为军校会求着你去,还找时 间去军校,反正我提醒你了,行不行,就 看你自己是不是努力了。” “恢复高考?真的吗? ”小八问道。 楚明秋很肯定的点头:“邓小平一旦 复出,他就要全面否定文化大革命,全面 否定,就意味着要恢复文革前的做法,这 是一;二,工农兵学员真不行,在我看来, 他们就是技术水平稍微高点的工人,压根 承担不起科研任务。” 小八想了想,点点头,将烟头在烟灰 缸里据灭:“如果有那一天,我就报燕京 大学中文系。” 水生想了下,还是摇头:“我还是喜 欢做饭,当我的火头军。” “这个选择不错,不过,水生,你该 结婚了,牛黄叔都说了好几次,你该上点 争了,甘站理t:匕曰次卩 水生苦笑下,深深的叹口气,原来他 有个女朋友,是回城知青,可那女的想念 书,他找楚明秋帮忙,楚明秋把那女的弄 到师范学院去了,可那女的进校后态度便 变了,很快,水生便发现她在学校另外找 了个,水生也大气,没有纠缠,就和那女 的断了,牛黄知道后,气得差点跑学校去 闹,还是楚明秋和水生把他劝下来,不过, 牛黄从此就上心了,托了好些人,可水生 好像受打击了,连见面都不愿去。 “勇子,你要准备,今后的世界是知 识的天下,还有你,咸鱼干,你丫玩老物 件,就更需要读书了。” 咸鱼干嘿嘿笑了笑,楚明秋叹口气, 他这些兄弟喜欢读书的就没几个,要说读 书,还是九中的几个同学要好得多。 “你们说,这四人帮都粉碎了,可我 觉着没多大变化,这华国锋行不行啊?邓 小平就算能岀来,又能怎么样。”小八说 道。 粉碎四人帮,让群众高兴了一会,可 这个兴奋并没有维持多久,报上又开始造 神,华主席的各种英明神武被创造出来, 就像当年的毛主席。 可毛主席是打江山的,华国锋不是, 抗战时期,他不过一县委书记县大队政委, 这个资历实在太浅了。 你办事,我放心;响彻中国大地。 楚明秋看着他,小八侥幸逃过四五事 件,沉寂了一段时间,然后又继续与那群 人搅在一起,对政治越发热衷。 “华国锋能力不足,资历不够,他也 知道这点,所以,他就只能高举毛主席的 旗帜,你办事,我放心,六个字,重千钧;” 楚明秋讥讽的笑道:“他现在面临的情况 很复杂,一边是十年文革留下的烂摊子要 收拾,一边群众渴望变革的要求。 要实现这两个目标,就必须要正视 毛主席在文革中的错误,可他做不到,他 的所有权威都来自毛主席,对任何批评毛 主席的意见,否定文化大革命的意见,都 不会被接受。” “所以,他注定会被取代!”楚明秋 郑重的下了结论,小八松口气,过去十多 年里,楚明秋的几乎所有论断都应验了, 这直接造成他们对楚明秋的信任。 大家又聊着闲话,楚明秋告诉狗子, 明子家搬走了,建军正在筹备婚礼,准备 在春节结婚,建国从内蒙兵团回来了,在 家待着,也没有工作;大小武都在单位上, 还有宽子要去美国留学了,春节后就走。 十年了,楚家大院的孩子们都成人了, 每个人都要开始自己的生活。 狗子很纳闷,虎子为什么在北大荒不 回来,楚明秋为他辩解,虎子在北大荒发 展得很好,已经是副连长兼一排长,不过, 他迟早要回来。 “那有什么意思,回来不还是得从头 开始。”咸鱼干很不解。 楚明秋摇头说:“不一样,这些年, 他们在北大荒沉淀下来的东西,将让他们 —辈子受益。“ 咸鱼干似懂非懂,勇子咧嘴一笑,觉 着楚明秋又在忽悠,倒是小八默默的点头。 狗子在家待了三天,第二天,林百顺 和猴子过来了,几个人又是一番热闹,猴 子请大家上老莫搓了一顿。 狗子进山了,春节前,邓军生了,那 天罗教授非常紧张,在产房外坐立不安, 让楚明秋非常纳闷,按道理,罗教授已经 有过几个孩子,应该没那么紧张的。 “你不知道,小邓是高龄产妇,这万 一不好。”罗教授搓着手,忐忑不安的望 着产房大门。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放心吧,师兄 说了,军姐是破腹产,再说了,张教授是妇产科方面的权威,不会有事的。” 焦躁不安中,护士抱着孩子出来了, 告诉他们一切平安,罗教授高兴得忘乎所 以,他有几个孩子,可孩子们都怨恨他, 认为他们苦难是他造成的,到现在,依旧 不肯与他见面。 护士将孩子抱走了,罗教授依旧非常 兴奋,过了会,邓军被推出来,她的脸色 苍白,两眼紧闭,护士说她的麻醉还没过, 现在还不能说话。 等邓军醒过来,穗儿姐已经来了,护 士把孩子抱来,是个男孩,邓军很高兴。 “小秋,你的电报。”穗儿姐将一封 电报递给楚明秋。 楚明秋接过来一看,不由大喜:“呵 呵,这可是三喜临门!好,好!” 说着就再病房里叫起来,穗儿姐不由 责备道:“你干啥,这是病房,啥事这样 高兴。” “老师要回来了疽'楚明秋兴奋的说 道:“庄老师要回来了。” 邓军一听就要坐起来,穗儿姐赶紧扶着她坐起来。 “我看看。”邓军伸手要,楚明秋把 电报给她,上面写着回京的火车,大致到 站时间。 楚明秋计算下应该是明天上午九点 左右,他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圈,丢下句 打电话,便跑岀去了。 电话没有打给刘局长,而是打到地震 办公室,申梅接的电话,他先问局里有什 么事没有,然后才告诉她,自己明天继续 请假。 楚明秋已经感觉到了,他现在的位置 尴尬,地震办公室本来就是对吴副总理负 责,可现在吴副总理不再管地震局了,地 震局又由中科院管理,这就让他非常尴尬, 他还由个代理书记的职务,可这个职务更 多的是由地震办公室主任而来。 地震局这几个月就清理整顿,松潘地 震后,地震局由个结论,中国地震活跃程 度将逐渐过去,最近几年都没有大的地震。 现在的地震局可是各种荣誉加身,名 声播于四海,去年^一月,梅时容带队去 美国作学术交流,随后,十二月时,丁国 裕去联合国参加联合国召开的地震研讨 会。今年还有四五场学术交流会,邀请函 都已经到了局里。 可楚明秋觉着他在地震局已经成了 可有可无的人,他也不争,甘心当个透明 人。 这种状况已经被局里的人察觉,但没 人往深处想,绝大多数都认为他被吓着了。 这两个月,对费力雄的批判正有条不 紊的进行,全局大会批判后,又到各个科 室批判,同样采取人人过关的法子,每个 人都要揭发批判。 第二天,他去接站了,可到了火车站 才知道,火车晚点了,一直等到下午四点 左 」后 ill 楚明秋举着牌子,四下张望,可这个 年代大家穿着都差不多,要么灰要么蓝要 么红,很难看岀什么特点,加上有八年没 见着神仙姐姐了,他在人群中压根就没找 到。 “还举着,我在这儿呢。”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装的女人 走到他面前,女人解开包得紧紧得围巾, 摘下口罩,含笑看着他,他仔细分辨才依 稀认岀曾经的神仙姐姐。 神仙姐姐不是憔悴了,而是几乎彻底 变了,皮肤变黑了,才四十多岁,头发便 花白了,人更瘦了,脸色发黄,以前那灵 动的大眼睛,暗淡无光。 “老师,你这怎么啦? ”楚明秋担心 的问道。 “病了。”庄静怡带上口罩,随口说 道:“甲肝,这次回来,主要是治病。” 楚明秋又紧张起来,这甲肝说上去能 治,可这个时期也不好治。 楚明秋自然是开车来的,将庄静怡的 行李放上车,然后才说:“先回家吧,家 里都准备好了。” 庄静怡摇头说:“不,我这病传染, 住家里不好,先回学校报道。” 楚明秋想了下点头:“行,先上学校。” 熟练的发动吉普车,才又问道:“这 次回来就不再回去了吧。” 庄静怡点点头:“是,不回去了,咱 们那五七干校都快没人了,就剩下我们几 个老右派了。” 语气有几分嘲讽,楚明秋笑了笑:“这 是自然之举,哦,对了,军姐昨天生了, 一个大胖小子。'‘ “哦,是吗! ”庄静怡很有几分惊喜, 她的朋友不多,邓军算一个。随后,她又 叹口气:“总算有个好消息。” “老师,您在五七干校这么多年,就 没遇上一个可心的?”楚明秋笑道。 “我们那,老弱病残,我又是顽固分 子,呵呵,当年,把我划为右派的那帮人, 都在干校呢。”庄静怡语气中的嘲讽味更 楚明秋反而放心了,神仙姐姐还是神 仙姐姐,精气神没掉。 到了音乐学院,还好,学院的人还没 下班,人事处的那处长看了庄静怡的各种 证明,五七干校的证明,湖北医院的证明, 庄静怡口罩戴得紧紧得,遮住了大半张脸,人事处处长是文革中调来的,对她 并不熟悉,他看着这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女人。 “回来就好,这样吧,你先去医院治 病,至于其他,要上校党委会,经党委会 讨论后才能决定。" 处长很客气,这也与大势有关,全国 上下都在清理四人帮余党,已经有部分造 反派被送进监狱,音乐学院也同样在清理 四人帮余党,学院内的造反派正在各系被 批判,社会上已经有不少在呼吁为四五运 动平反,象庄静怡这样的右派分子,将来 会怎么样,谁知道呢。 手续很快办好,无非是填几张表的事, 办完这些事,楚明秋又陪着庄静怡到她的 房子,这房子是楚明秋买的,就在音乐学 院旁边,并不远。 楚明秋并没有想到庄静怡要到这来 住,房子没收拾显得比较脏。 楚明秋放下行李就开始收拾,庄静怡 也没阻止,将行李打开,又打来水,开始 擦洗。 “你放下。”楚明秋连忙阻拦:“您这 病就怕累着,这甲肝虽然治得好,可也不 好治,而且今后还留有后患。” 庄静怡干了会也觉着累,便顺势放下, 她依旧没摘口罩,房间里很冷。 楚明秋看天色将黑,赶紧先打扫院子, 然后才收拾里面的房间。 所有锅瓢碗筷都要重新煮一遍,房间 也擦洗了一遍,最后将被子拿出来,重新 装上被套,等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完全 黑了。 楚明秋这才发现肚子已经咕咕叫了, 他又赶紧去买了两斤饺子回来,与庄静怡 分着吃了。 “明儿我再来。” “你不上班? ”庄静怡问道。 “我现在是逍遥派,”楚明秋笑道: “上面没人管,下面的人,我管他们呢。” 庄静怡微微一笑,口罩挡着,看不到, 可那瞬间,楚明秋还是感觉到那无边风情。 “老师,您好好待着,现在四人帮粉 碎了,你们这些右派的问题,我认为在一 两年内就会解决。”楚明秋说道。 庄静怡苦笑下:“你呀,还是太乐观 了,报上不是说了,两个凡是吗,我们这 些人可是毛主席定的,再说了,当年反右, 邓小平可是当年反右小组的组长。” "两个凡是,唱得越高,华国锋就完 蛋得越快,邓小平肯定复出,至于当年的 事,老师,您小看邓小平了,这个人不会 纠结这些。”楚明秋满有信心的说。 两个凡是,是前几天人民日报上刊载 的社论《学好文件抓住纲》中提出的。 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 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逾。 两个凡是一经提岀,在社会上就引起 巨大反响,而且几乎就立刻遭到批判,不 但中央的老家伙们不赞同,连普通年青人 也都不赞同。 在邓小平这样的老家伙看来,如果坚 持两个凡是,那他们的问题就说不清楚, 十年文革的很多事情都说不清楚。 在社会上看来,特别是那些在农村和 经历过四五事件的人看来,在两个凡是下, 他们就永无出头之日。 两个凡是在知识分子屮的反响更大, 可以这样说,从五七年开始,知识分子就 是二等公民,在任何场合都要夹着尾巴过 活,在两个凡是下,他们的二等公民身份 还得继续。 “但愿吧。”庄静怡神情淡淡的:“你 回去吧,时间已经不早了,再晚,你妈又 要担心了。” 楚明秋点头:“好,您好生休息,嗯, 这样,我再给你把个脉。” 庄静怡也没推辞,让楚明秋给她把脉, 楚明秋看得很仔细,也很小心,好在甲肝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 仔细检查后,楚明秋心里大致有数, 他还是开了副方子。 “老师,您这病,主要多休息,别劳 累,明儿,咱们把剩下的手续办完,然后 上中医院。”楚明秋:“我把方子给高庆老 师看看。” “他出来了?”庄静怡意外的问道。 楚明秋点头:“早就出来了,有几年 时间了,现在是中医院院长,中医学院副 院长和一级教授。” 庄静怡默默的点头,楚明秋又冲她莞 尔一笑:“老师,您的钢琴曲,可写好了? ” 庄静怡一笑:“回去吧,我没什么事 了。” 庄静怡清楚,楚明秋在这不住打搅, 心里恐怕在担心什么。 楚明秋走了,庄静怡看看空荡荡的家, 安静的院子,又看看升好火的壁炉,这炉 子还是楚明秋在买了院子后,改建的。 走到钢琴边,她记得钢琴在文革后, 被红卫兵抄家抄走了,这台钢琴,她疑惑 不解的打开钢琴,轻轻掘下琴键,钢琴发 岀清脆的声响,她逐个撼下,居然很准, 她迫不及待的打开琴盖,琴弦光亮如新, 她心里忍不住涌起股暖流。 这肯定是楚明秋干的,而且,看得出 来,他一定是经常干,否则不可能保管如 此之好。 楚明秋回到家里,将庄静怡的事情告 诉了家里人,岳秀秀和穗儿姐忍不住又是 一阵长吁短叹,她们都还记得,当年走进 楚家的庄静怡是多么光彩照人,这二十年, 吃够了苦头。 “人啊,这辈子总是七灾八难的,等 这些过完了,人也就老了。”岳秀秀叹口 气,对穗儿和左雁说:“你们都要记住, 遇上难事,别埋怨,往最坏处作准备,到 了最坏处,就要往好处想。” 左雁点点头,穗儿姐叹口气:“这运 动什么时候算完啊。” “这就完了。”楚明秋说道:“以后啊, 可能还会有运动,但绝没有反右和文化大 革命的暴烈。” “以后,中国必须发展经济了,''楚 明秋说道:“我们与西方发达国家的差距 越来越大了,而且更要命的是,台湾也在 发展经济,你们说,要是台湾人将来比我 们生活更好,再加上香港,你们说,同是 中国人,人家资本主义制度下,生活比社 会主义更好,那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在哪里? 共产党凭什么在中国执政? ” 岳秀秀皱眉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你没在旧社会生活过,那个乱哄哄的,唉。” 楚明秋笑道:“妈,不是这样的,旧 社会不是战争年代吗,我们从小就知道, 社会主义比资本主义好,要解放全世界受 压迫的三分之二的民众。” 左雁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楚明秋也 冲她笑了笑。 两人都想起了小时候的游戏。 “这和平年代的竞争,就是老百姓生 活怎么样。”楚明秋说道:“现在,咱们大 陆,国民党的台湾,英国殖民下的香港, 大家和平竞争,结果,我们过得最差,一 年的收入还不到人家一个月的,那这社会 主义优越性在那,还怎么解放全世界三分 之二的受苦人。" 岳秀秀说不过他,不高兴的说:“你 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那毛主席说的,还 有错了。“ 楚明秋嘿嘿笑了笑,穗儿姐也不高兴 的责备道:“小秋,别胡思乱想,毛主席 说的肯定没错。”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经过数十年洗 脑,对主席的崇拜已经到盲目的程度,老 妈已经算是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了,可依 旧改不了对主席的崇拜。 两个凡是,还是有市场的。 楚明秋也不再说这个话题,陪着岳秀 秀说了会话,看左雁已经瞌睡连天,岳秀 秀便让她们回去休息了。 第二天,楚明秋到单位上转悠了一圈, 然后便开车到庄静怡这来了,陪着庄静怡 上学校将剩下的手续办完,今天的手续在 院保卫处办,保卫处的处长态度同样也好, 告诉庄静怡,先治病,工作什么的,以后 再说。 随后,楚明秋便带着庄静怡到中医院, 也没去挂号,就到院办找到高庆,将情况 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开的方子给高庆看。 高庆没有看他的方子,而是先给庄静 怡号脉,然后才看楚明秋的方子。 仔细想了想,才满意的点头:“这个 方子不错,可以。” 楚明秋松口气,高庆看着他说:“这几年,你忙得很,我有些担心你在医药上 的进展,现在看来,你没有丢下,这很好。” 楚明秋苦笑下,高庆又对庄静怡说: “甲肝并不可怕,也不需要住院,主要是 休息,就照小秋的方子,三个月左右,你 的体质不错,嗯,不过,五七干校,你从 那回来,还是要作一个全身检查。” 楚明秋带庄静怡来,目的就是这个, 庄静怡迟疑下点头,高庆低声说:“既然 已经从五七干校回来了,就别多想,好好 生活,将来会越来越好。” 楚明秋眼前一亮,庄静怡默默点头, 高庆又冲楚明秋教训道:“你已经不小了, 别再晃悠了,不管是选医药,还是其他, 都该用心了。” 楚明秋略微尴尬的:“是,老师,您 放心,我已经选择了方向。” : 高庆点点头,很是惋惜,楚明秋带庄 静怡来看病,并把自己开的方子给他检查, 这本就说明,他不会选择从医。 “你将来打算作什么? ” 从高庆办公室出来,庄静怡便问道。 楚明秋略微沉默才说:“我想从事经 济研究方面的工作,等国家恢复高考,我 就报中科院的经济研究所研究生。” 庄静怡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口气。 买了药,回到家里,楚明秋将药煎好, 又留下两百元钱,然后才告辞,庄静怡都 没说什么,只是告诉他,等她病好了,再 去看邓军和岳秀秀。 楚明秋又赶到医院,邓军已经恢复过 来,可以下床活动了,来看她的人不少, 除了罗教授外,还又郭兰和楚眉。 与郭兰见面,两人又是一顿臭贫,楚 眉看着他们直摇头,这郭兰都是孩子妈了, 还这样孩子气。 “局里没事吗? ”楚明秋很纳闷的问, “没什么事,就是批判四人帮,斗争 费力雄。”郭兰笑道。 “这费力雄也批斗几个月了,还没过 关!”楚明秋忍不住摇头。 “听说,要送他去劳改,”郭兰说道。 “什么罪名?”楚明秋问道。 “跟随四人帮,造反,这还不够吗? ” 郭兰反问道。 楚明秋没有半点迟疑便摇头:“当然 不够,造反是毛主席号召的,他是响应毛 主席号召,追随四人帮,中央文革小组是 文化大革命的领导机关,我问你,你没喊 过毛主席万岁,没喊过永远健康,没喊过 文化大革命万岁!靠这个,送他去劳改, 他肯定不服!” 郭兰顿时语塞,随后不满的说道:“你 这人,真没劲!” 楚明秋淡淡的说:“正大光明,就这 样没劲,对了,眉子,你注意打听下,宽 元估计有希望出来了。” 楚眉微怔,先点头,随即问道:“你 都没消息? ” 楚明秋叹口气:“我现在的位置很尴 尬,现在吴副总理不管这一摊了,上面也 没说科教这块归谁,我呢,现在有点名不 正言不顺。” “你不是还兼着副书记吗!”郭兰问 道。 “这副书记就是为了方便工作,而且 还是兼任,现在,我一般不下楼,察知远 他们正憋着劲,要把我打成四人帮余党 呢。” “你,四人帮余党!”楚眉很惊讶, 不由气急反笑,好像听到本世纪最大的笑 话4-tI ■ 郭兰傻傻的说:“不可能,我和梅副 主任关系很好,梅副主任对你,以前可能 有些意见,现在对你的看法有一百八十度 转变。” 随后,她对楚眉说:“唐山地震,要 不是小秋,就漏报了,小秋其实才是唐山 地震的头号功臣。” 楚眉非常惊讶:“是吗!” 郭兰肯定的点头:“真的,地震局上 下其实都知道,只不过他自己从来不提。" 楚明秋回来后从来没提过唐山地震 的细节,知道的人,就像郭兰一样,都知 道,可不知道的人,就不知道。 唐山地震预报成功,官方宣传把功劳 归结为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再有就是群测群防的工作方针,而这又是毛主席群众 路线在地震预报上的具体体现,接下来就 是普通的群测点,至于楚明秋还排在梅时 容和王成明之后,在地震局举行的表彰大 会上,也没有楚明秋的名字。 楚明秋公开宣称,他不懂地震预报, 也不懂地质学,所以,他就是来担责任的, 预报成功了,是科研人员和群测群防点的 功劳,错了,是他的责任,他就是给他们 当后勤支持的。 所以,在局党委会上,他拒绝了所有 荣誉。 口楚明秋的这个举动,在地震局内的普 通群众引起很大反响,可在干部中,反响 却不好,有人在暗地里说他沽名钓誉。 楚明秋笑了笑:“郭大姐言重了,你 们也知道,我那懂什么地质学,也不懂地 震预报,这功劳要扣到我的头上,怎么说 也说不过去。再说了,按照咱们这个习惯, 待会宣传来宣传去,给弄成了地质专家, 或者地震专家,什么的,你说,我上那说 理去。” 病房里一遍笑声,连罗教授都忍不住 乐了,楚眉笑道:“美得你,还地质专家! ” 楚明秋看着粉嘟嘟的婴儿,小家伙闭 着眼睛,睡得正香,他抬头问:“姐,这 家伙晚上不闹腾吧。” 邓军苦笑下:“还行,不算闹腾。” “取名没有?" “没呢。”邓军笑道:“是不是你想取名了。” 院子里的几个孩子都是他取的名,可 没等他开口,楚眉就抢在他前面:“名我 已经想好了,就叫罗解放。邓军和罗教授, 都要解放,就叫解放。”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新生活,干吗 要叫解放,这样直白,眉子,你真不会取 罗教授笑道:“我想好了,我希望我 的孩子以后有独立的思想,独立的人格, 就叫自立,罗自立。” 楚明秋还是摇头:“教授,你取名也不怎么样,自 立,这名虽然好,可也太直白了。”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经历十年文革, 你们受苦的日子将过去,未来就是阳光灿 烂的日子,他们将生活在一个新的时代中, 我看就叫罗新阳。” “新阳!”楚眉皱眉说:“这名字也够 直白的。〃 邓军说:“名字就是个符号,我看叫 什么都行。” 罗教授却喃喃念道:“罗新阳,罗自 立,罗新阳,嗯,好,就叫罗新阳。” 楚明秋拍手叫道:“这就对了,还是 教授有眼光,眉子,你看你,就只能当个 華师了时公理匕匕曰次出 郭兰哈哈大笑,结果把孩子惊醒了, 张嘴就哇哇大哭,邓军赶紧将他抱过去, 楚眉和郭兰莞尔一笑,大家伙都不由自主 的压低嗓门。 “这小家伙嗓门倒是不小。”楚明秋 笑道。 郭兰忽然说:“前几天,我遇见胡振 芳了。'‘ “哦,文革前,我结婚时,她还来了, 后来就不知道去那了,现在她怎么样? ” 楚眉问道。 “她这人啊,”郭兰叹口气:“我们聊 了会,她刚从五七干校回来,六七年,她 被打成臭老九走资派,关进了牛棚,六九 年去了五七干校,是她们单位第一批去五 七干校的。” 楚眉苦笑下:“难怪这么多年没她的 消息。” 邓军也深深叹口气,郭兰说:“她离 婚了,七零年,她爱人与她离婚,文化大 革命中,她查岀来还有海外关系,她有个 叔叔去了香港。” 楚明秋苦笑下,冲楚眉很无奈的笑了 笑,楚眉也叹道:“要说海外关系,谁也 没我多,我二叔还在香港,几个堂兄也在香港。 “不一样,她没交代,你想想,五七 年那会,她不是平安过关吗。”郭兰说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为这,她 爱人与她离婚了?"楚明秋纳闷的问道。 “她爱人是地质部的造反派,六六年, 她被揪出来后,他们便离婚了。” 郭兰叹息不已,当年寝室的四个同学, 现在想来,还还是楚眉的运气好些,本来 是黑五类,没想到居然没什么事。 楚明秋想了下说:“对了,你们有冤 的,赶紧写申诉,我给方怡楚芸都去信了, 现在可以申诉,要求平反昭雪了。” 此话一出,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气 氛变得有些微妙,还是郭兰,心直口快。 “这五七年的事,也能平反?两个凡 是,不是才宣布吗?” 楚明秋笑了笑:“放心吧,只管去, 出了问题,我替你去劳改!” 楚眉看着他,沉默了会,点点头:“那 就申诉吧,邓军,出了月子,就写申诉。“ 邓军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此刻什 么申诉,都抛到脑后,最重要的便是儿子。 罗教授倒是上心了:“小秋,真行? ” 楚明秋点头:“没有问题,老罗,写 吧,咱们现在是早春,你要不写呢,快的 话一年,慢的话三年,还是要给你平反。” 说到这里,他重重的叹口气:“五七 年反右,是我党历史上一个污点。” 罗教授沉默了会,点点头。 楚明秋不仅给楚芸和方怡写了信,还 动员了古震孙满屯,向中央申诉。 尽管有两个凡是的阴影,这个春节还 是很快乐,供应比往年更多了,人们的笑 脸多了。 照往年一样,守岁守成了演唱会,大 家伙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楚明秋给大家伙 作烤羊烤鱼,鞭炮声在胡同和院子里炸响。 孩子们很清楚,这一天,他们几乎可 以为所欲为,乱纷纷的吵嚷着,就在排练厅。 大年初一,楚家大院更是热闹,来拜 年的络绎不绝,有胡同里的兄弟们,也有 高科园的老同事,还有地震局的新同事。 有些人也是上门求助的,就像花豹, 花豹判了八年,去年十二月出狱,街道安 排在街道的卫生队工作,也就是扫大街。 花豹他妈希望能去高科园,至少可以 去下属工厂,楚明秋觉着可以去启明公司, 让杨满堂帮忙安排下,先从临时工开始。 除了花豹,还有几个是从农村回来的, 找到楚明秋,楚明秋也答应帮忙。 楚明秋也出去拜年,先去中医院给高 庆拜年,然后去给庄静怡拜年,又到郁解 放那拜年,这让郁解放有几分意外。 晚上,楚明秋去给纪思平拜年,市委 的宿舍楼终于建好,纪思平两口子在春节 前搬进新居。 纪思平也只有这一个晚上在家休息 的时间,他老婆不在家,回南京了,他们 的孩子还在南京呢。 楚明秋提了一只烤鸭,两瓶茅台到纪 思平这,纪思平看着茅台,只是摇头。 “明儿还有事,酒就不喝了。” “那成,就喝茶,咱们哥俩聊聊。” 楚明秋也很干脆,将茅台放下,把烤 鸭交给纪思平,俩人坐下闲聊。 “老头子听了你的,你的话比我管用, 给中央上书了,提出尽快让邓小平出来工 作。" 他们俩人聊天,自然少不了要说到吴 副总理。 “哦,那是好事,邓小平现在怎么样? ” 楚明秋很高兴,现在他还不希望吴副总理 退下来,甚至希望他再进一步。 “春节前,我陪老头子去看他,身体 还好,精神头也不错,就是对两个凡是有 意见,认为是错误的。” “两个凡是当然是错的,”楚明秋说 道:“十年文革,主席犯了不少错误,更 远点,从五七年开始,主席就不断犯错, 这主席要是什么都对的,那不成神了。” 纪思平点头:“是啊,上面的阻力很 大,华国锋觉着这样转弯子太快,汪东兴 大会小会都说,邓小平不行。” 纪思平说着深深叹口气,楚明秋也叹 口气:“西单民主墙上,有人已经贴出大 字报,呼吁让邓小平岀来工作,总理去世 周年纪念日上,也有人在呼吁,让邓小平 出山。 “看来,很多人都把希望寄托在邓小 平身上了。”纪思平说道。 “叶帅是什么态度? ”楚明秋随意的 问道。 “叶帅已经几次向华国锋提出了,可华国锋总是推脱,叶帅很失望。”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 “这华国锋真以 为中国就他当家了,还早着呢。” 纪思平微微摇头:“你小子,狗胆不 小,居然敢非议国家领导人。” “四人帮没了,议论下,没罪,对了, 咱们不是社会主义吗,不以言罪人。” 俩人开始互相调侃,几句话后,纪思 平叹口气:“你说,邓小平能出来吗? ” “肯定出来。”楚明秋说道:“告诉老 头子,找机会再去西山,探望邓小平,另 外,邓小平喜欢抽烟,带几条屮华去 纪思平点头,楚明秋想了想:“老头 子还能控制燕京市委吗?” 纪思平很肯定的点头:“现在老头子 还兼任燕京市委书记。” “那可以利用燕京做点事。”楚明秋 说道:“用燕京日报,吹响反对两个凡是 的号角。” 纪思平愣住了,皱眉说:“老头子一 身谨慎,这个时候,让他在燕京搞这个, 行吗? ” 楚明秋想了想说:“这就得靠你说服 他了,不,不行,你不能出面,你还得潜 伏在他身边,这样吧,我去。” 纪思平迟疑下,问道:“你打算怎么 说服他。“ 楚明秋说:“我写篇文章,让他看看, 对了,老头子对住处没变吧。” 纪思平点头:“还在老地方,那天有 空,我通知你。” 可随后,他还是担心的提醒道:“小 秋,你是不是太激进了,这两个凡是刚提 出来,邓小平还没出来,你现在发表这样 的文章,会不会影响邓小平复出? ” 楚明秋迟疑下,犹豫了。 按照历史,邓小平一定会复出,可究 竟是什么时候复出,他不知道。 现在两个凡是刚刚提出,报上整天都 是华主席华政委,他的气势正盛,老家伙 们,特别是叶剑英,对他还抱有希望,这 个时候,发起对两个凡是的攻击,会不会 影响大局,他没把握。 “你说得对,这事,要在邓小平复出 之后再办,不过,老头子不是已经掌握了 组织部吗,可以开始着手对冤假错案进行 复查。” 纪思平点头:“嗯,老头子已经开始 着手准备了,中组部,康生的大本营,中 组部郭部长抵触情绪很高,对老头子的命 令,阳奉阴违。” “老头子从燕京抽调了一些人到中组 部,对了,章国车玉就是其中之一,还有, 谢思牧,可老头子觉着还差点,我看他还 在犹豫。” 楚明秋想了下,摇头说:“老头子还 夏木谨是乐 苻F白7Eim.fl “他一向谨慎。”纪思平叹口气,在 吴副总理身边这么多年,体会最大的便是 他的谨慎,也正是因为谨慎,才让他躲过 很躲风波,平安过了这十年。 “可现在不是谨慎的时候,”楚明秋 叹口气:“一个不小心,他老人家的政治 生命就结束了。” 纪思平微怔,有些不相信的问:“不 会吧。" 楚明秋摇头说:“非常可能,纪哥, 你想想,领导是文革中,被毛主席提到燕 京的,慢慢的掌握了燕京的领导权,然后 慢慢的升任中央副总理。” “在十年文革中,那些老家伙都是被 收拾的对象,可老头子却一再升迁,在这 老家伙们眼中,他就是异类,明白吗。'‘ 纪思平苦笑下,政治中的异类,那就 必须排除,楚明秋叹口气:“四五事件中, 老头子又是列席政治局的,还发表了那样 一个声明。” 纪思平长长叹口气,四五事件时,吴 副总理奉命发表一个声明,要求聚集在天 安门广场的群众马上离开,现在这个声明 成了他难以洗去的污点。 “那怎么办? ”纪思平意识到危机, 如果楚明秋还有退路,那他是没有退路的, 中国的政治生态中,秘书和领导共命运。 “只有在两个凡是和平反冤假错案中 抢分。”楚明秋断然说道。 纪思平苦笑下,摇头:“以老头子的 性格,谨慎小心,要在这两个问题上抢分,恐怕很难。” 楚明秋也叹口气,再次感到当参谋的 局限性,上级要听,才有用,不听,就是 个屁。 难怪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 “对了,你的歌,越来越有味了。” 纪思平又说道:“那首明天会更好,听说 已经传到香港去了。” 明天会更好,旋律优美,政治正确, 特别是后者,在唐山这场灾难面前,连江 青都不好说什么。 于是,在唐山地震之后,随着电台播 放,这首歌迅速传遍了全国,而且随着劳 拉等外国记者的报道,这首歌又传到国外, 首先在香港就火了。 楚明秋笑了笑,这是自然,本来就是 经典,别说现在,几十年后,依旧传唱。 “今儿过来时,我看到电影院在放洪 湖赤卫队。”楚明秋说道:“看来政治气氛 是缓和了。” 洪湖赤卫队,是文革前的电影,文革 中被说成是为贺龙树碑立传,这部电影自 然被禁了。 除了洪湖赤卫队外,被解禁的还有 《白毛女》和《霓红灯下的哨兵》,这几 部电影的解放,说明在文艺方面开始松动 了。 俩人闲聊到很晚,纪思平听说左雁怀 孕了,便笑着说他很快变成尿片清洗工。 “这,我愿意,有什么办法呢,对了, 这地震办公室是继续留着,还是撤销?” 楚明秋问道。 “我估计最后应该是撤销,地震局应 该会独立出来,成为国务院下属的一个 局。”纪思平说道。 “去年,你们地震局准确预报了三场 地震,龙陵地震,唐山地震和松潘地震, 中央对地震局的工作非常满意,特别是唐 山地震,影响非常大,连欧美都说是奇迹! ” “这欧美啊,一向看不起我们,觉着 他们都没解决的问题,咱们中国人怎么可 能解决。”楚明秋笑道:“我们呢,自信心 不足,觉着欧美都没解决,咱们怎么可能 解决。” 楚明秋伸个懒腰:“这地震办公室撤 了也好,我呢,找个学校念书去,也好好 休息下。” “你现在是地震局的副书记,”纪思 平笑道:“这地震局一旦划归国务院直属, 局长和党委书记就是副部级,你是代理副 书记,有唐山的功劳,这个代理应该可以 去掉,副书记也是司局級,你还不到三十 岁,就已经跨入高级干部行列了,你就舍 得?" 地震局现在是局级单位,可如果划归 国务院直属,不再由中科院代管,那就是 副部级单位,局里各级官员自然就随着升 官,楚明秋是代理副书记,就算还是代理, 那也是处级干部了,如果把代理拿掉,那 就是司局级干部,放在地方上,也是地委 专员或书记,考虑到他的年龄,那也是中 国最年青的地委专员或书记。 楚明秋笑了: “说起来,还真是有点 舍不得,可想想,还是去读书好,这下半 辈子顶着个初中毕业生的帽子,怎么想怎 么觉着不舒服。” 纪思平忍不住摇头:“你小子,可要 想清楚,多少人奋斗一生,也就落个科长 处长的,你不到三十就到了司局级,就这 样不要了。” 楚明秋叹口气:“鱼和熊掌难以兼得, 没办法,没办法,要是能兼得就好了。” 纪思平乐了: “想的美。” 总的来说得,这是个很欢乐的春节, 如果说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虎子他们没 有回来,虎子来信说连里要搞冬季大生产, 今年就不放假了。 第二天,楚明秋把岳秀秀送到政协, 参加政协举办的新春联欢会,自从六六年, 红卫兵喝令民主党派停止活动后,政协其 实就已经名存实亡了,这么多年了,今年 是政协十年来第一次举办活动。 岳秀秀现在是全国政协委员,尽管她 觉着自己己经退休了,快七十的年龄,可 上面的邀请函依旧发到她手中,她也不得 不去。 参加联欢会的除了政协高层外,还有 华国锋和几乎全部政治局常委,楚明秋当然清楚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个强烈的政治 信号,政协要恢复了。 政协恢复了,那么各民主党派也就会 恢复活动,国家政治生活走向正常。 下午,岳秀秀回来了,非常兴奋,被 大家伙围着说,岳秀秀告诉楚明秋,今天 表演的节目,好多歌都是他写的,可具体 那些歌名,她却说不上来。 这个时期与几十年后不一样,报幕员 不但要报歌名,还要报词曲作者,而后才 是演出者。 楚明秋很意外,听岳秀秀的说法,这 次联欢会唱了他不止一首歌,看来,文艺 的春天要来了。 杨满堂林百顺曹群他们联袂来给他 拜年,也给他带来好消息,关从容现在倒 霉了,首先是他父亲,被定为四人帮余党, 他自己在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中的表现, 现在这小子被停职,组织上要求他说清楚。 林百顺很兴奋,说起关从容现在就跟 过街老鼠似的,见人陪笑脸,别说职务了, 党籍能不能保住,还不知道。 楚明秋知道后,也只是笑了笑,当初 把他弄得那样高,就是为今天。 春节放假也就五天,春节过后,重新 上班的第一天,便接到地震局的通知,在 全局开展学习《论十大关系》的活动。 《论十大关系》是毛主席五六年在政 治局作的报告,这个报告一直没有对外公 开发表,去年十二月底,才在人民日报上 公开发表。 这十大关系是: 一、 重工业、轻工业和农业的关系; 二、 沿海工业和内地工业的关系; 三、 经济建设和国防建设的关系; 四、 国家生产单位和生产者个人的 五、 中央和地方的关系; 六、 汉族和少数民族的关系; 七、 党和非党的关系; 八、 革命和反革命的关系; 九、 是非关系; 十、 中国和外国的关系; 自从《论十大关系》发表后,楚明秋 便认真研读了,研读之后,他不得不佩服, 甚至高度怀疑,这太祖是不是跟他一样, 是穿越过来的。 在五六年便看到这些问题,而且是听 了几十各部门汇报后,便看穿了这些问题 的本质。 太祖,这脑子, 太祖提岀的这十大关系,别说现在了, 就算几十年后,也同样散发着智慧的光芒! 中央与地方的关系,沿海与内地的关 系,轻重工业的关系,经济建设与国防的 关系,企业与个人的关系, 那一个在今后的几十年里,都在不同 时间段,以不同的方式表现出来。 十大关系,其实就是中国发展中的十 个问题,这十个问题,在今后的很长时间 里,都将困惑中国。: 五六年就看到这些问题,可惜,伟人 犯错了,走上一条错误的道路。 看到问题,就要解决问题,可若解决 问题的方法错误,后果也是灾难性的。 在地震局组织的学习十大关系的活 动,楚明秋没有表现岀多出彩,而是随大 流,他决定韬光养晦。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还是藏拙的好。 三月,小不老从东北回来了,楚明秋 照例去接她,其实二月底,黑龙江便不能 上冰了,他们在哈尔滨训练基地与当地运 动员交流。 小不老很高兴,楚明秋最担心的情景 没有发生,小不老没有一下就跳到他身上。 花样滑冰队照例在火车站解散,小不 老兴高釆烈的随着楚明秋回家。 一路上嘴巴就没歇过,在别人面前, 小不老很少说话,可在楚明秋面前,小不老 到家后,小不老跟以往一样,先去岳 秀秀那,楚明秋将车停好,提着行李,正 准备进屋。 忽然感觉有异,扭头看见一个穿着旧 工作服的中年人站在边上,正含笑看着他。 楚明秋手里的行李不由紧了紧,没好 气的说:“既然回来了,傻站在那作什么,还不进屋。” 中年人笑了笑,迈步过来,楚明秋注 意看了看,脚步轻盈,腰杆挺硬。 “看来还不错,十年了,你小子倒是 轻松,养得白白胖胖的,秦城的伙食不错 啊。 “小叔,秦城的伙食,每天八两,晚 上都饿得睡不着觉。” “饿得睡不着觉,难怪瘦了,不过倒 是白了,象各白面书生了。”楚明秋笑道: “啥时候出来的?” “昨天,组织上调查清楚了,为我平 反,恢复级别待遇,不过,工作暂时还没 安排,让我先休息,检查下身体。” 俩人说着进了院子,赵婶正在小院里 择菜,楚明秋将车停下,对赵婶说:“婶 子,再加一个菜,得,待会去饭店端两个 菜,宽元回来了。” “用不着,都准备....,你说啥,宽 元回来了?”赵婶放下活,惊讶的抬头叫 道。 楚宽元在楚明秋身后,冲她笑道:“婶子,身子骨还好。” “你,你!” “婶子,我是宽元。”楚宽元笑道: “我平反了,出来了。” “宽元!”赵婶几乎是跳着起来,抓 着宽元,上下打量,哽咽道:“真是大少 爷!是大少爷!” “是我,”楚宽元含笑道:“婶子,这 些年,这个家,辛苦您了。” 赵婶抹去一把眼泪,摇头说:“我不 苦,苦的是小秋,若不是他,这个家,早 就垮了。” 楚明秋叹口气:“这个家,是大家保 护下来的,赵叔赵婶,是我们楚家的恩人。” 赵婶眼睛红红的,不住摸着楚宽元的 身体,生怕少了点什么:“在里面,挨打 没有?我听说,在里面的人都要挨打。” “没有,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楚宽元依旧含笑说道,他昨天岀狱,燕京 组织部派人向他宣布了组织结论,他的行 为是一个共产党员根据党章向组织反映 问题,不是所谓的反党行为,是合法的, 也是正确的。 秦城监狱,关押的都是高级干部,监 狱方面还是比较注重政策,而且,看守, 特别是官员,都知道,这些囚犯都是高级 干部,别看现在是犯人,指不定那天出去, 又重新成为党和国家得高级干部,所以, 只要不是上级下令,他们是不会干出格的 事的。 楚明秋依旧提着行李,楚宽元都出来 了,楚家现在就缺楚芸和楚宽远了。 “妈,您看谁回来了? ” 楚明秋推开门,小不老正乖巧的依偎 在岳秀秀身边,俩人正说着话。 “我看见了,咱们小不老回来了。” 岳秀秀拉着小不老的手笑眯眯的,自 从左雁怀孕后,她便觉着这世界太美好了, 再没什么缺憾了。 “你看看,这是谁!”楚明秋笑着让 开身体,楚宽兀一步跨进屋里,冲着岳秀 秀叫道:“奶奶,我回来了。” 岳秀秀先是惊愕,站起来:“你是, 是宽兀,真是宽兀,你,你出来了!” “出来了,昨天出来的,”楚宽元含 笑道:“组织上为我平反了。” “好,好,岀来就好! ”岳秀秀也禁 不住眼眶红了,十年了,家里完全没有他 的消息,连他倒底在那,也不确定,秦城 不过是猜测,毕竟楚宽元的级别在那。 小不老好奇的望着楚宽元,楚宽元也 很纳闷,他在门口就看见了,小姑娘与楚 明秋的关系很亲昵,可又不是院里谁的孩 子。 “这是小不老,”楚明秋看他注意小 不老,便给他们介绍:“我干妹妹,小不 老,这是楚宽元,是楚箸和楚诚志楚诚意 的爸爸。” 小不老乖巧的说:“叔叔好。” “你好。”楚宽元心里纳闷,这楚明 秋什么时候认的干妹妹。 楚宽兀陪着岳秀秀说了会话,楚明秋 插话说:“宽元,小志和小警,唉,你这 几个孩子,都随你,都是铁头。” 岳秀秀也叹口气,对小不老说:“不 老,去给诚意打各电话,让他今天回来,就说他爸爸回来了。” 小不老答应着就出去了,电话在楚明 秋房间里,主要是怕打搅岳秀秀休息。 “小志在云南出事了,”楚明秋叹口 气说,楚宽元心一紧,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楚明秋把彭哲告诉他的事情向楚宽 元说了一遍,然后才说:“这孩子,脾气 太倔了,武斗的时候,与豆包一块跑到保 定参加武斗,后来被豆包他爸给抓回来了, 再后来,插队时,我让他去山里,他不去, 楚營要去北大荒,我让他陪楚箸去北大荒, 他也不肯,非要去云南,结果闹出这么大 一件事,我也走不开,好在,他们一块插 队的有几个是我初中同学,这些消息都是 他们告诉我的。”匕阚玉7T旧 楚宽元沉默了,这些年,在牢里,他 最担心的便是几个孩子,有一段时间,他 夜不能寐,就是想孩子。 “还有,你那前妻,”楚明秋强忍着 说道:“这虎毒还不食子,她比老虎还毒, 云南来外调,她和她父亲只要说上几句好 话,我相信,小志不会判得这样重,可她 倒好,?...,这女人,宽元,你这找老婆 的本事,连你爸都不如。” 楚宽元心中一阵怨恨,夏燕这事做得 太绝,楚明秋叹口气:“楚警在北大荒, 她还可以,虎子翠儿来子,还有葛兴国殷 柔柔一帮同学,他们都在一个连,七零年, 我去看过,他们的连长叫王三更,曾经到 燕京岀差,在家里住过一段时间,是个老 实人。” “对了,你平反的消息,要告诉楚警, 同时也给三连去个公函,楚箸就从黑五类 变成红五类了。” 楚宽元点点头,还没等他开口,就听 见外面在叫:“宽元!宽元!” 楚宽元赶紧起身开门,常欣岚几乎是 小跑着过来,进门便抓住,泪珠子一串串 往下流。 “回来了 !回来了 ! ”常欣岚哽咽道, 这十年,她完全脱胎换骨了,以前那个冷 冰冰的常欣岚变了,变得有人味了。 “妈,没事了。”楚宽元叹口气,看 着楚明秋:“看到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 “小志,?.?” “我知道了,他的事,以后再说。” 楚宽元叹口气,现在他也没办法。 “宽元,我的意思是,你趁有假期, 到云南去看看,小志这些年,也不肯回来 探亲,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楚明 秋说道。 楚宽元沉默了会便点头,常欣岚一直 拉着他的手,此刻也说:“这孩子,比你 还倔,当年,你还听老爷子的,他是谁的 话都不听,武斗那会,还跑去参加武斗, 回来说起,我都吓死了。” 楚宽元安慰道:“没事,没事,小志 犯法,自然有国法处置。” “我也对嫂子说过,没事,小志这小 子就是摔过跟斗,这次吃了亏,十年牢狱 出来,他也才三十来岁,干什么都还来得 及。”楚明秋觉着问题不大。 楚宽元没有说话,楚明秋又说:“你 去了云南,顺便给小志带些书去,监狱里, 除了劳动,空闲时间想必不少,可以多读 几本书。” 楚宽元点点头,岳秀秀叹口气:“回 来了就好,先歇息,其他事,也不急这么 会。” 晚上,楚明秋的院子热闹起来,院子 里的人都来了,连前院的孙满屯和古震都 过来了。 吴锋很有几分感慨,自己是国民党军 统特工,共产党的死对头,这二三十年却 基本平安,最大的受苦便是五七干校那几年,可眼前这三个为共产党岀生入死打江 山的人,这些年却是家破人亡。 吴锋没有待多久,说了会话便离开了, 常欣岚也没留多久,很快便去陪着岳秀秀 说话,十年下来,楚诚意对父亲已经有些 陌生,经过短暂的不适后,才渐渐热络起 来,不过,小雅芝很快便拉着去研究那些 花花草草去了。 楚宽元对夏燕的愤怒更盛了,十年,就算楚家不准进门,也不能不管孩子,楚 诚意告诉他,十年里,他总共见过夏燕两 次,其中一次还是在大街上。 左雁挺着大肚子在边上,小不老陪着她,楚明秋觉着在自己的院子不好,影响 左雁休息,便转移到楚诚志的院子。 很快泡好茶,几个人开始闲聊,孙满 屯和楚宽元是老相识,俩人说起原城西区 的老人,刘书记在文革初期很惨,被视为 彭真余党,肋骨被红卫兵打断,后来被送 去劳改,直到林彪之后才被解放,不过, 在七三年去世。 淀海的张智安在文革初期得意了一 段时间,可在六八年也被打倒,不过,他 很快攀上陈伯达,又被结合进三结合班子, 可陈伯达垮台后,他也跟着倒霉了,而且 这次很彻底,被开除党籍,撤销一切职务, 现在还在隔离审查中。 楚明秋没有插话,只是默默的听着, 楚宽元问起家里其他人的情况,楚明秋也一一说明。 “楚宽远也在坐牢,他几次高考失败 后,便在干起投机倒把的活,六八年被捕, 判了十二年。” “楚宽光在六六年被红卫兵打死了, 楚宽捷倒还好,家被抄了几次,人倒没事。” “串联时,我去了苏州,见到楚芸, 她的情况还不错,没受到多大冲击。” 楚宽元听说后,神情黯然,半响才发 出深深的长叹。 孙满屯叹口气:“这些年,我党犯了 很多错误。” “都是四人帮害的。”楚 宽元狠狠的说道。 “如果你这样想,那这十年,你这牢, 白蹲了。'‘楚明秋冷冷的说。 楚宽元楞住了,扭头看看孙满屯和古 震,俩人都冲他点点头。 孙满屯叹口气:“如果把问题只是简 单的归结到四人帮身上,那就太肤浅了。” 楚明秋尖刻的说:“文化大革命,其 实是我党从五七年以来,执行的一条左倾 路线的必然结果。 此外,也是我党自建国以来,极端不 重视法律的结果,任何人只要扣上反党的 帽子,就被送进监狱,那些右派,长期处 于监督劳动的状态,这是严重的违法。” “文化大革命,不过是这一切发展的 顶峰。” 楚宽元沉默了,古震却点头:“建国 快三十年了,我们取得了不少成绩,也犯 了不少错误,经验和教训都很多,要好好 总结。” 孙满屯也说:“小秋说得对,这些年, 我也一直在想,就是林彪四人帮一伙,这 些人就把我党我国搅得乱七八糟,不,这 是不对的,这里面有更深层的原因。” “从政治体制到经济体制,我们都要 好好总结,后者,还会有第二次反右,第 二次文革。”楚明秋幽幽的说道。 “是啊,”孙满屯点头:“文化大革命 结束了,可我们因此就翻过这一页,那是 错误的。” 楚宽元点头:“是啊,文化大革命, 哼,冠以文化之名,真是莫大的讽刺。”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全国上下,从知 识界到党内,从高级干部到普通群众,都 在反思,为什么会发生文化大革命这样的 事!为什么那些生长在红旗下的,年纪轻 轻的红卫兵会干下这么多残忍的事!这么 多党的元老被打成反革命,国家主席屈辱中身亡! 对文革的反思,在某种程度上达到解 放思想的效果,为改革开放进行了舆论和 思想准备。 楚宽元的归来,证明了一件事,党内 已经开始清理文革的问题,首先便是干部 问题,十年文革,大批干部被打成反革命 走资派叛徒,全国各地估计有数十万干部, 要清除四人帮余党,就要从为这些干部平 反开始。 风气开始变了,可这股风还风微弱, 就象这天,南边来的春风,才刚刚拂来。 晚上,楚宽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 不着,干脆起身,喝了杯水,拉开抽屉, 找岀笔和纸,沉凝片刻,便开始写起来。 在牢里这些年,他也想过这些问题, 可却始终没有找到答案,今晚这席谈话, 就像为他打开一道门,豁然照亮了心胸, 好多疑惑的问题,忽然间便有了答案。 “我是一名三八年入党的老党员,文 革前是淀海区区委副书记兼副区长,文革 初期,我向毛主席和党中央汇报了自己思想上的一些认识,随后被四人帮诬陷,入 狱十年,直到前两天组织才查清我的问题, 为我平反昭雪。 十年里,我在牢房里,不断思索,为 什么会有文化大革命,为什么一个党员正 常向组织汇报,会被打成反革命! “十年文革,为我党我国,造成巨大 损失,我们必须从体制上,总结经验教训, 改革当前体制,恢复党内的民主生活。” 最后落款是,一个普通共产党员楚宽元。 这封信,他足足写了一夜,院子里已 经有动静了,他出来看看,小家伙们已经 在百草园内集合,在国荣的带领下,开始 准备跑步。 他有点意外,这些小家伙居然坚持下 来了,而且换了一拨,依旧还在坚持。 “醒了。” 抬头看是楚明秋在招呼他,楚明秋同 样穿着跑步的运动服。 “小叔,”楚宽元迟疑下,楚明秋回 头看着他,楚宽元说:“我写了个东西, 回来你帮忙看看。” 楚明秋凝视着他,点头:“好,我回 来看。" 楚宽元在院子里散步,他很快便到了 排练厅,隔着窗户往里看,看到那大镜面, 光亮如新的木地板,感觉非常惊讶,不知 道楚明秋干吗要作这个。 正看着,身后传来一个还略有些稚嫩 的声音:“你在这嘛?” 楚宽元回头,是小静蕾,他问道:“这 是什么?" “排练厅啊!”小静蕾觉着小警姐的 爸爸好奇怪:“你要看吗,进去吧。'‘ 小静蕾说着打开门,楚宽元正要进去, 小静蕾赶紧提醒:“脱鞋,脱鞋!” 楚宽元微怔,小静蕾在边上的鞋柜里 翻出一双脱鞋:“你试试,看合不合脚。” 楚宽元试了下,感觉稍微小了点,可 房间里的木地板很干净,便说:“我就穿 袜子吧。” “你袜子干净吗? ”小静蕾没好气的 说:“把脱鞋穿上,再看看这个,注意事 项,你要没遵守,不老姐姐会把你赶岀去 的。” 楚宽元哭笑不得,只好把脱鞋穿上, 其实就穿了一半:“这啥时候建的? ” “这是舅舅给不老姐姐的,"小静蕾 说起就是羡慕妒忌恨:“舅舅是个偏心眼, 不老姐姐要什么都给,小平安也是,我们 就什么都没有。” 小静蕾提起就是泪,楚宽元就感到一 股酸味扑面而来,便含笑道:“你喜欢什 么,我给你买。” 小静蕾崛起嘴:“你们这些大人,就不知道看啊, 我喜欢什么,非要我说才知道!” 楚宽元顿时哑然,这牛黄和豆蔻都是 老实人,怎么养出个闺女,这样能言善辩。 小静蕾说着打开点唱机,放上一张唱 片,然后就开始随着音乐练习,主要是压 腿。 楚宽元在唱片箱子里翻看,翻到下层, 全是戏剧,他立刻知道,这肯定是楚警的, 心里忍不住涌起一股暖流。 想放放,可看到小静蕾认真的神情, 便没有打搅她,悄悄离开了排练厅。 到百草园,遇见遛弯的赵叔和正在练 楚家密戏得黑皮爷爷,赵叔和黑皮爷爷同 样起来得早,黑皮爷爷每天都练密戏,他 在努力锻炼,争取活到黑皮出来,或者儿 子回来。 楚宽元陪着赵叔在胡同里遛弯,他问 起小不老来,赵叔说那是楚明秋捡回来的, 刚回来那会,整个人都不对,楚明秋为给 她治病,费了很大力气。 “小秋,这孩子,心善,家里外面, 都照顾到了,这些年,多亏了小秋,唉, 有时候,我都替他着难。”赵叔絮絮叨叨 的,逻辑有点乱,有时候还忽然跳到一边, 楚宽元听着很是费劲,但还是听明白了。 昨晚,他听说楚明秋现在已经是处级 干部了,还可能成为副厅级干部,把他吓 了一跳,到文革前,他也不过副厅级干部, 那可是他革命几十年的结果,这楚明秋才 多久,三十不到,就处级干部了,还可能 成为副厅级干部,这也太逆天了。 楚家的妖孽! 楚宽元忍不住想起家里的传言,现在 没人再提这个传言。 在胡同里慢慢走着,沿途有不少人和 他打招呼,赵叔也就早晨岀来,在胡同里 遛弯,下午还要岀来一趟,晚上就在院子 里走走。 楚宽元又问起黑皮爷爷来,赵叔说那 是小秋朋友的爷爷,就是胡同里黑皮的爷 爷,黑皮也进局子了,判了多久,好像是 十年还是十二年,小秋就把他接到院子里 孑。甘罗瑯匕匕曰次卩 楚宽元在心里叹口气,这些年,不知 道楚明秋是怎么熬过来的,居然连街面上 的小流氓小地痞都称兄道弟。 转悠一圈,回来的路上,遇见楚明秋 带着小家伙们回来,几个小家伙就跟当年 的狗子一样,打打闹闹的。 “咸鱼干,回去给你妈说,没事,就 算有什么,那不是还有工宣队吗。” 楚宽元听见楚明秋给一个小伙子说, 他没插话,就看到那小伙子频频点头,楚 明秋看到他,便含笑给他们作了介绍。 咸鱼干听说是楚诚志的父亲,略微有 些意外,随即笑道:“好,这下楚诚志这 舉头,总算有个人可以管他了。” 楚明秋瞪他一眼,随口说:“那準头 还得在云南劳动改造呢,回吧,天还挺凉 的,别感冒了。" 咸鱼干笑嘻嘻的走了,他只要在家, 每天早晨就来跟着跑步。 “有什么事吗?”楚宽元问道。 “没什么大事,”楚明秋答道:“咸鱼 干他妈是街道办主任,这十年文革,街道 办执行了多少天怒人怨的活,他妈得罪了 不少人,这四人帮垮台了,街道也在清理 四人帮余党,他妈很担心,应该是很害怕。” 楚宽元这下想起来了,这是街道廖八 婆的儿子,便笑道:“你什么时候与廖八 婆的儿子成朋友了。” 楚明秋一笑:“毛主席说我党有三大 法宝,统一战线就是其中之一。” 楚宽元忍不住大笑,胡同里,早起的 人都看着这对 叔侄,都露出了微笑。 回到家里,楚明秋跟以前一样,从水 井里打水,与一帮小子一样,在百草园里 洗澡。 吃过早饭后,楚明秋向楚宽元要了他 连夜写的报告,然后才推着自行车,先送 左雁去学校,然后才去上班。 左雁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很费吃 力,楚明秋干脆把宋三七的自行车拿来, 修理一番后,用来送左雁上班,然后将车 放在学校,他再换自行车上班,而他的自 行车则放在学校门房大爷那,不过,每天 下班,他就要准时赶到学校。 好在现在,他基本不管地震局的事, 每天按时上班,然后就待在五楼不下来, 每天就勤奋的写作,现在五楼的几个年青 人都知道,他在写书,而且都成了他的第 一批读者。 楚明秋看了楚宽元的信,想了想,感 觉还可以,是他的一些认识,不过,还不 够,稍显肤浅。 于是他提笔开始修改,申梅进来,告 诉他,局里通知,上午十点开党委会。 “什么内容? ”楚明秋皱眉,看了眼 桌上的电话,以前这样的事都是直接打到 他的办公室来。 “说是讨论对费力雄等人的处理。” 申梅答道,她有些小心的看看楚明秋。 楚明秋点头,看看时间,还有一个小 时,申梅转身岀去了。 楚明秋继续修改楚宽元的信:“五七 年反右,最初说只是一小撮,可最终,全 国抓岀几十万右派,燕京各部委,各大学, 就抓出上万右派,党外民主遭到沉重打击, 党外人士再不敢开口说话,我党取得战争 胜利的三大法宝,统一战线,因此基本废 了。” “五九年反右倾,党内又抓出数万右 倾分子,党内民主生活再次遭到破坏,党 内再无人敢提意见。 十年文化大革命,不过是左倾路线发 展的一个高潮,我们要总结这二十年的左 倾路线。 自从新中国建立以来,我党在制度建 设上严重滞后,没有及时转变,依旧釆取战争年代的方式,这种方式在和平年代有 严重缺陷。” 楚明秋写得正兴奋,电话响起来,他 抬头看看,似乎对打搅自己非常恼怒,怔 了会,才拿起电话,是通知他下去开会得。 轻轻叹口气,他现在对这个副书记感 觉越来越鸡肋了。 将东西收拾到抽屉里,他起身下楼参 加会议。 到会议室,党委成员和中科院整顿小 组成员都在,他是最后一个到会的人。 主持会议的是中科院整顿小组组长 索红果,他待楚明秋落座后,宣布开会。 “经过整顿小组几个月的工作,地震 局在清除四人帮余党的工作中,取得了很 大胜利,揪出了费力雄王成明等四人帮余 党,达到整顿思想,清理组织的成果,取 得清除四人帮余毒的巨大胜利。” “经过整顿小组调查,费力雄与四人 帮有密切联系,曾经向江青张春桥写过效 忠信,从六六年起,他们在地震局内,挑 起派性冲突,跟随四人帮,迫害局里的同志。 索红果他们显然作了很多调查,费力 雄在六六年干了什么,六七六八年都干了 什么,参加了那些活动,都查清楚了。 “现在,我们讨论下,如何处理他们? ” 索红果说道:“大家都说说。” “那还说什么,坚决处理,”察知远 有点兴奋,坚决的说道:“这些年,局里 的工作被这些四人帮余党搅得乱七八糟 的,我建议,开除党籍,撤销党内外一切 职务,移送公安机关!” ,我同意。”梅时容也赞同道:“这些 人张狂了十年,不能再让他们张狂下去, 影响党和国家的建设。” 刘局长沉凝片刻,看了楚明秋一眼, 才说:“对费力雄的处理,我同意,隔离 审查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有个结果,费力 雄,造反起家,紧跟四人帮,开除党籍, 移送公安局,都没问题。 但王成明同志不一样,他不是造反起 家的,是文革前,我们自己培养的大学生, 是知识分子,而且,在唐山地震预报中, 是立了功的。” 察知远的脸色一下就阴了,梅时容也 皱起眉头,张奎山也点头:“处理费力雄, 我没意见,但王成明不一样,他是唐山功 臣,而且,查了这么久,也没查到他有什 么!” 会议室内,陷入沉默,索红果看着楚 明秋,含笑道:“楚副书记,你的意见呢, 别只坐着,说说你的意见。”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清除四人帮余 毒,可四人帮的余毒是什么?同志们,你 们说说,这四人帮余毒是什么? ” 众人哑然,都不说话,尹国平冷静的 反问:“楚副书记,有什么意见,就直接提。 “我就想知道四人帮的余毒是什么? ” 楚明秋反问道:“如果连四人帮的余毒都 不知道,怎么清除四人帮余毒?” 尹国平语塞,随即不服气的反问道: “那你认为四人帮余毒是什么? ” “在我看来,四人帮余毒主要有几个 方面,第一个便是派性,文化大革命以来, 各单位都分成两派,甚至三派,从六六年 开始,两派群众就斗来斗去,国家因此混 乱不堪,后来,武斗虽然停了,可派性依 旧,自己这派的,错的也是对的;其他派 的,对的也是错的。 四人帮余毒第二个表现便是,对不同 意见,残酷打击,无论是学术观点,还是 正常的业务意见,只要与我不同,那就是 反革命。 第三,以揣测为证据,无限上纲,有 海外关系,就是特务,有海外经历就是特 务,报纸上写个字,要是恰好有毛主席像, 就成了反革命。 这样的荒唐事,我们在过去十年,屡见不鲜。 楚明秋叹口气:“同志们,我们处理 四人帮余党,应该有个原则,这个原则, 我以为应该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 准绳。 我到地震局的时间不长,到现在也才 一年,费力雄王成明过去干过什么,我不 知道,但就这一年的时间,根据我的观察,费力雄的派性很重,但王成明的情况不一 样。 王成明与在座某些人的矛盾其实是 学术矛盾,地震局内东西之争,专群之争, 到现在还依旧严重,同志们,这也是四人 帮余毒,也需要清除。” 楚明秋的话比较重,他心里有些烦, 清理整顿,清除四人帮余毒,这当然是好 事,可,过去十年,起来造反的,说白了, 是奉命造反,毛主席号召他们起来造反, 能算错! 当然,其屮有少部分人有故意迫害人, 打砸抢分子,但这只是少数人。 对这部分人,实行严惩,他举双手支 持,可根据他的观察,清理整顿已经演变 成,一派对另一派的清算! 察知远站队正确,现在,他要翻过手 来,彻底清算费力雄一派,跟让他不满的 是,清算的手段,与四人帮如岀一辙! 扣帽子!无限上纲!大会小会批判, 先批倒批臭!再说罪行。 察知远的脸色阴晴不定,原以为,这 楚明秋巳经老实了,不敢毗牙了,可没想 到,他在这个时候,居然来了这一手。 “那照你这样说,费力雄,王成明就 这样放过了!”尹国平冷冷的问道。 “我说了,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 准绳! ”楚明秋沉声道:“我们不能只图痛 快!用四人帮的手段来处理这些问题!”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同志们,这 让我想起一些往事,五七年反右,就是这 样,当时,党内,人人兴高采烈,给提了 不同意见的人,扣上个帽子,就打倒在地; 可是,十年之后,六六年,文化大革命来 了,别人也给他们扣上一顶帽子,也打倒 在地,这个时候,他们就开始叫冤了。” 楚明秋这话有点超前了,五七年的右 派,到现在还没摘帽,可在座的,恐怕只 有他和尹国平没有那段经历,那时,人人 恐惧,只要有人,那怕是诬告,也可能被 划成右派。 “左倾为祸之烈,我们都亲身经历,” 楚明秋说道:“文化大革命结束了,可它 还会不会回来,这是个值得我们深思的问 题。” 楚明秋这番话,让会议室内都陷入沉 默,尹国平左右看看,皱眉说:“楚明秋 同志,你要做什么?清除四人帮余党,与 反右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右派是中央定 性了的阶级敌人,你为他们张目,你的立 场上那去了!” 楚明秋点头:“对,这就是四人帮余 毒之一,不问是非,先问立场,你是不是 还要问问我的岀身! ” 尹国平涨红了脸,楚明秋叹口气:“四 人帮余毒,看来要清除,还需要很长时间! ” “是啊,要彻底清除四人帮余毒,需 要很长时间,”张奎山叹口气:“对于右派 问题,中央还没有部署解决办法,这里, 我们就不谈。” 说道这里,他加重语气说:“我赞成 小楚同志的提议,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 律为准绳,不能用泄愤的方式来处理四人 帮余党。” “我也同意,”让人意外的是,梅时 容也举手道:“四人帮是流氓的话,我们 不能用流氓的方式来实现正义!至于,王 成明同志,他与四人帮没有直接联系,对 他,可以从宽。” 很快,王成明的处理有了,警告,从 宽,费力雄则继续隔离审查。 这个结果,楚明秋觉着可以接受,当 初他利用费力雄给察知远和梅时容施压, 间接为唐山大地震出了力,至于王成明, 这绝对是学术上争论,与四人帮挂钩,那 是报复,这种事情,他不允许发生。 会议之后,楚明秋回到五楼,没一会, 索红果和尹国平上来了。 “楚书记,我想和你聊聊。” “哦,那就聊吧。”楚明秋给俩人倒水。 “楚书记不是造反派,与四人帮也没 有联系,在高科园时,还当面顶撞过江青, 我不明白的是,楚书记为什么要为费力雄 说情! ” 楚明秋摇头:“清除四人帮余毒,将 四人帮提拔的造反派,通通开除出党,可 是,转过头想,我们清理四人帮的余党是为什么?” “纯洁党组织? ”楚明秋摇头说:“四 人帮用这个理由,整了很多人。” “老索,我们是共产党员,做事应该 光明正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十年了, 这个国家,有多少起来造反,有多少年青 人当过红卫兵,这些人都该被排斥出去? 呵呵,老索,到时候,高层就要找你说话 了。” 索红果微怔,楚明秋看着他 摇头说:“最初的红卫兵,高喊着江青阿 姨,冲上街头,燕京有几个学校没有老师 被打死?这些红卫兵都是高干子弟,你能 把他们全废了,永不录用!别傻了!” “老红卫兵不一样,他们是响应毛主 席的号召,而且土二両玉 “拉倒吧!造反派也是响应毛主席号 召起来造反的!”楚明秋抢白道。 尹国平无言以对,楚明秋叹口气:“清 除四人帮余毒,在我看来,是对左倾路线 的清除,这二十年,我们国家受左倾路线 的害,太深,教训太沉重了。” 索红果皱眉:“对右派,中央是不是有什么政策?” “右派平反是迟早的事,”楚明秋毫 不在意的说道:“老索,中科院有多少右 派?有多少特务,反革命,这些人都是宝 贝。” “另外,还有,”楚明秋叹口气:“教 育战线,十年的损失很大,现在的科研人 员,青黄不接,我在高科园,想找几个年 青的科研人员,跑遍了燕京的大学,成绩 最好的工农兵学员,我和他们聊了会,他 们的水平,比我这个初中生还不如。” “搞计算机,搞光刻机,搞晶圆生产 线,你们中科院的声学研究所,几十个研 究员,平均年龄多大,五十六岁,老索, 回去和中科院的领导汇报下,统计下,各 个研究所,那些从事科研的研究员,他们 多大年龄了,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 这科研人员,不是说从大学出来,就 可以承担科研任务的,他们还得在老一辈 科学家的带领下,至少要经过十年培养, 才能独立承担科研任务。 老索,你想想,十年后,中科院还能承担科研任务吗?” 索红果默默无语,楚明秋再度叹口气: “周总理在四届全国人大代表大会上说, 到本世纪末,要全面实现四个现代化,国 民经济要走在世界前列。老索,这个任务 不轻。” “那就更要彻底清除四人帮余毒。” 尹国平插话道。 “咱们年龄相差不大,”楚明秋看着 他,笑了笑,问道:“清除四人帮余毒, 我举双手赞成,不过,我反对的是,用四 人帮的方式来清除四人帮的余毒。” “我听说了,有些单位,借清除四人 帮余毒,趁机清算不同派别的人,不管在 文革中干了什么,扣上帽子,送公安局, 给你们说说吧,公安局已经有上千这样的 人了。 当然,我也可以不管,费力雄不是我 亲戚,王成明也不是我亲属,我可以不管, 可,我是党员,还是有一定权力的党员, 我们必须严格按照党的政策做事,毛主席 说过,政策是生命,在清理四人帮余党中,我们更要坚守政策红线!” 索红果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们是 要按政策办事!决不能违反党的政策!” “对,老索,清理四人帮余毒,就从 我们自己做起,这十多年,派性,左倾, 多多少少影响了我们。”楚明秋叹息道。 索红果点点头,尹国平很不服气,却 也没说什么。 回到办公室,尹国平才不服气的说: “这个楚明秋,嘴上一套,手上一套,典 型的两面派。” 索红果摇头说:“小尹,话不能这样 说,至少在这事上,他是对的。” 尹国平咬咬嘴唇,下决心似的说:“索 主任,您不知道这楚明秋,他外号公公, 是燕京小流氓小地痞的头,这揭几年前, 就凭公公两个字,在燕京城,就畅通无阻! ” 索红果微怔:“这么厉害!你们以前 认识! ” 尹国平冷笑下:“我认识他,他不认 识我。” 在街面上,打了几年,公公大名,谁人不知,地坛一战,把老兵的心气都打掉 了,公公大名如日中天! 可,有些账,还得算。 林红兵,这笔账,到现在还稀里糊涂, 公安局查了快十年,依旧没有任何线索。 每次想起这事,尹国平就有剜心之痛, 当年,林红兵出事后,他便和几个同伴一 块进行了秘密调查,但没有任何线索。 或许,这个案子,将成为永久的秘密。 尹国平与林红兵是一个大院的,不过 他比林红兵小两届,英气的林红兵却是他 的暗恋的对象,在林红兵拉组织时,他便 义无反顾的参加了,直到林红兵疯了。 林红兵已经死了,她疯后,她父母把 她送到精神病院,可她不知道怎么的从精 神病院跑出来了,而后在一个下午,警察 在建国门外的一个池塘里发现了她的尸 体。 这些年,每次回到家里,尹国平便想 起林红兵,工农兵学员毕业后,他通过父 母的关系分到中科院,进了院办,他没想 到,他正式参加的第一份工作,便遇上了 楚明秋。 大名鼎鼎的公公,果然不凡,短短几 年,就升到处级干部行列,而且,还有机 会成为中国最年青的副厅级干部。 这让他惊讶又愤怒,这个黑五类,刽 子手,居然混入党内,还成了党的高级干 部。 尹国平并不认为楚明秋会是四人帮 余党,这个黑五类子女还没资格与江青等 人挂上钩。 不过,他很想利用这次的机会,把楚 明秋套上,把这个混入党内的地痞流氓赶 也未。 可没想到,这楚明秋居然能言善辩, 把索主任都说服了。 索红果见他的神情,略微有些意外, 便说:“小尹,这楚书记,咱们也算了解 了,高科园,我们也去调查了,结果,你 也知道,你和他以前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 尹国平迟疑下摇头,为了查楚明秋, 他们到楚明秋曾经工作过的工人战报还 有高科园,都去调查了一番,结果他非常 意外,不管是工人战报还是高科园,对他 的反映普遍很好,特别是高科园,从上倒 下,大概除了已经停职审查的关从容,几 乎就没说他坏话的人。 就连同为老兵的曹群董千里沈玲玲, 都对他称赞有加,至于和四人帮 , 曹群甚至说他是反四人帮的英雄。 在地震局内部的调查,对楚明秋的评 价褒贬不一,但褒的更多些,多数人认为 他做事公正,不整人,特别是在唐山地震 预报中,他起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曹群董千里让尹国平很生气,这些人 居然会说楚明秋的好,这是什么立场! 索红果点头:“小尹,楚书记是上级 很看重的人,对他,一定要慎重。” 尹国平很无奈,只好点头。 楚明秋没把尹国平放在心上,他压根 没想到这些,送走他们后,他花了一整天, 将楚宽元的信修改好。 这封信,他修改了足足三遍,第三遍 时,他把关于右派的部分给删了,对右派, 社会上虽然有微弱的呼声,但中央还是没 有明确的说法。 两个凡是刚提出来,华国锋正试图建 立起权威来,毛主席的威名还在,中央政 治局里,还有不少支持者,甚至对文化大 革命的评价,都还没有。 所以,过于激进,可能会适得其反。 晚上回到家里,他把信给了楚宽元, 楚宽元这一天也没歇着,到卫戍区看了老 战友,又到市组织部开了介绍信,准备上 云南。 看过修改后的信,楚宽元不由大为佩 服,这理论水平,比他这个老党员还高。 晚饭后,他踌躇下,在院子里晃悠了 一会,在牢里,整天无所事事便看书,这 也是秦城监狱特有的,毕竟是高级干部, 没有感觉到无聊,可今天,才一天时间, 他就感到无聊,不知该如何打发时间。 晃到前院,前院静悄悄的,古震的房 间亮着灯,显然正伏案作文呢,东边的门 吱呀开了,田婶端着盆出来,看到楚宽元, 便笑道:“宽元,有事吗? ” “没啥事,老孙在吗? ” 孙满屯推门出来,笑道:“老楚,进 来,进来。” 楚宽元进屋:“这后院闹腾,前院却 这样安静。" “这前院自从古老师搬进来后,小秋 便不准孩子们过来闹腾,说怕影响古老师 生活。”田婶笑道。 孙满屯给楚宽元倒上水,楚宽元扫了 眼屋里,屋里还是那样,与十年前几乎没 差别。 “老孙,没想到,你这家还是这样。” 楚宽元叹口气。 “比十年前可好多了。”孙满屯笑呵 呵的招呼他坐下:“现在,老大虽然在山 里,可也拿工资,是山里机械厂的技术员, 老二已经参加工作了,你嫂子在四十五中 校办工厂,还是厂长。” “哦,嫂子行啊! ”楚宽元有点意外。 田婶笑呵呵的说:“这还是托小秋的 福,老实说,宽元,小秋这孩子,真没说 的。" 楚宽元微怔:“这四十五中校办工厂与他有什么关系?” 孙满屯笑呵呵的说:“宽元,你可小 看了你那小叔,他这几年,干的事,你连 想都想不到。我也是到了山里,慢慢才清 楚的。” “山里? ”楚宽元愣了。 孙满屯说:“从五七年,还是五八年, 小秋便开始资助山里,为山里出谋划策, 你知道现在山里,小李村生产队,现在年 产值多少吗?” 楚宽元看着他,孙满屯伸出两根手指: “已经超过三百万了,全村才八十多个劳 遍乐苻F 白 TEjul/u 田婶端来一盘瓜子:“错了,错了, 大柱春节回来时说,去年产值突破了四百 万,不过,小秋说,要先练好内功,大柱 也说,厂里的工人水平参差不齐,称得上 熟练工的也就不到一半,另外,厂里的机 器还是太老,常出故障,耽误生产,应该 买新机器,还有,厂里吃不饱,若是能吃 饱,产量还能增加三倍。” “你知道吗,今年春节,山里分红, 分了多少?最高的有八千,最差的也有三 千。”孙满屯说道:“这还是小秋叮嘱他们, 最多拿三成出来分配。” “啊!最少三千!”楚宽元在文革前 是负责农业的副区长,对燕京附近农村的 收入很清楚,文革前,淀海农村农民的收 入,除了粮食外,现金收入最多时,也就 一百多块,最少时,也就二三十块。 可小李村居然有三千,这还是最少的, 这简直是奇迹。 楚宽元还记得狗子刚到楚家时的样 子,连饭都吃不饱,小李村穷得叮当响。 二十年下来,小李村就发生了翻天覆 可这一切还与楚明秋有关!他是怎么做解。 楚宽元满腹疑惑,孙满屯看出他的疑 惑,便笑道:“没想到吧,我和老古要没 到山里,没在山里待这些年,大柱没在山 里插队,我们也不敢相信。” “你们说小秋,这小家伙是我们看着 长大的,”田婶也插话道:“没看出有这么大本事! ” 楚宽元摇头说:“我还是没想明白, 他怎么做到的,就算文革前,也没见他去 山里几次。” “我告诉你吧,”孙满屯说道:“大概 是六四年,你爷爷去世那年,小秋和狗子 进山,小秋帮山里设计了一条发展路径, 并提供给山里一万块钱的发展基金,山里 从养猪养鸡开始,经过十年发展,现在已 经有家工厂了。” 孙满屯说得很简单,可这里面的东西, 还多得很,楚宽元压根没想到。 “你说,咱们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乱七八糟的,还不如小秋,至少帮山里过 上了好日子。”田婶说道。 “是啊,”孙满屯叹口气:“咱们革命 是为什么,不就是为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斗来斗去,把国家搞得乱七八糟,老百姓 依旧吃饱穿不暖。” 五七干校多在条件艰苦的农村,孙满 屯和古震在农村看到的情况,让他们触目 惊心。 楚宽元苦笑下,叹口气说:“是啊, 咱们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唉!” 孙满屯也点头:“是啊,这些年,咱 们走了一条弯路,事实再次证明,不管左 倾还是右倾,都是错误的,对革命事业有 很大危害,我党上下都要吸取这个教训, 这是个非常惨痛的教训。” 楚宽元沉默的点点头,想了下,他说: “我想给中央上书,建议中央回到八大的 路线上,我国目前的主要矛盾是经济,要 集中力量发展经济。” 八大,就是1956年召开的第八次党 代会,在这个会议上,确立了以经济建设 为中心的发展方针。 这个方针本来是正确的,但被第二年 开始的反右运动给破坏了。 八大的决议,其实从未执行,中国依 旧走在阶级斗争的路线上。 孙满屯点头:“对,再不能搞什么运 动了,发展经济才是主要,我们已经让老 百姓失望太久,嗯,我也应该给中央上书。” 楚宽元却笑道:“老孙,你的问题解决了?” “一部分,五九年的问题还挂着。” 孙满屯爽快的说。 楚宽元想了下,拿岀那封信:“我写 了个东西,您帮忙看看。” 孙满屯接过去,信很长,足有两万多 字,他看得很快,看着看着,便忍不住念 岀来了. “ ,长期执行左倾路线,给 党的事业造成极大危害,主要有以下几个 方面: 第一,群众对党和政府的不信任,国 家主席,是工贼,是叛徒,上了党章的接 班人,叛逃国外,这严重打击了我党在群 統缺旅仕阚玉/fi 第二,建国快三十年了,相当部分党 员,丧失信仰,入党的目的不单纯。 第三,严重影响党的队伍建设,影响 党的工作开展,左倾路线之下,我党培养 出来的干部,大多只会搞运动,只会整人, 却不会发展经济。 第四,左倾路线严重影响经济建设,三十年来,我国经济发展速度缓慢,工人 收入没有增加,农民依旧吃不饱饭, 第五 第六 目前,我国最重要的是发展经济,要 发展经济就要解除枷锁,左倾路线是套在 我们身上的枷锁,文革余毒更是枷锁。 清理文革余毒,是我们政治生活的一 个重要步骤,这个步骤宜快,不能拖,建 议中央首先从平反干部开始。 这些年,左倾路线制造了大批冤假错 案,大批干实际工作的干部被打倒,被关 进牛棚或五七干校。 在中央执行左倾路线中,毛主席是要 毛泽东思想是我党的宝贝财富,在今 后很长时间里,都是我党的指导思想,但 我们也要正确认识到毛主席在文革中犯 下的错误。 对毛主席犯下的错误,我们要正确认 识,所以,我认为两个凡是是不妥当的。 两个凡是不符合马克思主义,作为马 克思主义者,不相信世界上没有不犯错的 人,毛主席也同样如此,他也会犯错,而 且,由于他的特殊地位,错误会被放大, 产生的后果也就非常严重。 我希望中央一定要认识到两个凡是 的错误,要正确认识到毛主席犯下的错误, 这对清除文革余毒,将党的工作重点转到 经济建设中,至关重要。 “好啊!宽元,写得太好了!”孙满 屯惊喜的叫道。 田婶却神情凝重:“宽元,这毛主席 的错误,毛主席也会犯错!” “是人就会犯错,没有不会犯错的人。” 楚宽元平静的说:“提到毛主席的错误, 现在恐怕还只能小范围内谈论,可是,嫂 子,把刘少奇打成工贼叛徒,没有主席的 首肯是不行的,还有陶铸,没有主席同意, 能行吗?还有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这些 背后都有主席的影子,要为这些案子平反, 就必须说清楚,毛主席在里面发挥了什么 作用!” 孙满屯点头:“不过,宽元,你胆子 够大的,居然就这样闯进了禁区。” 现在谈论毛主席的错误,还是个禁区, 两个凡是正大力宣传,你办事,我放心, 喊得震天响,这个时候,楚宽元跑去捅毛 主席的错误,明确提出两个凡是是错误的, 这无疑又点了颗大炸弹! “你呀,还是那样,还敢放炮!”孙 满屯笑道。 楚宽元含笑摇头:“大不了,我再去 秦城一趟,就当出来放了次风,明儿,我 就把信发出去,然后就去云南。” 孙满屯沉重的说:“好,这才是党员, 我也要写,给中央反映,要纠正文化大革 命的错误,把党的工作重点放到经济建设中 " 楚宽元微怔:“老孙,我看你还是再 等等,你的问题还没结论,等有结论再谈。” 孙满屯叹口气:“你看看,我都六十 三了,还能干几年,我为党奋斗了四十年 了,我不能到老了,再来退缩,这样的话, 我对不起那些牺牲的烈士。” 楚宽元没再劝说,他了解孙满屯,这 个人只要下定决心,便义无反顾的冲上去, 绝不考虑后路。当年反右,情况如此险恶, 他依旧坚持,那怕市委区委再三作工作, 依旧不改,为此受苦二十年,依旧不悔。 第二天,楚宽元到市委去请假,明白 告诉市委,他要上云南,儿子在云南出事 了,他得去看看,另外,把自己写的信交 给了市委,请市委转交中央。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上云南去了。 信很快被送到中央,中央办公厅有专 门的小组负责接老同志的信或报告,工作 人员看了抬头便忍不住苦笑。 抬头便是,华主席,叶帅,聂帅,小 平同志,李副总理,吴副总理,王副总理, 中央领导同志。 这意味着,这封信至少要给一位副总 理看,工作人员摇头打开信,看过之后, 脸色便变了。 迟疑片刻,忍不住摇头说:“这些老 家伙,胆可真肥!” 拿起信便上领导办公室,将信交给了 领导,简单说了下楚宽元的情况,迟疑下 才说:“这封信,有政治问题,他反对两 个凡是,也说文化大革命有毛主席的错 误。" 领导是前毛主席的卫士长,闻言后, 忍不住皱眉,拿起信来看,工作人员先退 出去了。 看过信后,领导想了下,决定还是向 办公厅主任汇报,主任汪东兴还兼任中南 海警卫团负责人,在抓捕四人帮中,立下 大功,很受华主席信任。 汪主任兼职很多,不在办公厅,领导 便将信与其他文件一起放在他的桌上。 等他回来,看过楚宽元的信,气得差 点就叫人把这人抓起来。 “太猖狂了!太猖狂了!” 发了一通火后,他慢慢平静下来,要 处理楚宽元,现在不是时候,作为党的高 级干部,而且是长期在主席身边工作,他 对很多事的内幕一清二楚,现在虽然报上 再三宣传,可党内依旧有微弱的声音,在 谈论毛主席的错误,特别是高级干部中, 而且现在不是四人帮时期,不可能凭一封 正常反映情况的信,就给人定罪。 考虑半响,他把这封信放进抽屉里, 不打算传给中央其他领导人。 楚明秋没想这么多,依旧全力写他的 书,在这本书,他结合了未来几十年的科 技发展和经济发展,再次提出产业链概念, 进而指岀,未来经济是全球合作,产业分 工将更精细,自动化将得到广泛应用,一 些传统职位将消亡。 写书真是个累人的活,忙碌的写作, 沉浸在书的世界中,有时候,让他精神恍 惚,人也瘦了不少。 “你最近怎么啦?"岳秀秀看着他, 痈虹木仕阚玉丿石 “妈,没事,就是这段时间太忙了。” 楚明秋解释道。 左雁也很担心:“小秋,不用太着急, 慢慢写,用不着太急。” 楚明秋摇头说:“你们就别担心了, 你们想想,我四岁随师傅习武,二十多年 了,身体就跟钢浇似的,加上每天打密戏, 就是这段时间,写作忙了点。” “啥书这么要紧? ”穗儿姐问道。 楚明秋略微想想便说:“关于未来发 展的书。” “未来发展,你就知道? ”岳秀秀调 侃道。 楚明秋做个鬼脸:“未来如何发展, 可以从科技发展和经济发展来预测,我这 本书就是预测,我们发展要符合这个科技 发展和经济发展,那么我们发展起来就事 半功倍,反之就是事倍功半。” “行,行,不就是推背图,唐朝那个 袁,袁什么来着。‘'岳秀秀苦笑摇头,自 己这儿子,从小就这样,稀奇古怪的东西 弄了不少,出格的事经常作,可到现在还 没闯出什么大祸,倒也是奇事。 “袁天罡,这推背图传说就是他作的,” 楚明秋说道:“我这本书与他是不一样的, 他那是神道,云里雾里的,谁都看不懂, 我这是科学! ” “行了,行了,不管科学还是推背图, 身子骨可是自己的,别把身子骨弄垮了。” “妈,你放心,”左雁赶紧说道,岳 秀秀瞪她一眼:“你别管他,你现在可是 两个人,比他要紧多了,这女人啊,怀孩 子是件大事,这稍微不注意,留下毛病, 那可是一辈子的事,而且,万一有个好歹, 孩子呢,雁儿,这小子皮实,别管他,管 好你自己。” 左雁甜滋滋的:“没事,这还有三个 月呢。” “你可别不当回事,”岳秀秀神情严 肃:“妈是过来人,什么都见过,当年, 前门的陈家,少奶奶,还差两个月,就是 不小心,绊倒了,结果,孩子没了,人也 差点过去,雁儿,你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了。”左雁依旧笑眯眯的。 “你现在是家里最宝贵的珍稀动物。” 楚明秋笑着打趣:“不过,妈的话是对的, 你现在挺着大肚子,晚上,我连翻身都要 小心。” “去你的。"左雁笑着给他一拳。 楚明秋笑呵呵,感觉很舒服,工作上 很轻松,不像以前在高科园,每天十点才 能下班,回到家里都十一点了,每天都忙 得要命,哪像现在,轻轻松松,舒舒服服 得享受家庭生活,要有个孩子,那就更美 了,现在他也希望要有个孩子。 想到孩子,他便溜到邓军那,逗了会 小新阳,才回到书房,继续写书大计。 春天的味道越来越浓,光秃秃的树枝 披上了绿装,历史的车轮在春光里继续前 进。 五月,中央将邓小平写给中央的信传 达到县团级,地震局也传达了,楚明秋参 加了这个会,在这个会上,中科院宣布了 对费力雄王成明的处理,费力雄开除党籍, 撤销一切职务,算是一擔到底,王成明的 处理则轻得多,经过调查,王成明没有参 加四人帮的帮派活动,免于处分,不过, 党委要与他谈话,提醒他今后注意点。 党委谈话,在这个时期还是比较严重 的警告,这个自然是楚明秋这个代理副书 记去干。 楚明秋和王成明闲聊了一通,不过, 提醒他,在地震局最好夹紧尾巴,另外, 建议他最好调离地震局,去地质学院或地 质研究所,继续从事研究工作。 王成明接受了他的建议,开始运作调 离地震局,他想去地质学院,楚明秋把他 的情况给楚眉说了下,楚眉自然答应帮忙。 邓小平复岀的声浪越来越高,从普通 党员到党内高级干部,都在向中央呼吁, 让邓小平岀来工作。 这期间,楚明秋很少见到吴副总理, 现在,他也没理由到市委向吴副总理汇报 工作,很多情况都是纪思平告诉他的。 纪思平告诉楚明秋,吴副总理现在全 力在抓组织部,组织了六个小组在组织部 阻力依旧很大,组织部的郭部长打着 主席的旗号,以两个凡是为盾牌,极力阻 挠,复查工作进展缓慢。 楚明秋也没打算管这些事,不过,五 月底,高科园却出了问题,管委会改组了。 管委会改组,早就有传闻,现在这把 悬挂已久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来了。 郁解放调离高科园,到四机部担任司 长,算是升官,孙满屯也调离高科园,参 加中组部复查小组。 调离的还有古震,政策研究室撤销, 古震他们全部调到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 研究所。 在五月,中央批准新成立中国社会科 学院,原中科院经济所整体划入中国社会 科学院,原经济所老所长孙所长成为经济 研究所名誉所长,首任所长由老经济学家 许涤新担任。 许涤新和古震是老同事,五十年代初, 在上海就曾共事,俩人之间有过冲突,但 双方只是观念不同,这次许涤新组建新的 经济研究所,老所长孙冶方便向他推荐了 古震,他到高科园政策研究所去了一趟, 便决定将政策研究所整体端走。 不过好在容基还在,楚明秋对他还是 很放心,不过,中央空降了两个副主任, 这俩人都是刚解放的老干部。 到了六月,楚明秋终于按计划写完了 全部书稿,写下最后一个句号,他有种如 释重负的感觉,浑身上下都是疲惫,而不 是兴奋。 申梅田琼和王传书是他的一批读者, 地震办公室现在越来越轻松了,每天上班 一杯茶一张报纸坐一天。 三个人平时各有爱好,申梅喜欢看书, 没事就抱本小说看,田琼则喜欢唱歌,偶 尔哼几句,常常走调,王传书则喜欢上书 法和围棋,没事就看棋谱。 不过,他们都知道楚明秋在写书,所 以,每写好一章,便拿去读,楚明秋也很 愿意让他们看,每次看完后,他们还会讨 论下。 楚明秋提出的很多概念,他们并不懂, 什么产业转移,产业链,开放全球市场, 芯片,互联网,金融产业,等等,楚明秋 还不得不给他们解释。 写好,楚明秋并没有立刻去找编辑, 而是先放下,再度开始看书。 六月底,中央召开工作会议,在这个 会上,终于决定,恢复邓小平的职务,邓 小平重新出山。 在吴副总理的强烈要求下,会议决定 免除中组部部长郭部长的职务,任命原中 科院副院长胡耀邦担任部长,吴副总理提 名章国车玉为副部长,同时建议重建纪委。 纪委,在建国后便成立了,可在五五 年成立监察委员会,取代了纪委,文革开 始后,纪委彻底停止工作,九大上正式取 消了纪委。 中央经过讨论后,决定在适当的时候, 恢复纟己委0 这次会议,最大的胜利者自然是邓小 平,其次便是吴副总理,他总算达到目的, 将中组部郭部长给赶走了,不过,他最想 拿到的中组部部长却没拿到,也有一定的 失落。 七月,邓小平复出,他向中央提岀, 自己来管教育和科研工作,主要是抓教育 工作。 中央答应了他的请求,这块原是吴副 总理负责,现在由华国锋直接管。 邓小平复出,迅速传达到县团级,但 怎么与全国老百姓见面,还是个问题。 邓小平也没在这上面多费心,他出来 后,在华清和燕大作调研,随后决定在七 月的中国足球友好邀请赛的开幕式上复 出。 为此,燕京电视台和燕京电影制片厂 都派出了摄制组,当晚,电视台便在新闻 上播岀了,电影也在最快速度送到各地。 地震局内议论纷纷,小八兴奋异常, 楚明秋却没感,这一切都在历史进程中, 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正处在当父亲的烦恼中,七月九日, 左雁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最高兴的是岳 秀秀,乐得合不拢嘴,整个人都象飘在半 空中,抱着孩子就不想放手。 他盯着这小子眼睛,小家伙得眼珠黑 溜溜得,头发却有点发黄,小嘴吧唧着。 “你小子恐怕花了不少钱吧。”楚明 秋不怀好意的琢磨着,想着将来怎么收拾 这家伙。 小家伙好像感觉到他的恶意,裂开大 嘴哇哇的叫起来。 “你怎么弄的,放下,放下。”岳秀 秀赶紧过来,楚明秋觉着很委屈,也很生 气:“臭小子,没怎么你啊!就开始叫唤 起来。” 岳秀秀将孩子接过去,对左雁她妈说: “这孩子,没个轻重,亲家母,您坐,坐 下,家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左雁的妈妈叫杨絮,很有书香气的名 字,她是山西太原人,家里是书香门第, 抗战胜利前,她参加了八路军文工团,左 雁的父亲打了胜仗,她们文工团去慰问, 被左雁父亲看上了,组织上考虑左雁父亲 年龄大,战功卓著,符合结婚条件,也出 面帮助,左雁她妈那时单纯,觉着和一个 老革命结婚,也是革命,便答应,可没想 到,左雁父亲把部队里的那套拿到家里来 T,在抗战胜利后,她就提出过离婚,上 级给她作工作,她才没再坚持,后来有了 左晋北和左雁,为了孩子,她也就忍下来 了,可左父的行为越来越让她难以忍受, 文革开始后,她趁机离婚,左父解放后, 也找到过她,想要复合,她坚决拒绝了。 杨絮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距离五十 五岁的退休年龄也快到了,她现在在五机 部,从事档案管理工作。 杨絮对楚明秋这个女婿很满意,对楚 家也很满意,早年在楚家大院住过,但却 从来没来过后院,左雁结婚这几年,她也 没上楚家来,楚明秋和左雁倒是去过她那, 只是,她现在住在筒子楼里,房间很小, 环境嘈杂,楚明秋曾提出给她换个住处, 反正他有不少房子,被她拒绝了。 左雁坐在床上,头上还包了块白帕子, 一副坐月子的样子,楚明秋拿起相机,左 雁一下就急了。 “别拍,别拍!”左雁连声叫道。 楚明秋笑眯眯的说:“拍一张,留个 纪念,你看看,这个景象可很难见。'‘ “妈,你看他。”左雁只好向岳秀秀 求援,岳秀秀嗔怪道:“小秋,干嘛呢, 拍啥呢。” “准备给儿子弄个成长纪念册,”楚 明秋解释道:“你看啊,他每年拍的照片, 汇集成册,等他长大了,到老了,再看这 些照片,是不是很有意思。” 杨絮点头:“好,这个主意好,我支 持!" “妈! ”左雁很无奈的叫道:“那你拍 孩子,别拍我,不许拍我。” 威胁没丝毫用处,楚明秋嘿嘿笑道: “得拍,让这臭小子知道,他妈生下他, 吃了多少苦。” “丑死了,我胖了整整一圈,原来的 衣服都穿不下了,别拍,好吗? ” “那个女人生了孩子不胖,胖了再减 就行了,等出了月子,跟着我跑步,我保 证,要不了三个月,就能减下来。” “妈! ”左雁没办法,只好向岳秀秀 求援,杨絮说道:“有什么大不了,拍就 拍吧,来把小狗剩抱上,遮挡下,不就行 了。" I)说着把小狗剩抱给她,左雁这才勉强 接受,楚明秋拍了几张,然后凑过去,在 小狗剩的鼻头上轻轻撼了下:“臭小子。” “他鼻子挺象你的。”左雁说道。 “我儿子嘛。”楚明秋挺得瑟,正想 说下去,院子里传来叫声:“公公,公公! ” “这帮小子,”楚明秋摇头说道,将 相机放下,起身出来,到门口,就看见林 百顺左晋北曹群猴子一伙人闯进来,左晋 北拎着一个网兜。 “你们怎么来了? ”楚明秋笑道。 “你喜得贵子,我们来凑热闹。”林 百顺笑道,左晋北把网兜扔给楚明秋。 “我去看看我外甥。” 一头扎进屋里,就看到杨絮和岳秀秀, 马上就正色:“妈,伯母。” 杨絮看到他,忍不住叹口气,这孩子 现在越来越象他爸了,性子比他爸还粗, 几个女朋友都被他打跑了。 “哥,你来了。”左雁还抱着孩子, 神情轻松,没有往日那种紧张。 “伯母好。” “伯母好!” 林百顺曹群也进来了,林百顺几步就 到左晋北身边,看着他手里的孩子:“这 就是小公公,公公,取名没有? ” “还没呢。”楚明秋在后面说道:“喂, 我儿子小名叫狗剩。” 左晋北转身给他一拳:“不行,你丫 就忘不了这狗剩,你用过的名字,干嘛给 我外甥,我不同意啊!” “就是,你就那么喜欢狗,”林百顺 也笑道:“这邓小平都出来了,这好事连 连,这狗剩,我插队的村子,好多孩子都 叫这名,我给他取一个,泥鳅,你看这名 怎么样?” “泥餓?在土里钻来钻去的,”左晋 北摇头:“我看,我回去好好查查,这取 名不着急。” “等你查到,黄花菜都凉了。”林百 顺推开他,伏下身看着小家伙,天热,小 家伙穿得少,两条小腿露卷曲着,手指含 在嘴里,吧唧吧唧的,也不怕人,两眼半 睁半闭。 楚明秋提着网兜进来,这里面全是奶 粉藕粉,很显然,这家伙动用了太子党的 关系,从友谊商店弄岀来的。 “怎么又是奶粉,也不知道弄点别的,” 楚明秋笑道,将奶粉取出来,放在旁边的 柜子里,这柜子里已经堆满了奶粉。 每个来看孩子的人都带了奶粉藕粉 什么的,慢慢的就堆了一柜子。 “公公,我来看我侄儿来了。” 院子里又传来叫声,不用出去就知道 是勇子,岳秀秀把门打开,勇子和大丫抱 着孩子进来,小家伙看到岳秀秀便挣扎着 要从妈妈怀里下来,小手还直直的,努力 伸向岳秀秀。 “来,让奶奶抱抱。”岳秀秀把他抱 过来:“又重了。” 勇子和大丫看到杨絮,知道是左雁的 妈妈,赶紧招呼,然后便过来了。 今儿是周日,也就周日才有这么多人 来,平时大家都在忙。 在房间里闹腾一阵,大家伙便到院子 里聊天,楚明秋问起高科园的情况,林百 顺说现在情况很好,订单都忙不过来,随 后便说起关从容。 “现在这家伙被定为四人帮余党,开 除党籍,降职,对了,华汉民回来了。” “哦,他现在作什么? ”楚明秋精神 一振,问道。 “工作暂时没安排,”林百顺说:“他 原来是人事科科长,自从他被捕后,人事 科已经任命了科长,现在他官复原职,可 倒底该安排什么位置,还不知道呢。” “什么官复原职,”左晋北摇头说: “现在四五事件还是反革命活动,他不过 是放回来,官复原职,那得等四五事件平 反后才行。” “是这个理,”楚明秋笑呵呵的给大 家伙倒上茶:“不过,邓小平已经复出了, 四五事件平反,是迟早的事。” “对,”猴子点头:“你当初是不是就 断定邓小平会重新岀山,四人帮会垮台, 这才把关从容推上去的?” 楚明秋点头:“对,我是这样判断的, 不过,关从容这小子自己要不跳出来,我 也没法,可他自己跳岀来,还跳得这样高, 那就不能怪我了。” “你小子,够阴的。”曹群笑骂道。 “这是阳谋,不是阴谋。”楚明秋依 旧笑呵呵的:“不说他了,这小子活该, 对了,邓小平出来了,我估计,很快便会 恢复高考,土匪,勇子,你们好好准备下, 可以参加高考。” 勇子嘿嘿干笑两声,楚明秋皱眉摇头, 苦口婆心的劝道:“勇子,你别以为在校 办工厂就行了,老婆孩子热炕头,都有了, 那我可告诉你,生活就是不进则退,你不 进,别人都前进了,实际上,就是你退步 了。" 勇子咧嘴一笑:“你知道的,打小我 就不爱读书。” “你呀,”楚明秋继续劝道:“邓小平 复出,中国就会有大变化,怎么变?我判 断,中国会向世界打开国门,走市场经济 的道路。 市场经济下,就允许出现资本家,这 是生产发展的必要过程。” “资本家?这不是走回头路了? ”左 晋北满脸不信。 “这是必然的,”楚明秋说道:“华国 锋只是维持之主,他坚持两个凡是,就犯 了大错,坚持两个凡是,对老干部平反非 常不利,所以,他最后只能下台,中国的 权力会落在邓小平手中。 现在的中国,你们在农村也看到了, 贫穷落后,与西方世界的差距不是一点半 点,我们必须赶紧发展起来,至少要解决 老百姓吃饭的问题吧。'‘ 在座的都在农村插队过,在去农村之 前,他们恐怕压根不信,在共产党领导下, 老百姓还吃不饱! 可现在,他们却点点头,楚明秋接着 说:“三十年的建设,说明共同富裕这条 路走不通,要打开国门,引进西方的资本 和技术,这样才能加快我们的经济发展。” 目前这还是个比较禁忌的话题,社会 主义和资本主义,水火不相容,打开国门 做生意,这点,他们都赞同,可让资本家 回来,这就让他们难以接受。 几十年的政治教育,没有那么容易被 推翻。 “这样说吧,我们现在执行的是计划 经济,西方实行的是市场经济,而我们要 打开国门,就得实行与西方相似的经济体 制,就是,我们要引进市场经济。” “搞市场经济,就是资本的天下,” 楚明秋说道:“规模越大,发展越快,勇 子,你那小校办工厂,如果发展不起来, 将来就是破产,你丫就等着失业吧。” 勇子楞了下,不服气的反击道:“你 丫就资本家,整天想着反攻倒算。” 林百顺却点头:“如果真要恢复高考, 我一定参加,上大学。'‘ 曹群困惑的说:“我们都读过工农兵 大学了,还去上大学?” “有了本科,还怕没有研究生吗? ” 楚明秋慢悠悠的说道:“我是这样打算的, 等恢复研究生考试,我就直接去考研究 生。” 扭头对勇子说:“勇子,你别不以为 意,就你那点管理校办工厂积累的东西, 给你个十万人的公司,你管得过来吗。” 在楚明秋看来,他的这帮兄弟中,勇 子去的单位最差,如果勇子去的是电力电 讯,或者银行警察什么的,他压根不会说 什么,可在校办工厂,这种厂子未来很难 逃过破产倒闭,恐怕到四十来岁时,勇子 就成了下岗大军的一员。 所以,他现在拼命劝勇子考大学,勇 子虽然不喜欢学习,可他毕竟接受过三年 的正规高中教育,再加上十年文革,应届 高中生可能不参加,简单的说,这次高科, 考生的质量应该比较低,勇子是有机会的。 楚明秋的兄弟们中,小八两口子现在 就在拼命学习,准备参加高考。 还有便是大小武,这两兄弟也在准备, 九中的同学都好说,能上重点高中的,都 是爱读书的人,四十五中的就差远了,没 儿个愿意参加咼考的。 其实,这也是楚明秋已经把他们都弄 回来了,农村的,兵团的知青,拼命学习, 准备参加高考,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回城! 城里的对高科就没那么多动力,在这 个平均的时代,有个工作,不管是校办工 厂,还是体制内的公务员,以后高收入阶 层的代表银行员工,年薪十万以上的电力 局抄表工,现在他们的工资都差不多,明 显差别还要等十年才会逐渐显露,巨大落 差,还要等二十年才会出现。 这个夏天是兴奋的,楚明秋整整一个 月都没有碰他的书,每天按点上班,下班 时间一到,便跑回来,抱着儿子在院子里 晃悠,看着小家伙的目光也越来越蕴藏深 届、O 七月底,一辆轮椅走进了院子,进门 便看到赵婶,赵婶抬头看到他,略微有点 意夕卜。 J “方朴,真的是,这几年,你上那去 了,都没回来看看。”赵婶嘀咕道。 方朴摇动手柄,略微有些尴尬,赔笑 道:“赵婶,您老身子骨可好。" “好着呢,你呢,身子骨怎么样? ” “还行。” “家里人还好?” “好,停好的。”方朴有点意外,随 即明白,楚明秋压根没把他的背景告诉家 里人。 简单聊了几句,赵婶告诉他,小秋在 家,他摇动轮椅进来了。 百草园的防震棚已经拆了,进了楚明 秋的院子,就看到楚明秋在葡萄架下,- 辆童车放在身边,石桌上还摆着一壶茶, 正悠闲的看书。 听到轮椅的响声,他抬头看到方朴, 先是楞了下,随即笑着起身。 “你怎么来了,事先也不打个电话。” “想你了,就过来了。”方朴擦把汗, 楚明秋赶紧将他推到葡萄架下,又给他倒 上水,转身进屋,很快端来盆水。 “擦把汗!看看你,浑身都是汗。” 一番操作后,方朴觉着轻快多了,楚 明秋收拾停当,再出来,就看到方朴正盯 着童车里的小家伙。王fc:匕 曰 为J Hl 小家伙现在正玩得挺兴奋,两条小短 腿弯曲着,嘴里叼着奶嘴,小手在挥舞着, 也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怎么样?”楚明秋问道。 “我,挺好,”方朴含笑道:“前几年, 我爸把我接过去了,我在三零一作了监察, 他们又为我作了个手术,这手术刚好不久, 这右倾翻案风不就开始了吗,不想给你添 麻烦,就没敢过来,倒是你,胆子不小, 计算机,我已经收到了。” “呵呵,怎么想较量下? ”楚明秋翻 眼道。 这计算机是他个人在香港买的,这台 是他私人掏钱买的,通过方楠送给方朴, 同时还给了他一本计算机语言的书,还告 诉方楠,他只用了一年便学会了《C语言 编程》,考虑到方朴是残疾人,给他两年 时间。 “比就比,谁怕谁!”方朴含笑道: “我可告诉你,我现在可是编程高手。” “呵,倒底是燕大的高才生,口气挺 足。"楚明秋笑道,俩人就像从前那样, “这你儿子。”方朴问道,楚明秋点 头:“怎么样,你呢?有对象没有?" “还没呢,我不是残废吗。”方朴笑 道,丝毫不以为意。 楚明秋摇头:“你丫还是要找个,你 那玩意又没废,还可以给你们老方家传宗 接代。” 楚明秋不怀好意的看着他,心里却嘀 咕,这家伙那玩意没废,将来不知道祸害 多少女人,这可是未来中国的第一家庭。 “去你的,”方朴笑骂道:“对了,你 老婆呢?林晚。” 楚明秋神情微变,摇头说:“不是林 晚,她七二年出国了,她舅舅把她接走了, 我老婆是左雁,你也见过。” 说着冲里面叫道:“雁儿,方朴来了, 还在忙活什么呢?” 左雁在里面应了声,很快便端着一盘 苹果,苹果是削好的,切成一小块一小块 的。 生产后的左雁添了一丝少妇的风韵, 身材变得圆润了,胸器也饱满了很多。 左雁坐月子还没满,可她实在在床上 待不下去了,每天只要岳秀秀不在,便溜 下来,跑到院子里来散散步,不过,头上 依旧围着手帕,也不敢到百草园去,最多 也就在这葡萄架下坐坐。 左雁这段时间感觉非常幸福,楚明秋 每天很早就回来,回来就到房间里来,也 不写书了,不是看孩子就是为她作吃的。 不过,楚明秋建议她考研,工农兵大 学没学到什么东西,再考研,认真学点东 西。 可左雁喜欢当老师,她喜欢孩子,读 了研,还能回学校吗? 可她已经习惯听楚明秋的了,只好跟 着学,但楚明秋一不在身边,她便将书放 下。 “你可别吹风,我听说月子里不能吹 风的。”方朴赶紧劝她回去。 “我都快闷死了,”左雁说道:“每天 也就出来这么一小会,还不能让妈看见, 整天待在屋里,你试试。” 楚明秋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方朴也呵 呵笑道:“我怎么没待过,当年,我在床 上一下就待了近一年。” 方朴看着婴儿车里的小家伙,左雁伸手把他抱起来: “该喂奶了吧。” 楚明秋看看时间:“还又三十分钟。” “对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方朴呵呵笑了笑:“我想岀来工作, 我爸说去残联,可我觉着自己还没到去残 联的程度,还可以干点别的,你帮我拿拿主意。” 楚明秋想下,摇头说:“这个主意不 好拿,得看你想干什么,喜欢干什么。” 方朴想了下,哭丧着脸说:“我就是 不知道,才问你的。” “两个地方,第一个,听你爸妈的, 去残联,为中国残疾人事业做点贡献;第 二个,先去联想公司,当个普通的程序员, 熟悉计算机软件开发,同时熟悉世界软件 和计算机发展,这条路呢,要慢些,而且 很考验人,不过,若能发展起来,钱途无 旦 V 里。 方朴叹口气,想了下问:“这联想公 司是做什么的?” “你不知道? ”楚明秋很是意外,方 朴茫然的看着他,显然压根不知道。 楚明秋想了想,这方朴回去后,先是 在那残疾工厂,厂里闭塞厉害,后来又进 医院,估计在医院里什么都不知道。 好吧,再解释一遍,楚明秋只好先从 高科园成立开始说起,联想公司是怎么成 立的,追赶的目标是什么。 “这联想公司就是生产个人电脑的公 司,目前公司正开发16k内存,和基于 X86主板,同时还在开发自己的操作系统 和文字处理系统,内存主板和操作系统, 成功了,就可以推出我们自己的个人电 脑。" 方朴听得两眼放光,这可是个让人激 动不已的工作,楚明秋刚说完,就叫道:“成,我去联想,就他了,不改了。” “不过,你可要想清楚,联想可是个 开创性公司,有可能发展起来,也可能失 败,而残联却是一碗稳定饭,以你的能力 和家世,未来残联主席就是你了,这可比 联想公司,要舒服多了。" 方朴先是微怔,随即看到楚明秋似笑 非笑的神情,顿时醒悟,笑骂道:“你丫找抽呢。” 楚明秋笑着点头:“这就对了,你自 己不把自己当残疾人,别人就不会把你当 残疾人,尊严,平等,是自己争取来的。” 方朴点头:“你说得对,不就是不能 走路吗,爷其他方面不差!” “对,不就是不能走路,脑子还在, 手还能动,干嘛要别人照顾。” 方朴欢快的笑了,老实说,在楚家大 院,他就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快乐。 随后,俩人聊起高科园,楚明秋很兴 奋的说起高科园的设想,目前世界计算机 发展状况和发展前景。 “未来世界将是计算机的世界,我们 要在这个世界里争得一席之位,那么我们 就必须在计算机技术,至少在某个方面取 得突破,我们选择的是内存和主板,在取 得突破后,再慢慢扩展到其他方面,方朴, 这个领域,将是未来技术的一颗明珠,谁 能摘下这颗明珠,谁就能在经济和技术中, 拔得头筹。” “目前最大的困难不是缺钱,是缺人, 美国硅谷有十万计算机和芯片人才,我们 才多少,全国上下,最多能找出一千人。” “文化大革命十年,大学停止招生, 工农兵学员,压根就不能承担科研任务, 唉,这十年 。” 方朴也叹口气:“我爸前几天召开科 学和教育座谈会,到会的专家教授也提出, 现在我国最大的问题,是没人,现在搞科 研的都是五六十岁的人,这样下去不行, 他们建议恢复高考,我父亲同意了,决定 今年就恢复高考。” 没等楚明秋开口,左雁便叫起来:“真 的!" 方朴有几分得瑟的点头: “当然是真的,不过这个消息还没正式公 布,现在已经开始作准备了,估计快的话 八月中旬,慢的话八月底,文件就会下达 县团级,九月底就会向全国公布。” “干嘛还要等这么久? ”左雁纳闷的问道, “这已经算快的了,”楚明秋笑道: “既然是考试,就得岀题吧,还有考试范 围,招生,录取多少?比如华清大学,在 燕京录取多少,在黑龙江录取多少,考试 还要有试卷,这些不都得准备,还有,这 是文革恢复后的第一次高考,这地方上, 还不得作准备。” 左雁这下恍然大悟,点头:“原来是 这样,是够麻烦的。” 随即起身:“这事,我得告诉老虎去。” 说着便轻快的跑进屋里,方朴看着她 的背影,含笑问道:“你呢?不打算改变 下你那初中文凭? ” 楚明秋点头:“肯定要,不过,我不 想念本科,我想直接上研究生,这研究生 什么时候恢复招生?” 方朴耸耸肩:“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你知道仅仅恢复高考,就需要排除多少阻 力吗!” “这个我清楚,也只有你爸能有这么 大魄力,华国锋嘛,不行。" 正说着,小家伙叽叽咕咕的闹腾起来, 岳秀秀进来,看到方朴稍稍迟疑下便问: “是不是该喂奶了,小秋,这是? ” “这是方朴,我朋友,在我家住过一 段时间。”楚明秋赶紧又给方朴介绍:“这 是我妈。” 方朴坐在轮椅上欠身:“伯母好!” 岳秀秀过来:“你也好,你啥时候在 家住的?” “几年前,”楚明秋没和她提过方朴 的事,他将孩子抱起来,岳秀秀接过来, 抱着进屋去了。 “我妈现在把我儿子看得比我紧,” 楚明秋笑道:“我都担心,这慈母多败儿。” “谁家老太太都喜欢孙子,我家老爷 子也喜欢,我妹妹的女儿,在老爷子面前, 比我有地位。”方朴笑道,他随即又问: “你打算考那所学校的研究生? ”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这华清大学 没有经济系,燕京大学有,燕财也有,就 不知道经济研究所要不要招生,如果要的 话,我就上经济研究所。” 方朴想了下:“嗯,其实,复旦的经 济系不错,是我国最早开始搞经济研究的 緜从木仕岡玉丿占 “我妈肯定不让我去。”楚明秋压低 嗓门:“这可不是一两个月。” 方朴忍不住摇头,嘲笑道:“想不到 公公在外面威风八面,在你妈面前却束手 束脚。” “没有办法。”楚明秋叹口气:“我妈 就这样,其实,我就是去拿个文凭,不想余生就顶着个初中生的帽子。” “哟,口气不小,好像经济研究所就 教不了你。”方朴咋呼道,其实他也清楚, 楚明秋的导师,还真不好找。 此刻的方朴红光满面,再当年那股颓 丧,信心重新回到他身上。 夏日的热辣,挡不住和暖的气氛,邓 小平复出,无疑振奋了全国上下的信心, 就算走在大街也感觉得到群众得精气神 比以往咼了。 骄阳下,孩子们依旧撒欢的玩,平安 小树林和宋家两兄弟都快玩疯了,每天不 到吃饭的时候,压根就看不见人。 就在方朴来过之后不久,小不老放假 回来了,花样滑冰队也解散回家,今年没 有比赛任务,她们相对轻松些。 不过,在回来前,教练给她们每个人 都量了体重,等回去时,任何人的体重都 不准增加。 小不老回来后,也不在排练厅训练了, 整天待在楚明秋的院子,盯着小狗剩,比 谁都紧张。 小不老和左雁有了小狗剩,小平安小 静蕾宋家两兄弟就幸福了,天天跑岀去玩, 等小不老发现时,他们早就没影了,小不 老只好向楚明秋告状,楚明秋再来惩罚他 们。 “出得来吗?昨儿静蕾还说,他正禁 足呢?” “今儿咱们可约的是铁六中的,他们 那黑大个,也只有大圣才对付得了。” 几个小子蹲在楚家门口,眼巴巴的看 着里面,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一个老妇人, 这女人头发几乎全白了,显得很苍老,穿 着件很旧的衬衣,黑裤子,黑布鞋,手里 提着个黑色布包。 老妇人神情紧张,小心的打量着四周, 看到几个小子,正要上前问,从楚家大门 里窜出一个高大的小伙,那几个小子立刻 兴奋的起身。 “快走!快走! ”那小伙子压根没停, 撒脚就跑,顺手把手里的篮球扔给一个小 子,那小子单手接过。 几个小孩兴奋的跑了,炎阳下,隐隐传来他们的声音。 “你哥要知道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找奶奶求情呗,我告 诉你,对付我哥,办法有的是。” “那怎么还被禁足了!” “笨蛋!我哥每天上班,他不在家! 找奶奶说说,就出来了 !就是我姐是个麻 烦!好在她现在被小狗剩给牵制住了。” “你又把小狗剩弄哭了!” “不把他弄哭,我岀得来吗!” 老妇人走到楚家门前,迟疑下,才向 里面叫道:“家里有人吗!” 里面没有回应,她略微提高声量:“家 里有人吗!” 这时,听到有人回答:“来了!来了!” 一个老头慢悠悠的岀来,看到她,便 问:“您找谁? “我,我找萧不老。”老妇人的神情 有几分紧张,期待中,又隐约有几分害怕o “萧,哦,不老啊!”老头说道:“您 进来吧,不老在小秋那,您是? ” “她在?平安呢?就是萧平安? ”老 妇人有几分激动。 老头疑惑的看着她,依旧慢吞吞的: “这臭小子,刚跑出去了,昨儿才闯祸了, 正禁足呢!准是那帮小子,又拉他打球去 了!” “啊!刚出去的是平安!”老妇人惊 讶的停下来,转身要往外走。 “这位同志,您是? ”老头更加疑惑, 追问道。 “我,我是,我叫尹秋莹,是不老的 妈妈。”老妇人说道。 老头顿时睁大眼睛,上下打量她:“你, 你,还活着,小秋,一直在找你,就不知 道你上那去了。” “我,我,”尹秋莹眼眶都红了,这 些年,她一直在劳改,先是在团河,后来 上茶淀,再后来去了山西,她甚至连自己 的刑期多长都不知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小赵总管 叹息道:“小秋总说,等你们回来,就把 不老和平安交给你们,你放心吧,两个孩 子都挺好。” 尹秋莹用力忍住眼泪,急切的问:“不 老在吗?” “在,在家呢,她们队放假,不老现 在可是大姑娘了。” 小赵总管絮絮叨叨的在前面带路,尹 秋莹跟在他身后,在牢里,她曾经两次自 杀,没有丈夫的消息,没有孩子的消息, 她对人生绝望了,她无法想象,两个年幼 的孩子怎么才能活下来,直到有一天,在 体育画报上看到萧不老的照片,这才让她 有了重新生活下去的希望。 还没进门,便听见不老欢乐的笑声。 “叫姑姑!” “哎,哎,叫姑姑!” “他那会说话,要说话还早着呢!” 岳秀秀含笑看着不老,小不老抱着狗剩不 松手,小狗剩也喜欢,手舞足蹈的,咯咯 的,叫个不停。 小赵总管正要开口,尹秋莹忽然拉住 他,小赵总管回头看见她正目不转睛的看 着小不老,那目光死死的,生怕漏掉一点。 眼前的小不老,身材修长绰约,长发 披肩,肤色白皙,透着隐隐的红晕,穿着 淡雅的连衣裙,显得那样明媚,阳光。 岳秀秀已经看见小赵总管带着个老 妇人进来,也看到尹秋莹拉住小赵总管, 开始她还隐隐带着笑意,慢慢的,她的神 情凝重起来,她明白了,眼眶也慢慢红了。 小不老玩得高兴,轻轻的哼起《春之 声》,清雅的旋律中,她开始跳舞。 “嘿,干妈,你看,他居然懂旋律!” 小不老惊喜的叫起来。 尹秋莹泪流满面!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无数次在恶梦中 惊醒,不老平安,面黄肌瘦,挨打,被侮 辱,那张画报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可再 怎么也没眼前这样震撼! “不老,别玩了,”岳秀秀起身,伸 手把小狗剩接过来,不老央求道:“干妈, 再给我玩会嘛,等哥回来,我就玩不到了, 再说了,哥说了,这段时间,是最好玩的 时候,再大点,就不好玩了。” 岳秀秀不动声色的接过孩子,将孩子 放进童车,然后才问:“他赵叔,有啥事?” 不老扭头看着小赵总管,甜甜的叫道: “赵叔,小狗剩听得懂旋律了。” 不老的声音渐渐渐下来,她目不转睛 的盯着尹秋莹,小赵总管含笑说:“你看 她是谁? ” 尹秋莹再也忍不住了,哽咽道:“不 老,我是,我是. . . ” “妈妈,是你吗? ”小不老小心的问 道,语气中游移不定,十年前,那时的妈 妈,美丽,端庄,眼前这个女人,满头白 发,苍老,额头上堆满皱纹,穿着洗得发 黄得衬衣,难看的黑色裤子。 与印象中的妈妈,落差太大! 小不老在脑海中努力寻找妈妈的印 记,只是在轮廓中依稀看到,尹秋莹已经 泣不成声。 “不老,不老。”尹秋莹冲不老伸出 手,黑提包掉在地上,不老慢慢走过去, 她的身高已经超过了尹秋莹。 “妈妈,你回来了。”小不老说着, 泪珠便滚滚而落,搂住尹秋莹:“妈妈, 别怕,有我,还有哥哥。” 鬼使神差,楚明秋今天早退了,现在 他的工作非常简单,每天就是看看报,看 看书,有文件过来,便看看文件,或者下 去参加个会议,谁都知道,地震办公室面 临撤销的境地,也没人管他们。 上班靠自觉,下班靠觉悟,这日子, 多少年都难碰上。 华汉民出来后,来看过他,劝他去申 诉,至少把那副处级拿回来,他也没动作, 反正再过段时间,他便要考研了,有没有 那副处级,都一样。 在厨房门前把车停好,小静蕾便从百 草园里窜出来,看到他,神秘兮兮的说: “舅舅,舅舅,出大事了!" “啥大事!”楚明秋笑道:“是不是你 又在外面打架了!" 小静蕾可是胡同里的一霸,谁都不敢 惹她,惹了她,楚家大院的那伙地痞流氓 便岀动了,小国荣和小平安宋家兄弟,为 她打了好几次架了。 “那有,人家最近是淑女。”小静蕾 小胳膊背在身后,郑重其事的说,最近她 不知道从那知道淑女,每次都说自己是淑 女。 “好,淑女,有啥大事?给舅舅说说。” 楚明秋笑道。 “不老姐姐的妈妈来了。”小静蕾眨 巴着眼睛说道:“她要把不老姐姐带走。” “哦,”楚明秋随口应道,随即明白 过来:“你说什么?” 小静蕾看到楚明秋紧张的样,得瑟的 说:“我说是大事呗,不老姐姐的妈妈来 了,要带不老姐姐和平安走。 楚明秋快步向屋里走,小静蕾小跑着 追上来:“舅舅,你可不能让不老姐姐走, 楚明秋停下脚步,转身笑眯眯盯着她, 小静蕾有些心虚,搓揉着裙子上的腰带: “好,好,我说实话,是平安哥哥,我不想平安哥哥走。” “小丫头,心眼倒不少,”楚明秋笑 道,然后温言道:“放心吧,这里是他们 的家,能去哪。” 小静蕾小嘴微张,轻轻的哦了声,楚 明秋又问:“平安呢?" “他,他和铁六中的比球去了。”小 静蕾很不满:“舅舅,你可是让他禁足的, 这次得好好惩罚他,至少禁足一个月,我 帮你监督他。” 楚明秋笑了笑,拍拍她脑袋,走进自 己的院子。 葡萄架下,坐着几个人,楚明秋的目 光一下就落在岳秀秀对面的白发妇人身 上。 小不老首先看到楚明秋,她就跟往常 一样,一下就蹦起来。 “哥,回来了!” 尹秋莹起身看着楚明秋,小不老快步 跑到楚明秋身边,搂着楚明秋的胳膊:“哥, 我妈妈回来了。” 楚明秋点头:“刚才小静蕾已经说了, 这就是你妈妈,尹秋莹。” 小不老点头,喜滋滋的给尹秋莹说: “妈,这就是我哥。” “小楚同志。”尹秋莹说不下去,这 不是一个简单的谢字就行的。 “回来就好,”楚明秋深深叹口气: “这些年,您可受苦了。” 就这一句话,尹秋莹对楚明秋的好感 更增,楚明秋说:“坐,坐吧。” 几个人坐下来,楚明秋问起尹秋莹的 情况,尹秋莹说,当年,江青为了掩盖其 在上海时期的丑事,把了解这段历史的人 全抓了,罪名都是反革命,不老的爸爸萧 振中,在四十年代末,曾经在给友人的一 封信中,提到江青的事,不知怎么的,被 江青知道了,便派人抓他。 楚明秋很理解,娱乐圈本来就是乱七 八糟的,那个时期都一样,江青在上海当 演员,自然也免不了,而娱乐圈又是个八 卦到处飞的圈子,自然有很多人在传她的 一些事,估计这惹恼了江青,江青一直隐 忍,直到文化大革命爆发。 尹秋莹还不知道萧振中已经死了,一 周以前,劳改农场突然来了几个人,向她 宣布,她的问题调查清楚了,组织上为她 平反了。 “平反是平反了,可问题还没彻底解 决,”尹秋莹说道:“可我没管这么多,就 急着回来,这十年,我日思夜想的就是他 们姐弟,我几次都以为自己活不了了,后 来,一次偶然,在体育画报上看到不老的 照片,我才知道他们还活着。” “我运气好,碰到了哥。''小不老笑 眯眯的,依旧吊在楚明秋的胳膊上,丝毫 不管妈妈的目光。 “这个世界,好人还是比坏人多,” 楚明秋说道:“你呀,不小了,既然你妈 妈来了。” “哥,你可别想赶我走。”小不老抓 紧他的胳膊,掘舉的叫道。 “谁要赶你走。”楚明秋说道:“我是 说,有些事,该给你说了。'‘ “啥事?”小不老疑惑不定。 楚明秋叹口气,起身进屋,把萧振中 的骨灰盒报出来,放在小不老和尹秋莹面 。 “这是萧叔的骨灰和死亡证明,”楚 明秋叹口气:“六六年,我带不老去街道 时,街道给我的,当时,他们姐弟还小, 便没告诉他们,一直藏在我房间里。” 尹秋莹看着骨灰盒,颤抖的伸出双手, 将骨灰盒抱过来,小不老也盯着那骨灰盒。 “哥,你,一直都收着。” 楚明秋点头,轻轻叹口气:“你和平 安都小,我不敢告诉你们。” 岳秀秀叹口气,对尹秋莹说:“大妹 子,过去的就过去吧,你能回来,就有指 望。" “对,伯母,上级一定会给萧叔平反 的。"楚明秋也劝慰道。 尹秋莹泣不成声,小不老也眼眶红红 的,楚明秋拍拍她的手,再度深深叹口气。 “十年文革,留下满目疮痍,逝者亦 也,我们还活着的人,就更要珍惜,伯母,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您,为了活着的人, 保重身体。" 尹秋莹点点头,慢慢收敛泪痕。 “看到您,我也放心了,”楚明秋含 笑道:“我总算可以把他们姐弟,完完整 整,健健康康的交给您了。” 小不老抬头,泪眼蒙蒙的看着他,他 拿出手绢给她擦擦泪水,温言道:“你是 哥的妹妹,什么时候都改不了,哥的家里, 永远有你一个房间。” 小不老这下放心了,岳秀秀叹口气: “大妹子,别伤心了,你能回来,本来是 好事,这要把身子骨哭坏了,那就不好了。” 尹秋莹点头:“我知道,可我,就 楚明秋冲岳秀秀使个眼色,也不再劝 了,起身进屋,左雁正陪着小狗剩,小家 伙精神很好,躺在床上吱吱呀呀的。 “怎么样? ”左雁低声问道,楚明秋 低声说:“正伤心呢。” 左雁本来想陪着,可岳秀秀看到起风 了,便让她回屋了,不准她再岀来。 “我这坐牢还要坐多久,看看就开学 了。”左雁有些烦躁。 “有研究资料说,要六十天,不过, 三十天后,应该无大恙了。”楚明秋笑道: “我妈当初可是坐了六十天。” 左雁撇嘴:“我听说西方女人就不坐月子。” “那是西方不懂养生之道,”楚明秋 笑道,坐到她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今 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好,我可不希望,到老 时,你给我来个体弱多病,想吃点也吃不 了,周游世界,也没办法,只能跟方朴似 的,整天坐在轮椅上。” “去你的!”左雁甜滋滋的扭动下, 然后靠在他肩上,小狗剩卷曲着身子,小 短腿不住舞动,笑呵呵的望着他们。 小平安在吃饭前回来了,见到妈妈, 他很陌生,毕竟那会他才五岁,不过,妈 妈的到来,让他以为逃过了楚明秋的惩罚, 所以,他依旧很高兴。 可吃过饭后,楚明秋还是清算了他, 把他叫过去,要检查他今天的作业,这下 小平安为难了。 于是乎,他被禁足一周,小静蕾兴高 采烈的担负起监督的任务。 小不老给尹秋莹解释家里的安排,每 天要做什么,要玩是可以的,但要学习过 后才行,随后,又带着她在楚家大院走了 一圈,尹秋莹看到排练厅,她真的惊呆了。 “这是给我的。”小不老很得意,轻 盈的转了一圈,很得瑟的看着尹秋莹。 尹秋莹看着整洁的排练厅,都不知道 说什么好,小不老又给她放音乐。 “除了这个,哥还给我弄了个画室。” 小不老继续向妈妈炫耀:“哥说,花样滑 冰是艺术,要培养艺术气质,让我练舞蹈, 学画。' “那你画得怎么样?”尹秋莹问道。 于是小不老又把她带到画室,其实画 室就在旁边,原来是杂物间,收拾出来给不老做了画室。 “我的画不如哥的,哥才画的好,你 看,这就是哥画的,”小不老得意的说: “这是,滑冰的少女。” 画上的少女,姿态优美,面带笑容, 阳光灿烂。 尹秋莹很意外,她不会作画,可也见 识过不少画作,看得岀来,这幅画的作者 功力深厚,深得丹青精粹。 “这是你哥画的? ” 小不老得瑟的点头:“哥的本事可大 了,他不但会作画,还会写歌唱歌,钢琴 弹得也好,他最近还写了本书。” 小不老喋喋不休的说着楚明秋,在她 口中,哥哥楚明秋无所不能,就差能上天 入海了。 尹秋莹含笑看着她,心里满满的幸福。 晚上,楚明秋却悄悄来到她的房间, 把如何遇见小不老和平安,小不老的病, 给她详细说了一遍。 “这种病,是心理疾病,国内目前很 少有从事心理研究的医生,这十年,我费 尽心思,也不知道治好没有,让她练花样 滑冰,也是为了给她治病,现在,她看上 去活泼多了,可是 “怎么啦?”尹秋莹十分紧张。 “这几年,我观察了下,她是活泼多 T,但,有个问题,她的朋友很少,国家 队,家里,两点一线,她很少岀去社交, 也很少与朋友或同学岀去玩,甚至连闯祸 都不会,在国家队,她每天就是训练场, 在家里,要么在我的院子,要么在排练厅,很少出门,这种情况很不正常。” 尹秋莹点点头,象小不老这个年龄的 孩子,应该是贪玩的年龄,是爱美的年龄, 就像春天盛开的花。 “那该怎么办呢?" “只能慢慢引导,您回来了,这是个 机会,您就带她岀去逛逛,四下里看看, 另外,也去见见你们以前的朋友,这样慢 慢扩大她的交际圈。” “嗯,行。”尹秋莹用力点头。 “不过,阿姨,这个病,要有耐心, 另外,还要保密,这个家里,只有我,我 妈和赵叔知道。” 尹秋莹点点头,楚明秋接着叮嘱:“我 再说一遍,不管什么事,都要耐心,若是 她不接受,也不要着急,不老是个很听话 的孩子,不会作岀格的事,其实,要不是 她这病,这个家里,她是我最放心的孩子。” 尹秋莹点点头,迟疑下才说:“我知 道了,这些年,多亏了你,小楚。” “阿姨,您还是叫我小秋吧。” “好,小秋。”尹秋莹试探着说:“我看不老对你好像....” 楚明秋点头:“她对我很信任,也很, 依赖,哎,这主要是,当初她和平安在街 上讨饭时,我帮了她,她潜意识里,就认 为我不会害她,所以,我说什么,她都听。” 尹秋莹想了想,点点头,觉着楚明秋 说得对。 “还有,阿姨,任何事,都不要着急, 时间慢慢会改变的,我们在边上再悄悄引 导。” 尹秋莹看出来,楚明秋也同样着紧不 老,反复叮嘱。 接下来这几天,尹秋莹到单位上报道, 她是商务印书馆的文学类编辑,商务印书 馆在文革中受到很大冲击,编辑大部分去 了五七干校,要不是商务印书馆在海内外 影响很大,估计都被解散了,最后与中华 书局合并才保留下来。 尹秋莹报道后,单位上让她暂时休息, 先检查下身体,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由于她已经平反,单位上按照政策给 她补发了工资,文革前,她是二级编辑, 工资有上百元,这次一下就补发了一万多, 加上慰问金,一次就领了接近两万块钱, 在这个时代,可是一笔巨款。 不过,楚明秋还是觉着亏了,萧家还 有些财物,没有发回,其中有几本明代的 书,还有几幅古画,都不知道落那去了。 八月初,苏子青终于出山了,这次出 来是来搞复习资料的,看了小狗剩后,拿 了复习资料便回去了。 她走后不久,楚宽元回来了,这次上 云南,他去了足足三个月,这来回路上便 走了近一个月,这车票不好买不说,火车 都晚点,到了昆明后,又往滇西走,这一 路也是艰难,光塌方断路就遇上两次。 好容易到了滇西,可又不知道楚诚志 在那劳改,便上公安局去查,他没好意思 透露身份,只是说是楚诚志的父亲,来探 监的。 没有身份,便要花时间,结果跑了一 个多月才在保山的劳改农场找到楚诚志。 看过楚诚志后,他又去查当初的案卷, 把电话打到卫戍区,找到豆包爸爸,通过 他找到当地的一个晋察冀岀来的老战友, 这老战友也是刚从五七干校回来,听说楚 诚志的事后,拍胸脯决定帮忙。 “看上去,他没受到虐待,干警也知 道他的情况,比较同情他。”楚宽元叹口 气。 “吃一堑,长一智,'‘楚明秋淡淡的 说:“小志这性格,迟早要摔跟头,现在 摔,比以后摔要好。” 楚宽元深深叹口气,承认楚明秋说得 不错,只是这跟头摔得太重了。 “昨天,夏燕找你什么事? ” 夏燕听说楚宽元出来后,给家里打了 几个电话,以前是楚宽元不在,左雁接的, 也不知道谁告诉了她,楚宽元回来了,她 便把电话打过来了欠y■后[I I 楚宽元苦笑下:“她要复婚。” “复婚? !”楚明秋很惊讶,他不知道夏 燕那来的勇气和信心,向楚宽元提岀复婚! 这女人是什么材料做的! 楚宽元更是无语,他没告诉楚明秋, 夏燕是怎么说的。 “我听说,组织上已经给你平反了, 说明你没有脱离革命,如此,我们就有了 复婚的基础。” 本来就一肚子火的楚宽元,彻底被点 爆了,把夏燕大骂一番。 “这个女人,下辈子都别碰!”楚明 秋叹口气:“你这找老婆的本事,别说老 爷子了,连你爸都不如,你爸好歹还找了 个金兰,一辈子对他贴心贴肺,你呢,找 了个什么东西。” 楚宽元无言以对,只能长叹一声。 留声机里传来马连良的唱腔,现在, 这些戏剧也解禁了,可以正大光明的听了。 “你的工作怎么样了?落实了吗? ” “说了,给我三个位置,一个是通县 的县委副书记和副县长;另一个是到国务 院办公厅;第三个是统战部。” “统战部,别去。”楚明秋沉凝道: “另外两个,也不是很好,我觉着,要么 去高科园,这个单位,现在是处级部门, 不过,今后会独立出来,成为燕京的一个 区,如果,这个不行,那就去广东。” “去广东?这是为何? ”楚宽元纳闷 的问道,老实说,现在他也没什么升官的 念头,以后就想和几个孩子在一起。 “你呀,”楚明秋叹口气:“这邓小平 复出,这天下要大变,怎么变?我认为邓 小平会打开国门,引进外资,走列宁的新 经仕群: 打开国门,首先从那开始?只能是广 东,本来上海最有优势,可上海太重要了, 我估计国家还不敢拿上海来试验,所以, 广东是最合适的。 广东靠近香港,香港又是国际金融中 心,我们在广东开辟一个区域,专门作外 贸加工,向海外出口,赚外汇,我觉着, 你去这个地方,最好。” 楚宽元楞了下,随即苦笑,没有回答。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 纷纷。 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 的兵。 我也曾命人去打听,打听那司马领兵 往西行。一来是马谡无谋少学问,二来是将帅不和,失守我的街亭。 连得我三城多侥幸,贪而无厌又夺我 的西城。 窗外,艳阳高照,天空碧蓝,左雁在 院子里推着小狗剩,小不老和小静蕾在边 上,岳秀秀和尹秋莹在边上看着,脸上有 淡淡的笑意。 在另一边,邓军和罗教授正手忙脚乱 的给儿子换尿布,小新阳现在可以扶着童 车站起来了,把夫妻俩人高兴坏,有了小 新阳,罗教授的心结变小了。生活,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美好。 第一节新时代探出头来 参加招生会议的代表殷切希望广大青年响应党中央号召,坚持党的十一大路线,树立为革命努力攀登文化科学高峰的雄心壮志,接受祖国的挑选。要“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录取的,要努力为革命而学习;没有被录取的,要坚守工作岗位,愉快地上山下乡,抓革命、促生产,在实践中学习提高。楚明秋坐在办公室内,听着收音机里女播音员铿锵有力的声音,他没有半点激动,这个情况,在两个月前,便通知了他的朋友。电话响起,他拿起电话:“那位?” “我,”话筒里声音挺弱,有点不清楚:“我,殷柔柔。” “殷柔柔,啥事,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楚明秋含笑道。 “我们需要复习资料和课本,帮忙找一下。”殷柔柔说道。 “行,没有问题。”楚明秋满口答应。 “你听好,我要十套,越多越好,至少十套!” “你开学习班啊!你知道这些资料多难搞,我不是给过你们吗!”楚明秋不满的说道。 “没有办法,你给的那些,已经被充公了,全连都在看,我们县城的课本资料被抢光了,我们那都找不到!”楚明秋想了下:“好,没问题,不过,怎么给你!” 这是个问题,快递这个东西还要等几十年才会出现,现在从燕京寄包裹到北大—荒,路上就要走一个月,等资料寄到,黄花菜都凉了。 “我们想好了,楚菁和宋小芸要回来,楚菁想考戏剧学院,宋小芸想考中央美院,她们要过来看看 “好,我尽力搜集。”放下电话,楚明秋想了想,出来找到申梅,地震办公室的四个人中,王传书是大学生,其实,他是六五届的,也就是说,他认真在学校也就读了一年书,申梅和田琼都是高中毕业生,六五年参加的工作。恢复高考的消息公布后,申梅田琼都在学习,准备考大学,王传书则每天不知道在忙活什么,经常到楼下串门。 “你们的参考书和课本在那买的?”楚明秋到申梅和田琼的办公室,两个女生都在看书。 “现在这可是紧俏货,特别是文革前的课本和复习书,这些书到了新华书店,不出十分钟,就卖光了。”申梅说道。 “就是,楚书记,前几天,我去了两趟都没买到,我下了狠心,早晨六点就去.了,心想,这下总成了,可你猜,我到了新华书店外一看,我的妈呀,已经有七八十号人在排队了。”田琼有些夸张的叫道。楚明秋微怔,随即苦笑摇头,自己给殷柔柔寄去了三大箱资料,居然还不够,这葛兴国在弄什么。 “这是好事啊,大家的学习热情很高。”楚明秋随口笑道:“邓小平出山,第一炮已经打响了。好,很好!”可心里也犯愁,看来上新华书店,估计没戏了,可,还得去。 “楚副书记,你也要考大学,你不是说直接读研究生吗?”田琼好奇的问道。 “我有几个老同学,在北大荒支边呢,刚才,从北大荒打来电话,托我买课本和辅导材料。” “哦,那可麻烦了,你赶紧上新华书店吧,去找找,看看,还有剩下的没有。”田琼笑道,这一年多,她们也了解了楚明秋,敢与他开玩笑了。 “你说得对,我得上新华书店去看看,”楚明秋说道:“有人找我的话,给我打打掩护,嗯,就说我去燕京地震队了。” “好,没问题。”申梅和田琼满口答应。 楚明秋不但是她们的领导,还是她们的辅导员,功课上有什么问题,也是问他。 楚明秋下楼后,骑上自行车便到新华书店,到新华书店问,售货员告诉他,课本什么的,全部断货,早没了。 “我觉着你可以买这套书。” 售货员拿出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楚明秋拿起一本翻看,随口问道:“这书怎么样。” “我家邻居也在准备考大学,他们看过,觉着很不错。” 楚明秋看着,旁边有个小伙子也在问,那小伙子也拿了本看,就翻了几页,马上就向售货员要了一套 这是上海出的,楚明秋翻看了一半,觉着还不错,涵盖的知识内容,从初中到高中,考虑到这次高考是文革后第一次,应该不会很难。 “你有多少套?”楚明秋问道。 售货员看了他一眼:“你要多少?““二十套。”楚明秋说道。 售货员回去查了下:“只有十六套,同志,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不是我要,是朋友要,北大荒的朋友,他们肚子大,开口就是,越多越好。”楚明秋没好气的说,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已经给了三箱子书了,怎么还越多越好。 “还有其他的吗?”楚明秋问道。售货员摇头:“其他的都卖光了,对了,你可以上旧书店去看看。” “嗯,谢谢。”楚明秋迟疑下又问:“课本啊,这些,什么时候有货?” “这个,我真不清楚,”售货员的态度挺好,犹豫片刻,低声说:“下周一,你来看看,我们正紧急联系,不过,各地缺货都挺严重。” 楚明秋点头:“谢谢你。” 提着一堆书上西单,找到咸鱼干,问旧货有没有书本,咸鱼干略微有些意外,随即叫苦 “你来晚了,喏,那些,全是来问这个的,别说课本了,文革前的高考资料,就算一张纸,都有人抢。” “虎子他们怎么这个时候才想起要。”咸鱼干不满的说:“你不是早就告诉过他们吗!” “我那知道,可他们要,电话打过来了,说明他们是真缺,你不知道,他们那要打长途,得上县城,得跑七八十里,来 回要一整天时间。” 咸鱼干叹口气,楚明秋又问道:“你呢,准备考大学吗?” 咸鱼干摇头:“我要考的话,就考考古专业。” “随你吧。”楚明秋随口说:“对了,最近有什么好玩意没有?” 咸鱼干眼前一亮:“对了,昨儿,有个年青人拿了幅画来,我看着象是居巢的,可拿不准。” “曲师傅呢?没问他吗?” “师傅病了,在住院呢。”咸鱼干叹口气,曲师傅是店里老人,解放前便干这行,四九城有名的,号称神眼曲,他在六十年代末退休了,但店里有拿不准的东西,依旧要请教他。 咸鱼干到店里后,便拜神眼曲为师傅,神眼曲是老人,咸鱼干拜师,那是正经八经的拜师,磕了头的。 “老曲也快八十了,这几年也受到些冲击,能活着也算是运气。”楚明秋叹口气,曲师傅不是黑五类,但他酷爱四旧, 解放前便是这个行当的高手,家里钱不多,但也算有钱,也就收藏了一些好的,破四旧时,红卫兵便上他家抄去了,没抄到东西,他分辨说都上交国家了,红卫兵也不听,把他痛打一顿,咸鱼干也就是在这个时期与他结缘的,咸鱼干带着人把那些红卫兵给打出去了。 俩人正闲聊,一个年青人忐忑不安的走进来,怀里抱着个罐,还有两幅画。 “同志,能给看看吗?” 咸鱼干冲楚明秋一笑,过去说:“成,你放下。” 年青人将罐放下,把包裹的黑布揭开,居然是个瓷器,敞口的。 "看着象是元青花。”咸鱼干说道。 楚明秋看了眼,随口说:“你丫要敢 说是元青花,我替你师傅抽你。” “那能呢,这不开玩笑吗。”咸鱼干笑道。 “这行,不能开玩笑,客户是不跟你开玩笑的。"楚明秋说着,另外两个店员也围过来,他们也都认识楚明秋。 “公公,你说说,这是那个时期的?” 一个女店员问道 “考考你们,这是那个时期的?”楚明秋笑道。 那姑娘拿起罐子仔细端详后,说:“应该是明末清初的,官窑。” 楚明秋没说话,旁边的另一个年青人仔细端详后:“清中期,嘉庆道光年间的,下面有铭文,慎德堂制,这是道光年间制号 “咸鱼干,你的判断呢?”楚明秋问道。 咸鱼干眨巴下眼睛,先仔细看了底部的字款,又拿着放大镜仔细看了一圈,沉着片刻说:“我觉着这是民国初年的仿制的。” “理由。”楚明秋追问道。 “清道光年间的瓷器,有两种,一种落款是大清道光年制,另一种是慎德堂制,不过,你看这底款,慎德堂制,照记载,道光年间,以三字直款,字体应该是红色,或者金色,可这个,是两字直款,还有, 这釉色也不对,道光年间,应该是堆粉青花,摸上去有粗糙的感觉,画有立体感, 楚明秋点头:“清嘉庆道光年间的瓷器鉴定,你算岀师了,这几年,没白学。” 然后他对那两个店员说:“这民国初年的瓷器,是仿制清道光年间的,除了咸鱼干刚才说的,你们看这喜字,嘉庆道光年间,喜字一般是成双成对出现的,这里呢,他搞错了,描了两个喜字,这喜字成双成对,不是两个喜字,而是繁体的一个喜。” 还有一点,道光年间的瓷器,多有凸雕的铁花纹饰,这铁花纹饰多在口耳腰上,你们看这个罐的铁花纹饰,他的位置不对。 而这个位置,多是清末,宣统到民国初年,多在这个位置上。 嗯,这个,应该是民国初年,燕京老人,京口余的作品,嗯,让我找找。” 楚明秋拿起放大镜仔细找了会,点头:“找到了,你们看这,这朵梅花的花蕊上,不是有个余字。” 咸鱼干拿起放大镜就看,女店员也凑过去,惊喜的叫道:“真的!真有个余字。” “这京口余啊,擅长作假,他作的虽然是假货,可由于水平相当高,在市场上也很有收藏价值,不过,这应该是他后人作的,手艺没学全,要是他的正品,应该没有这么多破绽。” 回头对年青人说:“这罐拿去潘家园吧,哪里棒槌不少。” 年青人很失望,他在边上已经听了,刚开始还挺高兴,可咸鱼干开口后,他的脸色便阴沉下来。 “这是我爷爷收藏的,应该不会是假的。” “怎么,急着用钱?”楚明秋笑着顺手拿起旁边的画打开 “看看这幅图,怎么样?”楚明秋冲咸鱼干示意,咸鱼干拿起放大镜仔细看了一番。 眉头拧成一团:“这应该是真货,天令,这是谁?” “清谢荪,字缃酉,另外号天令老人, 康熙年间,金陵八大家之一,他的山水画是很有名的,这幅寒梅图应该是其壮年所为,这幅是真迹。” 楚明秋说着又打开另一幅画:“再看看这幅。” 咸鱼干看了又看:“这是现代画,这儿还有作者名,国风,六二年,这画不值钱。” 楚明秋仔细看了看,点头:“是现代画,这国风,如果没猜错的话,是一个熟人,我师兄的学生。” 咸鱼干正听他继续讲下去,楚明秋却扭头:“小伙子,这画怎么卖?” 年青人很沮丧,三件东西,一件假的,—件是现代的,还有一件是真迹。 “不知道?”楚明秋摇头,叹口气:“那个罐,你拿潘家园去试试,那里的棒槌多些,碰上个装模作样的,你卖给他,别太高了,七八十块钱就行了。’ 那幅谢荪的寒梅图,没五百块,别卖,这幅国风的画,六二年时,应该卖十五块,现在我给你一百,怎么样?” “十五块,你怎么知道?”那年青人疑惑不解的看着他。 “国风,中央美院的学生,五七年被划为右派,五八年去了北大荒,六二年,回来,六二年燕京举行画展,他的北大荒系列画,总共十六幅,参加了画展,现在都在我家呢。” 扭头对咸鱼干说:“收藏这个东西,除了老物件,还有对新人的发掘,国风就是新人,投资新人,是最考眼力的,张大千刚出道时,他的画没人要,现在怎么也要卖几百。” “小伙子,怎么样?卖吗?”楚明秋又问小伙子。 小伙子迟疑,小心的问:“能不能再多给点?” 楚明秋摇头:“国风的画,几十年后可能值上万,现在嘛,最多八十,我给你一百,已经是这四九城最高价了。你要不信,你出去问问,这里就别问了,他们给的最多五十。” 咸鱼干摇头说:“现代画,不是名家,我们不收的。” 年青人点头:“行,一百就一百。”楚明秋很爽快的拿岀五十,扭头对咸鱼干说:“帮我垫五十,今儿没带这么多。” 咸鱼干二话不说便掏出五十拍在年青人手上,年青人看着寒梅图:“这幅,你要吗?” “给他们吧。”楚明秋说:“这画,他们收。” 然后对咸鱼干说:“走了,你慢慢忙。”咸鱼干应了声,问那年青人:“带户口簿了吗?是委托代卖呢,还是卖给我们店里?” 年青人扭头看看楚明秋,试探着问: “他,”那女店员凑过来,笑道:“他叫公公,六岁就在这琉璃厂混,那双眼睛比老曲还厉害,这四九城,玩老物件中,是有一号的。” “才有一号,你不知道也别瞎说,那可是我师傅都佩服的大拿。”咸鱼干头也不抬的说道,他的资历其实在三人中最低,可他却是三人中能力最强的。 提着书和画回到家里,进门便看到岳秀秀推着童车在院子里散步,小不老没有陪在旁边,陪着她的是尹秋莹,俩人边散步边聊天。 尹秋莹没有回到自己的家,而是在楚家住下来了,楚明秋给她腾了个院子,让一家三口住在一起。 尹秋莹也在休息中,单位上给了她两个月的休假,安排她进行了体检。 “今儿这么早?”岳秀秀看他进来,有些意外的问道。 “哦,今儿有事,请假了。”楚明秋笑眯眯的说:“我们地震办公室现在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本来就该撤的,一张报纸,一杯茶,坐一天。” “那也不能早退呀,白拿国家工资。”岳秀秀责备道。 “我请假了的。”楚明秋很无奈,只能解释道:“殷柔柔从北大荒打来电话,让我帮忙找课本和复习资料,我放下电话 就请假,到新华书店,结果,您猜怎么着,这课本和复习资料,全卖光了。” “那你这买的是啥?”岳秀秀问道。 “售货员推荐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楚明秋苦笑道:“我看了下,还行。” “这高考一恢复,全国的学习热情一下就点燃了。”尹秋莹说道。 “这说明,国家开始走上正规了,文革十年,教育是被摧残最严重的领域,邓公首选教育,这第一炮放得好。”楚明秋笑道。 小家伙现在是全家的宠儿,养的白白胖胖的,现在可以发出几个简单的音符,唧唧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宽元呢?” ."和赵叔出去了。”岳秀秀说,她眉头微皱:“上级也不知道怎么的,宽元的工作老是落实不下来。” 楚明秋略微想想,感觉可能与那封信有关,便笑道:“他比我还逍遥,拿着几百块的工资,还不用上班,这日子,舒坦。” “又来了,少胡说。”岳秀秀很无奈的摇头。 尹秋莹第一次看到母子俩斗口时,还有些纳闷,后来看多了,也就一点不奇怪了,只觉着好玩。 “你找他,有事吗?” 楚明秋笑了下:“楚箐要回来了。" “小箐,啥时候的事?”岳秀秀立时 有些高兴,也感到奇怪,以往都是冬天回来的。 “如果没错的话,现在已经在路上了,”楚明秋说:“从北大荒到哈尔滨,要一天时间,哈尔滨耽误一天,嗯,再有三四天就到了。” “这恢复高考了,楚箐想报考中央戏剧学院,她一位战友,叫宋小芸,想考中央美院,这两所学校是特殊学校,要考进去,不容易,她们要回来看看。” 岳秀秀轻轻哦了声,楚明秋又问:“雁儿在家吗?” “在,刚从学校回来。”岳秀秀叹口气:“这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够难的。”楚明秋笑了下:“都是这样过来的,妈,没事。” 左雁在家,正对着镜子发愁呢,看到他进来,就忍不住抱怨起来。 “你看看,这去年才作的裙子,这就穿不了了,这可是你从友谊商店买的料子。" 楚明秋将书本放下,从后面搂着她:“不错,不错,手感很好!” 左雁在他手上打了下:“去你的!”俩人调笑一阵后,楚明秋说:“解决这个问题,有两个办法,一个是作新衣服,另一个是,从明儿开始,跟我一块跑步锻炼,包你三个月就减下来。” 左雁想了想,咬牙点头:“成,明儿早晨,我也跑步去。” 楚明秋微怔,随即乐了,捏捏她的脸L蛋:“小傻瓜,那用那么麻烦,小不老那上有跳绳,以后,每天下午,到家后,跳半个小时,或者,跟着小不老,锻炼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三个月后,我保证,身材就恢复原样了。” 左雁嘟嚷着,今儿,她把柜子翻遍了, 也没找着合适的衣服,全都小了。 “我这就去。”左雁将裙子扔下,转身就出去了。 “你把鞋换了。”楚明秋冲她背影叫道,左雁低头看看自己的些,是一双布鞋,想了下,转身回去换了双解放鞋。 果然,就在楚明秋预计的时间里,楚箐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宋小芸。 楚箸父女见面,自然又是一番热闹,楚宽元对楚箐还是挺满意,这孩子居然在北大荒干了九年,原以为她就知道唱戏。 楚明秋则问起课本的事来,宋小芸笑道:“你不知道,你那几箱子书,在我们那可成宝贝了,不但我们连,其他连队的都派人过来抄,抄不上的人还有意见。” “其他连队,”楚明秋苦笑下:“你们自己嘴不严,就来麻烦我,喏,殷柔柔说要书,我跑遍了四九城,才找到这么些,不知道够不够,不过,我算尽力了。” 楚明秋将两夢书放到俩人面前,总共大约三十多本,各种都有。 宋小芸高兴的叫道:“行,行,多谢, 多谢,你不知道,我们那,县城的新华书店,哈尔滨的,我们都去过了,所有课本都被抢光了,咱们连还好,有你寄来的三箱子书,一连有几个跑到县里去偷书,结果被抓住了。 “笨蛋,偷几本书还被抓住了。”楚明秋忍不住笑了:“你们可以派虎子和葛兴国去,肯定不会被抓住。” 宋小芸顿时乐了:“行啊,一个副连长,一个指导员,去偷书,这乐子可大了。” “偷书不算偷。”楚明秋也笑了,起身说:“中央美院,我去打听了,没多大要求,就是要求有绘画功底,你的底子不错,只要文化考试过了,应该没问题。” “戏剧学院呢?”楚箐赶紧问,神情有几分紧张。 “有功底,这是一个,另一个是年龄,上十八到三十一岁,其他便是文化课。”楚明秋说道:“凤霞老师也在戏剧学院当老师,你报考京剧专业,应该没问题。” “凤霞老师去了戏剧学院了,她不表演了?”楚箐有些意外。 “谁说在戏剧学院教书就不能登台了。”楚明秋笑道:“你这脑子怎么这样死板。” 楚箐嘻嘻一笑,恨不得马上就去戏剧学院,她问道:“凤霞老师还在老地方住吗?” 楚明秋点头:“没错.前几天,我还去了。” 楚箐顿时喜笑颜开,马上就要去,楚明秋赶紧叫住她,让她吃过晚饭再去。 吃过晚饭后,楚箐便兴冲冲的走了,楚明秋则陪着左雁在院子里锻炼,那个时期的女人都爱美,左雁平时都比较懒散,包括楚明秋希望她考研,她都是懒懒散散的,没有放在心上,只有这事,非常积极。 楚明秋把儿子放在童车里,看着左雁跳绳,偶尔低头看看儿子,小不老在边上给左雁鼓劲。 宋小芸也笑呵呵的在边上,一边逗着小狗剩,一边与楚明秋闲聊。 “楚箐她爸平反的事,你们连里收到通知没有?” “收到了,连长向楚箐宣布了。”宋小芸答道:“对了,你知道吗,殷柔柔她爸也平反了。” “哦,什么时候的事,”虽然在意料之中,楚明秋还是有点意外。 “就前几天。”宋小芸说道。 殷柔柔的父亲是卷入了六十一人叛徒集团案,被指控为叛徒集团中的一员,而且是主谋之一,也是六六年被捕,关押了十年。 左雁锻炼了近一个小时,疲惫不已,才停下来,浑身汗津津的,又赶紧去洗澡。 小家伙哈欠连天,楚明秋不想让他睡觉,一直在逗他,小不老和宋小芸也在逗他,把他弄兴奋了,唧唧呀呀的,手舞足蹈。 小不老一个劲的给宋小芸说他,什么听得懂旋律,跳舞便很兴奋等等,把宋小芸惊得一愣一愣的。 左雁洗过澡后便过来了,楚明秋趁机将孩子交给她,自己溜回书房修改书稿去了。 修正两个月后,他开始修改自己的书稿,这同样是件很痛苦的工作,查疑补漏,有些东西还需要上图书馆查资料。 查资料很困难,主要是外国资料,找外国资料非常困难,这是几十年后压根无法想象,十年文革,中国几乎与世隔绝,压根没人翻译外国资料,甚至搜集到的外国资料都很少。 楚明秋一开始便不是把目光仅仅停留在国内,而是放眼全世界,在经济篇中,他便讲述了产业链观念,并以英国和美国的钢铁产业为例,这两个国家的钢铁产业都在向外转移。 但这方面的资料太少了,楚明秋自己读起来都感到不是很充分。 还是要找资料啊。 他叹口气,回头看看书架,书架上的书,都是他利用几次出国买的,现在他的书房搬回到如意楼。 四人帮粉碎的第二天,他便将如意楼上的封条全撕了,全家出动,将整个如意楼清洗了一遍,然后找到鲁满仓,鲁满仓 带着几个人来对全楼进行维修,这楼还挺结实,唐山地震都没把它震坏。 经过整修的如意楼,现在焕然一新,不过,楼里的书少了很多,三楼已经全空了,二楼也基本上空了,三楼的珍藏,现在还在地下,二楼的大部分书,被楚明秋当破烂给卖了。 现在,也就是一楼有不少书,都是这些年,他在海外买回来的,至于文革中出版的书,他觉着没有收藏价值。 搬到如意楼,也不是没有阻力,小平安就坚决反对,他的篮球场就在如意楼外,楚明秋搬过来,将对他产生严重影响。 当然,他的反对被坚决镇压,楚明秋把他的篮球场搬到百草园,反正百草园的地方够大,只是地面没有作硬化处理,只是作了平整,小平安依旧很不满,认为这会影响他的训练。 但没有用,楚明秋还是强硬作出了调整,这没商量的余地。 不过,藏起来的那些东西,他还没打算取出来,等局势彻底稳定了,再取出来也不迟。 十年都过去了,再等两年也没什么。 看着书,缺少的内容,也不知道再哪里能找到,他需要不是普通的资料,而是统计数字,普通的资料上不可能有。 叹口气,没有办法,只能绕过去。楚明秋换了个角度思考这个问题,觉着好像可以绕过去,从市场占有率,或者说品牌热度,好像也可以说明这个问题。 晚上,楚箐回来了,兴高采烈的,进门便告诉楚明秋,凤霞老师说了,只要文化课过关,便收她,而且还可以介绍她到京剧团。 “我给凤霞老师演了一段西厢记,凤霞老师说很好,”楚箐说着叹口气:“可惜,凤霞老师得病了,不能再上台演出了。” 凤霞在七五年,中风了一次,半边身子瘫痪,到现在也没完全恢复,已经无法登台演出了。' 楚明秋知道这个情况,凤霞中风后,他还去给针灸过。在他眼中,凤霞是个奇女子,五七年老公被定为右派,上级让她跟老公离婚,她坚决不肯,结果自己被打成右派,六六年,她和老公又是第一批被打倒的戏剧界人士,要不是楚明秋把他们弄到山里,他们的日子说不定会过成什么样。 中风之后,凤霞不能再登台唱戏了,而是调到戏剧学院京剧专业,当上了老师。 楚明秋觉着楚警考戏剧学院压根就没有问题,山里的五七学校的那帮老戏骨,过半都在戏剧学校任教,他们大部分都六十多了,嗓子差不多也坏了,基本已经离开戏剧一线,楚箐那个时候在山里就和他们混熟了,她要去考京剧专业,这些老师还不举双手欢迎。 可楚箐依旧很担心,回来后便开始努力学习,她拿到了戏剧学院的招生通讯和考试内容,文化课其实要求不高,对数学基本没要求,但语文和历史有要求,总分也不高。 楚箐就像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一样,发力学习。 宋小芸第二天便上中央美院去了,楚明秋曾经带她去拜师,所以,她也认识里面的教授,教授知道她的能力,认为她没有问题,只要文化课过关,便没有问题。 联系好后,俩人也没多停,马上就要回去,楚宽元有点舍不得,他试探着想多留楚箐几天,楚箐没有答应,全连,不,是全团知青都眼巴巴的等着他们从燕京把课本带回去呢。 “爸,放心吧,我过段时间便能考回来。”楚箐说道,随着恢复高考的通知,具体考试规则和时间也定下来了,在十一月六日开始考试,所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另外,楚明秋也得到消息,高层已经在讨论恢复研究生招生,具体考试规则和范围还在讨论。 不过,纪思平估计在本科高考结束后,研究生考试便提上日程。 招收研究生,首先是中科院的强烈要求,楚明秋先后在高科园中南海和地震局都强烈建议,特别是在地震局那次,索红果回去后,向领导报告,领导觉着有必要 在全院搞一次普查,结果令人震惊,专家教授普遍年龄都在五十岁以上,少数几个研究所的平均年龄居然达到五十七岁之高,可以说,再过几年,就没人能搞研究了。 中科院将普查结果上报中央,也就是上报到邓小平这里,邓小平召集中科院的领导开会,中科院强烈建议恢复研究生招生。 不过,刚刚决定恢复本科招生,研究生招生还需要准备,于是这事就撂下了。 楚箐宋小芸带着课本和资料回到三连,已经是九月中旬了。"一耳 九月的北大荒已经进入秋收时节,从总场到分场,都盯着秋收,对这些知青准备高考压根不支持,各种阻挠政策纷纷出台。 楚箐和宋小芸乘坐马车刚在连队停下,就看到一大群知青愤怒的向外涌去,葛兴国和场长郝建设,指导员顾雨露和副连长虎子正竭力阻拦。 “这这怎么啦?”楚箐跳下马车,纳闷的问道。 朱明还是那样闷葫芦,帮她们把书本提下来,什么话都没说,便赶着车去了马棚。 “这个闷葫芦!”宋小芸不满的骂道。 “同志们!三连的知青战友们!”郝建设大声叫道:“大家不要激动,听我说!”郝建设是六三年自愿到北大荒的支边青年,在北大荒已经十多年了,在知青中的威望不低于葛兴国和虎子。 知青们慢慢平静下来,郝建设大声说道:“我理解大家想读书的想法,可,同志们!秋收在即,我们辛辛苦苦种下的水稻,已经成熟了,能让它们就这样烂在地里吗?” “抢收!没有问题,这么多年了,我们含糊过吗!”有人在人群中叫道:“恢复高考是中央的决定!总场凭什么阻拦!同志们!这不是我们一个人的事,是大家的事!这是全团知青的事!” “对!我们上总场抗议!” “郝连长!葛副指导员!我们不是冲 你们!总场凭什么不准我们报名!” 楚箐和宋小芸一头雾水,这才几天,就闹出什么事来,这么大动静! 知青,无论那个地方的知青,其实都很团结,这些知青有知识,在红卫兵时期,又涌现出一批头头,平时,知青内部也有矛盾,可在面对外部矛盾时,知青们会迅速团结起来。 没有注意到楚箐和宋小芸,俩人看了看,提着书本回到宿舍,宿舍里没人,俩人又赶紧出来,赶到农场门口,现在黑龙江建设兵团改制,退出解放军现役部队序列,实行农垦总局和地方双重管理,黑龙江建设兵团直接转为黑龙江国营农场总局,各师改为分局,下属的各团则转为总场,各连改为分场,三连改为三分场,不过,依旧保留部分武装,在需要时,可以立刻装备,立刻拉上战场。 俩人赶紧赶往分场门口,半道上又遇见朱明,楚箐再次问他,倒底出什么事了。 朱明习惯性的看看四周,才低声说:“总场下了通知,报名参加高考,要经过总场批准,要与平时的表现,特别是这次双抢联系起来。嗯,另外有小道消息,这次总场只会批准不到10%的人参加高考。”俩人这下明白了,难怪知青们闹起来了,朱明接着说:“前几天,一连和二连的知青便来联系了,今天一起上总场抗议,要求总场按照中央指示办,否则便罢工。”楚箐和宋小芸这下明白了,宋小芸顿时炸了:“凭什么!啊,总场凭什么设限!”这些到北大荒,内蒙,云南,新疆,参加建设兵团的知青,都是大城市里,受过教育的年青人,他们深知这次高考对他们意味着什么,总场这样作,无疑是断了他们的希望,他们自然会群起反抗。 “同志们!你们的要求,我们会向总场反映的,”郝建设还在声嘶力竭的劝说 “同志们!双枪在即,地里的稻子是我们辛苦种下的!”葛兴国也在叫道:“现在场部正与总场交涉,同志们,我们不能违反规定!” 虎子则简单多了:“瞎吵吵什么!总场还没下通知!就知道瞎嚷嚷!来子,给我回去。” 来子不服气的反驳道:“今儿不行,总场太过分了。” “就是,十年了,好容易才有了考大学的机会!总场凭什么剥夺我们的机会!” “十年了!无论抢收抢种!还是救灾救火!我们含糊过吗!总场凭什么!”知青们嚷嚷着向外涌去,郝建设葛兴国他们不住后退,顾长庚急了:“你们谁要去总场,就从我身上跨过去!”顾长庚说完便躺在大门口。 此举也只是让激愤的知青们稍稍迟疑。“场长,指导员!我们不是冲你们的! 我们要去总场讲道理。”说完,那知青绕过顾长庚率先走出场 部大门,知青们见状也纷纷绕过顾长庚,涌岀大门。 刚出大门,门外的公路上奔来几辆马车和拖拉机,车上满载知青,两边知青互相招呼,场面顿时热烈起来。 郝建设见状不由叹口气,过去将顾长庚扶起,顾长庚急的大叫道。 “郝连长,段副连长,不能让他们去!拦住他们!一定要拦住他们!” 虎子说完便朝外面跑去,葛兴国叹口气:“总场这是想作什么!” “王副场长有什么指示吗?"顾雨露焦急万分,由于这个风波,农场所有工作都陷入停顿。 王副场长便是王三更,改制之后,营级取消,王三更被提升为总场副场长,相当于以前的副团长。 郝建设神情惋惜,无奈,交织在一起,半响才叹口气:“咱们必须去,虎子,去把车套上。” 说着,看到朱明经过,虎子赶紧叫住他,问楚箐和宋小芸回来没有,朱明说已经回来了。 虎子松口气,赶紧和他一块把车套上,几个分场领导赶紧向四十公里外的总场赶去。 等他们到了总场,总场场部已经被各连来的知青给包围了。 黑龙江建设兵团是个庞大的组织,转业时的总兵力高达十万人,这些年来兵团的知青也高达五十万左右,而且这些年走的还是少数,总场下辖的十多个分场,每个分场都有上百知青。 今天,总场下属各分场的知青几乎都来了,总场前的广场上,停满了各种车辆,以马车居多。 办公楼前知青们拉起横幅,我们要读书!支持中央恢复高考! 办公楼前,总场领导正竭力安抚这些知青,但对知青提出的条件,却寸步不让。 |“知青同志们,你们这样作,是冲击 党组织,冲击总场,是无组织无纪律行为,你们必须从错误的道路上转回来,四人帮己经粉碎了,你们还这样作,你们的立场到哪去了!” “你们违反中央指示,对知青报名高考,重重设卡,你们的立场那去了!” 知青中有人愤怒反驳,知青们大声鼓噪起来。 “对,你们的立场那去了!” 拿着话筒的场长冷着脸,将话筒递给农场书记。 书记接过话筒,大声说道:“同志们,知青同志们,你们这样围攻总场,是错误的,你们应该立刻回到工作岗位去!” “我们是来向总场抗议的!你们违反中央指示,你们应该向中央,向全体知青,承认错误,回到中央的正确道路上来!” 知青们半步不让,有人甚至当场念起,人民日报来:“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提出,今年招生要坚持德、智、体全面衡量,择优录取的原则匸招生对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包括按政策留城而尚未分配工作的)、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 条件是:政治历史清楚,拥护中国共产党,热爱社会主义、热爱劳动,遵守革命纪律,决心为革命学习;具有高中毕业或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在校的高中学生,成绩特别优良,可自己申请,由学校介绍,参加报考),身体健康……”每念一段,知青们便轰然叫好,场部领导压根没办法,场长书记转身进了大楼。 没有一会,广播便宣布总场召开各分场领导紧急会议,似乎总场也清楚,各分场领导其实都在,只是躲在知青中,没有露面而已。 果然,很快各分场的领导都从知青出来,走进总场的大楼,这大楼说是大楼,其实就是一栋三层高的小楼,这栋小楼在周边的平房中,是如此鹤立鸡群。 会议室就在一楼,总场领导坐在前面,各连来的领导坐在后面。 清点人数后,总场领导宣布开会,场长率先开口:“你们都是各分场领导,说说看吧。” 各分场领导都沉默不语,王三更看着对面的各分场领导,十年下来,知青们已经成长起来,现在各分场知青担任领导职务的占了九成,这些知青有知识,有干劲,可以这样说,他们给建设兵团带来翻天覆 地的变化。 可王三更也清楚,外面的知青围攻总场,与这些分场领导有莫大关系。 都是知青,他们了解知青们在想什么?国家恢复高考,这些分场领导也是知青,而且还是知青中的优秀分子,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想参加高考,有些人已经公开宣布了,就像三连的葛兴国虎子魏兰欣,早就开始复习了,这葛兴国殷柔柔都是高干子弟,他们早就知道恢复高考的消息。 “葛兴国,段小虎,你们说说。”王三更点名道。 葛兴国和段小虎交换个眼色,葛兴国沉声问道:“我觉着广大知青的要求是合理的,总场应该按照中央的指示办……”“葛兴国,你说什么呢!”场长打断他,冷言道:“我知道你,你要走,我不拦不住。” 书记赶紧拦住他,对葛兴国说:“小葛,这十年里,高干子弟还能留在北大荒的,很少,这十年,你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不过,中央指示是一回事,我们 下面也要根据工作灵活要求,否则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 可场长的话已经把葛兴国的怒火点燃了,他腾地站起来:“我不同意总场的做法,十年前,我们来到北大荒!在这里战天斗地,双抢双收,救火救灾,谁含糊过!我没有含糊过,我们三连的知青战友也没有一个含糊的,现在,他们想考大学,这很正常,总场为什么要在报名上,设限?我不明白!” 葛兴国的话引起在场的知青干部们的共鸣, 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低声议论。“啪!”场长拍案而起,愤怒的扫了会场一眼,场长是老军人出身,尸山血海都闯过,这—一发怒,那股气势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那股嗡嗡声立刻消失,会议室内再度陷入宁静中。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当初来的时候,就不情不愿,想着法回城,现在恢复高考了,想着考上大学,就可以回城了! 啊,是不是!” 场长冲知青们咆哮道:“可你们想过没有,现在正是双抢时节,你们都去读书了,地里的稻子怎么办!就看着他们烂在地里?” 沉默半响,葛兴国起身道:“场长,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场长微怔,看看葛兴国,这个时候,也只有这个将门虎子敢站出来反驳自己。 “我们从来没说过,让地里的稻子烂在地里,就算要参加高考,我们也会把双抢干完再参加。” 葛兴国郑重的说:“另外,参加高考,只是为了回城?” “场长,如果您这样理解高考,那就大错特错了。” “中央在四届人大上,提出实现科学现代化,工业现代化,农业现代化,军事现代化!要在本世纪末实现四个现代化。 可是,要实现四个现代化,最重要的是便是科学现代化,可十年文革,大学基本停止招生,从事科学研究的人越来越少!” “胡说,大学每年都招工农兵学员!”场长驳斥道。 “我有个朋友,他在燕京高科园工作,他告诉过我一个数字,中国科学院,我国最高研究机构,一些研究所的研究员,平均年龄,已经达到五十多岁。 我那个朋友,主持高科园工作,高科园就是搞计算机和芯片的,他去美国硅谷,谈引进美国先进生产线,他发现,美国硅谷从事相关研究和生产的工程师,高达十万以上,而我们呢,在全国范围内找,总共也就找到一百多人。 按照这样下去,再过十年,我们国家就再也找不到搞原子弹,搞导弹,搞卫星的科研人员了"。“所以,改革高考招生,是中央从全国的战略发展岀发,作出的英明决策!” 场长被堵住了,哼了声:“我就不信了,没了张屠夫,还吃带毛猪了!” 葛兴国叹口气:“场长,书记,您们是总场场长,看到的是整个农场的发展, 可下面各分场,看到的是各分场的发展,您说在具体上,各级都可以灵活处置,那么,下面各分场,是不是可以不按照总场的部署,灵活了!如果是的话,那么我们三分场,所有,符合条件的人,都可以报名参加高考!” “你!”场长气得,把帽子一摔!坐在那,不说话了,也说不出话来。 “对啊!我们可以灵活!不然要我们这些人来干什么!” “对,对!灵活,大家一块灵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我们点灯吧!”这种情况及其罕见,农场以前是兵团,是军队编制,做事也是军人作风,讲究令.行禁止,命令一下,全团都要执行,也必须执行,下面的知青干部也都习惯了,从来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 “瞎嚷嚷什么!”书记脸色也不好,敲着桌子呵斥道,葛兴国拿他的话来堵他,自然让他很不高兴。 会议室内慢慢安静下来,书记敲着桌子喝到:“这能一样吗!这能一样吗!” 会议室内又平静下来,王三更轻轻叹口气,问道:“你们有什么意见,可以向场部反映,不要采取这种方式。” 没有人回答,葛兴国看着王三更,希望他能为知青们说句话。"「 王三更在知青中的名声比较好,这得益于他在三连的工作,三连现在欣欣向荣,这与王三更大力提拔使用知青干部有很大关系。 “葛兴国,你有什么建议?” 王三更看到葛兴国的目光,反而点名,让他提出办法来。 葛兴国略微迟疑便说:“知青们反对的是对高考报名设限,我认为这个要求是合理的;场部领导担心的是影响双抢,我认为这个担心也是合理的;可双抢与报名L并不冲突,我建议场部可以下令,报名不设限,但不能影响生产,谁不能完成生产任务,就取消谁的报名。” 这个提议也引起下面知青干部的议论,不过很显然,这次支持的多,反对的少。 虎子冲葛兴国点点头,王三更低声对书记说:“我看场部领导先开个会,讨论下,您看如何?” 书记沉默会,便点头:“好,你们先出去,总场党委委员留下。”「 分场的知青干部们起身离开会议室,总场党委委员们都留下来了。 会议室内比较沉闷,书记看看大家,说道:“大家都说说吧。” 王三更叹口气:“我先说说吧,恢复高考,是大势,我们挡是挡不住的,团长,政委,我认为葛兴国的建议合理,耽误双抢的,场部可以取消他的报考资格,这些知青,为了高考,不但不会耽误双抢,相反,生产效率还会提高。” 其他人不少点头,场长冷笑下:“这些知青,说话都是一套一套的,你说一句,他有十句等着你,老王,你的兵不错啊!”王三更苦笑下:“团长,您还别拿话堵我,不管葛兴国还是段小虎,郝建设,这要撂部队,个顶个都是好兵。” 虽然改了建制,可他们这些兵团老人, 彼此称呼上,还是习惯部队称呼。 场长没有多说,只是哼了声,走到窗前,看着依旧聚集在外面的知青,从会议开始,他便没有坐下。 王三更叹口气:“团长,书记,我担心不是这个。” 书记微微皱眉,场长冷笑声:“痛快点,你王三更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的了!” 王三更叹口气:“粉碎四人帮,文化大革命结束,国家会处于一个大变革时期,现在还只是恢复了高考,这些知青都参加高考,又怎么样,最多能走半成,其他人还得留下来。 可是,团长,政委,万一那一天,国家宣布,知青可以全部返城,我们怎么办?” 全部返城?这可能吗!”* 王三更苦笑下,反问道:“这怎么不可能,当初下乡插队时,中央说的是三年,现在几年了,再说了,这高考都恢复了,其他事,还有什么不可能。” “你说的,是不是有什么消息?”书记问 王三更点头:“对,燕京那边给我来信了,着重谈的便是恢复高考和知青问题,高考恢复了,知青问题迟早得解决了。团长,政委,咱们国家现在有多少知青,近千万,每个知青身后都有一个家庭,这些知青当年来,大部分都是不得已,十年过去了,你看看这些知青多数都二十七八了,甚至三十多了,有几个结婚的,而他们自己还一点不着急,为什么?不就是想着结了婚,就失去回城资格了吗。” 政委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如果这样的话,对我们农场的影响非常大。”十年下来,农场的技术岗位几乎都掌握知青手中,下面分场的干部,大部分都是知青。 如果这些知青全走了,农场的损失是惊人的。 “我建议,从现在开始,我们要逐步培养和提拔农场子弟,在技术岗位和干部中,提拔农场子弟作他们的副手。”王三更说道。 书记点点头,抬头看着场长说:“我看老王的意见有道理,这些知青也来了十年了,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北大荒。” 会议没有进行多久,葛兴国和王三更的建议被全部采纳,场长非常生气,没有出面宣布,把这个事扔给了书记。 听到书记的讲话,知青们欢声雷动,立时作鸟兽散,各分场领导被留下来开会,在会上,书记再度重申,凡是耽误生产的,一律取消高考报名资格。 郝建设和葛兴国虎子他们赶回三分场,当天便召开全场大会,传达了总场的会议精神。 “同志们,我们希望参加高考,可也要理解总场领导的担心,双抢在即,机械厂的任务也很重,这些我们都不能耽误。” 葛兴国看着知青们:“我们在这里十年了,我们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这里,国家政策怎么变,我不知道,但,不管怎么变,我们要对得起我们这十年!” “葛兴国同志说得对!”郝建设起身 说道:“北大荒很艰苦,大家伙离家十年,想回城,我理解,可是,同志们,你们想想,将心比心,顾指导他们呢,战争年代,他们枪林弹雨中搏杀出新中国,和平年代,国家需要他们来垦荒,他们二话不说打起行囊便来到北大荒,大家伙可以走,可他们还得留在这里,看守这数十万亩良田,守护国家边疆,他们向谁抱怨了!”这番话说得知青们哑口无言,郝建设叹口气:“好了,大家伙散了吧,我希望大家在学习的同时,也不要忘了生产,从明天开始,全分场进入双抢准备,虎子,双抢,你们是主力,机器设备,一定要做千万别趴窝了。” “放心吧,场长。”虎子很有把握,这些天,在复习之余,他已经对部分设备进行了检修。 "双抢,就是抢收抢耕,特别是后者。由于大量采用单人耕收机,收割己经不是问题,到时候人手一台耕收机,一周便能把以前一个月的工作干完,然后挂上犁,再花上两周,便能将地重新翻一遍。 困难在绿肥,北大荒的习惯是,在冬天来临之前,将地耕一遍,再施上绿肥,整个冬天,这些肥料在大雪之下,静静的滋润土地,保持土地的肥沃,第二年开春,再翻一遍地,便可以种麦子了,所以,真正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的是施肥。 散会后,郝建设点了根烟,顾长庚看着他,问:“你考吗?” 郝建设望着窗外,沉默半响才说:“我是自愿来北大荒的,来之前,我在党旗下宣过誓,扎根边疆,老顾,我表个态,不不走。” 顾长庚沉重的点头,顾雨露也插话道:“我也不走,扎根大荒。” 顾长庚连说:“好,好!咱们一起, 虎子沉默了会说:“对不起,我要参加高考。" “我也要!”葛兴国毫不迟疑的说: “大话,我就不说了,不过,如果考不上,我就留在北大荒。” 顾长庚脸色又阴下来,郝建设笑道:“老顾,兴国,虎子,没什么,人各有志,留下来,很好,走了的,别忘了北大荒,将来,有机会再回来看看。” 葛兴国忽然眼眶红了:“怎么可能忘了!人生没有几个十年!我们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这里,我相信,我们没人能忘记北大荒!” 楚箐和宋小芸回到宿舍,她们带回来的书遭到舍友的疯抢,楚箐翠儿赶紧藏了两套,拿去给了虎子和来子。 现在,晚上再没有人下棋打牌了,所有人都在埋头苦读,不时有人过来问题。 临近的一连二连,不断派人过来抄书,听说楚箐回来后,当晚两个连便派人过来取书,而后又连夜赶回去。 第二天,知青们怀里揣着书本,手里拿着各种工具,稍有空闲,便坐在一边看书。 整个中国大地上掀起了一股读书热。城里的年青人则敲开了老师的门,十年了,老师终于成为最热的人,不少人夜 上跑到老师家里问题,那怕曾经义愤填膺批判过他们,现在也登门求教。 三连的知青很快便发现,最有用的还是楚明秋给的笔记本,他的笔记本中,对每个知识点都解释得非常清楚,深入浅出,非常清晰。 楚明秋的笔记本就成了三连的秘密武器,每个人有不懂的就来查,特别是数理化。 相比北大荒的热潮,楚明秋在城里就更加忙了,国荣和诚意都被叫回来了,诚意现在也不去中医院,每天都在家复习,楚明秋甚至让俩人每天跟着他去地震局,有不懂得就立刻讲解。 申梅和田琼很快便发现了,俩人也一点不客气,有什么问题便过来问。 在楚明秋的兄弟们中,林百顺和小八上是最积极的,其次柳长林和杨满堂,俩人实际上已经过了报名年龄,这次高考报名,不管结婚与否,但年龄最多到三十,俩人都是六五级的高中生,超过年龄也不多,俩人都跑去打听,结果让他们很激动,公 开宣布的是三十岁,可实际上,内部文件中说,优秀者可以放开到三十二岁,俩人刚好卡在红线上。 国庆节转眼就到了,小不老又给楚明秋买来蛋糕,现在蛋糕不止十个了,随时都有,但小不老还是一大早便在国荣陪下去老莫,小家伙们兴高采烈的分享了这个蛋糕。 欢乐也就那么一会,小国荣和小诚意便被赶去复习,楚明秋同时要求小树林,要作参加研究生考试的准备。 小树林愁眉苦脸的样,牛黄忍不住骂起来:“瞧你小子那样,小秋还会害你!小秋说了,你那大学生,顶破天就是个秀才,那研究生可是进士。” 小树林不敢顶嘴,只好苦着脸,应下来。 研究生招生来得比意料中还早,还在国庆假期中,古震便来到如意楼。 “老师,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楚明秋看到推门进来的古震,有点意外,赶紧起身迎接。 古震精神很好,他没有坐,而是在楚明秋的书桌上看了看。 “最近在忙什么呢?” 楚明秋嘿嘿笑道:“老师,您还不知道我,瞎忙。” “你要瞎忙,我就没什么事了。”古震笑着转身要走。 楚明秋赶紧将他拦下:“老师,老师,别急啊,我,我这不是写了本书吗,正忙着修改。” “写了本书,我看看。”古震顿时有了兴趣。 楚明秋将书稿递给他,古震拿起来,随口说:“第三次工业革命,这题目,够宏大的。” 楚明秋嘿嘿笑道:“就是一些想法,主要是在高科园工作期间,产生了一些想法,感觉,怎么说呢,我们虽然办了高科园,可实际上,上面并没有完全认识到芯片计算机和半导体的重要性,所以,就想写本书,把这个问题说清楚,没想到,一写,就收不住手。” 他将茶水端到古震面前,古震正目不转睛的看书,压根没听他在说什么。 楚明秋苦笑下摇头,顺手拿了本书,坐在边上看。 师徒俩人就这样坐在那看书,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小不老来叫他们吃饭,楚明秋请古震一块去,古震也没推辞。 吃过晚饭,古震拿着书稿就走了,楚明秋推岀童车,在院子里玩,小家伙躺在车里,安静好奇的看着火红的天空。 排练厅外,左雁正奋力跳绳,经过一个多月的锻炼,她的身材明显恢复了不少,昔日的窈窕又重新回到身上。 小不老看到楚明秋过来,高兴的奔过来,小静蕾和小雅芝也跟着过来,几个女生围着小家伙,小家伙开始兴奋起来,咯咯笑个不停。 “你这书写得不错,我忘了件事,研究所让我当研究员,所里希望我招几个研究生。” 楚明秋精神一振:“什么时候?我正准备考你们研究所的研究生呢。” 古震一笑:“现在就可以,不过,要经过研究所特批,你把这几年写的论文给我两篇。” 楚明秋点头:“不老,帮我看着小狗剩,我和古爷爷去办点事。” 不老点头:“好!哥,你忙吧。” 楚明秋和古震边走边说:“老师,这研究生招生,什么时候公布的?我怎么不知道。” “研究生招生,国家还没公布,不过,中央同意,我们中科院可以单独招生,不过,每个学生都要经中科院批准,有优秀成绩。”古震解释道:“去年,哦,不,是前年,数学研究所便招了两个,去年上半年,天文和农业研究所也招了三个,我们社会科学院,今年才成立,中央很重视,所里建议招收研究生,哎,现在研究员,青黄不接啊!” 十年文革,研究生教育基本停滞,不过,在粉碎四人帮后,中科院陆续招收了几个研究生,这种招生不是公开的,而是 通过两种方式,一种是公开发表的学术文章,这种学术文章一般是自学成才,中科院再派人考察,实际也是考试;另一种则是希望进行某方面深造的在校学生,也就是工农兵学员,给中科院写信,请求到中科院深造,并附上自己的论文,中科院同样要派人去考察。 无论那一种方式,都是小规模的,也很不充分。 楚明秋在此之前压根不知道,还有这种招生的方式。 古震接着说,中央领导希望社会科学院在招收研究生方面先走一步,同吋着重强调,经济研究所要加强培养新时期的经济研究员,为社会主义经济发展提供理论依据。 社科院选择了几个研究所,开始试点培养研究生,经济研究所就是其中之一。 要培养研究生,比本科生要困难得多,最主要的是导师,这个时期可不是扩招后,副教授就可以当研究生导师,文革前定的所有可以收研究生的导师,不是病故,就是在农场劳改,每一个导师都要研究,相对而言,经济研究所的师资力量相对完整,这也是社科院选择经济研究所的原因之一” “对了,丁维山在经济研究所是什么研究员还是副研究员?” “助理研究员,他现在正研究你说的那个扁平化管理,嗯,取得不小的进展。”古震说道 “老师,您定的什么职称?” “我,教授级研究员。”古震心情轻松。 到了如意楼,楚明秋将自己最近几年写的几篇文章交给他,古震收起来,拿起书稿说:“其实,有这个应该就够了,但稳妥起见,多拿两份。 楚明秋点头,古震又问:“你现在副处级干部,到我们这读研究生,可舍得?” 楚明秋耸耸肩:“这有什么舍不得的,我可不是副处级,是科级。” 古震一笑:“你只要写份申诉,副处级很快便还给你。” “算了,倒是您,”楚明秋关心的问道:“老师,从五三年,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有没有写申诉,要求平反?”古震苦笑下:“我的问题,是文革前的,与四人帮挂不上勾,算了,二十多年都过去了,随便吧。”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有项目就好。" 楚明秋苦笑下摇头:“老师,您这样认识是错误的,您这是从个人角度看问题,您是左倾错误的受害者,而且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受害者,您的平反,会鼓励更多的人要求平反,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平反,对左倾错误的清算,就会加快 古震微怔,他没想这么多,他本能的认为,自己的事情是发生在文革前,粉碎四人帮,纠正文革错误,这文革前呢?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粉碎了四人帮,他这样的老右派的情况已经好转多了,现在他也回到经研所,还是教授级研究员,工资待遇也跟着恢复了,研究项目也有了,上级还要他带研究生,除了名义上,其他的都恢复了。 可楚明秋这样一说,他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平反问题。 “嗯,如果这样,我再想想。”古震点头 古震看看手中的书稿:“这个,我先看看。” 楚明秋苦笑下:“这只是书稿,还需要润色修改。” 古震迟疑下,楚明秋又说:“成,您先看,看过之后,多提意见。" 小国荣抬头看看他们,又低下头,现在他是家里除了小狗剩外,最重要的目标,他的目标就一个,考上大学"" ,现在,他训练基本停了,只有早晨,还跟着跑跑步,至于其他方面,自然也跟上了,要什么给什么。 更何况,在这事上,全家上下都是一致的,没人给他通融。 “舅舅现在都要去读书了,你还不努力。”楚明秋叹口气:“你算是碰上好时候了,以前,舅舅就想考大学,可没机会,只能去收破烂。” 小国荣撅起嘴,没说话,楚明秋又问他:“你想报什么专业? 小国荣皱眉说:“我也不知道,舅舅,你说什么专业好。” “这个什么专业好,不能由我说了算,放下吧,咱们聊聊。”楚明秋说。 国荣将课本放下,其实,楚明秋对他还是有很大信心的,这些年,他把小国荣看得很紧,对他的学习没有丝毫放松,所以,小国荣比起那些十年没拿过书本的知青来说,绝对有优势。 “你想不想考大学?”楚明秋问道。 国荣摇头:“我想考,读书也行。” 楚明秋乐了:“口气挺大,读书也行。”国荣嘿嘿笑了,楚明秋说:“道理,我已经讲过多次,今后,不会再有什么成分了,这个国家要发展,就看你有多大本事,本事从那来,就是从书本来。” 国荣面露苦色,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他以为楚明秋又象以前那样,说个不停,没想到楚明秋语气一转,问道:“你想学什么?” 国荣皱起眉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考个大学。” 这很正常,绝大多数高中生,拼命考大学,其实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考大学?也不知道,大学,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嗯,那你要好好想想,考大学,多数时候,就是选择职业,选择志向,”楚明秋说道:“你将来想干什么,大学就选择什么专业,然后再选择学校。” 国荣低头想了想,抬头问道:“舅舅,你说,将来我干什么好?” 楚明秋说:“这得看你喜欢什么了。”国荣还是不懂,楚明秋解释道:“比如,有人喜欢汽车,便可以选择机械,或者汽车制造或设计专业;舅舅我,喜欢计算机电子,便可以选择计算机专业,或者电子专业,象你八叔,他喜欢诗歌,便要报考中文专业,诚意,他喜欢中医,便报考中医学院。” 楚诚意已经决定报考中医学院,楚明秋便帮他联系了中医学院,中医学院现在是高庆掌权,上下都是师兄弟,孙小川已经被撤职清算,他为他在文革中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楚诚意报考中医学院,楚明秋自然是举双手赞成,而且,觉着他肯定能考上。 楚诚意在后院中,一直不显,与他的两个哥哥姐姐完全不同,是个很安静的孩子,安静到,这十年下来,楚明秋居然没找到他有什么特点,不调皮捣蛋,不惹事生非,让他读书,他便读书;让他习武,他便习武,做事中规中矩,一板一眼,绝对不会有什么标新立异。 这样的性格,或许学医是件好事。 国荣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喜欢什么,我以前好像喜欢玩。" 楚明秋笑了:“这很正常,大学是个什么地方呢,是培养兴趣和能力的地方,我们每个人,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其实都不知道自己倒底喜欢什么,擅长什么。” “舅舅,你懂这么多,你打算干什么?”国荣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点下头:“对,舅舅懂很多东西,比如,音乐,舅舅会弹钢琴,会作曲,会写歌;舅舅还会医,会作画,水平都还不低,那怕现在到中医院当个医生,绝对没问题,到中央美院当个国画老师,也没问题。 舅舅在你这个年龄,原本是想经商的,为此,舅舅作了很多准备,可现在,舅舅已经明白自己想干什么了,所以,舅舅打算报考古老师的研究生,研究经济。” 国荣很羡慕,楚明秋看着他,微微一笑:“懂得多,付出的努力便得多,你看看,舅舅看了多少书。” 说着,抬头看看四周,国荣也看看,四周全是书,国荣忍不住苦笑,院子里得孩子们都知道,楚明秋喜欢看书,只要没事,就在书屋里看书。 “还是说说你吧,你将来想作什么?” 国荣想了想说:“我,我也不知道,舅舅,你帮我选一个吧。” 楚明秋想了想说:“嗯,这样吧,我问,你答。” 国荣点点头,楚明秋问道:“你喜欢计算机吗?” 国荣一脸迷惑,皱眉问道:“计算机是什么?” 楚明秋苦笑下,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计算机原理。 “这是计算机原理,这本书介绍了什么是计算机,不过,搞计算机,首先得数学好,要不这样,你赵哥,是搞钢铁的,将来你就跟着他,搞钢铁怎么样?” 他忽然想起比亚迪的那位传奇总裁,好像学的便是电池。 “这样吧,你就考钢院,学冶金物理化学专业,你看怎么样?” 楚明秋觉着复制一下这位老总的经历,也不知道成不成。 国荣很困惑,不知道这个专业是做什 么的,但既然楚明秋这样说,他便点头:“成,就考这个专业。”ag “那就好好努力,这所学校不好考。”楚明秋鼓励道。 国荣嗯了声,楚明秋拍拍他肩膀:“你 现在是大人了,你爸爸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就已经在抗日战场的第一线出生入死了,你现在,也要向你爸爸那样,努力学习。” 国荣微怔,爸爸的问题是他心里的一块病,便皱眉问道:“爸爸不是国民党吗?”“国民党也抗日,”楚明秋说:“你爸爸当年可威风了,日本人非常怕他,称他为华北头号杀手,他杀过很多小鬼子,日本人曾经在全城抓他,都没抓住。” “真的!”国荣惊讶之极。 “当然是真的,你爸爸的人生经历,是一部传奇,将来,有机会写出来,必定能轰动全国。”楚明秋现在敢给国荣说这些了,以前国荣小,怕不懂事,在外面乱说。" 国荣将信将疑,楚明秋笑了笑,再度拍拍他的肩膀:“将来,你要有你爸爸一半的了不起,舅舅我,就放心了,你爸爸的事,等你考上大学了,你自己去问他吧。”小国荣迟疑下,没有回答,楚明秋说:“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考上大学。”小国荣没有回答。 古震带来的消息真是意外之喜,楚明秋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等好事,他兴奋的在院子里打转,忍不住打了一通拳,感觉还意犹未尽,又到琴房弹了一通琴。 一曲命运,弹得荡气回肠,最后一下砸在琴键上,琴声还在回荡。 “你这孩子,今儿怎么了?”院子里,岳秀秀和穗儿正闲聊,听到琴声,都忍不住抬头向这边看来。 这几年,楚明秋弹琴的时间少了很多,也只有在有心事时,才会来弹上一两曲。穗儿听了会,便笑道:“应该是好事。” 岳秀秀听了会,摇头说:“我也不懂,你听得懂?” 穗儿摇头:“我那懂这些,不过,这样晚了,他还弹琴,声音这样响,应该是好事。“ 岳秀秀笑道:“你呀,小雅芝呢?”穗儿苦笑下:“恐怕又在房间里摆弄那些草药了。” 岳秀秀笑了,点头说:“嗯,这孩子,倒是楚家人的样。” “恐怕就是小秋说的那样,近朱者赤吧。”穗儿也笑眯眯的。 小雅芝也是楚家大院的一个异类,喜欢摆弄草药,比正宗楚家人还象楚家人。 古震把楚明秋的书稿和论文拿到院里,给名誉院长孙冶方和院长许涤新看。 “院里让我当研究生导师,这孩子,九岁开始随我学会计,后来学经济,老实说,我已经教不了他什么了,相反,他的某些构想,对我的研究工作有很大的启发。”对古震的解释,许涤新没有发话,而是专注的看着文章。 许涤新,今年已经超过七十了,头发已经完全白了,戴着副黑框眼镜,额头上己经隐约有几颗老人斑。 许涤新与古震是老朋友了,俩人在五十年代初期都在上海工作,古震是财政局局长和税务局局长,许涤新是工商局局长,俩人都是上海财经委员会副主任,华东财经委员会副主任。 不过,随后,俩人的命运开始发生变化,五二年,古震在三反中落马,从此命运多舛;许涤新则一路高升,五二年调到中央,岀任中央统战部副部长,随后调任中央工商总局局长,党组书记。 “第三次工业革命,这题目够大的。”说话的是经研所名誉院长孙冶方,孙冶方可以说中国经济界的泰斗,与马寅初不相上下。 更主要的是,他是党培养的经济学家,二十年代便加入共产党,二五年便被派到莫斯科学习,三十年代回国,先是参加工人运动,随后加入乡村经济研究,从此开始研究中国经济,建国后,他先是担任上海工业局局长,后调任中央,从五十年代便担任经研所所长。? "古震点头:“这个题目,我看了一半—左右,怎么说呢,我这个学生,一直在研究市场经济,七二年,他上书燕京市委,提出发展高科技产业,中央根据他的提议,建立了高科园,七六年,他在四五事件中, 因为私自放了天安门广场的示威者,被调离高科园,职务也从副处级降为科级,现在是地震办公室主任兼地震局副局长。” “哦,原来是他,那个扁平化管理,丁维山写的那篇论文,就是他倡导?”许涤新问道。 古震点头:“这本书,他说是因为高科园的缘故,产生的一些想法,他感觉,一方面,他给中央的报告,好些问题没说清楚;另一方面,他感觉中央对高科园的支持不足,孙所长,您注意看看他提出的产业链和产业转移,还有这篇,产业政策。” 古震拿起关于产业政策的文章,递给孙冶方,孙冶方接过来,只是看了眼便放在一边,继续翻看《第三次工业革命》书稿。 无论孙冶方还是许涤新,都是从事了几十年经济研究的学者,所以,拿起论文便知道这人的学术能力如何。 所以,许涤新看过一篇论文后便点头:“老古,你这高足胆量可不小,居然提出社会主义与市场经济并不矛盾,不过, 对计划经济的弊端,我是赞同的。” “对于这个问题,我和他讨论过多次,老实说,我最近的几篇论文,好些观点,都是受他的启发。”古震很坦然,随后说:“他的问题,杂事太多,接触了一些西方的经济理论,也受到西方经济理论的影响,几年前,他到美国谈判,买了些新自由主义经济学派的书,受到些影响。” “那也没什么,”孙冶方抬头说道:“十年文革,从事科学研究的,越来越少,你看咱们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大部分都在七十上下了,再没有新鲜血液,我国的经济研究工作,就要被别人拉更远了。”“所里让我招研究生,我的第一个研究生就定他,我希望免试入学。”古震直接说道。 “从学术山看,应该没有问题,”孙冶方看着许涤新说:“他的外语怎么样?”古震苦笑下:“这个,就不说了,他比我们都强,精通四门外语,英语日语法语和俄语,全部可以看原著,英语日语俄语达到口译水平。” “哦!”孙冶方略微有些意外,十年文革,教育战线受创严重,外语人才匮乏,这楚明秋居然会四门外语,这是非常少见的。 “既然这样,老许,你的看法呢?”孙冶方沉凝下,扭头看着许涤新问道。 许涤新正看论文呢,闻言抬头说:“如果,外语没什么问题,那就没什么问题,我基本同意,不过,咱们这是首次招收研究生,还是慎重点,所里先讨论,再上报院办,老古,您看如何?” 古震略微想了下便点头:“好。” 孙冶方扬下书稿:“这个,我看看。”古震迟疑下:“他说这个稿子,还需要修改,只是初稿。” 孙冶方点头:“看出来了,这上面修改的不少。” 古震忍不住苦笑:“孙老,我还没看完呢” “我先看,你的高足,你什么时候看都一样。”孙冶方倚老卖老,蛮不讲理。 古震没法,只好说:“那您可得快点。” “行了,老古,孙老给他审书,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许涤新笑道。 古震笑了下,没再开口。 “老许,你的研究生呢?”孙冶方又问道。 “哎,”许涤新叹口气:“我手上可没这样的好苗子,等正式招生再看吧。” 经济研究所,集中了一批中国经济学家,可这些经济学家大部分都刚从牛棚或五七干校中出来。 “老薛呢?他怎么样?”古震问道。 “老薛年龄大了,七十多了,而且,他正忙着他那本书呢,没时间。”孙冶方叹口气。 上面的青黄不接,古震算年青的, “研究生,研究生,都是有一定基础的,咱们起个指导作用,就象楚明秋,我还真没法指导他什么。”古震也叹口气。 孙冶方笑了笑说:“咱们这些老家伙,努力吧,多活几年。” 三人相视一笑。 社会科学院虽然是新成立的,但经研所不是,经研所是从中科院整体划过来的,所里人员配备整齐,尽管青黄不接,但毕竟有人,有人便好办事。 楚明秋没想这么多,他对古震有信心,或者说是对自己有信心,这几年,古震先是在五七干校,完全没机会指点他,后来到了政策研究室,但那时,他的工作又异常繁忙,古震指点的机会也少。 况且,这几年,他将一些所学所思,与前世的所闻,结合起来,写了几篇东西,自我感觉还不错,至少可以当着进入经研所的敲门砖。 。现在他的工作简单,每周给国务院送次文件,偶尔地震局有会,他去参加下,也不发表什么意见,会议结束就完。 吴副总理现在不管地震局了,也就不管地震办公室,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吴副总理的家也搬进了中南海,他就算想套近乎,也进不了门。 不过,好在还有纪思平,纪思平偶尔晚上也给他打电话,说些工作上的事,楚明秋依旧尽可能提供建议。 组织部部长在国庆前被免职了,新任组织部部长是原中科院副院长胡曜帮。 这胡曜帮是老邓的老部下,楚明秋在高科园时,曾经与他打过交道,这人性格直爽,做事很果断。 纪思平告诉他,胡曜帮上任后,提出大规模解放干部,解放干部的进度明显加快。 楚明秋听后忍不住叹口气,这吴副总理看来还是太小心了,组织部郭部长就算阻挠,可他是副总理,完全有权力排除干扰,亲自推进,可惜,十多年养成的谨慎习惯,耽误了他,白白失去了机会。 楚明秋问了关于地震办公室的事,纪思平说这方面的工作现在已经移交邓小平了。 楚明秋觉着很纳闷,怎么没人通知我,纪思平笑了,现在地震局不是要紧单位,而且地震局也要改制,地震办公室应该会撤销。 楚明秋也托他转告吴副总理,自己恐怕要去经济研究所读研了。 “我老师古震,他们经济研究所决定招收研究生,古老师已经向所里提出了,如果顺利的话,月底就有消息,到时,我就去经研所读书去了。” 尽管以前听楚明秋提过,纪思平还是很意外,忍不住脱口而岀:“你真舍得,小秋,你可要想清楚,地震局一旦划归国务院直管,就是副部级单位,你这个代理副书记,凭借你在唐山地震的功劳,怎么也能把那个代理去掉,中科院整顿小组的报告,我看过,对你的评价很好,我觉着有七成把握取消,小秋,那可是厅级干部,外放,也是地级干部,你可要想清楚。”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我没事,哎,这政治啊,还是少沾为好。” 随后又补充道:“如果,古老师的特招行不通,我再考,若考不上,我就来当这个厅级干部。” 电话里,纪思平沉默良久,才骂了句:“你狗日的得瑟吧!” 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声响,楚明秋默然 一笑,这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这十年,不二十年里,他都在勾心斗角,琢磨这个,琢磨那个,今后,他想活得轻松点,做点简单的事。 对他的决定,左雁自然是支持的,她对他的任何决定都支持,周日,两口子带着小狗剩回娘家。 “哟,公公,你丫居然回来了。” 走进大院没几步,居然迎面就撞见了委员,委员胖了点,看上去稍微多了几分威武。 楚明秋抱着儿子,上下打量下他,皱眉问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也不来报道。” 委员凑过来看看小狗剩,伸手逗逗他,小狗剩眉头微皱,楚明秋赶紧抱开,骂道:你小子轻点,那手指头是扣扳机的。” “哟,你丫挺细心的。"委员也敢跟楚明秋开玩笑了。' 说笑两句后,委员对左雁说:“左雁,我找公公有点事,你先回去。” 左雁笑眯眯的在边上看着他们玩笑, 闻言便将儿子抱过来,说:“成,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委员拿出烟来,楚明秋摇头,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说:“怎么啦?有什么事,快说。” 委员正要说话,一个老年妇女提着菜篮子从边上经过,他赶紧招呼:“齐阿姨好!” 齐阿姨含笑道:“回来了。”" “回来探亲,一个半月。”委员点头笑道,依稀有几分当年的猥琐。 “好,好。”齐阿姨含笑点头。 “苏子青,还在山里?”委员问道。 楚明秋的态度立时变得恭敬起来,他以前从未见过苏子青的父母。 “伯母好,我叫楚明秋,左雁的爱人,也是苏子青的朋友,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怎么没说?”楚明秋主动上前作自我介绍。 “哦,你就是小楚。”齐阿姨的神情也变了,多了些亲热,笑眯眯的看着他说: “是挺好,左雁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子青前些日子回来过,说起过你,这几年,她都在你家。” 楚明秋笑了笑说:“我们是朋友,子青是个豪爽大气的人,曾经帮过我很多忙。" 齐阿姨看着他点点头:“你们这是……”“我和委员是中学同学,刚碰上。”楚明秋解释道。 “左雁没回来吗?” “她带孩子先上楼了,她爸爸想外甥了。”楚明秋说道。 齐阿姨微微点头,对楚明秋说:“以后有机会到家来玩,左雁知道我家在哪。” 齐阿姨走了,楚明秋立刻问:“老虎父母什么时候解放的,这老虎怎么没说?”委员苦笑下:“也不久,刚一个多星期,平反了,她爸妈都平反了。” “你丫回来多久了?怎么没来报道?”楚明秋问道。 “你丫好意思提,”委员脸色微变,很是不满的骂道:“爷拿你当朋友,你丫回头把左雁拐跑了,你丫做得够朋友吗!” “左雁压根不喜欢你,你好意思,到福建当兵,一封信都没有,你丫不是不知道她的插队点吧。”楚明秋调笑道:“少提这事啊,老子现在孩子都有了,你丫就别痴心妄想了。” “得,得,得,哥们就忍了,”委员立马换了语气,陪笑道:“公公,帮哥们出个主意,我想转业,你觉着怎么样?”楚明秋上下打量下他:“嗯,这个想法好,你丫早点离开部队也好,让你去站岗放哨,我总觉着害怕。” “去你的!”委员笑骂道,随即正色道:“我说的是真的,这当兵也当了快十年了,要说,我现在也是连级参谋了,可总觉着那不得劲,我想回来了。” “那就回来呗,”楚明秋说道,心里却有几分感慨,这狗鼻子挺灵,知道未来不是穿绿军装的时代。 委员眨巴下眼睛:“真的。” 楚明秋笑了笑:“委员,你丫估摸下,你在部队最多混到团级,我要是上级领导,只会用你当参谋,负责宣传什么的,坦率的说,你这性格,不适合当兵,回来吧,未来国家的重点是发展经济。” 委员望着楚明秋:“真的。'‘ “这些年,我就没骗过你,回来吧。”楚明秋拍拍他的肩膀:“我上去了,有时间,到我家来吧,我好好给你说说。” “成,你先上去吧,过两天,我一定来。”委员跟以往一样,笑呵呵的送他走了。 到家里,左雁父亲正乐呵呵的逗着小狗剩,左雁则在厨房里忙起来。 和老爷子打过招呼,楚明秋便进厨房了,左晋北还没回来,他平时都住在高科园的单身宿舍里,这一年多,高科园的家属楼建起来了,不过,数量还不够,先满足有家有口的,他还住在筒子楼里。 “你去陪爸去,我来作,没多少事。”楚明秋对左雁说道。 左雁看看:“那鱼,我已经打理过了。你下锅就行。” “这老爷子,平时怎么吃啊?”楚明秋看着摆着的食材,忍不住摇头说。 “吃食堂呗。”左雁叹口气:“要不给他找个保姆。” 楚明秋苦笑下:“我没意见,保姆钱,我们出,都没问题,可老爷子……” 这个建议早就给老爷子提过,可老爷子却不知怎么想的,就是不愿意,说家里添个陌生人,感觉不舒服。 快中午时,左晋北回来了,进门后,左父看着他,哼了声,没有理会他,继续和小狗剩说话、 左晋北似乎也知道父亲对自己不满,他没吭声便到厨房逛了一圈,看到楚明秋还在忙碌,转身便出来了。 左家是独立小院,这是司长级的住房,二处级干部只能住高层,三室一厅。 左家的规矩是大老爷们不下厨,左父和左晋北都不会做饭,俩人都靠食堂活下来。 楚明秋到了左家,便挽起袖子做饭, 决不让左雁动手,不为别的,就是不让左父和左晋北使唤她。 左父早就发现,左晋北在楚明秋面前,压根不敢放肆,连重话都不敢说。 饭后,楚明秋拉着左晋北洗碗,左晋北一百个不情愿,也只能跟着。 “勤快点,以后,结婚了,别把什么事都丢给老婆。”楚明秋教训道。 左晋北没吭声,打走了两个未婚妻,三十了,还是独身一人,这让左父非常不满意。 “大老爷们作这事,你在家也作?”左晋北不满的质问道。 “大老爷们怎么不能作了,我在家,只要有空便作,不信,你问左雁去。” “就她,你说太阳从西边出来的,她就会说,对,昨儿我还看见是这样。”左晋北嘲讽道。 “大老爷们不下厨房,有个基本前提, 就是,你丫能养家,让家里人活得轻松幸福,你行吗?一月挣多少钱?” “嗯,现在男女平等。” “哟,这时候想起男女平等了。”楚明秋笑道。 “小秋在家也做饭?”客厅里,左父也在问左雁。 左雁正哄着儿子,让他睡午觉,闻言头也不回的说:“作,怎么不作,他的手艺很好,尤其是作鱼和烤肉,每年春节守岁,他都要给大家烤羊。” 左雁的回答有点不耐烦,左父已经问过几次了,好像压根不相信楚明秋在家会这些事。 等楚明秋洗过碗,将垃圾收拾好,左父菜招呼他坐下,让左晋北出去将垃圾扔掉。 楚明秋陪着左父闲聊,左晋北很快回来了。 “公公,听说你们地震局最近要划到国务院直管理了,是这样吗?”左晋北坐下便问道。 “好像是这样,不过,跟我没什么关系。”楚明秋笑道。 “怎么会没关系,”左父皱眉道:“你不是代理副书记吗?还有,高科园副主任,怎么也该平反了吧。” 楚明秋摇头说:“我没申诉,嗯,是这样,古老师他们社科院经济研究所,准备招我去当研究生。” “你答应了?”左晋北眼珠子都瞪圆了。 楚明秋点头,有些纳闷的看着他:“这样的好事,怎么能不答应,他不招我,我也打算考他们的研究生。” “你傻呀!”左晋北忍不住叫起来,左雁回头看了他一眼,抱起孩子就进屋了。 “你小声点,把我儿子闹醒了,你得负责把他哄睡着了。”楚明秋笑嘻嘻得调侃道。 “你丫怎么想得,这地震局划到国务院直管,那就是副部级单位,你是代理副书记,四五事件时的事再顺势平反,那个代理就拿掉,那你就是中国最年青的厅级干部,这个时候,跑去读书,我爸奋斗了一辈子,才混个厅局级,你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左晋北急了,有些慌不择言,左父眉头微皱,可也禁不住点头。 “小北的话有道理,小秋,怎么想起去读书了?”左父也禁不住问道。 楚明秋沉凝片刻说:“爸,我呢,最大的弱点便是学历,您知道,我只有初中学历,论实际能力,我应该已经超过普通本科生,可,今后,不管国家怎么变,学历都是我的硬伤,而且,我这样认为,将来,国家将放弃以阶级斗争为主的治国方针,转为以发展经济为目的。 这个政策转向,对中国将产生极大意义,对我们普通人来说,也就有极大影响,以后,国家将不再以岀身来看人,而以才华。 今后,我们国家将打开国门,与西方作生意,不,不应该这样说,而是,我们国家的经济,将融入西方经济体系。” 左父不明白,左晋北也没听懂,俩人疑惑不解,左父打断他:“等等,你这越说,我听得越糊涂。” 楚明秋叹口气:“这说来就复杂了, 简单的说吧,当前,世界有两个经济体系,一个是以美国为首的资本主义经济体系;另一个是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经济体系;这两个经济体有交往,但交往不多。 而我国呢,其实是独立与两大经济体系之外,与他们有交往,但很少,这种情况严重阻碍了我国经济发展。 经济发展是需要钱的,我国采取的是斯大林模式,这个模式其实就是压榨农民,来发展重工业,具体便是工农业剪刀差,将工业品的价格定得很高,农产品价格压低,这样可以快速获得资金积累。 可问题是,我国本来就穷,底子薄,靠这种方式发展,速度慢,现在,我国与西方发达国家的差距不是缩小了,而是扩大了,国家经济已经显露出疲态。要想把经济搞上去,就要加入西方主导的经济体系,要加入西方经济体系,就必须对我们国家的经济体制作岀改变。 大哥在高科园工作这么长时间,对我们现行经济体制的一些弊端,应该有所了解。" 左晋北点点头,虽然他只是搞财物,可多少有些了解。 “可这些与你读研有关系?”左晋北纳闷的问道。 “两个原因,”楚明秋叹口气:“我不喜欢政治,从政本来就不是我的初衷,这政治是个大漩涡,进去了,就很难脱身,有这个机会,正好脱身。 另一个原因是,这些年,脑子里有些想法,正好到经研所沉淀下。 还有便是,最年轻的厅级干部,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出风头,并不是好事。”他说完后,房间里陷入沉默中,左父沉默半响才点头:“这样也好,的确,你太年青了,仕途要走想走得远,最要紧的是要走得稳。 L“行稳至远,便是这个道理,老祖宗上早就说过了。”楚明秋笑道:“大哥,我觉—着你也可以去考研究生,你那工农兵学员的文凭,是文革产物,现在国家缺少人才,还算可以,可现在国家恢复高考了,正经八百的大学生出来,你这学历就不算什么了。” 左晋北不以为然,楚明秋摇头说:“大哥,你要打算走仕途,那就更要想办法提高自己的学历。 “难不成,你又看出什么了?”左晋北淡淡的说。 楚明秋叹口气,摇头说:“你呀,还是那样,就知道猛打猛冲,对生活没个规划。” “那你倒说说。”左晋北不服,左父也禁不住皱眉:“小秋,你说说看,开导开导他。” 楚明秋叹口气:“爸,您说,现在问题最大的是什么问题?” 左父皱起眉头,想想又没开口,只是看着他,楚明秋低声说:“是干部问题。” “您看啊,中央领导,除了华国锋外,其他人都在六十以上,邓小平叶剑英李先念,都在七十上下,再看下面各部委,再到各级政府机构,就说我们地震局吧,局长副局长,好几个,六十以下的,除了我,就一个。” 文革之后,有大批老干部复出,可这些老干部,那是真的老了,就说爸吧,已经过六十了,就算中组部给安排工作,还能干多少年? 年青干部有没有?有,可这些年青干部大部分是文革造反起家的,这些人不会搞生产,大部分就只会搞运动,整人。所以,这些人,迟早会被淘汰。” 左父久经宦海,楚明秋说了一半,他就明白了,楚明秋没有说错,干部队伍是个严重问题。 还是那句话,青黄不接,打江山那批人已经老了,文化大革命提拔的那批年青人,政治上不可靠,能力上也不行,注定要被淘汰,于是在整个中国,留下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有道理,小北,你好好想想,小秋说的对。” 左晋北思索着点头,楚明秋叹口气:“今后国家用人,首选便是能发展经济的。" “两个凡是,”左晋北皱眉说道:“两个凡是不是说。” “两个凡是是错误的!”左父忽然生气的说道:“这不是马列主义,是修正主义!” “爸,您别激动,”楚明秋含笑道:“这华国锋要坚持两个凡是,两年内,必定下台。” 左父微怔,这时期,领导干部是终身制,能上不能下,除非犯了错误。 “无论邓小平还是叶剑英李先念陈云,都无法接受两个凡是,而要解决文革留下来的问题,也必须否定两个凡是!” 楚明秋耸耸肩:“哥,别着急,这两个凡是,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你呢,也别在单位上大呼小叫的,小心祸从口出。” 左晋北点头,左父毕竟年龄大了,聊了这么长时间,他也疲惫了,便回房间午睡。 剩下楚明秋和左晋北在客厅里,楚明秋便问起高科园来,左晋北告诉他,今年高科园的情况依旧很好,估计盈利便有十亿元左右。 “这阎主任算是捡了个大便宜,郁解放也高升了,就你,从副处级,降到科级。”左晋北摇头叹道。 楚明秋一笑:“你怎么还没想明白呢,我倒觉着我这事因祸得福,要是还在高科园,说不定,我就去不了经研所。” “还有,我觉着,你最好好好研究下国际会计,今后,我们要与西方打交道,经济交往回越来越多,咱们不了解人家得财物制度,会计规则,甚至金融制度,这是不行的。 现在,我们国家极端缺乏这方面的人才,你呢,我看,不仅要读研,还要争取去美国留学,去美国看看" “你丫早知道,干嘛不带我去美国。”左晋北似笑非笑的说道。 楚明秋笑骂道:“你小子还记着呢。”左晋北笑了笑,楚明秋叹口气:“以前出去,名额有限,只能先带搞市场的去,你看你们财务科的,谁都没去。” “我知道,就是,曹群那小子,去了次美国,回来那个得瑟,那是四下炫耀,张狂之极!”左晋北笑骂道。 楚明秋笑了下,随即问道:“高科园有多少人准备考大学。” 左晋北想了下:“不少,不,应该是很多,据我所知,没上过工农兵大学的都在准备考。” 楚明秋点点头:“所以,你要考研,将来上面要用的人,势必是那种,年青,有文化。” 左晋北问道:“你就这么有把握?”楚明秋笑道:“你就这么不喜欢读书? 不管能不能被提拔使用,多读书,总比不读书强。左晋北思索片刻,终于还是点点头。楚明秋在焦急的等待中科院的录取通知,可中科院的动作却很迟缓,倒是小国荣迟迟疑疑的告诉他,他不想考钢院, “你愿意干什么都行,关键是你自己要有兴趣,如果,你想学造汽车,那就考华清吧,不过,华清大学的分数可很高,你能行吗?” 小国荣拍拍胸脯,大声说道:“没问题。” 楚明秋点头:“好样的,好好努力!” 小国荣重重点头。 楚明秋对左雁有些无奈,她就扑在儿子身上,让她温习功课,嘴上答应得好好得,转过脸就看到她抱着儿子在那玩。 他忍不住将儿子抱过来,再度吩咐她看书,左雁崛起嘴,不高兴的去看书去了,可过了会,又在问饿了没,让他非常无奈。 经研所的录取通知没来,国务院汇报工作时,国务院的人告诉他,小平同志要见他,让他做好准备。 楚明秋微怔,小平要见他,想想也对,科教这一块现在归邓小平管,地震局属于科学研究,就归邓小平管,吴副总理以前也说过。 问了具体时间,楚明秋也没作过多准备,这一年多,地震局很平静,没什么大事。 粉碎四人帮后,本来挺活跃的地震,突然就消失了,国内再没有那有地震的消息了。 过了几天,国务院打来电话,让他到国务院汇报工作。 “小楚,来坐下,坐下说。”邓小平没让他等多久,进门便招呼他坐下。 楚明秋压根不敢有丝毫放松,略微有些紧张的坐下。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不要紧张,”邓小平笑道:“抽烟不?"' 旁边的工作人员有点意外,楚明秋小心的答道:“会抽,但没瘾,我家是卖中药的,这个东西对身体不好,领导,您最好也少抽。” “没瘾,也好,这东西,习惯了。'‘邓小平爽快的笑道:“怎么样?最近工作怎么样?”“最近局里召开了一个分析会,在这个会上,判断,经过唐山,松潘,龙陵三场地震,再加上,海城,渤海,邢台等地的地震,我国目前的地质活跃期已经过去了。” 邓小平点点头:“地震局这些年的工作很有成效,准确预报了唐山地震和松潘地震,龙陵地震,这是个非常大的成绩,也是个了不起的成绩,最近几个欧美科技代表团来,都提出,希望我们去介绍地震预防。” 楚明秋赧然笑了笑:“这是地震局的同志的努力,也是中央领导英明。” 随即补充道:“这不是谦虚,总理生前定下的群测群防,专群结合,地震局就是按照这个指示开展工作。” 邓小平点点头:“很好。” “最近地震局的工作开展顺利,清理整顿,深批四人帮,清除四人帮余党,开展非常顺利,同志们的情绪很高。” 邓小平满意的点头:“嗯,还有那些问题呢?” “没有大的问题,就是,”楚明秋迟疑下说:“就是,我个人觉着,这个地震办公室有点多余,没有必要继续存在。” “中央有这个想法,正想问问你的意见。”邓小平笑道。 “中央英明,我举双手赞成。”楚明秋举手笑道。 “你自己有什么想法?”邓小平又问道。 “我,中央决定我都支持,”楚明秋说道:“至于我个人,我向领导报告,社科院经研所,要招研究生,我想报考经研所古震老师的研究生。” 邓小平明显楞了下,楚明秋接着说:“这些年,在高科园,还有当记者时,采访过很多工厂,心里有些想法,想进一步深造,沉淀下。” 邓小平点了根烟,今天的谈话不是偶然,自从复出后,他主抓科学和教育,这段时间,他的主要精力放在教育上,恢复高考是1个重大决策,他亲自盯着,对科学这一块,还没下多少功夫。 地震局,在成功预测了唐山地震和松潘地震后,特别是唐山地震,震惊世界,地震局成了中国科技发展的一颗明珠。 也正因为这样,中央才决定将地震局划归国务院直管,文件还没来得及下,一旦文件下达,直属副总理,充当副总理与地震局联系的地震办公室,就成了多余的。对这种多余的单位的处理,主要是分流人员,一般有两种情况;划入地震局,或者调回国务院。. 地震办公室人不多,只有四个,因而处理很简单,调回国务院或就安排在地震局都行。 这其中,最关键的是楚明秋,以他在唐山地震中的表现,还有吴副总理的支持,拿掉那个代理应该没问题。 可问题是,就像左晋北说的,地震局划归国务院直属后,那就是副部级单位,而且,中央还有意将地震局提升为部级单位,那楚明秋的副书记,就相当于厅局级或副部级,以楚明秋的年龄,这就太吓人。 "三十不到的厅局级甚至副部级,别说中国了,全世界都少见。” 不过,这其实也不是事,地震局不好安排,可以调到国务院,况且,楚明秋是人才,中技公司外交部燕京市委,都可以安排。 邓小平也想征求楚明秋的意见,他的想法是,让楚明秋下去,到某个县,担任县委书记或县长,为将来发展打好基础。 “研究生?怎么想起念书的?”邓小平象是在拉家常似的。 楚明秋迟疑下说:“主要是我个人原因,文革前,我是黑五类,没有考大学的资格,所以,我初中毕业就辍学了,现在恢复高考了,我可以圆上这个梦。”这个话就比较沉重了,邓小平想了想:“你打算研究经济,你跟古震学过,也在高科园干过,你说说你对我国经济的看法。” 邓小平的神情依旧象在聊天,拉家常,气氛依旧轻松。 楚明秋神情平静,不过,心里却有点奇怪,他拿不准邓小平的态度,当然,他清楚,那怕是看在方朴的份上,邓小平对他也应该没有恶意,可他却不敢将自己压在这上面。 如果,邓小平因此会给他点什么,那是小看邓小平了,也是把自己卖得太廉价了。 “怎么说呢?”楚明秋迟疑下,苦笑下:“领导,我若说得放肆,您可别见怪。”邓小平爽朗的笑了:“你这个同志,年纪轻轻,说话啰哩啰唆的。” 楚明秋苦笑下:“在您老面前,不敢不谨慎。” 没等邓小平开口,他便说:“我分析过我国经济体制的弊端,总体上说,我国经济体制存在几个弊端。 第一,我国经济体制,管得太死,企业没一点权力。 第二,大锅饭,干好干坏一个样。 第三,我国从总体上看,是抑制消费,快速积累,这直接导致,重工业发展速度快,轻工业发展速度无法满足人民要求。 第四,科技研究与生产脱节,科技成果无法迅速转化为商品。 第五,生产与市场脱节,我们实行的是计划经济,可计划带有很强的主观性。 第六,企业负担沉重,我们的企业不但要搞生产,还要办幼儿园,学校,办杂货店,办电影院,企业在办社会。 第七,金融体系几乎没发挥作用,金融应该成为经济发展的倍增器,可现在,我们的金融大部分功能就是存钱,相当于一个储钱罐。 第八,企业的管理机构臃肿,企业不像企业,倒像个政府机关,官僚习性严重。” 楚明秋一点不客气,噼里啪啦就提了八条。 “主要的问题便是这八个,要解决这些问题,最关键的是,引进市场经济,砸烂大锅饭。” “引进市场经济就能解决这些问题?”邓小平眉头微皱,从私人感情来说,他对楚明秋是感激的,方朴曾经告诉过他,在楚家大院的那一年多,是他这十年里,最快乐最轻松的时光,而且,方朴对楚明秋信任,楚明秋对他的影响也很大。 方朴残废了,自己原想让他去残联,工作也轻松点,可没想到,他去了一次楚家大院后,回来便要上高科园,去联想公司,坚持说自己腿虽然不走路,但脑袋还在,手还能动,不想吃闲饭,靠别人的怜悯生活,他还能干一番事业。 “市场经济不是万能的,”楚明秋摇头说:“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各有优缺点,不过,市场经济更能激发人的创造性,可以弥补计划经济的缺点。 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在计划经济中,吸收市场经济的长处,这样能加快我国经济建设速度。” “那你打算怎么吸收市场经济的优点呢?”邓小平又好奇问,在下放江西这些年里,他有意识有目的的重读了很马克思列宁的书,特别是认真研究了列宁的新经济,对如何发展中国经济,有了些想法。 “这就是我想去经研所的原因。”楚明秋说道:“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传统上说,社会主义便是计划经济,市场经济是资本主义,可为什么我们社会主义不能推行市场经济呢?怎么才能把市场经济和我们社会主义制度结合起来,在理论上找到突破口,这是需要我们去研究的。”邓小平又点上一支烟,想了想才说: “你这个想法,很好,我支持你。” “谢谢领导。”楚明秋起身,准备走了。 “有时间去看看方朴,”邓小平也起身,这很少见,旁边的秘书惊讶得瞪圆了眼珠子。 “他,没住您那?”楚明秋很意外。 “没有,他说工作忙,住在高科园得单身宿舍。”邓小平面露忧色。 楚明秋点头:“好。” 岀了中南海,楚明秋还一头雾水,感觉不是滋味,不知道邓小平为何要见他,若说是招揽,那也不像,就这样说几句,什么意思? 这些大佬,作什么都神神秘秘的。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第二天便跑到高科园去看方朴去了。 方朴住在高科园新建的宿舍楼里,住在一楼,这房子不是筒子楼,而是两室一厅,方朴独自占用了一套房,这是联想公司给他的优待。 俩人就跟以前一样,臭贫了半天,楚明秋说起头天见他老头子的事,问方朴,他老爷子这是什么意思? “你呀,”方朴笑着摇头:“老爷子对你很欣赏,你在高科园干得非常漂亮,局面打开了,上下都满意,可高科园毕竟比较单纯,老爷子想把你调到下面某个县当县委书记,过上几年,再调到某个市当市长或市委书记,后悔没有!” 方朴顽皮的看着他,楚明秋一拍大腿:“早说啊!你说,这些老家伙,怎么做事都神神叨叨的。” 随后脸一板:“不过,还是算了,这当县委书记,可以放在以后再说,先解决学历问题,我要有你那学历,我就直接当地委书记了。” 方朴哈哈一笑,楚明秋却皱眉:“不对啊,我现在是科级,就算恢复名誉,恢复职务,高科园副主任也是副处级,相当于副县长副书记,可若按照地震局算,我该算厅级干部,下去怎么也该算地委书记。” “少作清秋大梦,还地委书记,现在,你还是去读书吧,一个初中生,还挑三拣四的。”方朴鄙夷的骂道。 楚明秋叹口气:“唉,错过了青云之路,兄弟我,心胸开阔,不计较了,对了,你呢,工作怎么样?” “哥们这好着呢,”方朴很满意的笑道:“我发现,搞计算机,还真对了,我现在在dos项目组,咱们的DOS系统进展顺利,夏总说,按照这个进度,明年,就该出成果了。” 楚明秋松口气,想了下说:“现在,关键是拿岀计算机成品来,另外,仅靠咱们自己,这个系统,很难推广,计算机的中心在美国,所以,要联络美国,争取获得IBM支持。” “哦,怎么支持?”方朴不懂。 “授权给IBM,收一美元或干脆公开源代码,不过,底层要封装起来。” 开源的概念,还要等十年才有,公开源代码运动,还要等二十年才能成势。但,这是楚明秋想到的杀手锏!他想截胡微软。 微软是打入了IBM供应链才成长起来的,可以这样说,没有IBM,比尔盖茨 最多也就是个软件商人,绝不可能成为PC操作系统霸主。 可要打入IBM供应链,难度非常大,美国人压根就瞧不起中国技术,更何况还是软件这样高级的东西,所以,楚明秋想的是免费或低价,超级低价,只要能杀入IBM供应链就行,可即便这样,他感觉也没多少把握。 方朴不解的看着他:“你丫想什么呢,IBM?IBM会用我们的东西?人家自己没有!” 这就是中国目前的状态,连自己都没信心。 楚明秋微微摇头:“什么事,都是干出来的,这IBM啊,硬件强,软件吗,呵呵。" 呵呵,什么意思?方朴懂,以前在楚家大院,楚明秋经常这样对瞧不起的人或事,这样表达。 “要让IBM釆用我们的操作系统,我们还缺少一块敲门砖。”楚明秋叹口气说。 “敲门砖?什么敲门砖?”方朴问道。 “我们自己的个人电脑。”楚明秋说道:“只要我们推岀自己的个人电脑,IBM就会相信我们的计算机实力,如此,才有可能釆用我们的操作系统。” 方朴不由叹口气,随后笑道:“得了,你就别操心这个了,等你毕业,重回高科园,再说吧。” “也是,”楚明秋笑了笑:“我呢,先读书,这事,还是由你们去发愁吧。” 俩人又说笑了会,楚明秋看看时间不早了,便邀方朴出去吃饭,方朴也没拒绝,楚明秋便推着他出来,找了个饺子馆,俩人吃了顿饺子。 楚明秋以为地震办公室的调整会很快到来,可上面不知怎么想的,迟迟没有消息,十月底,中央又空降了两个老干部下来,随即宣布,楚明秋免去代理副书记职务,只担任地震办公室主任。 于是,地震局又开始流传起楚明秋的流言来,楚明秋也不管,倒是地震办公室的三个同僚来聊了聊。 十一月六日,全国上千万考生走进考场,参加十年来的第一次高考。 楚明秋看过这次高考的内容,就考两天四科,语文,数学,政治,文科就加史地,历史和地理;理科就加理化,物理和化学,除非考外语类学校或专业,否则不考外语。 看过考题后,楚明秋很满意,果然不出他所料,这题目压根不难,十年文革,这次考试又是以下乡知青为主,再加上准备不足,题目果然不难。 回家问了下小国荣,果然,小国荣信心满满,拍胸脯保证,考个大学没问题。 考试过后没多久,楚箐和宋小芸便急匆匆的回来,又参加戏剧学院和中央美院的招生考试。 楚明秋心里有些着急了,去问古震,古震让他别急,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这次所里决定招三个研究生,其他的要等中央正式决定后,参加研究生招生考试。 不过,这次提前录取的三个,要上报社科院,得等院办公会批准,而这次要招研究生的不只是经研所,还有社科院其他研究所,据说这次总共有十二个。 楚明秋心里稳了,便问起其他俩人,古震告诉他,其中一个是丁维山,另一个是上海的,原来是上海复旦经济系毕业的。 “别着急,还有面试呢。”古震笑道。 “面试?什么时候来?”楚明秋问道。 “你不用,你的那几篇论文,许所长和孙老所长都看了,很是欣赏,所以,你不用再面试了,我已经帮他们面了。”古震对这个得意弟子很满意,孙冶方看过那本书稿后,非常感慨,赞不绝口,认为其中的很多观点,非常有创造性。 而许涤新对楚明秋关于计划经济下的商品价值分析,非常赞赏,认为是这些年难得的好论文。 另外,还有两篇,是关于企业管理和「计划经济下的市场经济的分析,这直接引上发了孙冶方许涤新和古震的争论。 楚明秋只好等着,十一月底,高考成绩下来,小国荣不负众望,居然考了三百五十多分,总分才四百分,这已经是高分了,在燕京城里也排得上前十。 分数下来了,录取通知还要再等。十二月初,楚明秋收到了经研所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了。 中旬,国荣也收到录取通知书,这小子改了志愿,考到上海交通大学,这小子拿着通知书得意洋洋的告诉楚明秋,这下他可管不着他了,把楚明秋弄得哭笑不得。 录取通知书陆续到来,小八如愿考入燕京大学中文系,叶冰雪也不含糊,考入人大新闻系。 不过,也有落榜的,勇子和咸鱼干就落榜了,可大丫和猛子叶儿都考上了。 考上的还有林百顺和韦兴财,林百顺告诉楚明秋,猴子正在复习,准备报考燕京大学。 这段时间,楚家大院里,时不时扬起欢笑声,1978年,就在这笑声中到来。     第一节新时代的元年     元旦过后,一篇《哥德巴赫猜想》在 全国掀起学习热潮,而拿到录取通知书的 知青们,兴高釆烈的离开农村边疆,他们 一般先回家,再去学校报道,国家给的报 道时间还挺长,一直到春节后。     虎子翠儿和楚警回来了,来子没考上, 三连由于准备早,考上的人挺多,全连走 了一多半,把场长郝建设给愁得。     虎子他们回来后,没多久,魏兰欣和 宋小芸她们也来了,葛兴国殷柔柔随后也 到楚家大院来报道。     楚明秋问起殷红军的消息,殷柔柔说 他没参加高考,依旧在草原上纵马。     春节前夕,国家又公布了研究生招生 办法,有研究生招生资格的学校也就十多     “公公,行啊! ”殷柔柔不无佩服的 称赞道。     “你也不错,居然考上了人大,你怎 么想起学法律的?”楚明秋问道,葛兴国 考上的是燕大经济系,殷柔柔却考上了人 大法律系。     殷柔柔郑重的说:“文化大革命,是 一场惨痛的教训,这十年,制造了多少冤 假错案,法律荡然无存,这个教训很我们 必须吸取。”     楚明秋点点头,敲了建军的脑袋:“听 到没有。”     建军嘿嘿一笑,他也考上,不过,考 上的西南政法学院,要到重庆去读书,而 且,这也是全国最先恢复招生的政法类学 院。     同样考到外地去的还有林百顺,林百 顺考到天津南开大学国际贸易专业,他老 婆赵明明也考上了,去了燕京外语学院。     春节前,包老爷子回来了,与他一块 回来的还有苏子青和大柱,苏子青和大柱 都考上了,大柱考得不错,去了华清大学 机械系,苏子青则考上了燕京化工学院。     “老爷子,这十年,您可逍遥,也不 管我。”     楚明秋听说老爷子回来后,立刻过去 看他,见面便开始抱怨。     老爷子含笑摇头,端起茶喝了口: “你 小子,得了便宜,还抱怨啥,你这些年的 所作所为,我都清楚,现在,你已经不需 要我们这些老家伙看顾了,得你来看顾我 们这些老家伙。”     “您都是成精的人了,谁敢招惹您。” 楚明秋继续抱怨,这十年,特别是前几年, 他都胆战心惊,没有一天是安稳的,现在 看到包老爷子,心里不由涌起一股怨气, 忍不住开启吐槽模式。     老爷子微微摇头:“现在己经是你们 年青人的时代了,我这样的,也就只能躲 进山里,对了,去读书,这一步走得妙, 绝妙。”     楚明秋笑了笑,他很清楚,无论在高 科园还是地震局,还是在巡查组,他都得 罪了不少人,去读书,是一个抽身的机会。     “今后有什么打算? ”老爷子含笑问 道。     “走一步,看一步,”楚明秋说:“将 来,找个大学,教书去。”     老爷子微微摇头,悠然叹道:“这个 想法,我很喜欢,不过,采菊东篱下,悠 然见南山,这样的日子,可不是想过就能 过的。”     “所以才说,走一步,看一步。”楚 明秋也叹道。     老爷子回来后,转眼便到了春节,年 三十,兄弟们聚在楚家大院,照往年惯例, 楚明秋准备了烤全羊烤鱼,今年还多了烤 鸡,h 丄u     酒,管够,他通过红星酒厂的兄弟买 的,提了两箱放在边上。     篝火,点了两堆,男人一堆,女人和 孩子一堆,小狗剩在中途被岳秀秀抱走了, 同时被抱走的还有罗新晨。(给邓军的儿 子改个名字,叫新晨)邓军和庄老师罗教 授楚宽元赵立新他们在一起闲聊。     这是个欢乐的春节,人人脸上都荡漾 着笑容,说着未来的设想,就像很多年前。     火光将众人的脸映得通红,大家喝着 小酒,聊着天,众人中,来子有些失落, 所有人中,只有他还在北大荒插队,哥哥 姐姐,包括妹妹小琼瑶都是大学生了,听 着大家议论上大学的事,他感觉无趣,便 跑来给楚明秋帮忙。     “你别乱动,再刷点油,还有这孜然, 多撒点,这样才香。”     楚明秋指点着他,来子笨手笨脚的弄 着,楚明秋连连摇头,让他站在边上,看 他怎么作。     孜然的香味,在夜里飘荡,让人口水 长流。     来子呆呆看着缓缓翻动的羊,油脂滴 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响声,楚明秋看了 他一眼。“在想什么呢?     “哥,大家都回来了,就我”来 子沮丧的叹口气,蹲在地上,神情很失落。     “这下知道了,以前让你多读书,你 不听,现在后悔了。”楚明秋笑道。     “哥,我也想回来了。”来子期待的 望着他。     “会回来的,”楚明秋说:“知青最多 还有一年,就能回来了。”     “真的,”楚明秋点头:“你要现在回 来,哥虽然读书去了,给你安排个工作, 还没问题,不过,现在回来好吗? ”     “有什么不好。”来子不解的反问。     “你已经二十多了,想过以后干什么 没有?”楚明秋问道:“老话说,过了二 十看三十,过了三十看四十,人生短暂, 白驹过隙,很快就过去了,你总得想想以 后干什么,再说了,这高考又不是只有一 次,今年还有高考,你回去可以再准备。”     “他们都是老咼三老咼二,我就是初 一,就念了一年初中,我怎么能和他们比! ” 来子很难受,六年中学,他就念了一年。     楚明秋叹口气,转身走到他面前,盯 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生活没有 完全的平等,今后,你还会面对更多的不 平等,你是屈服呢,还是勇敢的面对? ” 来子看着他,神情中有几分恍惚,楚 明秋叹口气,抚摸下他的头,温言道:“这 世界上,没有完全平等的,有些人岀生在 权贵之家,有人出生在富贵之家,有人出 生在贫寒人家,有人一岀生便有残缺,没 有完全的平等,老高三老初一,其实,你 们都有十年没念书了,所以,你们的起点 其实是一样的,所有的都是后天努力的结 果 mLL .     来子,这些年,你努力了吗?不管是 工作还是学习,你问问自己,有没有努力。”     来子苦恼之极,尽管楚明秋一再告诉 他,学习一定不能放松,可每次一下工, 他就躺床上,拿起书本就犯困,虎子说过 他几次,见他不听,也就放松了。楚明秋 每封信都在提醒,学习一定要抓紧,可他 都没放在心上。     等到复习准备考高时,他才警觉,可 这时已经来不及了,高考再简单,他这初 一年级的水准也够不上。     看到哥哥姐姐们拿到录取通知书,兴 高采烈的准备回城,再回到家里,看到琼 瑶都在准备考研究生,他心里顿时产生严 重的失落感。     琼瑶高中毕业就被楚明秋弄去念工 农兵学员了,毕业后,便进了燕京化工厂, 现在也在准备考研。     楚明秋建议她把眼光放远点,把外语 学好,将来出国留学。     琼瑶在学校是毫无争议的校花,追她 的男生没有一个连也有一个排,其中不乏 高干子弟,可她都没看上,到现在还独身, 让湘婶和段叔着急不已,可又没办法,说 急了,小丫头便跑单位上去住,要么便跑 到楚家大院来,让老两口没丝毫办法。     对琼瑶的这种状况,楚明秋倒无所谓, 反倒劝说段叔和湘婶不要着急,琼瑶是好 姑娘,肯定能找个好女婿。     “你先定一个短期目标,比如,今年, 你要做成什么事,明年,要作成什么事, 然后再定个长期目标,比如十年后,你要 成为什么样,达到什么目标,然后将这个 目标分解,每年要达到什么样。”     来子低低的嗯了声,想到春节后,他 便要一个人返回北大荒,就郁闷不已。     楚明秋看他的样子,也知道他没听进 去,便叹口气,这孩子虽说二十五六了, 可还是年青了,这些年在北大荒,虽然苦, 可有虎子翠儿楚箸在,他也没真正受到锻炼。 锻炼,成长,不只是身体和年龄,甚 至可以说这只是很小的两个部分,更重要 的是,是思想成熟,来子在北大荒十年, 可实际上,还是个孩子,还没有成熟。     孩子看待世界的目光是简单的,也是 短暂的,看不到远处的困难。     来子的情绪没有影响大家,大家伙的 情绪依旧非常高,最近一年,国家的变化 给了大家很大信心。     尹秋莹就在楚家住下了,她就住在不 老和平安的院子,萧振屮的案子也解决了, 电影厂给他平反了,迫害他的凶手也受到     在楚家住下后,尹秋莹很快便适应了 楚家的生活方式和节奏,通过这段时间的 观察,她对楚家非常满意,不老和平安在 体育上有发展,可他们的文化学习丝毫没 落下,平安每天都训练,身体非常好,不 过,问题也存在,她发现自己管不了平安, 能管住他的只有楚明秋和岳秀秀,不过, 不管楚明秋还是岳秀秀都比她管得松。     平安喜欢打球,不过,学习成绩还不 错,在十一中念书,在班上成绩还是前几 名,这让她挺满意。     “方怡来信说,春节过后便回来。” 邓军对庄静怡说道。     尹秋莹插话说:“小秋说,中央要给 全部右派平反,小庄,你们的事情都能解 决了。”     这个消息还是小道消息,不过肯定属 实,是楚明秋从纪思平那打听到的。     自从粉碎四人帮后,建国门外的中央 信访办外便排起了长队,甚至有人在那安 营扎寨,其中很多都是带着眼镜的知识分 圭全璀吿呈次BE     庄静怡却没怎么激动,肝病好了后, 她也没恢复工作,搬到楚家大院来继续保 养身体,十年没有弹琴,这段时间,她每 天都在琴房,以至于楚明秋不得不警告她, 如果再这样拼命,病情很可能复发。     十年里,庄静怡完成了她的钢琴曲, 可始终感觉少了点什么,所以,她急于恢 复自己的钢琴水平。     这部钢琴曲,包含了她的全部心血, 名曰《苦难的历程》,但为了隐藏,她又 取了个很专业的名称《G调协奏曲》,干 校那些傻瓜监管压根不懂。     庄静怡没多少激动,只是轻轻哦了声。 邓军随口说:“庄姐,你别着急,我也看 明白了,现在越来越宽松了,要不,你也 写个申诉材料。”     “我没想过这个,”庄静怡依旧摇头: “十年没弹琴了,手都生了,我心里着急 呀!”     “急也没用,有些事,得慢慢来。” 尹秋莹安慰道:“小邓,你们学校呢? ”     “学校领导找我谈过话,让我回校当 老师,小秋建议我答应,老师比在地震队 轻松点,可以照顾孩子和老罗。”     “老罗的前妻和孩子们呢?有消息 吗?”庄静怡问道。     邓军点头:“他前妻已经过世了,七 四年的事,几个孩子都已经工作了,一个 在新疆,另外两个参加了去年的高考,一 个考上了南京大学,另一个考上了上海师范。”     “他们回来看过老罗吗? ”尹秋莹问 道。     邓军苦涩的摇头,叹口气说:“这些 都是老大写的信,不过,老罗还是很高兴。”     “这些孩子啊! ”尹秋莹深深叹口气, 邓军看看古震和孙满屯:“老古也是这样, 他的四个孩子还挺争气,都考上了大学, 可谁都没回来过。”     尹秋莹同情的看看,邓军说:“他爱 人在六八年自杀了,几个孩子在农村插队 了十多年。”     文革结束后,古震好容易打听到孩子 的消息,几次去信,都没有回应,春节前, 遇见一个知道他孩子消息的人,这些还是 那人告诉他的。     “庄姐,现在,条件好了,你是不是 该考虑下个人问题了?”邓军问道。     庄静怡微微皱眉,苦笑下摇头,邓军 叹口气:“庄姐,我觉着,你还是该考虑 下,至少,将来还有个伴。”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庄静怡没 把这事放在心上,岁月对她的影响好像很 小,她看上去依旧风姿绰约,那怕穿着陈 旧的工作服,依旧是那样美丽。     穗儿这时插话:“庄姐,你看古老师 怎么样? ”     邓军眼前一亮,古震绝对是个好人选, 除了年龄稍大,今年已经六十多了,其他 方面,与庄静怡绝对是绝配。     庄静怡苦笑下,还没等她开口,邓军 已经点头:“我看行,论学识,性情,除 了年龄大了点,其他都好。”     穗儿姐点头:“就是年龄稍微大了点, 要不,宽元,你看宽元怎么样?邓军,还 有,你那同学,郭兰,她不也是一个人吗。'‘     邓军看了庄静怡一眼,笑道:“郭兰, 就郭大姐那大咧咧的性格,进了家门,还 不闹得鸡飞狗跳的。7匐玉升P     郭兰也是楚家大院的常客,刚到燕京 那会,毫不客气的把孩子丢给楚明秋,在 楚家大院放了近一年。     “对了,这郭大姐怎么没来? ”穗儿 纳闷的抬头四下看看,以往过年,郭兰都 要带着孩子过来。     “可能明天来吧。”邓军说道。     尹秋莹没见过郭兰,便问是什么人, 邓军也简单的介绍了下。     排练厅里忽然闹腾起来,随即就看到 平安仓惶逃岀来,随即小静蕾就追出来。     “站住!不准跑! ”小静蕾知道追不 上,站在院子里叉手,冲着平安叫道。     平安站在对面,一脸得瑟,那意思很 就是你能拿我怎么样。     “静蕾,又怎么啦,今儿过节,不当 淑女了。”楚明秋笑道。     小静蕾立刻收势,作出乖巧的模样, 细声细气的说:“人家本来就是淑女,平 安哥哥耍赖,舅舅,你得收拾他,让他禁 足,到开学,我帮你监督。”     “他怎么耍赖。”楚明秋笑道,他心 里很清楚,这家里,小静蕾从小就被大家 宠着,在这个家里,只有她欺负别人的, 从没有谁敢欺负她的,别看小平安比她大 一岁,也比她高比她壮,可在小静蕾面前, 没有一点办法。     “谁耍赖了,是你输了,你耍赖!” 小平安在对面叫道。     淑女立刻消失了,小静蕾大怒,双手 叉腰,大声叫道:“明明是你作弊!被我 抓着了,还有,宋二瓜作证!宋二瓜岀来! ”     宋三七的两个儿子都是老实孩子,小 静蕾经常嘲讽他们,一个大呆瓜,一个小 呆瓜,从没想过,这两个小子还为她打过 好几次架。     宋三七两口子都没什么文化,两个儿 子的教育都交给了楚明秋,两个儿子若是 犯错,他的教育方式便是揍。     “哟,这就不淑女了。”楚明秋看着 小静蕾,调侃道。     小静蕾眨巴下眼睛,作出乖乖女样: “人家本就是淑女。”     来子噗嗤笑出声来,小静蕾凶狠的瞪 着他,来子毫无顾忌的笑着:“静蕾,你 就是披着羊皮的狼。”     “静蕾,别闹了,进来,进来。”左 雁出来,拉着静蕾进屋:“你看你,也不 知道把衣服穿上,当心感冒了。”     大家伙响起一阵笑声,过了会,小静 蕾又岀来了,穿上了厚厚的衣服,手里却 抱着一堆衣服,冲平安很得瑟的乐着,小 平安压根没在乎,小静蕾气愤的将他的衣 服仍在地上,转身进去了。     小平安跑过去把衣服捡起来穿上,然 后溜到楚明秋身边,楚明秋笑眯眯的问他, 怎么惹了小静蕾。     平安嚷嚷着分辨,自己没招惹她,是 她耍赖,大家打牌,她输了,耍赖。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 “你呀,你们从 小一块长大,还不了解她,既然了解,就 该知道对付方法,你小子不动脑筋,就不 知道想个招,让她耍不了赖。”     小平安嘿嘿笑起来,楚明秋早就发现 T,小平安不喜欢动脑子,除非在球场上。     咸鱼干端着酒过来:“公公,你猜, 前些日子,我淘了个什么宝贝?”     “什么东西?”楚明秋问道。     “宋代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咸 鱼干很得瑟,这幅画花了他两百多块,可 算下来,也是捡漏了。     楚明秋眉头紧皱,咸鱼干不由自主的 忐忑起来。     “千里江山图,可以说是传世名画, 据说,王希孟唯一传世名画,”楚明秋说: “宋亡后,...,你花了多少钱? ”     “两百八十。”咸鱼干说:“本来想找 你看看,可那人要走,我看绢色,题跋, 印章,应该不是假的。”     楚明秋微微点头:“今儿过年,等节 后,你拿来我看看,两百八,就算是假的, 也不亏。”     咸鱼干微怔,连忙问:“假的?不会 吧。”     “两百八,你就想买《千里江山图》, 想什么美梦呢,我告诉你,《千里江山图》, 解放前便要十万大洋,你那幅画,估计是 后人临摹的,这临摹的,值不值钱,得看 是谁临摹的,如果是张大千齐白石这样的, 那也值不少钱。”     咸鱼干更加忐忑了,楚明秋笑了下: “你也别灰心,玩收藏,没有不打眼的, 一帆风顺的,一个都没有。”     咸鱼干苦笑不已,楚明秋又安慰道: “你丫这样想,你现在吃亏,也就两三百 块钱的事,以后吃亏,那就是几万几十万 的事了,咸鱼干,你将来要走这条路,我 建议你,多看书,培养下文化涵养,把那 顽主样收起来。”     咸鱼干点头:“嗯,你说得对,可这 文化气质,怎么培养? ”     “过两天,你来一下,我给你开个书 单,你一本一本的看,每本都要作笔记, 等这些书看完了,气质就上来了。”     咸鱼干对楚明秋有种盲目的崇拜,除 了一点,读书,所以,尽管楚明秋早就提 醒他,他依旧没考上大学。     此刻听到楚明秋又让他看书,他又不 吭声了。楚明秋叹口气:“你要不肯读书, 那就只能用钱买经验了,我可告诉你,这 一行,水深着呢,那怕混了几十年,都保 不住打眼。”     “我可告诉你,你要想干这行,就必 须看书,现在读书,可不是谁要你读,而 是钱逼着你读。” 咸鱼干沉 默了,半响才低低的嗯了声。     照例,篝火晚会最后变成音乐会,尹 秋莹边惊讶边参与进来,她唱了首旧上海 的流行歌曲《何日君再来》。     可楚明秋的歌却让她惊叹,穗儿告诉 她,楚明秋的歌在美国还得过奖,叫什么 美,尹秋莹当然知道格莱美,她更加惊讶 了,她知道格莱美奖,自从这个奖创立后, 还没听说亚洲人得过。     楚明秋今晚唱了两首新歌《往事随风》 和《再回首》,再度让众人感叹,庄静怡 也赞叹不已,认为这两首歌意境深远,旋 律优美,楚明秋在这方面,已成大家。     楚警自然不会落后,楚明秋唱过后, 她便表演了一出贵妃醉酒,引得大家整整     楚警唱过一出后,感觉还不尽兴,拉 着楚明秋又唱了一出三娘教子,而后又找 上楚眉唱了出穆桂英挂帅,这才作罢。     “你们文艺人才挺多嘛!”尹秋莹终 于忍不住叹道。     邓军微微一笑:“尹姐,这才那到那,可惜不老不在,她要在的话,还可以给大 家跳个舞,她跟林晚学了好久。”     “林晚,她是谁? ”尹秋莹问道。 邓军叹口气将林晚的情况简单介绍 了下,尹秋莹听后,也禁不住唏嘘不已。     “小秋就那样让她走了? ”尹秋莹还 是感觉不可思议。     穗儿姐叹口气:“小秋是个很心善的 人,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愿别人委屈,这 十年,真正难受的是他。”     楚營过足了瘾,才下去休息,叶冰雪 又来一个耍花枪,小八也抱着吉他唱了一 曲。     闹腾到半夜,大人们先离开,孩子们 的兴致依旧很高,小家伙们在院子里闹腾, 楚明秋不时招呼他们,不要玩火,声音小     “对了,这老虎怎么没来?结婚了, 也该在咱们楚家大院过节啊!”叶冰雪忽 然问起苏子青来了。     苏子青和大柱在去年九月结婚的,俩 人压根就没办什么仪式,上公社拿了结婚 证,就开始玩命复习,今年是他们婚后第 一个春节,苏子青的父母刚回来,俩人便 上苏家陪父母过节去了。     “人家父母刚回来,回去陪父母过节, 这很正常。”小八随口说道。     叶冰雪说:“这家伙,结婚也不告我 们一声,等她回来,要好好收拾下她。”     “对,咱们来演个武松打虎!”小琼 瑶笑眯眯的说。     楚明秋插话问:“琼瑶,你准备考那 个学校的研究生?这三月可就参加考试 了。"     琼瑶叹口气:“我也不知道,哥,你 说,我学什么好? ”     楚明秋摇头:“来子不清楚,可以原 谅,你不清楚可就没法原谅了,你读了工 农兵,又参加工作这么长时间,应该知道 自己喜欢什么,想干什么。”     琼瑶继续唉声叹气:“我想跟哥一样 学经济,可又觉着学这个没什么意思,哥, 你帮我想想。”     楚明秋想了下:“那我就给你选个枯 燥的专业,学历史吧,这中国古典文化可 是一个宝藏,你要把这个学好了,天下通 行。”     琼瑶更加苦恼了,小嘴微张,瞠目结 舌的望着他:“哥,这之乎者也,孔老二 的东西。”     “呵呵,你呀,等会,我给你本书,” 楚明秋摇头说:“钱穆先生写的《中国历 代政治得失》,你好好看看吧,就知道了, 小八看过,不信,你问问他。”     琼瑶看着小八,小八略微沉凝,点头: “这书是很有意思,发人深省,原来我以 为,中国古代制度,八股文,都是腐朽的, 是导致中国近代落后的主要原因,看了这 本书,我才知道,每种制度的岀现都不是 偶然的,背后都有深刻的政治经济原因。”     琼瑶顿时有了兴趣,连忙说:“那好, 我明儿就看看,哥,书在你那吧。”     楚明秋点头,叶冰雪叹口气:“我看 啊,这两个凡是不否定,咱们国家还是没 指望。”     楚明秋笑了笑:“这点,你大可放心, 告诉你们吧,中央决定在三月份召开一个 科技大会,这个会上,对知识分子要作出 重新评价,基本结论是知识分子是工人阶 级的一员。”     “真的! ”叶冰雪惊讶的叫起来。     知识分子问题,是建国以来,甚至可 以说是自从有共产党以来,马恩列斯理论 中,知识分子便被划入资产阶级行列中, 可无论中共还是苏共,都知道,要建设国 家缺少知识分子又是不行的,于是,无论 苏共还是中共,在夺取政权后,都对知识 分子进行改造。     在中国,知识分子的认识问题,几经 反复,但知识分子头上那顶资产阶级的帽 子始终没摘掉,特别是五七年反右运动后, 知识分子被明确划到资产阶级队伍中,这 个论断甚至被写进八大二次会议的工作 报告。     到了六一年,大跃进失败,高层又重 新检视知识分子政策,这才有了六二年广 州会议上,周总理和陈毅为知识分子脱帽 加冕的讲话,可这个讲话并没有得到党内 高层的认同,主流意见,知识分子依旧是 资产阶级一员。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知识分子首当其 冲,几乎只要沾上这四个字,就是坏蛋, 就要被批斗,所以,十年文革中,知识分 子对什么事都噤若寒蝉,不敢说,不敢动。     所以,知识分子在工作和生活中,就 像背负着沉重的大山,稍微有点不对,就 上纲上线的批判。     在他们当中,叶冰雪大概是最理解这 事的意义的,她的父母虽然在解放前便参 加了革命,可依然戴着知识分子的帽子, 背负着那座沉重的大山。     “这知识分子摘帽了,下一步就是两 个凡是,”楚明秋说道:“否定了两个凡是, 华国锋就得下台。”     楚明秋说道:“四人帮在七一年搞了 两个估计,其实,这两个估计不过是建国 以来对知识分子歧视的发展,这个会,给 知识分子摘帽,只是开始,整个社会要形 成尊重知识的风气,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小八点点头,虎子笑道:“管那么多干嘛,咱们还是该干嘛干嘛。”     “你丫现在是知识分子一员了,”小 八拍了下他肩头,笑道。     虎子一怔,随即大笑起来,考上大学, 那不是进入知识分子行列了吗。     “对了,你也是知识分子一员了,这 知识分子政策,将来也要落在你身上。” 勇子咧嘴笑道:“以后,你们就归我这工 人阶级领导。”     “对,还有我,”咸鱼干趁火打劫: “我们工人阶级本色。”     众人一阵哄笑,这个会己经筹备很久 了,去年十二月,邓小平就提出召开这样 一个大会,元旦过后,便开始筹备,直到 春节前才确定下来。     这些情况都是纪思平告诉楚明秋,第 二天,大年初一,很多人来拜年,苏子青 和大柱回来了,大家伙围着他们就是一阵 臭皮,苏子青没有一点羞怯,大模大样的 与众人调侃,高兴了,还飞起一脚,踢在 勇子的屁股上,大柱还跟以前一样,憨厚 的笑着,看着大家伙打闹调侃。     楚明秋照例送给他们两块自己雕的 玉作结婚礼物,这两年,他送了不少东西 岀去,林百顺,建军,在去年,都结婚, 建军是春节,林百顺是五一。     十年过去了,兄弟们眼瞅着就奔到三 十了,都到了结婚的年龄,现在兄弟们中, 剩下还没结婚的便只有猴子曹群左晋北 这些老兵了。     还有便是没回来的大渣子,连猛子都 结婚了,当然,还有虎子和翠儿。     要说没结婚的,还有前院的建国和薇 子,薇子也考上大学了,包括她嫂子菁子 都考上大学了,倒是建国,没有考上大学, 整天浑浑噩噩的,最近忽然迷上木匠了, 搞来些木材,整天在院子里搞木匠活。     建国算是被楚家大院的小子们彻底 孤立了,这十年里,院子里的孩子与他几 乎没有来往,成为楚家大院的透明人。     下午,楚明秋提了两瓶酒去给纪思平 拜年,这十年里,纪思平是他最大最重要 的助力,到现在,依旧是这样。     运气并不好,纪思平不在家,陪领导 看望老同志去了,纪思平的媳妇说他晚饭 才能回来,楚明秋便在纪家等着,与纪思 平媳妇拉家常。     纪思平媳妇告诉他,他的两个孩子还 在南京,正准备转学过来,楚明秋告诉她, 赶紧办,这两孩子早就该转学过来了,只 是姥姥姥爷舍不得,他们两口子太忙,没 有时间去跑这事,以至于拖到现在,大儿 子眼看着明年便念高二了,到了高考的年 龄了,不得不办这事了。     可,燕京名校很多,纪思平媳妇也不 知道该去那所学校,楚明秋自然给她推荐 了九中,四中是传统名校,里面的太子公 主众多,学校有几分傲气,不一定会卖纪 思平的面子,当然,楚明秋不会说得这样 明显,只说四中要求高,恐怕还要加考试, 南京的教育质量与燕京的顶级学校相比, 恐怕还是要差点。     纪思平老婆听懂了,四中排除在外, 九中八中华清附中都是一等一的好学校, 教学质量并不比四中差。     从孩子又聊到工作,纪思平老婆叹息 着告诉楚明秋,自从当上吴副总理的秘书 后,工作忙得很少落家,这个家,就是旅 馆。     楚明秋不由苦笑,这是没办法的事, 要想有收获,就必须得先付岀。     “最近听他说,吴副总理有意让他到 地方上去,你说去那个部好?'‘纪思平媳 妇问道。     楚明秋微怔,这事,纪思平没给他说 过,便赶紧问道:“吴副总理真要放纪哥 出来? ”     纪思平媳妇有些埋怨:“他是这样说 的,详情,我也不知道,他从不跟我说那 些事。” 楚明秋苦笑下:“嫂子,这你可不能怪纪哥,在他 这个位置上,最要紧的便是嘴紧,父母妻 子儿女都不能说,这是有保密纪律的。”     “我知道,可,”纪思平媳妇为难的 说:“有时候,连去那都不知道,好几天 不着家。”     楚明秋看着她难解的样,也只能陪着 叹气:“领导的行踪,也是秘密,嫂子, 要怪就只能怪纪哥伺候的领导太大了。” 纪思平媳妇也不由苦笑,沉默了会, 她问道:“要说他的嘴紧吧,好些事连我 都不说,可,我看,他对你却说了好些事。” “不是吧,”楚明秋不敢承认,连连 摇头:“我和纪哥就是工作上的交往,他 连您都不告诉,怎么会告诉我。'‘     纪思平媳妇摇头:“我感觉他对你不 一样,他工作上接触的人多了。”     “我和纪哥性情相投,他喜欢国画, 我也喜欢,他是我师兄的学生,从这上看, 我算他师叔吧,也许多了这层因素吧。” 纪思平媳妇想了想,感觉不是这样, 有时候,纪思平在书房里给楚明秋打电话, 她听到点,但她问起来时,纪思平又不肯     看来纪思平和楚明秋间有秘密,可楚 明秋不肯说,看来只能去问纪思平了。     楚明秋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赶紧 把话题岔开:“纪哥的意思呢?他想去 那?”     “他那人,你还不知道,患得患失的,“ 纪思平媳妇叹口气,语气中有几分埋怨: “我给他说,去部委,文化部,教育部, 或者去宣传部,都挺好,可他呢,想去中 央美院,他那画丢了二十年了,还捡得起 来。”     看来这事,两口子已经商议过了,意 见不统一。     楚明秋苦笑下,劝道:“嫂子,这事, 我看还是纪哥自己拿主意,纪哥在中央久 了,到中央美院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唉, 这仕途艰难,当个教书先生,至少可以有 个平安。”     “那有什么平安,”纪思平媳妇摇头 说:“这些年,我整天都提心吊胆的,你 不是不知道,文革初期,他们单位上的人 整他,这些年,大学里平静吗,稍微有点 风吹草动,学校就遭殃,那些个教授,有 几个没被整过。”     楚明秋忍不住叹口气,几十年政治运 动,每次运动一来,知识分子,黑五类, 就是对象,他们现在都成了惊弓之鸟,已 经在里面了的,处处小心,没有进去的, 只要有好点的选择,就坚决不肯进去。     能有什么办法,楚明秋只能劝,纪思 平媳妇想起来了,问他考研究生怎么样了。      “已经录取了,社科院经济研究所, 二十五号报道。”楚明秋笑道。     “你还真去了!”纪思平老婆很惊讶, 还是一个多月前,纪思平告诉她,楚明秋 正准备考研究生,当时她就表示不相信, 更何况,楚明秋还有可能升为地市级干部, 三十岁不到的地市级,就这样放弃了? 她不相信,可今天,楚明秋亲口告诉 她,由不得她不信。      “你,你怎么想的!”纪思平媳妇有教空注曰次廿后     楚明秋笑了下:“我呢,嫂子也知道, 我只是初中毕业,将来是个知识的时代, 这初中文凭,拿出来,还真没法见人。” “可,”纪思平媳妇不知道他的话是 真是假,摇头叹息不已:“小秋,你,要 知道,领导是准备给把那代理两字拿掉的, 就算没这事,处级是没问题的,你就这样 走了,可惜了。”     楚明秋叹口气:“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没办法的事,要是可以兼得,那自然是好 事。”     纪思平媳妇叹息不已,俩人接着闲聊, 正说着,有人敲门,纪思平媳妇还以为是 纪思平回来,边开门边埋怨,又忘记带钥 匙了,打开门一看却不是纪思平,而是一 个很是沧桑的中年人。     “这是纪思平的家吗? ”那中年男人 问道。     纪思平媳妇疑惑不解的看着:“是, 您是? ”     “我叫国风,是纪思平的同学,纪思 平在家吗?”中年人问道。     “你是思平的同学? ”纪思平媳妇不 相信似的打量着国风,国风看上去比纪思 平老了十岁,头上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白发, 肤色黝黑,眼窝深陷,穿着件陈旧但干净 的旧工作装,手肘部分还贴了两块疤。     “国风!”     楚明秋听到这个名字后,赶紧过来, 仔细打量着国风,力图在记忆中找到国风的影子,可他失败,眼前的国风,完全没 有当年的影子,连轮廓都没有。     以前那个国风,意气风发,器宇轩昂, 举手投足中,沉稳自信,还带着些许艺术 家的气质。     与眼前的国风压根不搭。     “你是国风?”楚明秋小心的问道。 国风有点不安,他没想到这大年初一, 纪思平居然不在。     在过去的同学中,他和纪思平的交情 很好,到燕京几次都与纪思平有联系,在 五七干校时,纪思平是他唯一保持通信的 同学,六二年,他从北大荒回到燕京,在 大街上遇见纪思平,纪思平对他还很热情, 后来在劳教农场,他生病了,也是向纪思 平求援,纪思平给他寄来药,所以,回到 燕京,他才来纪思平的家。     “进来坐,嫂子,这国风是纪哥的大 学同学,还是他们的班长。”楚明秋很热 情的拉国风进来。     国风一头雾水,感觉上,这年青人应 该认识自己,可自己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更主要的是,他居然知道自己和纪思平是 一个班,而且还是班长。     “你是? ”国风迟疑下,满腹疑惑的 看着楚明秋。     “呵呵,我,楚明秋啊,五七年,咱 们一块在白塔镇写生,年悲秋,你们年教 授,我师兄!还记得吗? ”     楚明秋很是热情,国风想了好一会, 才恍惚想起,当年是有个小家伙,画的画 非常漂亮,还有相机,整天四下给人拍照。     “哦,你就是,”国风露出了微笑, 楚明秋依旧十分热情:“对,我,楚明秋。” 楚明秋笑呵呵看着他,随即叹道:“这 要在大街上,我可真不敢认。”     国风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他清 楚,自己的外貌变化很多。     楚明秋说:“你可不知道,我可买了 不少你的画,嗯,大约有十幅,国风大哥, 你什么时候办画展,我可等着你的画升值 呢。”     国风这下真想起来了,那小孩回家的 时候,几乎买了半车鸡鸭肉,他们被挤到 前面去了,全班同学都在说他,可他却振 振有词,与全班人一路辩论。     “是你啊!长这么大了。”国风有些 欣喜,能见到几个故人,那是非常高兴的。     “嘿嘿,能不长吗,二十年过去了, 不长的话,那不成妖怪了。”     国风和纪思平媳妇哈哈大笑。     “还是说说你吧,这些年,你都在哪? ” 国风苦笑下:“还能在那,六二年,从北 大荒回来,我向上级申诉,结果,被定为 死不悔改,六四年又去了西北的劳教农场, 直到七五年,我被安置在敦煌附近的一个 农场,去年,上级说我摘帽了,不过,我 是学生,还没毕业的学生,于是我给学校 写信,问我这个学业该怎么算,这次来燕 京也是为这事。”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国风说得很平淡, 可这其中的痛苦和艰难,不用想就知道, 仅北大荒,庄静怡和方怡回来就调养了半 年,就算他是男的,也好不到那去。     “现在好了,中央已经在着手解决右 派问题,我估计一两年内,右派分子的问 题便会得到解决,”楚明秋说道:“对了, 方怡可能要来燕京,也为这事,不过,我 建议她不要来,上面要给你们摘帽或平反, 自然会给你们摘帽平反。”     “你和方怡还有联系? ”国风有点意 外,他又想起来了,当年,方怡从北大荒 回来后,在朋友那住了足有半年,说是调 养身体。     “干嘛不申诉,摘帽不好吗! ”纪思 平媳妇很纳闷,追问道。     “我和方怡在文革前,一直有联系, 她分回去后,还来了几封信,文革开始后, 她便没再来信了,去年,她又来信了,我 们重新恢复了联系。”楚明秋先解释了方     然后才纪思平媳妇说:“今后,右派 不右派的身份,不重要了,除非你想进仕 途。”     现在的人,对政治身份很看重,这是 八零后九零后零零后很难理解的,他们生 活在对政治身份很不敏感的时代,经济高 速发展,物质极大丰富,信息传播速度极快。     而楚明秋这一代人,四零后三零后们, 他们成长在政治运动此起彼伏的时代,对 政治身份很看重,就像八零后九零后很看 重金钱,看重房子一样。     在楚明秋看来,如果将来,不在体制 内混,戴着右派帽子又有什么,甚至在一 段时间里,还有几分荣光。     “那怎么行,”纪思平媳妇不以为然: “这右派帽子,戴着就好,那天运动来了, 不就又成了靶子。”     “摘帽不一样吗,再说了,以后应该 不会有大规模政治运动了,国家的重点将 转向经济建设,”楚明秋郑重的说道:“过 去十年,我们国家搞了十年政治运动,老 百姓贫困不堪,按照世界银行的核算,我 国有八亿以上的人口处于绝对贫困线下。”     “这个绝对贫困线,是根据世界银行 调查划分的,在这条贫困线下,人民处于 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状态。”     “这西方资本主义的话,怎么可以相 信。”纪思平媳妇摇头表示反对。     楚明秋也摇头:“嫂子,您没上农村 去过,我有个发小,曾经在山西农村插队, 他们那个生产队,平均每人连一条裤子都 没有,每年都由生产队组织出去要饭。"     纪思平媳妇显然没在农村生活过,听 到此言,忍不住惊讶得叫岀声来。     “真的吗! ”纪思平媳妇难以置信, 连连追问。     国风沉重的点头,楚明秋接着说:“我 的另一个发小,在陕西榆林插队,他们稍 微好点,也就是每个人都有裤子,每年, 一到农闲,全村人出去讨饭。”     纪思平媳妇连连摇头,楚明秋叹口气: “建国快三十年了,咱们还没解决吃饭问 题,就说城里,买粮食要粮票,买布要布 票,什么都要票,为什么要票?不就是生 产不足吗。”     “那不是还有两个凡是吗。”纪思平 媳妇说道。     “两个凡是是错误的,”楚明秋说: “国风大哥,我的意思是,能平反就平反, 不能也不要强求,没那个必要,专注画画, 您将来作个唐伯虎那样的人,照样名垂青 史,至于什么仕途,政治,我告诉你吧, 你要真成了毕加索那样的人物,他们自己 就会来找你。”     国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纪思平媳妇 看看时间,让俩人在家吃饭,然后便去做 饭了。     “方怡现在还好吗? ”国风问道。     “还行,文革初期受到些冲击,后来 便好了,她现在在镇上的文化馆工作,文 革初期扫了段时间的大街,对了,前些日 子还收到一幅她画,她的画越发成熟,意 蕴深远。”     楚明秋兴致勃勃的,国风则显得比较 平静,专注的听他说。     纪思平在五点多才回来,看到国风和 楚明秋,他自然非常高兴,晚上,领导没 什么活动,他自然也能在家待上一晚。     略微寒暄后,楚明秋便问他是不是要 下放的事来。     “嗯,老头子已经提过了,问我想去 那,我说想去中央美院,当个老师。”纪 思平含笑道,颇有几分得瑟,想起自己提 出去中央美院时,吴副总理那有些意外的 样子。     楚明秋冲纪思平竖起大拇指:“纪哥, 这个选择好,当老师,简单,单纯,等过 去了,买点国风方怡的画,收藏起来,到 你晚年时,这些画就值钱了。”     纪思平大笑,国风也忍不住乐了,纪 思平笑道:“老头子很惋惜,你跑去读研, 我又到学校去,说他这些年的心血都白费 了。”     楚明秋噗嗤笑出声来,正要开口,纪 思平媳妇端出菜来,纪思平拿出瓶茅台, 笑着解释,这是中央开会后剩下的,便宜。     “每次开会,都会剩下些酒,服务员 便几瓶凑成一瓶,两块钱一瓶,前几天, 我买两瓶。”纪思平笑呵呵的,楚明秋也 忍不住笑了。     这个时期,高层的风气很正,毛周刘 邓等,这批打江山的前辈,都能做到洁身 自好。     十年文革,先搞乱的是基层,知青为返城,送酒送烟送手表,女知青施行潜规 则也大有人在。     但在高层,那怕是四人帮,这些人在 经济上,也一样可以称得上清白。     几个人喝着酒,纪思平说起右派的问 题:“中组部胡部长有这个意思,不过, 老头子很犹豫,这事太大了,就算邓小平 也没下决心,党内抵触情绪比较高,倒是 那些从五七干校和劳改农场回来的干部, 力主为右派平反。”     说到这里,纪思平笑呵呵的说:“你 们知道吗,周扬,出来了,在社科院当副 院长,据说,他见到文联的老人便道歉, 为胡风案,五七年反右,那些被打倒的老 人,向他们道歉。”     国风轻轻叹口气,反胡风时,他也是 热情高涨,虽然没具体整过人,但也义愤 填膺。     “国风,你的事,先摘帽,至于工作,” 纪思平苦笑下:“这事,还得慢慢再说。”     对于右派摘帽,中央的抵触情绪很高, 其中有个重要的事便是如何安排这些右 派。     这些右派都是原单位领导,也就是那 些才出牛棚的领导,他们干的事,那时, 他们干得兴高采烈。     这些领导是不愿意右派们回到原单 位的,所以,如何安置这些右派便是个大 问题。     “这个问题,有两种方案,一种是原 地安置,一种是回原单位。”纪思平说着 便摇头。     楚明秋却笑了: “这是小事,看来, 右派问题快解决了,都谈到安置了,看来 这摘帽,已经定了。”     国风沉默半响,二十年了,他从血气 方刚的青年,变成了有些苍老的中年人。     纪思平叹口气,桌上变得沉默,纪思 平媳妇赶紧安慰道:“能摘帽就好,这政 治上明了,其他可以慢慢来。”     “嫂子说的是,”楚明秋点头附和: “国风大哥,今后,专业才是王道,什么 右派不右派的,没那么重要。”     “你说得轻巧。”纪思平嫂子摇头:“这鬼也是你,人也是你,你倒底是人还 是鬼? ”     楚明秋也笑着摇头:“其实,我家有 两个右派,我的老师中,有好几个都是右 派,这政治烙印,要看在什么时候,这重 视政治的时代,这个就重要,这不搞运动, 重视经济的时代,这玩意就没那么重要, 除非,你想进官场,如果,只是搞学术, 那就没那么重要。”     说着,他深深的叹口气:“不过,这 二十年苦,唉,人生没有几个二十年,所 以,还是要有个说法。而且,这事,牵扯 到几十万上百万人,所以,这事,还是得 有个说法。”     “我都被你绕晕了。”纪思平媳妇摇头。     “我的意思是,中央必须要给右派问 题作个决定,至于,个人,二十年都过去 了,再等等也没什么。"     话题稍显沉重,气愤变得有些凝重, 楚明秋笑了下说:“得了,咱们也别说这 个话题了,来,干一杯,为了明天的好生活。”     吃过饭后,楚明秋便告辞了,国风也 和他一块走了,纪思平两口子收拾饭菜。     “思平,这小楚,你,”纪思平媳妇 有些迟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纪思平停下手中的活,略微迟疑,才 叹口气:“我和小秋的关系,以前没和你 说过,其实,这些年,我们一直互相帮助, 我能当上吴副总理的秘书,其实,是小秋 帮我设计的。”     他媳妇惊讶万分,她一直以为是丈夫 的努力,可没想到这里面,还有楚明秋力 量。     “有些事,以前,我不敢告诉你。” 纪思平犹豫下,决定将他和楚明秋的关系 都告诉她。     ,我和他,是五七年便有了交往,那 时,他还是个刚读小学一年级的孩子。”     纪思平将当年如何向楚明秋求教,而 后在文革期间,俩人再度合作,楚明秋帮 他争取到吴副总理的秘书,而后,这些年, 他们是如何配合的。     “小秋的能耐,你不知道,五七年, 要不是他及时给我岀主意,以我的岀身, 那怕什么话都不说,也得是个中右。”     “能当上吴副总理的秘书,也是他在 后面推动,特别是七一年,庐山上,那个 情景,我和老头子都动摇了,还是他,告     “这些泰,我每进一步,背后都有小 秋的影子,除了文革初期造反那事。” 纪思平叹息苦笑道:“那时,小秋就 告诉我,造反不可行,上车了,就要想办 法下车,也是他,帮我设计了一条下车的 方法,要不然,现在我可能就是宣传部被 清理的对象。”     纪思平媳妇完全处于震惊中,原以为, 楚明秋也是看上了他的权力,只是纪思平 对他要稍微亲厚些,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 内容。     雪花纷纷扬扬的飘落,气温很寒冷, 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儿子一天天长大, 他给家里添了不少笑声,楚明秋也好不容 易排除心里的障碍,开始接受这个花了大 价钱的家伙作为自己的儿子。     左雁的母亲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至 少比左雁父亲要随和得多,没有让他们带 孩子回去,而是自己过来看他们,首次在 楚家大院住了两晚,陪着孩子玩了两天。     转眼假期便过去了,楚明秋开始慢慢 恢复工作,这个工作可不是上地震局去, 而是继续修改书稿。     古震拿去看过后,将书稿还给他,后 面得预测什么的,他没有给岀什么意见, 倒是对前面的农业文明和第一二次工业 革命,与楚明秋讨论了几天,楚明秋在修 改书稿时,釆纳了部分他的建议。     修改书稿的难度不比重新写要低,每 天伏案书写,写久,就算他的身体,也觉 着难受,以至于无比痛恨这个没有计算机 的时代,毕竟敲键盘要比拿钢笔简单。     不过,楚明秋也有个帮手,尹秋莹是 编辑,在出版界还有不小的名气,不过, 她是文学编辑,给楚明秋出了不少主意。     尹秋莹认为,楚明秋的这本书,要在 国内出版,比较困难,原因很简单,这本 是一本预测的书,对未来的判断,国内出 版界对这类题材一向慎重,如果是单篇论 文,还好说,这样一本百万字的书,要想 出版,以她的了解,会比较困难。     楚明秋没管这么多,不过,他还是关 心了下稿费的问题,尹秋莹告诉他,国家 恢复了稿费,不过,与文革前相比,很低, 去年,国家出了文件,规定著作稿每千字 1-5元,楚明秋是新人,就算岀版,稿费 也不会超过两元。     楚明秋估算了下,这本书大概能挣两 千元左右,这个稿费,实在有点低,对不 起他付出的心血。     这稍稍打击了他的积极性,不过,也 就一会儿,他在报道前,依旧全力以赴的 修改书稿。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转眼便到开学时 间,元宵节的第二天,二月二十七八日, 是经研所的研究生报道时间。     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社科院研究生 院经济专业研究生,报道地点不是经研所, 而是在燕京师范大学。     楚明秋到师范大学去报道,这一路上, 心里都在嘀咕,不知道这研究生院寒酸成 什么样,连办学的院本部都借别人的。     还好,很顺利的找到院本部,这是师 范大学研究生院旁边的一个小院子,门口 挂了块牌子,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 门口还立着块指示牌,新生报道由此去。     负责新生报道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姓 陈,听旁边的年青人叫她陈主任。     “你就是楚明秋,很年青呀。”陈主 任打量着楚明秋,这人很年青,身材硕长, 器宇轩昂,沉稳内敛,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的,可陈主任知道,这次招的每个新生都 经过院办讨论,而楚明秋是最没分歧的一 个,几乎提岀来便通过了。     陈主任是从中科院过来的,在中科院 时便听说过这位高科园的副主任,不过, 那时,她还没见过这位副主任,没想到, 一转眼,这位副主任就成了经研所的研究 生。     手续很快办好,陈主任对他说:“明 天,上午九点,到社科院小礼堂,院领导要主持一个简单的开学仪式。”     楚明秋点头,陈主任又说:“你们是 恢复研究生招生的第一批学生,咱们学校 现在还没教学楼和宿舍,你们的住宿和教 学,该如何安排,院领导都要与你们说清 楚。"     “那我们住那呢?是集体宿舍,还是,” 楚明秋试探着问道,万事开头难,可他也 没想到这样难,估计连学生宿舍都没有。     “这个问题,”陈主任略微沉凝:“院 里的意思是,由各所自己安排,分散教学, 分散办公,唉,咱们现在就这条件。”     “创业艰难百战多,挺好。”楚明秋 很爽快的笑道:“对了,接下来,我要去 经研所报道吗? ”     陈主任点头:“你是经研所的研究生, 你们的教学安排和住宿,由经研所具体负责。     说到这里,她又叹口气:“咱们院, 刚成立,还没有学生宿舍,院领导也没办 法,只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楚明秋莞尔一笑:“没什么,我家就 在燕京,有住的地方,只是想问清楚,那 我上经研所去了。”     楚明秋拿了材料便转身走了。     陈主任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口气。 这次提前招的学生,每一个都十分出 色,都是人中蛟龙。     楚明秋又到经研所报道,负责新生接 待的是个头发有些发白的蒙姓中年人,看 到他的报道资料,同样有些好奇。     “这次,我们招的研究生,总共有二 十人,我们所现在比较简陋,我们自己没 有宿舍,不过,所领导联系了华侨学校, 他们同意借过我们学生宿舍楼,也不远, 就在这条街上。吿呈次廿后     “我知道那地方,能找到。”楚明秋 含笑道,他收了五年废品,这四九城都走 遍了,恐怕要找个比他更熟悉这四九城的 人不多。     “那就好,你是最后一个来报道的, 这次提前录取了四个人,你是最后来报道 的。"     “我就是燕京人,通知书上说今天报 道。”楚明秋笑了笑。     中年人笑了笑,楚明秋办完手续,就 上华侨学校去了。     华侨学校是五十年代办的一所学校, 那时,从印尼和马来西亚回来不少华侨, 中央便办了这样一所学校,以帮助归国华 侨尽快熟悉国内的情况,最鼎盛时,这所 学校有五六千学生。     这所学校在文革中也停办了,而且由 于这些年没什么归国华侨,这所学校是不 是还要办下去,谁也不知道。     楚明秋知道这所学校,距离经研所也 就一公里左右,学校建得很漂亮,有正规 宽阔得操场,教学楼实验楼,所有设施一 应俱全,不过,这所学校的学生宿舍倒不 多,总共也就两栋楼。     楚明秋找到自己的宿舍,宿舍的条件 还不错,俩人一间,他的舍友居然是秦永丹。     “你总算来了。”秦永丹帮他把东西 拿进来,放在床上,其实也没多少东西, 就一个杯子,牙刷毛巾等,楚明秋并不想 在这里住,楚家大院距离经研所,也不是 太远,古震还每天回家。     “你也报了,呵呵,消息瞒得够紧的,” 楚明秋开始动手铺床)0亲.     “我本来就是政策研究室的,报考经 研所的研究生,不是很简单的事吗。”秦 永丹笑道。     楚明秋哈哈一笑,秦永丹没说错,他 父亲原来就是中科院的副院长,社科院就 是从中科院分离岀来的,秦永丹报考社科 院经研所,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俩人说笑着,楚明秋将床铺好,提起 秦永丹的水瓶倒了杯水。     “另外两个来了吗?”     “在隔壁呢,”秦永丹所:“学校借给 我们两层楼,估计够我们用四年了,研究 生院正向中央申请,要建社科院大学。”     “呵呵,万事开头难,前途是光明的, 道路是曲折的。”楚明秋随口打哈哈。     秦永丹也禁不住乐了,随后,秦永丹 问道:“你是那个导师? ”     “古震古老师。”楚明秋眨巴下眼睛:“你呢?也是古震老师? ”     “古老师就招两个,你和丁老夫子, 我报的是薛睦桥薛老的研究生。”秦永丹 毕竟是老兵,活动力强,各方面的消息很 灵通,他迟疑下说:“你知道吗,单控也 要报考咱们所,他要报许老的研究生。” 楚明秋微微点头:“单控倒底是单控, 鼻子挺灵,咱们所这次要招多少学生? ”     “二十个。”秦永丹答道,随即叹口 气:“现在研究所青黄不接,老的老,小 的小,年青的接不了班,上级非常着急, 所以,这次不但古老,薛老,许老要招研 究生,连孙老也想招两个研究生。”     “孙老也要招研究生!”楚明秋很惊 讶,孙老就是孙冶方,这可是新中国泰斗 式的经济学家,德高望重,他要带研究生, 那自然是够资格的,不过,楚明秋没听古 震说。     “他想带,不过,许老劝他,他的年 龄太大了,七十了,身体也不好,前几天 还住院了。"秦永丹叹口气。     “哦,是这样,”楚明秋点头:“单住, 六七年便没他消息了,这些年,他都在 那? ”     “六七年,他本来参加了联动,后来, 总理派人告诉他,要低调,不要参加政治 活动,他便退出了,先是去了外地的一个 军队,后来去了陕西延安插队,在延安下 属的延长县。”     楚明秋点头:“好,等这家伙来了, 你们老兵领袖可就差不多了。”     “呵呵,还记着啊。”秦永丹笑着直 摇头。     “我记不记得没那么重要,再说了, 你们这一代老兵头头,跟我没有直接冲突, 和你们有直接冲突的是朱洪,对了,你知 道朱洪的情况吗? ”楚明秋问道。     秦永丹摇头,楚明秋叹口气:“去年 被正式批捕,瞧瞧,这就是你们的不同, 你们倒底有个好老子。”     朱洪是去年九月被正式批准逮捕,通 知发给他家里。家里倒不怎么担心,朱洪 早就告诉家里了,家里人也有了准备。     “我们可是反对中央文革的。”秦永丹不赞同,立刻反驳道。     楚明秋鄙夷的撇撇嘴:“拉倒吧,你 们在七月时,不是高喊江青阿姨吗,再说 了,朱洪执行的政策比你们温和多了,他 掌握红卫兵运动领导权后,各校的死亡大 为减少,在学校打死老师,羞辱同学,在 胡同里,对黑五类大打出手的,把十万黑 五类赶岀燕京城的,可不是朱洪他们,而 是你们老兵。”     秦永丹沉默不语,楚明秋直刺他心中 最隐秘的角落,这些事都是他们干的,但, 没人肯承认。     “还记得你们发的驱逐令吗,十多万 黑五类被你们赶出燕京,在燕京火车站, 你们老兵可以任意殴打他们,就像,纳粹 党卫军殴打犹太人似的,这不过十年,你 还没忘吧。”     秦永丹低下头,内心里怒火渐起,可, 这股怒火就发泄不出来,良久,他才深深 叹口气,悔恨的点头:“你说得不错,这 些都是我们干的,我们是红卫兵运动的领 导者, 这些事,我们有领导责任。”     楚明秋叹口气:“这是一个沉痛的教 训,值得我们一辈子都记得,并从中吸取 教训。”     秦永丹沉重的点头:“现在想来,当 初是何其荒唐,我们就是人家的棋子,用 过之后便扔。”     无论老兵还是造反兵团,其实都是被 人抛弃了的,老兵抛弃得最早,造反兵团 多坚持了几天,最后也被抛弃了。     生活是不平等的,所以,朱洪要坐牢, 单佐秦永丹们可以坐在明亮的教室。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楚明秋叹口 气:“对了,你打算研究的课题是那个方     “薛老是研究市场经济的,他研究我 国经济已经三十年了,正在写本书,《中 国社会主义经济问题研究》,我觉着这是 个很好的切入点,可以从这本书开始,至 于具体那个方向,要与薛老师商议后,再 决定。”     楚明秋点点头,秦永丹反问:“你打 算选择什么方向?”     “社会主义条件下的市场经济,”楚 明秋毫不迟疑的答道,这个选题是他和古 震商议后选定的。     秦永丹略微想了想:“这个选题够大 的。"     楚明秋苦笑下:“是,是够大的,够 我研究一辈子。”     秦永丹哈哈一笑,楚明秋起身:“走, 看看老夫子去。”     老夫子丁维山和上海来的那个新生 住在他们隔壁,丁维山依旧在宿舍看书, 土海新生不在,说是出去了,燕京城里有 亲戚。     与丁维山闲聊一会,楚明秋才告辞。     走岀宿舍楼,看着小有绿意的小树林, 他不由长长舒口气,十年冰冻,霜凌渐开, 虽然寒意依旧,但春天依旧可以看见了。     第二天,提前录取的三十二个新生, 齐齐聚集在社科院小礼堂,社科院的领导 也悉数到场。     坐在主席台上的都是大名鼎鼎的人 物,院长胡乔木,副院长周扬,邓力群, 于光远,许涤新,....。     下面的新生们,个个都老老实实的听 他们讲话。     “过去十年,各研究所都没招研究生, 咱们荒废了十年,现在,各研究所青黄不 接,现在好了,中央决定恢复大学招生, 恢复研究生招生,这是大事,关系到国家 长期科学发展的大事。〃     院长讲得很热情,也没回避目前的困 难,社科院研究生部还处在草创阶段,目 前采取的方式是分散教学,分散办公的方 式。     院长讲过后,副院长也接着讲话,由 于人很少,只有邓力群和周扬讲话了。     俩人的讲话大同小异,都在狠批两个 凡是,周扬鼓励理论组,要加强理论学习, 现在搞理论研究的人,岁数都比较大了, 希望年青同志努力学习,尽快成长起来。     周扬讲过话后,大会就散了,院领导 都走了,各研究所的领导把本所的研究生 都叫过去。     楚明秋四人在许涤新身前,许涤新挨 个打量,然后才含笑问道:“作个自我介 绍,我叫许涤新。”     秦永丹正要作自我介绍,许涤新笑道: “小许和小丁,我都认识,你们就不用介 绍了。”     楚明秋和上海来的互相交换个眼色, 那上海来人先开口: “许所长,我叫蓝江 煌,上海人,下乡插队当过知青,七三年 病退回城,在上海经研所工作。”    许涤新微微点头,看着楚明秋,笑道: “你就是楚明秋同志。”     “是,许老,我就是楚明秋。”楚明 秋很恭敬的答道。     “年青有为啊!”许涤新目光熠熠的 看着他:“你的那本书,还有关于市场体 制的论文,我都看过了,我觉着挺好,已 经让《经济研究》刊载了。”    楚明秋轻轻啊了声,许涤新含笑问道: “怎么啦?有什么问题吗? ” ’     楚明秋苦笑下:“许老,这个能发表, 自然很好,不过,我觉着有些想法还不成 熟,那篇论文,不够充分。”     许涤新微微摇头,笑道:“果然被老 古说中了,诸葛一生唯谨慎,你这同志, 年龄不大,怎么做事跟我们老头子似的, 瞻前顾后的。”     楚明秋很无奈,许涤新又说:“现在, 国家需要人才,特别是年青人才,刚才邓 副院长说,国家需要新的理论,这可不是 只有哲学,我们经济学也一样,建国三十 年了,社会主义建设也搞了三十年了,在 经济建设上,我们有那些得失,在经济体 制上,有那些缺陷,需要在理论作出突破。”楚明秋一下就明白了,国家想搞经济 改革,引入市场经济,需要在理论上作出 乓。欠廿后     “小楚,你对农村经济也有研究? ” 许涤新又问道。     楚明秋迟疑下说:“怎么说呢,我只 是在实践中,作了点总结,算不上研究。”     “作了点总结,这什么意思? ”许涤 新纳闷的问道,忽然想起来了,古震说过 山里的那个小村子,随即试探道:“是不 是老古他们当年去的那个村子? ”     楚明秋点头:“对,是这个村子,我 已经持续关注了十多年了,十多年前,这 个村子就吃国家救济粮,从六四年开始, 这个村子瞒着上级,悄悄改变了生产方式, 不再搞什么梯田,而是根据山里的实际情 况,搞起了种植业和养殖业,前两年又搞 起了村办企业,现在,这个村子,年产值 已经有五百万了。”     “五百万! ”许涤新惊讶得叫出声来, 古震说过这个村子,但却没说年产值多少, 猛不丁听到五百万,禁不住叫出声。     “这村子多少人? ”秦永丹插话问道, 显然,他也很惊讶。     “老人孩子,再加上女人总共一百来 号人吧,壮劳力也就五六十个。”     这下连秦永丹也禁不住倒吸口凉气, 许涤新更是惊喜,连忙说:“小楚,能不 能详细谈谈?”     楚明秋为难了,许涤新却依旧期待的 看着他,楚明秋迟疑半响才说:“许所, 他们,他们是瞒着上级干的,生产队长, 甚至已经做好去坐牢的准备。”     许涤新顿时愣住了,他是学者,没有 那么敏感,刚才楚明秋已经委婉的提醒了, 他们是悄悄改变的,没有理解到悄悄这两 个字的含义。     “为什么要瞒着上级? ”丁维山纳闷 的问道。     秦永丹和蓝江煌相视苦笑,他们俩人 都在农村插队过,多少知道这里面的一些 缘由。     “是不是,分田单干了? ”秦永丹低 声问道,许涤新也明白过来,分田单干, 包产到户,是明令禁止的,凡触犯这条红 线的,一律被打成资本主义复辟,坐牢是 他们的唯一出路。次耳E     楚明秋摇头,当初他为小李村设计的 组织形式便有意回避了这点,或者说模糊“那他们怕什么? ”蓝江煌好奇的问道,     “是啊,没分田单干,怕什么? ”秦 永丹也问道。     楚明秋苦笑下,解释道:“没有分田 单干,也不是说安全,农业学大寨,他们 是没有学的,他们走的是一条灰色路线。     具体的说便是将所有劳动力分成几 个小组,种田的是一个组,种植的是一个 组,这个种植是水果,蘑菇,银耳,这些 东西,养殖的是一个组,规模化养殖,养 猪养鸡养鸭养羊,还有一个葡萄酒厂,前 两年又建了个机械加工厂,为燕京汽车厂 生产刹车片和万向节。     他们的发展是逐步的,从政策上说, 这个发展路径也是违规的,农业学大寨, 他们就得造梯田,养殖业也基本是低规模 的,几头几十头罢了,可现在,他们养鸡 一万多,每天鸡蛋就有七八千,养猪两千 头,更主要的是,他们已经形成,从猪苗 到成熟岀栏的一条龙产业,猪成熟的时间, 从三百天左右,缩短到一百七十天左右, 每年可以岀栏肉猪四千多头,另外还有蘑 菇银耳这些经济作物,这些农产品为他们 创造的产值在两百万左右,剩下的三百万 都是酒厂和机械厂创造的。”     “山里也没分地,山里的耕地本来就 少,这两年,引进了单人耕收机,种地, 需要的人手越来越少,现在大约只有八个 人在种地,女人和老人都在干种植和养 在 cc#主-     “所以,他们走的是综合开发的路, 与上级的规定不合,这就是风险,还有, 他们也不敢向上扱报告,所以,尽管,他 们已经不需要国家救济,可还是不敢放弃。     这有两方面原因,他们的口粮还是不 足,必须从外面买;其次,他们如果不要 国家救济,就必须把真实情况报告给上级, 那么,他们就担心,目前的方式能不能继 续下去。”     说完之后,许涤新他们都沉默了,半 响,许涤新才叹口气:“上有政策,下有 对策;人民群众的创造力是无穷的,不过, 小楚,我觉着这是个极好的案例,目前, 我们农村搞的都是公社制,小李村生产队 却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道路,这种模式能 不能推广到全国,这是我们经济学家需要 探索的。”     楚明秋却摇头:“小李村改变的生产方式,但组织方式没变,是非法的,所以, 这种模式能不能推广全国,首先要变的是 生产组织方式。”     许涤新默默点头,现在的公社制,严 重损害了农民的劳动积极性,生产效率极 低,要打破这种生产方式,就必须打破公 社制的桎梏,可这在政治上允许 吗?     “要在经济有所作为,就必须首先打 破两个凡是,”楚明秋叹道:“许所,小李 村生产队是个很典型的案例,可,这政治 上的风险,很大。”     许涤新微微摇头:“小楚,这我要批 评你,现在不是四人帮横行的时候,你多 虑了。”     楚明秋沉默不语,秦永丹也插话说: “对,现在不是四人帮横行时代了,是一 个新的时代,我们国家正处在变革的十字 路口,但新路需要我们大胆去闯,小楚, 你太谨慎了。”     楚明秋苦笑下,他打心眼里不希望现在就把小李村给暴露了,心里有些埋怨古 震,这篇论文其实是一篇总结,楚明秋希 望小李村发展得更好,至于什么时候揭开, 要看政治局势的发展。     现在文革结束了,邓小平复出了,可 掌权的还是华国锋,两个凡是大行其道, 现在揭开小李村的秘密,还存在不小的风 险,毕竟,他们瞒着上级,白领了多年的 救济粮,上面要借这点收拾小李村,三叔 恐怕就真的要去坐牢了。     许涤新看看,觉着这不是作思想工作 的环境,便说道:“小楚,一个学者,除 了要有学术才干外,还要敢于坚持真理, 不畏强权。”     这话已经非常委婉了,就差斥责他软 骨头了。     楚明秋只能苦笑。     会议结束了,研究生生活开始,楚明 秋是古震的研究生,所以,他向古震报道。     古震研究的方向是市场经济,这是楚 明秋感兴趣的方向,也是他想作的研究。     “嗯,你来得正好,”古震看到他便 说道:“你的基础,我知道,不需要去补 课,至于研究方向,我们以前商议的市场 经济,我想了想,感觉这个课题太大了, 不容易掌握,还是另外选个课题,至于什 么课题,你自己确定,报给我就行了,需 要多少经费,报给我,我向所里申请。”     这意思很明显,就是告诉他,虽然是 我的学生,但我不管你,课题自己选,材 料自己找,至于经费,我可以帮你申请。     “老师,您这就有点不负责了。”楚 明秋苦笑道:“我怎么觉着,您的意思就 是,让我自生自灭。”     “自生自灭,你还需要我教!”古震 笑眯眯的看着他:“第三次工业革命,这 样的书,我可写不出来。”     楚明秋眼前一亮,添着脸说:“要不, 我就作这个选题。”     古震依旧笑眯眯的:“你的意思是, 你到我们经研所来逛一圈,然后,拿个文凭?“”     楚明秋嘿嘿的乐了: “老师也会开玩 笑了。”     “这样吧,我给你分配个工作,你跟 我来。”古震显然已经想好了,带着他出 了办公室,到走廊的另一头,敲门进去, 楚明秋进去便看到秦永丹正规规矩矩的 站在一个老头面前。     “薛老,我的研究生,楚明秋。”古 震进门便介绍道:“小楚,这是薛睦桥薛老。”     楚明秋赶紧招呼,毕恭毕敬的叫道: “薛老师,您好,我是楚明秋,古老师的 研究生。”     薛老戴上眼镜,打量下他,微微点头: “你就是楚明秋,我看过你的那篇关于扁 平化管理的论文,写得很好,确实击中了 我们目前工厂的管理体制的弊病o ”     古震笑道:“这个学生呢,跟我学了 十多年,不过,前面八年,是我在教,后 面的便是他自己在学,我很了解他,这小 子还有点眼光,你不是缺人吗,我把他借 过你,别的方面嘛,我不太清楚,但工业 这块,他涉猎很多,可以交给他。”     楚明秋微怔,他没想到古震分配给他 的是这个工作,薛老看着他,笑道:“我当然求之不得,不过,小楚,你的意思呢? ”     “我,服从老师的安排。”楚明秋没 办法只能这样说。     “你给他的什么课题? ”薛老又问古 震。     “我没给他课题,”古震随口说道: “这小子的能耐,我知道,我让他自己选 课题。”     秦永丹冲楚明秋莞尔一笑,他们这一 代已经是奔三十的人了,在老师面前,比 以后那些学生,要随意得多,再说了,这 些人都当过红卫兵,下过乡插过队,心智 成熟很多,在老师面前也没有几十年后那 些刚岀本科就考上来的研究生拘谨。     能自己定研究课题,那自然是导师已 经肯定了他的能力,至少他能找到自己的 研究课题。     能找到研究课题,不是那样容易的, 博士生估计可以,但硕士比较难,十多年 后,硕士都是给导师打工的免费劳动力, 他们的论文大部分是导师给的小课题。     薛老对楚明秋的态度挺满意:“那好,小楚,你就来帮帮我。”     “那里,那里,能得到薛老教导,是 我的荣幸。”楚明秋赶紧说道。     秦永丹冲他翻了个白眼,对他的无耻 言论表示鄙视。     古震笑了下说:“那就这样了,小楚, 你的办公室在我的隔壁,你先过去看看, 安排好了,就到薛老这里报道。”     薛老笑道:“不用急,明天上午,过 来吧,小楚,你看怎么样? ”     “我没问题。”楚明秋没问具体干什 么,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随着古震回来,古震给他打开隔壁的 房间,房间里有三张桌子,古震让他挑一 张,楚明秋就选了窗户旁边的那张。     “老师,我去了薛老那,您这里呢? ”     “我这你就别操心了,喏,今年,我 还要招两个研究生,另外,我还有两个助 理研究员。”古震说道。     古震给了他一把钥匙,随后又带他去 见助理研究员,这俩人在古震办公室的对 面。     两个助理研究员都是五十年代毕业 的大学生,年岁都比较大。     古震介绍了俩人,一个姓鄂,叫耶静 濂,听着象是个女人的名字,其实是个奔 五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已经老高,戴着副 眼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高;另一个叫 刘国建,看上去也有四十了,同样戴着副 眼镜。     “小楚不在我的课题组,薛老那需要 人,暂时先借给他。”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对两个副研究员 说:“老师很慷慨,以后还请耶老师,刘 老师,多多指教。”     “我们都是古老师的学生。”鄂静濂 含笑道。     楚明秋立刻改口: “既然这样,那我 就无礼了,鄂师兄。”     楚明秋的这个改口,古震不好说什么, 他要反对,那就是后人耶静濂俩人不是他 的学生。     只是,这师兄弟之间,年龄差距也太大了点。     古震没那么多心眼,给他们作了介绍 后,便带着楚明秋回到办公室。     “研究生学习时间是三年,不过,你 们的情况特殊,只有两年半,你要抓紧时 间,一周内,把课题计划报给我。”古震 坐下后对他说道。     “一周?”楚明秋略微迟疑便点头: “成,老师,我还是想研究下,市场经济 能不能在社会主义条件下施行的问题。” 古震想了下说:“这个问题太大了, 我建议你把课题先报小点,比如,价格的 市场运行,或者继续研究扁平化管理。” 楚明秋想了想,感觉古震说得对,市 场经济太笼统,范围太大,不好驾驭,而 且,这个课题很难在两年内搞清楚,不如 搞这个课题下的小课题。     “老师,这样,我回去想想,感觉, 好多东西都要研究,脑子挺乱的。”     古震笑了: “心急吃不得热豆腐,你 好好想想,唉,我们国家现在是积重难返, 要想一步就跨到市场经济,难度非常大。”     楚明秋点头:“是啊,搞了三十年的 计划经济,这条路,看来是走不下去了, 目前经济体制中的种种弊端都与计划经 济有关,要改革这些弊端,在我看来,必 须引进市场经济,可要引进市场经济,这 政治上的壁垒,就必须打破。”     古震沉重的叹口气,沉默了会,对他 说:“好吧,情况都了解了,其他的,慢 慢你就知道了。”     “那我去收拾下。”     楚明秋告辞出来,在办公室里,收拾 办公桌,现在这办公室还只有他一个人, 丁维山没有报古震的研究生,而是报了许 涤新的。     将办公室彻底打扫了一遍,提起水瓶, 下楼打了开会,整个收拾好了,也到下班     晚饭时,楚明秋宣布,从下个月开始, 他就没工资了,家里所有小家伙的零用钱 减半,没有人反对,现在还有资格拿零用 钱的也就小雅芝和小平安,小国荣已经去 上海了,这家伙走得兴高采烈,以为奔向 了自由。     小平安和小不老这些年,每个月都有 十五块生活费,楚明秋都给他们存着,尹 秋莹回来后,他便连存折一块给了尹秋莹。     尹秋莹没推辞便收下了,十年下来, 这笔钱已经有三千多了,在这个时代,已 经是一笔巨款,可以在燕京买一套四合院 了。     尹秋莹提出平安的零用钱由她给,楚 明秋没谦让便答应了,不过,告诉她不能 超过两块钱。     小平安刚露出喜色,随即便变得沮丧 了,但很快便变得无所谓,真要时,姐姐 那和干妈那,都能弄到。 :円扁     小诚意也考上大学了,如愿去了中医 院,把常欣岚给高兴坏了。     楚宽元最后去了市委,担任市委副秘 书长,实际上升官了。     孙满屯依旧在组织部,参加干部复查 工作,这个工作没有几年时间,压根不可 能干完。     栽赃陷害很容易,可要拨乱反正就麻 烦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证据,要一一推翻, 每个都要调查。     除了他们,其他人的好处好像还没有, 孙满屯恢复了工作,可只是纠正了小说反 党案,还有五九年的右倾帽子没摘,田婶 依旧在干临时工。     按年龄,田婶该退休了,她早就过五 十了,可问题是,她的问题没解决,退休 了也没退休工资,所以,她也就不存在什 么退休,不干了,就退休了。     穗儿姐也同样在四十五中校办工厂 干临时工,楚明秋觉着这样也可以,等国 家允许干个体了,便让她办个执照,正好 家里有设备,办个小型加工厂,绰绰有余, 到时候,田婶也可以发挥发挥余热。     好在穗儿姐和田婶都不在意,好像这 就是别人的工作,与她们无关。     晚上,热情之后,左雁赖在他怀里, 俩人沉默了好一会,楚明秋才问起她准备 考研的事。     左雁其实并不想考研,撅起嘴,撒娇 的问:“非要考吗?”     楚明秋笑眯眯的捏了她一下,尽管经 过锻炼,体型恢复了,可她依旧丰腴了一 些,手感却更好了。     左雁撒娇的扭动下,楚明秋低声说: “文化大革命结束了,这工农兵学员是文 革产物,这学历,将来国家是不是承认还 不知道,现在有这个条件,干嘛不争取多 读点书,雁儿,我可告诉你,将来,是知 识爆炸的时代,就你这工农兵学员那点知 识,可不够。”     左雁依旧撅起嘴:“哦,现在研究生 了,就看不起我们工农兵学员了。”     “你妈妈不也赞成你考研吗,怎么考 研,对你就那么难吗? ”楚明秋有点不高 兴了,不知怎么的,左雁对这事比较懒散, 非要他催才肯动一下。     左雁抬头看着他,眨巴下眼睛,感觉 他有点生气,便说:“怎么,生气了,我 准备了,我已经去过学校了,还有小不点, 也要考。”     楚明秋这下放心了,含笑在她耳边说: “是我不了解情况。”     左雁得瑟的哼了声,楚明秋将她搂紧, 左雁很舒服的靠在他怀里。     研究生生活开始很顺利,楚明秋到薛 老那去,薛老正在写一本书,《屮国社会 主义经济问题研究》,这部从构思到写成, 接近二十年,薛老为这本书耗尽心血。     最初,薛老是想写一本政治经济学教 材,第一稿在六十年代便完成了,可薛老 不满意,便完全放弃了,随后写成第二稿, 第三稿,到现在已经是第六稿了。     薛老交给他一部分资料,让他负责第 七八两章的材料搜集,楚明秋提出把整本 书稿给他看看,薛老也答应了,交给他一     “这是我在七十一年写的,受到政治 的影响,有些部分很不妥当,要重写,所 以,你要以批判的眼光去看。”     薛老很坦率,毫不隐瞒自己在这一稿 中的失误。     这很正常,在文化大革命中,不管什 么作品,都要贴上明显的政治标签,否则 便很可能被贴上反党的帽子。     随后,薛老又给他介绍了项目组的另 外几个同志,他也有两个助理研究员,同 样,这两个人也都不年青了,年龄大点的 叫吴开泰,看上去稍微年青点的叫余立本, 第三个人便是秦永丹,刚收的研究生。     作了介绍后,薛老看看时间,便急急 忙忙的走了,他要去计委参加一个会。     楚明秋拿着书稿回到办公室,将资料 放好,然后开始仔细阅读书稿。     他的阅读速度一向很快,快下班时, 这部几十万字的书稿已经看了三分之一。     看过这部分后,楚明秋开始明白古震 为何让他参加这个项目组。     薛老的履历可比古震还要老,抗战时 便在山东主持根据地的经济工作,建国后, 担任中央财经委员会秘书长何私营企业 痔払入木孑F淘千升尼     可以这样说,薛老长期在新中国经济 顶层工作,参与设计了新中国经济体制的 顶层架构,并且有长期的实践经验。     古震很清楚楚明秋的弱点,楚明秋有 实践经验,也有一定的理论基础,但对中 国经济体制缺乏总体认识,参与这本书的 写作,跟在薛老身边,很自然的便会补上 这一课。     临到下班前,秦永丹敲门进来。      “怎么样?看完了吗? ”     楚明秋抬头看看他,摇头笑道:“怎 么,你看过了?”     秦永丹点头:“实话说吧,我就是冲 这本书,才报的薛老的研究生。”      “你在那看的?”楚明秋有些纳闷, 秦永丹虽然是高干子弟,可这种书稿也不 是轻易能看到的。      “我父亲那,这其实是第六稿,他写 成后,给几个老同志看了,征求意见。”      “其中就有你父亲。”楚明秋笑着补 充道。     秦永丹也不扭捏,点头称是,然后说: “不过,我不如你,一来就给了你三章, 我只能帮着搜集材料。'‘      “唉,明儿,我向薛老申请,三章太 多了,以我的能力,顶破天两章。”楚明 秋佯装叹息。     秦永丹忍不住敲了下他脑袋,楚明秋 轻轻一晃,便避过了。     “你丫是找抽呢!”秦永丹笑骂道。     “我这不得谦虚下吗。”楚明秋也笑     “你这是谦虚!”秦永丹瞪眼道,楚 明秋嘿嘿直笑:“你看出来了。”     “秦哥,我听说计委下属的那个工资 理论小组要升格为经济研究所,是吗?” 楚明秋又问道。     这也是古震告诉他的,薛老在文革前 便是计委副主任,也就是副部级干部,文 革中被打倒,先在牛棚,后在五七干校, 七五年,计委不知道岀于什么原因,成立 了一个叫工资理论小组的小机构,薛老被 抽调回来,其实这时候,薛老已经到了退 休年龄,就像这个时候所有被解放的老干 部一样,上级希望他留下,薛老自然很痛 快的答应了。     不过,薛老毕竟年龄大了,今年已经 七十多了,没有再担任具体职务,在国家 计委担任顾问,也在那个工资理论小组担任顾问,许涤新又请他到经济研究所担任 顾问。     “消息够灵的,”秦永丹含笑点头: “计委有这个打算,中央还决定成立经委, 听说,容基要调到经委担任局长。”     楚明秋眉头微皱,这个时候调走容基, 不是什么好事,容基最好再干两年,再由 顾三阳接替,这样过渡才平稳。     他轻轻叹口气:“容基文革前在计委 便是处级干部,在高科园当个副主任,委 屈他了。”     “怎么?有想法?”秦永丹问道。     楚明秋点头:“经委虽然高大上,可 高科园是未来,现在高科园还没走上正轨, 产品和项目都没出来,上面就看到高科园 挣了些钱,就迫不及待的伸手了,这样下 去,高科园前途堪忧。”     “高科园一年挣六十亿,还没走上正 途?晶圆厂已经建起来了,生产的集成电 路,供不应求,这还没走上正轨? ”秦永 丹皱眉问道。     “成立高科园的目的是追踪当今世界 先进产业,”楚明秋说道:“可现在高科园 挣钱的项目是什么,彩电,随身听,这些 是世界先进产业吗?压根不是,是美国的 淘汰产业,计算机,大规模集成电路,数 控机床,程控电话,这些才是未来的高科 技产业,彩电随身听只是过渡性产品,用 来为真正的高科技产业发展获取资金的。” 说着他不住摇头,上面的人就看到那 几十亿,丝毫没看到,计算机芯片都需要 持续大量投入。     “随身听,彩电,我们不过是增加了 点功能,人家只需要半年左右的时间就能 赶上来,我估计,今年开始,日本欧洲就 有类似产品出来,利润就不可能这么高 了。"     楚明秋心里还有句话没说岀来,以他 了解的当前中国企业的尿性,产品数十年 不变,如果高科园也这样,那就完了。     秦永丹觉着楚明秋这是多虑了,可看 到他担心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便安慰 道:“得了,你也别操心了,现在是老阎 的事了,再说了,业务科,都是你留下的人,他们也是能干的。”     “我也就顶撞了上级几句,就不得不 走避地震局,他们还有谁,敢顶撞上级O ” 楚明秋苦笑下摇头。     秦永丹微怔,随即乐了,不过也承认, 不是谁都象楚明秋,至少,他就不敢在中 南海顶撞一位副总理,更别说,当面顶撞 江青了。     俩人闲聊了一会,下班时间到了,秦 永丹立马走人,楚明秋觉着纳闷,问他跑 什么,革命积极性那去了。     “你丫饱汉不知饿汉饥,我这不接女 朋友去吗。”秦永丹没好气的回道。     楚明秋哈哈大笑。     看秦永丹的样子,对那女朋友还是挺 满意,不过,他们这种二代,婚姻多半是 圈子内的人,家庭差距不会太大,上将配 少将,那是可能的,要配个平民百姓,估 计有点难度。     《中国社会主义经济问题》,薛老的 笔迹比较娟秀,也很严谨,就像他的为人 和学术。     楚明秋拿到这本书,如获至宝,晚上 在家也看,看完第一遍,又开始看第二遍。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古震找他,问他 选题的事,他居然完全忘记了。     他只好向古震道歉,让再给自己一点 时间,自己被这本书给吸引了。     “怎么,有想法了?”古震问道。     楚明秋迟疑下,点头:“有些想法, 还不成熟。”     在楚明秋眼中,中国现在就像一艘四 面漏风的船,那都不对。     未来中国要走的路,一定是市场经济。     可要走这条路,不是说转向市场经济,三十年积攒的计划经济体制,已经成 为一个庞大的体系,要转向市场经济,这 个体系如此之庞大,如何转身?     大象转向,地动山摇,稍不留意,就 会成为一场灾难。     这一周里,他想了很多,结合前世发 生的事,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前苏联,戈尔巴乔夫,一开始未尝不 是为了改革经济体制,可惜,他选择的方 向错了,步子迈得太快了,导致整个国家 解体,苏联人过了悲惨的十年,西方过了 狂欢的十年     中国呢,尽管知道中国最后没走上苏 联的老路,可面对这个摊子,他想出力, 却有点不知道该从何入手。     要走市场经济的路,首先要变的是政 治体制,政治和经济是不可分的,在中国 尤其明显,别说两个凡是了,那帮打天下 的老家伙,一生为消灭资本家奋斗,现在 要请回资本家,这思想上转弯就是个非常 困难的事。     可这条路最后还是走/,是怎么走出 来的呢?     楚明秋现在由衷佩服邓小平,他是怎 么找到这条路的。     “问题很多,”楚明秋叹口气:“我想 在中国引进市场经济,将计划经济和市场 经济结合,可..?,抬头看去,到处是计 划经济壁垒,不知该从何入手!”     古震点点头:“是啊,国家现在什么都难,不过,你要有信心。”     楚明秋笑了笑,这世界大概就他最有 信心。     可古震领会错了,他说:“转向市场 化本就不是一蹴而就,需要一个过程,计 划经济,已经搞了三十年了,其中的一些 弊病,经济界和中央领导其实也都看清了, 可怎么改,是个大问题,就象医生治病, 开错了药方,不但治不了病,反而会要了 病人的命O ”     楚明秋也点头,随即叹口气:“我只 是不知道该从那里入手,这么大个国家, 破局的点在哪里。”     古震摇头:“我们是研究经济的,经 济的发展,在整个体制中,属于从属地位, 破局的点,不是我们要的,是政治领导人 的选择,我们的研究只能在经济发生时起 作用,小秋,你要永远记住,经济学家不 是政治领导人,经济学家要解决的问题是 国家经济发展的问题,是在政治领导人划 定的道路上,解决这个问题。”     楚明秋若有所思,这话很实在,定为 非常准确,经济学家若是做个比较的话, 那就是参谋,而不是司令官,是智囊团。     这个定位在各国都一样,无论东方还 是西方,都是一样的,经济学家用各种方 法,将自己的研究所得灌输给政治领导人, 期望他们采纳自己的策略。     “我明白了老师,我想我有选题了。” 楚明秋说道。     古震没想到自己一席话居然让他找 到了选题,便含笑问道:“说说看。”     “我想就作产业链的选题。”楚明秋 很有信心的答道。     “产业链,现在我们的企业是从头生 产到尾,但产业链是将产品的每个环节, 从原材料到最终产品的各个生产部门完 成链条。”     古震眨巴下眼睛,笑道:“你的那本 书里介绍了产业链,怎么想捡个便宜。”     楚明秋嘿嘿一笑,随即问道:“我那 本书不过是泛泛而谈,没有提及如何建设 产业链。”     古震想了想,还是摇头:“不行,这三年时间,不能这样浪费了。”     不等楚明秋辩解,他便接着说:“经 济学的目的是为现实服务,嗯,让我想想, 对了,这个选题,我觉着很有意思,就是 产业转移,把这个与我国的实际情况结合 起来,你看看怎么样?”     楚明秋想都没想便点头:“成,就这 个选题。”     古震点点头,楚明秋也想好了,这不 是很简单的事吗,深圳,这就是承接产业 转移的最好地方。     不过,要承接产业转移,需要作出很 多调整。     所以,这个课题值得研究。     古震又叹口气,楚明秋眉头微皱,低 声问:“老师,怎么啦?”     古震摇头:“没什么,你好好准备, 我这就上报了。”     楚明秋点头,古震起身要走,忽然又 问道:“你那本书,找到出版社没有? ”     楚明秋苦笑下:“还在修改,估计五 一前可以修改好,等那个时候再找出版社吧。”     古震略微迟疑便说:“如果其他岀版 社不愿出版,可以交给我们自己的出版     楚明秋占头:“好。'‘     古震走3,楚明秋继续看薛老的书, 这是第二遍了,这一周里,他总共见过薛 老两次,薛老实在太忙了,七十多岁的人 了,还兼任这么多职务。     这种现象在经研所很普遍,大部分研 究员都已经过了六十岁的年龄,下面的中 年人不是没有,而是很少,象鄂静濂这样 的中年助理研究员,也快五十了。     再下面,就是他们这批研究生,这种 情况不但经研所是这样,社科院和中科院 的其他研究所也都这样。     所以,院里对他们这批研究生很重视, 专门为他们召开数次会议,提出要大力培 养,要放手压担子。     楚明秋将书稿看了三遍,而后又着重 看了他负责的那两章,心里大致有谱了。     他写了些要点,准备与薛老谈谈自己 的想法,可这些天都没看到薛老的身影。     “薛老这段时间在忙科学大会,”吴 开泰对他说:“你不知道? ”     楚明秋有点茫然的摇头,余立本插话 说:“中央决定召开全国科学大会,据说, 这是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科学大会。”     “小道消息说,中央要在这次大会上, 为知识分子正式摘帽。”秦永丹补充道。     “知识分子摘帽,这是怎么个意思?” 楚明秋问道。     “两个估计,”吴开泰说道:“七一年, 四人帮在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上炮制的两 个估计,是压在我们科学教育工作者和广 大知识分子头上的两座大山,现在,中央 要把这两座大山掀了。'‘     楚明秋很擅长拉关系,这段时间,和 古震薛老的几个助理研究员与研究生的 关系搞得很好。     楚明秋笑了笑:“那敢情好,现在我 也是知识分子了,从工人阶级迈入知识分 子阶级,这也算是个小退步。”     秦永丹翻了白眼,愤怒的揭发道:“你 算什么工人阶级,你丫就一资本家黑五 类。”     “呵呵,我和周总理毛主席都一样, 背叛自己的阶级,投入到工人阶级的怀抱 中。”楚明秋大言不惭的笑道。     余立本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秦永丹更 加鄙夷:“哟,还和周总理毛主席联系在 一起了,你丫够脸厚的。”     楚明秋耸耸肩:“没办法,这是事实。”     “小楚,你真收了五年的破烂? ”余 立本问道。     楚明秋点头:“这没假,秦永丹知道, 从六五年开始,一直到七零年,整整五年。”     楚明秋丝毫不觉着收破烂有什么丢 人的,从不避讳这个。     在这波研究生中,楚明秋很快就出名 了,除了几个导师的看重,还有他的两篇 论文,在《经济研究》上发表了,推荐人 分别是古震和许涤新。     这两篇论文一篇是工厂管理体制的, 一篇是农村大集的。     在经研所这样的地方,成果便是论文, 在经研所的历史上,还没有那个研究生刚 进来便发表论文的,楚明秋算是头一号。     这两篇论文引起的反响还不小,特别 是农村大集研究,涉及到农业体制和分配 问题,虽然只有一小点,但无论古震还是 许涤新,都看得岀来,楚明秋是不敢谈这 个问题。     “小楚,你怎么想到研究农村大集 的?”吴开泰问道,他也在写论文,不过 是关于资本论价值规律在中国应用的问 题。     “嘿嘿,我从小就跑大集,家里人口 多,那点定量不够吃,就跑农村大集买, 不客气的说吧,这燕京周边的大集,就没 我不知道的。”楚明秋一点不客气。     “真的?你还干过这事? ”秦永丹很     楚明秋笑呵呵的点头,那几年,他为 买粮食,跑遍了周边的农村大集,是黑市 买卖的老手。     秦永丹忍不住摇头,楚明秋说道:“农 村大集里几乎什么都有,从粮食到肉蛋,甚至还有手表自行车。”     “手表自行车? ”吴开泰惊讶的问道, 要知道手表在这个时代是绝对贵重产品, 价值相当于几十年后的小汽车。     楚明秋笑道:“对,价格还很便宜, 都是贼赃,佛爷拿来卖的。”     几个人闲聊着,这也是经研所的工作 常态,没有谁能八个小时都精力充沛的搞 文字研究,随便聊聊,还可以换换脑子。     “小楚,听说你写了本书?”吴开泰 问道。     楚明秋点头:“是,这是一本对未来 展望的书,我曾经在高科园工作过,对技 术发展有些想法。”;皇次 y?后     楚明秋的神情有些黯然,高科园的发 展遇上了瓶颈,而且面临日本欧洲的激烈 竞争。     今年,高科园又组织去拉斯维加斯, 可收获的订单却比去年少多了,少了大约 四成,就像他预料的那样,日本和西德都 推出了随身听,分走不少订单。     彩电也一样,今年的订单比去年总体 少了一半左右,唯一大卖的是魔方,现在 魔方玩具风靡欧美日,但这个的收益比随 身听和彩电来说,少多了。     “老吴,你说,我们这汇率,定得是 不是太高了? ”楚明秋问道。     吴开泰点头:“这个问题以前就提过, 我们认为汇率在八左右比较妥当,可中央 考虑,这太低了。”     “这汇率并不是单纯从经济考虑,主 要是从政治考虑。”余立本说。     “但这违背价值规律,”楚明秋摇头 说:“我国和欧美经济实力差距巨大,现 在这个汇率,不利于经济发展。”     “国家前些年需要进口大量欧美设 备,”秦永丹说道:“小楚,咱们高科园可 是立了大功,为国家挣了几十亿美元。” “你不知道,今年要比去年差很多,” 楚明秋叹口气:“高科园的发展,缺少资 金和人才,这种状况在十年内,没办法解 决,中央, ”     楚明秋觉着还是要尽快把自己的书 拿出来,所以,他把业余时间全数拿来修 改自己的书。     让他很意外的是,外交部又来联系他 了,告诉他,他再次获得格莱美奖提名, 不过,这次没有拿到奖,但获得了提名。     不过,在华的欧美记者对此很不满, 英国泰晤士报,西德的加拿大的,唐山地 震时,参加过那场音乐会的记者,都对此 非常不满,认为这是一首超越国界和信仰 的作品,欧美记者提出要采访他。     这次他决定接受采访,外交部的同志 非常高兴,上次他没接受采访,国外已经 有传言,说他被中共投入监狱,国家领导 人在接待欧美文化代表时,还有人提出这 璀吿呈次Hln     三月十九日,周日,左雁刚刚考完, 三个记者在外交部和宣传部两个同志的 陪同下来到楚家大院。     楚明秋在自己的院子接待了他们,都 是熟人,在唐山见过。     来的是美联社记者劳拉,日本NHK 记者麻田,NHK记者荒木,纽约时报记者 杰克。     “真的是你!”     劳拉很意外也很高兴,她和楚明秋有 过几次交往了,从高科园开始,再到唐山, 俩人都成朋友了。     她张开双臂,楚明秋微怔,但很快上 前,与她拥抱了下,随后又与杰克麻田以 及陪同他们来的宣传部的年青人握手。     招呼大家坐下,劳拉打量着这小院子, 有些好奇,也有有些兴奋。     左雁给他们端来茶,楚明秋顺便将她 介绍给他们。     “楚夫人很漂亮!”劳拉微笑着称赞 道,她的普通话不算标准,带有严重的口 音,不过,还是听得懂。/円嬴     左雁脸色微红,有点手足无措,她还 无法接受这样直白的表达。     “谢谢。”楚明秋在边上替她解围, 示意左雁回避,接下来的话题,很可能会 涉及到林晚。1 —欠廿后I I     楚明秋看看众人,来的人比较多,显 得比较拥挤,便提议道:“要不,我们到 我的书房谈谈。”     劳拉微楞,抬头看看眼前的房子,点 头说:“那,好吧。"     左雁推着婴儿车出来,小狗剩八个月 大了,可以在床上爬了,他躺在婴儿车里, 好奇的望着天空。     楚明秋起身,对左雁说:“我们上如 意楼。”     左雁点头说好:“我出去走走。”     劳拉以为要进屋,没想到楚明秋带着 他们出来了。     “我们这是上那?”劳拉问道:“不 是说去你的书房吗”     “如意楼。”楚明秋说:“我的书房。” 劳拉微微皱眉:“如意楼,你的书房不在 这?”     楚明秋笑了下说:“这片院子叫楚家 大院,是我父亲在七十年前建的,所以, 这片房屋,都是我家的,刚才那院子是我 住的院子,现在我们要去的,是书房。”     劳拉这下明白,看看这片院子,不由 惊呼起来:“这么大,这都是你的!”     “算是吧,”楚明秋说道,小静蕾从院子里跑出来,看到楚明秋他们,也没打 招呼便从边上迅速跑开,随后豆蔻追过来, 看到楚明秋,不由放慢了脚步。     “姐,怎么啦?”     “这丫头,唉,我是管不了了,昨儿 老师又让上学校了,刚让她读书,转眼就 跑了。”豆蔻看看劳拉他们:“你有客人? ” 楚明秋点头,豆蔻赶紧说:“我去把 她揪回来。”     “得了,姐,别忙活了,早跑没影了, 回去歇着吧。”楚明秋笑着摇头,这小静 蕾也不喜欢读书,打小就被牛黄和楚明秋 他们宠着,养成了一种天不怕地不怕得性 格,反正岀了事,小事找国荣平安宋家兄 弟,大事有舅舅和两个哥哥,于是她成了 胡同里赫赫有名的小魔女,好几次都被别 的家长找到家来了,豆蔻又是生气又着急。     不过,好在学习还算不错,小姑娘知 道,在这事上,没商量,这上面要岀错了, 不管是楚明秋还是爸妈奶奶,都不会饶了 她。 看着他们,忽然问道:“这是你姐姐? ” 楚明秋点头:“燕京住房紧张,这片 院子呢,空着也就空着,前院,借给了区 里,后院呢,也借给一些朋友住了。” 说着话便到了如意楼,第一次到这的 都有些惊讶,以前的葛兴国林百顺,现在 的劳拉都一样。     劳拉呆呆的看着三层高的如意楼,杰 克最先回过神来,他问道:“楚,这里面 都是书吗?”     楚明秋打开房门,请大家进去,然后 说:“这是如意楼,是我家的藏书楼,十 二年前,这里面有五万册藏书,现在,少 了很多。”     “怎么啦?"麻田问道。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楚明秋说: “我家是中药世家,在燕京卖药已经有五 百年了,大约14世纪便在燕京开药房, 燕京中药厂,以前就是我家的。”     “五百年!”杰克惊呼道:“这比美国 历史还长!”     麻田忽然插话问道:“我听说燕京有个楚家药房,是不是     “对,我家以前开的药房便叫楚家药 房,麻田先生也知道我家的药房。”楚明 秋含笑问道。     麻田迟疑下点头:“我父亲在战争年 代,曾经在燕京工作,哦,他不是军人, 是矿业公司的职员。'‘     楚明秋看着他,稍逊才点头:“中日 两国一衣带水,希望不要再发生战争。”     麻田点头:“是的,家父曾经在楚家 药房看过病,说楚家的大夫非常高明,一 剂药便治好他的病     “中医中药,是世界文化的瑰宝,是 中国人民对世界文明发展的巨大贡献。” 楚明秋说道:“大家坐吧。”     麻田很规矩的坐下,劳拉四下打量, 很快被墙上的画吸引,走过去仔细看,她 还懂些,认岀下面的落款。     “楚明秋于公元1968年,楚先生, 这是你画的?"     楚明秋点头:“对,这是中国画,与 西方的油画不同。”     麻田闻言也过来,他看着10,越看越 惊讶,劳拉和杰克显然不懂中国画,可他 懂。     日本画深受屮国画的影响,从唐代便 一直从中国画中吸取营养,特别是明清时 代,在中国画中发展岀浮世绘,形成独特 的日本画,那怕在明治维新后,西方艺术 全面进入日本,可日本画依旧非常受欢迎, 连带中国画在日本也很受追捧。     “楚先生的画,很厉害啊!”麻田叹 道。     楚明秋傲然一笑:“中国画也是中国 文化的一部分,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截然 不同,西方文化与宗教和商业紧密结合, 特别是启蒙运动后,讲究个人,中国文化 引领的东方文化则讲究,个人与集体的结 合,讲究共同,这一点在现在的商业模式 中,表现得很明显。”     “哦,楚先生,能说说吗? ”劳拉很 有兴趣。     “呵呵,”楚明秋笑了笑,请大家坐 下:“东方文化强调平衡,强调集体意识, 西方文化强调个人,崇尚个人英雄主义。 两千前,孔子提岀中庸,何谓中庸, 就是不偏不倚,左了不行,右了也不行; 西方文化则强调丛林法则,或许也可以说 是社会达尔文主义,所以,西方在国家上, 采取的霸道主义,中国对外采取的中庸方 式。”     “很有意思,可中国对外的战争也不 少。”劳拉感到很新鲜,稍稍提岀异议。     “中国的战争是不少,可与西方相比, 要少得多,而且,中国的战争主要是与北 方游牧民族的战争,主要是自卫,比如汉匈之战,唐代与突厥之战,宋代与北方辽 金之战,都是这样。”     “最简单的例子,朝鲜半岛,在中国 最强大的汉朝和唐朝明朝,中国都没对朝 鲜进行征伐,如果放在西方,朝鲜早就灭 国了。”     劳拉一笑,瞟了眼麻田,说道:“可 朝鲜最后还是灭国了,被日本兼并,相反 还是在西方的帮助下,重新恢复独立的。”     楚明秋哈哈一笑:“那是不得已,当 时,苏联和中国都不允许第三国兼并朝鲜, 而世界各地,殖民地独立运动正风起云涌, 连英国殖民了百年的印度都在闹独立,所 以,让朝鲜独立,那是不得已。”     “坐吧。”楚明秋再度说道,麻田和 杰克都坐下了,只有劳拉依旧在房间里转 悠。     “这是你的书桌? ”劳拉走到他的书 桌前,看着上面的一叠书稿,扭头问道: “我可以看看吗?”     楚明秋迟疑片刻,才点头:“别弄乱 了就行。”     “楚,那是你写的新歌? ”杰克看到 楚明秋的表情,好奇心顿起,也起身凑过来看。     “不是,是我写的一本书。”楚明秋 说道,这段时间,下班后,他便在修改这 本书,现在这书房只有他一个人用,连左 雁都很少来。     “关于音乐方面的? ”麻田问道。 楚明秋摇头:“这是一本关于未来的 书,科技发展将深刻影响工业的发展,同 时也会影响到我们的生活,我对目前几个 前沿科技的发展,以及在二十年后,如何 影响我们的生活,作出的判断。”     “哦,那你认为那种技术会改变我们 的生活。”麻田问道,他已经开始釆访了, 拿岀录音笔开始录音。     “毫无疑问,计算机和大规模集成电 路。”楚明秋含笑说道:“日本在大规模集 成电路的发展非常迅速,你们的发展方式 值得我们借鉴学习。”     楚明秋从始至终都神情轻松,旁边陪 同的宣传部年青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 那不对,这不是采访音乐人吗,怎么谈起 什么计算机来了。     杰克一直在听,可他听不懂,幸亏旁 边的翻译及时给他翻译,劳拉则在翻看书, 开始她很随意,可越看越觉着有意思,不 由自主的被吸引了。     “楚,我看你写了很多歌,你是怎么 想到用英语写歌的? ”杰克终于把问题拉 回到此行的目的。     “英语,为了学英语。”楚明秋笑道“我的英语老师和音乐老师是同一个老 师,她是皇家音乐学员毕业的,她告诉我, 如果能用英语写歌,英语就算过关了,所以,我就尝试着写了些英文歌。'‘     “原来是这样。'‘麻田好像明白似的 点头: “楚先 生,我看你会日语,有没有 尝试着用日语写歌?”     楚明秋笑了下说:“写过几首,只是 没发表,不过,我的日语老师不赞同。”     “说到日语,我对你的日语老师很好 奇。”麻田非常委婉,好像唯恐让楚明秋 或者那位日语老师不高兴。     “我的日语老师是我嫂子,她是我堂 哥的太太,她叫楚子衿,这是她的中国名 字,她其实是日本人。〃楚明秋简单介绍 了楚子衿的身世来历,麻田这下才恍然大 悟,难怪楚明秋的日语是那种高等日语。     “我能听听你的日语歌吗? ”麻田继     楚明秋略微迟疑,点头说好,起身拿 起吉他,唱了首他很喜欢的一首日语歌, 《突如其来的爱情》,随后又唱了首《习 惯孤独》。     前一首大概很多人知道,后一首知道 的恐怕不多,不过,这首歌的翻唱版很多 人都知道,叫《漫步人生路》。     就唱了两首,听得陪同他们来的两个 宣传部的人两眼放光。     音乐让人兴奋,特别是比较感性的人, 杰克就坐不住了,连忙问还有什么英文歌。     于是,楚明秋又唱了两首英文歌。     好音乐没有国界,劳拉被吸引过来, 她依旧拿着书稿,含笑问道:“你知道你 的那张唱片卖了多少张吗?"     楚明秋愣住了,随口反问:“我没出 过唱片啊,你是不是搞错了。”     “不,不,你出过,不过那是给你前 女友林晚的,你和她还有联系吗? ”劳拉问     楚明秋这下想起来了,苦笑下摇头: “她刚出国那会还来过信,后来便没有了, 我去过两次美国,试图和她取得联系,可 惜都没成功。”     “你妻子知道吗? ”劳拉又问道。     楚明秋点头:“知道,我们是发小, 就是,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我和林晚的事, 她都知道。”     劳拉打开笔记本,这是她拟定的釆访 提纲,她看了看笔记本,忽然觉着这个大 感不合适,便干脆合上笔记本。     “楚先生,我很好奇,你家是资本家 家庭,我听说在中国,资本家家庭的孩子 都受到歧视,是这样吗? ”     宣传部的两个人顿时紧张起来,不住 拿眼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沉默了下,点头: “是这样,在文化大革命中,由于四人帮 破坏了党的政策,资本家岀身的,在社会 上受到很多歧视。”;呈次廿后     宣传部的人松口气,劳拉却没有轻易 放过,继续问道:“楚先生,能谈谈在文 化大革命期间的经历吗?”     “文化大革命中,我的工作在废品收 购站,负责收废品,每天走街串巷,我家 被激进的红卫兵抄了数次,其他的就没什 么损失。”     楚明秋说得轻描淡写,宣传部的两个 陪同和翻译不由松口气。     劳拉杰克和麻田都来得比较晚,不了 解文革初期的情况,海外传闻毕竟是传闻, 当事人亲自说的才是实际。日牛B     “能说说你的家庭吗?楚君。”麻田 的神情显然有了微妙的转变,加上了敬语。     于是楚明秋又介绍了自己的家庭,他 建议麻田去采访楚子衿,她在中国生活了 四十多年,对中国十分了解,而且还是日 本伯爵之女,她是中日友好的象征。     “当年的中国,战乱不休,而且她还 是日本人,可以想象,吃了多少苦,可她 依旧坚守两国友好,她是个非常了不起的 女性。”     麻田点头:“谢谢,我会找机会去采 访她,她真是个了不起的女性!”     杰克和劳拉交替提问,杰克主要关注 他的平常生活,劳拉开始是音乐,随后便 谈起他的那本书,她非常好奇,一个音乐 人怎么能写岀那样一本书。     楚明秋苦笑道:“我对倒底从事什么 工作,一直在犹豫,家父生前希望我能接 下楚家数百年的医药传承,我的音乐老师 希望我从事音乐方面的工作,也有希望我 从事科技方面的工作,但,最后我选择了 从事经济研究方面的工作,现在我是社科 院经济研究所的研究生,这也是我将来要 从事的工作。”     “啊,太遗憾了。”杰克忍不住叹口 气,劳拉也摇头说:“你大概不知道,你 的那张唱片,在欧美卖了上百万张。”     楚明秋稍稍有些意外,劳拉摇头说: “如果你在流行音乐上发展,一定会成为 天皇巨星。”     麻田忽然插话:“楚君,那两首日本 歌,我很喜欢,您能委托我找朋友在日本 发表吗?”     楚明秋没有丝毫迟疑便点头:“没有问题。”     说完,他起身写了份委托函交给麻田, 这份委托函是中日两国文字写成。     麻田看后,立马签字,劳拉有点纳闷, 要过来看了一遍,楚明秋在里面对收益作 了分配,麻田和他对半。     “楚先生,那张唱片,我想肯定挣了 很多钱。”杰克有意提道。     “多少钱都不是我的。”楚明秋含笑 道,然后解释说:“当初,林晚走时,几 乎身无分文,虽然是她舅舅接她走的,但 我还是担心,毕竟是寄人篱下,而且在美 国,生活也不轻松,所以,我告诉过她, 在适当的时候,把这些歌卖掉,至少可以 换些生活费。” 说到这里,他勉强笑了下:“所以,那是已经送给林 晚的,与我没多少关系。”     百万张,那怕扣掉公司和经济分成, 林晚应该可以拿到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美 元吧,她的生活应该没问题了。     劳拉叹口气,希望他能谈谈林晚,楚 明秋却摇头:“这个问题属于隐私,劳拉, 你得让我留下。”     劳拉没再继续问下去,这也是记者的 职业规范,既然不愿说,那就不能再问, 否则可能引起被采访对象的不满,进而可 能终止采访。     “我对这本书很感兴趣,”劳拉微笑 着说:“你曾经担任高科园的副主任,能 谈谈贵国的高科技产业吗?"     楚明秋微微一笑:“劳拉,你才让我 惊讶,你还懂计算机? ”     劳拉笑了: “我有个哥哥在剑桥,他 学的便是计算机,我受他的影响,多少懂 点。”     楚明秋微微颌首,表示明白了,略微 沉凝后说:“你在高科园采访过,我们搞 高科技,基础薄弱,什么都缺,这条路会 很艰难。”     劳拉在高科园釆访过,实际看过联想 和长城,还有电子厂,亲眼看到那些简陋 的设备和简单的环境。     “现在高科园发展得怎么样了? ”劳 鄒叫。+ a宀丁     “还好,”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不 过,问题不少,主要是上级领导并没有意 识到,未来科技发展的趋势,老实说,我 之所以写这本书,就是为了把这个问题说 清楚。”     劳拉翻看了下,迟疑下:“你这本书,有兴趣拿到美国去岀版吗?”     楚明秋微怔,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 过,劳拉热切的说:“我对这本书很感兴 趣,你能不能把它翻译成英文,我帮你联 系美国出版社。”     楚明秋马上清楚,这对自己是有好处 的,便点头:“好,如此就拜托你了,我 可以给你授权,但国内不在授权范围内。”     劳拉点头:“好,不过,我要先看看。” 楚明秋想了下:“这样吧,我把全书 翻译成英文,再给你,你觉着可以,到时 候,我们再谈。" 劳拉立刻答应。 采访继续,杰克对他的生活很感兴趣, 在这方面提了很多问题,麻田则对他的歌 很感兴趣,这是第一位亚洲人获得格莱美 奖,问了很多关于音乐的问题。     楚明秋则不想谈自己的私生活,便与 麻田谈起日本文化,从浮世绘到俳句再到 音乐,还有日本近代和古代的文学名著, 源氏物语,平家物语。     麻田惊讶的发现,楚明秋对日本文化非常熟悉,比他这个日本人还熟悉。     这次采访进行了两个小时,楚明秋和 劳拉约定,书稿翻译完成之后,再交给她。     百万字的翻译,不是简单的事,以楚 明秋的能力,那怕他是作者,精通英语, 也要花上接近一年的时间。     楚明秋并不知道,在美国,还有一本 书也在写作中,这本书的研究方向与他大 致相同,都是展望未来的。     应付了采访后,楚明秋全力投入到工 作中,全国科学大会依旧在继续,每天都 有新消息传来,每天上班,大家都要谈大 会的发展。     中央高度重视这次大会,不但负责科 教的邓小平岀席并作了长篇讲话,华国锋 李副总理吴副总理都岀席这次答话。     楚明秋每天都在忙活,薛老布置的选 题,为了找资料,他四下跑,还跑到计委 的资料室。     四月初,左雁收到录取通知书,她考 上了燕师大的研究生,楚明秋很是兴奋, 可左雁却没有那么高兴,收到研究生录取 通知的还有小琼瑶,她去年毕业,今年便 考了研究生。     大学生活都很多人都很新奇,虎子翠 儿每次回来都要说起学校的生活,翠儿说 得多些,虎子要少些,不过,也说了些趣 事。 r n/in     湘婶和段叔则很高兴,家里有三个秀 才了,如果还有什么不满的话,就是几个 孩子年龄都不小了,虎子与楚明秋同年, 眼看着就三十了,可到现在还没女朋友, 翠儿也是老姑娘了,如果说,在北大荒想 着回来,没对象还说得过去,可现在都回 城了,几个孩子依旧不着急,这就有点不 戦冬璀吿呈次Bln     湘婶有些着急,楚明秋四下里问过葛 兴国和殷柔柔,俩人都没说没有,在连里, 俩人都有追求者,可俩人都没答应。     “薛清清,就追求过虎子,可虎子不 知道怎么想的,没同意;王少钦追求过翠 儿,翠儿也没答应。”     殷柔柔回答时,神情有些复杂,她不 知道楚明秋知不知道虎子和楚箸的事,更 不清楚他的态度,至于翠儿,那是真不知 道。    葛兴国则没那么多顾虑,他笑了笑说: “你没看出来,虎子是想着楚警呢。”     楚明秋倒真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虎子哥和楚警?”     殷柔柔叹口气,点点头,楚明秋看看 他们,俩人神情都很正常,不像是在忽悠。     “虎子虽然没说,你知道他这人,这 样的事,他不会说,掩饰得很好,不过, 柔柔看出点,我问过,他没承认。”葛兴 国解释道。     楚明秋慢慢回想,以前没觉着,现在 越想越觉着可能,甚至虎子去北大荒插队, 恐怕也是因为楚警。     “楚警是什么态度?"楚明秋问道。 葛兴国摇头,殷柔柔叹口气:“估计 没同意,否则,虎子就没这么消沉。”     “虎子和楚警,”楚明秋喃喃自语: “这是好事啊!虎子哥,成熟稳重,可托 大事,楚警天真烂漫,毫无心机,他们要在一起,可以说是互补,是好事。”     楚明秋说完还挺高兴:“这虎子有没 有给楚警说? ”     葛兴国和殷柔柔同时摇头:“不知道。” 楚明秋觉着这个挺好,楚箸是个只知 道唱戏的孩子,虎子稳重可靠,有他在身 边,楚警可以闭着眼睛,只管唱戏。     楚明秋想把这事挑明,葛兴国却告诉 他,彭哲也考上了燕大,在燕京大学历史 系。     楚明秋没有感觉惊讶,当年彭哲的学 习便很好,自己常年第一,彭哲和葛兴国 争夺二三,他的基础好,况且自己曾经提 醒过他,他能考上,没有意外。     “这小子,回来了,也不来报道。” 楚明秋笑骂道。     “他家出事了。”殷柔柔情绪低沉的 说,楚明秋有点意外,诧异的看着他:“经 过甄别,他父亲平反了,可他父亲因此高 兴过度,脑溢血,在医院住了两个月,身 体一下就垮了,前不久过世了。”     楚明秋闻言不由深深叹口气,这另类 版范进中举,没有喜感,只有悲伤。     在成功举行了全国科学大会后,加快 了知识分子平反,不但文化大革命被打倒 的知识分子,连带五七年的右派也在甄别 平反中。     知识分子摘帽,犹如给知识分子们打 了剂强心针,对右派的甄别,这等于又打 了一剂,很多右派受到鼓舞,纷纷提出申 诉,从纪思平那得到的消息,中央有意给 所有右派摘帽,在后面推动这事的是新任 中组部部长胡曜帮,只是这事的阻力依旧 很大,一部分老干部都不同意。     但春风依旧吹来,罗教授和邓军摘帽 了,罗教授平反了,邓军摘帽了,神仙姐 姐经过大半年的调养,身体恢复了,神仙 姿容又慢慢恢复过来,就在科学大会结束 后不久,神仙姐姐也摘帽了,不过,她好 像不太关心这个,没有领导期待的激动和 屬辭曰才3 8后| |     神仙姐姐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作品的 修改上,她的这部作品名叫艰难的历程, 可楚明秋劝她改个名字,去政治化,避免 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除了这个,楚明秋觉着这部钢琴曲太 低沉,太强调悲惨。     “悲,有多种,有悲伤,悲哀,也悲 愤,悲壮,有不屈,在苦难中,也有人性 的光辉。”     庄静怡采纳了他的意见,决定对作品 进行修改,她非常珍惜这部作品,这是二     四月,楚明秋送左雁去报道,能考上 研究生,左雁还是很高兴,而楚明秋来送 她,更让她高兴。     燕师大招的研究生不多,楚明秋沿途 张望,师范大学的女生就是多,沿途看到 的大部分都是女生,穿着依旧难看,左雁 在她们面前绝对新潮,也绝对引人注目。     左雁知道那些目光,却丝毫不怯,笑 盈盈的与楚明秋聊天,同时考上研究生的 还有小不点,这两人本都没想考,都是楚 明秋劝岀来的。 左雁是听老公的,小不点是听偶像的。 两口子走在燕师大的校园内,楚明秋 提着网兜和被子,左雁也就拉着口箱子。 到了报道处,左雁去报名,楚明秋则 在后面,左雁很快办好手续,旁边一个年 青的老师看着她,忍不住问道:“你这衣 服在那买的? ”     左雁今天穿的是楚明秋前几年在香 港买的针织开衫,带着点波斯尼亚风格, 淡雅的天蓝色,上面还绣了几朵小黄花, 看着既时尚又大方。     这衣服买回来,左雁就喜欢上了,可 那时不敢穿,直到去年才从箱子里翻出来。     左雁低头看看,含笑道:“我爱人在 香港买的。”     那老师轻轻哦了声:“难怪了,外面 那个穿西装的是你爱人?"     左雁点点头,有点炫耀的说:“对, 他也考上了研究生,社科院经济研究所。” 其实不用她说,楚明秋胸口别着经研所研 究生的“校徽”,在粉碎四人帮后,主席 头像很快从胸口消失了,这个校徽是红色 的,与其他学校一样,一眼便能看清。     楚明秋今天穿的件深蓝短风衣,也是在香港买的。     俩人这身打扮,不用说,在这个时期, 非常突出。     左雁问了小不点来报道没有,老师查 了名单,告诉她已经报道了。     左雁赶紧交费,办好手续,拉着楚明 秋就走。     “你急什么。”楚明秋忍不住摇头, 这左雁都作妈妈了,有时候还流露出孩子 气。     “咱们得快点,我想和小不点一个宿 舍。”     “小不点已经给你留了。”楚明秋笑 呵呵的摇头:“再说了,这研究生比本科 生自由,你看我,每天回家,所里给的宿 舍,基本没住过。”     左雁笑眯眯的,没有反驳,俩人到了 研究生楼,师院的女生多,不过,这次招 收的女研究生并不多,加起来也就三十来 人,连一层楼都占不了。     果然如楚明秋所料,小不点已经把她 签下了,楚明秋给左雁铺床,左雁则和小不点在边上闲聊。     “哟,在家什么都不干,到这来挣表 现了,公公,你还是个两面派。”小不点     楚明秋满不在乎的说:“那是,在家 是一回事,在外面,咱不得当模范丈夫。”     “够无耻的,”小不点继续打趣:“你 们....“     楚明秋正要反击,门外进来个女生: “童潇潇,你这有麻线没有。”     楚明秋听着声音不由身子不由僵了 下,赶紧回头,正好与雷蕾的目光相撞, 俩人心里都是一惊。     “公公。”     左雁微怔,随即也认出了雷蕾,忍不 住高兴的起身:“雷蕾,真没想到,你也 来了。”     瘦猴追求过雷蕾,楚家大院的兄弟们 都知道,左雁和苏子青在大街上遇见过, 所以,也算认识。     女人都是好演员,雷蕾也就稍稍失态 几秒钟,她看到楚明秋出现在这,就知道 是什么情况了,于是迅速隐藏起自己的失 >1^ O     左雁并没有察觉什么,她简单的认为 楚明秋认识雷蕾是很正常的,相反才不正 常。     眼前的雷蕾瘦了,神情中有几分疲惫, 看着让人心疼。     “你们认识? ”小不点有点意外。     楚明秋笑了下:“我们是中学同学, 同校不同班。”     左雁也赶紧点头,她这下醒悟过来, 把瘦猴的事抖出来,没有好处。     “雷蕾,这是我爱人,左雁。”楚明 秋介绍道。     雷蕾露出笑意:“看岀来了。'‘     迟疑下,雷蕾才低声说:“反正没外 人,公公,我哥回来了。”     “回来了,”楚明秋有几分惊喜:“这 小子,这才回来,怎么没来报道。”     “他不好意思找你,现在整天在家里 晃荡,我想....”     “这小子,”楚明秋摇头:“成,这事, 包我身上,对了,告诉他,到我这来一次, 我得问问他,他想干什么工作。”     “哟,口气挺大。”小不点看出他们 之间很熟,故意叫道。     “别得不敢说,一个工作,别看哥们 现在去读书了,给他安排个工作没问题。” 楚明秋口气很大,可却不是吹牛。     尽管他现在是研究生,可他认识的人 太多了,高科园轻工局机械厂医院,那都 认识,随便安排个人都行。     “成,我回去就告诉他。”雷蕾也挺 痛快,随后向小不点要绳子,小不点拿了 绳子给她。     “你和她很熟?”小不点问道。     楚明秋摇头:“我和她哥雷彪比较熟, 和她认识,倒不是很熟。”     小不点正要继续问,左雁在悄悄捅了 她一下,小不点扭头看她,左雁给她个眼 色,小不点知道其中有异,便不再问了。     楚明秋将床铺好,又提起水瓶准备打 开水,左雁起身要去,说他找不到打水的 地方。     楚明秋想了下问:“也行,时间差不 多了,出去吃饭吧。”     “别驾,你回去吧,”小不点往外赶 楚明秋:“我和雁子吃食堂,你要有心请 客,那天请我上老莫。”     “哟,连老莫都知道了,有进步啊,” 楚明秋调侃道:“雁儿,你说吧。”     左雁看看小不点,小不点瞪眼道:“不 许跟他走,你们两口子那天甜蜜不行啊, 今儿咱们一块出去吃,不理他。”     楚明秋摇摇头:“成,那我就走了, 晚上回家吗? ”     “回。”左雁赶紧答道,小不点不住摇头。     楚明秋下楼来,回头看看,沉默了会, 叹口气,转身向校外走去。     出了校门,他便看到雷蕾站在对面, 楞楞的看着大门,他略微想想便蹬车过去。     俩人相视无言,过了会,楚明秋才叹 口气:“吃饭没有? ”     雷蕾摇头,楚明秋说:“走吧,我请你。"     俩人并排而行,楚明秋没有在路边随 便找个馆子,而是走出去老远,才要走进 路边的小馆子。 雷蕾却开口了: “换个地方。”     楚明秋也没说什么,骑上车,雷蕾也 上车,俩人骑车到四姑娘胡同,胡同口的 小馆子看上去比较冷清。     俩人推门进去,相对而坐,半响,楚 明秋才轻轻叹口气,低声说:“对不起。”     雷蕾有点意外,惊讶的看着他,楚明 秋解释道:“我回来后,看到你的信, 可,...,可,我没勇气去你们幼儿园找 你,对不起,在你最需要的吋候,我不在 你身边。”     楚明秋说完之后,一种羞愧感从心底 升起,雷蕾凝视着他,半响才叹口气:“这 不怪你,是我,我不够坚强。”     楚明秋也叹口气,看着她有些清瘦的 面容,温暖的眼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 上身上,她的头发依旧是披肩长发,自己 喜欢这样的发式。     “这几年,你还好吧。”楚明秋问道。     “就那样吧,”雷蕾叹口气,自从那 次自己闹了离婚后,他男人倒也没再敢动 手了,不过,她的感情也更冷淡了,夫妻 生活越来越少,那怕极少的生活,她也就 像条死鱼。     “你什么时候结婚的?”     “七五年,十月。”楚明秋答道。     雷蕾始终凝视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娶我?”     楚明秋毫不迟疑的点头:“想过,如 果你离婚了,我会娶你,与你相比,雁儿 胆小,懦弱,没什么生活目标,你呢,胆 大,敢爱敢恨,和你在一起,我们可以玩 在一块,很轻松,和雁儿在一起,稍微累 点。而且,那个时候,我和雁儿的关系并 没有挑明,我知道她爱我,可我还在犹豫。”     雷蕾露岀灿烂的笑容,好像赢了似的, 轻声说:“有你这句话,这辈子都值了。”     楚明秋摇头:“你太容易满足了,这 个世界很大,过几年,国家就会向欧美派 留学生,这也是你的机会。”     雷蕾眨巴下眼睛,有些惊喜也有些惶 恐,她不安的问:“你,左雁呢? ”     楚明秋微微摇头:“左雁最大的兴趣 便是当老师教书,就算这研究生,也是我 再三动员说服的结果,岀国留学,想都别 想。〃     雷蕾咬下嘴唇,她的嘴唇红润丰满, 很是性感。     “你呢? ”     声音很轻,充满期待。     楚明秋叹口气,摇头说:“去出差, 可以,可要长期待在那边,很难,基本不 可能。”     这个问题,他已经考虑过了,在高科 园便考虑过,经过考虑,主要是考虑家里, 家里离不开。     俩人慢慢吃着,楚明秋问起雷彪的情 况,特别是为何他不愿回来。     “他在那边交了个女朋友,是河北人, 舍不得。”雷蕾苦涩的叹口气,楚明秋也 忍不住叹气,这知青谈恋爱,最好是一个 地方的,一块插队,一块回来,否则,便 只有扎根当地,异地恋,在这个时期,比 几十年后,困难百倍。     “那女的是黑五类子女,知青点就剩 下他们俩人了,去年,高考,女的考上了, 我哥没考上,现在他们知青点就剩他一 个。"     雷蕾说着,嘴角露岀一丝嘲讽,楚明 秋也很理解的苦笑,从此萧郎是路人。     这种分离,在未来知青返城时,还会 继续上演, 春天的阳光很温暖,可 俩人之间的情绪都有点冷,俩人也都没有 升高温度的意思,就这样聊着。     饭后,俩人互相道别,各自奔向自己。     没有多余的话,今天这顿饭,为过往 的感情,画上一个句号。     雷彪没有过来,是楚明秋去找到他, 而后把他安置到中央电视台,他的运气不错     燕京电视台正在扩编,中央已经批准 将燕京电视台改为中央电视台,郑泽民们 士气高涨,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五一到了,葛兴 国和殷柔柔夫妻过来了。     四个人在小院里喝茶闲聊,说起学校 的事来,葛兴国在燕京大学经济系,说起 学校的教授老师,葛兴国不住苦笑。     科学大会开了,知识分子好像摘帽了, 可二十多年的整肃,知识分子们已经成惊 弓之鸟,五七年,开门整党,三个月后反 右;六二年,上半年还在给知识分子摘帽, 下半年便是坚决不忘阶级斗争,已经发生 过的事深深的刻在他们记忆中,没有人会 轻易相信一个会就把这些事全都吹散了。     “学校的老师教授,压根不敢教新的, 都是用的文革教材,教我们经济史的老师, 压根就是照本宣科,言必称马列,马克思 是怎么说的,列宁斯大林是怎么说的,毛 主席是怎么说的,所有的问题,他都用马 恩列斯毛的著作解释,半步雷池不敢越。”     葛兴国说起来便不住摇头,楚明秋忍 不住乐了,他完全可以想象,那是个什么 以/示。     左雁笑嘻嘻的,一边逗着儿子,一边说:“要是马恩列斯毛没说过呢? ”     “没说过的,他就压根不讲。”葛兴 国很无奈。     “那还是不错,至少马恩列斯毛的著 作,他是看过的,甚至还是认真研究过。” 楚明秋打趣道。     葛兴国哈哈大笑,殷柔柔蹲在婴儿车 前,逗着小狗剩,随口问道:“取名没有?"     “楚宽羽,羽的羽,小秋取的。”左 雁答道。    “宽羽,这有什么说法吗? ”殷柔柔 问道。     “羽,乃羽毛,也通愉,我希望他以 后有快乐的生活,有宽阔的心胸,展翅翱 翔于天地。”楚明秋笑眯眯的解释道,为 了给这小子取名,岳秀秀否决了好几个, 最后才采纳这个。     岳秀秀对这个孙子可宝贝得不得了, 每天都要看几次,一天没看到,便心里发 慌。     以至于楚明秋担心,这小子以后走上 楚宽光的老路,可现在又不敢说。     “你知道吗?单佐考到咱们经研所来 了,”楚明秋说:“前几天来报道的。”     这些天,录取的研究生陆续来报道, 单径也来了,而且比较低调,一个人,提 了个包便过来了。     单彳空是他们校友,比他们高两届,也 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他的动向自然吸引了 葛兴国和殷柔柔。     殷柔柔放下孩子,抬头问道:“你见 到他了吗?” “见了,秦永丹带到办 公室来了的,”楚明秋说道:“还有,我们 经研所的研究生要到燕大上课,基础课。” “你还要上课?”葛兴国好奇的问。 “有几门课要上,马克思的政治经济 学,资本论,这些都要上。”楚明秋苦笑 下,他也得去上课,这些课都要考试的, 是要纳入考评的。     “对了,咱们那些同学中,还有那些 考上了?”楚明秋问道。     葛兴国笑了下:“有啊,向卫红,彭 哲,还有莫顾澹。”     “莫顾澹,呵,他也考上了,在你们学校?”楚明秋问道。     葛兴国点头:“他在中文系,彭哲在 计算机系。”     “呵呵,彭哲还有点眼光,居然想到 计算机。”楚明秋笑了,葛兴国也笑呵呵。     殷柔柔插话说:“还有个人,也考上 了,向卫红,还记得吗? ”     楚明秋摇头说:“那有不记得的,她 是九中最狠的女红卫兵,九中所有黑五类 子女都被她打过,虽然不象林红兵那样打 死人,但打残的有两个。”     殷柔柔苦涩的叹口气,向卫红和孟晓 丹是九中出手最狠的两个女生,彭哲他们 提起这两个女生就恨。     楚明秋问:“她们不是因为贴反动传 单,被捕了吗?"     ,她们是反对江青,差点被枪毙,最 后被判了十年,不过,粉碎四人帮后,她 们平反了,去年也参加了高考。”     楚明秋对这两个女人没什么兴趣,她 们不是朋友。     葛兴国却问道:“孟晓丹呢?她有消息没有? ”     殷柔柔说:“她也考上了,天津大学。” 楚明秋随意的笑了笑,忽然想起便问 道:“秦淑贤有消息吗?”     殷柔柔摇头:“听说她去了内蒙插队, 后来就没消息了。”     楚明秋叹口气,不过,以前的老同学, 他关心并不多,除了眼前这几个,剩下的 恐怕就是彭哲和秦淑贤了,其他的,他没 有关心过。     葛兴国说道:“莫顾澹也写了篇小说, 是关于插队知青的,正四下里找出版社。”     楚明秋大有深意的笑了笑:“莫顾澹 这十年,算是受苦遭罪了,得了,兴国, 大学上了两个月,怎么样?感觉怎么样? ”     四人闲聊着,午饭前,小八带着叶冰 雪抱着孩子回来了,小八也在燕京大学中 文系,算起来与莫顾澹是同学,楚明秋问道     “知道,这小子现在老实了,听说, 他父亲已经死了,而且,他那刘少奇语录, 还挂着,能让他参加高考,已经是下面开恩了。”     其实,楚家大院还有个人也考上了, 薇子考上了燕京化工学院。     女人们的注意力很快被孩子吸引了, 小八的儿子已经学会走路了,女人们围着 他,看着他蹒跚学步,院子里笑声不断。     小八两口子都考上了,岳秀秀让他们 把孩子送回来,可小八觉着岳秀秀年岁大 了,叶冰雪的妈妈退休了,便交给了叶冰 雪妈妈。     楚明秋则和葛兴国小八继续在书房 闲聊,葛兴国问起他的书,楚明秋说写完 了,正在修改。     说着便顺口说到薛老的书,建议葛兴 国找来看看。     “这本书是对我国过去三十年经济总 结,有成功的经验,也是失败的教训,看 了这本书,你对中国的经济体制和运转方 式,就有大致的了解了。”     “以前,我也以为中央的有些决定, 在经济上,是错误的,可现在看来,还是 有一定的道理。”     “是吗,”葛兴国很惊讶,立刻说: “那好,我一定找来看看。”     “这样吧,你请我上老莫撮一顿,我 给你看。”楚明秋笑嘻嘻的开始敲诈。     葛兴国立刻反应过来,四下张望:“你 这有?”     说着起身开始翻起来,楚明秋赶紧说: “没有,这没有,在办公室呢。”     葛兴国不相信,继续翻,自然没找到, 倒是找到点资料和已经翻译了部分的《第 三次工业革命》书稿。     “你这是作什么?'‘葛兴国好奇的拿 起书稿,翻阅起来。     “一个外国朋友说,可以介绍到美国 岀版,我觉着我自己来翻译,更好,能更 准确的表达我的意思。”     楚明秋说着起身,从葛兴国的手里拿 过书稿:“你丫英语又不行,还是看这个吧。”     把原版塞给葛兴国,将被搞乱的桌子 收拾好。     “我认识个人民文学的编辑,”小八靠在椅子上说道:“要不要帮你联系下。”     “人民文学不是岀小说的吗,我这可 是科技书。”楚明秋说道。     “他们也有出版社,也出版科技类书。” 小八说道,小八这些年在文学青年中混得 风生水起,小有名气,结识了不少同道中 人,这些人可不都是专职搞文学的,大部 分人是兼职,有些是工人,有些是知青, 还有些是解放军和公务员。     楚明秋想了想,觉着交给一个文学类 出版社,有点不靠谱,便摇头说:“还在 修改,等修改好了,再说吧。”     小八点点头,看葛兴国已经看起来, 便说:“你知道吗,西单有知青贴岀大字 报,要求回城。”     “知青回城,是肯定的,今明两年内, 所有知青都要回城。”楚明秋满不在乎的 说道,他现在对这些事不是很感兴趣,反 正大部分兄弟都回来了,没回来的,也就 大渣子来子,还有楚诚志。     至于其他知青,能不能回城,与他何 干!     “对了,方慧芸呢? ”楚明秋想起来, 以前与殷柔柔形影不离的姑娘。     “她也考上了,在燕京外语学院,英 语系。”葛兴国露出一丝笑意:“现在,她 有男朋友了,也是高干子弟,叫,崔援朝。”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都是老熟人,当 年在街上打打杀杀的主。     “行,都有主了,”楚明秋有些感慨 的叹道:“一转眼,咱们都快三十了,十 年时间过去了。”     葛兴国不由笑了: “没想到,你丫也 有伤春悲秋的时候     “伤春悲秋倒不至于,”楚明秋摇头 说:“古人说,三十而立,三十了,咱们 立得起来吗?”     房间里陷入沉默中,三人喝着茶,小 八正要开口,忽然外面传来勇子的叫声, 楚明秋在里面回了句。     勇子推门进来,嗓门挺大的叫道:“呵, 都在啊,你们看,谁回来了。”     说完,让开身子,大渣子出现在门口, 楚明秋和小八一跃而起。     “你狗日的,总算回来了!”楚明秋 兴奋的当胸给他一拳。     大渣子呵呵傻笑着,小八也拥抱他: “这下好了,咱们兄弟总算齐活了。”     拉着大渣子坐下,说起这些年的经历, 大渣子简单说了下在新疆的经历,他在新 疆建设兵团,也是与连里老兵发生冲突, 随后被兵团树为典型,被监督劳动,先是 三年,后来又加了两年。     “你丫在局子里还不老实!”楚明秋 笑骂道。     “操! ”大渣子不满的骂道:“爷比孙 子还孙子,鬼才知道为什么加了两年。” 直到去年,他才被释放,然后便老老 实实的在连里劳动,他出来才知道,和他 一块来插队的燕京知青,除了他,就剩下 一个黑五类子女了。     今年,知青回城的条件放宽了,那黑 五类知青由于他父亲解放了,与他一块办 了回城。     当初,大渣子便是为他岀头,才遭到 干部的嫉恨,抓了他的把柄,把他送到兵团办的劳教场劳教。     楚明秋和葛兴国不住摇头,楚明秋拍 拍他的肩膀:“回来了就好,现在有什么 打算? ” “能有什么打算,找个工作,找个媳妇,哥们就看 你们的了。”大渣子一点不客气,把自己 的未来就托付给了兄弟们。     楚明秋也没推辞,拍着胸脯保证,一 个月之内给他解决了。     “你丫现在回来还好,再过上一年半 载,知青全部回城,工作就机会就紧张了。”     “知青全部回城,”大渣子不信的嘲 讽道:“你丫做梦吧,今年还派人下去, 咱们胡同不是又在动员吗!”     去年的知青工作会议,中央决定继续 执行上山下乡,这也是两个凡是继续的具 体体现。     “你丫没学毛主席思想,这历史大势 浩浩荡荡,不可阻挡。”楚明秋更加鄙夷 的反击回去:“知青回城是肯定的,而且 知青回城,还将冲击我们目前的经济体 制。"     “还会冲击经济体制? ”葛兴国不信 的追问道:“怎么冲击?”     楚明秋看着他摇头:“兴国,你好好 想想,现在有多少知青,如果,知青全部 回城,咱们燕京有多少知青要回来?加上 应届毕业生,政府要安置多少人,而政府 又能提供多少就业岗位? ”     葛兴国沉默的思索着,勇子不以为然: “咱们燕京这么多工厂,还装不下他们几 个,公公,你丫又开始装了。”     “让你读书你不读,”楚明秋冷笑道: “四十五中那小工厂,能容纳多少人?现 在有一百人,马上给你一千人,你安置得 了?”     勇子不服气的反击道:“你丫少显摆, 就你这臭老九!”     “得,这刚开完科学大会,知识分子 可是工人阶级一员。”楚明秋笑道。     “就是,咱们现在也也是领导阶级。” 小八立刻支持。勇子笑骂道:“你丫就是个叛徒!” 几个人就如同小时候那样,玩笑起来, 肆无忌惮,葛兴国很羡慕,大院里,阶层 分明,那怕在孩子中也这样,几乎就没人 会和他开这样的玩笑。     玩笑一阵后,楚明秋问起大渣子想去 那,勇子说田婶要退休了,让大渣子去他 那。 r n/in     楚明秋摇头,将书房的电话线接上, 开始打电话。     “建设银行,燕京飞机场,还有燕京 汽车厂,勇子那是集体企业,这都是全民 所有制企业,大渣子,我可告诉你,勇子 那及其不保险。'‘     大渣子想了想,看看勇子,勇子抽着 烟,笑眯眯的没说话。     “算了,还是去勇子那吧,咱们兄弟 在一块,心里有底。”     小八没吭声,楚明秋想了想,叹口气: “勇子,大渣子,校办工厂,不知道什么 时候就垮了,到时候,你们又要重新开始, 现在,我还有点影响力,过了这个村,可 就没这个店了。”     “你这狗崽子,好像就盼着咱们社会 主义工厂垮台似的! ”勇子愤怒的扑上来, 压在楚明秋身上,小八和大渣子一拥而上, 楚明秋咼声叫着投降。     象小孩子一样打闹一阵后,大家又坐 下来,楚明秋继续说:“你们还记得六二 年,生产自救吗,那一年,田婶穗儿姐豆 蔻姐申请到执照,开了个皮箱铺,还记得 吗? ”     葛兴国点头:“记得,就是那个时候, 你弄的拉杆箱,你的意思是不是中央又会 采取这样的措施,给个体发执照。”     楚明秋冲他竖起大拇指,点头说:“在 薛老的那本书稿里,对五五年五六年的社 会主义改造进行了反思,认为把剃头棚, 早餐店,胡同里的杂货铺,修理铺,这样 的服务性行业全数收归国有,是错误的, 或者说是不妥的,认为应该放开,允许个 体经营。”     葛兴国若有所思,小八和勇子大渣子 压根没反应,勇子还笑道:“那感情好, 这校办工厂要不行了,我就申请个执照。”     楚明秋一笑:“那好,到时候,你就是资本家了。”     “去你的!”勇子笑骂道,资本家在 这个时候,还是坏蛋!     大渣子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兄弟,剩下 的就是楚宽远和楚诚志了,这两个还在坐 牢呢,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     赵叔这段时间很高兴,端着茶杯在阳 光下哼着挑滑车,一边与黑皮爷爷摆开战 场,在他眼中,楚家又要兴旺了。     五一假期,楚眉和赵立新也回来了, 俩人神情有些忧虑,楚眉想调到冶金部研 究所,可赵立新却在谋求去上海。     中央正在筹划在上海建一个大型钢 铁厂,前期的考察研究已经展开,可以这 样说,没有大的意外,这个项目上定了, 可能唯一制约这个项目的是资金问题。     赵立新想去这个项目,可楚眉反对, 她觉着要么一块去,要么一家人都留在燕 京,俩人因此讨论了数次,态度都比较坚绝。     “眉子,你不能调过去吗?”楚明秋 很纳闷。     楚眉苦笑下:“我也想,可学校不同 意,说教育部有规定,现在教师青黄不接, 学校极端缺乏中青年教师,所有老师不准 调出教育口。”     楚眉十分沮丧,文革前,她就在谋求 调岀地质学院,可十年过去了,还是没走 成。     楚明秋也不由苦笑,扭头看着赵立新, 赵立新也苦笑下说:“上海的钢铁厂,前 期调研工作已经开始,筹备组已经组建起 来,这个钢铁厂,将来是副部级单位,我 一直想道基层去,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 楚明秋想了下点头:“好,我支持你, 眉子,老赵早就该下去了,现在他已经四 十多了,再不干点事业,将来就没机会了。” “那我和孩子呢? ”楚眉很不满,原 以为楚明秋会站在她这边,没想到,居然 是支持赵立新的。     楚明秋摇头:“这不是事,孩子可以 放在家里,眉子,怎么越活越回去了,以 前还不担心这个,现在怎么担心起来。”     楚眉叹口气:“没办法,你没见,我们从干校回来,儿子都不认识我了,这老 赵再去个七八年,再回来,儿子都不认识 他了。”     “眉子,我觉着你想多了,恐怕还是 你自己舍不得吧。”楚明秋笑道。     楚眉没回答,赵立新叹口气,半响, 楚眉才说:“你说,结婚这么多年,咱们 这个家,有几天是完整的,六六年结婚, 六七年你进了牛棚,岀来没半年,我就去 五七干校,这一去就是几年,好容易一家 人团聚了,你又要去上海,”     楚眉眼眶都红了,赵立新也垂头不言, 楚明秋叹口气:“眉子,换个思维,有些 事,换个思维方式,就能想通。”     “你不能调到冶金部,但可以调到上 海,上海也有大学,眉子,我就一句话, 老赵去上海,对你们有好处,不去,这辈 子,他都会郁郁不乐。”     楚眉咬咬嘴唇,赵立新看着她,充满 期待的看着她,楚明秋对他说:“老赵, 你去看看孩子,我再劝她。”     赵立新点头,起身岀去了,楚明秋才 对楚眉说:“为了下去,老赵准备了很多 年,付岀很多心血,你知道,老赵的文化 程度不高,压根不懂英语,可这些年,他 在研究所充电,刻苦学习英语,现在口语 虽然不好,可也能看懂纯英文的钢铁技术 材料,眉子,你可以想想,他付出了多少 心血。”     楚眉没吭声,她也知道,赵立新在研 究所刻苦学习,三四十岁的人,冒着巨大 风险,学习英语,付岀的心血有多大,可 想而知。     楚明秋接着说:“如果老赵这次放弃 了,很可能会影响他今后的发展,将来, 他要看到那些本不如他的人,纷纷超越他, 他心里能不埋怨。”     “可,”楚眉没想那么远,只是看到 儿子,心里很不舍。     “有得必有舍,再说了,上海比起燕 京来,难道差了,眉子,老赵在上海站稳 了,你们都可以调过去,这不是什么难事, 总之,你好好想想吧。”     楚眉沉默不语,以前,她可以接受夫 妻分离,那是没办法的事情,可自从有了 孩子,特别是老大,当她从五七干校回来 时,看到儿子对她的陌生,难受得几天没 睡好,好容易一家人在一起了,可这才几 天,又要分开,这让她难以接受。     午后,两口子在房间里午睡,可俩人 都没睡意,楚眉半响才幽幽的说:“你要 去就去吧,家里,有我呢。”     赵立新也不好受,他没想到楚眉居然 如此坚决,这些年,这个家,四分五裂, 好在儿子没受什么罪,这些年,楚眉的表 现让他深深感激,无论是他在牛棚还是在 五七干校,他都能感受到她的支持和爱。     可在有了孩子后,他感受到她在某些 事上有了微妙的改变,更多的注意力转到 孩子身上。     但,他很难因此埋怨她,这是个母亲 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可让他又很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为 了这个机会,他作了很多努力,可以这样 说,他从牛棚出来,就在为此作准备,就 想在新时代到来时,大展拳脚。     此刻突然听到楚眉的话,他不由一阵 激动,忍不住搂住她,在她耳边连声说: “谢谢,谢谢。”     “我知道,你为这个作了很多准备, 要去就去吧,唉,你们男人啊,心都是野 的。"楚眉很无奈的叹息:“与其让你将来 埋怨我,倒不如现在让你去。”    赵立新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不断重复: “谢谢,谢谢。”     “瞧你那傻样。”楚眉忍不住露出一 丝笑意:“咱们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 俱损,有什么好谢的,不过,我可警告你, 去了那边,可要小心点,现在国家这局势, 还不稳定,小心为上。”     “嗯,你放心,不会的,现在有小平 同志掌舵,没事的。”     “邓小平,有些事,他也不好说,“ 楚眉叹口气:“要是小叔也去,我就放心 了。”     赵立新好奇的问道:“眉子,我发现, 你好像很听小叔的意见。”     楚眉听出来了,开始没有回答,两眼 盯着屋顶,赵立新也没催,只是静静的躺 着,院子里传来儿子的笑声,他们也没起 来。     “你不知道,要不是小叔,恐怕我比 邓军还惨。”楚眉幽幽的说道。     赵立新大为惊讶,握住她的手,温言 道:“能说说吗?”     楚眉深深叹口气,将五七年反右时的 事故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小叔让我逆流而上,旗帜鲜明贴出 大字报,要以毛泽东思想治校,反对教授 治校,多亏那几篇大字报,否则象我这种 岀身的人,那怕没有表态,没有提任何意 见,一个中右是跑不了的,你是没看到邓 军从北大荒回来时的样子,一条命去了八 成,要不是庄静怡和方怡,她就得死在北大荒。     楚眉叹息着,这些年,她看得更清楚 了,当年,要不是楚明秋岀主意,她顶破 天就是沉默不语,可以她的身份,沉默不 语其实是过不了关的,她的出身天然就决 定了她的政治色彩。     只有旗帜鲜明的表态,才能堵住别人 的嘴,只有逆流而上,原地踏步都不行。     “所以,邓军成这样,我有一部分责 任,她从北大荒回来后,身体完全垮了, 小叔把她接到家里调养,开玩笑说是替我 赎罪,其实,我和邓军心里都明白,我虽 然诱导她发表讲话,可真的是我的错吗! ” 楚眉心里的语气很硬,这也是她心里 的一道梗,二十年过去了,今日才一吐为 快,感觉就像卸下一个大包袱,心里轻松 了不少。     赵立新压根没想到,她居然有这么一 遭,想想当年,忍不住长叹口气。     “当年的事,唉....”     “当年你是怎么过关的? ”楚眉忽然问,     “我,我是党内的,开门整党那会, 我是被提意见的。”赵立新摇头笑道:“后 来,五九年那会,我下去了,最激烈那会, 我在基层呢,等后来庐山上的事明了,才 回到部里。”     赵立新是不在部里,不过,那时他也 小心,不敢乱说乱动,加上历史清白,还 有老领导护着,倒也不会岀什么事。     夫妻俩人低声闲聊着,下午,楚眉告 诉楚明秋,她同意赵立新去上海,楚明秋 点头,然后看着赵立新说:     “老赵,你这去上海,我要提醒你, 但凡从事这类大规模基础建设,从原材料 到零部件,国家投资巨大,据说超过三百 亿,你到里面当领导,手指缝稍微开大点, 就是几百万,所以,我要提醒你:     第一财物清楚,人情往来是常事,中 国又是个人情社会,不过,定个规矩,超 过十块钱的人情往来,就不能收。     第二,要圆滑,有些东西,你是扛不 住的,比如上级领导的吩咐,与规章制度 有冲突,或者说是擦边球,你怎么办?     我给你出个主意,把这种事,放在光 天化日之下,由党委开会作决定,决不能 ^^4^。曰 次芸后f I     “小叔,你这是不是多虑了,老赵不 可能作这样的事。”楚眉看到赵立新有些 尴尬,连忙说。     “今后,要整人,不是通过政治来了, 而是通过经济,眉子,老赵此去,不岀大 的意外,将来会走上领导岗位,眉子,你 也要注意,篱笆要扎紧,那些人攻不破他, 就会找到你,要钢材,送你几瓶酒,你看 不上,好,改了,送黄金,珠宝,眉子, 你扛得住! ”     “当我没见过!”楚眉冷笑下,楚明 秋一笑,点头:“对了,你是小富婆,分 家时的钱,还没怎么用吧。”     楚眉轻轻哼了声,她岀身富豪家,金 条珠宝什么的,不是没见过,能打动她的 东西还不多。     “不过,眉子,你那些钱,别放在银 行里,银行那点利息,无法保值,更没法 增°"     “什么保值增值? ”楚眉皱眉问道。 楚明秋眉头拧成一团,不高兴的看着 她:“眉子,你可是研究生毕业,怎么连 基本的经济常识都不知道,货币贬值,知 道吗!”     楚眉没料到,楞了下,赵立新笑道:“小叔,你给我说说。”     “你是经历过旧社会的,还记得金圆 券吗,”楚明秋说道,赵立新和楚眉随即 笑,毫不为意,楚明秋摇头:“你们啊。”     “从经济学观点来看,我们现在处在 通货紧缩的时代,通货紧缩的标志便是物 价平稳,收入增长几乎停滞,老百姓的消 费意愿不咼。"     “通货紧缩比通货膨胀还要麻烦,那 意味着经济停滞不前。”     “从经济学观点来说,适度的通货膨 胀对经济发展有利,注意,我说的适度通 货膨胀,不是失控的通货膨胀,金圆券, 那是完全失控的通货膨胀,是经济破产。     适度的通货膨胀,一般在2%到5%, 低于2%,就要想办法刺激经济发展,而 通货膨胀如果超过5%,那就要警惕了, 如果超过1 0%,那就是经济过热。     经济发展要均衡,在过去几十年,我 们都处在经济紧缩中,我国的经济发展主 要是投资拉动,物价都是国家规定。     可,我可以这样说,邓小平不会走这 条路,邓小平一旦主政,就会进行经济体 制改革,从现在的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 渡。     所以,我们以后会保持适度通货膨胀, 眉子,你存在银行的钱,会贬值,就算速 度缓慢,但一定会贬。”     对这点,楚眉倒是没话可说,赵立新 却问道:“你们经研所是不是有什么消 息?”     “具体的还没有,不过,我们正在对 市场经济进行研究,”楚明秋说道:“要搞 经济改革,需要在理论上作出突破,咱们 经研所的几个大拿正在搞这个研究。” 赵立新还没说什么,楚眉已经赶紧问 道:“那怎么办?除了存银行,还能作什 么?”     “还能作什么?眉子啊眉子,有时候 我真想知道,你是不是楚家人。”楚明秋 恨铁不成钢。     楚眉拉下脸来:“咋啦,又显摆,小 叔,少得瑟!”     楚明秋还没开口,身后传来邓军的声 音:“怎么啦,眉子,小秋又招惹你们两 口子了。”     楚明秋扭头看着她,其实邓军刚进来, 他便听见了,别说脚步了,邓军还推着童 车,带着儿子一块进来的。     “你来得正好,”楚明秋说道:“老罗 平反了,补发了不少钱,说说,有多少? ”     “怎么,手头短了,打上我的主意了, 说吧,要多少。”邓军笑道。     “哟,口气不小,”楚明秋也笑道: “军姐,我说的是,你家的钱,也不要全 躺在银行里,拿出来作点投资。”     “投资?买什么? ”楚眉很好奇,这 个时代可以投资的东西很少。     “军姐比较简单,买点方怡的画放着, 另外,再在四中八中九中这些市重点附近, 看看有什么房子要卖的,买一套四合院。” 楚明秋起身过去,伸手抱起罗新时: “这些,就当给我们小新时留的媳妇本。” 邓军皱起眉头,方怡的画当然可以, 可房子,     “买房子,现在都是公房,那有私房,还有,学校给我和老罗分了房了,三室一 厅,够住了。”     “瞧瞧,瞧瞧,你们理工科的,就是 没经营意识,也对,三十年了,都习惯了, 大米永远都是一毛四分二,猪肉永远是一 毛八,鸡蛋三十年不变,两分钱一颗。” 楚明秋一通发泄,三十年的计划经济, 那怕楚眉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都习惯性 的认为,物价永远不变,人民币永远不会 贬值。     “看你这假惺惺的操心样,”楚眉柳 眉倒竖,凶狠的盯着他:“老实交代,改 怎么作!”     楚明秋鄙夷的看着她:“用你那美丽 不动的脑袋瓜,好好想想,市场经济下, 人民币是会贬值的,物价会上涨,那么什 么东西会升值呢。     老话说,乱世黄金,盛世古董,国家 发展了,古董就值钱了,现在三五百的, 十年后,三五千算少的,二十年后百八十 万,算人情,张大千的画,现在不过五六 百,二十年后,一百万给你,算是人情。”     楚明秋看着邓军和楚眉:“所以,现 在买点老东西,藏起来,将来留给孩子。     其次呢,就是房子,房子在经济学上, 称为不动产,同样的经济发展了,不动产 就要升值,现在,燕京城内的四合院,千 把块就够了,十年后,要上万,二十年后, 十万,三十年后,少了千万,您別卖。”     邓军苦笑下:“古董什么的,我也不 懂,要不这样,小秋,我把钱给你,你帮 我买,不过,老罗是补了点钱,可,我琢 磨着,给他的孩子们留部分,能动的不多, 至于我,学校还在重新甄别。”     楚眉却眨巴着眼睛,狐疑的看着他, 楚明秋皱眉打量她,楚眉忽然问道:“小 叔,我记得六六年你收了不少老东西,这 些东西...”     ,才知道,”楚明秋十分鄙夷:“我告 诉你,当年,七分钱一斤,这四九城,红 卫兵抄的,大部分都在我手上,当年,我 投资了几万,现在嘛,要全卖了,可以收 回十多万,再过五年,可以收回几百万, 二十年后,可以把这座燕京城买下来。”     赵立新和邓军都想起来,当年,楚明 秋四下收破烂,回来就分捡,不知道收了 多少古董,分家给的那些钱,老爷子留下 的遗产,几乎全花在这上面。     楚明秋口气挺大,楚眉却四下张望, 皱起眉头:“你那些东西都藏在那?怎么 没看见。”     “在山里,三叔修了两个库房才放下。” 楚明秋没有透露地下的秘密,很得意的笑 道:“还有,这楚家大院的房产证还在, 当年,我让虎子勇子他们烧的是我伪造的 房产证。"     三人惊讶之极,楚眉倒是猜到一点, 当年,她对虎子勇子都来抄家,本来就有 怀疑,此刻楚明秋揭开谜底,便笑道:“好 你个小叔,我们整天担惊受怕,你却闷声 发财,你,你,狡猾大大的!"     赵立新忍不住乐了,楚眉连小鬼子的 话都学上了,他边笑边说:“小叔啊小叔, 你这才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邓军也笑道:“我就说嘛,虎子勇子 都会来抄家,那太阳不是从西边出来了。”     楚明秋很得瑟,中央给走资派和黑五 类平反,已经平反的人都要发回被抄的财 务,补发工资,当然,有些财务已经丢了, 政府也尽力去找,找不到也没办法,比如, 就像那些古董,已经卖了或已经烧了融了, 那就真找不回来了,政府也没办法,那些 人家也只有自认倒霉。     当然,还有房产。     文革之烈,令人后世人难以想象,几 十万被遣送回原籍的,现在都跑来要求平 反,要求回城,这些人家大都家境殷实, 文革前都有私房,现在,这些房子都要发 还。     不过,要发回也有先决条件,那就是 要拿岀证明,其中最关键的便是房产证, 只要拿出房产证来,政府无条件归还房产。     这股平反归还房产风,慢慢开始向文 革前蔓延,甚至追溯到土改时期,有些不 该收回房产的也归还。     说闹一阵后,楚眉说道:“这样吧, 小叔,我把钱给你,你帮我买点东西。”     楚明秋却不愿意:“那可不行,我要 看上了,出手了,是归你还是归我,不行, 不行,那样,我损失太大了。”     楚眉瞪眼,正要发火,楚明秋却说: “我记得文革前,让你买了点书画的,那 些东西还在吗? ”     “在呢,我埋在我院子里的墙角下。” 楚眉很得瑟:“别以为就你一个人会藏。” 文革前,楚明秋让她将分家的钱拿部 分出来,买点名家画作,她也听了,买了 七八幅画,文革开始后,她也害怕,就找 了个铁盒子,也不敢藏在楚家大院,就拿 到楚明书给她的小院里,六七年时,风声 更紧,便刨了个坑埋起来了。     可无论楚明秋还是楚眉,都没敢现在 就把东西拿岀来,两个凡是还在天上飘着, 万一天有不测风云,那不就竹篮打水了。     至于楚明秋,则是出于习惯,二十多 年都小心过来了,再谨慎几年也没什么, 等两个凡是彻底倒台,再拿出来也不迟。     不过,楚眉死缠烂打下,楚明秋最后 还是同意,帮她和邓军买点东西,至于什 么东西,到时候再看。     第二天上班,楚明秋到了办公室,现 在办公室的两张桌子巳经有了主人,古震 的两个研究生在五一前报道,这俩人,一 个是知青,一个是教师,知青叫秦瑞安, 教师叫程祥明。     秦瑞安是老高三,程祥明则是大学生, 不过他这大学生有点虚,六五级的大学生, 入校只正经学了一年,然后便停课运动, 到六九年便分配出去了。     不过,程祥明在学校便是逍遥派,别 人运动,他便偷偷看书,也不敢公开看, 那是走白专道路,要被批判的。     这个时期会选择读经济的多少都有 点见识,秦瑞民和单侵一样是高干子弟, 不过,他这高干子弟与单径不一样的是, 他父亲在文革前便被打倒了,他父亲是彭 德怀的老部下,五九年便被揪出来了,六 六年文革开始时,他已经是黑五类子女。     楚明秋很容易便与他们熟悉起来,没 用几天便将他们的底细打听清楚。     古震对他们可不像楚明秋,分别与他 们谈话后,便让他们从基础开始学习,给 他们教材,上燕京大学经济系跟着上课, 每天忙得不行。     楚明秋就要逍遥得多,他只到燕京大 学上一门课,其他时候都在帮薛老整理材 料,薛老对他整理的材料很满意,但却没 让他动笔,而是让他继续研究材料。     秦永丹也在燕大上课,他经常和单佗 在一块,五一后的第一天,秦永丹便在食 堂给单佐介绍了楚明秋。     楚明秋对单佐是闻名已久,无论是在 九中还是红八月时,单佐都是九中的名人, 楚明秋就是想不知道他都不行。     但单住对楚明秋却没什么印象,在九 中三年,楚明秋除了在初二时的春季运动 会上,拿过初中组的冠军外,其他都默默 无闻;红八月时,有人建议抄了楚家,被 单住否决了,因为那时,楚家大院在众多 的目标中,并不显眼,到九月时,单佐便 渐渐远离红卫兵运动,十月时,他的父亲 便被揪岀来了,他躲到外地去了。     单住身形瘦长,比起楚明秋来也就低 了大半个脑袋,穿着件旧军装,留了个平 头,鼻隆口方,看上去很儒雅。     “你看昨天的人民日报没有? ”秦永 丹将饭盒放在桌上,单佐在他身边坐下。     楚明秋还是那样,独来独往,今天秦 瑞明他们到燕大上课去了,而他没课,在 办公室内偷偷干私活,翻译自己的书稿。     “你说的是那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 唯一标准》吧。”楚明秋慢条斯理的说道。     “对。”秦永丹说道,单佼则没有说 话,边吃边观察楚明秋。     在学校,他对楚明秋没什么印象,到 经研所报道后,秦永丹给他介绍这届研究 生,特别介绍了楚明秋。     当他听说楚明秋是放弃了副处级干 部,甚至是副厅级干部来读研时,禁不住 也惊讶起来。     “对,就是这篇文章,你怎么看?” 秦永丹咽下一口后问道。     楚明秋抬眼看了看他,又扫了眼单佐, 然后才说:“文章写得很好,论证充分, 逻辑严谨,而且绝对是马克思主义观点。”     秦永丹低声说:“上面争论得很凶,有人说是冲毛主席去的。”     “你说这文化大革命是对还是错?” 楚明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眼睛稍稍瞟了     单住好像没看见似的,依旧在慢慢的 吃饭。     秦永丹毫不客气的径直说道:“文化 大革命当然是错误的!没有什么疑问!”     “这就对了,”楚明秋笑道:“这是冲 两个凡是去的,这两个凡是不推翻,好多 事都没法干。”     五月十一日,光明日报首先刊登了这 篇轰动全国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 准》,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和燕京日报随即 转载,楚明秋在前天便看到了,立刻打电 话给纪思平,让他转告老头子,立刻让《燕 京日报》转载这篇文章。     如何吹响对两个凡是的进攻号,楚明 秋本来是有一番想法的,他还因此试探过 吴副总理,吴副总理没应,便放弃了。     实践一文刚出来,他便意识到,这是 对两个凡是发起的进攻,但这个时候,他 觉着自己应该是看戏的角色。     从政治光谱来说,他是吴副总理哪一 派的,无论他愿不愿意,都是这样,别人 也会这样看。     中国知识分子讲究知遇之恩,国士报 之,无论吴副总理怎么样,他对楚明秋是 有知遇之恩的,有提拔重用之情,所以, 楚明秋无论怎样,现在也不能离开吴副总 理,跑去投靠邓小平。     “对,两个凡是是绝对错误的,上面 现在争论非常厉害。”秦永丹说道。    楚明秋眨巴下眼睛,若有所思的问道: “怎么,你又想上街了。”     秦永丹嘿嘿一笑,毫不在意的答道: “哪能,我就是写了篇文章,想贴到西单 去。”     楚明秋微微皱眉,依旧看着他,秦永 丹嘿嘿笑了笑:“帮我看看,怎么样?”     楚明秋微微摇头:“你呀,旁边坐着 位高手,我就不班门弄斧了吧。”     “公公,我可听说了,你那支笔,在 工人战报,是工人战报一支笔,在市委, 是秘书四科一支笔,到了高科园,你写的 大批判文章,还被人民日报转载过。”     “你这是骂我呢。”楚明秋似笑非笑 的盯着他,秦永丹赶紧解释:“那里,那 里,那时,谁不写这样的文章,我可听说 了,你的理论基础扎实,视野开阔,帮忙 看一下,怎么样?”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摇头:“我建议你 最好别碰这个,很显然,这是邓小平在后 面推动,你要去,是去分杯羹,后续肯定 还有不少文章,人家已经组织好了。     邓小平吃过群众运动的大亏,别以为 四五事件时,群众支持了邓小平,邓小平 会改变对群众运动的看法,我的意思是, 写文章,可以,但别上街,如果实在想发, 就寄给报社,直接刊登在报上。”     秦永丹很意外,楚明秋的判断与单住 类似,不过,单佐觉着这样的事最好不要 参与,他也明说了,今后要小心为上,对 这种高层的事,最好还是不要参与。     很显然,单住吸取了文革的教训,对 这种涉及到最高权力的斗争,采取了谨慎 观望的态度。     文革对他们的教训太深刻了,特别是 单佐,他母亲曾任职国务院,是国务院副 秘书长,父亲曾经是国家情报机关的掌门 人,结果,六六年,都被揪出来了,父亲 坐牢近十年,母亲自杀,他自己也被捕, 所有人都以为他躲到外地去了,其实他是 被捕坐牢,到六七年才出来,然后才去的 外地,一年多后才去延安插队。     这段经历实在太刻骨铭心,另外,他 也有消息来源,中央对红卫兵运动的评价, 分歧很大,老干部们都很反感。     所有这些都让单控感到不安,红卫兵 是老兵们最先成立,而且,红卫兵成立之 后,实际充当了文化大革命急先锋,也是 他们把刘少奇邓小平派岀的工作组赶出 校园,从而敲响了刘邓的丧钟。     “秦哥,我建议你改为读者来信,就 寄给燕京日报,看看燕京日报会不会发 表。”楚明秋建议道。     单住点头:“小楚的这个建议很好, 永丹,这些事,其实上面已经安排好了。”     楚明秋就闹不明白,这些家伙为何如 此热衷这样的事,拿着农民工的工资,操 中南海的心,何苦来哉。     秦永丹见俩人都没兴趣,神情有些讪 讪的,楚明秋闪过一丝笑意,冲单住使个 眼色,意思是让他劝劝,单径却微微摇头。     楚明秋心里疑惑不解,这单佐是鄂静 濂的学生,楚明秋刚知道这事时,感觉有 点滑稽,忍不住开玩笑的说自己是他师叔。     耶静濂自称是古震的学生,楚明秋九 岁就跟着古震学习,可以说是古震的开山 大弟子,算起来还是耶静濂的师兄。     “单哥,你的选题定了没有。”楚明     “还没呢,”单住答道:“郭老师说先 学习,把基础打牢,明年再定选题。”     迟疑下,单佐又试探着问道:“听说 你的选题定了?”     楚明秋点头:“古老师巳经上报所里 了,只是还没批下来。”     按道理,研究生的选题都是导师定, 但古震压根没把他看着普通的研究生,所以,把他的选题直接上报,当着项目在申报了。     他的选题是产业转移,以及我国如何 承接国际产业转移。     “本来我是想作社会主义条件下的市 场经济,可老师觉着这个选题太大,后来 才选的这个选题。”     “国际产业转移及我国如何承接,这 个选题,有意思。”单佐思索着,不过说 实话,他压根没听说这个概念。     秦永丹倒是知道些,他在政策研究室 时,看到过古震丁维山的一些研究所得, 也听过楚明秋谈及。     “你觉着我们能承接国际产业转移 吗?”秦永丹好奇的问道。     “怎么不能。”楚明秋说道:“现在我 们最需要的便是这些低端产业。”     “我国人口众多,国土不小,可平均 耕地却不多,农村有大量剩余劳动力,这 些人,文化不高,生产技能不强,参与这 些低端产业,正好合适。”     “第二点,我们劳动力便宜,我们的 工资别说与欧美相比了,就算与东南亚的 泰国菲律宾相比都比不上。这劳动力便宜, 就意味着,生产成本低,与其他国家相比, 我们有价格优势。”     “我们的问题是,我们国门没打开, 道路交通,法律法规,与欧美有很大差距。     其次,外贸权,企业没有外贸权,欧 美实行的是市场经济,市场变化很快,我 们的体制,太笨重繁琐,反应不够灵活, 必须要简化。”     楚明秋啪啪说了几条,单佐默默的听 着,半响才点头:“你觉着市场经济与社 会主义相符吗?”     “这个问题,很多人都觉着,社会主 义是计划经济,市场经济是资本主义,可 列宁还搞过新经济,还有,马克思其实也 不知道社会主义建设应该怎么搞,他提岀 的社会主义经济体制,也是他想象中的经 济体制,至于这个体制能不能行得通,他 老人家也不知道。     这不,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咱们干了三十年的计划经济,这里面的弊 病,我们已经看清了,如何改革这计划经 济,我以为,只有引进市场经济,将计划 经济和市场经济的优点结合起来。”     “那么? ”秦永丹插话道,还没说完, 单住便皱眉问道:“两种体制,如何并行, 优点如何结合?该以谁为主? ”     “这是个大问题,”楚明秋叹口气: “这就是咱们学经济该作的。”     秦永丹笑道:“小楚,你知道吗,现 在经研所已经有传言了,说你这古老师的 学生,走得比古老师还远,张嘴市场,闭 嘴市场,咱们社会主义能搞市场吗!”     社会主义能搞市场经济吗?     在改革开放之初,这个命题让无数人 疑惑不已,甚至坚决反对5     此刻秦永丹提出这个问题,楚明秋没 有回答,几口将饭吃完,然后起身便走。     “他这什么意思? ”秦永丹皱眉不解。 “这个意思就是,他还没想好。”单 住倒是很理解,秦永丹问的,也是他想问 的。     回到办公室,楚明秋还在想这个问题, 不过,他想的可不是能不能实行,毫无疑 问,社会主义完全可以实行市场经济,这 个政策,在今后四十年,被几代领导人坚 持,最后获得巨大成功。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才能推动 这个巨大的国家,走上市场经济的道路。     这是个艰难的举动。     或者,这也是历史为何选择邓小平的 原因。     这个老人总有办法。     晚饭后,他逗儿子玩了会,便将儿子 给了岳秀秀,开始检查小家伙们的作业。     小静蕾最近很得意,楚明秋已经表扬 她几次了,小平安则愁眉苦脸,楚明秋看 过他的作业后,让他全部重新抄一遍,写 得太乱,显然非常匆忙。     尹秋莹回来后,并没有把小平安和小 不老教育权收回去,依旧交给楚明秋。     小静蕾看到小平安受罚,非常高兴, 自告奋勇担任监督,几个小孩岀来就闹腾 起来,小平安徒劳无功的威胁着,小静蕾 得意洋洋。     在另一边,尹秋莹和赵婶穗儿姐陪着 岳秀秀遛弯,笑呵呵的看着几个孩子。     尹秋莹完全融入了楚家后院的生活, 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楚明秋,只是对小 不老的病还有点担心。     楚明秋拟定的治疗方案,她发现很难 执行,小不老的训练很忙,每次回家也就 一两天,只有春节从漠河回来后,放假时 间稍微长点。     今年,小不老要参加两次比赛,上半 年到欧洲参加花样滑冰锦标赛,下半年要 到日本参加亚洲花样滑冰比赛。这两场都 是国际比赛,上级都很重视,花样滑冰队 毋皆皇次廿后     尹秋莹发现,楚明秋从来没给小不老 目标,只是让她认真训练,要高兴。     不过,楚明秋也不是完全不管,他为 小不老精心编曲,这条曲子是从中国古典 音乐百鸟朝凤,加上平沙落雁的段落,再 柔和了西方音乐的元素,混编而成。     生活在继续,对《实践是检验真理的 唯一标准》的讨论越来越激烈,当党的最高喉舌,人民日报却安静下来,没有再发 表关于这方面的文章。     不过,在其他报纸上,却越来越多, 参与讨论的人也越来越多,连吴锋都在问, 这倒底是怎么回事,政协几乎每天都在谈 论这个问题。     楚明秋接到纪思平的电话,纪思平笑 呵呵的告诉他,老头子发牢骚了,说你走 了后,就把他给忘了。     楚明秋连声叫屈,现在老头子都住进 了中南海,那地方是他可以随便去的吗。     “可以进来的,只要给守门的战士说 说,他们会打电话核实,我们会派人领你 进来。虽然麻烦点,还是能进来的。”     楚明秋想了想,立刻说:“成,那天 老头子有空,我上中南海看他。”                                 第一节小李村,声名鹊起 过了几天,楚明秋便上中南海,原以为会受到严格的检查,没想到门口的警卫战士只是简单的检查了下他的东西,他也 没带什么东西,就一幅画。 吴副总理警卫人员过来把他领进去, 来的人认识楚明秋,毕竟是老头子身边的 老人,俩人一路闲聊,到了吴副总理的家 里。 吴副总理的妻子已经退休在家,两个 女儿没有住在这,他妻子每天也没什么事, 买菜做饭有专门的工作人员,也可以去食 堂。 楚明秋陪着她说话,她也笑着责备他, 好长时间没来了。楚明秋也照例分辨,这中南海不是随便进来的。 “以前,汇报工作,可以经常见到老爷子,现在读书了,反倒没机会了,春节时,我不是托纪秘书给老爷子带了礼物, 婶子,您这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老爷 子当的官太大。'‘ 几句话就让吴婶乐了,楚明秋随即问起她和老爷子的身体,帮她作了个简单的检查。 他自然不敢随便开药,这中央领导的健康状况是国家机密,要有个什么,吃药得经过专家小组同意才行。 他来的消息很快通知了吴副总理,吴副总理也没让他多等,晚饭时回来了,其实他的办公室距家很近,岀门五十米就到。 国务院副总理级的都在中南海办公和居住,吴副总理以前兼任燕京市委,他不愿搬到中南海,别以为中南海住就好, 其实一点不好,进出都不方便,子女来探 望,也不方便,就连毛主席的女儿要去探 望父亲,都很麻烦。 粉碎四人帮后,吴副总理辞去燕京市委书记,担任国务院排位第二的副总理,第一是李副总理,这才搬进中南海。 住在胡同里,安全保卫是个问题,在担任副总理之前,吴副总理家附近有警察, 家里住有安全保卫人员。 在担任副总理后,他家常驻一个班的警卫人员,他和老伴住在内院,警卫人员住在外院,这些警卫都属于中央警卫团, 归汪东兴指挥。 住进中南海后,外面依旧住了一个班的卫士,不过,不是住在家里,而是住在旁边的院子。 楚明秋知道,副总理今晚没有会,有大把时间。 陪着副总理吃饭,老爷子看了他送的画,这画是楚明秋这几天画的,一头猛虎正行走在森林中,老虎威风凛凛,可细看 却有些老迈,留白处却写着,老骥伏栃, 其志不衰。 吴副总理很喜欢,然而却笑道:“你小子,就会拿这些糊弄我。” “老爷子,我的画可值钱了,您要唐伯虎张大千的,那我是行贿,我的这个正 合适,现在也就值几百块,等妞妞长大了,可就值几十万了。” 楚明秋大言不惭,吴副总理噗嗤笑岀 声来,笑着对老伴说:“行,那就收起来。” 老伴笑道:“我看这画挺好,就挂你 书房吧。” “书房,挂个老虎,张牙舞爪的,不 好。”吴副总理摇头,楚明秋笑道:“要不 挂您办公室,老爷子,这画可是专门给您 画的,找老字号陈家裱糊的。” “您好觉着张牙舞爪了,下次,我画一老头,骑着老虎,您看怎么样 吴副总理忍不住又乐了:“你这小痞猴子。'‘ 吴婶将画收起来,还是放在他书房,吴副总理和他在书房聊天。 吴副总理问起他在经硏所的学习,楚明秋向他讲述了学习的内容,特别谈了薛 老的书,建议吴副总理找来看看,这样对 我国经济体制的弊端可以有比较深刻的 认识。 “薛老长期在我国经济顶层工作,参与了建国以来大多数经济决策,对我国的 经济体制上的问题,有深刻认识。” 吴副总理点头:“你这话,我记住了。 略微迟疑便问:“你们对《实践是检 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怎么看?” “经研所的绝大部分同志是支持的, 这个支持是压倒性多数,只有极少数同志, 对政治运动搞怕了,不敢议论,对这事, 老爷子,我个人有点看法。” 楚明秋说着便看着老爷子,老爷子笑道:“在我这,畅所欲言,怎么,你小子 和学会窣言观角了 ” 峨,那我就无法无天了。”楚明秋也笑了,随即正色道:“这是冲两个凡是 去的,背后的推动者,应该邓小平。” "两个凡是,本来就是错误的,凡是毛主席做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 循。" “毛主席是人不是神,是人就会犯错。” “文化大革命,十年,国家都处在混 乱时期,不否定两个凡是,最简单的,六七年到六八年的武斗怎么解释?全国练兵?” “不否定两个凡是,七五年的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怎么评价!” “不否定两个凡是,那么多冤假错案,怎么平反!” 楚明秋抛出一串质疑:“所以,对邓小平来说,两个凡是必须否定,只有否定了两个凡是,才能纠正过去的左倾错误, 只有否定了两个凡是,才能开创国家新局 面。" “在公在私,邓小平都必须否定两个凡是。” 当吴副总理提出这个问题时,楚明秋就明白,这才是今天的重点。 来之前,他就预料到吴副总理会问这个问题,所以,他也为老爷子准备了应对之策。 对吴副总理,楚明秋认为他是个老实人,也是个好人,他的问题是对主席的感情。 吴副总理很明白主席是犯错了,可他对主席的感情很深,不愿意批判主席的错误,所以,他虽然看明白了,可就是不愿动。 其次,楚明秋猜测,华国锋才是党的一把手,按照组织原则,没有他的同意, 其他人不能作什么。 如果是这个想法,楚明秋觉着吴副总理太教条了,看看党史,多少次党内斗争, 都是冲一把手去的。 牛B 楚明秋随即习惯性的压低声音:“华主席始终坚持两个凡是,现在,人民日报 几乎不刊登实践一文的讨论,反而刊登了 几篇文章,什么军队和地方都要抓灭资兴 无,招生会议上的遗产有意义的讨论,这 明显是在否定大学招生方式变动。” “领导,我不太清楚中央对实践一文的态度,不过,我建议领导,您一定要坚 定支持实践一文,其次,您掌握组织部, 我建议您旗帜宣明支持为刘少奇,彭德怀, 陶铸,平反。” “为刘少奇彭德怀平反?'‘吴副总理皱眉,他一时没转过弯来,不明白,为什 么楚明秋突然转到这上面来了。 楚明秋微微一笑:“领导,您怎么糊涂了,邓小平是出来了,那是七五年的批 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和四五事件,更进一步, 六六年的批刘邓,有说法吗。” “邓小平不愿自己为自己平反,那么给刘少奇平反,就是为邓小平平反。” 吴副总理明白了,微微颌首,四人帮 粉碎了,一年多过去了,党内平反了几个 案子,六十一人叛徒案,可有几个案子, 刘少奇案,彭德怀案,陶铸案,特别是前 两个,中央是有结论,刘少奇还是九大作 的组织结论,动了这两个案子,那就是全 面否定文化大革命,甚至否定五七年以来 的很多政治运动,进而对毛主席.??。 等等,吴副总理随即明白了,连刘少奇案都翻过来了,那两个凡是不是不攻自 破。 “刘少奇....”吴副总理沉凝道:“王 光美是在四下申诉,还有陶铸的女儿也在 申诉。” 楚明秋看岀他在犹豫,便叹口气:“领导,您看邓小平和华国锋,谁更有能力, 谁更能得到党内支持?” 吴副总理微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由深深叹口气。 楚明秋接着说:“主席在晚年是犯错 了,现在全国在拨乱反正,这必然牵连到主席,我知道您对主席的感情。” “我就见过主席一次,我认为主席是个非常伟大的人,可伟人也会犯错,这世 上没有不犯错的人。” “我国要走上发展,在政治上,要坚 持毛泽东思想,但经济体制要改。” 楚明秋现在明白了,为何在文革之后, 没有彻底否定毛泽东思想,并不是办不到, 而是绝对不能。 在党内军内,还有无数象吴副总理这 样的,对主席有深厚感情的人,他们不允 许。 楚明秋叹口气:“邓小平一定会全面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领导,华国锋如果 再坚持两个凡是,他必然下台,邓小平绝 不允许有人阻碍,任何阻碍,都会被他踢 开。” “华国锋会不会坚持呢?如果,他低 头,配合邓小平,他的四个职务,国家主 席,总理,中央军委主席,党的总书记, 可以保留一个,如果不肯,非要掌握最高 权力,那他就得彻底下台。 华国锋不管怎样,都会留下几个职务, 军委主席,估计要交出来,国家主席,这 个位置,我觉着,总理这个位置,您可以 争取下。” 吴副总理叹口气微微摇头,楚明秋正 要继续,吴副总理却开口问道:“你是研 究经济的,对包产到户怎么看? ” “包产到户,"楚明秋微怔,随即点 头:“现在农村的体制,公社制,管得太 紧,农业学大寨,咱们中国这么大,南方 北方,完全不一样,别说物产不同了,就 算语言也有差异,全国学大寨,这样是不 “领导,我建议您下去调研下,与农 民座谈,别只听公社的。” “小子,痛快点。”吴副总理笑道: “调研,是肯定要去的,不过,这得安排。” 楚明秋摇头说:“我给您介绍个地方 吧,就在燕京附近,淀海区,红旗公社, 原来叫白塔镇,文革中改名叫红旗公社, 这家公社有个小李村,全村百多号人。” 吴副总理很意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但没有打断他。 “这个村子,六四年时,每人年收入, 除了粮食外,大概是十几块钱,现在呢, 全年收入,接近五百万,今年春节分红, 最低的一个分了两千多块,最高的分了七 千多。” 吴副总理吓了一跳,连声追问:“什么?!” 要知道,他是国家副总理,每月工资也就三百多,不到四百,可要论实际收 入.... 住在中南海,这么大的院子,费用可不便宜,他的工资接近一半都要用在房租 上。 “七千,这比我的工资都高!”吴副总理眼睛瞪圆了,不相信的反问道。 楚明秋叹口气,将小李村是如何发展起来的,详细给吴副总理说了 一遍。 “小李村没有釆纳大寨的形式,而是吸取了大寨的核心,那就是坚强的组织, 因地制宜的生产方式。” “他们那是山区,本来地就少,就算建梯田,也不可能发展起来。” “这小李村,你是怎么知道的? ”吴副总理很纳闷,他是了解楚明秋的,这个 资本家的公子哥,怎么知道这个山区小村 子。 楚明秋只好将自己与小李村的渊源又说了一遍。 “这个村子,全村姓李,都是一个老祖宗,村里穷得,解放前,到过燕京城的, 只有五个人,土改时,工作组乱来,将村 里的三爷爷定为富农,理由居然是,他是 村里去过燕京最多的人。” “村里真正做主的是几个老人,当初决定另走生产路线时,便是村里的老人定 的,生产队长是大爷爷的儿子,我们叫他 三叔。”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三叔当时是 作了坐牢的准备,可没办法,太穷了,不 管他们怎么努力,还是穷。” “您知道他们发展的资金是多少? 万五千块,六四年,我借他们一万块,后 来,养猪失败,我又借给他们五千,就这 一万五千块,十四年时间,他们现在已经 有五百万产值,老实说,三叔给我说这个 数字时,我都吓一跳。” 吴副总理不住摇头:“他们怎么做到 的?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 “您要去啊,压根看不到真实情况,” 楚明秋笑道:“由于违反上级政策,村里 只能偷偷干,有了成绩,也不敢上报,为 了防止上级突然来,搞个什么检查,什么 的,村里在路口放了哨,消息树,什么的, 都设了,外面来人了,就发信号,村里立 亥U作准备。" 说到这里,他又叹口气:“别看分了 这么多钱,村里没人修房子,原因很简单,怕暴露。 吴副总理听得目瞪口呆,这消息树, 狼烟,都是对付日本鬼子的,当年,他在 冀东打游击,对这一套非常熟悉,可万万 没想到,现在老百姓又拿这个来对付上级, 对付共产党了。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半响,吴副总理 才说:“那天,你陪我去。” 楚明秋点头答应,吴副总理沉默了会, 还是不相信:“五百万,五百万,这.... ” 楚明秋噗嗤笑了: “领导,您就别念叨了, 这五百万中,出自土地的,也不过两百万, 剩下的三百万是两个工厂提供的。” 吴副总理摇摇头,就算两百万,也是 惊人的,他当了十年燕京市委书记,就没 听说那个生产队产值过百万的。 “领导,我再说说包产到户吧,”楚 明秋思索会,缓缓说道:“我的意见是, 生产方式,交给生产队来决定,愿意包产 到户的搞包产到户,象小李村这样的,搞 包产到户,那是死路一条。” “其实,他们走的是灰色路线,没有 包产到户,而分成几个组,分别农田组, 果树组,种植组,养猪组,养鸡组,养鸭 组,葡萄酒厂,机械厂。” “我关注这个村已经十多年了,他们 现在已经走上了大农业的道路。”楚明秋 说。 “大农业? ”吴副总理不解的看着他, 这个概念,他从未听说过。 楚明秋点头:“对,大农业就是工业 化的方式进行农业生产。” “就说小李村的养猪吧,在大的组别 上,是养猪组,可组内,又要分,负责养 猪仔的小组,负责饲料的小组,负责成年 猪的小组。” “这样分工,其实就是工业产业链的 概念,小猪成年猪加上饲料,再加上销售, 便是一条产业链。” 这样分工的方法自然是楚明秋提出 的,对他的意见,山里一般都会釆纳,在 实行了 一段吋间后,这样分工的好处立刻 凸显岀来,山里人文化不多,但分得清好 坏。 吴副总理听着心里越来越痒,拿起电 话便问打岀去,问清未来几天的工作安排, 吩咐腾出三天来。 随后又给华国锋和邓小平李先念分 别打电话,告诉他们自己想下去调研,毫 无疑问,他们都同意了。 放下电话,他思索片刻,又给胡耀邦 打过去,让他把刘少奇和彭德怀陶铸的材 料送来。 “如此说来,包产到户,是可行的。”吴副总理思索后,缓缓说道,语气有几分 沉重,小李村虽然没搞包产到户,可他也 听出来了,楚明秋实际是支持的。 “行不行,要看是不是增加了产量,我建议挑选几个地区搞试点,就在呼声最强烈的地区,选几个公社,让他们干上两 年,效果好,就进一步推广,在全省推广, 如果效果好,那就在全国实行。” 吴副总理叹口气,这包产到户,是主席公开批评的,自从五八年搞人民公社后, 便成了资本主义代名词。 楚明秋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等着,这个决断可能会影响未来的局势走向。 很显然,吴副总理也意识到这个问题, 没有再继续,只是叮嘱楚明秋以后有空便 过来,事先给纪思平打个电话就行了。 “听纪哥说,您要放他下去? ”楚明秋问道。 吴副总理没意外,点头说:“对,他 已经在我身边干了十年了,再干下去,对 他将来发展不利,可这小子,跟你一样, 想去学校教书。” 吴副总理说起便有点无奈,这种高层 领导,对秘书的期望可不是闲云野鹤,从 某种程度来说,秘书是他们政治生命或者 未尽事业的延续和接班人。 可这十年,他最赏识的两个年青人, 对从政好像没什么意愿,一个跑去读书, 另一个要去教书,这让他自豪又惋惜,自 豪是自己眼光不错,看上的人,心性品德都好,惋惜的是,这两个年青人,特别是楚明秋,如果从政的话,一定大有可为。 吴副总理没让楚明秋等多久,六月三 日,电话就打到经研所,抽调楚明秋和薛 老许涤新,陪同吴副总理下去调研。 吴副总理还是一贯亲民,没让他们到中南海门口等着,他的车就开到经研所, 拉上楚明秋,让薛老和许涤新乘车跟在后 面。 “村里修了公路,不过,公路的走向不是朝公社方向,而是相反,名义上是要 短五公里,实际上,呵呵。” 楚明秋诡异的笑起来,纪思平在前面 插话道:“把对付鬼子那套,拿来对付我 们自己,我看,还是思想有问题。” “我不这样看,”楚明秋摇头说:“这是上面的政策不对,老百姓是自发的反对, 要是上面的政策是正确的,能让老百姓过 上好日子,老百姓又不傻,干嘛要与政府 对着干,谁不想吃碗太平饭。” 纪思平不吭声了,吴副总理望着车窗 外,也不说话,夏日里,烈阳高照,大部 分山头是光秃秃的,有些开发成了梯田, 麦子成熟了,一层一层的金黄色,煞是好看。 “今年应该是个丰收年。”吴副总理喃喃的自言自语。 “是啊,难得的好年景。”楚明秋也附和道,可对农民来说,好年景不一定有 好生活,人多地少,产的粮食本就不够。 车进了山里,没走多远,便看到一处 厂房,这厂房坐落在山坳里,看上去就象 一个库房。 吴副总理吩咐停车,三辆车在厂门口停下,吴副总理下车先四下看看。 厂房门口没有任何牌匾,不过,里面有机器的运转声,里面还有两辆卡车正在 装货。 “你们是那的?” 门卫是个中年人,看到他们,赶紧过 来询问。 “五叔,是我。”楚明秋上前,这中 年人是狗子五叔:“金田在吗? ” 五叔看到楚明秋,顿时喜笑颜开:“是你啊,怎么也不来个电话。” “厂里装了电话?”楚明秋很高兴, 这厂刚办起,楚明秋便让他们装电话,否 则外面的信息压根没法及时传来,这会严 重影响厂子的发展。 可装电话那有那样容易。 几十年后,买个手机,装上电话卡就能用,可现在要装电话,得层层审批,村 里又怕引起上级注意,压根不敢走正轨渠 道。 可不走正规渠道,又申请不下来,那 是个左右为难。 最后还是决定,安全第一,电话的事 便这样捲下了,没想到居然办成了。 “怎么办成的?”楚明秋连忙问。 “部队的同志帮忙的。'‘五叔乐呵呵 的:“我去叫金田。” 随即乐呵呵的向厂里跑去,压根就没 看吴副总理一行,反正有楚明秋把关。 吴副总理看着正装货的卡车,车门上 印有燕京汽车厂的白字。 “他们这是为燕京汽车厂生产的配 件。”楚明秋介绍道:“这个机械厂,现在 的产品是刹车片和万向节,是汽车产业链 中的一个环节。” 吴副总理没说话,薛老和许涤新十分好奇,许涤新听楚明秋说过这个村子,他 早就想来看看了。 薛老开始还一头雾水,在车上才听许涤新说起来,他十分惊讶,一个小村子, 十年时间,从穷得底掉,到五百万产值, 别说五百万了,就算减半,两百万,那也是了不得的奇迹。 此刻俩人看着这厂房,这厂房并不很高大,材料主要是石头,顶棚也是简单的 茅草和油毛毡,不过,里面的机器轰鸣声 倒是不小。 几个厂里的工人正搬货,司机则在边上喝茶,楚明秋显然都认识,过去打招呼。 “我们进去看看。”吴副总理说着便向车间走去,楚明秋赶紧跟上去。 刚到车间门口,就看到李金田正拿着个本子和一个年青姑娘在说什么,五叔在 边上。 车间里,机器转动的声响比较大,楚明秋稍稍皱眉,给吴副总理解释道:“他 们的机器,最初是买的报废产品,经过大修后,才能用,那边的几台机器,是七六年,到上海买的,新的,性能很好。” 吴副总理看着车间,照明还不错,每台车 床边上还有台灯,全厂工人并不很多,晃眼看去,也就三十来人。 “小秋,你怎么想起过来了。” 李金田笑呵呵的过来,耳朵上别了支 笔,手里的记录本还提着。 “呵,看着挺红火啊!”楚明秋笑道。 “那是,你不知道,我们打进了沈阳 汽车厂,还有,天津汽车修理厂,现在, 我就发愁,这人手不足,还有就是,机器, 我想再买几台机器,还有厂房,唉,我给 三叔说了多次,他就是不肯,说要保持规 模,小秋,你也帮忙说说,三叔,他听你 的。” 李金田说着便看着吴副总理和薛老 许涤新几人,这三人都是陌生面孔,心里 猜测着几个人的身份。 楚明秋正要介绍,李金田已经过来了, 冲吴副总理伸出双手:“你们是中科院的 专家吧,欢迎欢迎,我们最需要技术支持 T,早就给小秋说了,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李金田很热情,握着吴副总理的手还晃荡了几下,楚明秋生怕他闹岀什么尴尬 来,赶紧解释:“金田,这是领导,吴副总理。” 李金田楞了下,没反应过来,楚明秋加重语气说:“我向吴副总理汇报了小李 村的发展,吴副总理听说后,很高兴,来 村里考察调研。” 李金田傻了,这辈子,他见过最大的官便是除了厂里外,就是楚明秋,这冷不 丁来个副总理,直接把他给弄傻了,握着 吴副总理的手就傻在那了。 “小同志,”吴副总理笑呵呵的使劲握了下他的手:“我们没打招呼就过来了, 你们这个厂很红火嘛。” “是,是,”李金田反应过来了,赶紧松开,说话有些结巴:“厂里,厂里,..." “你们厂,有多少工人?现在产值多 少? ”吴副总理问道。 “我们,我们,有三十二个工人,产值,产值,去年的产值是,一百六十万。” 李金田还在结巴着。 “一百六十万!”吴副总理又看看厂房,还有正忙碌的工人,这些工人压根就 没看他们,只是专注着手里工作。 这样简陋的厂房和机器,居然有一百六十万的产出,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你们的产品是这个? ”许涤新拿起一个加工好的万向节,仅从外形上看,技术并不复杂。 李金田点头:“对,对,这是万向节,汽车上用的。” 吴副总理点点头,继续向里面走,李金田有点回过神来,神情复杂的看了看楚 明秋,楚明秋明白他的担心,冲他笑了笑, 示意不要担心。 李金田心情忐忑的跟在吴副总理后面,边走边介绍说:“我们这是个小型生 产线,您看这传送带,我们有两条生产线, 您看,就这样,每道工序完成后,便放下, 送到下一道工序。” 吴副总理自然看出来了,便问:“你 们怎么想到这个的? ” “我们不行,是小秋,他帮着搞的, 我们那懂什么生产线,小秋工作忙,也没 时间,给我们画了个图,写了个方法,我 们照着作,后来,他又来看了,作了点调 整,就成这样了。” 吴副总理回头招呼楚明秋:“你什么时候弄的?” 楚明秋嘿嘿的笑着:“那是七五年, 我不是被停职了吗,正好他们想上机械厂, 我觉着行,便帮他们弄了个这个生产线。” “其实,这个生产线,很简陋,不过, 比目前国营厂的生产方式,效率上要强五 倍。" “还有,他们实行的是计件工资,不 吃大锅饭。” “计件工资,”薛老忍不住插话道: “那一个月最高能拿多少? ” “这个,”李金田犹豫了,看着楚明 秋,楚明秋却没吭声,只是用眼色鼓励他。 “怎么,还保密,”吴副总理乐了, 这个要查是绝对查得到的,有财务制度, 账本一看就知道了。 “上个月,最高拿到九十,最低的只有六十多。”李金田只好实话实说。 “九十,这么高!”许涤新惊讶的追问道,这个工资比起国营工厂来说丝毫不 差,甚至要好。 国营厂的工人,已经十多年没涨过工资,普通工人大部分还拿着三四十块的工 资,能拿到九十的那是八级工的工资水平。 八级工,在国企里也是凤毛麟角,技 术水平相当高,而且,由于文化大革命,工人定级已停了十年。 “这只是部分收入,”楚明秋补充道: “这个厂是村里的资产,厂里每年向村里 上交利润,村里每年春节前,要搞核算, 而后进行分红,所以,他们实际上,每个 人都是股东,另外,根据生产效益,每个 月还有数量不等的奖金。” 楚明秋双手比划个环抱:“如此,每 个工人的收入,都和厂里的效益挂钩,如 果,你的工作没做好,同一条生产线的工 人首先就不满,村民也会批评你,所以, 他们工作很努力,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职 责,你要落后了,他们会主动帮你,你自 己也会主动学习。” 之所以说这些,这是他有感于现在国 营企业的状况,工人干活都懒洋洋的,没 有主动精神。 李金田看着楚明秋将村里的秘密往 外倒,心里惊疑不定,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只是这十年里,楚明秋一直在帮助村里, 他本能的意识到,楚明秋这样作,一定有 深意。 “这些工人都是你们生产队的?"薛 老问道。 “是。”李金田点头,心里愈发惶恐, 不断猜测这些领导来这作什么。 “村里发展工业的最大困难是两个, 一个是人手,一个是技术,这两方面制约了村里的发展。” 搞生产线,除了生产效率高外,还有个原因便是技术。 小李村压根就没技术,都是些农民, 种地还行,打猎采药都可以,可要说车钳 抑焊,全村一个人都找不出来,大柱为了 教这些人,在这多待了两年。 吴副总理点点头,他继续观察,从头走到尾,楚明秋低声问他要不要说两句, 吴副总理稍稍犹豫便摇头。 吴副总理在一个工人身边站下,专注 的看着他操作,李金田把楚明秋拉到一边, 低声问这是作什么,楚明秋低声告诉他, 不要管,过了再解释。 薛老过来问,楚明秋赶紧给李金田介绍,李金田依旧惶恐,薛老问他们是如何买到原材料的。 李金田依旧先看看楚明秋,楚明秋鼓励的冲他点头。李金田这才放心,开始说起来,他们也同样是四下寻找原材料。 “唉,您不知道,为了找这个原材,我们跑遍了整个华北,燕京钢铁厂,燕京 铜厂,天津,沈阳,大同,太原保定,南 边到济南,我们是队办企业,不在国家计 划范围内,不管那个国营大厂,我们都是 孙子,多给钱都不行。” 李金田提起就怨声载道,为了买到原材料,他真跑遍了这些地方,这个时期还 不敢送礼,只能请客当孙子,费尽九牛二 虎之力,才在宣化买到原料,而且还是以 支援农业发展的名义。 也正是这个原因,三叔不同意扩大生 产,扩大生产的话,买不到更多的原材料。 “天津也有钢铁厂,你们没去试试? ” 楚明秋问道。 “去了,不行,他们厂的产品全部由 上级统购统销,我们找了上级主管部门, 可,唉,我们是队办企业,上级压根不拿 正眼看我们。”李金田唉声叹气,心中忽 然一亮,有副总理来视察,这不是挺好的 招牌吗。 他忽然明白楚明秋为何把副总理带 来了,想到这里,他赶紧把五叔叫来,低 声告诉他,马上去把照相机拿出来。 没曾想,楚明秋含笑低声告诉他,自己带了照相机的,就在书包里,待会你和副总理合影。 厂里的困难,楚明秋很清楚,当初楚 宽远为了跑原材料也是到处跑,绞尽脑汁, 陪了无数笑脸,才解决这个问题。 在这个时期,什么生产原材料都是国 家计划物资,象这个厂,不在体制内的企业,压根就买不到,就算多给钱都买不到。 除了原材料,还有资金问题,小李村是积累了十年才弄出这个厂,启动资金是向楚明秋借的,要发展也只能靠积累,因 为,银行不会给他们贷款。 “那你们怎么买到原材料的? ”薛老 有点不通事物,依旧在追问。他长期在经 济领域工作,很清楚,这样的厂不可能通 过正规渠道买到原材料。 李金田有些心虚,看了楚明秋一眼,楚明秋再度点头,笑道:“没什么,今儿 是来调研的,困难成绩都要谈。” 李金田咬咬牙,心一横,说道:“没办法,加价买的,我们四下找钢材,您知 道,这车用刹车片需要好钢,我们四下找, 钢铁厂都去了,没有上级批文,我们压根 买不到,那怕给的价钱比别人高,也买不 到。” 李金田说起买原材料的经过,便一肚子苦水,他跑了很多钢铁厂,楚明秋也在 帮忙,可没有谁敢冒险,最后在沈阳,通 过沈阳钢铁厂的下属企业买到部分钢材, 那是沈阳钢铁厂下属的五七工厂,他们可 以通过厂里的关系搞到钢材,但用不完, 可以转卖。 薛老微微点头,这是几乎公开的漏洞, 谁也没办法堵上。 五七工厂,其实就是国营企业的家属工厂,是国家允许的,中央甚至还称赞过, 认为是解决职工困难的一大创举。 李金田又说起银行贷款,他跑过两次, 银行压根不给,厂里想发展有很打限制。 厂子不大,吴副总理没看多久,出来后,楚明秋提议在门口照张相,吴副总理 没有丝毫迟疑便答应,楚明秋给副总理和 李金田拍了几张合影,又让薛老和许涤新 李金田在一起拍了几张。 参观了厂子后,他们继续向山里行去, 又走了几里,小李村出现在眼前,由于参观厂里花了些时间,此刻已经临近中午, 村里上空有缭绕的炊烟。 “小秋来了 。" 楚明秋刚下车,便有人在边上惊喜的 招呼,楚明秋赶紧回道:“三奶奶,您好, 身子骨还好?” “还行。”老太太咧着嘴,笑呵呵的, 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三叔在吗?”楚明秋问道。 “在队委会呢?咋啦,有啥事吗!” “领导来考察调研。”楚明秋解释道。 谁曾想,三奶奶顿时慌了: “小秋, 领导咋来了,怎么也没通知。” 扭头看看进山方向,疑惑不解的问: “狼烟没点啊!今儿谁值班!” 纪思平忍不住乐了,吴副总理神情凝重,薛老和许涤新则轻轻叹口气。 “我得通知大家伙。”三奶奶柱着拐杖就走,神情有几分焦急,却走不快,她 已经太老了。 楚明秋赶紧加快两步,扶着三奶奶, 低声解释了两句,三奶奶扭头看看吴副总 理他们,满是疑惑,半响才冲楚明秋点头。 “老人家,我们就只是来看看,听小 楚说,村里发展很好。'‘吴副总理罕见的 过去给三奶奶解释。 三奶奶依旧疑惑,衰老的眼神盯着, 半天才问:“你们,你们不会把三根抓走 吧? ” “三奶奶,您说什么呢? ”楚明秋笑 眯眯的说:“三叔干得好好的,怎么会抓 他,您老就把心放肚子里。” 三奶奶点头:“小秋说的,我信。” 三奶奶摇摇晃晃的走了,楚明秋陪着 吴副总理继续向队委会走去,虽然快吃饭 了,可村里依旧很安静,偶尔看到几个小 屁孩,这几个孩子看到楚明秋便高兴的跑 过来了,围着楚明秋叫。 楚明秋一一招呼,一个小屁孩向狗子家跑去,边跑边叫:“楚叔来了!楚叔来 了!” “你在村里挺受欢迎嘛!”纪思平笑呵呵的问道。 楚明秋也乐呵呵的说:“山里人,淳朴,你对他好,他就十倍对你好。” “是啊,这就是我们的人民,”吴副 总理叹口气,当年打鬼子时,老百姓也是 这样,部队进村,老百姓蜂拥而来,家里 有什么好吃的都拿岀来,那真是把党看作 亲人,可现在…… 到队委会外面,三叔己经收到消息, 快步出来,看到楚明秋便大笑着迎上来。 走了几步就看见吴副总理,他也没往心里去,这几年,楚明秋往山里送的老人 不少。 “你咋想起来了,我们现在通电话了,以后要来,就打电话。” 三叔语气中透着亲热,楚明秋也笑呵呵的说:“三叔,今儿是陪领导来视察调 研,这是吴副总理。” 三叔的笑容顿时凝固了,疑惑不定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眨巴下眼睛,三叔心 知,便松开他,赶紧到吴副总理的面前。 “领导,您好,我们也没接到通知, 您,您,到队委去坐吧。” “我今天是来调研的,听小楚说,你们生产队发展很好,特地来看看。”吴副 总理含笑说道:“这是经研所的薛老和许 所长。” “薛老和许所长都是我老师。”楚明 秋含笑补充道。 三叔赶紧伸手:“欢迎欢迎,队里没准备,这,我这就让人做饭。” “不用特意准备,平常吃什么就作什么。”楚明秋随意的提醒道。 三叔也来不及多想便点头,转身就吩咐下去,然后领着吴副总理到队委。 队委办公室就是间茅草屋,两张癮腿办公桌,篱笆墙上挂着几本记事本,整个 办公室不是简陋,而是寒酸。 吴副总理微微一笑,没有多问,三叔小心翼翼的给大家倒水,拿出盒茶叶,很 小心的挑了点放进茶杯里。 楚明秋微微摇头,过去帮忙,纪思平看看这寒酸的办公室,又看看沿途见到的 房舍,都是这种泥巴或石头垒成的,怎么 看都不像年产值五百万的生产队。 吴副总理倒是不动声色的看着楚明秋和三叔忙活,楚明秋将茶水端过来,然 后招呼三叔坐下。 “三叔,今儿是吴副总理来调研,薛老和许老师,也对村里的发展很有兴趣。” 楚明秋认真说道:“现在,文化大革 命已经结束了,咱们也别躲躲藏藏的了, 再说了,公开了,走到阳光下,以后你们 买原材料什么的,都方便。'‘ 三叔疑惑不定,神情有几分紧张,低声问:“全说?” 楚明秋点头:“村里的实际收入,目前有那些困难,把你的苦水都倒倒吧。” 三叔拿出旱烟,正要点上,扭头看看吴副总理,又要收起来。 吴副总理笑道:“抽吧,要不抽我这个。〃 吴副总理拿岀中华香烟,这可不是外面卖的中华,是中南海特供。 三叔诚惶诚恐的接过香烟,先给吴副总理点上,美美的吸了两口,然后才问: “领导,您想从那听起? ” “嗯,这样吧,先说你们去年的实际收入,然后咱们谈谈队里的产业。”吴副 总理说着示意纪思平,纪思平拿岀笔记本 曰 zEjhl/1/X 5 三叔猛吸两口,喷出股烟雾,然后才说:“去年,我们总收入是五百一十八万, 其中,来自农田粮食的,只有十五万,去 年风调雨顺,收成很好。” 尽管有心理准备,可薛老和许涤新还是有几分动容,俩人互视一眼,将心中的 疑惑压下来。 “种植组,去年,我们增加了种植规模,蘑菇黄花还有中药材,都扩建了,这 个产值大概是..... ” 三叔在身上摸了摸,冲外面叫道:“老十一。” 从隔壁过来个中年人,这中年人是队上的会计,排行十一。 “三哥,啥事? ”老十一问道。 “把账本拿出来。” 老十一转身回去,很快拿了本账本来, 三叔看了眼,连忙说:“另外一本,另外 一本。” 老十一疑惑不定:“哥,...” “就那本。"三叔的语气坚定。 老十一没再问,楚明秋也冲他点头, 他转身岀去,很快就拿过来两本账本。 “哥,咱们的家底都在这了。” 三叔接过来,翻了几页,抬头看着吴 副总理说:“菌类组,总共收入五十三万 六千七百元,养殖组,共收入七十八万二 千五百元,中药材,共收入二十一万九千, 酒厂,收入一百八十万,机械厂,总收入 是两百二十万。另外,编织组,去年收入 有六万一千多。” 这一连串数字报出来,吴副总理也不 由动容,薛老抢在他前面问道:“你们有 多少社员?全队如何分工的? ” “种田的只有七个人,我们买了十二 台单人耕收机,本来耕地就少,农忙时, 再增加五个人。” 许涤新接着问:“你们这酒厂是什么 酒?" “葡萄酒,”三叔答道:“我们这本来 就有个野葡萄沟,由于太酸,都没人吃, 后来,我们把这些葡萄利用来酿酒,七零 年,我们引进了通化葡萄,这葡萄要比野 葡萄好,七三年,我们扩大了种植面积, 现在我们的葡萄酒,除了城里,还卖到天 津去了。” “这个酒厂有多少人? ”纪思平插话 问道。 三叔答道:“十六个人,另外还有五 个人负责种植。” 随后三叔又介绍养殖组,去年出栏多 少猪,鸡兔多少,用工多少,说到兴奋处, 他站起来: “我们去年成立个饲料厂,饲料厂去 年的收入有十多万,我们饲料很受欢迎, 不过,我们的生产规模很小,今年,我们 打算扩大规模,唉,现在就是,没人了。” “没人了?”薛老疑惑不解。 “是没人了,全队就这么多人,地总得要种吧,猪羊鸡鸭兔,也要养吧,还有 蘑菇中草药,”三叔掰着手指头给他们算 人手:“现在,养殖那边,叫着要增加人 手,农闲时,田里的人还要过来帮忙。” “本来,前面两个生产队,是有人手,可我不敢用,”三叔苦涩的说:“我们这本 来就是背着上级干的,万一上级知道了, 我去坐牢倒没什么,当初就准备好了的, 可咱们辛辛苦苦十年才干出来的,这些家 当,全都没了,是人都得心疼。” “你们为什么要瞒着上级?上级不支持吗?”薛老问道。 三叔叹口气:“上面的人那知道我们的苦,刚解放那会,分了地,勉强可以过 日子吧,咱们这里地贫地少,不过,分地 后,再打点猎,那时候,我们这全是密林, 有山鸡,还能碰到野猪。 反正,日子虽然不富裕,可还能过下去,可五八年开始,上面让搞人民公社, 搞就搞吧,可又搞什么大炼钢铁,您说, 我们都是农民,那懂什么炼钢,山里的树, 要多少年才能长成,结果,粮食烂在地里, 钢也没炼成。” 三叔提起那些年便牢骚满腹,开启了吐槽模式:“上面也不知道啥意思,尽瞎 搞,把我们农民当猴耍,没办法,我们是 年年吃国家救济,这救济稍微来晚一点, 全村都得饿肚子。” “六四年,小秋和狗子回来,他给我们出了主意,搞种植和养殖,还给我们找 了很多资料,又借给我们一万块钱,可这 样干,,上级让我们学大寨,搞梯田, 可上级也不看看,咱们这地少地贫,把树 砍了,造梯田,这不瞎搞吗!” “我到公社去,找领导商量,领导还是不同意,非要我们搞梯田,没办法,就弄了几处梯田,糊弄上面。” 三叔一边吐槽,一边讲述小李村的发展方式,从生产方式,到组织模式,再到分配核算。 最初核算是全公社一块核算,于是下面的生产队纷纷打小算盘,小李村是这样, 别的生产队也这样。 上面最初没有察觉,反正小李村是远近都知道的贫困村,从来都吃救济粮;到 后来,发现小李村就搞了几块梯田做个样 子,他们已经落到三叔的套里,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上下便形成默契。 别张扬,上面不追究,下面就不查。 小李村的事暴露了,公社领导一个失察,领导责任跑不了。 你好,我好,大家好。 于是小李村就在默契中过了十年。 吴副总理并没有提多少问题,主要是薛老和许涤新在问,三叔作答,楚明秋在 边上补充。 狗子妈妈听说楚明秋来了,赶过来, 楚明秋赶紧出去,低声给她解释,告诉她, 今儿不在家吃饭,要陪领导。 送走狗子妈后,屋里的讨论还在继续, 薛老和许涤新的问题还很多。 “你们怎么分配的呢?就是怎么分钱的? ” “这个,最初,我们还是评工分,根据工分,到年底分钱。”三叔说:“可后来, 社员意见很大,有些人干的活轻松,有些 人干的活很累,就说养猪吧,刚开始,我 们就煮猪食,可后来,慢慢的,我们发现 这不够,猪舍每天都要打扫,负责小猪的, 还要记录每头小猪的情况,预防疫病,每 天忙得连做饭都没时间。” “所以,到后面,我们重新作了规划,每个人都发工资,给每个人定级,农工多 少,养猪工多少。” “这个定级,当然不是随便定,谁都想工资高,”三叔说道:“还是小秋帮我们 想的办法,我们搞了股份,每家每个成年 劳动力都算一股,未成年劳动力算半股, 六十以上的老人,算半股。” 楚明秋在边上补充说:“定工资是个麻烦事,我参考的是北大荒建设兵团的工 资,我有同学在北大荒插队,把兵团的工 资下调一点,其实,他们的工资也不高, 每个月也就二十多。” “不过,这还是留下很多问题,”楚明秋很无奈:“无法做到完全公平,只是, 大家都是亲戚,山里人淳朴,没那么多计较,这些事,有些人吃点亏。” “那你拿多少工资? ”吴副总理插话问道。 三叔没有半点迟疑:“我一个月四十块,老十一是会计,每个月也是四十块。” 这个工资不高,吴副总理微微点头。 楚明秋补充道:“三叔的工资不高, 不过,在股份上,管理层,有一成干股, 这一成干股不是三叔个人的,而是整个管 理层的,也就是生产队队长,党委书记, 会计,还有各组各厂负责人的。” “在这一成干股中,队长和党委书记, 各25%,剩下的占另外五成。” “之所以这样分配,主要是考虑到管理层承担更大的责任,咱们社会主义是按 劳分配,责任更大,自然应该得到的回报 越大。” 这个分配方案是楚明秋冥思苦想出来的,他觉着小李村应该发展成一个集团, 三叔就是这个集团的董事长兼CEO,自然 应该拿高薪。 可在这个时候,谁敢这样干,那是妥妥的走资本主义道路,是资产阶级复辟,绝对政治错误。 也补充一句,三叔是小李村生产队队长,兼党支部书记,也就是说,这一成干股中,一半归他。 当然,三叔从队长和党支部书记位置上退下来后,这些收益就不归他了。 说话间,会计老十一进来提醒到吃饭 。 “我们村里粮食产量不足,”三叔看着端进来的饭菜,很普通,也来不及作什么,都是些家常菜。 “这些都是国家给的救济粮,唉,这个,我们是不该要的,我都记下来了,以后,我们可以还给国家。” “如果按照你们这样发展,那全国农村都这样,粮食产量就是个大问题。”薛老思索着提出一个大疑问。 楚明秋摇头说:“我觉着这个问题是个假议题,或者说,这是不存在的问题。” “薛老师,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就提出,市场有只看不见的手,马克思在资 本论中提岀,供需关系就是那只看不见的 手。" “粮食问题,当种粮带来的收入超过做工带来的收入,种粮的积极性便会被调 动起来,粮食播种面积就会大幅提高。” “第二,我国农业人口太多,人均耕地面积严重不足,随着农业机械化推广, 势必有大量人口从农业生产中解放岀来, 就成为农村中的剩余劳动力,这些人看上 去有地,可实际上是剩余劳动力,这些人 只有一个办法,转向工业。 我们有八亿人口,七亿是农民,可实际上,农村需要的劳动力,我估计只要一到两亿,扣除老人和小孩,我估计有一到两亿的剩余劳动力,如何解决这些人的出路,是个大问题。” 人多,地少,是国家面临的现实问题。这个问题十分棘手,薛老和许涤新都 是搞经济的,知道这个问题。 名义上,中国消灭了失业,可实际上,这只是表面现象,付出的代价是低效劳动, 人浮于事,一个人的活三五个人来干,这 实际上也是一种失业。 “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呢? ”纪思平问道,他瞟了吴副总理一眼,吴副总理也看 着楚明秋。 “如果,按照我的想法,就只有放开, 就像六二年那样,允许个人经营,其实, 现在城里有不少工作,可以让个体来干。" “这样作的好处是,国家解决了部分 人员的就业问题,不给他们发工资,多少 还能收一笔税,可以这样说,有十利,只有一害。” “一害?什么害?”吴副总理问道。 “可能造成贫富分化。”楚明秋随意 的答道:“人的聪明才智不一样,有些人 擅长经营,所以,他们可能挣到比普通人 多上十倍的钱,简单的说吧,我去搞个公 司或干个体户,就比纪哥要挣的多得多O ” 楚明秋说着冲纪思平莞尔一笑,纪思 平也笑了笑:“这点我也相信,不过,小 楚,咱们毕竟是社会主义国家,这样干, 会不会出现资本家?” 楚明秋心说肯定啊,他佯装想了想, 点头:“有这种可能。” 薛老和许涤新也点点头,楚明秋又说: “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副总理,薛老, 许老,苏联在建国之初,列宁推行了新经 济政策。 列宁曾说,按国家政治制度以及按工人的政权力量说来,我们俄国无产阶级比 任何英国和任何德国的还要先进,而同时 按相当完善的国家资本主义组织,按文化 水准,按施行社会主义的物质生产准备程 度说来,我们俄国无产阶级比西欧最落后 的国家都还要落后。正因为这种特殊情形, 遂使现时工人们应当向那些决心为苏维 埃政权服务,相当认真帮助组织大规模国 家生产之最有文化、最有天才和最有组织 能力的资本家提岀必要的特殊的“赎买”。”吴副总理点点头,这是列宁的著作中就有,薛老和许涤新也点头。 楚明秋接着说:“列宁是鉴于苏联的贫困,技术低下,缺少发展资金,所以, 才推行新经济政策。” 薛老用力点头:“对,现在我们也是这样。” “薛老说得对,我们现在也是这样, 缺少发展资金,所以,我们不得不采取工 农业剪刀差,人为压低农产品价格,为工 业发展积累资金。 我们缺少技术,八亿人口,七亿农民, 工业技术全面落后西方。 可以这样说,我们现在也就是处于与 苏联建国初期时相同。” “你说得有道理,”吴副总理说道: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采取列宁的 新经济政策。” 楚明秋摇摇头:“不够。” ”我们应该在新经济政策上,还要退。” “还退,那不是请资本家回来!”吴 副总理皱起眉头,他敏锐的意识到楚明秋 的意思。 “毛主席说,革命有时候,前进三步, 后退两步,”楚明秋说道:“前途光明,道 路曲折,现在要解决国内资金缺乏,技术 力量缺少,剩余劳动力众多,这三个问题, 都需要我们解放思想。” “照这样干,我们还是社会主义吗?” 纪思平摇头说道。 “我们现在是社会主义,可我们是很落后的社会主义,或者说,”楚明秋想起 个词来:“马克思说,社会主义应该是在 资本主义充分发展后才诞生的,可我们呢, 我们国家没有经过资本主义充分发展,我 们,这样说吧,如果把社会主义分成阶段, 那么我们的社会主义,还处在初级阶段, 很落后的阶段。” 三叔和老十一在边上陪着吃饭,听他们谈论,俩人压根听不懂,但也知道,这 是国家大事,俩人小心的陪着,给他们夹 菜什么的,不敢插话。 “那,照你这样说,还要把地主请回来。”纪思平不忿的反问道。 要搞开放搞活,首先碰到的便是意识形态问题,这个政治高墙不推倒,改革开 放压根进行不了。 “资本家可以请回来,但地主不行,” 楚明秋神情坚决的说:“地主代表的是极 端落后的封建阶级生产方式,不管是现在 还是未来,都不需要。” 纪思平的神情稍稍平稳,楚明秋接着说:“这些天,我查了很多资料,我们在 五十年代搞公私合营时,过快过全,其实 有些完全可以不合营,比如剃头棚小饭店。 象这些小型服务行业,现在基本上都处于亏损状态,国家收归国有了,就必须 发工资,可他们的营业额连工资都不够, 国家只能填窟窿,国家不但没有从中获利, 反倒亏钱,成为一大负担。” 薛老欣赏的看着他,赞同的说道:“这个观点很好,我也有这样的反思,当年, 我们搞公私合营,的确存在过快,贪大求 全的毛病,这种服务业,完全可以放开,交给私人去搞。” “为什么私人搞就能赚钱,公家搞就要赔钱呢?”吴副总理很纳闷。 “很简单,公家搞,不需要考虑成本,私人搞,会控制成本。"楚明秋说:“我家胡同那就有个小剃头棚和小饭店,剃头棚 原来只有三个人,店主带着两个徒弟,店主的妻子偶尔来帮帮忙,合营后,最多的 时候,有九个人,压根吃不饱。小饭店, 合营前,最多的时候,有四个人,合营后, 最少的时候,七个人,现在还有八个人, 另外还要负担三个人的退休工资。还有杂 货铺,本来一个人就够了,现在有三个人, 卖的那点油盐酱醋,最多也就够两个人的工资。" 、这种现象普遍存在,公私合营,大家都很兴奋,最初国家觉着占了便宜,可没过多久,就感到麻烦了,效益直线下降, 国家就不得不拿岀钱来,不断填窟窿,成为财政的一大负担。 小店很小,可数十万上百万,就变得很大。 吴副总理默默思索片刻,点头:“燕京财政每年有一部分就拿来填补这些缺口了,你说得有道理。” “我们在意识形态上有个误区,似乎社会主义国家,政府什么都管了,”楚明 秋叹口气:“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政府 什么都管了,那就要对任何事负责。” “五七年,有人说这是党天下,这话很刺耳,可转过来看,咱们其实就是党天 下,现在任何一级机构,都有党组织,任 何一个群众组织都有党委。” 纪思平没开口,有些担心的冲他悄悄使个眼色,这个观点是五七年被批得最严厉的右派观点,直接冠上反党言论。 “可这对不对呢? ”楚明秋好像没看见,继续说道:“我觉着这不是对不对的 问题,而是该不该这样的问题。 那么该不该这样呢?我认为是应该 的。 中国古代,朝廷不下县,什么意思呢, 就是朝廷的官,最多也就委派到县一级, 县下面的乡村,就交给士绅,也就是地主去管,这就造成整个社会涣散,无法形成 凝聚力,所以,我们几千年没有形成国家 概念。” “这三十年里,我们有缺点,但也有优势,这个优势便是我们的体制,我们这个体制,党组织为核心,政府为羽翼,人民跟随。” “而西方由于过于强调自由主义,社会一团散沙,这对发展不利。” “但这个体制在经济是有严重问题的, 统购统销,看上去减轻了工厂负担,不需要再考虑销售,可这个政策完全消灭了竞 争,也消灭了工厂改进产品的积极性。” “在农村,政策也不对,小李村自己搞了一套,可平原地区呢?生产就搞好了吗? ” 楚明秋摇头说:“干好干坏一个样,自留地比公家的地要尽心,为什么?因为自留地是自己的,至于公家的地,是谁的, 还说不好。” 吴副总理抬头看着三叔,问道:“你对包产到户怎么看? ” 三叔想了想:“包产到户比现在这个 全队核算,要好,干好干坏,都是自己的。” 三叔接着解释:“我们要不是走上这 条路,其实更愿意包产到户,现在这样, 大家的积极性都不高,这种地,还是要问 我们农民,这种地,要施肥,咱们现在是化肥,可化肥供应不足,我们去年分到的 化肥只能满足现有土地的两成,我在公社打听过,就算把全公社分到的化肥都去保 那几个生产队,也不够,只能满足九成, 肥料不够,只能自己制,我们一般用绿肥, 现在,我们用猪粪。 三叔显然走题了,不过他的意思很清 楚,公家的田,大家都不尽心,自留地则 用心经营,吴副总理缺没有打断他,只是 默默的听着。 午饭后,略微休息闲聊,楚明秋抓紧 时间去了狗子家,简单说了之后,便匆匆 赶回来,路上遇见三爷爷等人,楚明秋又 向他们解释,中央领导来调研。 "三爷爷,不要担心,现在不是以前 了,”楚明秋笑道:“咱们藏在深闺,要想 进一步发展,就必须走到阳光下,三爷爷, 不会有事的。” 村民们相信他,三爷爷这下放心了, 三爷爷现在是村里年龄最大的老人,身体 明显比以前差多了。 安慰好村民后,楚明秋回到队部,吴 副总理已经准备去下面看了。 三叔和老十一负责当向导,山路并不 好走,纪思平走在吴副总理身后,楚明秋 则小心的照顾着薛老。 走出去三四里,拐进一个山坳,三叔 在山口停下说道:“这就是我们的养鸡场, 这个山谷里,共有一万三千多只鸡,目前 有蛋鸡八千多只,五千多肉鸡。” 走进山谷,在紧靠山壁的一侧修建了 一排房舍,房舍并不咼,但很宽,占了大 半个山谷,只留下一条小径。 每个鸡舍都装满了鸡,鸡都在鸡笼里, 鸡笼前有个传送带,传送带将食物送过去, 鸡就从栅栏里伸岀脑袋啄食和进水。 三叔详细介绍了养鸡,养鸡场分成三个部分,除了肉鸡和蛋鸡外,第三个还是 孵化,不过孵化场在另一个山谷,是人工 孵化。 养鸡场有员工九个人,每个组只有三个人,鸡场每天都要打扫,春夏时,要喷 洒杀毒剂,防止疫病,鸡舍每天都要打扫, 还要给鸡打防疫针。 小李村很幸运,这么长时间里,还没有遇上禽流感之类的疫病。 参观了养鸡场后,又到种植场,依旧是在山谷里,山谷里分散搭建着草棚,每 个草棚里都是扎捆得好好得草垛或木头, 白色得蘑菇平菇香菇,一层一层的,很是 惊心动魄。 他们再度动容,三叔很自豪,种这些菌菇,他们失败了两次,慢慢摸索着,在 农学院的教授指导下,到六九年才成功。 这些菌菇,一部分卖给了部队,另一部分则进行脱水制成干货,直接卖到市场。三叔并不讳言,他们是直接卖给食堂, 燕钢头沟煤矿铁路局,甚至天津的造船厂, 都到他们这拉货。 “这不在统购统销范围内吗? ”纪思平问道。 “不在。”三叔肯定的答道:“粮食, 猪肉,在国家统购统销范围内,但菌菇不在,不过,我们的量太大,普通市场压根 吃不掉,城里又不准我们去,就自好走这 条路。” 在场的都搞不清楚,这菌菇类作物在不在统购统销范围内,不过,这次考察调 研,重点不在这上面。 又走了几里,到了野葡萄沟,这里的野葡萄在73年开始逐步淘汰,改种通化引进的葡萄,到75年,全部葡萄都改为 通化葡萄,这里的葡萄藤遍布整个山谷。 现在不是葡萄成熟季节,葡萄园里工作的人比较少。 三叔介绍了葡萄园的产量,然后带着大家到另一个山谷,这里是酿酒区,所有 葡萄在这里清洗,搅碎,而后发酵,压榨, 过滤,最后是储藏。 “我们今年制造的葡萄酒,要明年才卖,”三叔说着拿瓶葡萄酒打开:“领导, 您们难得来,试试,我们的葡萄酒怎么样。” 杯子很简单,有点象茶杯,楚明秋忍 不住摇头,他还是第一次到酒厂来喝酒。 “三叔,这葡萄酒不是白酒,喝葡萄酒要用玻璃杯,这样吧,我给你买几套红 酒杯,不同的葡萄酒,用的杯子不一样。” “还有这讲究? ”三叔很意外,薛老点头:“这种红酒,喝这种红酒的杯子, 叫勃艮第杯,还有一种叫波尔多杯。” “三叔,是这样的,我们自己喝,什么杯子都行,可将来,客户要来了,您用 这个杯子就不行了楚明秋含笑道。 这就涉及到钱了,三叔立刻点头,让楚明秋帮村里买十套。 口气不小,颇有穷人爆发的感觉。 “口感不错。”许涤新小小的品尝一口,然后满意的点头:“我看不比法国的 差。" 三叔听了很高兴,他一直想扩大种植面积,可现在一方面是没人手,村里的人 手都发动起来,除了三爷爷三奶奶这样的 高龄老人,六十来岁的老人都发动起来了, 人手还是不足;另外便是,地的原因,这 些产业不能正大光明摆在阳光下,要偷偷 摸摸开发,生产队领域范围内的山谷都已 经利用起来,没地了。 “你们这酒也是自己卖? ”纪思平问道。 三叔点头:“对,怎么啦? ” 楚明秋替他解释道:“这酒虽然是国 家统购统销,可他们是队办企业,国家管 理的力度小,在生产岀第一批酒时,他们 送到区里,区里不要。” 楚明秋露出一丝笑意:“这第一批酒, 由于工艺不过关,品质比较差,还有点酸, 区供销社不要,让他们自己卖,结果,他 们改善了工艺,品质上来了,就自己找市 场。" 都听懂了,最初,质量差,国家不要, 后来,质量好了,他们就拿这个当借口, 不卖给国家,原因嘛,很简单,国家收购, 价格低,自己卖,价格高。 看过酒厂,继续前行,又走出老远, 这次回到来的路上,刚才过来时,便看到 有条岔路,顺着这条岔路进去,没走多远, 便闻到一股臭味。 “里面是养猪场,”三叔说:“味道比较大。” “没事。”吴副总理笑道:“抗战时期,躲小鬼子那会,什么地都藏过。” 大家伙哈哈一笑,三叔笑道:“这养猪场味道大,用水很多,所以,建在这里, 距离村子远,而且这里距离水源也比较近, 村里专门修了条水渠。” “你们村这几年投资是多少? ”许涤新问道。 “投资? ”三叔不明白,楚明秋向他 解释道:“就是花钱?都在那些方面花 钱?” 三叔这下明白了,叹口气:“村里这 些年花了很多钱,改良葡萄,机械厂购买 设备,原来的设备都旧的,现在买的,好 用,又修了水渠,今年准备建个饲料厂, 又是一大笔钱,还有部分钱,就存在账上。” 这个就比较麻烦了,放在对里的账上, 公社一查就查到了,所以,队里想了办法, 悄悄开了个账户,这个账户放在三叔的名 下,这是违反财务制度的,严重的话,可 以说是贪污。 三叔知道其屮的厉害,有点心虚,楚明秋赶紧打圆场:“这几年,队里的收入增长比较块,投资也多,战线拖得比较长, 而且,发展了这么多年,社员也有改善生 活的要求,所以,从去年开始,队里分红 比较高。” 三叔叹口气:“这个,我本来是不想分的,可大家伙苦干了十多年,再不分点红,社员的意见太大,所以,这两年分红 比较多。” “多劳多得嘛,我看没什么。”薛老表示支持,他现在得兴趣更浓了,这四周的味道好像也没这么难闻了。 “你们这有多少头猪?都是国家收购吗? ” 三叔的神情又有几分尴尬,叹口气: “当然不是,我们这是悄悄干的,不敢多给国家,担心公社下来查,按照国家规定, 我们队每家只能养一头猪,另外三只鸡鸭, 否则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所以,我们只能卖这么多猪和鸡鸭给国家,剩下其他的, 我们一部分卖给了解放军,另一部分就自 楚明秋补充道:“解放军是大头,村里的养殖业,解放军是大客户,村里现在 也不敢扩大养殖,原因很简单,销路不畅, 他们悄悄卖,也不敢进城里,只能在农村大集,还有便是卖给那几家大厂,市场容 量有限。” “一头猪三只鸡鸭,是社会主义,两头猪,五只鸡鸭,就是资本主义,这是哪 门子道理,这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差距就是一头猪两只鸭。 纪思平噗嗤笑出声来,薛老和许涤新要稳重些,也禁不住摇头,吴副总理摇头 叹息:“这是胡搞!” 养猪场也分三个组,肉猪组,小猪组和母猪组,每个组分工明确,母猪组每天 都有记录,记录没有那么细,但也特别记 录母猪的情况,小猪在一个半月后,便要 交给肉猪组。 “这是工业化生产了嘛!”薛老忍不住说道。 三叔眨巴下眼睛,好像当初楚明秋也这样说,这就是工业化生产。 楚明秋点头:“是这样,当初,规模小时,没有什么分工,后来规模逐渐扩大, 七四年时,我给三叔建议,将养殖按进程 分组,简单的说吧,就是按照工业流水线 的方式进行生产。” 楚明秋对山里的工作,都不是直接插手,也不提出什么具体的意见,而是提出 原则性的方向,只是三叔他们很信任他, 他提出的意见几乎全部釆纳,也正是因为 这样,山里的发展才少走很多弯路。 这一路上,吴副总理很少说话,但了解他的纪思平却能感觉到,他的兴致很高, 以至于吃过晚饭后,他依旧不肯走,又让三叔找几个村民来座谈。 楚明秋把他带到狗子家,也算是公私两便,不过,在来之前,他也说明和狗子 的关系,吴副总理也没拒绝便欣然答应。 这个座谈会,楚明秋几乎没怎么参加, 而是在边上弄了几条鱼和半只羊,开始作起烤羊来。 吴副总理完全放下身段,与村里人围着火堆聊天,在抗战时期,他在这一带活动过,可从来没到过小李村。 “我们也不愿这样偷偷摸摸的,可公开的话,上级不让干怎么办!” “上面的人瞎指挥,毛主席要知道了,非打他耳刮子不可。” “我们农民要把日子过好点,上面为什么就不允许!” 座谈会开始后,村民们在渡过了最初的谨慎小心后,慢慢开始敢讲话,他们的表达是最直接的。 “领导,小秋说你是大领导,能不能跟上面说说,就让我们自己干吧,我们保证多交粮,绝不拖国家的后腿。” “七嫂,您别急,领导这次就是来调 研的,看看村里的发展模式能不能推广到 全国,不能咱们村子过上了好日子,就不 管其他人了吧,您说是不是' 楚明秋仔细的烤羊,偶尔插话,向社员们解释。 吴副总理主要问题集中在生活上,包括孩子们上学的问题,这个问题引起社员 “原来知青在时,村里还有学校,现在知青都回城了,学校也就撤了,上学要去前面的大王村。” “领导,听说城里的学校好,能不能让孩子们去城里上学,我们多出点钱都行。” 这个意见引起吴副总理的好奇,那社员叫李金生,是狗子的堂哥,在这一代中, 是年龄最大的,今年已经过五十了。 “唉,大王村小学也就两个老师,我去看过,”说着不住摇头:“这读书,是学本事,城里学校老师好,看看小秋,那才叫本事。” 这个问题很难解决,或者说,现阶段, 压根无解,再等二十年还差不多。 李金生说得不清楚,可吴副总理薛老 和许涤新都听懂了,他其实是在说教学质 量问题。 他的意见受到村民的赞同,另一个女社员随即附和道:“就是,看看狗子,金田,金钟,他们到城里念书,现在多大本 事,要是咱们的孩子也能到城里念书,将来肯定有出息。” 除了教育,社员们最希望的便是上级放开,他们不懂放开,而是直接希望上级别管他们作什么,最简单的便是,宁肯多 交皇粮国税都行,这让吴副总理非常惊讶, 也让他心情非常沉重。 这个座谈会一直持续到十点多,散会后,社员们都走了,吴副总理还坐在火堆 旁,楚明秋帮着狗子妈收拾完后,看到吴 副总理和薛老许涤新还坐在那,便过来提 醒他们夜深了。 吴副总理招呼他坐下,略微沉凝后,才说:“回去后,你协助薛老写一份调研 报告,三天时间,够吗?” 楚明秋点头:“够了,领导,着重强调那一点?" “今天,可能是我这十年里,最震撼的一天,小李村的社员,很朴实,他们心里可能没有什么主义,”吴副总理缓缓的说:“这些年,我们是愧对人民,我们的政策,没让人民过上好日子,他们瞒着上级干,是因为上级的政策是错误的,十年发展,证明了这一点。” 薛老点点头:“对,从小李村就看出,如果我们放开,甚至只要稍微宽松点,人民便会创造奇迹。” 许涤新也点头,赞同的说:“对,这样看来,包产到户,应该是可以的,奖勤 罚懒,不干活的人,自然该饿肚子。” “小李村不等不靠,靠自己发展起来, 如果,我们全国,那怕只有一半这样的生 产队能发展起来,国家财政将大幅度改善。”薛老补充道。 表面上,他们很平静,可实际上,今 天,他们受到极大的冲击,工业化养猪养 鸡,整个山谷的葡萄换种,山渠绕山而行, 更主要的是,社员居然愿意在教育上投资, 这些绝对是他们以前在农村没看到没听 说过。 “如果要这样,那么两个凡是就是错误的。”楚明秋缓缓的提醒道。 没等薛老和许涤新开口,吴副总理就点头:“对,两个凡是就是错的,我很不愿意承认主席犯错了,但现在看来,主席是犯错了,这些年,我们斗来斗去,可看看人民的生活,想要发展,居然只能偷偷摸摸的干,生产队长和党支部书记,居然 做好了坐牢的准备,可他们有错吗?他们那点错了!为了村民去坐牢,当年,我们打江山是为什么!搞社会主义是为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楚明秋很高兴,吴副总理的态度终于松动了,他这样的人,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再改。 “您说得对!咱们搞社会主义,就是 一个目的,就是让人民过上好日子,三十 年里,我们取得了很大成绩,可也存在很 多问题。 我们还没有解决人民的吃饭问题,经济是单纯的以投资带动,这样的发展模式, 就必须要保持高储蓄率,外贸盈余要逐年 增加。 可问题是,我们采取的是低工资,排除地区差别,北京的工人和昆明的工人收 入是一样的,街道小厂和国营大厂的收入 相差无几,效益好的工厂和效益不好的工 厂,收入也一样。 这样的平均主义,严重打击了工人的积极性,工人没有创造效益的主动性,甚 至懒散怠工,这样的状况必须改变。 过去采用的方式是加强思想教育,现在看来,这种方式效果有限,否则不会出 现这样大面积的缺乏活力。” “所有这些问题,我认为主要是管得太紧,管得太死,工厂被捆住了手脚,无 法发挥创造性,说不客气点,工厂要扩大生产,要盖的章,就要跑半年以上,这严重影响了生产。” “那你认为怎么放开? ”吴副总理问道。 “逐步放开,引进市场经济,”楚明 秋很郑重的建议道:“我们现在生产原材 料严重不足,一旦彻底放开,原材料价格 势必飞速上涨,导致下游产品价格上涨, 进而推动整个物价上涨,所以,搞活,不 能一蹴而就,要慢慢来,边发展边搞活。” 吴副总理微微点头:“这是个大问题, 你们经研所是中央在经济上的参谋团,你 们要发挥重要作用,我革命数十年,一直 在计划经济中打转,从来没搞过市场经济, 你们研究市场经济的,要多作研究。” 薛老看着火堆,火堆已经没那么旺了, 山风吹来,居然还有丝凉意:“计划经济 的问题,现在是明摆着,企业缺少活力, 缺少创造性,只能引进市场经济,可要引 进市场经济,我们还缺少突破性理论。” “薛老说得对,”许涤新也插话道: “我们现在缺少理论支持。” 楚明秋摇头说:“可所有理论都是从 实践中来的,我们可以先干,再慢慢总结, 理论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这是个法子。”薛老神情凝重的点 头。 “新经济政策,应该是个突破口。” 许涤新思索着说道:“小楚,你一直研究 市场经济,能不能在这上面作点研究。” 楚明秋想了想,点头答应。 晚上,吴副总理就住在狗子家,楚明秋给他说了自己和狗子的关系,也提到狗 子在部队已经提干,是特务营的副营长兼 一连连长。 “南边,是个问题,这越南人,翻脸不认人。”吴副总理叹口气。 今年年初,越南国内突然掀起反华排华浪潮,中央开始还在掩盖,可到五月, 越南政府开始驱逐华人,五月底六月初, 人民日报开始报道。 楚明秋知道南方要打仗了,可现在他 没有丝毫办法,只能看着狗子走上战场, 不过,他私下认为,狗子这战争贩子,恐 怕还巴不得上战场。 狗子在部队干了十年,前几年便提为 连长,现在是副营长。 “同志加兄弟,看来是靠不住的。” 楚明秋叹口气,兵凶战危,谁能确保安全, 狗子这家伙胆子又大,一旦上战场,谁敢 保证能活着出来。 “怎么会这样! ”纪思平很愤怒:“这小越南才安定几天,一边打柬埔寨,一边 挑衅我们,这白眼狼。” “只能说,黎笋疯了,”楚明秋冷冷 的说:“其实,不需要大打,在边境上跟他打,嗯,不对,这要放在整个国际局势中看。” 吴副总理目光一闪,楚明秋思索着说: “从目前来看,国际局势有些变化,以前 是美攻苏守,美国打了十年越战,整个国 家反战情绪高涨,经济大幅滑落,这个滑落是相对的,欧洲和日本趁机崛起。 苏联呢,战后三十多年休养生息,经 济渐渐起来了,我缺少资料,不过,从目 前来看,苏联的实力增强了,美国相对削弱了基础, 越南最近与柬埔寨冲突很激烈,说不定,过段时间会入侵柬埔寨。 所以,我们如果打了越南,美国是乐于见到的,而且在美国国内,对我们的好 感将增强。 打了越南,将会形成中美联手抗苏的形势。 这对我们打开国门,对经济体制进行调整,非常有利。” “也就是说,你是支持对越动武的? ”吴副总理露出丝笑意,中央现在还没作出 对越南动武的决定,不过,军方已经在担心了。 军方现在是左右为难,不打吧,越南 一旦平安稳定了柬埔寨,在东南亚便形成 越南柬埔寨老挝的局面,将来,一旦北边有事,越南在南边配合,那么对国家的威 胁就更大了。 可若真动武,苏联和越南是签有条约的,苏联会不会插手? 一旦苏联插手,南 北两边就战火纷飞。 “动武?”楚明秋想了想说:“我的想法是,小打,惩罚性的打一仗,甚至不 用打到河内,然后退回来,屯兵边境,在边境上牵制他。” “越南不过一小国,数十年战争之后, 现在又来挑衅我国,没有那个国家可以这 样常年处于战争之中,拖上五六年,越南 的经济就会破产,如果理智的话,他们会 和我们和谈,如果,他们还要坚持的话, 越南就完了。” 楚明秋简单几句话就勾勒出中越之 间冲突的走向,吴副总理是从战争中过来 的,行不行一听就懂,这招毒啊! “不错啊!你还会打仗,这又是那个老师教的。”吴副总理忍不住笑了。 楚明秋笑道:“从电影上学的,看在 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吴副总理哈哈大笑,这句台词,全中国人民都知道,连他那几岁大的外甥都知 道。 - “我不懂军事,不过,我是从经济角度看的,战争打的是什么,钱啊! 一发炮 弹多少钱,一发子弹多少钱,美国在越南 打了多久,也就几年时间,布雷顿森林体 系就坍塌了。” “越南,我看连炮弹都造不出来吧, 就算苏联支持他,千里迢迢从海参歲送到 越南,就算我国不管,让你送,这运费也 是钱啊,这可是个大包袱,苏联要把这包 袱背上,一两年还没什么,三年以上,苏联也吃不消。” “相反,我国呢,地方大,人口多,武器装备都是自产的,边境地区打打,不会影响内地,照样发展经济。” “另外,还有个好处,自从六二年对印自卫还击后,我们就没打什么大仗,军队训练,战术能力,有多大的变化,都需 要检验。” 这个话题就大了,吴副总理没有说话, 他对解放军充满信心,自从49年建国以来,解放军对外作战,战无不胜。 楚明秋没有把南边会发生战争,狗子可能参战的情况告诉狗子爸妈,这事已 经没办法更改,告诉了他们,也只能让他们白白担心。 吴副总理能在这小村子住一天,他的工作本来就忙,还临时修改工作安排,这是非常罕见的。 第二天,他们继续在村里考察,去看了小型饲料作坊,这个饲料作坊由于人手不足,只分了两个组,一个猪羊饲料,另 一个是鸡鸭饲料。 三叔非常自豪,他们的饲料可以大幅度缩短猪羊的成熟期,这个饲料是在农业大学的教授们协助下,研制成功的。 这个饲料的配方比给三连的还要好, 是新一代配方。 三叔想办个饲料厂,可人手和资金都 不足,而且饲料的原材料也比较难,需要豆渣玉米还有各种维生素,原材料很不好弄,国家控制很紧。 田里的小麦成熟了,但在田里收割的 人不多,每个人都有一台单人耕收机,山里的田都不大,一块一块的分布在各个较 平的区域,收割一块田,只需要十多分钟, 更多的时间则是在移动,将耕收机从一块田搬到另一块田。 随后又参观了果园,中午在队部吃过 午饭后,吴副总理就往回走了。 “薛老,老许,小秋,你们回去,把这个调研报告写岀来,三天时间,够了吗?”吴副总理在饭桌上,再度提到这个报告。 楚明秋没说话,只是看着薛老和许涤新,薛老正要点头,忽然看了眼楚明秋,才说道:“副总理,我看这样,小楚已经关注了小李村十多年了,这个报告我看就由他来主笔,我和老许协助,您看可行? ” 吴副总理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疑惑不定的看着薛老和许涤新,薛老含笑道:“怎么,小楚,还有什么问题? ” “薛老,许所,您二位是我国经济界的泰山北斗,我是小辈,还是学生,让我来执笔,这不合适吧。 薛老一笑,许涤新也摇头:“小楚,别谦虚,老古早就说了,你的实际能力,早就超过了研究生,当个副研究员绰绰有余,就是差论文。 咱们研究所,几个研究员都六十多了, 古震还算年青的,我们希望你们这些年青人,尽快顶上来,你就不要推辞了。” “再说了,这个村子,可以说是在你的指导下发展起来,情况,你最清楚,你不写,谁写!〃薛老也笑道。 吴副总理看明白了,薛老和许涤新是真想提拔楚明秋,一份调研报告,他们举手就写了;而楚明秋则是小心,这份调研 报告可比普通论文强多了,很显然,这份报告,吴副总理会在中央高层传阅,报告的起草者必然会名声大振。 “我看行,小楚,你主笔,薛老和许老把关,三天后,交给我。”吴副总理语气中有股不容置疑。 楚明秋其实也想写,可薛老和许涤新, 这两位名头太大了,自己的名字怎么能放在他们的前面。 见到吴副总理也赞同,他便点头,依旧谦虚的向薛老和许涤新表示,请他们多批评指导。 到家,岳秀秀正推着婴儿车,在院子 里散步,楚明秋凑过去,小家伙正玩着自 己的小脚丫,嘴里叽叽咕咕的。 楚明秋逗了他一会,然后才问起左雁, 岳秀秀告诉他,左雁上学去了,小不老出 国比赛去了,专门回家了一趟,没看到他, 有点不高兴。 岳秀秀年岁大了后,变得有点絮叨, 楚明秋也就离开了一天,可在她看来,好 像走了很久似的,说完小不老,又说起小 平安和小静蕾小雅芝,将院子里的孩子说 了个遍,最后交给他一封信。 信是方怡来的,方怡原本是计划春节 后过来,可没想到,春节后有事耽误了, 便没能走成,至于什么事,她没说。 在信里,方怡告诉他,上面给她摘帽 了,不过,作出的组织结论,她没接受, 所以没签字,另外对她重新安置了,安排 在无锡文化馆工作,专业画画,她想在七 月时到燕京来,到学校去问问自己的事情。 很显然,方怡是在问,她该不该来, 楚明秋看过后,便给她回信,让她大胆来, 不要怕,上面有意思解决右派问题。 平反,落实政策,是这段时间最多的 事,中央信访办门前,每天都排出上千米 的长队,中央也有意彻底解决这些问题, 可问题就卡在摘帽还是平反。 究竟是摘帽还是平反,上面还有分歧, 有人认为当年反右没有错,主要错误是扩大化,那些被划为右派的,也有不恰当的 言论,定他们为右派,也不是完全错误,摘帽就可以了。 这里面,邓小平的态度很微妙,他是当年反右小组的领导,主持全国反右,而且他还是党的总书记,当然,这个总书记 之上还有毛主席,是受毛主席领导的总书记。 有这样一层关系,邓小平的态度就有些迟疑,楚明秋猜测,这与邓小平还没拿到最高权力有关,如果再这个时候,给全 部右派平反,那说明当年就搞错了,成为他的历史污点,这对正在进行的反对两个 凡是不利。 不过,这是小事,楚明秋还是相信邓小平,右派问题一定会解决,绝大部分右派都会平反。 此外,还有个案子历史更久,而且与楚家人也有关,那就是胡风反党集团案,楚芸来信问过,楚明秋让她暂时不动,胡风还关在监狱呢,等他岀来,再申诉不晚。 写完回信,他便开始构思调研报告, 这次调研的记录都是纪思平作的,分手前, 被他要过来了。 仔细看了一遍记录后,他开始动手写 提纲,这种调研报告,他没写过,也没看过,想的是,就按论文的路子走。 提纲很快拟好,第一部分是介绍小李 村生产队,地理环境,人口组成,这是小李村能悄悄发展的先决条件。 而后就是小李村建国以来的发展情况介绍,这些数据,他都有。 第二部分则是这次考察内容,详细介绍了村里的产业,每个产业的规模产值, 等等 重要的是第三部分和第四部分,第三部分讲述了为何选择这些产业,也解释了, 为何要瞒着上级。 第四部分,就进行了扩展,指出现在制约农村经济发展的问题,对照小李村分析经济发展中市场的作用。 不知不觉中,时间悄悄走过,左雁过来叫他吃饭,他迷惑不解的看着左雁,左 雁忍不住摇头。 吃过晚饭,左雁陪着他在院子里散了会步,然后张罗着把小家伙们叫来,让楚 明秋检查他们的作业,楚明秋不在时,这 个工作由她负责。 小家伙们的作业不多,不过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小平安今年十七了,要准备参 加高考,去年的高考没有应届生参加,今 年允许应届生参加。 楚明秋问他准备考那所大学,小平安愁眉苦脸的,小静蕾在边上说他不想考大 学,燕京市篮球队想要他,可他妈妈不同意,要他考燕大。 这倒是个麻烦事,按说,小平安放弃高考,去燕京市篮球队,也是个不错的选 择。 小平安现在已经是大小伙了,十七岁的他,身高有一米八六,比楚明秋还高, 常年锻炼,身上肌肉发达,弹跳力也不错, 打球应该有前途。 “大学,还是要上,平安,你可以考体育类大学。” 小平安苦着脸:“哥,我问过了,体大今年不招生。” 楚明秋微怔,他没想到这个问题,这倒是个麻烦事,想了想,便说:“这样吧, 高考还是准备,你妈妈那,我找时间和她谈谈。” 小平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尹秋莹态 度很坚决,俩人吵了数次,都没有结果。 楚明秋叹口气:“你们萧家是书香门第,几代人没出过运动员,你要理解你妈 妈。" 小平安不服气:“她怎么不理解我。”尹秋莹和孩子分开太久,十二年时间, 平安从五岁后就没见过母亲,尹秋莹在他心中就是个符号,他和不老己经习惯听楚明秋的,没有冲突争论还好,可要一旦有冲突,这种情况就反应岀来了。 不过,现在楚明秋还没时间管这些,匆匆检查过孩子们的作业后,便回到如意 楼,继续写报告。 前两部分已经写完,第三部分写得很 顺利,刚进入第四部分,尹秋莹带着小平安便进来。 “小秋,这孩子! ”尹秋莹开了个口, 便说不下去,声音带着哽咽。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看着小平安, 小平安丝毫没有歉意,掘舉的扬着头。 “我就要打球!我要去燕京队!”小 平安大声叫道:“姐姐也没上大学,照样 参加国际比赛!” 楚明秋叹口气,对尹秋莹说:“阿姨,您先平静下,平安,不是给你说了,高考 还是要好好准备,你想打球,也不是不行, 大学也有篮球队。” “大学篮球队是业余球队,燕京队是专业队!”平安叫道。 “除了打球,你还会什么!”尹秋莹反驳道:“将来你打不动了,怎么办!” “打不动了再说,”小平安反驳道: “那你写不动了怎么办!” “你,你这孩子!”尹秋莹急了。 楚明秋微微摇头:“阿姨,你别着急,平安,你先去看书,就算不考大学,也要 读书。" 小平安看看尹秋莹又看看楚明秋,郁郁不乐的出去了,楚明秋让尹秋莹坐下, 给她倒了杯水。 “阿姨,平安考大学这事,我是这样想的,尊重他个人意见,然后尽量让我们 的意图影响他。” 尹秋莹眉头微皱,不解的看着他,楚明秋说:“我也希望他考大学,我们的目 的是将来他能生活得快乐幸福,所以,让他干他喜欢的事,快乐的生活成长,您说 对吧。” 尹秋莹想了想,叹口气:“可打球能打一辈子吗?” 楚明秋肯定的点头:“可以,如果他喜欢,愿意在上面努力,那么将来,他也可能进国家队,将来球员退役,还可以当教练,很多教练都是球员退役后转变来的, 就算当不了教练,最差也能到学校当个体 育老师。” “大学学习,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楚明秋继续说道:“目的是什么,是好好生活,快乐幸福,您说是不是。” 尹秋莹缓缓点头,楚明秋说道:“萧叔叔生前是燕京电影厂的编剧,您肯定也见过不少演员导演编剧,这些演员导演编 剧,有几个岀人头地的,那条路更窄,可 想当演员的年青人依旧很多,而且家长也支持。” “阿姨,今后,国家将走向正常,文艺体育将获得大发展,从事体育工作,也是非常好的工作。” 尹秋莹想了下:“可,他能打出来吗? ” “六岁的时候,我送他一个篮球,从那时起,他就喜欢上玩篮球,去年,他们 球队获得燕京中学篮球队比赛亚军,而他 则获得最佳投手,阿姨,这是非常难得的, 他在一所普通屮学,要战胜那些体校的学 生,这是非常不容易的。” 去年,小平安的球队在中学联赛中,战胜众多强手,只比体校球队少赢了两场, 屈居亚军,小平安在球队中打组织后卫, 是球队里得分最多的队员。 小平安在球队中身高马大,开始教练, 也就是体育老师,让他打中锋,楚明秋去 看过后,便与教练商议,让他改打组织后 卫,小平安在这个位置上,果然光芒万丈。 “其次,他能打出来,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没有为这个理想努力,这比结果更重要。”楚明秋郑重的说。 尹秋莹叹口气,她知道两个孩子都对楚明秋更信任,小不老甚至是爱恋,楚明 秋过生日,她居然跑岀队里,专门去买了生日蛋糕,她过生日,楚明秋也去买蛋糕, 而且,持续了十年。 这曾经让她暗暗担心,可她在暗中观察,俩人都没什么,楚明秋和左雁的感情 稳定,她对不老旁敲侧击,也没有发现什么。 尹秋莹无法说服楚明秋支持她,只好答应,先看看,于是,尹秋莹走了,楚明 秋想了想,放下报告,反正已经被打断了, 他去了平安的房间。 平安正在看书,他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高考了,现在正是冲刺阶段。 “哥,妈答应了吗! ”小平安看到楚明秋推门进来,便急切的问道。 楚明秋点点头,小平安顿时高兴得跳起来:“万岁!” 楚明秋看着他,微微摇头,小平安嘿嘿笑着扑到他身上,搂住他的肩膀:“哥, 你太厉害了!” “你先别激动,坐下。”楚明秋指着藤椅说道。 小平安笑呵呵的坐下,楚明秋严肃的 看着他,他心里顿时忐忑起来,小心的问: “哥,是不是有什么条件? ” “我和你妈妈同意你打球,不过,不是去燕京队,而是去燕京师范大学体育 系。” 小平安顿时苦着脸,哀叹道:“哥,不是这样的,这燕京队是专业队,大学是业余球队。” “要不这样,”楚明秋说:“你先考,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与学校商议,要求延期入学。” 小平安哭丧着脸,不肯答应,楚明秋 想了想,这个时期能不能延期入学,能延多久,谁也不知道。 “这样吧,你先复习,我和你嫂子商 议下。”楚明秋起身说道。 小平安无奈的点头,楚明秋走了,他到房间里,让左雁去打听下,师范学院能 不能延期入学,能延多长时间。 楚明秋没想到的是,他刚走,小静蕾鬼鬼祟祟的到了平安的房间。 “你个大傻瓜,这有什么难的!”小静蕾神情轻蔑。 小平安愁眉苦脸:“哥和妈都要让我去高考,唉。” “你个笨蛋,你答应我个要求,我给你出个主意。”小静蕾低声说道。 “成啊,只要能打球,别说一个了,十个都行。” “十个,太多了,将来你会后悔的, 这样吧,三个。”小静蕾顺势涨价。 “成!”小平安很爽快。 小静蕾伸出手,俩人击掌为定。 “你个笨蛋,这高考又不是舅舅和你妈进考场,你不晓得考不上吗!” 小平安觉着自己能考上,学校几次摸底测验,他都名列前茅。 小静蕾狡诈的摇头:“你真笨,你考试的时候,不能考低点,做题,做对很难,做错还难吗!” 小平安恍然大悟,冲小静蕾抱拳:“着啊!还是你聪明!” 两个小家伙嘿嘿的相视而笑,小静蕾探头出去看看,悄悄跑了。 楚明秋和尹秋莹都没想到小静蕾居 然出了这么个馒主意,他和左雁商议后, 回去继续写报告。 第二天,他便拿着报告到薛老的办公 室,薛老很意外,没想到他这么快。 “昨晚熬了个通宵,”楚明秋笑道: “报告给您了,您批评指点,我找个地方 补一觉。” 薛老点头:“成,我看看。” 楚明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两个同学已经来了,告诉他,今天要去燕大上课, 楚明秋都忘了,今儿还有课,只好又和他 们一块去燕大。 这个时期的经济系就没有纯粹的经济系,都叫政治经济系,今天要上的课是 《政治经济学》。 在古震让他去之前,楚明秋还以为是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这本书,他曾 经看过,不但看过这本,还看过《资本论》, 便提醒古震,他已经学过了,古震还考过。 古震告诉他,这次是陈岱孙先生的课, 他讲的更贴近中国实际,古震也坦承,自 己对政治经济学并不擅长,他擅长的是会 计。 楚明秋只好去了,一堂课下来,他就承认,陈岱孙果然是大师级经济学家,不 过,古震还是搞错了,陈岱孙的课叫《政治经济学史》。 去燕大上课的不少,秦永丹和单空也去了,一群社科院的研究生在阶梯教室外等着。 “听说了吗,”秦永丹凑过来低声问道,楚明秋纳闷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说的 是什么,秦永丹依旧压低声音:“下个月, 所里邀请匈牙利的经济学家科尔内来讲学 ” 楚明秋微怔,这个消息并不出奇,所 里很多人都知道,经研所成立后,很快便 开始对外交流,其中邀请外国专家来讲学, 是重要一环。 很多年后,有人说中国没有经济学家, 因为现代所有经济学说都是外国人提岀来的。 这话有道理,也没道理。 中国传统上便没有经济学这门科学, 别说经济学了,除了儒学,其他现代科学都是从西方引进的,除了经济学,还有物 理学化学等等,都是从西方引进的,而且 经济学,更是一门社会学,没有长期的社 会实践,压根不可能有突破性的经济理论。 邀请外国专家来华讲学,楚明秋就听薛老和许涤新古震他们商议过多次,古震还问过他,他推荐的是芝加哥学派的弗里 德曼,这人是新自由主义经济学派的旗手。 “这不是什么新闻吧,我都听薛老说了几次了。”楚明秋眉头微皱,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还有个消息你就不知道了吧。”秦永丹低声说:“所里要派人去美国作访问学者。" 楚明秋点头:“我听说了,不过,这访问学者与我们没什么关系吧,我们还是学生,访问学者,还轮不到我们吧。” 秦永丹摇头:“不一定,许所说了, 可以扩大范围。” “拉倒吧,再扩大范围,咱们也就刚入学,学生呢,过两年,还差不多。”楚 明秋摇头,这个话,他前段时间就听薛老 和许涤新在闲聊时聊过,可他压根没往这 上面想,他们还是学生,距离学者还远着 呢。 “第一期肯定不行,”秦永丹说道: “第一期只有五个人,去一年,第二期在 明年,我估计我们可以争取下。” 楚明秋疑惑不已,这与他了解的情况不一样,许涤新和薛老聊天时说过,美国 方面还没答应,怎么名单就定了。 楚明秋当然不知道,这向欧美派留学生,还是他力主的,这比原时空提前了四 年,原时空中,七八年才向美国派岀第一 批留学生。 提前了四年,第一批留学生有数人已经回国,剩下的都在攻读博士。 四年下来,中美两国的交往增多,两国教育机构的合作也增多了,所以,这次 向美国派出访问学者,也就水到渠成。 当然,这个时期,正是中美的蜜月期, 吉米卡特总统对中国的态度非常友好,在 某种程度上,比尼克松还要友好。 单佗也插话道:“小楚,你英语很好, 可以争取下。” 楚明秋笑了笑:“我有自知之明,要去,也还是你和永丹先去。” “哦,这怎么个说法? ”秦永丹纳闷的问:“我的英语水平我知道,别说说了, 就算听也挺困难。” 楚明秋耸耸肩:“以你的刻苦,至厅美国,三个月就够了。'‘ “再说了,我去了美国好几次,”楚明秋不等他开口,继续说道:“去不去都 没什么。” “你怎么学的?外语这样好!”单佐问道,九中中学的外语是俄语,英语也是 自学,背了一肚子单词,应用却很少。 “呵呵,单兄啊单兄,九中谁不知道,你是九中的三好学生,根红苗正成绩好。” 楚明秋打着哈哈。 单佐苦笑下:“你丫少打哈哈,公公, 三年初中,全年级第一,没拿过一次第二。” 对秦永丹和单佗,楚明秋始终保持警惕,相逢一笑泯恩仇这样的事,概率太低, 多数时候是,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出国留学,"楚明秋略微沉凝便苦笑道:“这事,唉,以后再说吧。” “怎么有难处?”秦永丹问道。 “家里一堆事呢,”楚明秋叹口气: “到时候再说吧。” 要出国留学,岳秀秀那就是一个关口,楚明秋很清楚,别说出国了,就算离开时 间长点,老妈就坐立不安的。 大串联时,他出去了几个月,岳秀秀几个月下来就瘦了一大截。 “对了,单佐,你结婚没有? ”楚明秋问道。 单住苦笑下:“还没呢,我这身份, 农村的,看不上,城里的,看不上我。” “眼光太高了吧,”楚明秋摇头表示 不信,单徑条件不错,一表人才,加上才 华横溢,这个人可不是关从容那样的银样 镜枪头,绝对有才华。 “我可听说了,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你插队那距离米脂不算远吧,没找个 回来?” 单佐苦笑下,当胸给他一拳:“去你的!” “你都三十多了,再不结婚,就成老大难了。”楚明秋笑嘻嘻的继续开玩笑。 秦永丹是结婚了的,老婆也是高干子弟,他也笑呵呵的插话道:“他呀,在陕北窑洞里,每天抱着本书,窑洞里看,田间地头,有点时间便看,那有时间谈恋爱, 本来他们知青点有个女生,也是燕京的, 好像是什么研究所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 也是高干,对他有意思,可他呢,木头似 的,压根不理,要不然,他可能早就回来 了。” “我就说嘛,单哥,要相貌有相貌, 要才华有才华,怎么会没女朋友。” 几个人闲聊着,过了会,下课铃响了, 阶梯教室的门开了,大群学生涌岀来,匆匆走向下一个教室。 等他们走了,社科院的研究生们立刻进去抢占了前面几排位置,他们的人不多, 却把最中心的位置抢了。 “给谁占的位置?葛兴国? ”秦永丹看到楚明秋多占了个位置,好奇的问道。 “对,你不是不知道。”楚明秋将书本拿岀来,这书本可不是书店卖的,而是 燕大自己印的,大学虽然恢复招生了,可 课本却还没解决,只能让老师自己编。 没一会,大群学生涌进来,看到他们,知道是社科院的研究生们,两边也不是第 圭楠一起上课了。 葛兴国背着黄色军书包进来,楚明秋把他叫住,葛兴国看到他,秦永丹也冲他 招招手,葛兴国笑了下便过来了。 “看到猴子没有? ”葛兴国放下书包便问。 楚明秋摇头,猴子考上了燕大中文系的研究生。 “这家伙,进来没多久就后悔了,想要转系,从中文系转到经济系来。”葛兴 国解释道:“这段时间都跟着我们上课。” 楚明秋闻言不由乐了: “嗯,揣着菜刀上街的主,怎么看都不像书生。” “哈,”秦永丹也乐了,无论猴子还是葛兴国,在他和单控面前都是小辈:“好 长时间没看到他了。” 葛兴国冲单径微微点头,单佐也点头回应,葛兴国问楚明秋:“最近在忙什么 呢?前儿没见你来上课。” “没来自然是有事,”楚明秋说道:“陪领导到小李村考察去了。” 葛兴国楞住了,紧紧的盯着他,楚明秋叹口气:“小李村的发展已经到瓶颈, 而且,我感觉,他们的战线拉得太长,这 次去考察,发现,他们的发展还不错,市 场还有,就是缺资金和人,下一步,要发 展,就必须走到阳光下,才能解决这两大难题。 “不会有事吧。”葛兴国担心的问道。 “不会,领导被震住了,原定考察一天,结果还在村里住了一宿,昨儿上午才回来。”楚明秋微微摇头说:“文化大革命结束了,将来,国家是发展经济为主,只 要能发展经济,其他都好说。” “你们上那考察?许所昨儿回来就很兴奋。”秦永丹也很好奇。 “淀海区,有个红旗公社,原来叫白塔镇,从白塔镇往山里走三十里左右,有 个小李村,我们就上那考察去了。” “白塔镇,我知道,去看过,听说那白塔有几百年了,”秦永丹说道:“去那考 察,那小李村有什么特别吗?” “当然特别了,一个小村子,百十号劳动力,全年总产值,五百万,你说特别不?” “啊!”秦永丹张嘴结舌,不相信的叫岀来。 单佐要稳重多了,眉头微皱,很是好奇,他当然清楚,楚明秋不可能在这上面 撒谎。 “五百万!太棒了!"葛兴国兴奋的笑了,拳头紧紧握起:“那年,我们去, 还不到三百万吧,这么快就五百万了。” “这经济发展有个加速度问题,一块钱挣十块钱很难,十块钱挣一百,也难, 可有了一百万,挣到五百万,就比较容易 了。这个在经济学被成为加速扩张。” 葛兴国点点头,正要开口,上课铃响了,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一个老人推门 进来,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这一批学生,经历过文化大革命,参加过红卫兵,走过大串联,上过山,下过 乡,走进课堂前,都有丰富的人生经历, 与那些高中毕业就考上来的应届高中毕 业生相比,他们已经是完全成熟的成年人, 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他们走进 校园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学习积极性, 这一批学生也被称为黄金一代,三十年后, 他们大多数成为这个国家的中坚力量。 薛老拿着调研报告走进许涤新的办 公室,许涤新抬头看着他,薛老将报告放 在他面前。 “看看吧,小楚已经赶出来了,”薛 老说着便坐下,顺手拿出烟点上。 许涤新并没有立刻拿起来看,也点上烟:“怎么,您怎么看?” “老古没说错,这家伙比我们胆大。” 薛老思索着说:“这份报告中最有意思的 是,他提出,我们正处在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在这个阶段,不能完全实行全民所有制,主张实行多种所有制并存,特别是 在服务业轻工业和农业上,主张实行市场 经济,认为现行的计划经济,难以释放生产力。" 许涤新忍不住笑了:“有冲劲好,国 内经济理论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新理论, 死气沉沉的,让年青人去冲一下也好。” 薛老点点头,这是国内经济界的现状, 过去三十年,经济学研究就在计划经济中 打转,不能越资本论红线一步,古震就是 例子,稍稍超越,就受到严厉批判。 “访问学者的事,上面有回复没有?” 薛老问道。 “还没有,我问了下,美方基本同意, 现在就剩下了学校了。”许涤新说道。 “那我们也要准备,名单定了没有? ” 薛老又问。 许涤新摇头:“您是知道的,这事,八字才一撇,讨论名单还早。” 薛老迟疑片刻:“能不能把小楚加上? ” “小楚? ”许涤新眉头拧成一团:“他 还是学生,再过一两年最好。〃 访问学者的事,他们在小范围内取得共识,主要是派四十岁的副研究员去,之 所以选四十多的研究员,主要是没有三十 多的研究员。 薛老皱眉思索片刻,轻轻叹口气:“我们的经济体制有问题,问题在那,我们也 知道,可就是缺少理论突破,小楚这份考 察报告,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个提法好, 我看值得研究。” 薛老许涤新都是老经济了,在经济领域摸爬滚打一辈子,很清楚现行体制的弊 端,但要改,怎么改,也有大致方向,可问题是,朝这个方向走,就意味着要突破计划经济理论,引入市场经济,就需要政 治理论提供支撑。 这就麻烦了。 社会主义等于计划经济,社会主义只能搞计划经济,市场经济就是资本主义。 别说政治人物了,就算经济学家也陷在这个坑里,爬不出来。 所以,薛老看到这个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立刻就感觉这里面的巨大价值。 咱们是在搞社会主义,不过咱们这个社会主义很原始,需要慢慢发展,既然需 要发展,那就不能实行高度计划经济,而应该采取多种所有制形式。 这就在计划经济的坚冰上打开一个缺口。 许涤新看薛老没再说什么,便开始看 报告,两天考察,楚明秋居然写了两万多 字的报告,前面两部分比较普通,第三部分也没多少出奇,没有脱离经济学报告, 可第四部分,价值就大了,初级阶段,简直是突破性的。 正看得津津有味,门开了,古震来了, 与他谈科尔内讲学的安排。 科尔内是匈牙利经济学家,在东方经 济学界小有名气,他就主张计划经济与市 场调节,要相结合,不能只依靠计划来调节经济发展。 这是十多年来,外国专家首次来中国 讲学,也经研所成立以来,首次邀请外国 专家来华,所里非常重视。 专门成立了接待小组,古震是接待小组组长。 根据外交部反馈的情况,科尔内一行五人,除了科尔内还有个翻译,以及三个 匈牙利的同行,他们的意思不仅仅是讲学, 还要作交流。 俩人商议好后,古震起身准备走了,许涤新却说道:“老古,按照计划,我们 下半年可能会派访问学者去美国,能派几个还不清楚,你觉着楚明秋行不行? ” 古震想都没想便答道:“从能力上说,没问题,不过,访问学者首先得是学者, 他还是个学生,这个时候就派岀去,感觉有拔苗助长之嫌。” 许涤新沉凝下来,古震笑道:“怎么,这小子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许涤新摇头,笑道:“前两天,我们陪吴副总理去小李村生产队考察了,没想 到啊没想到,就在燕京眼皮子底下,居然作出这么大一篇文章。” 古震楞了: “你们去小李村了!这小楚怎么会向你们透露小李村! ” “你也知道小李村? ”许涤新略微有些意外,赶紧问道。 “我在小李村待了三年多,六六年就去了,六九年才离开。”古震坐下说:“这 小李村发展非常好,小楚花了不少心思,这十多年,一直在他关注下。” 说到这里,他有些奇怪的看着许涤新: “这个村子的发展一直是秘密,他怎么会 透露岀来?” 许涤新也很惊讶,古震居然六六年便去了小李村,居然一点消息都没透露岀来, 随即想起,小李村的情况,心里也就有几分释然。 “老古,你这嘴也够紧的,居然一点消息都没透露出来。” 古震露出一丝笑意:“别说我了,六六年,红八月,小楚以五七学校的名义, 把一批教授老师还有戏剧界人士,都集中到小李村,名义上是学校,实际上是保护, 这批人总共有一百多人,你看,小李村的 秘密泄露没有,压根没有。” 许涤新更加惊讶,好奇的问:“他怎么做到的?他们最初是怎么发展的? ” “小楚是市场经济的信奉者,”古震说道:“最初,小李村的产出,猪肉,鸡, 鸡蛋,这些都是通过黑市卖出的,那时候, 规模小,这条路走得通,至于为什么走黑 市,很简单,黑市价格高。” “黑市!”许涤新先是惊讶,随即又皱起眉头:“他怎么作的? ” “他自己不作,他没在这上面挣一分钱。"古震正色道:“他组织了一个类似销 售公司那样的组织,这些人联络了一些食堂和饭店,每天送,具体怎么运作的,我不知道,你得问他。” “他还作过这些事!"许涤新忍不住摇头:“他收破烂是怎么回事? “这事啊,得从六五年说起。”古震 把楚明秋为何不读书了,为了不下乡,又找不到其他工作,只好去收破烂。 正说着,敲门声传来,许涤新叫进, 推门进来的正是楚明秋。 “老师也在,”楚明秋看到古震,便笑了笑:“许所,薛老说,他的意见都交 给您了,我能看看吗? ” 许涤新微怔,翻看了下,果然在最后 一页找到薛老的意见,薛老的意见不多, 只有半页纸。 许涤新将那半页纸给了楚明秋,楚明 秋有点意外:“就这么点。” “呵呵,那说明薛老赞同你的观点。” 许涤新笑道,楚明秋嘿嘿笑了笑,半页纸, 很快便看完,果然,薛老没有作什么修改, 只是针对第四部分作了点补充。 “小楚,你怎么想起把小李村拿岀来 了?”古震问道。 楚明秋略微想想才说:“两个原因, 政治气候变了,小李村发展已经到瓶颈 了。" “政治气候变了,粉碎四人帮后,那种高压似的政治气氛没有了,虽然有两个 凡是,但那更多的是针对以前,现在要宽 松多了。 其次,小李村不可能永远藏起来发展, 而且,他们现在也遇上了瓶颈,不如就此 公开。” 古震还是有几分担心,小李村越轨的地方太多,上级会全部支持吗? “不会有事吧?” 楚明秋点头:“没什么,反正迟早的事,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倒不如主 动。" 楚明秋还没有狂妄到自己会影响历史发展,中国注定会转向经济建设为中心, 按照共产党的传统,一定会树典型,小李 村若成了典型,除了政策资金上的好处, 还无形屮为他们打了广告,到时候,全国主要报刊都会报道小李村,小李村大名将响彻中国大地。 “小楚,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组织小李村的销售队伍的? ”许涤新插话问道。 楚明秋微怔,随即明白他的问题,想 了想,叹口气:“还能怎么,金钱刺激吧,那几年,学校停课,学生都上街了,最初是想给他们找点事作,别去打架,后来楚宽远,就把他们组织起来。” 楚明秋不想谈这个问题,至少不想深 入的谈,便有意带歪话题。 “六七年时,楚宽远还办了个地下工 厂,生产拉杆箱,”他很得瑟的望着古震: “你知道他怎么办起来的? ” “怎么办起来的? ”古震下意识问道。 “简单啊,六六年六七年不是混乱吗! 学校都被红卫兵控制着,他便以办校办工厂的名义,开了个工厂,所有手续都完整, 银行开户后,这家厂就从学校消失了,不 过呢,学校也没投资,所有设备都是他们 自己掏钱,没用学校一分钱。" “厂子办起来后,就几台机器,所有工人就六七个,可产值高得惊人,他们实行的是几件工资制,最高时,每个月每个 人可以拿到两百多块 古震忍不住摇头,那时他已经在山里了,许涤新则很好奇,听得津津有味。 “他们毕竟是地下工厂,销售是个大问题,”楚明秋接着说:“楚宽远便找了帮兄弟,出厂价给他们,每卖出一个皮箱,可以得两块钱,至于他们卖多少,高出来 的,全归他们。” “西单商场的同类皮箱,卖价是五十,他们的成本才十六块,出厂价定的二十六, 提两块给销售,我问过销售,他们最高才卖五十,绝大多数都是四十到四十五。” 楚明秋说着不住摇头,许涤新也忍不 住摇头叹气,古震也深深叹口气:“咱们的经济体制是有问题,完全不管市场,是不行的。” 于是话题彻底被带走了,楚明秋也点头:“老师说得对,计划经济下,几乎消灭了市场,我看过科尔内的著作,他认为 计划经济其实就是短缺经济,他主张计划 和市场结合,这与我的观点相同,不过,他认为计划为主,市场为辅;这点上,我认为值得商榷。” “你觉着应该以市场为主?"古震问道。 楚明秋点头:“是,老师,市场才是主体,商品在生产中产生价值,在流通中也同样有价值增加,同样的商品,有的卖 十块钱,有的卖到二十块,这得益于流通 中增加的价值。” 按照社会主义传统经济理论,商品只 在生产中产生价值,流通中是不产生价值的,楚明秋的这个观点又突破了传统。 “离经叛道!"古震扭头对许涤新笑道,这个笑有几分得意。 许涤新差点笑出声来,点头:“这样的离经叛道,最好多一点。” 楚明秋佯装惶恐,讨好这些老人家, 他有一整套招数。 三人谈笑风声,楚明秋恰到好处的恭维和节奏,让古震和许涤新在兴奋中不知不觉的跟着他的节奏走。 第二天,许涤新将报告交还给他,同样也多了一页修改意见,同样集中在第四部分。 楚明秋仔细看过后,也没有完全照搬略微修改,然后才交给许涤新。 许涤新看过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提笔把署名顺序改了,楚明秋将薛老放在 最前面,自己的名字放在最后,许涤新则 把楚明秋的名字放在最前面。 许涤新将报告交给打字室打印出来, 然后便送到国务院上交到吴副总理办公 室。 没有多久,纪思平便给楚明秋打电话, 让楚明秋好好利用小李村的事,把这个故 事讲好。 楚明秋心知肚明。 两天后,燕京日报在头版刊登出一篇连载,顿时轰动全市,也惊动了中央。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小李 村没有盲目抓革命,而是将注意力始终放 在发展经济上,社员们说我们这里都是无 产阶级,国家救济粮晚来一天,我们就要饿肚子,你们先造反,我们先解决肚子问题。 朴实的社员没有什么理论,也不知道什么是资本主义道路,什么是社会主义道路,不过,他们知道,不管什么主义,首先要解决肚子问题。 马克思说,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表现在解放生产力。 小李村的社员们知道这句话的没两个,但他们从最朴实的生活问题岀发,开 始了改变村子贫穷落后面貌的奋斗。 现在,十三年过去,小李村不但解决了吃饭问题,他们发展岀种植园,养猪场, 养鸡场,酿酒作坊,机械厂;全年实现产 值五百二十万,平均每人,包括老人和小孩,实现年产值近四万元,这是个巨大的成绩。 报纸刊登后,燕京日报编辑接到无数读者电话和来信,有人热情支持,认为小 李村的发展证明了,实践才检验真理的唯 一标准,这个论断是科学的,是马克思主义的观点。 反对的主要是不相信,认为不可能, 而且,小李村违反了农业学大寨的指示。 “小秋,公社和区里来检查工作,区委书记和公社万书记都来了。” 电话直接打到经研所,楚明秋听到李金田的声音里有几分慌张。 “金田,别慌,告诉三叔,实话实说,村里的产品主要提供军队,没什么害怕 的。" “不过,金田,告诉三叔,上面可能会增加队里的调拨,这个要酌情考虑,先 不忙着答应。” 上级的反应很快,公社和区里很快便组成联合调研组,到小李村调研。 楚明秋可以想象,村里现在鸡飞狗跳的样。 “我看,小李村的发展,正好符合经 济发展规律,如果我们农村都这样发展, 绝大部分农村都能发展起来。'‘ 楚明秋刚到门口便听见秦永丹在大声说道,小李村对社会的震动如果是停留 在政治上,那么在这些研究经济的人中, 更多的是看重其中蕴含的经济发展模式。 “小楚,你怎么看? ” 房间里人不少,连丁维山都来了,大家讨论的话题便就是小李村。 “小李村?”楚明秋看着他问道,单佐点头,楚明秋略微想想才说:“小李村 实际走的是市场化道路,我们农村现在实 行的公社制,这个体制政治含义更多,实际上与工业的毛病相同,管得过死,忽略了市场和人的因素。 在产品上,推行工农业剪刀差,人为压低农产品定价,可实际上,这对经济发 展没好处,为什么呢? 孤立的产品没有意义,产品要进入市场,被交换出去,才有意义。 长期的工农业剪刀差,严重压低了农民的收入,农民没有钱买工业品,这直接导致投资回收期延长,工业发展放慢。” “我们说的是小李村,小楚,走题了吧。”单控含笑问道。 楚明秋耸耸肩:“没有,小李村走的其实是市场经济道路,由于小李村的情况 特殊,所以,他能瞒着上级,不走那种大一统的生产方式,产品就直接拿到市场上去卖,同时根据市场反映,改进产品,这些年,小李村走的都是这条路,产品销路很好,积累非常快。” “那就是黑市买卖? ”单侵很精明,立刻察觉楚明秋没说的东西。 楚明秋点头:“最初是走这条路,不过,后来就改了,黑市也吃不下他们的产 品,于是便连续军队,卖到军队去了。” “这下合理了。”单佐点头。 楚明秋一下乐了: “可军费也是有限的,于是他们只好再开发市场,对产品进行深加工,制成腊肉腊鸡,这样可以保存 比较长时间,也就有了长途贩运的可能。” 单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秦永丹插话问道:“现在农民要求包产到户的呼声比 较高,小李村并没有包产到户,如此看来 不搞包产到户,也照样行。” “是不是实行包产到户,要根据实际情况确定,”楚明秋正色说道:“关键在当 地的实际情况,具体到小李村,他们已经 走过了小农模式,正走向工业化农业,所以,小李村绝对不能搞包产到户,但其他 地方就不一样了。” “对,小李村的例子就证明了,现在农村搞的公社制,是走了一条错误道路,” 丁维山插话道:“应该解散公社,重新回 到乡镇制上,至于农民要种什么,由农民 自己决定。”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秦瑞安开口道:“我们过去搞左倾,社会生 产组织也是左倾,这种大一通的生产方式, 要变一下。” “对,必须否定文化大革命,”程祥明也说道:“现在工厂也是死气沉沉的, 必须进行市场化改革!” 粉碎四人帮后,政治空气缓和,大批走资派右派平反摘帽,各种思想开始冒头, 经研所又是最前沿的地方,所里的风气也 比较开放,经过十年锻炼的年青人,开始 活跃起来,各种思想都有人讨论,当然,这种讨论还局限在经济方面。 邓小平放下手中的报纸,这是秘书拿来的,平时他看的报纸都是摘要,但最近几期燕京日报,他都认真看了。 小李村,这个籍籍无名的小山村,这几天,突然名声大噪,别说普通人,连中南海都惊动了。 秘书进来低声告诉他,吴副总理来了,邓小平收起报纸,吩咐快请。 邓小平起身站起来,吴副总理推门进来,俩人简单的握手。 刚坐下,吴副总理看到沙发上的报纸,头版便是小李村。 “老吴啊,你们可放了个大炮仗。”邓小平点上烟,说道。 “大炮仗!我到希望这炮仗越响越好,”吴副总理叹口气:“这小李村,我亲自去 调研考察的,唉,感触很深啊!” 邓小平看着他,目光闪烁,含笑问道:”这个小李村,真有五百万?好家伙!” 吴副总理点点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们搞了三十年社会主义, 可社会主义倒底该怎么搞,马克思没说, 我们现在的搞法就是对的? ” 他摇摇头:“老百姓不支持不赞同。”他拿起报纸:“这上面压根没说,小 李村为了防范上级,在山口设了消息树, 放了狼烟,防上级就跟防鬼子似的,小平 同志,我们必须改弦更张,两个凡是,是 错误的,我们不应该讳言主席的错误,对 文化大革命应该全面否定,刘少奇彭德怀 陶铸,都应该平反。” 邓小平的 神情慢慢凝重起来,这突如其来的表态, 让他有点意外,在高层政治光谱中,吴副总理是中间稍稍偏华国锋,这不是他多支持华国锋,而是岀于对主席的感情。 华国锋是主席选的接班人,目前是党的最高领导人,按照组织原则,支持他是 理所当然。 可这只是普通党员的要求,党内多次高层斗争,从陈独秀李立三到王明张国養, 高层斗争多次是针对最高领导人。 主席还活着时,邓小平便下决心要否 定文化大革命,否则也不会有批邓反右了, 这个决心一直没变。 不过,他也很谨慎,小心的争取力量,华国锋占据中枢位置,这让他具有了天然 的合法性。 争取最高权力,但要避免党的分裂,最好能让华国锋支持他的政策,如果不能, 也要让他和平交权。 邓小平坚信自己是正确的,中国要改变,也必须改变。 吴副总理突然抛岀一个小李村,这本身就个很有意思的事,现在又提出这样的观点,这让邓小平心里很高兴。 不过,政治斗争的复杂性,让他很谨慎。 “对文化大革命,我的态度始终如一,这是一场错误的运动,谈不上革命,甚至可以说是倒退。”邓小平缓缓说道:“至于主席的问题,我认为应该由政治局,不, 由全党讨论。” 吴副总理点点头:“您说得对,我们搞了三十年社会主义建设,有很多经验教训要总结,特别是在经济建设上,现在党内,思想僵化教条,好像过去三十年,一点都不能违背,一点都不能踏错!呵呵, 小李村就没走那条路,可却发展起来了, 我把小李村的调研报告上报了中央,建议中央下发全党。” 邓小平微怔,连忙问道:“那个调研报告上报中央了?我怎么没看见? ” 吴副总理也有点意外,皱眉说道:“我前天就上报中央了,怎么,您没收到? ” 邓小平神情严肃,把秘书叫进来,问他有没有收到小李村的调研报告,秘书表示没收到,邓小平让他去查一下,这中间有什么问题。 秘书立刻岀去,吴副总理皱眉:“这怎么回事?这里面有问题。” 副总理给屮央的报告,都是通过国务院办公厅转交分发,不应该有拖延。 邓小平眉头拧成一团,神情不屑:“不管他。” 吴副总理目光中有警惕:“小平同志,我准备正式向屮央提出,为彭德怀陶铸同志平反,另外,还有刘少奇同志,根据目 前复查的情况,都是诬陷,也应该平反, 不过,他的问题稍微复杂点,材料再搞扎 实些,可以放在彭德怀陶铸同志之后。” 邓小平猛吸口烟,透过烟雾看着吴副总理,点点头说:“很好,彭德怀同志,陶铸同志,他们的问题,其实我们都心知 肚明,还有刘少奇同志,都是林彪四人帮污蔑,毛主席偏听偏信,我就不相信,党的主席,国家主席,元帅,都是叛徒,长征的时候,没叛,抗战的时候没叛,新中国了,还成了叛徒工贼,这不合常理。” “老吴,按照组织分工,你负责组织这块,要从组织上做好平反冤假错案的工作。" “请中央放心,这些年,冤假错案太 多,每次经过西单北大街,看到外面排着的长队,心情都非常沉重。”吴副总理叹口气:“前段时间,有人问我,为什么会 发生这样的事。” 邓小平沉重的点头,吴副总理接着说: “这些天,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农业学大寨,小李村不学,结果取得大发展,这说明,我们的经济体制有问题,有大问题, 与马克思说的社会主义下,生产力能得到快速发展,与这个结论不符,我的意思是, 包产到户,可不可以先在一两个省,找几个县,搞试点,看效果,效果好,就在全国推广,不好,那就不这样搞。” 邓小平又点上一支烟,吴副总理也取 了支烟点上,邓小平说道:“这个主意好,就找几个穷的地方搞,就算失败了,也不影响大局。” 略微迟疑,邓小平说:“这样,你和 先念同志商议下,看看那个省合适。” 吴副总理点头答应,不过,他皱眉说: “先念同志反对包产到户。” “没的啥子,先念同志或许不赞成包产到户,但,找几个公社尝试,也不会同意。”邓小平很有把握,中国该怎么变,他也在考虑,也在寻找突破口。 正说着,秘书敲门进来,向邓小平报告,吴副总理交给中央的报告,在办公厅汪厅长那,汪厅长说这份报告要经过中央讨论后再下发,如果我们要,他可以提前送一份过来。 邓小平闪过一丝怒色,吴副总理皱眉, 这很不正常,报告都没看,怎么讨论,而且,一般这种讨论是要下发到基层的文件才进行,国务院和政治成员之间是不需要专门讨论的。 秘书接着汇报,已经让他们马上送一份过来,邓小平阴沉着脸点头,秘书悄悄退出去。 吴副总理很生气:“东兴同志,这是要做什么!国务院的报告还要讨论!这是违反中央规定的。” 邓小平沉默半响,才缓缓的说:“东兴同志在粉碎四人帮中,立下大功,不过,这样作是错误的。” “我看他就是翘尾巴了!”吴副总理依旧很生气,汪东兴在抓捕四人帮中的确立下大功,政治地位和权力也因此上升和增强,可若论资历和能力,他就差得太远,邓小平已经指挥大军纵横太行山,吴副总理已经是冀东领导人时,他才是科级干部, 担任过边区医院副院长等中低级职务。 不过,他坚决忠于主席,深受主席信任,四五年以后,长期负责中央的警卫工作,建国后,长期担任中央警卫局局长,负责指挥御林军8341部队。 所以,他在邓小平和吴副总理面前,都是小辈,他比华国锋还不如,华国锋多 少干过地方诸侯,他却长期在中央任职,而且还是中央警卫团这个要命的位置,压根就没有基层力量。 这在政治光谱中,非常重要。 吴副总理走后,他的报告也已经送到, 邓小平拿起报告仔细看起来,越看越有兴趣,小小一个村子,百多号人,实现产值五百多万,每年分红就拿几千元,这比他这个副总理的工资还高。 然而更让他感兴趣的是最后一部分,报告人很显然在这方面费了不少心,在这一部分,他指出了农村经济的弊端,从历史,理论上指出目前存在的错误,提出对农村经济体制进行改革,要进行全面的改革,从生产组织方式,分配方式,并提岀先在小范围内试点,成功后再推行全国。 作者预料到可能引起争议,所以,他提岀中国目前的社会主义是处在初级阶段,压根没办法完全消灭私有制,也没办法对全国实行计划经济,主张以计划为辅, 市场为主的调节方式。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个论断一下就吸引了邓小平。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有意思,”邓小平看到最后的落款,那个熟悉的名字居然排在两个著名经济学家之前:“原来是你这小家伙。” 他露岀一丝笑意,随即据响铃声,秘书推门进来,他抬头吩咐道:“明天的工作推了,我们去小李村看看。” 秘书没有动,邓小平又补充道:“其他人就不通知了,让燕京市委派个人给我们当向导。” 再度迟疑下,他又摇头:“算了,市委就不必打搅他们了,通知经研所,让楚明秋给我当向导。” 秘书又问:“什么时候出发,楚明秋同志来国务院等吗?” “不用,让他九点在研究所门口等我们。”邓小平说。 楚明秋万万没想到,居然又接到通知, 又要陪领导去调研考察。 “这次是谁啊!”他下意识的问道。不过,这次许所没告诉他,只是让明 天在经研所门口等着,会有人来接他。 第二天,同样三辆吉普车在经研所停下,楚明秋上车才看到邓小平。 “邓副总理,是您啊!”楚明秋诚惶诚恐的样子,让邓小平不由莞尔一笑。 “你不是挺大胆的吗,怎么这个时候变胆小了,上车。” 楚明秋扭头看看,后面两辆车显然是安全保护人员。 “怎么是吉普车,这车可癫了。”楚明秋上车后便开口问道。 “吉普车越野性能好,这红旗车出去太招摇了。”邓小平说道。 “我是怕癫着您,我其实挺喜欢越野车的。”楚明秋笑道。 “我可没那么娇嫩,”邓小平笑道,俩人随意的闲聊了几句,吉普车速度不快, 司机很有经验。 “你那个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你是怎么看的? ”邓小平开口把话题拉到正途上 来。 “这几天,我也在想,”楚明秋解释道:“资本主义分几个阶段,马克思说, 社会主义是诞生在资本主义充分发展,物质极大丰富后,可我们呢,我国是从封建主义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几乎没有经历资本主义阶段。 过去三十年,我们的经济体制,直接从封建主义的自然经济,一下就过渡到社 会主义的计划经济,这个步子,从现在来看,是快了点。 而且,从三十年发展的经历来看,我们的计划很粗糙,有时候完全不准确,这 其中还有领导人拍脑袋决策,就像大跃进。 统购统销,完全相同的分配模式,消灭了竞争,损害了技术发展,打击积极性。 工农业剪刀差,人为压制农产品价格, 也同样打击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农民收 入低,也就无力购买工业品。 要消灭这些弊端,计划经济拿不出办法来,那就向市场找办法,所以,我的想 法是引进市场经济手段。 其次,社会主义是从物质极大丰富的资本主义中发展起来的,那么社会主义的 物质也应该是极大丰富的。可目前,我们 的社会主义却是短缺,要解决这个问题, 只有发展,可发展需要投资,需要钱,钱从哪里来? 两个办法,一个是去挣,挣有钱人的钱;另一个让有钱人来投钱; 有钱人是谁,欧美日,我们要作的是打开国门,与他们作生意,挣他们的钱, 同时,让他们到中国来投资建厂。” 楚明秋边说边注意观察邓小平的神情,邓小平抽着烟,专注的听着。 “那么,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要不要资本家回来,我的看法是,资本家回来 是不得已。 列宁在新经济政策屮,就提到过类似的问题,资本家回来,其实,资本家回来,也没什么不好。 资本家在中国办厂,他首先要雇用中国的工人,这有利于我们学到技术;其次, 这又给我们解决了就业问题;第三,他们要向中国政府交税;第四,他们也起到鮎 鱼效应,逼迫国营企业进行革新,技术革新和管理革新。” “老王,你怎么看?”邓小平开口问道。 副驾上坐的是他的老秘书王秘书,这王秘书从五十年代便在他身边工作,与他 一样数次起落,文革初期和他一块挨整, 七五年再度随他一块被批判,是经受住时 间考验,深受信任的心腹。 王秘书回头说道:“这资本家回来,党内的反对声恐怕比较大,另外,这市场 经济,究竟该怎么搞,我也不清楚。” “总理在四届人大上提出到本世纪末, 实现工业农业国防和科技现代化,可以我 们目前的条件,要实现这个目标是非常困 难的。”楚明秋缓缓说道。 这个目标实际是没有实现的,到本世纪末,也就是2000年,很显然,那时的 中国还谈不上现代化。 不过,这四个现代化,是个模糊的概念,现代化是什么,到什么程度算现代化,都很模糊。 “我们要在本世纪末实现四个现代化, 就必须打开国门,走进世界经济体系中,我以前给总理建议过,在广东开辟一个外贸加工区,专门承接外贸加工,承接欧美淘汰产能,实行特殊政策。 至于突破口的问题,我认为可以放在农业,农村太穷了,穷则变,变则通,不管怎么变,现行的公社制,是不行的。” “包产到户,先念同志认为,这是回到小农经济,中国搞了几千年的小农经济, 都没有解决吃饭问题,现在回到小农经济, 就能解决吃饭了?”王秘书问道,这是他与邓小平的默契,邓小平不开口,他就保 持沉默,可一旦问他,他就要开口,他问 的实际就是中央的争论。 ,不能这样说,”楚明秋摇头说:“首先要搞清楚,什么是大农业,苏联的集体农庄,美国的大农场,我们能搞吗?苏联 和美国都是地广人稀,人均耕地面积几百 亩,我们有那个条件吗?苏联和美国都实 现了工业化,工业就业人口远远超过农业, 美国一个农民可以养活上百个工人,洛杉矶的农民可以把产品卖到纽约,新疆的农产品可以卖到上海吗?我们还不具备发展大农业的条件。 发展大农业,就意味着,有大量的农业人口要失业,要进城工作,我们的城市能提供这么多就业机会吗? ” 王秘书很诚实的摇头,楚明秋又说: “大农业是工业化发展的结果,用工业化方式搞农业。嗯,这个小李村养猪养鸡就 有大农业的影子。” “哦,你说说。"邓小平一直在听,此刻却饶有兴趣的插话道。 “美国人就是用工业化流水线思维在搞农业,工业流水线是什么,专业化,精细化。 就说养猪吧,养猪就分成几个部分, 猪仔,肉猪,母猪,饲料,宰杀,都是单独的产业,养肉猪的从专门养猪仔的那买 小猪,再去饲料公司买饲料,养成后,再 卖给肉制品公司。 有专门的科技人员对肉猪的成长进 行分析,什么时候喂什么饲料,猪肉在什么温度下成长最快,肉质最好。 同样的方式也用在养鸡养鸭上,这种专业化,工业化的生产方式,同样需要资金和技术支持,我们还是拿不出这么钱来。 其次,土地,大农业其实就是机械化农业,我们东部是平原地区,南方则是水网地带,云贵川地区是山地,福建江西也 是山地,这些地区不适合机械化耕作。 所以,我们现在搞大农业,同样不够条件,既然不够条件,那就退一步,先搞 小农业。” 王秘书沉凝下没有反驳,楚明秋却又补充道:“当然,什么事都要根据当地条 件来看,有些地区可以搞大农业,什么地 方呢,东北,新疆,特别是北大荒,地广人稀,完全可以搞大农业生产。” 王秘书没再问什么,吉普车开进山里, 在机械厂门口停下,机械厂大门紧闭,楚 明秋感觉有些奇怪,这个时间正是上班时 间,怎么关上大门。 “小秋,你来了!” 敲开大门,五叔正惶惶然不安,看到就像看到救星似的,抓住他的胳膊:“快 去村里看看吧,上面来人了,要抓三哥, 还要审查账目!金田他们不服气,带着人回村了,准备和他们干!” “这怎么能行!”楚明秋大吃一惊,怎么会抓人,燕京日报和调研报告都是按 正面形象报道的,中央的评价多数是正面的,怎么会突然抓人呢! 他赶紧向邓小平报告,邓小平眉头紧皱,却并不着急,点上一支烟后,才说:“走,过去看看。” 楚明秋心急如焚,吉普车车速依旧不快,他也不敢催,焦急的望着前面。 再不快,距离村子也不算远,十来分钟后,前面出现房屋,吉普车驶进村里, 村里静悄悄的。 几个人下车后,楚明秋四下看看,没有看到人,转过一道弯,就看到前面村口处,有大群人在吵吵闹闹的。 “社员同志们!社员同志们!你们这样干,是要犯错误的!上级是要追究的! 我们只是让李书记去问些问题!你们不要 听信谣言!” 楚明秋快步赶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邓小平,邓小平依旧不紧 不慢的走着,神情却很阴冷。 “邓副总理,我先过去看看,”楚明秋说道:“老王,你们先别过去。” “没得啥子,我们一块过去。”邓小平说道。 楚明秋没办法,正要开口劝阻,看到老王冲他使个眼色,他改口说:“好,我 先过去,您在后面。” 说完,也不等邓小平表态,便快步过去。 被村民围着的是几个干部和警察,他们的穿着明显与村民不一样。 三叔站在两个警察屮间,显然已经被控制了,站在村民前的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袖衬衣的中年人,他正声嘶力竭的冲村民 们大声叫着。 “你们不要闹,李友根,犯了严重错误,欺骗上级,违反国家政策,私分集体财产,上级决定,对他实行隔离审查!” “胡说!''有人叫道:“我们那私分集体财产了!这些都是我们省吃俭用干出来的。” “没有党的领导能行吗!”灰色衬衣 厉声喝道! “小秋来了!小秋来了!” 众人让开条路,楚明秋从后面进来, 那灰色衬衣皱眉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 ”灰色衬衣严肃的问道。 楚明秋淡淡的说:“我叫楚明秋,是 社科院经研所研究生,我想问一下,你们这样扣留三叔,凭什么? ” “社科院研究生? 一个学生,跑这来 干什么?”灰色衬衣语气更加严厉。 楚明秋神情依旧平静:“小李村的发 展与我有关系,倒是你,杨副书记,您依据那条法律扣押三叔?” 杨副书记微微皱眉,打量着楚明秋, 忽然想起来了,这不是原高科园副主任吗, 怎么跑到社科院经研所读书去了。 高科园就在淀海,与淀海区委革委会 打过交道,所以,楚明秋认识这杨副书记。 杨副书记是六八年调到淀海担任副 书记,资历有,也有基层工作经验,在楚明秋的印象中,这人还是干实事的,可没 想到,今儿来处理小李村的居然是他。 “根据市委指示,小李村违反国家政 策,还存在私分集体财产的问题,这已经是犯罪了,按照上级指示,决定对小李村 党委书记兼队长李友根,实行隔离审查。” “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了,现在不是四人帮横行时期,抓人是要讲证据的,杨副书记,小李村私分集体财产,这个罪名 可不小,有证据吗?”楚明秋依旧平和, 全村的人都期望的望着他,好像找到主心 骨似的。 “我们查过账了,去年,小李村分红,每个村民达到几千元,怎么会这么高!他们这不是私分集体财产是什么!” “数字高,这不能说是私分集体财产,私分集体财产,首先这财产得是集体的,如果不是集体的,那怕再多,也不是私分集体财产!”楚明秋很严肃的说道。 杨副书记楞了,随即反驳:“不是集体的是谁的?” 楚明秋看着三叔:“三叔,您没解释下吗? ” 三叔苦涩的叹口气:“我解释过了,这是几年的积累,原来不是不敢分吗,前几年,我们没分过钱,钱都用来扩大生产了,这几年,挣的钱越来越多,今年又分了部分,那是集体财产。” “不是,集体财产!”杨副书记冷冷的质问道:“这些年,你们瞒着公社分地。” “等等,杨副书记,现在我们谈的是私分集体财产的问题,先把这个问题谈清楚。”楚明秋打断他,咬死私分集体财产的问题。 “按照上级规定,提留就是集体财产! ”杨副书记说道。 “三叔,您再解释下。”楚明秋看着三叔说道,其实,这是解释给后面的邓小平听。 “队里的提留统筹,我们是按照规定留岀来的,都在队里的账上,这一部分是大家伙历年积攒下来,就是不敢分。” “为啥子不敢分? ” 楚明秋听出来,是邓小平在说话,杨副书记已经看到人群外围有几个陌生面孔,心里一直存在狐疑,可今天,他是奉市委的命令来的,不得不强硬。 三叔看了看,楚明秋赶紧对村民大声说道:“社员同志们,邓小平副总理来看 望大家了!” 楚明秋说完便鼓掌,村民们狐疑的看看,邓小平身材矮,在人群中,看不到。 社员们狐疑的分开条路,邓小平走进来,杨副书记赶紧上前,楚明秋再度示意, 村民们这才醒悟,赶紧鼓掌欢迎。 邓小平没有理会杨副书记,径直走到三叔面前,再度问道:“为什么不敢分? ” 三叔叹口气:“我们是背着公社干的, 一旦分红,而且分得这样多,难免有人出去炫耀,所以,队里商议,就不分这么多, 每年就根据前面两个生产队分多少,我们 就分多少。 其实,在六九年,我们每年每人都能分到七八十块,到七二年,我们生产规模上来了,每人每年平均可以六百多,可那 一年,我们只给了一成,平均六十多,剩 下得都存起来了。” 三叔说道,老十一在边上也插话说:“这真不是集体的,集体的提留,我们都留了的,都是按照上级规定留的,只不过, 我们留的是钱,不是不留粮食,可我们的 粮食本来就不足,上级也没要求留粮食。” “那是你们欺骗上级,你们既然发展 起来,为何还要上级的救济粮? ”杨副书记严肃的问道。 “我们粮食产量不足,没有救济粮,我们吃什么,我们也愿意交钱,也愿意买粮,可谁卖给我们呢!”三叔反问道。 粮食是计划内物资,属于统购统销,农村大集上,可以卖猪肉卖鸡鸭蔬菜,但不能卖粮食,卖粮食都属于黑市生意。 “账本已经查了,他说的是不是属实? ”邓小平基本已经明白了,便径直问杨副书记。 杨副书记迟疑下,辩解道:“可,他们既然没分,就属于队里的提留,属于集 体财产。” “胡说,”邓小平皱眉说道,语气不严厉,但用词却半点不客气:“提留是提 留,存款是存款,这个道理还要我来教吗! 你回去,告诉市里,小李村的事,中央自有判断,你们这样胡乱抓人,是要犯错误的!” 杨副书记不敢顶撞,迟疑下问道:“那, 李友根就这样放了?” “人家没犯罪,凭啥子抓他!”邓小平神情不悦:“林彪四人帮,就是给人扣个帽子,不讲证据,不讲事实,就把人抓起来,同志,这些年,有多少冤假错案就是这样制造岀来的,不能再走这条老路 了。" 杨副书记赶紧点头:“是,是,我一定向市委转达您的指示。” “至于小李村向上级隐瞒的问题,这个问题嘛,我看这才是大问题。” 三叔脸色顿变,惨然无声的叹口气, 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隐瞒当然是错误的,可问题是,为啥子要隐瞒?这个问题要搞清楚,人家不 隐瞒,你不让人家干嘛,说来说去,还不是逼出来的!” 邓小平说着看着三叔:“我看报纸上说你们的事,心里还怀疑,不敢相信,一 个小村子,年产值五百万,别说五百万了,我们全国有一成的生产队,能达到两百万, 农村的事,就有希望了。 你们干得好啊!给全国农村走出了一 条新路,农业学大寨,可大寨有几个地方 是不能学的,不说多了,同样是山区,可你们发展起来了,大寨就没有嘛。” 风云陡变,三叔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道:“您是说,我们,我们,没错?” “瑕疵看来还是有,该批评教育就批评教育,不过,成绩是主要的!没查岀你有贪污受贿嘛。”邓小平开玩笑道。 三叔连连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如果我贪污了一分钱,您把我千刀万剐了,我没半点意见!” 杨副书记也插话:“他们是按照村民 签约分的钱,不过,他们队部有一成干股,这个性质不好认定。” 楚明秋摇头插话:“这事,我清楚, 当初没分多少钱,队里的提留统筹不能碰, 便把攒下下的钱,投入扩大再生产中,办机械厂,饲料厂,引进通化葡萄,都是这比钱,可怎么分呢,经过村民大会商议, 决定折算成股份,队里的领导人和所有中 层干部,也就是各小组组长,要分一成干股,这是大家都签字撼了手印的。 这一成干股,可不是属于三叔叔的,而是属于队长书记等管理干部的,三叔在队长任上,就能拿,不在了,就不能拿 ” “是这样吗? ”邓小平看着杨副书记。 杨副书记点头:“我们是看到这个约定,可这。。。。” 邓小平略微思索,扭头对村民说:“要到吃饭时间了,回家作饭了。” 三叔也插话:“邓副总理来视察,大家回去赶紧做饭,下午该做什么就作什么, 金田,今天的定量,没干完,就不能下班! ” “知道了,三叔,”李金田在人群中叫道:“大家散了,下午继续工作,把上 午耽误的活补上!” 村民笑呵呵的四散回家,自从上次吴副总理来后,不断有领导干部前来,村民 也习以为常,至于副总理市委什么的,在 他们看来,还不如公社书记威力大。 三叔领着邓小平到队部,队部还是那样,只是多了几张凳子。 “隐蔽工作做得不错。”邓小平笑呵呵的调侃道。 这办公室处处透着寒酸,压根看不出是年产值五百万的队部。 三叔有几分尴尬,邓小平招呼他坐下, 又让杨副书记等人也坐下,楚明秋自然也 坐在一边。 “我今天来,也是来看看,小李村发展得很好,为什么他们发展起来,前面几 个生产队没有发展起来?同样的条件,为 什么是两个样子?你们区委总结过没有?” 杨副书记很是尴尬:“区委,区委压根不知道小李村的发展情况。” 邓小平微微摇头:“我没有批评你们,我的意思是,你们要好好总结,为啥子, 相同的条件,他们能发展起来,其他生产队就没发展起来,这个,公社,条件比他们好的生产队,发展情况怎么样。” 杨副书记摇头:“淀海几个公社,我知道,最好的公社也就两百多万。” “这就是了嘛,我听说,村子以前还不通车,进山就要走几个小时,是不是? ” 三叔点头:“这条公路是前年修的, 当时给公社报告说我们自己修,公社同意 了。" “这就是了嘛,条件这样差,都发展起来了,说明什么? ”邓小平说道,杨副 书记苦着脸,边上的公社书记也低头思考, 邓小平拿出烟散给大家,三叔赶紧拿自己的烟,他的烟也就是很普通的迎春香,邓 小平也没推辞便接下来。 “其实问题就一个,政策。”邓小平点上烟说道:“小李村没有走上面规定的 那套,走的是符合自己发展的一条路,经 过十几年时间,别的生产队还是那样穷,他们就发展起来了。” 楚明秋目光一闪,顿时大悟,对啊,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 一标准吗!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嘛!”邓小平说道:“你 们区委公社,还有市委,凡事多看看,不要随便否定,我们搞社会主义,搞了几十年,老百姓还是穷,还是吃不饱饭,我们 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在那点,你给老百姓说, 老百姓不相信嘛!” “国家要发展,发展才是硬道理,欧美国家发展很快,咱们再这样慢吞吞的, 会被人家拉得更远。” 楚明秋感觉,这邓小平简直是苦口婆心,想想看,他也够难的,要改革,又要维护现行体制,更要命的是,他还没拿到最高权力。 代表中国最高权力的,不是国家主席, 也不是党的总书记,而是军委主席。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毛主席在五六年交岀了屮央主席,党的总书记,但军委主席,到死都拿在手里。 “是,”杨副书记连连点头,邓小平 这才露岀一丝笑容,对三叔说:“我们来考察调研,你给大家介绍下,小李村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于是三叔再度介绍了小李村的发展 史,现在他说得有条理多了,当初是怎么 想的,为什么这么干,等等,都说了,也没隐瞒楚明秋在其中的作用。 邓小平看着楚明秋:“走黑市,你这小子,岀了个歪主意!" 楚明秋嘿嘿笑道:“那时人小不懂事, 那时,我才十四岁,想得很简单。” 邓小平也笑了: “嗯,十四岁,十四岁就知道黑市了?” “这个,”楚明秋嘿嘿的干笑:“我家人口多,好几个没有燕京户口,只能在黑 市买粮。” 邓小平看他那样,就知道这话不尽实在,不过,这不是什么好事,想来,这也是他家里人干的,十四岁的孩子,也就听说过黑市。 他可没想到,楚明秋从八九岁就开始干黑市买卖,燕京周边的黑市,都跑遍了 的主。 说着到了吃饭时间,饭菜是赶出来的, 不算好,但还算丰盛,这段时间来了不少 考察的,三叔让人杀了头猪,还没吃完,存在冰窖里的。 吃过饭后,略微休息,邓小平便去看了村里的各个产业,在养猪场,邓小平看 到工业化方式养猪,小猪仔,肉猪,饲料,都单独成组,实行专业化,精细化管理。 不过,此后,邓小平的话很少,楚明秋发现,不管是吴副总理,还是邓小平,在视察时,话都很少,很专注的听介绍,但表态很少。 在机械厂,邓小平对这个简单的流水线生产方式很感兴趣,问了不少问题,有两个李金田还答不上来,还是楚明秋在边上补充才解释清楚。 “你对汽车还了解? ”邓小平很好奇, 楚明秋说起汽车配件来,头头是道,而且 对国内汽车发展状况,也十分了解。 楚明秋点头:“我在工人战报当记者 时,作过一次全市工业生产状况调查,那 是七三年,我曾经在燕京汽车厂和汽车研 究所扎了一个星期,把他们的资料都看遍 了。" 邓小平点点头,好像在考他似的,问 道:“那你说说,我们的汽车怎么才能发 展起来?” 楚明秋想了下说:“买厂。” 邓小平皱眉。 “汽车,轮船,飞机,这些东西,与一个国家的整体技术水平有关,一台汽车 有各种零部件上万个,所以,汽车是一个以整车厂为龙头的产业群。” “为什么说买厂呢?我们的技术水平与欧美差距比较大,技术储备不够,所以, 购买国外的整车厂,或者与国外汽车大厂 合作,成立合资厂,是快速提高技术能力的途径。” “这个,我知道,可整车厂,人家卖吗?”邓小平问道。 “有可能。”楚明秋说道:“现在日本经济冒起来了,我估计,美日经济冲突将逐步加大,美国会受到很大冲击,美国的 汽车电子两大产业将受到冲击,美国是汽车大国,被称为车轮子上的国家,大大小小的汽车厂无数,大厂能扛住,小厂就不行。” “其次是西德,西德也是汽车大国, 汽车是他们的经济支柱之一,而日本是后 起之秀,他们冒起来,势必冲击欧美的汽 车产业,他们会急于开辟新的汽车市场, 这个市场只能是我们中国。” “我们与欧美的关系,最重要的武器便是,我们的市场。” 邓小平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老王在边上,习惯性的保持沉默,这是秘书必须知道的,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 不该开口,在大多数时候,秘书都只能带耳朵,不能带嘴。 杨副书记始终陪着,作为地区领导,这也是他应该作的,此刻他看看邓小平,小心的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 “报上看到的。”楚明秋含笑道:“美 国控制世界的手段有三个,美元,美军,最后一个是新闻宣传;其中美元是基础, 谁威胁到美元的地位,他就要收拾谁。 日本迅速发展起来,从GDP来说,这几年,日本太恐怖了,七三年时,名义 GDP发展增速达到21%,实际增速也有8. 8, 太恐怖了。 按照这个增速,美国人预测到九十年代,日本经济规模就会超过美国,而日本 一旦超过美国,日元就可能取代美元,这 是美国绝对不能接受的,所以,美国一定会打压日本,而日本一定扛不住。” “那美国会怎么作? ”邓小平问道。 “首先让日本汇率上升,”楚明秋说:“汇率上升,就等于提高了日本产品的价格,会打击日本的出口;第二招,便是逼日本打开国内市场;第三招,可以扶持一 个日本的竞争对手。” 李金田小心的看看邓小平,见到他神情平静,才壮着胆子问:“小秋,你说这 些,我都不懂,这有什么用吗? ” “要说没用也没用,要说有用,就有大用,”楚明秋笑道:“对你来说,我建议你定几本汽车类和机械类杂志,全力提高厂子的技术能力,储备技术人才,将来汽车产业大发展时,你的机会就来了。” 李金田叹口气:“我也知道,可技术人才那会上我们这小村子来,你看看,全厂就这么多人,学历最高的就是我,高中毕业,在成立干过几年临时工。” 楚明秋摇摇头:“你呀,你是没想办法,两个办法,一个是请进来,到城里去,请那些退休的老师傅,老工程师,来山里发挥余热,这不违反政策吧。 第二个是走出去,和城里的大学联系, 到他们那去旁听,队里岀钱,不要学位, 就学技术。嗯,不对,不对,大学太高深了,理论居多,最好是中专,中专的实用 性要强些。” 三叔一拍大腿:“这个法子好,这个法子好,不但你们机械厂可以,饲料厂酒厂都行。” 楚明秋对邓小平说:“其实,这个问 题不是他们一家的问题,是全国所有社办企业和小企业的问题,缺技术,缺技术工人,国家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邓小平微微点头:“是这样,我记得 有本介绍说,欧洲有种职业技术学院,专门教实用技术,我看,我们可以引进这种学校。” 说着话,邓小平起身,对三叔说:“今 天辛苦你了,陪我们走了这么久。” 三叔诚惶诚恐:“哪里,哪里,您能来视察,是我们小李村的光荣,也是对我 邓小平爽快的笑道:“创业艰难百战多,你们能发展到这个规模,非常不容易。” 随后扭头对杨副书记说:“发展是硬道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途径,小李村能发展起来,证明他们的法子是对的, 你们区委要总结经验教训,争取让全区农 业都发展起来。” 邓小平这话还没说完,三叔的神情就变了,先是喜悦,后是悲伤,五十多的男人居然眼眶都红了,要不是邓小平在,恐 怕就当场落泪了。 邓小平看出来了,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的说:“好好干,过几年,有时间,我再来看看。” 三叔几乎是哽咽着点头,说不出话来, 这几天,最初吴副总理来时,他是高兴的,有种忠于解放了,终于天亮了的感觉,以 为以后就可以正大光明了。 可万万没想到,刚轻松几天,公社领导的态度就变了,他当时就感觉不对,还没来得及想岀对策来,区委副书记和公社 书记带着调查小组便来村里,一下车就宣布要查账,他就知道这事不好了。 果然,今天,调查小组宣布结论,要不是邓小平突然来视察,他今天就得去局子。 楚明秋则很兴奋,有了邓小平这番话, 小李村所有危险都翻篇了,悬在头上的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彻底没了。 今后,等待小李村的便是典型,此前, 他们遇上的所有困难都将一扫而空,他们将迎来发展的黄金时代。 从今天起,小李村将名震天下!   第一节 新纪元开启   从小李村回来后,楚明秋抓紧时间翻译自己的书,小李村已经迈过那道坎了,人民日报转载了他的文章,中央全面肯定了小李村的发展方式,忽然之间,全国的报纸都是关于小李村的报道,小李村成了家喻户晓的地方,成为大家学习的典型。   成了典型,典型的待遇自然不同一般,以前拿不到的银行贷款,现在送上门来;以前买不到的原材料,现在轻松买到,当然,也有损失,鸡鸭和猪现在全部由国家收购,不过,这点损失与获得的利益相比,实在太小。   三叔也成了新闻人物,燕京日报称他为党的好干部,他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优秀基层干部,参加七一时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模范党员表彰大会,各种荣誉加身。   三叔制定了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准备扩大生产规模,为此,借进城开会的机会,专程到楚家大院向楚明秋请教。   他在城里开三天会,楚明秋考虑了三天,然后告诉他,这个计划不可行。   楚明秋给讲解了基本的经济规律,告诉他,现在应该进行的是内部调整,确定山区重点发展产业,而后扶持重点产业,养殖业和种植业的门槛很低,别人只要愿意,也可以搞,当初他们从一万五千开始搞,别人也可以这样。   楚明秋又给村里设计了一个发展规划,建议以饲料厂机械厂酒厂为核心产业,首先发展机械厂;其次是饲料厂,最后是酒厂,逐步缩小养殖业,或者说,将养殖业逐步分阶段外移,扩大葡萄种植面积,缩小粮食生产,十年后,彻底放弃粮食生产。   三叔拿到这个规划,仔细看后,忍不住乍舌,这个规划至少要十年时间才能实现。   楚明秋告诉他,解决人力问题很简单,将前面两个生产队合并过来,有了积累后,将去镇上的路修通,之所以要修通这面的公路,很简单,这边到燕京城里要近二十公里,这就意味着离市场近二十公里。   此外,楚明秋还提醒他,对每家工厂都要进行单独核算,单独核算的目的是搞清成本和利润,注意每家厂的负债和现金流。   三叔听得头都大了,好些东西没听懂,楚明秋只好给他进行现代企业经营培训,培训进行了三天,然后给他几本相关的基础书,让他回去自己看,慢慢琢磨。   六月,最令人兴奋的是小不老,人民日报在头版报道,小不老在欧洲举行的青年花样滑冰锦标赛中获得铜牌,这是中国花样滑冰在世界大赛上获得的第一块奖牌,人民日报为此大加报道,小不老优美的身影再度登上体育画报的封面。   楚明秋依旧到机场迎接她,小不老看到他便笑逐颜开,和以往一样,毫无顾忌的挽着他的手臂,丝毫不管别人的目光。   教练给她三天假期,然后立刻归队,下半年,九月份在日本还有一场比赛,亚洲花样滑冰锦标赛。   回到家里,自然又是一番热闹,小不老的笑声满院子都听得到。   尹秋莹看着抱着小狗剩,兴奋得乱转的不老,眼泪都差点掉下来,现在的不老,那看得出曾经严重的封闭自我,快乐得就像个天使,西方报纸上就形容她是来自东方的精灵。   小狗剩咯咯的笑着,快满周岁的他,已经可以摇摇摆摆的走两步,更多的时候是在床上爬。   这小家伙受到全家人的宠爱,包括左雁的父母,每次两口子回去,左父都要看小狗剩,如果小狗剩没回去,楚明秋觉着左父有把他们赶出家门意思。   为了他爬行方便,岳秀秀很干脆的征用了不老的排练厅,没事就带着他到排练厅去,然后就把他丢在地板上,让他随便玩。   至于其他,什么玩具,直接就堆了半间屋子,岳秀秀左雁看见什么新奇就买什么,小八和勇子偶尔带着孩子过来,再加上罗新晨,四个小屁孩在一块才热闹。   这次小不老又买了两个玩具,小家伙其实就玩不了,还有几天才满周岁,那知道怎么玩。   小不老抱了阵,又把他放下,丢在地板上,看着他和罗新晨爬来爬去,小新晨已经满周岁了,可以在站起来走两步。   楚明秋就陪着小不老玩了会,就回如意楼翻译自己的书去了,留下左雁岳秀秀和尹秋莹在那陪着小不老。   翻译真是个辛苦的工作,楚明秋原来对自己的英语水平很自信,可现在越翻译,信心越不足。   考虑半天,他拿起翻译好的几十万字去找劳拉,让劳拉帮忙看看。   他不想把这本写成深奥的教科书,希望读者看得轻松,看着好玩。   劳拉没想到楚明秋真自己在翻译,她答应帮他审稿,如果可以,就直接与海外联系。   双方签了个代理协议,楚明秋保留了中国大陆的发行权和版权,外海就委托劳拉,劳拉可以获得版权一成的收入。   劳拉用了一周时间把书看完,大呼过瘾,赶紧到楚家大院,俩人就某些章节和用词开始讨论,楚明秋把自己的期望告诉她,希望普通幽默,就算完全不懂科技发展的普通人都能看懂。   劳拉也觉着楚明秋在某些用词方面对西方文化还不是很了解,便给他解释了某些西方的意思,楚明秋干脆和她讨论起圣经来,因为,西方某些用词是从圣经中来的。   劳拉看得很用心,在某些她认为表达欠妥的地方,都作了标注,楚明秋用了十天时间进行修改。   七月下旬,高考成绩下来了,小平安落榜了,楚明秋觉着有些意外,看了成绩单,就猜到他的做法,不过,他没有点破,只是在背地里警告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下决心走下去,小平安向他保证,自己一定努力。   尹秋莹的意思是让小平安复读一年,楚明秋说服了她,小平安高高兴兴的去燕京市篮球队报道,他是唯一一个非体校出身的球员。   小国荣是在七月底才回来的,按他的意思,这个暑假就不回来了,这小子现在就象脱缰的野马,出海的蛟龙,穗儿姐每月给他寄二十,岳秀秀觉着穷家富路,在外面钱上还是宽裕点好,便补了十块,于是他每月生活费就高达三十块,这可是七八年的三十块,赶得上别人一个月的工资了,在上海潇洒得很。   回来后不久,他便在小家伙们中掀起交际舞热,上海的大学正掀起跳舞热。   “咱们学校每周都举办舞会,”小国荣笑呵呵的对穗儿姐说。   “现在能办舞会吗?”穗儿姐担心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笑道:“没事,咱们燕京也有,不过没这么频繁,上海是中国最开放的地方,对西方的东西一直很流行。”   岳秀秀给他夹了块鱼,问道:“你呀,做事别着急,什么事,慢慢来。”   这段时间,放假了,楚明秋全副身心都扑在他的这本书上,每天几乎足不出户,早晨跑步回来匆匆吃过早饭便去了如意楼,晚上要干到十一二点,整个人瘦了一圈。   邓军和罗教授一块回来了,俩人都调回地质学院,罗教授依旧是教授,邓军则先当助教,校领导私下里承诺,过上一年便评讲师。   邓军则无所谓,她知道大学的情况,到目前为止,除了毕业论文,她还没写过一篇论文,所以,这个假期,她也在写论文,这些年,她的积累也不小,写篇论文,压根没事。   左雁倒是轻松但忙碌,每天带孩子,照顾楚明秋,赵叔赵婶的年龄都大了,有些买菜的活就就由她来干。   家里的老人多了,楚明秋琢磨着是不是找个保姆,可这个想法刚提出来,赵叔就吹鼻子瞪眼的,只好暂时放弃。   赵叔的几个孙子和外甥也挺不错,他的外甥下乡插队后,都是楚明秋安排的工作,回复高考后,两个外甥考上了大学,不过都不是在燕京。   葛兴国和殷柔柔一块来玩,看到楚明秋都不由大感意外,楚明秋身形瘦削,头发很长,还乱蓬蓬的,与以往形象大不相同,那怕是在收破烂那会,楚明秋也注意自己的个人形象。   葛兴国赶紧问他怎么啦,楚明秋苦笑着示意桌上的书稿。   “全都为它,我现在有点佩服那些长篇小说的作者了,你说他们怎么能写那么长。”   葛兴国拿起书稿,翻看起来,看了几页就放下:“英语的,翻译的,你丫行啊!”   楚明秋苦笑下,冲他翻个白眼,那意思很明白,你丫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你英语好,可这翻译又不一样,你丫居然怎么想起翻译来了。”   “认识一老外,说可以拿到美国出版,我为了赶时间,自己翻译来着。”   葛兴国佩服的称赞道:“这翻译和口语完全不同,现在咱们学校外语学习成风,每天都能看到拿着书本被单词的人。”   中国慢慢走向开放,而大学里是最活跃的地方,这批当过红卫兵,下过乡,满手老茧的学生,爆发出惊人的学习热情,他们饥渴的吸取知识,到处寻找书籍,唯恐漏掉一点知识。   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   这不仅仅是句口号,至少在大学里是这样。   葛兴国在学校外语算是好的,当然,他有自知之明,在楚明秋面前,绝口不提。   “我和赵军,任光明,莫小娟,他们商议,决定成立个英语角,有没有兴趣。”   “没时间。”楚明秋毫不客气的婉拒了,就他们那哑巴英语,能有什么帮助。   “我这本书原计划写一百万字,可以写起来便收不住手,最后接近两百万字,到现在,我翻译了不到一半,这个假期,我全部时间都放在这上面,实在抽不出时间。”   楚明秋好像很歉意,葛兴国看到书就知道,可英语角需要一个压得住场子的人,在他认识的人中,楚明秋是最合适的。   他们这帮人,背了不少单词课文,可真要说英语好,谁都没信心,为什么?都是哑巴英语,张不开嘴,搞英语角的目的就是练习口语。   “你们可以上外语学院找人,那方慧芸不是在外语学院吗。”   “她现在忙着谈恋爱,没时间,”葛兴国叹口气:“不过,她推荐了几个,只是这几个都在外地,要开学后才能回来。”   楚明秋耸耸肩:“这么大个燕京城,找几个口语好的还不容易。”   葛兴国见他确实没时间,也没坚持,的确,这么大个燕京城,找几个口语好的,还是容易。   俩人闲聊起来,楚明秋问起猴子和彭哲,葛兴国告诉他,猴子现在很忙,他转系的申请没被批准,只好继续在中文系,彭哲也很忙,每天要么在图书馆,要么在计算机房。   楚明秋很感慨:“计算机是未来,我们失去了计算机,就失去抓住第三次工业革命的机会。”   葛兴国看着忍不住露出笑容,每次谈到计算机和电子技术,楚明秋都要反复强调,为此,还写了本书。   “说来,这燕大的计算机房,还是我帮着建起来的。”楚明秋摇头叹道。   这话半点不假,当年,他从香港前后弄回来几百台alto电脑,这些电脑留了大约七十台在联想公司,其他的给了华清大学和燕京大学。   如果他能继续留在高科园,按照他的计划,要支持至少十所大学,给他们建起计算机教室,以此推动计算机教育。   现在,这个计划落空了,从他得到的消息,现在高科园向中央上交的利润达到七成,这让联想公司和半导体公司的研发经费受到很大影响。   除了这点,后续产品的研发也没受到重视,今年,虽然还在是有不少订单,可已经大幅下降,去年还有十二三亿美元,今年在拉斯维加斯获得的订单只有七亿美元左右。   俩人正说着,国荣带着两个穿着警服的人过来。   “舅舅,这俩人找你。”国荣说完没有走开,而是担心的站在那。   楚明秋很意外,俩人拿出工作证,表示自己是燕京市公安局七处的。   楚明秋闻言忍不住皱起眉头,他在公安局巡查过,公安局七处是个秘不外宣的部门,这个部门从事的反间谍工作。   “七处,反间谍处,”楚明秋忍不住摇头,对国荣说:“没事,去玩你的。”   葛兴国插话问道:“需要我回避吗?”   两个警察中,年岁稍大的中年人摇头:“不需要,我们只是来作点调查。”   楚明秋摇头,这不是调查,是提醒,他看着警察问道:“我有什么问题吗?”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和美联社记者劳拉最近交往密切,是这样吗?”   楚明秋点头,中年警察继续问道:“你能就这事说说吗?”   楚明秋略微沉凝,起身拿起自己的书,放在中年警察面前,然后说:“首先,我不赞成这样,这是文革余毒,好像外国人都是间谍。”   “我没有这样说。”中年警察严肃的反驳。   楚明秋没有理会,继续说道:“与外国人交往,好像都是在出卖国家,这种思维方式要改变,今后,我国会有很多人外国人来,对了,葛兴国,我给你个建议,你不是想提高外语能力吗,到故宫外面,给那些老外当导游,这是个快速提高外语水平的捷径,而且还可以挣一笔导游费。”   葛兴国摇头笑道:“你先把两位警察叔叔的问题回答了再说吧。”   楚明秋笑了笑,好像没看到中年警察阴沉的脸色。   “我对你们个人没什么意见,这是你们的工作,”楚明秋压根不怕这些警察,很显然,他们没调查自己的背景:“劳拉女士是我在工作中认识的记者,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她曾经采访过我,算得上是朋友吧,这些组织上是知道的。   这是我写的书,第三次工业革命,她看过这本书,很有兴趣,想介绍到美国去,我觉着这个想法很好,所以,这段时间,我都在翻译这本书。   翻译是个很辛苦的工作,由于东西方文化有差异,我每翻译好一部分,便会送给她看,请她指点,这种指点不是专业上的,专业上的,她也不懂,而是在文化上的,特别是一些,怎么说呢,我不想把书写得太严肃,我希望能通俗易懂,希望每个人都喜欢,同时又有厚重感,就好比,咱们燕京人说,看他起高楼,看他楼塌了,什么意思,老外肯定不懂,而他们的一些俚语,我 也不懂,我们觉着好笑的语言,他们不懂,同样,他们的,我们也不懂,这就是文化差异,我需要她能帮我弥补这个文化差异。”   虽然心里不满,可他还是耐心的向俩人解释,他与劳拉交往的原因。   年青警察一直在记录,中年警察拿起书本翻看,他看不懂英文,只是翻看中文书稿。   年青警察抬头问道:“就这些?”   楚明秋点头:“就这些,不然还有什么,我知道纪律,那些事可以说,那些事不能说。”   中年警察显然很有经验,看着他说:“楚明秋同志,你不要有抵触情绪,我们是调查过才来的,目的是提醒你,和那些外国打交道,要小心谨慎。”   楚明秋眉头微皱:“难不成,这劳拉有问题?她七二年便到我国来访问了,是对我国比较友好的人士。”   “劳拉有没有问题,我们还在查,不过,我们今天过来是告诉你,与外国记者交往要谨慎,你的工作,还有背景,能接触到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东西,在与外国人交往时,要保持警惕。”   楚明秋听懂了,对方是调查过自己的,正因为调查过,所以,才跑来提醒自己。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摇头:“非常感谢,不过,我和劳拉女士的交往,都是关于这本书,她没有向我打听过什么秘密,我也从未和她说过不该说的事,这点,我可以用党性保证。”   “这样最好。”   警察没待多久,很快便走了,楚明秋却眉头紧皱,难不成这劳拉还真有问题,警察不会无缘无故上门。   葛兴国看着他:“这劳拉真有问题?”   楚明秋仔细回忆自己与劳拉的交往过程,想了很久,才摇头说:“至少,我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于是,他向葛兴国介绍自己与劳拉认识的经过,美国医疗代表团,唐山地震时,等等,都告诉了他。   “她可能是第一批到中国的美国人,如果,她是间谍,这可是布局深远。”楚明秋心情有些烦躁,跟吃了颗苍蝇似的。   可怎么想怎么觉着,这劳拉不像间谍,在和她交往中,没有发现她超过记者职业的举动。   过了两天,劳拉又来了,她压根不知道警察已经调查过她了,她兴冲冲的,进门便告诉楚明秋,她已经联系了美国西蒙出版社,出版社对这本书很感兴趣,希望能尽快看到全书。   “楚,你得加快速度。”劳拉很不客气,开始催稿了。   楚明秋苦笑下:“我已经尽了全力,你看,这段时间,我的全部时间,除了吃饭,都投入到这上面了。”   劳拉拿起新翻译的书稿,厚厚一叠,开始仔细看起来,好像没听见楚明秋说什么似的。   “嗯,这个引用很好,楚,你的英语水平又提高了。”劳拉称赞道。   楚明秋给她倒了茶水,琢磨片刻后,苦恼的摇头:“这本书完后,我想要写下一本,至少要五年,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劳拉哈哈一笑:“其实,我还有很多选题,美国现在很流行关于中国的书,特别是关于中国现代国情介绍的,你若能写一本这方面的书,我想一定会畅销。”   楚明秋苦笑下:“拉倒吧,我现在哪有时间,先把这本写好再说,别一山望着那山高。”   “一山望着那山高?什么意思?”劳拉眨巴下眼睛 纳闷的问道。   “就是贪得无厌的意思。”楚明秋不动声色的答道,让事情就按本来应该的样子进行下去。   如果她没做什么,只是公安机关惯性思维,问了反而不好,徒惹她的反感;如果,她真有问题,那么就有打草惊蛇,泄露国家机关秘密的可能,许多年后,楚明秋才知道,劳拉在这段时间写了几篇批评中国政府的文章,引起公安机关的注意,劳拉其实也察觉到了,因为那段时间,除了楚明秋,其他中国朋友都在疏远她。   公安局对她的调查,除了那几篇文章外,更多的是惯性思维,劳拉的文章都是发到香港,可那段时间,劳拉与美国本土的联系突然多了,而且还寄了包裹过去,这突然的变化,让公安机关警惕起来,其实,这些外国记者住在新侨饭店和长城饭店,并不是偶然的。   公安局在调查中发现她和楚明秋联系突然密切起来,便顺理成章的调查楚明秋,马上就发现楚明秋的背景更复杂,居然与中南海有联系。   接着楚明秋便进入了他们的视线,可监控之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尽管楚明秋曾经担任过领导职务,可现在他只是经研所的研究生,接触不到什么机密情报,于是乎,便到楚明秋这来调查,看看他们倒底在做什么,随后又经过一段时间的监控,才最终消除了怀疑,又悄悄的撤销了监控。   这一切,都是在劳拉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的,楚明秋压根不敢提醒她。   楚明秋在警察走后,悄悄去问了吴锋,他该怎么办,吴锋非常意外,他见过劳拉,虽然没有深交,但从职业角度,他不认为劳拉是特工。   所以,他给楚明秋建议,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如果,在这个时候,中断与劳拉的合作,那势必会引起劳拉的警觉,会影响公安局破案。      但现在,楚明秋也不知道她倒底是什么人,两个上门的警察也没说。   “你给我的书单,我看了几本,很有意思,不过,有些看不懂,”劳拉说着从包里拿出书来,楚明秋一看居然是道德经,劳拉翻到其中一页:“这个道是什么意思?”   “道可道,非恒道也;前面这个道是世界运转的本质,这包括人类发展,社会关系,等等,老子的意思是,社会发展,是遵循一定的规律,这种规律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楚明秋解释道:“你该看译文的,这种文言文方式,我们中国人看起来都很吃力。”   劳拉苦笑下叹口气:“你们中国人真是神秘,干嘛要写成这样。”   楚明秋耸耸肩:“文章的体制,在中国古代有一定规矩,而且,在春秋战国时期,还发明纸,文字都是刻在竹片上,写一本书麻烦大了,象这本道德经,全部刻在竹片上,大概有几百公斤重,所以,古来写书,文字都尽量简洁。”   “真的吗?”劳拉觉着不可思议,古代西方也没纸,文字都记录在羊皮上。   “这是我的猜测,至于,为什么写成这样,我也不知道,目前流传下来典籍,都是这样的。”楚明秋笑嘻嘻的作个鬼脸。   劳拉也笑了,楚明秋也挺佩服她的,居然看到道德经了,道德经是中国文化奠基的典籍之一,十分深奥,有人研究了一辈子,楚明秋最初看这本书,好多地方也是一头雾水。   “这段话,我不太懂,”劳拉翻过一页,继续问道。   楚明秋凑过去看:“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这是道德经第三章,这段话其实是老子表达他的治国思想,归纳为四个字,无为而治。”   “我不明白的是,他怎么能说让人民无知呢?”劳拉摇头问道。   楚明秋再度笑道:“这样理解是错误的,老子的意思是,不尚贤,其实是对那些聪明的人,不要特别对待,什么珠宝首饰,名牌服装,也不要卖得贵重,人民就会远离奢靡之风,无知无欲,意思是让人民远离那些奢靡的东西。   无为而治,有个前提,就是整个社会崇尚俭朴,不追求名利,人心简单了,野心就没有了。   这个世界,之所以充满争斗,原因就在野心,没有了野心,世界就和平了,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劳拉沉默半响,又拿出本书,楚明秋看居然是《大学》。   “这一段是什么意思?”劳拉指着一段问道。   楚明秋叹道:“你真的很刻苦,不管是大学还是道德经,都艰涩难明,读懂这个,你一生受用无穷。”   劳拉苦笑道:“你们中国人的书,太难懂了!我费了好大力气,都弄不懂。”               “这康诰,是一本书,或者说是一篇文章,《尚书.周书》中的一篇,这《尚书》是中国最早的记录历史文献的书籍,这尚,其实也可以解释为上,就是上古的意思,这本书也是中国儒家经典核心著作之一,也是儒家的核心思想,是历代中国读书人都必须熟读的典籍。”   楚明秋接着说道:“西方文明,追其根源是圣经,如果再近点,就是希腊文明,文艺复兴时期,诞生了近代文明。”   “但这只是记录,古希腊文明其实是断代文明,典籍无所考,而我们中国文明则是持续的,从商周以来,多有记载。   到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但这只是表象,中国统治者其实采用的是外儒内法,什么是外儒内法呢,就是在伦理道德上,推崇儒家思想,比如讲究孝道,讲究仁义,可在治理国家上,则讲究法制,当然这个法制与西方的法制不同。”   劳拉很无奈的看着眉飞色舞的楚明秋:“楚,我知道,您对中国文化非常自豪,可我就想知道这句是什么意思。”   “我不正给你解释吗,”楚明秋说道:“这段话里的康诰,大甲,帝典,都出自尚书,克明德,这句话来自《尚书.周书》康诰一文,原文是,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德慎刑,意思是,看周文王施政,弘扬德政、慎用刑罚,在这里,克不是攻克,也不是克服,而是,实行推行的意思。   康诰这篇文章传说是孔子编入尚书的,这篇文章其实是周成王分封他的弟弟康叔时,发布的文告。”   劳拉有些明白了,她学习中国古典文学,非常吃力,有时候完全糊涂了,觉着与现代文明完全不符。   “你们中国的书,真的好难懂。”劳拉叹口气,又拿起道德经,翻到一篇:“你看这段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楚明秋笑着叹道:“你一本一本的看,别混着看,中国古代的书籍都是文言文,别说你一个外国人,就算中国人,没经过专门学习,好些压根就看不懂。”   劳拉苦笑着辩解:“我也想这样,好些看不明白,又找不到老师,干脆,你给我当老师怎么样?”   “拉倒吧,我哪有时间,”楚明秋摇头拒绝:“我建议你到燕京大学联系下,咱们国家也可以收留学生的。”   劳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楚明秋继续给她解释《大学》和《道德经》,他可不会包老爷子那样,将《大学》教成阴谋学,而是教成光明之学。   “楚,干脆,你把道德经和大学都翻译成英文,我觉着,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中国的文化。”劳拉怂恿道。   楚明秋摇头:“我真没时间,你看这本书还没写完呢,再说了,这样的书,有很多已经翻译成英文了。”   楚明秋再度拒绝了劳拉的建议,就算要作这事,也不能与她合作。   劳拉很遗憾,不过,她还是不识货,楚明秋给她讲解时,随口引用尚书论语这样的典籍,准确解释其中的含义,有些地方还有独特见解,这要是换个精通中国传统文化的人会非常惊讶。   不过,劳拉的提议倒是给了楚明秋一个启示,不过不是将道德经翻译为英语,而是将西方近几年的经济学书籍翻译成到国内。   暑假就这样在忙碌中过去,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若要说得上是大事的,就是小平安毫无意外的入选了燕京市篮球队,尹秋莹也没有反对,只是让他要坚持读书。   新学期开学后,薛老的书材料已经差不多了,薛老开始筹备写书,写书的第一步是分析这些材料,他依旧将这些工作交给几个研究生,楚明秋依旧承担第七和第八章,第七章是社会主义的计划管理,第八章是社会主义国家的经济管理体制。   这两章很重要,是从国家体制方面去谈,为了写好这两章,楚明秋跑了很多单位,搜集数据,也是这个过程中,他对中国经济体制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每天困在文字和数据中,回到家里,还要抓紧时间搞翻译,楚明秋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看上去很是疲惫,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左雁又怀孕了。   “怀了就生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岳秀秀很高兴,可看着楚明秋和左雁,小两口好像并不高兴。   楚明秋叹口气:“妈,雁儿现在在读研呢,这生孩子....”   “这不矛盾,”岳秀秀满不在乎的说:“我可给你说,这事,听我的。”   “妈,”楚明秋很为难,虽然说,左雁是已婚妇女读研,可学习本就繁忙,这要生孩子,好像还是不妥。   岳秀秀很坚决:“小秋,你可别忘了,你是一肩挑两房,你老姑奶奶那边,还没着落呢。”   左雁噗嗤笑出声来,后院的小伙伴都知道这事。   楚明秋愁眉苦脸的,这事,他差点忘记了,计划生育其实已经在宣传了,只是还没那么严格,现在宣传的是一对夫妻生两个,内部传达的是坚决禁止生第三个。   “雁儿,你的想法呢?”楚明秋扭头看着左雁。   没等左雁开口,岳秀秀便坚决的说:“这事,我决定了,生下来,你们忙,就交给我带。”   “对,生下来,咱们楚家,人丁兴旺。”赵叔也插话道,左雁羞得脸色通红,赵婶拍了他一巴掌:“听太太的,你插什么话。”   吴锋含笑没吭声,小雅芝眨巴下眼睛,左右看,很乖巧的低下头吃饭。   穗儿姐也插话:“小秋,这事,我看还是孩子要紧,这事,我也不同意。”   楚明秋扭头看着左雁:“学校是什么意见?”   左雁胆怯的看他一眼:“我,我想休学一年。”   “学校会同意吗?”楚明秋问道,左雁摇摇头:“还不知道,等回学校问过知道。”   楚明秋想了下,抬头便看到岳秀秀严厉的神情,他叹口气:“好吧,明儿,我陪你去学校。”   “不用,这才两个月,我自己能行。”   倒底是已经生过一个,对怀孕也不再害怕,楚明秋也只好点头。   饭后,左雁被岳秀秀赶回房间,从今天开始,她又成了重点保护对象。   “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左雁给他倒了杯水。   楚明秋摇头,接过杯子,放在桌上,把她拉过来:“不是的,你知道的,我喜欢孩子,就是最近太忙了,加上你还在读研,这事,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楚明秋喜欢小孩,无论是小静蕾小雅芝小琼瑶,还是狗子小国荣小狗剩,他都很喜欢,狗子说是弟弟,其实更多的时候,是当孩子在带。   “算了,不想了,妈都定了,生下来,”楚明秋苦笑下:“要是个闺女,那就麻烦了。”   左雁不解的望着他,楚明秋苦笑着说:“老姑奶奶那边,我不得交代吗,咱们就生个闺女,看妈妈怎么办。”   说完还作个鬼脸,左雁忍不住大笑,在他肩上捶了几拳,楚明秋搂着她,贴在她肚子上,低声嘀咕道:“好闺女,好闺女,你可要安心点,你妈可是连研究生都停了。”   左雁捂着嘴无声的笑着,全身都在抖。   这样的日子,她觉着非常幸福,非常满足。   第二天,左雁到学校,很不好意思的去问了,学校倒是很开明,这批学生本来年龄就大,好些是结过婚的,再说了,文革前,也有这样的事,学生处的老师告诉她,这事不算什么,也不用休学,到要生前半个月,请假就行了。   研究生要宽松点,这要是本科生就稍微麻烦点,估计就只能休学了。   楚明秋听说后,也就放心了,每天依旧这样忙碌,九月中旬,穗儿姐忽然告诉他,孙满屯平反了,落实政策,田婶也就跟着落实政策,上级给她办了退休,按照干部待遇退休。   “现在厂子由勇子当厂长。”   刚进家门的楚明秋,呆呆的看着穗儿姐,好一会才醒悟过来,差点就跳起来。   “哈,这孙老头,怎么也不知会一声。”   说完便匆匆回屋,提了两瓶酒就上前院来了。   古震已经在了,另外还有个客人,就是肖科长,哦,不,现在应该叫肖副局长,七月时,肖科长被提升为城西区公安分局副局长。   “哈哈,老师,肖局,你们都来了,老孙,听说您终于咸鱼翻身了,我这来祝贺你。”   “你小子!”孙满屯满脸笑容,大柱还有他媳妇苏子青都在,苏子青瞪他一眼,不满的叫道:“公公,你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   这些年里,也就苏子青,从来不给楚明秋撒欢的机会,楚明秋冲苏子青抱拳:“那是,那是,要吐出象牙来,那不成妖怪了!”   肖局长哈哈大笑:“老孙,这小子,我看他横行了十多年,也就你这儿媳妇治得了他。”   孙满屯也乐呵呵,楚明秋对田婶抱拳:“老婶子,听说你沉冤昭雪,光荣退休了。”   田婶深深叹口气,勉强笑了笑:“还行吧。”   组织上给她得退休待遇还不错,级别是按副处级待遇退休,这个副处级其实按照她当年在陕西时的级别,新中国还没成立,她便是县妇女部部长,级别为科级,这些年,要不是受孙满屯牵连,她肯定已经跨入处级干部行列。   两口子自然补发了很多工资,不过,两口子都没在意,田婶叹口气:“我现在还不到六十,还能工作。”   “婶子,辛苦几十年了,好好歇息下,要想做事,那还不简单,大柱,赶紧生个孩子,让你妈含饴弄孙。”   古震和肖局长无声的露出笑容,苏子青柳眉一竖,随即问道:“听说雁子又有了?”   楚明秋点头:“是,才两个月,我说苏子青,我可告诉你,再不生,可就限制了。”   “有限制,什么意思?”苏子青冷笑道。   “你没看见,国家在宣传计划生育了,现在放得比较宽,可以生两个,过上两年,说不定政策收紧,只能生一个了。”   也就是苏子青,楚明秋才敢如此放肆与她谈这些内容,孙满屯田婶夫妻也随便听,压根不觉着有什么,他们这儿媳妇,什么性格,还没结婚就知道了。   孙满屯田婶夫妻其实很满意苏子青,或许是脾气对了得缘故,俩人从来没因这些事对她有什么嫌弃。   “一个就一个,”苏子青嘴硬,可态度明显软了:“要那么干什么。”   大柱忍不住摇头,在背后碰了她一下,苏子青随即醒悟,冲楚明秋恶狠狠的说:“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欺负你媳妇去。”   楚明秋举手投降:“我投降,我投降,苏女侠,饶命。”   苏子青冷笑道:“哼,我还不信,收拾不了你。”   众人哈哈大笑,楚明秋面不改色,象主人似的,给众人倒上酒,举杯说:“来,庆贺孙叔得解放。”   一杯酒下去,第二杯,自然是庆贺田婶得解放。   第三杯,孙满屯说:“这第三杯,就庆贺拨乱反正,两个凡是寿终正寝!”   关于真理大讨论,持续了整整一年,老家伙们纷纷表态,支持真理标准,两个凡是渐渐不再提了。   放下酒杯,楚明秋说道:“两个凡是寿终正寝,这是天大的好事,搬开了拨乱反正的一座大山,咱们的天空又灿烂了一点。”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肖局长点头叹道:“是啊,拨乱反正,这十年,国家乱得不成样子。”   “你们公安局应该还好吧。”古震说道。   肖局长摇头:“一样,现在,老家伙们干不动了,新来的呢,业务素质太差,现在,我狠抓的就是分局刑警队,比起文革前,差远了。”   孙满屯点头:“是啊,现在最要紧的是人,咱们六十多点,老肖,你也有五十多了吧。”   肖局长点头:“五十七了,再有三年,也该退休了。”   “青黄不接,”孙满屯叹道:“现在,就缺人,小秋,就希望你们能快点成长起来。”   “呵呵,我看,您们这几两骨头还能榨几两油,再多干几年,没问题。”楚明秋笑呵呵的给他们倒上酒,扭头招呼大柱:“田婶,大柱,二柱,别忙活了,让你们媳妇干。”   大柱嘿嘿笑了笑,还是没言语,二柱笑道:“别,你陪爸妈喝酒,还有几个菜。”   正说着,吴锋也提着两瓶酒过来,孙满屯起身笑道:“快过来,我就说嘛,小秋都到了,你怎么还没来。”   吴锋笑了笑说:“刚下班,穗儿才给我说,我也没什么准备。”   “还准备什么,快坐。”孙满屯拉着吴锋坐下。   吴锋将酒放下,扭头对田婶说:“嫂子,别忙活,穗儿准备了几个菜,马上就端过来。”   “没事,就两个菜了。”田婶爽直的笑道,吴锋也没再说什么。   二柱的媳妇也是回城知青,俩人是在知青聚会时认识的,家里就普通工人,这几年在楚家大院也混熟了,对这个院子的情况也很了解,他们结婚后,也住在楚明秋借给他们的房子。   楚明秋的房子太多,妥妥的京城房哥,就这样,外面还空着七八个小四合院,另外在天安门广场外面还有套三进三的大院子,这院子是岳秀秀悄悄给自己置办的,当年六爷娶她时,全族反对,她又没孩子,担心六爷去后,家里无她容身之地,便悄悄置下这个院子,只是这么多年都没去住过,楚明秋每年都去查看,还好,没被占去,现在依旧空着,当然,占去了,也不怕,房产证在手,谁占了都能要回来。   喝了几圈后,酒意上来了,古震叹道:“现在咱们国家总算走上正轨了,听说,中央决定要把党的工作重心全面转向经济建设。”   楚明秋点头:“早就该这样了,不过,南边可能有点麻烦,不过,疥癞之患,不影响大局。”   孙满屯沉重的点点头,肖局长很纳闷的问:“这越南人怎么了,咱们勒紧裤腰带支援他们抗美,怎么刚消停,就冲我们来了。”   越南反华越来越激烈,除了大规模驱逐华侨,现在已经发展到对中国境内开枪开炮,人民日报上的言辞越来越激烈,别说老百姓了,就算孙满屯古震肖局长这些老革命都想不通,这同志加兄弟,怎么就突然翻脸不认人了。   “应该是苏联人在后面搞鬼。”孙满屯说道。   吴锋点点头,但没有开口,古震也很沉重,苏子青将一盘菜放在桌上。   “公公,狗子和明子不是广西吗?”   楚明秋沉重的点点头,气氛有些凝重,苏子青皱眉问道:“你就一点不担心?”   “我怎么不担心,可有什么办法,难道要让他当逃兵,他选择穿上军装,战争来临时,他就必须上。”楚明秋摇头说   “是这话,”孙满屯满意的点头:“小青,扛枪保家卫国,是军人的职责,也是我们每个人的职责,当年,我和你妈,还有你肖叔叔,古叔叔,还有吴叔叔,那个不是自觉投入反抗侵略的战争的。”   吴锋有点意外的看了看他,苏子青含笑说:“爸,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楚明秋接过话来:“你也别担心,狗子这家伙,就是个战争贩子,他要知道要打仗,别说我了,就算你用九九八十一头牛,也拉不回来。”   吴锋露出笑容,点头说:“嗯,是这样。”   “一个小小的越南,有什么打紧的,”古震说道:“大军一到,一扫而平。”   吴锋却摇头,很谨慎的说:“按说,我不该说什么,不过,我们有二十年没打什么仗了,越南人从三四十年代一直打到现在,我看还是要谨慎。”   “老师说得对,战略上要轻视对手,战术上要重视对手,毛主席的这话非常正确。”楚明秋点头说:“我觉着咱们肯定能取得胜利,不过,最好代价小点。”   “越南北部是山地和丛林,美军在越南搞特种作战,我觉着这个作战方法很有意思,值得我们学习。”   苏子青噗嗤一笑,先招呼田婶坐下,然后才坐在田婶身边,插话道:“还说狗子是战争贩子,我看,你也不差。”   “那是,我是没赶上时候,我要出生在战争年代,说不定十大元帅里,就有我一个。”楚明秋大言不惭的笑道。   苏子青嗤笑道:“看你能得,得,没能当上元帅的元帅,先敬你一个。”   楚明秋满不在乎的喝了,放下酒杯对大柱说:“葛兴国在燕大组织了个英语角,华清大学有没有?”   大柱点头:“有,我去参加过,有些同学的英语水平很高。”   楚明秋叹道:“按时间算,宽子明年就该回来了。”   宽子是七五年分配到高科园的,来了就被楚明秋塞进出国班,经过半年的英语强化学习,七六年春节后去了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留学,到了美国,他还要接受半年的预科教育,他正式入学是七六年夏季,三年研究生,明年毕业。   楚明秋觉着有些惋惜,宽子这样的公派留学生,毕业后就必须回国,可楚明秋觉着,要是宽子他们能到美国大公司实习两三年后再回国,那就更好了。   “对,大柱,二柱,你们都要争取出国留学,到国外去看看,开开眼界。”古震也说道。   肖局长抿了口酒,看看吴锋,当初他奉命住到楚家大院,就是监控吴锋,倒不是有什么罪证,只是出于一种防范,可这二十多年下来,倒与大院的人越发亲近起来。   吴锋也看看他,含笑端起酒杯,俩人相对而饮,一切都在不言中。   “孙叔,您还在组织部工作?”楚明秋问道。   孙满屯说:“组织上找我谈话了,我服从组织安排。”   楚明秋摇头:“孙叔,我知道您的组织性强,可您的工作最好还是要与国家发展结合起来。”   “有什么讲法吗?”吴锋首次插话问道。   楚明秋点头:“从各国看,凡经济转型期,都会伴随大量腐败,世界上,无一国不如此,我们国家也不会例外,这是第一;第二,我们已经掌握政权三十年了,孙叔,老师,肖局长,你们当年提着脑袋打天下,为了革命参加了共产党,可这三十年里,有多少是为了升官才加入共产党的,这些人在经济转型期能不能经受住金钱美色的考验。   经济转型期,必然伴随大量的腐败,有些腐败甚至可能牵涉到高层,所以,就必须加强党风党纪教育,但这不够,必须从制度上建立起一套反腐败体系。   从事反腐败工作的人,必须铁面无私,还能耐得住清贫,这样的人不多,孙叔,您算一个,老师,肖局,您二位也算。”   楚明秋心里很遗憾,这三个都太清正了,如果,这三位要歪那么点,生活可能更好玩。   桌上陷入沉默,楚明秋也叹口气:“这搞反腐的,在历史上,从来都是孤臣。”   苏子青秀眉微蹙,盯着楚明秋,怀疑的问道:“公公,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楚明秋耸耸肩:“老虎,你这可就小心眼了,这反腐,可是关系到我党的百年大计,历朝历代,腐败都是关系到江山稳固,百姓安宁的大事。   说远点吧,明朝,是亡在满清手上吗,不是,是党争,也是腐败。近点,国民党是败在共产党手上吗,不是,是败在国民党内的腐败和派系争斗。”   众人都看着吴锋,吴锋苦笑下点头:“至少这点,小秋没说错,国民党一大半是败在自己手上,这点,我想我有发言权。   国民党内有没有清官,有,可清官太少了,毛主席说四大家族,没有说错。   就说这四八年,这燕京城内,粮食汽油,就被七星公司掌握了七成,这七星公司是谁的,孔家的。   谁都知道,可谁都不敢碰。   抗战时期,也是这样,那时,全国都勒紧裤腰带抗战,可国民党高层却在大事走私,美国援华的物质,被那些高官给卖到黑市上。这事还被美国人给查到了。”   吴锋说着直摇头:“国民党败就败在这帮贪官污吏手上。”   “是啊,腐败,是个大问题,刚建国那会,毛主席就枪毙了刘青山张子善,后来又搞了三反五反,还是扫不干净。”古震叹口气。   孙满屯点头:“这些年,党风也不正常,各种后门都在开,嘿嘿,这个孤臣,我干了。”   楚明秋点头:“孙叔,反腐是门学问,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也不容忍腐败,他们有些经验值得借鉴。”   孙满屯看着他,楚明秋说:“七三年,我去香港,香港廉政公署刚成立,廉政公署直属港督,其他人压根就管不了,这就给了廉政公署极大的权限,可以督察香港所有官员。   其次,香港制定了几条法律,其中两条,我觉着很有意思,银行存款实名制,第二条,就是财产申报;贪污受贿,就是收取财物,公开其财物变化,就知道他是否受贿。   财物变化,并不能定罪,还需要法律配合,欧美日本和香港,都有相应的法律配合,这条法律便是,财产来源不明。   什么意思呢?比如,你有巨额财产,银行有几十万财产,家庭每月收入是三百元左右,一年算四千,十年四万,三十年工作,十二万,再扣除吃饭穿衣,依旧远远不足你的存款数,那么你就必须交代这些财产的来历,如果交代不清,那么就可以认定为受贿,并可以以此定罪。”   楚明秋说完后,席间陷入沉默,二柱皱眉思索片刻说:“那我买成黄金,藏家里。”   “财产申报,黄金房产,都必须申报。”楚明秋稳稳的补充了句。   “那,我藏家里。”二柱好像在较劲,楚明秋微微一笑,没有反击。   孙满屯和古震肖局长经历过多少事,想了一会便明白了,肖局长叹道:“这些老外,还挺有招。”   楚明秋点头:“这两招很厉害,几乎可以清除九成腐败,不过,这还不够。”   “还不够,还有什么招?”苏子青很好奇。   楚明秋说:“老虎,你还没真正踏入社会,社会上的东西多得很,举个例子吧,公务接待,迎来送往。”   “上级来人视察,兄弟单位来拜访,这接待费,可以是几十块,也可以几百块几千块,这也是一种腐败。   再说另外一个,社交,经济活动多了,老师,当年您在上海,资本家有没有请您吃饭,请您关照?孙叔,您在陕西,有没有地主资本家请您吃饭,请您关照?”   俩人几乎同时点头,孙满屯低低叹口气:“糖衣炮弹比钢铁炮弹更可怕。”   “我在高科园的时候,总理,王副总理还有吴副总理都来视察过,他们清正廉洁,午饭都是吃食堂,可其他人呢?”   “我当记者时,在下面跑,看到过,大碗叠小碗,堆了一桌子。”   楚明秋说着便不住摇头,孙满屯叹口气,苏子青笑道:“那还不美死你。”   楚明秋嗤笑道:“你想得太好了,这怎么可能是接待我们的标准,我们去,能有个宣传干事陪着就算不错了,吃饭也就是食堂两三个菜,简单之极,不过,不要粮票,自己也不花钱,这倒是便宜。”   “公款接待,这确实是个问题,”古震理解的点头,这方面他也有经验,但他很为难:“可,这怎么预防?”   “对啊,这怎么防?”肖局长也问道:“我也有过,前段时间,去外地交流工作,吃饭时,也是大盘叠小盘,啧啧,压根就吃不完。”   楚明秋沉默了下:“可以量化,按照人头,每个人规定个数目,比如,上面下来五个人,作陪的最多两个或三个,每个人吃饭消费金额不得超过五块钱或十块钱,那么这顿饭的总金额就不能超过这个数目。”   肖局长想了想轻拍一掌:“这法子好,再怎么也有个数。”   孙满屯点点头:“嗯,这个法子不错,很好,挥霍无度,不行。”   前世,财产公开,喊了几十年,都没能公开,阻力之大,难以想象,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那些不敢公开财产的人在作祟。   楚明秋觉着现在搞财产公开,阻力应该比较小,没有既得利益获得者。   现在没有私房,除了他这样的,有的都是单位上分配的房屋,属于国家财产,房产私有还要等十年。   银行存款,除了他这样的,还有平反的右派老干部补发的工资,其他都是合法收入,没有奖金,没有灰色收入,所有收入都可以在阳光下晾晒。   所以,阻力会小得很多。   “你小子都怎么想的,居然能想到这些?”肖局长笑道。   楚明秋苦笑下:“七三年,我去香港,香港正反腐呢,我那侄儿,楚宽捷,在香港当警察,香港警察那是腐败透顶,可以就没有两个干净的,楚宽捷惶惶不安,我就留心了。”   “后来,在一本书上看到,美国其实在二三十年代也腐败透顶,政客黑社会横行,美国也制定法律反腐,这篇文章说,在经济告诉发展期和经济转型期,都会伴生大量腐败案件,原因很简单,掌握权力的人看到,很多人因为他制定的政策而暴富,在心理上产生不平衡。   举一反三,我们国家在经济转型期,会不会发生腐败呢,我觉着一样,而且,我们由于没有选举,报纸全部控制在政府手中,因而对官员腐败的监督更加薄弱,有些地方,党政一把抓,这实际上就没有监督。”   “毛主席说让群众监督。”二柱插话道。   楚明秋摇头:“这话,呵呵,我觉着不太可信,实际上,群众监督,群众怎么监督,群众若是举报,打击报复随之而来,绝大部分群众是不会去冒这个险的,所以,群众举报其实压根无法落实。”   席上有些沉默,孙满屯没有开口,古震只是轻轻叹口气,楚明秋随即举例:“大跃进时,下面公然造假,有没有群众去举报?刘青山张子善,群众没有举报,而是在造成恶劣后果之后,才被发现。   在我们这个体制中,强调党领导一切,从大跃进到文革,这期间有很多教训,其中一个就是,谁来监督一把手?这个问题不解决,将来,我党还会犯错。”   这个时候,把如何监督一把手的问题提出来,也是个非常恰当的机会。   文革结束后,党内党外,整个社会都在进行巨大反思,在这股风潮下,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没等几个老的开口,二柱已经赞同的点头:“对,对,我们插队那公社,书记就在大会上公开说,天老大,他老二,公社就是他说了算。”   楚明秋叹口气:“别说公社了,进工厂看看,也一样,党委书记是一把手,什么都是他说了算。”   孙满屯叹口气:“战争年代,同志们还可以提意见,决策不对,还能争,还能吵,现在却.....”   孙满屯他们都了解下情,知道楚明秋说的是实情。   古震叹口气,忍不住摇头,肖局长笑道:“小秋,你看看好好的日子,给你这么一说,弄得。”   楚明秋耸耸肩:“孙叔平反,当然是好事,中央决定将工作重心转向经济建设,也是大好事,我们这只是未雨绸缪。”   “明天,我就向上级申请,争取调到纪委去工作,这孤臣,我干了。”孙满屯一口喝干。   “好。”肖局长举杯致敬:“四人帮把党风搞坏了,需要好好整顿。”   大柱沉默的吃着饭,感觉他和苏子青该掉个个。   一顿饭吃过,楚明秋没有回房睡觉,而是到如意楼继续干活,中间左雁过来看了看,提醒他早点休息,别太拼了。   尽管楚明秋很努力了,翻译的进展还是比较缓慢,九月十五号,楚明秋接到年悲秋的电话,年悲秋在电话中告诉他,中央美协决定迎国庆画展,这次画展规模很大,全国各地美协都要参加,让他拿十幅画去参展,展览时间定在九月二十日到三十日的画展。   楚明秋大喜,问是不是还是最后一天卖,年悲秋回答是的,楚明秋随即说,自己的画不卖,年悲秋也答应了。   放下电话,就看到单倥正看着他,楚明秋冲他笑了笑,单倥若有所思的说:“在学校就听说你的画画得好,还在市里得过奖。”   楚明秋嘿嘿笑了笑,随即说:“到时候,有没有兴趣去买点画。”   单倥苦笑下:“我可没钱。”   “你家老爷子不是补发了工资,拿出来,我可告诉你,现在是投资的最好时间,徐悲鸿齐白石的画,比文革前还便宜,单哥,这次机会可很难得。”   单倥再度苦笑:“我那懂画,就不浪费那个钱了。”   楚明秋耸耸肩,秦永丹却笑道:“这不有个行家吗,到时候,跟着他买就行了,小楚,我还有几个闲钱,不多,也就几百块钱,到时候,我可就看你的了。”   “秦哥,几百块,少了点,怎么也得准备一千块吧。”楚明秋说道。   “我可没你这资本家有钱,我是无产阶级。”秦永丹调侃道。   现在资本家可不是什么坏名声,向钱看的苗头已经冒出来了。   楚明秋笑了笑,略微琢磨下,这两年他和左雁也存了些钱,但银行里的存款也就几千块,不能象以前那样挥霍无度。   不过,他有强援,岳秀秀那还有八万多,岳秀秀把存折都给他了,私章也在他这。   楚明秋准备拿一万出来买画,经过十年文革,书画市场彻底萎缩了,文革前那些喜欢书画的收藏家,要么被抄家,要么被赶到农村,资本家地主被打倒,个个心有余悸,现在还没缓过气来,别说书画了,就算补发的工资或归还的家产,也赶紧上交国家,说是支援国家建设。   这些因素都导致一个结果,画的价格直线下降,别说现代画家了,就算唐伯虎文征明的画,现在也不到一千块,他就以六百块收过两幅清代顾见龙的画,这放在文革前,没有两千,压根就不可能。   “你的画不卖,你的画多少钱?”秦永丹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有些得瑟的坐下:“现在不管谁的画,都卖不出高价,我的画,低了一千,想都别想。”   “一千!”秦永丹惊讶的叫起来:“你丫想钱想疯了!”   “就是,一千,这要赶上三年的工资了。”   楚明秋笑眯眯的看着他们:“你们还别这样比,六五年,我的画就卖出三百多块的价格,经过十多年,我的画技更成熟了,一千块钱,还是低的,不过,现在,我不卖,今后嘛,看情况,秦哥,你要机会,收藏一幅我的画,过上三十年,到你退休的时候,估计能卖上一千万。”   “你丫就吹吧,”秦永丹笑着扔过来一个纸团:“那你不是成印钞机了,一千万!”   楚明秋耸耸肩,毫不在意的摇头:“毕加索的画值几千万,艺术家的手,就是印钞机,只是这个印钞机比较慢!”   “艺术家创作,也是需要灵感的,优秀的画作往往需要数年才能创作出来。”   楚明秋狐疑的打量秦永丹:“秦哥,这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秦永丹嘿嘿笑了,楚明秋抓起纸团砸过去,几个人哈哈一笑。   秦永丹存了个心眼,几年后,他偶然挣到一笔钱,在参加一次画展时,买下了一幅楚明秋的画,几十年后,这幅画已经升值近万倍。   这些年,楚明秋也画了不少画,这次参展,他挑选了十幅送去,年悲秋看过后很是满意,不过,楚明秋存了心眼,他最满意的几幅并没有拿出来。   向年悲秋打听后,证实了这次画展的规模,可以说是近二十年最大规模的画展,各派画家都送来了画作,可以说汇聚了当今的各路名家和后起之秀。   而且,年悲秋也说了,绝大部分画作会在展览后出售,楚明秋大喜,年悲秋看他的样子便知道他要做什么,忍不住说了他几句。   “师兄,这事,您得听我的,您的画现在顶破天几百块,我觉着您干脆把补发的工资拿出来,买上几幅李可染徐悲鸿齐白石的画,收藏起来,留给小可他们。”   “你能给我留几幅?”年悲秋嘲讽的笑道。   “嘿嘿,师兄了解我,我准备了充足的资金。”楚明秋笑道。   年悲秋很无奈的冲他直摇头,画家一般不直接买其他人的画,更不会象楚明秋这样明目张胆的扫货。   就在画展开幕前两天,楚明秋下班回到家里,左雁便给他一份电报,楚明秋看居然是方怡的,这次她是真要来燕京了。   楚明秋大喜下,马上给邓军和庄静怡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们,俩人也喜出望外。   右派三人组要团聚了,邓军和庄静怡的情况越来越好,邓军在地质学院当助教,庄静怡自然就更好了,她现在是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副教授,这也是她在五七年被划成右派前的职称。   庄静怡与楚明秋一样,回到燕京这一年多,全副身心都扑在回复琴技和她的钢琴曲上了,连楚家大院都没去几次,活得越发仙女了。   楚明秋思来想去,还是弄了部车,提前办个小时到火车站接车。   楚明秋举着牌子站在出口,他身材本来就高,穿着休闲西装,下身则是牛仔裤,这牛仔裤还是香港买的,这身装束在一群蓝灰色调中,犹如鹤立鸡群,所有人都盯着他看,可又下意识的与他保持距离。   “嘿,还举着呢!”   楚明秋顺声望去,一个短发中年女人拖着拉杆箱正笑眯眯的看着他。   楚明秋仔细端详她,十多年没见了,方怡的相貌没变多少,只是略微苍老了些。   “哈,方姐,你可没变多少,还是那样。”楚明秋高兴的叫道,随即看着旁边的中年男人。   “这是我爱人,傅世方,他这次来燕京是顺道陪我的。”方怡笑眯眯的介绍道。   “傅哥,你好。”楚明秋很大方的伸手,傅世方憨厚的含笑与他握手。   楚明秋接过傅世方的行李,带着他们出站,边走边说:“方姐,春节时就说要回来,怎么磨蹭到现在,庄老师和邓姐都等着急了。”   “家里有事,忙活到现在,庄姐和邓姐还好吗?”方怡问道。   “好,非常好,邓姐的儿子都满地跑了,小家伙精神好得很,邓姐两口子全身心扑在夺回四人帮耽误的时间上了。”楚明秋笑呵呵的说:“庄老师就跟神仙似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向钢琴曲。”   方怡跟着摇头,到了吉普车前,方怡纳闷的看着车:“你上那弄的车?呵,行啊。”   楚明秋笑道:“小弟这几年在燕京也不是白混的,这四九城,平趟。”   “呵呵,口气挺大。”   三人一路说笑着到了楚家大院,主要是方怡和楚明秋在说,傅世方则比较沉默,楚明秋也问了,这傅世方也是文人,也是摘帽右派,在无锡画院工作,俩人在六五年结婚。   傅世方一直在打量楚明秋,在来之前,方怡给他夸口,到了燕京吃住都没问题,他还将信将疑,现在信了。   到了楚家大院,方怡与赵叔打招呼,她不认识赵婶和黑皮爷爷,楚明秋给她介绍了,她赶紧招呼,随后又去见岳秀秀。   岳秀秀先端详她一会,才满意的点头,然后拉着她说话,先问孩子,然后才问其他。   方怡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婴儿车,两个孩子都在婴儿车里,小的躺在车里,大的站在正努力设法想下来。   楚明秋笑着说小的自己的孩子,大的是邓军的孩子,叫罗新晨,现在两岁了。   方怡听说后,立刻过去将小新晨抱起来,小新晨毫不客气,挣扎着要下地。   “这小家伙随邓姐,精力旺盛之极。”楚明秋笑道。   “邓军就把孩子撂这?”方怡问道。   岳秀秀含笑道:“不放这,放哪,我给他们看着,他们两口子太忙了。”   “我说找个保姆,妈和赵婶都不同意,非要自己带。”楚明秋很无奈,岳秀秀和赵婶的年岁都大了,岳秀秀奔七十了,赵婶也六十多了,带孩子是个很辛苦的活,这两个老的要累倒了,那才是大事。   可没办法,只能听她们的,老人掘起来,没道理可讲。   寒暄过后,楚明秋带俩人去准备好的院子,傅世方这才惊讶楚家大院的大。   方怡问起庄静怡和邓军是不是还住在这,楚明秋说庄静怡没有,邓军保留了一个院子,不过,两口子每周才回来一次,随后又说起邓军的基本情况,现在邓军最大的麻烦是罗教授的几个孩子,这几个孩子现在还没和罗教授和解,罗教授为此很痛苦。   “这些孩子,不懂事。”楚明秋叹道:“方姐,你的问题解决没有?”   “摘帽了,但没有平反,组织的结论,我没签字。”方怡随口答道。   “右派平反是肯定的,不过,可能要保留一些,”楚明秋叹口气,最近他得到的消息是,中央的态度有微妙的转变,争议依旧很大:“不过,这不要紧,右派,嘿嘿,说不定,今后,右派帽子相当于荣誉勋章,姐,这事,不用再担心了。”   方怡边收拾行李边说:“没什么打紧的,戴了半辈子帽子,再戴半辈子也没什么了不起。我这次来,主要是参加画展,年教授给我来信,让我一定要来一次,要我到中央美院当老师。”   楚明秋微怔,前几天,他才与年悲秋见面,年悲秋没有提起这事,他随即想到,年悲秋压根不知道他和方怡还有联系。   “这是好事啊。”   方怡苦笑下:“那有这样容易的,我爱人,还有两个孩子,这都是问题。”   楚明秋叹口气,目光落在箱里的画上,也没迟疑过去拿了一幅展开。   “啧啧,方姐,你这画,十年不见,令人刮目相看啊!”   “这次画展,你参加吗?”方怡问道。   “师兄让我拿了十幅画过去,不过,我的画不卖。”楚明秋目光依旧紧盯着画,方怡原来走的便是山水画路子,这幅秋山图,画技精湛,意境幽远,颇有诗意。   “方姐,当年咱们的约定还算吗?”楚明秋问道。   方怡微怔,傅世方也望着他,方怡疑惑不解的问:“咱们,什么约定?你可别给我下套。”   “姐,你可不能不认账,咱们可是约好的,你的画要卖的话,我有优先购买权。”楚明秋正色道:“你这次带了几幅来,我包了。”   方怡秀美微蹙:“咱们什么时候有这个约定,你小子,打小给人下套,怎么,开始给姐下套了。”   “这可不是下套,邓姐和庄老师可以作证。”楚明秋态度很坚决,傅世方觉着很奇怪,看这个样子,方怡好像还不愿意。   傅世方不是画家,在纺织厂也是作服装设计工作,与美术有一定联系,知道这里面的东西。   他没有直接插话,只是看着方怡,目光中充满疑惑。   “老傅,你不知道,这小子,眼光贼毒,你老婆的画肯定很值钱。”方怡给他解释道。   “方姐,你这是要耍赖呀!”楚明秋忍不住叫道,从手上的画就可以看出,方怡潜力无穷,到现在,她还有发展空间,现在收她的画,正是时候。   “反正,我不记得有这个约定。”方怡摆出无赖样,傅世方忍不住笑了。   楚明秋很无奈:“你的这些画反正要卖,卖给我,我给你个好价钱。”   方怡眨巴下眼睛:“你出多少?”   傅世方觉着这样不好,正要插话,楚明秋却说:“这个,价钱,咱们商量,你的画以前是多少?”   方怡摇头:“十多年前的价格能行吗!”   傅世方微微摇头,方怡在家时,基本不管钱的事,都是交给他,没成想在这里,居然斤斤计较如此。   “这话有道理,那么这样,展览的最后一天,可以买,到时候,我可就不客气,咱们就按照那时候的价格算,至于将来,咱们回来再说。”   没等方怡反对,楚明秋敲定了:“就这样办。”   说完逃也似的迅速离开了,方怡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傅世方微微皱眉:“这不好吧。”   方怡摇头:“你是不了解他,别看他年青,这家伙,狡猾得很,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   停顿了下,她又幽幽的说:“不过,他的画很好。”   “他的画很好?”傅世方很好奇。   方怡点头:“别看年青,画得真好,十多年前就比我好,这十年,也不知道怎么了。”   傅世方想起来了:“对了,刚才他说了,他有十幅画参展,而且还不卖。”   “这小子,骄傲得紧,把自己的画看得很紧,我记得六二年还是六三年时,他拿了两幅还是三幅画去参展,我和年老师都怂恿他卖,他被我们激了下,他给自己的画标了几百块,我们都觉着他标高了,可没想到居然都卖出去了,我们都替他庆贺,可你猜他怎么说的,大呼卖亏了,你没见到他那样子,恨不得给一顿暴揍。”   傅世方忍不住笑了,方怡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喃喃道:“这里还是那样,一点没变。”   “你从北大荒回来,就是住在这里。”傅世方问道。   方怡点点头,没有答话,十八年了,好像就在昨天。   下午,庄静怡先到,晚饭前,邓军两口子也回来了,右派三人组又聚齐了,三人把男人都丢下,在院子里聊天,大家都很默契的没有打搅她们,当晚,庄静怡就住在了楚家大院。   楚明秋特意请假参加这次画展,他请假很简单,告诉古震一声就行,古震当然不会反对。   这次画展的规模的确很大,国画就占了两个展厅,油画也占了两个展厅,剩下还有书法雕刻。   参展的名家也不少,楚明秋越看越兴奋,就跟十多年前一样,他拿出笔记本就开始记,秦永丹在边上,看着他记,便问他这是作什么,楚明秋也不隐瞒,告诉他,这是看上了,准备买的。   秦永丹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号码,忍不住摇头,这得花多少钱,扭头看起正临摹画的年青人。   每个展览,都有很多年青人来临摹,这次也不例外,好些热爱美术的年青人一大早便跑来排队,画展一开门就抢位置。     单倥在展厅里慢慢找,也没花多少时间便在青年画家那部分找到楚明秋的画作,楚明秋送的十幅画,有五幅是画虎,另外五幅中,有两幅是山水,三幅是人物。   单倥站在画前,他没看出有什么好坏来,倒是边上有几个年青人簇拥着一个中年人正在观看。   “这虎已经入骨三分,只是还稍显稚嫩,不过,这画好在神韵饱满,”中年人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缓:“只是,这楚明秋,没听说过,不知是那位的学生。”   “这画是非卖品。”一个年青人说道。   中年人露出微笑,转向另外一幅画,这画是两个孩子在摔跤,另外几个孩子在边上大声叫嚷,画名为《嬉闹图》。   中年人认真看了半响,才奇怪的叹道:“这楚明秋怎么没听说过,没听说画坛出了这么一位后起之秀。”   说着又凑近仔细端详,喃喃道:“这字也不凡,俊秀挺拔,挥洒自如。”     单倥心里一震,很显然这中年人是画坛中人,楚明秋的这几幅画,很是不凡。   中年人正纳闷,忽然看到年悲秋和一男一女俩人正缓步走过来,老者迎上去。   “年教授。”   年悲秋看到老者,略微想想便含笑道:“是老郭,你什么时候到的。”   说着给身边的俩人介绍道:“这是天津美院的郭景书老师,老郭,这是我的两个学生,国风,方怡。”   国风和方怡与郭老师简单寒暄后,郭老师便问道:“年教授,这楚明秋是谁?我刚看他的画,很是不凡。”   年悲秋苦笑下:“他啊,我老师的关门弟子。”   说着抬头看看楚明秋的画,不满的说:“这几年,他的画,没有丝毫提高,还停留在原地。”   郭老师不由苦笑,国风和方怡却微微点头,楚明秋要听见,也只能苦笑。   这十年,他多忙,这么多事,那有时间去磋磨画,术业有专攻,每一样都要花费极大的精力。   可年悲秋语气一转,看着那幅《嬉闹图》,神情略微转欣慰:“他喜欢画虎,这上面没有丝毫进展,倒是这幅画,很有进步。”   画上的人物栩栩如生,两个小孩角力的神情,边上鼓劲的小孩声嘶力竭的叫着,远处慈祥的老太太正纳针脚。   整个画面平和安宁,唯独画面右上角有一片渐渐聚集的乌云,似乎在昭示什么。   “佛家有出世入世之说,小秋这些年,恐怕是入世,在红尘中滚打。”方怡含笑说道,语气中不乏调侃。   年悲秋看着她和国风,心里很欣慰,在那届学生中,他最看好的三个学生便是国风方怡和纪思平,纪思平现在走仕途,国风和方怡虽历经磨难,画却愈发成熟,已经隐隐有青出于蓝胜于蓝之势,再过数年,必定一代大家。   另一边,楚明秋和秦永丹缓缓走着,楚明秋边看边记,秦永丹很快发现,他其实并没有仔细看画,最主要是看作者。   “这些都是名家,用不着看他们的画作,”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解释道:“什么是名家,就是成名了的,他们那怕是随便抹上两笔,照样卖高价。”   秦永丹有了股打他一顿的冲动,从国画逛到油画,楚明秋还再唠叨。   “你丫准备了多少钱,我可告诉你,咱们可是来对了,你看看,林风眠的画才三百块,咱们可捡漏了。”   就像他预料的那样,现在的画比文革前还便宜,那怕是成名画家的作品,价格也大幅降低。   现在不买,将来他会后悔到脚后跟去!   这是一个百废待兴的时期!   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期,随着真理标准的讨论,思想解放在社会各个阶层展开。   迷雾渐渐散去,蔚蓝色的天空已经在地平线展露。   国门实际已经悄悄打开,世界正好奇的打量着中国,而中国也正好奇的打量着世界。   几十年后,名震天下的各路草莽英雄,知识英雄,还只是普罗大众中默默一员,在工厂在农村在学校,默默无闻。   一个划时代的会议正在筹备,这个会议将把新中国划分为两个时代!   一个更加精彩的时代,正向中国走来。   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大幕已经拉开!                第二卷完。   作者的话:   第二卷或者可以定在毛去世,但个人感觉定在七八年更好,不过,这一段,写得有些无味,也比较难,卡得厉害。           第三卷 草莽时代   第一章 南疆硝烟,知青回城(上)   绵延不断的群山,茂密的丛林,比人还高的茅草,百八十人丢里,压根就看不到。   狗子站在草丛中,吐出口唾沫,抹了把汗,抬头看看前面,压根就看不到边。   “副营长,团部呼叫!”   通信兵急匆匆跑来,狗子抓起耳机,耳机里面传来的是师长的叫声。   “李怀韬!你们到位没有!”   “报告!还没有,我们现在在....”狗子低头看看地图:“妈的!距离位置还有三十公里!”   “还有三十公里!你们在磨蹭什么!乌龟爬啊!李怀韬!我可警告你!你们要卡不住,让敌人跑了,老子枪毙了你!”   “请师长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不放跑一个敌人!”   狗子放下无线电,冲通信兵叫道:“命令部队,立刻轻装!强行军!”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部队加快行军速度,二排长从后面过来,边走边挥动工兵铲,冲锋枪斜挎在胸前,这种方式能在最短时间里,端起来射击。   “娘的!这是人走的路吗!”二排长骂骂咧咧的,从昨晚开始,全连已经强行军五十公里了,接受命令时,说是只有四十公里,可现在已经走了五十公里,距离任务还有三十公里。   “少他妈废话!”狗子呵斥道,汗水从面颊淌下,钢盔上绑了一圈草丛。   狗子又抬头看了眼前方,依旧是莽莽群山。   从九月,全军便展开政治学习,十二月,部队开到中越边境,全军上下都知道,要教训下小越南,全军士气高昂,请战书一封封飞到师部,一月初,全军展开针对性训练。   战前,全师召开的作战会议上,他们师的任务是穿插道高平后方的三零二高地,这个高低卡在高平守军的撤退路线上。   全军上下都很重视这场战争,军主力将从正面向高平守军发起进攻,他们师的任务是从侧翼突破越军防线,而后直插高平守军后路,务必围歼高平守军。   为完成这个任务,全师兵分两路,师长点名让特务营一连担任全师先锋。   按照部署,狗子以副营长兼一连连长率领全连,在部队突破之后,便以敏捷的动作穿过战线,沿途打了两场小遭遇战,击溃了两股溃兵,而后便一头扎进这群山中。   前面传来枪声,狗子脸色一变,快步向前面跑去。   全连的前进序列是,副连长明子带领一排走在最前面,狗子和指导员率领二排和炮排走在中间,三排断后。   赶到前面,战斗已经结束了,敌人并不多,被堵在一个洞子里,几颗手榴弹扔进去,战斗便结束了。   “磨蹭什么呢!赶紧赶路!几块破铜烂铁,也值得在那寻摸!”狗子怒吼道。   明子正要报告战果,一看狗子怒气冲冲的脸,顿时抱怨起来。   “丢他老母!”在广西这么多年,明子学了一口广西腔:“妈的,师部那些烂参谋,就知道在地图上用尺子量,就不看等高线!娘的,说是四十公里,老子都走了五十公里了。”   “少他娘的废话!”狗子毫不客气的骂道:“这些破铜烂铁都扔了!”   明子转身下令轻装,狗子叫住他:“再碰上这种小股敌人,赶走就行了,咱们已经晚了!”   明子点头,带着部队赶紧出发。   狗子对自己的部队很有信心,这个连是他亲手训练的,这几年,每天十公里,从未间断,最主要的是,这个连都是老兵。   狗子自从担任连长后,就改了规矩,这个连不要新兵,每次老兵复员后,就到其他部队要老兵,都是军事技能优秀的老兵才能进特务营一连。   很快二排长带着部队上来了,狗子看他肩上多了两枚火箭弹,忍不住皱眉,但没有开口。   部队配备了迫击炮和火箭筒,但穿插部队只能自己带炮弹和火箭弹,炮兵排扛炮,步兵排每人背两发炮弹。   翻过一个山头,师长的呼叫又来了,问清他们的位置后,师长便勃然大怒:“李怀韬!你狗日的平日牛皮哄哄的,关键时刻给老子掉链子!老子枪毙了你!”   “师长!你要毙了我,也等打完了再说!”狗子火气也很大,心里憋屈这个时候还不能说,忍不住就呛起来。   “你他娘的少废话,我告诉你,高平敌人已经察觉我军的行动,谅山敌人正在向高平运动,接应高平敌军撤离,李狗子!你狗日的要贻误战机!让高平敌人跑了!你狗日的知道战场纪律!”   “师长!你放心!高平敌人要跑了!我绝不活着回来见你!”狗子大声叫道。   高平,是越北重镇,高平省首府,在战前,这一带的越军部署情况便被我军摸清了。   越军在高平部署了号称王牌师的346师,这个师下辖四个团,三个步兵团一个炮兵团,另外还有五个团的地方部队,这些正规部队外,还有县独立营,公安营等,总兵力有四万多人,而且,越南由于长期战争,大部分平民都参加过抗美抗法战争,可以做到随打随补。   高平守军将领也非常狂妄,中国军队在边境大规模集结,也没有瞒过越军的眼睛,高平越军总指挥黄扁山就声称,解放军就算打一年也不可能打下高平。   越军总指挥的狂妄有一定道理,高平的地形就是易守难攻。   高平地区几乎全是山地,从中越边境只有三条公路通往高平,3号公路,通往中国水口关,166号公路,通往中国平孟。   第三条公路则是4号公路,这条公路经东溪直到谅山,是高平守军撤退或谅山越军增援的路。   越军判断,中国军队攻击高平不是沿着3号公路就是走166号公里,因为东溪与中国没有公路,只有一条小路,压根不能通车。   所以,越军的主力部署在三号公路,其次是166号公路,在东溪正面只部署了一个地方团。   沿三号公路进攻,沿途都是山,而且要命的是这些山多溶洞,是天然藏兵的最佳场所,越军在这条路山部署了大量高射机枪反坦克炮。     中国军队的部署是从三面围攻高平,要将高平守军全歼在高平。   中国军队的主力不是走3号公路,而是部署在南线,从东溪杀出,抢占东溪,然后沿着4号公路从东南攻击高平,也就是从背后攻击高平。           狗子的连队在部队攻击高平时,就越过部队,直奔四号公路。   这一路上,打了几个小仗,部队减员不大,就两个战士轻伤,但路实在难走!   这越南的草丛,人进去了就看不见,压根就没路,他们只能砍出一条路来。   所有士兵都感激工兵铲,这工兵铲太好使了,砍这种草,一扫就是一大遍,一般的小树两三下就砍倒了。   部队迅速前进,明子带队走过一个山谷后,山顶上突然泼来一遍弹药,前面担任坚冰的两个战士当即倒地,剩下的战士迅速卧倒。   明子听了下枪声,立刻让一班长带一班从侧面绕过去,他则率领二班和三班从正面攻击。   茅草很高,看不到敌人在那,敌人也很狡猾,在中国军队隐蔽后,他们也立刻隐蔽起来。   明子叫道:“六号战术!”   从隐蔽处立刻冲出三个身影,三人成三角队形向上面冲去。   明子正要开口,狗子已经猫腰摸到他身边,低声问道:“敌人有多少?”   明子说:“没有多少,从枪声判断,大约一个班。”略微停顿下,又补充道:“很可能是民兵。”   “这里交给你。”狗子立刻作出决定,扭头下令,由二排负责开路,炮排随后跟进,三排依旧断后,一排在消灭小股敌人后,立刻跟上。   明子指挥部队继续进攻,狗子带着部队继续向前赶路。   又翻过一道山梁,前面隐约看到一条公路蜿蜒而来,狗子打开地图,仔细辨认一番后,确定自己没走错,立刻下令抢占前面的山头。   望山跑死马,又跑了一个多小时才赶到三零二高地,期间师长数次通电,又是撤职又是枪毙,狗子咬着牙,也不分辨了,就保证一定把敌人关上,跑了一个,砍他的脑袋。   好容易到了山上,狗子看着从山下过去的公路,忍不住在心里叫了声,绝!   这里的地形实在太绝了,四号公路就从山脚经过,公路的另一侧则是河床,压根无法通过,三零二高地正好卡死这条公路。   狗子看了下地形,立刻下令构筑工事,战士们顾不得疲劳,马上爬起来修工事。   狗子借着这点时间,又去看另一侧的地形。   指导员带着三排上来,狗子让三排长带三排去后面的小山上构筑工事,这一面是针对谅山来敌的,在地图上标注为二零四高地。   “连长!师长电话!”   通信员跑来,狗子抓起话筒:“报告师长,我部已经赶到目的地,正构筑工事!请求指示!”   “情况怎么样?!”   “报告师长,没有发现敌情!敌人还没反应过来!”   “你听好!你给老子扎在那!”报话筒里传来师长的叫声:“接司令部敌情通报,谅山敌人有前出增援的迹象!”   “首长放心,一连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敌人就不可能过去!”   通话过后,狗子继续观察地形,没多久,明子带着一排赶来了,刚才的战斗,一排牺牲俩人,负伤一人。   “妈的!”狗子忍不住骂起来:“这还没打呢,老子就减员小半个班了。”   加上前面的战斗,一连已经牺牲三人,负伤的有两个,快个班了。   “二零四就交给你了。”狗子让明子去二零四,让一排担任预备队。   阵地上热火朝天,战士们挥汗如雨,工兵铲变成了锄头,很快挖出单兵坑,然后向两边延伸,很快便形成一道战壕。   狗子把指挥部设在后面的山坳里,这块区域的隐蔽性好,也是炮击的死角。   “副营长,三排发来消息,公路上出现一队汽车!”   狗子精神一振,大吼道:“准备战斗!”   他把前面丢给指导员,自己迅速跑到二零四,趴在战壕里观察。   就这几分钟时间,下面的车队已经快过来了,车队很长,最前面是两辆吉普车,车上架着高射机枪,后面三辆坦克和两辆装甲车,再后面是是十几辆卡车,这些卡车一半是人,另一半是物资。   很显然,这个车队是谅山方面增援高平的车队。   狗子猫腰冲到火箭筒手身边,低声下令:“先打头辆吉普车,把公路掐断!”   火箭筒手小黄没吭声,瞄准着,狗子又跑到机枪手跟前,告诉他,瞄准第二辆吉普车。   “你怎么上来了!”明子看到狗子过来,忍不住埋怨起来。   狗子盯着公路上越来越近的越军,就像草丛里的狼盯着猎物似的。   车队越来越近,车上的越军士兵显然也很紧张,枪口始终对着山上,他们的战术都是中国人教的,知道中国人的战术就是穿插包围。   “打!”   草丛中飞出一道白光,小黄发射后,迅速蹲下,刚蹲下,一道单链就从头顶飞过。   “轰!”   头辆吉普车被炸飞到半空,再重重落下。   枪声大作,隐蔽在后方的炮排也开炮了,两门82迫击跑向公路开火,炮弹一发接一发准确的落到公路上。   小黄迅速转移阵地,再次起身击毁一辆坦克,然后迅速蹲下,转移阵地。   “轰!”   越军反应很快,军官跳下车,大声下令,士兵迅速从卡车上跳下来。   短短几十秒内,越军士兵就从袭击中反应过来,迅速找到隐蔽处,随后开始反击。   炮弹落在山上,土坷垃夹着杂草落下,狗子从望远镜里看那那辆还在喷火的坦克,小黄带着副射手滚到一个山窝里面,装上炮弹,起身射击。   装甲车冒起一团火光,机枪发出短促的射击声,狗子冲小黄叫道:“回来!娘的!别浪费了。”   坦克装甲车都被炸毁了,用火箭弹打那几辆卡车,狗子觉着大才小用,部队携带的炮弹有限,不能浪费了。   经过几分钟整顿,越军开始向山上发起进攻,战术与中国军队如出一辙,三人一组,三组一队,向山上冲来。   一个勇敢的越军士兵爬上被炸毁的坦克,试图恢复坦克上的机枪,可没等他把机枪搞好,就被一发子弹打倒。   狗子对他的连队很有信心,这个连的士兵都是他亲手训练,每个士兵都达到特等射手的水准,无论是个人战术还是小组战术,都十分纯熟。   狗子回头看了看,团主力应该是跟在他们身后,按照战前计划,他们到了之后的三个小时内,团主力就会赶到,但,狗子现在认为,团主力不可能在三个小时内赶到。   越军的一波进攻被打退了,狗子很清楚,这不过是试探,看看山上的兵力和火力部署,越南人现在肯定摸清了山上兵力不多。   “你快回去!”明子趁着战斗间歇跑到狗子身边,冲他大声吼道。   “少磨叽!”狗子神情不屑,明子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狗子,你小子少得瑟,我还有个弟弟,你小子家里就一个,你要有个好歹,你爸妈怎么办!”   狗子淡淡的说:“少废话,谁的命都是命。”   顿了下,他低声说:“战前,哥来信了,他说,既然穿上了军装,就要对得起这身军装,如果我牺牲了,他负责给我爸妈养老送终。”   战前,楚明秋给他来信,告诉他,既然穿上了军装,就不能作出有辱这身军装的事来,如果,他牺牲了,他会很伤心,可若他作出不名誉的事来,他会感到羞辱。   “你他娘别以为这是在训练场!”明子很生气,虽然狗子是连长,可在危险来临时,还是习惯性的将他看着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弟弟。   “少废话,我是你的副营长!”狗子呵斥道。   明子没办法了,只能使出杀手锏:“你的指挥位置不在这,应该在主阵地!”   俩人正争吵着,指导员带着两个战士跑过来,看到狗子便生气的骂道:“狗子,你他娘的瞎跑啥!”   指导员和狗子搭档了几年,原来是狗子的班长,狗子对他很尊重,也正因为这点,上级才把他调到一连当指导员。   果然,狗子狗脸堆起笑容:“没事,没事,我马上就回去。”   转身对明子说:“打一枪,换个地方,就这帮人,别想攻下我们的阵地。”   “放心吧,狗日的想上来,除非老子们死完了。”明子埣口唾沫。   狗子默默的看着他,拍拍他的肩膀:“小心些。”   战争没有幸运,什么子弹都能打死人。   狗子还没回到三零二,炮声响起,越军组织起第二次进攻,狗子回头看了眼,嘟囔着骂了句,狗日的!   从内心里,狗子是不赞成这样使用他的部队,如果他来制定作战计划,他会直接扑向高平,打进那个什么王牌师的师长,活捉那个姓黄的家伙。   他的连队是特种部队,特种部队不是这样使用的,打阵地战,浪费了!   抓起望远镜,越南人这次的进攻投入了更多兵力,狗子判断这次增援高平的越南人大约一个团,估计越南人已经发现了我军的作战意图。   高平守军,正规军不过一个师,可我军动用了七个师的兵力,一牛刀杀鸡之势,在三天内围歼高平守军。   为此,我军的主力放在南北两线,而且最初的作战态势还很有迷惑性,中国军队在攻占东溪后,先作出向谅山方向进攻的动作,而后才突然转向高平。   越南人的反应很快,这么快就察觉我军的作战意图。   “二愣子,把那挺机枪打掉!”狗子头都没转,下令道。   二愣子就是炮兵排排长,他也拿着一个望远镜,躲在岩石后面,观察二零四的高地的战况。   三零二高地正面没有进攻,高平守军抽不出兵力来打通四号公路。   “红星电话!”   通信员跑过来,红星是跟在后面的一团代号,狗子拿起电话:“红星,我是闪电!”   “闪电!我们受到阻击,你们一定要坚持到主力到达!”   狗子语气坚定:“请首长放心,我们就象钉子一样钉在三零二高地。”   话虽说出去了,可狗子心里还是挺纳闷的,他们过来时,只打了几次小仗,对手都是民兵,没有敌人的正规军,阻击一团的肯定是越军正规军,而且阻击力度肯定很大,否则一团长不会特意打电话来通告,这意味着,他们不能按时赶到。   正想着,通信员又跑来,师部电话。   “狗子,一团在洪日山受到越军的阻击,你们的行动非常迅速,我收回对你的批评,不过,论功授奖的事,打完了再说,现在,你们要象钢钉一定钉在三零二!决不能放过一个敌人!”   “请首长放心,若有一个敌人从我们的阵地逃出去,也不用您枪毙我,我自己了断!”   “好!你们那情况怎么样!”   “报告,南边过来大约一个团的敌人,我们正在阻击!已经打退敌人一次进攻。”狗子大声报告:“敌人正在进行第二次进攻。”   “守住!”   师长只留下两个字,狗子将报话机丢给通信员,抓起望远镜继续观察,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爆炸,他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枝桠草丛夹杂着泥土噼里啪啦落下来,通信兵躲在他身后,死死的抱住报话机。   “二愣子!节约炮弹!”   二愣子微怔,不满的叫道:“不是你叫消灭那挺机枪的吗!”   “那机枪,一发就够了!你狗日的打了多少!”狗子更加不满:“后续部队受到阻击,什么时候到,还不知道,咱们得节约弹药!”   二愣子看看前面的战斗,又看看手边的炮弹,这些炮弹都是战士们辛苦背来的。   “这事不要往下传了。”狗子又补充了一句。   越南人的进攻再度被打退,狗子觉着越南人好像有点畏畏缩缩的,没有敢投入主力,参加进攻的只有一个连的样子。   阵地上慢慢平静下来,指导员从阵地上下来,狗子问他伤亡情况,指导员说伤亡不大,狗子略微迟疑便师部通报的情况告诉他了。   指导员点头,也感到奇怪:“我们过来时,没什么阻击啊!”   “可能是我们过后,敌人察觉了。”狗子猜测道:“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要在这里坚守!”   三排长派人送下几个伤员,卫生员正守在他们身边,狗子赶紧过去。   伤员并不多,只有四个,一个肚子被打穿了,另一个腿被炸断了,还有一个脑袋被包裹起来。   “那边有个山洞,可以作临时救护所。”   狗子回头看是一排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来了。   一排长叫石元梁,是湖南人,新兵连出来后便进了特务营,随后进了军教导队,然后就到了一连。   “连长,三排减员不少,让我们上吧,让他们撤下来,休整。”   主官的性格就是部队的性格,这话很好的诠释了一连的性格。   一连就跟狗子似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不怕你调皮捣蛋,就怕稀松软蛋,没有性格的士兵,狗子压根不要;不敢打架打仗的士兵,也不要在一连待。   这石元梁也是个脾气火爆的家伙,同样是自小习武,从新兵营出来,到特务营没多久就和狗子干了一架,然后俩人就不打不相识了,成了朋友。   此刻听到他想上去,狗子脸色一拉:“一边待着去,该你们上的时候,自然会叫你。”   “副营长。”   “少废话,滚下去,好生休息。”狗子不耐烦了,厉声呵斥道。   通信员冲他作个鬼脸,石元梁很无奈,没再开口,可也没下去,心痒痒的看着三排接着战斗间歇加固阵地。   这一次越南人的进攻组织花费得时间比较长,甚至连炮击都没有,战场上陷入奇怪诡异的平静。   “妈的,这小越南在搞什么名堂!”狗子狐疑的自言自语。   指导员这时也过来,他同样也很奇怪:“这打又不打,撤也不撤,娘的,在这瞎耗什么!”   狗子抓起望远镜,向侧后仔细观察,而后冲石元梁下令:“从你们排抽调一个班,去守在那道山梁上,快!”   石元梁看了看,转身就跑,狗子冲他叫道:“掌握好部队,一个班就够了。”   “明白!”   狗子没有再理会,转身猫腰跑到三零二阵地前沿,抓起望远镜向远处观察。   然后下令,让一个战斗小组向左翼延伸到一个山口,这个山口可以监控侧面的山谷,防止敌人从这里摸上来。   炮声再度响起,狗子回头看了眼,没有理会,炮弹在二零四上腾起阵阵烟雾。   “这炮火,比起上甘岭来可差远了。”狗子大声说道,战士们发出一阵哄笑,气氛变得有些轻松。   “副营长,你下去,这里有我。”二排长解杨过过来说道。   “少他娘的啰嗦,我是副营长还是你是,你他娘的还命令起我来了!”狗子不耐烦的骂道,他当然不知道,参战前,明子便借着喝酒时,告诉几个排长,狗子家就他一个独苗,大家伙心知肚明,形成了默契,无论如何都要让狗子活着回去。   解杨咬下嘴唇,没有顶回去,狗子观察了半天,又转身去看二零四,喃喃道:“这狗日在干什么呢?”   解杨也盯着二零四,挠挠脑门,同样摇头说:“看不懂,打就认真打,这算什么!”   越南人炮轰了十多分钟,而后又发起进攻,这次进攻投入的兵力只有一个排左右,战术布置和中国军队如出一辙,三三制,三组一队,可在他们这群职业军人眼中,敌人虽然在进攻,却缺了股狠劲和气势,打得犹犹豫豫。   就在狗子不解中,二零四的侧翼突然响起枪声,就在狗子刚派去个一个班的山梁上,枪声大作,手榴弹爆炸不断。   狗子转身看看正面,然后对解杨说:“这里交给你,我过去看看。”   “放心吧。”   狗子侧身翻滚下坡,随后沿着山凹跑回指挥部。   等他跑回来,二零四高地三面都爆发激烈战斗。   没等他观察清楚,正休整待命的一排附近也响起激烈枪声,一股敌人摸到一排附近,被一排警戒哨发现。   “妈的,原来在搞偷鸡摸狗!”狗子露出一丝笑意,随即轻蔑的说:“要玩这套,老子是你祖宗。”   狗子这下看明白了也想清楚了,越南人的重武器在战斗一开始便被摧毁了,三辆坦克两辆装甲车,现在的重武器就102迫击炮,越南人对阵地攻坚战不在行,对美对法多是游击战,他们对游击战术比中国军队还精。   越军指挥官便玩起了游击战,试图以游击战术冲击他的阵地。   这种战术也可以叫四面开花。   狗子语气虽然轻蔑,可目光却很凝重,越军指挥官显然已经发现他们的弱点,就是兵力不足,他的兵力是狗子的十倍,四面开花,让狗子难以兼顾。   狗子盯着战场,他完全知道里面的惨烈,望远镜里,明子的身影闪过。   炮弹在爆炸,子弹带着死神的啸声飞过。   这就是战争,让男人热血沸腾的战争。   狗子冷静又兴奋,二零四还顶得住,隘口那个班好像比较吃力,枪声有些散乱,一排那边战斗也很激烈,不过,看得出来,没有什么问题。   “炮兵排,目标,一排对面的敌人,覆盖射击。”   炮兵排长韦清江伸出拇指,大声下令调整诸元,两门迫击炮一发接一发的发射炮弹。   对面的越南人人仰马翻,望远镜里便能看到飞起来的人影,狗子默默点头,下令道:“停止射击!”   炮弹要节约着用,中国军队的后勤问题始终没有解决。   一排长石元梁就像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似的,敌人刚退下,他立刻带着七八个战士向山凹增援过去。   他们赶到山凹时,那个班的阵地已经岌岌可危,石元梁的及时增援,迅速将阵地稳定下来。   狗子知道那个班长,他清楚自己连队的每个士兵,那个班长也是个脾气火爆的家伙,也是他看好的未来军官,这家伙看上去已经负伤了,头上裹着绷带。   看着士兵们英勇奋战,狗子心里跟猫抓似的,抓起五六式就要上去,指导员一把抓住他。   “你要去那!我告诉你,老实待着!你的位置在这!”   “我去看看敌情!”   “少废话!还用看吗,狗日的都要跑了!”   狗子很无奈,侧翼敌人纷纷退下后,正面的越南人攻势也渐渐衰落下去。   他们都看出,这股敌人气势已衰,要组织进攻至少要半个小时以上,守到晚上,没有问题。   可让狗子意外的是,越南人退下去后,居然收拾东西一溜烟撤走了。   “狗日的,这小白眼狼是什么意思?”明子擦把汗水,被硝烟熏黑的脸变花了。   “是不是想引诱咱们追击,再半道上设我们的埋伏?”指导员猜测道。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狗子不以为然:“狗日的,精通咱们的战术,你们看,他们攻击时,采用的都是三三制,三组一队,对围城打援,我估计也应该熟悉,我南北两路大军,总兵力七个师,就算以前不知道,现在前沿都已接敌,越南人估计也清楚了,这区区一团,填进高平这座危城里,连个泡都不会冒。”   “从大的战略来看,小越南有多少兵,几十万撂柬埔寨,河内谅山就不留兵了,所以啊,越南人派不出多少兵力增援,要不是咱们的任务是钉在三零二,我都想主动出击了。”   狗子扼腕叹息,就在刚才,这仗打得憋屈,完全不是特种部队的作战,这种呆仗,真没意思。   -------------   火车缓缓进站,大批知青涌下车,有些热泪盈眶,有些大吼大叫,更多的则默默的背起行李,向站外走去。   人群中隐隐传来小孩的哭声,知青们兴冲冲的,谁都没在意,丝毫没在意那愁眉苦脸的男女。   “出来了!出来了!”   “刘长胜!刘长胜!”   “王二妹!王二妹!”   接站口,人声嘈杂,呼儿唤女不断。   楚明秋和虎子站在人群中,不时跺跺脚,暖和下僵硬的脚。   接到人的,欢天喜地的走了,没接到的,翘首盼望。   人群渐渐散去,接站口就剩下楚明秋和虎子了,俩人面面相觑。   “电报上是说的今天吗?”虎子问道。   楚明秋把电报拿出来:“你看,不就是这趟车吗!”   “嘿,这小子,不会赶掉了吧。”虎子忍不住责备道,就在这时,车站大喇叭开始广播。   “各位听众,广大革命群众,现在播报战报,今天早晨,我北线部队攻克老街,歼灭越军三千余人。   于此同时,我南线部队攻克同登,歼灭同登守敌一千二百人,攻占同登。”   周围的人顿时欢乐起来,打得好,打得好,欢笑声响成一遍。   楚明秋和虎子勉强笑了笑,俩人都露出担忧之色,狗子明子都在前线。   “这小子,磨蹭什么呢!”楚明秋叹口气,看着正东张西望的来子,来子手里抱着个包袱,拖着拉杆箱,背上还背着行李,脚步迟缓,边走边东张西望,好像在寻找什么人。   “嘿,这儿呢!”虎子恨不得冲进去把他拽出来,冲他挥手叫道。   来子抬头看见俩人,赶紧快步走过来,虎子伸手去接那包裹。   包裹里发出一阵呀呀的声音,虎子吓了一跳,楚明秋也大为惊讶。   “都有孩子了?动作够快的!”楚明秋伸手将孩子抱过来,虎子更加惊讶:“这,这怎么回事?孩子妈是谁?”   来子苦笑下:“这倒霉催的!就刚才,一个女的,让我替她抱下孩子,她上厕所,我在月台上等了半天也没见着人影。”   “是....吗!”楚明秋拉长声调,将孩子抱在怀里,小孩小脸红扑扑的,以他的经验判断已经满月了。   “真的!”来子着急了,大声叫道,转身还在四下张望。   “要不,我们再等会,看看那女的是不是掉厕所了。”楚明秋继续调侃道,虎子点点头:“对,再等等。”   来子真着急了,转身大声叫道:“谁的孩子!谁的孩子!”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楚明秋觉着来子不像是作假,况且,去年回来时还没女朋友,这么快就有孩子了,这不太对。   “这孩子真不是你的?”楚明秋问道。   “真不是,就刚才,”来子真急了,心里很后悔:“那,那,那个,....”   来子忽然发现,自己浑身是嘴都说不清,知青大回城,他们连队的燕京知青,高考时就几乎走光了,去年又走了几个病退的,他是最后一个,剩下的,就是要扎根北大荒的。   “行了,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吧,”楚明秋说:“这样,我们找广播,广播下,看看有没有人在找孩子。”   来子点头,三人带着行李走到火车站广播站,把情况给播音站的女同志说了,女同志闻言轻轻叹口气。   “这肯定是那女的故意把孩子丢给你的,这几天,我们遇上好几起了,昨儿就捡到两个孩子,你们看看这孩子身上有没有什么书信。”   三人闻言连忙解开孩子的包裹,果然在里面找到一封信。   “对不起,我是北大荒知青,孩子的父亲是哈尔滨知青,我们没结婚,有了这个孩子,我无法带他回家,只能把他交给好心人了,请您照顾他,如果,...,请把他交给孤儿院吧,或者帮他找个好人家。”   下面还有一段话,是写给孩子的:   “儿子,妈妈对不起你,可,妈妈没办法,实在没办法!对不起!”   纸上还隐隐有泪痕。   三人看后,相视无言,来子哭笑不得:“这都什么事!”   楚明秋想了想:“得,先回家吧,这孩子,先放在我那。”   “行,哥,就交给你了。”来子如释重负,提起行李就走。   楚明秋边走边逗孩子,虎子皱眉:“你想要这孩子?”   楚明秋点头:“你忘了,我可是一身挑两房,楚家有后了,那秋家的香火还没续上呢。”   虎子忍不住笑了,这事,兄弟们都知道,不过,这些年,大家都忘记了。   三人提着行李走了,压根没注意到,远远的有个女人始终盯着他们,待他们出了火车站上车后,女人才转身走进火车站,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   路上,虎子问起三连的情况,来子叹着气告诉他,自从他们考上大学走了,连里的人心就散了,不管怎么作工作,知青的心都飞了。   从去年到今年,知青公开找门路回城,这还算正常的,今年春节前,他们听说云南知青闹起来了,于是他们也跟着闹起来。   后来上级接到通知,知青回城的条件进一步放宽,于是总场干脆决定,凡是要走的,只要提出申请就批。   “你可不知道,这个命令下达后,所有知青都涌到团里办手续,生怕上面政策变了,团里忙不过来,干脆把公章挂在窗户上,咱们自己盖。”   来子叹口气:“我算是走得晚的,我走的时候,连里就剩下几个人了,其他人都走了。”   “这才叫兵败如山倒!”楚明秋笑道:“这上山下乡,算是彻底终结了,开历史倒车的事,总算刹住了。”   云南知青闹事,源于去年十二月的全国知青会议,在这个会上,决定兵团知青全部转为农场职工,有了职工的身份,就不再办理回城,算是在当地扎根了。   这个消息传来,云南知青首先炸了,在所有兵团知青中,云南是条件最差最艰苦的地方,这里的知青做梦都想回城。   正好在这个时候,一个女知青难产死亡,于是,云南知青借这事开始闹起来,云南农垦局和云南省委处置失当,事情就越闹越大,知青们开始罢工,组织赴京请愿团,最后发展到卧轨,绝食。   云南事态失控,已经回到燕京的云南知青得到消息后也开始配合,在西单贴了无数大字报,为知青战友摇旗呐喊。   事态扩大,逼得中央重新考虑知青问题,制定了六条措施,这六条措施为知青回城开了方便之门。   可中央也没想到,下面的人看到中央退了,干脆就彻底放开,只要愿意走的,一个不留。   这个消息迅速传到全国,霎那间,全国各地的知青涌到兵团,公社,办理回城手续。   火车汽车,就像十年前那样,搞成了知青专列,不过,那次是下乡,这次是回城。   来子的话匣子打开了,沿途都在讲最后这段时间的张皇,知青们的各种反应。   有些知青在北大荒其实发展不错,当上领导干部的大有人在,最高的已经到了副厅级,这些都没留住他们。   虎子听后只能发出一声叹息,这十年........   “没什么好叹息的,中国已经翻开新一页,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楚明秋搂着小孩,小孩睡得正香,偶尔还眨巴下嘴巴。   “对了,狗子哥有消息吗?”来子急切的问道:“他们部队有没有参战?”   “他们去年就开到中越边境了,肯定参战。”虎子叹口气。   “嘿!够劲!”来子兴奋的握紧拳头。   虎子和楚明秋眉头微皱,来子没有察觉,他还沉浸在回城的兴奋中。     第二章 南疆战火,知青回城(下)   回到家里,湘婶和段叔还在上班,翠儿和琼瑶已经做好饭,现在正是寒假,她们有大把时间。   “姐,都弄什么了!”来子跟个小孩似的,一下就窜到厨房。   “有你吃的,快去洗洗,看你一身脏得。”翠儿心疼又好气,这来子就长不大似的,两次高考,都没考上,今年高考全面恢复正常,加上年龄限制,来子几乎没有可能再考上。   来子笑嘻嘻的出来去梳洗,房间里突然传来琼瑶一声惊叫,翠儿连忙大声问道:“怎么啦,大惊小怪的!”   “姐,哥捡了个小孩!”琼瑶在屋里叫道。   翠儿赶紧放下活进屋,床上躺着个婴儿,小家伙张开四肢,好奇的望着几张围着他的陌生面孔,忽然小嘴一张,哇哇的哭起来。   “这怎么啦?”琼瑶赶紧抱起来,在屋里转圈。   “这谁家孩子?”翠儿纳闷的问道,来子不得不苦笑着解释,楚明秋把信拿出来,然后冲琼瑶说:   “琼瑶,别逗了,给我吧,我抱回去。”   “别驾,我玩会。”琼瑶很兴奋的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小家伙却不给面子,依旧哇哇大哭。   “你呀,还得学习。”楚明秋摇头不已,伸手将孩子抱过来,琼瑶很不满的冲小家伙威胁道:“再哭,再哭,把你丢出去。”   小家伙压根不理会,依旧哇哇大哭,琼瑶凑过来,楚明秋将孩子放在床上,翠儿过来问:“该不是饿了吧。”   楚明秋点头:“有可能,家里有牛奶没有?”   翠儿摇头:“没呢。”   “米汤呢?”   翠儿赶紧去厨房端了碗米汤出来,楚明秋试了试,觉着还可以,便开始喂,小孩砸吧了几口,感觉不好吃,张嘴又开始哭起来。   “呵,这小东西还挑食。”琼瑶笑道,她想了想,转身拿了颗奶糖放进去,然后又拿去加热。   待小东西吃过后,楚明秋赶紧说:“得了,我先抱回去,来子,明儿上街道登记,工作的事不要担心,交给哥了。”   “好咧。”来子很高兴。   那怕是刚回家,来子也清楚,现在工作很不好找,大批知青回城,迅速将仅有的工作机会抢占,各级政府大喊吃不消,已经有地方政府提出限制知青返城了。   但没有谁敢真这样干,谁都知道,那些知青为了回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围攻政府这样的事,绝对敢干。   工作,知青回城后要面对的第一件事,也是最难处理的事。   现在才回城的知青,都是没什么门路的知青,九成九都是普通百姓的子女,压根没什么门路。   不过,这事在楚明秋这不存在,工作压根没什么问题,只是好工作现在不好找了,不像前几年,还可以挑挑拣拣。   “哥,吃了饭再走吧。”翠儿挽留道:“这都作上了。”   “不了,万一这小家伙又闹腾起来,家里有奶粉,好处理。”       虎子看楚明秋抱着孩子要走,赶紧说:“我陪你一块回去吧。”   “不用,在家好好待着,”楚明秋给他使个眼色,来子刚回来,好些情况不清楚。   “对了,那封信,还有这小孩的衣服,那个小包裹,都给我。”   虎子想了下觉着不会有什么问题,便把东西给他,陪着他到胡同口才分手。   楚明秋抱着孩子走过胡同,袁师傅在理发馆门前晒太阳,他忍不住摇头。   “袁叔,这天太冷,屋里去吧。”   “没事,这里舒坦,带孩子出来玩。”   “嗯,您老好好的。”   楚明秋随口打着招呼,袁师傅老眼昏花,没有看出他怀里的孩子的大小。   回到家里,众人看到他又抱回一个小孩,待看过那封信后,又禁不住唏嘘伤感。   左雁挺着大肚子,不住摇头:“这当妈的,也太狠了,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舍得。”   岳秀秀微微摇头:“你不懂,她一个大姑娘,带着个莫名其妙的孩子回家,家里人,邻居,都会怎么看她。”   “就是,唉,这都是孽!”赵婶也叹息道。   小国荣笑道:“舅舅有捡小孩的习惯,不老姐姐平安,还有狗子哥,不都是他捡回来的。”   赵婶瞪他一眼,小国荣立时知道失言了,正琢磨着不救,岳秀秀已经开口了。   “静蕾,把话匣子打开,该播新闻了。”   小静蕾在小国荣腰上狠狠捶了一拳,才跑去把收音机打开,收音机里还在播音乐,离新闻还有几分钟。   自从对越自卫还击打响后,岳秀秀每天必听新闻,所有人都知道,她这是在担心狗子,这段时间,这个名字是家里的禁忌。   楚明秋调试着牛奶,笑呵呵的说:“这小东西,在路上就饿了,妈,雁儿,我想收养他。”   左雁含笑说:“我没意见,妈呢?”   岳秀秀说:“行啊。”   楚明秋松口气:“我是这样想的,这孩子呢,就姓秋,名字呢,我都想好了,这孩子是个幸运的人,能遇见我,有福了,不过,命中带段孽缘,这个将来是要还的,就叫秋志飞。”   “秋志飞,”左雁想了想,问道:“有什么说法吗?”   楚明秋倒腾着牛奶,说道:“志则志气也,也有智慧的意思,将来他能智慧的处理生父生母的问题,飞则,高远也,意思是对过去要看开,别太计较。”   “别拽文了,秋志飞,这名,”岳秀秀想了想,点头:“还行吧,就叫这名。”   “咱们收养他,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收养还是要办手续。”左雁提醒道:“要不问问建军他爸。”   楚明秋点头:“这个是要问问,这户口还得上。”   不过,这事,他没放在心上,左雁又提醒他:“孙叔要搬走了,我准备了一床被面,待会,你给他送去。”   楚明秋神情微黯,孙满屯彻底平反了,调任市纪委,担任纪委副书记,文革前,他是区委副书记,现在是市纪委副书记,步入市委领导行列,市委领导自然不会再住在楚家大院,市委给他分配了住房。   楚明秋想了想,将牛奶放下,把孩子交给岳秀秀,自己拿了被面就上前院来了。   田婶正在院子里,她退休后退休综合症很明显,及其不适应,每天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好,经常为点小事吼大柱二柱,对两个儿媳倒是少发脾气。   “听说孙叔要搬走,雁儿准备了一套被面,祝贺你们乔迁之喜。”楚明秋笑咪咪的给田婶打招呼。   田婶的脸色立时拉下来:“怎么,这就要赶我们走,怎么地,想收回你的房子。”   楚明秋不由苦笑,前段时间,他拿着房产证跑到区委去,要求区委确认楚家大院依旧是他的房产,前院和东西院只是借给政府的。   在落实政策的大环境中,而且楚家还是统战对象,这个对象现在越来越重要了,楚家的女婿是台湾军方的重要将领,楚家族人散布世界各国。   今年元旦,中国政府发布了《告台湾同胞书》,宣布从今年元月一日起,停止对金门炮击,尽管这种炮击现在只是象征性的,呼吁尽快实现通航通邮,实现两岸人员可以探亲访友,等等。   这篇《告台湾同胞书》发布后,最高兴的是黑皮爷爷,当天他非拉着楚明秋和赵叔喝酒,喝得泪水横流,号啕大哭。   这些因素加在一起,楚明秋很顺利拿回了楚家大院的产权,不过呢,还是那个问题,区政府告诉他,现在区委找不到这么多房子安置这些人,楚明秋也不催,只是和区委口头约定,搬出去一户少一户,他也不会催。   这个消息,楚明秋回来后,就在楚家大院门口贴了个告示,这个告示上还有区委的大印,此举让建军大小武等人对他好一阵嘲讽,顺便说一句,明子家搬走后,他家的房子,楚明秋就让大小武住进去了。   告示在大院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震动,楚家大院的住户大部分都是五十年代就住在这了,知道最初的来历。   此刻听到田婶这样说,楚明秋赶紧堆出笑脸:“哪能呢,婶子,赶谁走都不能赶您,咱们可是患难之交,当年,咱们一块作黑市生意,结下的交情,到那都完不了,您说是吧。”   田婶依旧冷着脸:“你小子肚子里九曲十八拐的,谁知道你想的什么!”   别人都没注意,只有孙满屯想到了,这房产证当初不是烧掉吗,怎么这时候又冒出来了。   孙满屯得出结论,当年,楚明秋是演了一出戏,把派出所和街道都骗了。   “别驾,婶子,婶子,您老有气,尽管朝我发,”楚明秋依旧笑嘻嘻的,正想继续说下去,屋里的收音机响起来:   “现在播报前线战报....”   楚明秋顿时住口,田婶也不再发火,俩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遥远的坚韧声音上。   “我英勇解放军今天继续向越南侵略者发起进攻,我广西部队在占领东溪后,迅速挺进,同登越军已经陷入我军的包围中。”   ........   战报并不长,两三分钟就结束了,随后开始播报国际新闻,苏联在联合国提出紧急动议,要求中国军队全部退出越南领土,要求联合国对中国实行禁运。   西方的态度很有意味,美国等国同意了苏联的第一个要求,但中国行使了否决权;对第二个要求,美国等国投了反对票。   “狗子有消息吗?”田婶低声问道。   楚明秋摇头,田婶叹口气:“也是,前线那有时间写信,等有信了,这仗也打完了。”   楚明秋看了屋里一眼,屋里已经收拾了部分,还剩下部分却没动。   “这房呢,是你的,可小青说,这房暂时留给她和大柱,你看行吗?”   “行,怎么不行。”楚明秋满口答应,大柱和苏子青不想搬到市委大院去,二柱和他媳妇住在楚明秋借给他们的房子里,俩人的小日子过得挺快活。   田婶看看这院子,有些伤感,不知不觉在这就住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大院里的邻居对身处逆境的他们提供了最大的友善,市委大院虽好,可,那里有这样的人情味吗!   二十年前被赶出区委大院,当时大院里的人冷冰冰的看着他们拖着可怜的家产,没有人上来帮忙,倒是到了楚家大院,小家伙们帮忙卸车,家里最难时,也是在街坊们热心帮助下渡过的。   她在这里卖过冰棍,搞过黑市,办过皮箱店,这里的欢乐多过痛苦,这里让她有家的感觉。   “婶,楚家大院的门始终开着,想回来,就回来住,这房子,将来就算大柱不住这了,也给您留着。”楚明秋也有几分酸楚,可收回楚家大院的决定是必须的。   田婶叹口气:“小秋,有空了,你可得来看看婶子,那市委大院,唉,干嘛非得住市委大院!这不脱离群众吗!”   楚明秋噗嗤笑了,冲田婶摇头:“婶子,您要不说,我也不敢让您再住这了,必须赶走。”   田婶眼睛一瞪,凶狠之极:“为啥!”   “您看啊,孙叔是纪委副书记,您看看,现在冤假错案有多少,建国门外,排多长的队伍,他们要知道纪委副书记住这,还不得上这排队来,从这排到胡同口去,您说,要这样,咱们这街坊能没意见,这不扰民吗!”   田婶开始还怒气冲冲,听着他的话,渐渐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的笑很有西北人的豪迈,叉腰大笑。   “得了,我就给您放屋里了,您呢,别嫌弃,”楚明秋说着正要进屋,大柱和苏子青推着自行车进来。   “哟,公公,今儿怎么想起上我们这来了。”苏子青开口便调侃道。   楚明秋毫不客气的回敬道:“孙叔这不高升了,我这不赶紧过来拍马屁。”   田婶忍不住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说谁呢!小皮猴子!”   楚明秋嘿嘿笑了,田婶又看着大柱和苏子青:“你们咋回来了,不是说晚上才回来吗!”   “妈,明儿不是要搬家吗,我们回来收拾收拾。”苏子青利落的将车停在边上,拍拍身上的灰尘。   “有什么好收拾的,”田婶说道:“你们每次时间都不长,亲家没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苏子青不以为然:“爸在上班,就您一个人收拾,穷家还三斗钉呢。”   大柱也说:“子青担心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这二柱也是,知道家里搬家也不回来帮忙。”   田婶护犊子,不悦的说:“他忙着呢,再说了,这点活,你妈还干不了!”   楚明秋觉着奇怪:“这二柱在忙活啥,搬家都不回来帮忙。”   “谁知道呢。”   宽厚的大柱很少生气,这次真有点生气了,觉着二柱太不懂事。   楚明秋也禁不住摇头,忽然觉着这二柱这两年好像有点变化,穿着和举止都有点变化。   “得,得,得,你们也别忙活,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剩下的就不带走了,给你们俩留着。”田婶说道。   房间里收拾了好几个大包裹,另外还有一口锅,两个水瓶,这个家,寒酸又整洁,楚明秋看着忍不住无声叹口气。   “得,你们慢慢收,我先回去了,”楚明秋说道:“婶,明儿要帮忙的话,让大柱来招呼声,唉,我这恐怕是自作多情了,明儿啊,市委后勤处估计要来不少人,看你们这个家。”   楚明秋说着不住摇头,三十年代入党的老党员,到现在依旧是清贫如此,令人感慨。   回到家里,小八和叶冰雪抱着孩子过来,小八还提了台电视,彩色的,十二英寸。   “八哥,买这个干嘛。”楚明秋叹口气,家里没买电视,不是买不起,而是不想买。   去年,国家又引进了两条彩电生产线,一条放在上海,另一条总算是给了绵阳,这两条生产线都是从美国引进的,日本人看得眼都绿了,直接派人来中国考察,名义上是考察,实际是想打入中国市场,以免被美国独吞。   小八头都没回,继续调试电视:“给干妈的,你少管。”   调试半天,技术水准还是比较差,或者信号强度不够,画面总没那么清晰。   “得了,这得加了外挂天线。”楚明秋摇头说。   岳秀秀弯腰牵着小八的儿子,小家伙穿着厚厚的棉衣,迈着小短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小八,你也真是的,你爸补发的那点钱,好好存着,这日子还长着呢。”岳秀秀说道。   “妈,您别管,”叶冰雪在边上看着儿子和岳秀秀:“咱们还年青,有的是机会,再说了,这段时间,他捞了笔外快,那些钱,没动。”   “哦,八哥,行啊,真挣钱了!”楚明秋忍不住好奇,这个时期,挣钱依旧不容易,他有好些计划都没执行,国家还没开放。   虽然十一届三中全会制定了将工作重心转向经济建设,作出了改革开放的决定,可究竟怎么改,还没具体措施出来,连个体户都还没批准。   “八哥,你作什么了。”楚明秋很好奇。   “劳务费,”小八答道:“我编辑了一本诗集,就是天安门诗抄,印了一万本,我包销五千本,结果一抢而空,我赚了五千块。”   小家伙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他站在睡着了的小志飞面前,很好奇的打量这个被包裹着的小不点。   小八接着解释了这一万本天安门诗抄是怎么回事,他现在是燕大的风云人物之一,原因是他组织了个诗社,他是社长,这个社团得到学校团委的支持。   诗社经常组织一些活动,主要是写诗和分享诗作,也讨论一些西方诗,去年十一月,中央正式给天安门事件平反,此举大快人心。   小八在天安门事件中抄了不少诗词,天安门事件平反后,他便拿了几首诗到诗社去朗诵分享,后来便有人提议把这些诗词汇集成册。   按说学生是没有经济头脑的,可这批学生不一样,特别是小八,他是组过草台班子卖过艺的,他立刻察觉这是个商机,他立刻决定以诗社的名义到燕大出版社联系,要出一本天安门诗词集。   出版社还在犹豫,小八便拿出积蓄,自费出版,订了一万本,其实,他也不知道,燕京第二外国语学院也准备出这样一本,而且第一册已经在印了。   小八搜集的诗词很多,他去芜存菁,总共收录了三百多首精品,书名就叫《天安门诗集精选》。   一万本在春节前印出来,他拿出去卖,扣除所有开销,他还赚了五千块,几乎是一倍多的利润。   楚明秋其实已经发现,这个时期是文艺青年的黄金时代,去年文汇报发表了一篇短篇小说《伤痕》,引起轰动,一时间洛阳纸贵,主人翁的遭遇,引起所有经历过文革的读者的共鸣,他们为主人翁流泪,其实是为自己流泪。   可从文学角度,楚明秋觉着这篇文章还可以,也许是短篇的原因,主角的形象不够丰满,不过,这篇小说能在文汇报发表,而且还是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前发表,本身就说明了一种政治倾向。   全面否定文化大革命,已经成为一种社会共识,也是人民的期盼。   “怎么回事?”小八不管怎么调,画面还是那样,不够清晰。   楚明秋看了看,笑道:“信号不好,作个室外天线吧。”   “怎么作?”小八不懂,楚明秋拍拍胸脯:“这事,交给我。”   “我帮你。”   俩人说着就出来了,出了岳秀秀的院子,楚明秋就埋怨道:“你买什么电视,妈看着,不就更担心了。”   “不买,她就不担心了,”小八不以为然:“倒不如让她看个清楚,唉,别说妈了,我也担心,可有什么办法,他家里知道吗?”   “我给三叔去了电话,让瞒着,三叔已经吩咐下去了,全村人一个字都不准透。”楚明秋叹口气,他非常怀疑这有没有用,对越自卫还击战是目前最热的事件,牵动了全国人民的心,每到播放新闻时,无论时胡同里的小子还是大院的孩子,都挤在广播下,晚上,牛黄家的老电视前挤满了人,这些人可不只是楚家大院的人,周围胡同的街坊全来了。   国战,特别是对越南,以前的同志加兄弟,中国政府在发表新闻时,还特地提到,中国曾经援助越南三百亿,老百姓看着就咬牙切齿。   所有中国人都知道他们的国家对越南的大力援助,现在越南刚赶走美国人就冲中国呲牙,如何让中国人民不愤怒。   “能行吗?”小八问道,楚明秋苦笑下,小八明白了,他只好跟着叹息。   到了工房,工房很安静,黑皮爷爷已经干不动了,眼睛不行了,体能也跟不上了,现在每天也就来一个小时甚至更短,加工出来的东西,有时候还得楚明秋给他返工。   楚明秋从材料间里找出几根铝条,开始作室外接收天线,小八在边上帮忙。   “这彩电票,你从那弄到的?”   “从同学那。”小八看着他弄,很感兴趣。   楚明秋动作很熟练,这个信号接收器,他给牛黄作过,这些材料都是他收破烂时弄到的。   没一会,接收器成熟了,楚明秋想了想说:“你说这个东西有没有市场。”   小八微怔,想了下说:“恐怕不大。”   楚明秋想了下微微点头:“光这个,恐怕是不大,如果加上信号放大器,可能有市场。”   “信号放大器?”小八想了下:“在城里可能不大,农村的话,市场虽然大,可购买力不强。”   楚明秋想了下,觉着小八说得对,城里毕竟靠近电视台,信号要强些,拉个外天线基本就够用了,信号放大器就不用了,农村信号差,需要信号放大器,可农村的购买力弱,超过一块钱的商品,买的人就少,更别说电视机了。   室外天线很快做好了,拿了根木棍作支架,俩人在岳秀秀的屋顶架上。   小雅芝从书房里出来,看到小志飞,高兴坏了,她的主意多,把小新晨的婴儿车推出来,把小志飞放进去,推到院子里玩。   “看来还得去买个婴儿车。”楚明秋看着小雅芝和小静蕾,两个小丫头围着婴儿车在那玩,旁边还有小八的儿子。   小八笑了笑,点上一根烟。   晚饭后,楚明秋找到肖局长,把小志飞的事说了一遍,询问收养需要办那些手续。   肖局长对这事也不是很清楚,答应去问问,不过,也建议他到街道去问问。   收养要通过民政局,可这个时期,民政部在去年才成立,职责权限还比较混乱,所以收养还要在街道办手续。   晚上,左雁挺着大肚子坐在边上,楚明秋则在看书稿,这本书稿终于翻译完了,他正在作最后一遍修改。   劳拉在春节时来过,告诉他,美国方面对这本书很感兴趣,愿意出版,并预付了两万美元的稿费。   运作这本书还让劳拉产生一个想法,把中国作家的书介绍到美国去,所以,最近她找了好些现代的中国作家的书看。   不过,楚明秋觉着这不是个好主意,建议她找些古典文学,或者中国古代典籍,现代中国作家受意识形态影响太重,可能不对美国读者的口味。   从五五年胡风被批判开始,中国文学作品便走上了以阶级斗争为主线的道路,从文学价值来说,他觉着比较低。   左雁也在看书,这次怀孕比上次要好,反应没那么大。   “那孩子,将来要是他亲妈找来怎么办?”   “找来就找来呗。”   “他要认回去怎么办?”   “这个,我始终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再说了,老话不是说,生恩不如养恩大,到时候,让他自己选吧,再说了,咱们也不能把他给扔了吧。”   左雁忽然想起来:“你说,这孩子会不会影响咱们的孩子?”   楚明秋微微皱眉,不解的看着她,左雁觉着自己没说清楚,便赶紧解释道:“现在国家宣传计划生育,咱们有两个孩子了,我还能生吗?”   楚明秋微怔,这倒是个问题,左雁担心的看着他。   “我明天去问问。”   第二天,楚明秋就到街道办了,廖八婆有些惊险的渡过了四人帮党羽清查,这十年里,虽然她一再收敛,可在这个位置上,依旧得罪了不少人,清查四人帮党羽时,就有人想把她弄下台,让她很是担心不少,不过,最后结果还算满意。   清理四人帮余党的工作很浩大,全国都在进行,两年过去了,这个工作依旧还在进行。   在所有街道中,最后清理出来的多数工宣队成员,楚家胡同街道最后清理的就是郑宝,牛黄也差点被清理了,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老实人,在任上也没干过什么恶事,这才顺利过关。   文革结束前,楚明秋便让牛黄辞去工宣队队长职务,可那时他没辞得了,对这个老实人,上级挺放心,非要让他接着干,要不然也没这个事。   廖八婆听了楚明秋的来意,便仍不足乐了:“小秋,你这人就心善,行,大妈帮你查。”   廖八婆很快查了,告诉楚明秋,要到派出所开证明,证明这个孩子是弃婴,然后再来办手续,就可以收养了,而且也不影响他的第二个孩子。   这下楚明秋放心,骑车赶到派出所,所有证明材料都带着。   派出所所长换人了,原来的所长调到区武装部担任副部长,现在的所长在这个派出所已经干了十多年了,知道楚明秋,也知道楚家大院。   “小楚,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谁又欺负你了。”所长打趣道,当年他可是看着楚明秋把四清工作队揪到派出所的。   “宋所长,您这话说得,”楚明秋笑道:“我是来办手续的。”   新所长姓宋,叫宋大河,专业军人出身,身材魁梧,说话声音洪亮,中气很足。   “什么手续?”宋所长含笑问道。   楚明秋把情况说了一遍:“这是那孩子生母留下的一封信,来子和虎子是证明人,这女的应该是知青,有了孩子,又不敢带回家。”   “嘿,公公,你也捡到一个,”旁边一个女干警笑道:“我表姐在火车站工作,自从知青开始回城,他们火车站已经捡到七八个婴儿了。”   “你说,这些人也真是的,既然生下来了,干嘛不带回去。”   “带回去?说得容易,”另一个年青的男干警起身倒水,反驳道:“你想想,一个女人,没结婚,带个孩子回来,这算什么,户口问题,怎么解决,将来她还要谈恋爱,再结婚,都是问题。”   “那她干嘛要生下来?”女干警对那些丢了孩子的父母很不满:“生下来了,就要负责!这是一条生命!”   “谁说不是呢,”旁边另外一个干警插话道,这干警显然要成熟些,看上去三十来岁了:“小徐,你没下过乡,不知道实际情况,其实,我倒是挺同情他们的,你想想,六八年下乡,这十年过去了,回来都三十左右了,找工作,结婚,生孩子全赶趟了。你说是不是,大学生。”   这大学生显然是称呼楚明秋的,楚明秋点头,叹道:“十年生死两茫茫,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孑然一身去,孑然一身回来,当年豪情万丈,今宵仓惶凄凉,十年,除了年龄,他们什么都没有,有门路的,早就回来了,剩下的这些,都是没门路的,回来了,还要面临工作,家庭,等等诸多问题,你让一个单身女人,带着个孩子,别说孩子还是私生子,就算是婚生子女,压力都是不一般大。”   “行啊,你看看,到底是研究生,说话都是一套一套的。”女警笑道。   “将心比心吧,十年前下乡的知青,到现在大部分都三十左右了,三十左右的人,能不谈恋爱结婚,别说他们了,就说你吧,现在二十来岁,再过几年,你就算不结婚,你爸妈也要催着你结婚了。”   “这话对,”另一个年青干警插话道:“徐彩霞,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下终身大事了,要不这样,我委屈点,咱们配一对得了。”   徐彩霞一脚踢过去:“想什么好事呢,就你那歪瓜裂枣样,也配说委屈!”   众人大笑,宋所长没理会仔细看过所有证据后,才对楚明秋说:“这事,我们还得调查下,这样好不好,今儿我去问问来子,...”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门外传来来子的声音:   “哥,你怎么在这?”   楚明秋回头笑道:“你看说曹操,曹操到,来子,你给宋所说说那孩子的事。”   来子走进办公室,冲宋所长笑道:“宋所,您说我冤不冤,好心帮她抱一会,结果,吧唧,砸我手上了。”   “那女的什么样?”宋所长还是要问一下。   “东北口音,穿着件军大衣,围着红色的围巾,戴着狗皮帽子,其他的,就没看清了。”来子说道。   这是典型的知青装束,这些天,回城的知青有几十万,这上那找去。   “这女的应该不是燕京人,可能是上海人。”来子忽然说道。   宋所长问道:“你怎么知道?”   “她说话的口音中夹杂着上海味,我们连里有上海知青,我知道那味。”来子思索着说道。   宋所长默然承认,这下就更没法找了。   “这样吧,你写个事情经过,尽量详细点。”   “成,”来子自然满口答应,随即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材料来:“宋所,麻烦您,把户口上一下,这个是连队给的回城批准,这个是户口。”   来子把材料一一摆在宋所长办公桌上,宋所长点头,这段时间,这种事太多了,回城知青的第一件事便是办户口,没有户口,在城市里压根没办法生存。   宋所长叫来徐彩霞,让她给来子办户口,手续齐全,办这个就走个流程。   来子的材料写得也很快,时间地点,怎么发生的,有几个同行的证人,等等。   宋所长看过后,也没再说什么,出据了证明材料。   拿着这个材料,楚明秋叮嘱来子几句就上街道办去了,廖八婆看过派出所出据的证明材料,马上答应办收养手续,不过这个手续要上报区里,得等几天。   事情很顺利,楚明秋心情愉快的回家,小八还在家里,假期还有几天,他也有时间在家陪陪岳秀秀。   -------------   高平。   城里到处是士兵,没有机会逃走的越南人在短暂的恐惧后,看到中国军队没有扰民举动,渐渐的安静下来,开始平静的生活,目光里的仇恨依旧。   师部没有设在城里,而是设在城市边沿的一座工厂里,细看这座工厂的设备,上面还有中国制造的贴牌。   “报告!”   “进来!”   “特务营营长陈山河。”   “副营长李怀韬。”   “教导员钟平原。”   “奉命前来领取作战任务。”   师长和政委站在地图前,让三人过去。   “高平的敌人跑了。”师长愤怒的说道,这次高平之战,插入敌人后面,封锁高平越军退路的部队,除了狗子率领的特务营一连完成任务,其他各部都没有完成任务,特别是跟在一连后面的一团,在受到越军阻击后,居然判断失误,向师部报告是越军主力部队,耽误了整整一天一夜,其他部队也一样,遇上各种问题,最终结果便是包围圈不牢,没有封死。   “越南人跑到山里去了,121师搜剿了一次,效果不佳。”师长转身看着他们说:“我军下一步作战方向是谅山,越南人已经从南方抽调军队北援,东线总指挥部命令,我师留守高平!”   “啊!”狗子脱口而出:“凭什么!”   “凭什么!”师长瞪着他:“346师主力不见了!他们去了那里!我军歼敌数量明显与战前侦查不符,346师主力就躲在这附近的山里,我师的任务就把他们找出,歼灭掉!同时保障后勤道路交通安全!”   师长也很生气,本师是本军主力,在前期作战中,任务完成还算顺利,346师主力跑掉并不是本师的问题,而是兄弟部队没能按时完成任务,可这个雷居然落在他身上。   “这,”狗子咬牙说:“可以....”   “少讨价还价!”师长拉下脸,呵斥道,特务营是他的心肝宝贝,军官都是他亲手挑选的,几个营级干部都是他很喜欢也很看好的干部,在这所有干部中,最喜欢的便是狗子,这在师部不是秘密。   “我师的作战任务就是清缴附近的山区,把346师的游兵散勇挖出来!”   “是,保证完成任务!”陈山河大声答道。   “你们不要小看了越南人,越南人和美国人打了十年的游击战,游击战术十分熟练,更主要的是,他们熟悉地形,这一带是山地,溶洞众多,当地越南人还会给他们提供情报和粮食,你们一定要谨慎小心。”政委严肃的提醒道。   没等三人答应,师长又补充道:     “除了清缴高平附近的残敌,我师的主要任务便是保障后勤交通安全,小越南能有多少兵力,只要后勤交通顺畅,打到河内没有问题。”   “东线总指挥部给我师的任务,除了高平,还有东溪,这一线交通安全,清缴溃兵,防止游击队,高平,我只能留下一个团,所以,搜剿部队主要是你们特务营,孙尚汶!”   “到!”一个中年军官起身大声答道。   “你团驻守高平,从你团抽调一个加强连,配合特务营行动。”   “是!”   “师长,不用,咱们营包圆了。”狗子满不在乎的说道。   “李狗子!你少废话!”师长严厉的说道:“你以为就你一连就能打平天下!你要这样轻敌,要吃大亏!”   “是!”狗子吓了一跳,师长还从对他这样声色俱厉的发火。   “李怀韬,”政委也严肃的提醒道:“你不要轻敌!越南人很擅长打游击战,特别是丛林游击战,他们与美国人打了十年,积累了很多经验。”   “121师就吃了很多亏,121师副师长和政治部副主任都牺牲了,还有两个团级干部也牺牲了。”师长说道:“你们在清缴时,要特别警惕越南人的特工部队,他们有可能伪装成支前民兵,121师政治部王副部长就是被混入支前民兵的越南特工杀害的。”   狗子脸色凝重的大声答道:“是,我明白了!我一定把这帮兔崽子找出来,干掉!”     “我们的问题是,敌情不明,这附近的山里,到底有多少敌人,我们不知道,只有大约估计,应该有上千人。”师长再度提醒道。   “这里是他们的国土,居民都是越南人,所以你们在行动时,要警惕遇见的每个越南人,他们都可能是越南特工,还有,晚上驻营,不要进村,126师吃过大亏。”   126师的一个连在进军途中,遇到一个村子,当晚便在村里宿营。中国军人走入军营后,受到的教育便是,我们是人民的军队,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所以他们没有惊扰越南百姓,越南村民对他们也很友好,拿出了猪肉鸡鸭,可转过身,村民们便悄悄通知了附近的越军特工队,当晚,越军特工队便袭击这个村子,这个连猝不及防,战死高达七成,战后,东线指挥部把这个连的遭遇通告全军。   “是!”三人齐声答道。   “怎么打,我不管,”师长严厉的看着他们:“我只要黄扁山,死的活的,我都要。”   “总指挥部已经下令,抓住黄扁山,就是一个二等功。”政委补充道。   “成,这个二等功,我们要了。”狗子笑嘻嘻的毫不在意的答道。   政委微微摇头:“李狗子,你不要轻敌,这一带山洞众多,他们熟悉地形,你要轻敌的话,非吃大亏不可。”         “别以为你们搞过丛林战训练,小越南在丛林里与美国人打了十年,战斗经验比你们丰富多了。”师长冷冷的说:“李狗子,你小子要轻敌,导致部队重大伤亡,回来,老子毙了你!”   “是!请首长放心,绝不轻敌!”   “好,任务给你们了,下去商量下怎么执行吧,不用再向我汇报。”   “是。”   与他们一块出来的还有二团团长孙尚汶和政委赵伟民。   团指挥部设在城中心的银行大楼,这栋大楼并不高,只有三层,团指挥中心在二楼。   “起立!”   二团连以上军官早已经在团部等待,孙尚汶和赵伟民一进来,军官们整齐的起立。   “坐下!”   军官们齐刷刷坐下,孙尚汶扫了眼会议室,才沉声说道:“师首长已经下达命令,我团负责高平一线的交通安全,并负责清剿附近的残敌。”   孙尚汶的话音刚落,军官们的脸上顿时露出不忿之色,只是碍于军纪,没有发声。   “看得出来,你们都不服气,凭什么,我们留守,没办法,要怪就怪师长,本师接下来的任务是负责高平东溪一线的运输安全。”   团长没半点客气,直接把锅扣到师长头上,很显然,他心里也有气,本师是主力师之一,居然被派来守交通线,这简直是奇耻大辱,121师126师,在前期的作战中,有本师战绩好!凭什么让本师守交通线!   军官们的神情依旧不忿,政委干咳两声,严肃的说道:“军令已经下达,我们必须执行,有意见,都给我咽到肚子里去!”   军官们神情肃然,团长说道:“不管有什么想法,都收起来,我团的任务就是守卫高平,保障这条运输大动脉顺畅,这个任务并不轻松,高平守军总兵力四万多能,346师被我们打散了,从战后清点来看,至少有两千人躲在附近的山里,126师清剿了两天,清出来一千来号,我估计这山里还躲着一千到两千兔崽子。”   “我们的主要任务是保障后勤运输安全,要保证运输线安全,就要把这些兔崽子从狗洞里赶出来消灭掉。   不过,本团的主要任务是保证后勤线安全,师长命令,清剿工作由师特务营负责,我团抽调一个连配合。”   说到这里,团长喝道:“侦察连朱大麦!”   一个年青的军人腾地站起来,声音洪亮的应道:“到!”。   “从现在开始,侦察连负责听从特务营指挥,配合他们的行动。”   “是!”   团长转向陈山河:“陈营长,侦察连一向是我团拳头,一把钢刀,现在交给你了。”   “请孙团长放心,我们一定能把那些兔崽子从狗洞里挖出来!”陈山河面不改色的应道。   “好,怎么打,你们去商议,另外,我再集结一个机动连,加强连,另外,我们定一个通讯频道,有什么情况可以快速增援。”   陈山河略微沉凝便点头,全营四百多人,再加上一个侦察连,总兵力接近六百人,对上一两千敌人,压根没什么问题。   孙尚汶又派了个联络参谋加入他们的商议,五人从指挥部出来,到旁边的房间商议作战方案。   经过一番讨论,陈山河决定由他率领二连和三连,在城东的山里进行清剿,狗子率领一连和二团侦察连在城西的山区清剿。   “我们都西南向北,你们从东南向北,”陈山河的两手在地图上组成一个合围圈:“把他们赶到这,彻底歼灭。”   侦察连连长朱大麦眉头微皱,没有开口,狗子摇头:“这太理想,而且,我们距离过远,很难同时到达,在丛林里要搞成这样的合围,非常困难。”   陈山河皱起眉头,狗子说:“小越南在城里肯定有秘密情报人员,周围的山区里,几乎所有村子都是他们的人,所以,我们的行踪,他们一清二楚,只要将我们的行动在地图上标出来,就一清二楚了。”   “那你说怎么打?”陈山河问道。   狗子想了下说:“我看可以这样,你那两个连,这么大一遍,肯定不够,营长,你带二连和三连,加上侦察连,我呢,带一连,你再从二三连抽一个排给我,我带他们到西面山里,你们从西南向北清剿,我呢,从北向南面走,不过,这是假象,而后,我秘密转向东北,绕过所有村寨,在这一带潜伏。”   陈山河看着地图,狗子指点的地方,山高林密,地形非常复杂,距离高平大约五十公里。   陈山河盯着地图,沉声问道:“你一个加强连,兵力够吗?”   狗子点头:“够了,这些小越南都是惊弓之鸟,不管是武器装备还是精力,都处于缺乏和疲惫状态,我一个加强连的兵力,足够了。”   陈山河看着教导员和朱大麦:“你们的意见呢?”   朱大麦想了下说:“我赞成这个方案,不过,李副营长,你们能骗过越南人吗?”   “不敢保证,不过,这个方案灵活,在丛林里作战,灵活最重要。”狗子思索着答道。   陈山河缓缓点头:“好,就这样干!”     狗子回去后宣布了作战命令,一连上下没有欢呼,大家伙忙着作各种准备,前期作战,战斗虽然不激烈,可一连还是减员半个排,这也是狗子向陈山河要一个排的原因。   二连过来一个排,带队的排长叫史中学,他是广西本地人,身材不高,肤色黝黑,双目精光四射。   狗子对全营的军官都了解,这史中学是山地丛林战好手,在全营的丛林战训练表现优异。   凌晨四点,狗子率领部队出发,他们乘坐运伤兵的汽车,在半路下车,而后一头扎进群山中。   进山之后,天色已经微明,宿鸟被惊动,振翅飞向高空,狗子没有继续前进,而是下令就地宿营。   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不趁着敌人没发现,加快行军速度。   狗子没和他们争论,他拿着电筒和明子蹲在一块雨衣下面,用雨衣遮住电筒光,仔细看着地图。   俩人商议好行动方案后,收起雨衣,依旧没有下令行动,而是干脆的靠在树上假寐。   “为什么不行动?还等什么呢?”指导员摸过来,不解的问道。   “等天亮。”狗子随口道。   “天亮!”指导员十分不解,这样秘密出来,就是想打对方措手不及,等天亮了,还搞什么突然袭击。   “我们出来,城里的敌人瞒过了,可我们也不知道敌人在那,袭击是有具体目标,我们没有具体目标,怎么袭击。”狗子解释道:“等天亮了,我们慢慢行动,绕过前面的山头,那里有个村子,我们绕过村子,村里人肯定会去报告。”   指导员有点明白了,没再说什么,战士们在林子里隐蔽。   时间悄悄过来,天色大明,山间飘着轻雾,狗子隐蔽在一颗树后,从望远镜里仔细观察前面的山,过了会,才发出前进的信号。   阳光穿过树枝,在地上撒下斑驳的影子,林间寂静,没有鸟鸣也没有虫子的叫声,只有沙沙的脚步声。   狗子部署的是散兵线,一排和二排走在前面,三排和侦察排在后面,形成两道散兵线,向对面山头搜索前进。   山下的公路上,草绿色的军车挂着伪装网,在武装保护下向前线驶去。   茂密的森林静悄悄的,谁也不知道这里面隐藏着什么,不知道草丛里面躲着的是黑黝黝的枪口还是盘在一起的毒蛇。   部队的行动并不快,狗子也不要求快,快到中午时,才走到山顶,在山顶一角发现一些痕迹,狗子看过后,判断是两三天前的。   “这帮兔崽子到底躲在哪?”明子抹了把汗水,看着四周的群山,有些气馁的说道。   狗子没吭声,继续看着地图,士兵们则或站或躺的休息,只有警戒哨在边沿警惕的盯着各处的变化。   狗子盯着地图脑子在高速转动,这时哨兵跑来报告,对面山头有望远镜在向这边观察。   明子精神一振,立刻跑过去观察,狗子也抓起望远镜,对面的林子里果然有望远镜的反光,他仔细观察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转身蹲下继续看地图。   “我带一个排,从这边绕过去。”史中学蹲下在地图上画了道弧线说道。   “你小子,怎么就这么天真,”明子在后面嘲笑道:“人家在这埋伏一个班,就能把你这个排干掉大半。”   说完他对狗子说:“这是来引诱我们的。”   “引诱我们?你有什么依据?”指导员不解的问道。   “他们都是丛林战老手,还不知道阳光反射,我在望远镜里都看到他们了。”明子说道。   “两种可能,还有一种是民兵游击队,”狗子补充道:“不管是那种,目的都是引诱我们,想让我们分兵或把搜索重点转向这边。”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向前搜索,”狗子将地图展开,在地图上比划道:“不过,计划要作点小调整,明子,你带二排三排顺着山坡下去,史中学,你们排隐蔽在山上,注意埋伏,我带一排走这边。”   明子眉头微皱:“你想作什么?”   狗子说:“从目前来看,这附近肯定隐藏了一股敌人,或者还是346师溃兵,或者是敌人的特工队,当他们看到我们离开这里,他们有没有可能占领这里?或者,在前方设下埋伏,然后一支部队插到这里,封住咱们的退路?”   在敌国作战,最要命的是缺少情报,敌情只能凭猜测,这次对越作战,我军的总方针是快打快进快撤。   越南与苏联签有军事同盟条约,中国对越南发动的反击战,很难说苏联不会出兵干涉。   为此,中央军委已经命令东北部队,内蒙部队,新疆部队,第二炮兵部队,全部进入一级战备,所有部队离开营房,进入野战工事。   整个中国北方已经枕戈待旦!   越南人是中国的好学生,游击战学得有模有样,正面挡不住,就躲进山里,打击对手供应线。   四周的越南老百姓是越南人最好的情报线,甚至压根不用动员,他们便会主动向越军报告我军行踪。   “如果没有敌人来呢?”史中学有些疑惑的问道。   “敌人不来,你就隐蔽在这里,等待我的命令。”狗子严肃的说道。   然后对明子说:“你带部队从这里搜索,把这个山头的敌人向这边赶,我呢,带队佯装中计,向这边搜索。”   明子皱眉:“行吗,我们兵力本就不多,再分散,那不是更少了。”   “敌人发现我们分兵后,会怎么作?”狗子问道。   明子思索片刻说:“这得看敌人兵力多少,如果兵力够多,就先包围吃掉你,再收拾我。”   “如果兵力不足,那就引着我继续向西,而后伏击你,给你个教训。”   狗子点头,露出一丝笑意:“对,我估计敌人的兵力不足,应该是特务队,他们的目的是针对我。所以,如果你发现敌人是在引诱你,你就要谨慎了,要以迅猛的动作打垮敌人,而后绕过这里,插向敌人后路。”   他又转向史中学:“不管怎样,你这里,在没有我的明确之前,你不要动。”   “是!”史中学大声答道。   明子想了下说:“我同意这个作战计划,不过,换一下,我带一排,你带二三排。”   狗子一下就明白了,拉下脸来:“少他娘的啰嗦,执行命令!”   “狗子!”明子一把抓住他,在这三路中,狗子这一路是最危险的。   “婆婆妈妈的!我是副营长,你丫要想命令我,先当上营长再说!”狗子起身下令:“准备出发!”   明子十分无奈,看着狗子意气风发的样,只能叹口气:“小心点!”   部队迅速展开行动,史中学带着他的排在山顶隐蔽起来,明子带着部队出发十分钟后,狗子带着部队悄悄向望远镜处摸去。   三角形战斗队形,三个尖兵互相掩护向前方搜索前进,人人都紧张的盯着四周,警惕不知从那冒出来的敌人。   穿过山坳,走过草丛,草丛向两边分开,冲进树林,所有战士都十分紧张,枪口在盯着每个可疑点,稍有异常,枪口便会喷火。   蹲下,前进。   这段山坳是最危险的地段,敌人可以居高临下进行射击。   部队,三人一组,快速通过,进入树林后,大家伙松口气。   三人一组,三组一队,在树林里前进,真正的战场没有兰波那样的战士,那样的战士只能存在于电影里。   进入树林后,整个部队更加紧张,气氛十分压抑,任何声音都可能引起反应。   胶鞋踏在湿润的林地上,士兵很有经验的借住树干快速闪动,或快或慢。   通信员猫腰快步跑到狗子身边,低声报告:“有情况。”   狗子发出一声鸟叫,全排队伍立时隐蔽起来,狗子蹲下接过话筒,话筒里传来奇怪的声音,没人说话,有人在轻轻敲打话筒。   狗子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这套联络方法是他和明子制定的,用摩斯密码,在话筒敲击,以便在不方便说话时进行通讯。   “敌十六,正上山,将进伏击圈。”   狗子迅速翻译过来,冷笑一声:“十六个,哼,刚好,不多不少。”   狗子对侦察营的信心十足,全营按照一连的训练方法已经训练了三年,每个战士都脱了三层皮。   狗子在话筒上轻敲几下,随即听到回答,他略微沉默便下令:“停止前进,准备战斗。”   这伙敌人是去断后路的,那么敌人主力便在他的附近。   战士们蹲下,默默准备好武器,这时,右侧山区响起猛烈枪声,狗子没有起身而是转身迅速爬上一棵树,躲在茂密的树杈上,向前方观察。   很快他就下来了,抓起话筒叫道:“山猴,山猴,你那里情况怎么样?完毕!”   “与敌人遭遇,正在追击,山鸡,山鸡,你那情况怎么样?完毕。”   “没有发现敌情,没有发现敌情,要不要我增援?完毕。”   “不用,敌人不多,就七八个人,妈的,就这点人也想啃老子一口,活得不耐烦了。完毕”明子大咧咧的说道。   “注意安全,不要离我太远!完毕。”   “明白!完毕。”   狗子收起报话机,心里有几分得意,敌人的意图被他猜到了,这场战斗就赢了一多半。   前面就是陷阱,他们得闯进去,才能把这股敌人勾住,他们是鱼饵。   继续向前搜索了一段距离,距离山口越来越近,狗子忽然感到强烈的不安,他立刻下令停止前进。   “怎么啦?”一排长在不远处低声问道。   他没有跑过来,因为这个举动很可能暴露指挥官位置,引起对方狙击手的注意。   狗子躲在一棵树后,慢慢探头出来,四下张望,猎人敏锐天性,让他察觉到危险。   危险,在哪?   狗子慢慢的看着,目光飞快,眨眼间便扫视一遍。   丛林里,基本不会发生百米外的战斗,密林里,百米以外压根看不到人影,就算林子比较稀疏,也就一枪的优势。   狗子缩头回来,闭上眼,刚才看到的情况迅速在脑子里回放。   楚明秋说他很聪明,就是不肯动脑子,这话无论虎子勇子还是小八明子都没觉着什么,可到了军营后,没多久,明子便承认楚明秋的这个论断非常正确。   在训练场上,演戏场上,狗子狡诈多智,作战变化多端,那还有燕京城里的顽劣。   狗子闪身窜到左前方的一棵大树后,这棵大树并不粗壮,狗子躲在树后,慢慢的蹲下来,探头出去继续观察。   依旧是迅速扫视一眼,而后迅速躲到树后,然后闭上眼,仔细想一会。   前面当尖兵的战士也探头出去观察,一排长喝道:“都不许露头。”   那战士立刻缩回头,狗子这下看到两个疑点,一个在三十米外的一棵树上,另一个在左边二十多米外的草丛中。   但,敌人肯定不只有这些,还有敌人埋伏在那呢?   狗子心里正琢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短促激烈的枪声,史中学在山顶打响了。   山顶打响,狗子冲附近的一个战士作出手语,让他 瞄准树上敌人,自己负责草丛中的敌人。   而后竖起三根手指,逐一落下。   “啪,啪,啪!”   三声枪响,树上敌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掉下来,狗子则长扣扳机,子弹形成一条火链飞进草丛。   “轰!”   一颗手榴弹在草丛爆炸,草丛被掀开,树枝被炸断,两道人影被炸出草丛。   “有埋伏!注意搜索!”             狗子大声吼道,随即一个滚翻,从树后翻滚到树根下面的凹槽中,然后迅速向侧面爬动。   可预料中的枪声却没有响,这让他看上去有些狼狈,他依旧躲在树根下。   没有枪声,他沉默了会,下令:“尖兵,前出三十米!其他人,掩护!”   三个尖兵,从树后出来,小心的向前摸去,他们动作敏捷,借住树木的掩护,交替掩护着向前跃进。   “啪啪啪!啪啪啪!”   从侧翼传来激烈枪声,在前面担任尖兵的一个战士在枪声中倒下。   “敌袭!左侧三十米,右侧二十到三十米!”一排长大声叫道。   狗子从树根下跃起,冲树后,冲一排长笑道:“狗日的,这是想包围老子!”   “作他娘的清秋大梦!”一排长咬牙骂道,转身射出一串子弹。   “轰!”   炮弹在林子里爆炸。   “娘的,炮都用上了,真看得起老子!”狗子笑呵呵的骂道。   敌人的行动显然被他料到了,这让他非常高兴,明子只要按照战前计划,就能从后面包抄敌军。   从枪声判断,敌人的兵力并不多,大约一个连,狗子也比较佩服这个越军指挥官,这么点兵力就敢打他的主意。   子弹横飞,狗子没有发出进攻的命令,第一时间叫通明子,告诉他敌人上当了,命令他立刻绕道攻击,同时要警惕敌人的伏击。   随后,又通告史中学,守住山头,不惜代价的守住山头。   “孙团长,火候到了,老鹰立刻出动,到a3区。”   “好,老鹰马上出发。”   狗子收起电话,拍拍通信员,通信员猫腰躲到一边去了,他的任务首先保证通信,其次才是参加战斗。   火箭筒手扛着火箭筒与副手隐蔽在一处树根处,越南的林子树大林密,俩人合抱的树随处可见。   狗子示意俩人可以开火,但要注意节约弹药,这股敌人有一门82迫击炮。   敌人的攻势很猛烈,他们很快证明,狗子的判断有误,一股敌人绕到一排后方,从后面发起进攻。   狗子在林子里迅速移动,单手持枪,打一枪便闪到一边,几乎每响一枪,对面便有一个敌人倒下。   “轰!”   “轰!”   连续几炮在树林里爆炸,狗子吐口唾沫,正要开口,一个战士被炸飞到面前。   “嗒嗒!嗒嗒!嗒嗒!”   侧翼的敌人的机枪疯狂的喷吐火焰,碗口粗的树干被扫断,负责防御这边的五班战士被死死压在地上。   几十个越军借着机枪掩护,向他们疯狂突击。   “打掉机枪!”狗子冲火箭筒手怒吼道。   火箭筒手猫腰躲到边上,猛地起身对着机枪就扣动扳机,而后迅速蹲下,刚蹲下来,一串子弹带着火光便从头上飞过去。   火箭筒手眨眼便跑到边上的树后,还没站定,一颗手榴弹便在原来的位置爆炸,弹片击中了附近的一个战士。   伤亡迅速上升,狗子忍不住骂起来:“操他娘的!”   转身冲着一道正在跃进的敌人扣动扳机,他从来不连发,都是三发一组。   正在跃进的越南人在枪声中倒下,狗子闪身离开原位,扑到一个战士身边,人还没站稳,抬手又是一个点射,对面一个刚伸出半个身体的越南人应声倒下。   “把他们赶出去!”狗子叫道。   现在要争取时间,要拖住敌人,这是个需要很高的战场把握能力。   如果敌人觉着他们不可能消灭,就会撤退,明子的包抄还没到位,这伙敌人就可能溜掉。   所以,他要让敌人觉着可以消灭他们,可又不能太示弱。   敌人的攻势猛烈,必须把他们打出去,否则,他们守不到明子和二团机动连的到来。   狗子也发现了,敌人犯了个错误,这里距离高平太近了,如果是他,他会把战场安排在离高平更远点。   树林里响起一连串爆炸,这是战士们扔出的手榴弹,硝烟还没散去,狗子便冲进硝烟,两个战士跟在他身后,枪口喷出火焰,被爆炸震得晕头转向的敌人还没清醒过来,狗子便冲到跟前。   中国人一番反击,越南人慌了阵脚,很快被挤压出去,狗子下令建立环形防线,等待增援。   敌人的兵力比他预料的多,应该有两百多人,不过,从打死的敌人看,并不全是正规军,有相当部分没穿军装,显然是民兵。   “你们到那里了?”狗子趁着战斗间歇,抓紧时间与明子联系。   “我们正按照计划展开进攻,狗日的跑得挺快,估计消灭了一半左右,其他的躲在洞子里,你们那怎么样?还能行吗?要不要支援?”   “没事,还行。”狗子明白了,明子正按照计划包抄,距离他们还有一半左右的距离。   狗子迅速查看部队状况,有四个战士牺牲,负伤的有七个,其中两个战士重伤,失去战斗力。   伤亡总体来看并不大,敌人留下的尸体便有三十多具,不过,敌人显然没有撤退,而是在远处重新组织,准备发动新一轮进攻。   “怎么样?还行吗?”狗子向一排长问道。   一排长点了根烟,美美的吸了口:“没问题,就这帮家伙,守上三天,没问题。”   狗子盯着远处的林子,林子里隐约有人影在晃动。   枪声停下来,硝烟被山风吹散,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宁静。   “好,加强警戒,多作几个掩蔽点。”狗子吩咐道。   “是,放心吧。”一排长非常有信心,特务营在丛林战训练时便强调,在同一个地方不要开两枪,每个人要准备至少三个隐蔽点。   狗子和明子共同研究出特务营的阵地防御战,现在他们执行的便是这个防御方式。   在两个山头外,明子带着部队拼命向这边穿插,引诱他们的敌人不多,只有一个排左右,在前期作战中,已经被消灭十多人,为了迷惑敌人,他留下一个班继续追击敌人,剩下的人拼命向这边迂回。   转过一个山谷,眼前是一条溪流,几个士兵下去试了,水比较深,无法徒涉。   明子下令架绳索,两个战士在枪口上插上一个锚钩,对着对面的大树开枪,随着怦的一声,锚钩抛向对岸,在树枝上绕了几圈。   两根连接两岸的绳子就这样加起来。   “掩护!”   这不用明子下令,机枪已经架好,瞄准对岸,连属迫击跑也架起来,对岸所有可能隐藏的地点都有两到三个枪口封锁。   “尖兵过河!”   两个尖兵拿出个圆环卡在绳子上,单手抓着圆环下端,另一支手持枪,向对岸滑过去,快到末端时,俩人几乎同时松手,落到地上就是个前滚翻,两个连续的战术动作便躲到岩石后。   紧接着,第二组,第三组,迅速滑过去,二排长也滑过去了,对岸迅速前出,建成环形防御网。   到此时,明子才松口气,过河后,还要翻过一座山。   与狗子的通话中,话筒里传来的激烈枪声,让所有战士都很紧张焦急。   过去一个排后,第三第四条绳子架起,每个排有两条这样的绳子,只是侦察排没有。     一百多人,每个人就算只需三十秒,也要一个小时全部人员和装备才能过河,四条绳子可以缩短一半时间。   三十分钟后,全连都过河了,明子又和狗子联系了一次,话筒里传来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   明子把指导员和几个排长找来开了个简单的会,决定更改行军路线,不翻山,从山脚绕过去。   “副营长那边战斗很激烈,已经打退敌人两次进攻了,如果敌人第三次进攻还没得手,我估计敌人会逃跑,还有,引诱我们的敌人恐怕已经发现端倪了。”   指导员和几个排长都点头承认,越南人不是傻瓜,这场战争打起来不久,他们便有感觉,越南指挥官战场经验丰富,应变极快。         “二排在前,侦察排居中,三排在后,出发。”   明子将地图收起来,下达了出发命令,部队迅速行动起来。   狗子的目光明亮,窜到树后,靠在树上,喘口气,换了个弹夹。   战斗已经进行大半天,敌人正发动第三次进攻,这次进攻显然得到增援,迫击跑增加了一门,现在有两门迫击跑向他们射击,不过,敌人的炮弹好像不多,每次只有十多分钟射击便停止了。   可即便这样,这十多分钟里,也让他们如经地狱。   现在战士们更加热爱他们的工兵铲,就是靠这个工兵铲,在战斗间歇,他们挖出了防炮坑,这大大减少了部队的伤亡。   炮声停下来,树林里面几处几乎同时在呼叫卫生员,卫生员匆忙向叫声跑去。   越南人的进攻又开始了。   狗子看看时间,然后大声吼道:“把他们打出去!”   越南人也在吼叫,冲锋枪喷出死亡的火焰,借住树木向纵深突击。   “干掉机枪!”   火箭弹在远处爆炸,机枪叫声戛然而止。   枪口喷出火舌,战斗在激烈的进行,在这种战斗中,全靠战士的自我战术能力。   三人作战小组被证明是个优秀的作战组合,进攻时,俩人掩护,一人主攻,交替前进,犀利凶狠;防御时,三人互相配合,三把枪,分散可以封锁三个方向,集中,可以对正面敌人形成交叉火力夹击。   相对比,越南人的战术就参差不齐,正规军的战术要好得多,知道借住树木掩护,知道掩护,相反,民兵就不行了,就知道端起枪向前冲锋。   到目前,撂地上尸体最多的便是这些民兵,不过,给中国军队带来最大麻烦的也是这些民兵,他们悍不畏死的冲锋,吸引了中国士兵的火力,为正规军制造了机会。   越军指挥官也调整了战术,经过两次攻击,这股中国军队的情况也基本摸清了,人数不多,按照他们对中国军队的了解,大约一个排左右。   中越两国军队,彼此都十分熟悉,无论是部队编制装备,还是作战方式。   可越南人没料到,特务营的训练和作战方式与其他中国军队不一样。   在这个时期,中国军队还没有特种部队一说,更没有特种部队这个编制,狗子搞出来的也是个半成品。   但这对越南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轰!轰!”   连续几颗手榴弹爆炸,硝烟中,越南人疯狂冲来,狗子冷静的扣动扳机,子弹带着死神的啸声飞进烟雾中。   三发短点后,狗子立刻蹲下,瞬间滚到边上的防炮坑里,枪口对准了烟雾。   几条人影冲过硝烟,枪口喷出的火舌对准了狗子刚才的位置,没等狗子开枪,几声枪声,冲进来的敌人应声倒地。   狗子抬手将另外两个从侧翼冲进来的敌人打倒,转身跃进第二个防炮坑。   枪声传出去,史中学在山顶上,他歼灭了准备占领山顶的十多个敌人,按照狗子的命令,他必须驻守山顶,控制住这里,为全连守住后路。   听着远处的激烈的枪声,战士们都看着他,他心里明白这是要作什么。   “排长,咱们就在这看着?!”   “排长,咱们还是去增援吧。”   史中学始终在观察那边的战斗,心里在盘算,要增援的话,从山顶下去,要走一个小时左右,而且还必须考虑,敌人在中途设置阻击线,如此算下来,要赶到战场,要两个小时左右。   “与明子联系,看看他们到那了。”   很快,通信兵报告,明子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已经赶到c2位置。   “联系李副营长,需要我们增援吗?”   通信员叫通狗子,把话筒交给史中学,话筒里传来狗子的声音。   “史中学,你给我安静点,绝对不能离开你的位置。”   史中学默默收起报话机,转身告诉几个班长。   “副营长命令我们坚守这里,”史中学缓缓说着,打开地图:“你们看,咱们在这里,看看周围地形,这里是入山和出山最近的路。   山里到底有多少越南人,我们不知道,所以,守住这里,就等于守住了副营长他们的退路,就算没多大危险,也能接收伤员和牺牲烈士的遗体。   同志们,副营长的部署是正确的,我们就算要赶到战场也要两个小时左右,等我们赶到,天色已经黑了,敌人也跑了。”   几个班长默默的回到自己位置,开始疯狂挖掘防炮坑。   远处依旧是激烈的枪声。   “卫生员!卫生员!”   撕裂的吼叫声,在枪声中,是那样无助。   狗子看看身边的战士,原先配合他的战士已经阵亡一个,另一个还死死的跟着他,俩人各自靠在一颗树后,狗子认识这个战士,来自苏北,年岁不大,只有二十岁,绰号小苏北。   小苏北脸上都是硝烟和泥土,两眼冒光,身体紧紧的靠在树干上。   “副连长他们就要到了,到时候,就该咱们反攻了。”狗子笑道:“够劲吧。”   “够劲!”小苏北也笑道:“疯子负伤了。”   “嗯。”狗子点头:“我看到了。”   疯子就是另一个配合他的战士,肚子上中了一枪,捂着肚子,躺在那边的草丛里。   狗子忽然从树后闪身出来,对着对面就是一串点射,小苏北佩服的看着他,如果说上次战斗,副营长的表现还没什么突出,这次跟在他身边,小苏北就亲眼目睹了,狗子的枪从不空出,闪动速度十分快速,在林子里犹若一个幽灵,他到了那里,那里的敌人便溃散。   狗子的身形刚隐没到树后,小苏北立刻开枪,几枪之后,他也闪到一边。   俩人互相配合,将这一段的敌人死死压住。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阳光渐渐西斜,枪声慢慢稀落,狗子抬手看看时间,禁不住焦急起来。   “通信员!”   通信员抱着报话机泪眼蒙蒙的跑过来:“副....”   话还没说完,狗子一脚把他踢到,一串子弹从他头上飞过。   “狗日的!”   狗子转身就是一个点射,通信员吓出一身冷汗,匍匐爬过来。   “副营长,报话机,报话机,被打坏了!”   通信员年岁不大,只有十八岁,看着还比较稚嫩,不过,军龄却不短了,有两年了。   狗子闻言大为生气:“你狗日的怎么搞的!”   通信员涨红了脸,将报话机翻过来,机器上有两个弹孔,从弹孔的位置上看,可以这样说,报话机救了他一命。   狗子又骂了句,心里非常焦急,现在情况不妙,没办法与明子和史中学取得联系,协同就无法完成。   越南人的攻势渐渐衰落,狗子皱眉看着外面,思考着最后一次与明子联系的时间,计算他们的距离。   最后一次是联络是他们渡河不久,狗子借着敌人攻势的衰落,马上打开地图,可看了半天,居然没有在地图上找到这条溪流,他忍不住骂了粗话。   他在地图上比划了阵,依旧没有头绪,一排长石元梁悄悄爬过来。   “副营长,敌人好像在撤退。”          狗子目光凝重,抓起望远镜便看,石元梁说:“按照敌人的习惯,这时候该开炮了,以掩护他们退下去重新整顿。”   狗子观察了一阵,没有发现敌人的动向,他没有凝重,大声叫道:“清点人数和装备。”   很快人数便报过来了,一个排,现在还剩下近二十人,牺牲十一人,负伤失去战斗力的八人,另外还有五个轻伤员。   狗子想了下就下了决心:“留下五个人,和轻伤员,负责保护重伤员,其他人,随我出击,拖住敌人。”   石元梁立刻点了五个人,狗子看了通信员一眼,下令道:“你也留下。”   通信员掘犟的说:“不,我跟着你。”   “报话机都打坏了,你跟着我有鸟用!”狗子皱眉的骂道:“服从命令!”   “我不!”通信员依旧掘犟的仰起头:“我有枪!一样可以战斗!”   “少废话!服从命令!”狗子瞪着他,通信员还要争辩,石元梁拍拍他的肩头:“留下也一样重要,你看看,这么多伤员,万一敌人溜进去,谁保护他们!”   通信员咬牙不说话,狗子不再理会:“服从命令。”   很快,出击的战士集中起来,狗子看着大家说:“副连长他们距离我们已经很近了,狗日的,恐怕已经察觉了,想跑,他们要跑了,咱们的兄弟不是白死了,我们得拖住他们。   要拖住他们,就要主动出击,咱们的人少,可这是丛林作战,人多不一定就好,关键在于战术得当。   我的计划是,三人一组,我带两组,从正面出击,吸引敌人的注意,其他小组从侧翼暗地潜入。   记住,咱们要的是乱,越乱越好,不过,记住,还有一个多小时天就黑了,我们就打到天黑,天黑后,必须撤回来。”   战士们齐齐点头,狗子再次强调:“记住,我们是要敌人乱,不是我们自己乱,联络信号,问问是两声山雀叫,回答是三声,禁止开口说话。”   “明白!”   石元梁想了下说:“正面出击,还是我来带队,你的单兵作战能力强,侧面潜入能力比我们强。”   “少废话,五分钟准备。”狗子压根不理会,下令道,点了五个人,与他一块组成两个作战小组。   分组很快完成,石元梁叹口气,叮嘱了一句,狗子已经不耐烦了。   “别婆婆妈妈的,谁的命都是命,上了战场,就别当自己还活着,我警告你,再婆婆妈妈的,老子处分你。”   石元梁没法,只能叹口气。   狗子看着十几个跟着自己出击的战士,低声说道:“战争,就意味着死亡,我大哥告诉我,穿上军装,就要干军人的事,就要去铁血疆场!就要去血染疆场!   我们是军人,平时不做工,不种田,老百姓好吃好喝的养着我们,为的什么,就是为国家有难时,我们能挺身而出,为国分忧,为百姓解难!   现在,小越南,咱们援助小越南,十年抗美,花了多少,三百亿!娘的,有这三百亿,咱们可以建多少工厂!可以买多少粮食!   娘的!这小白眼狼,转身就冲咱们来了,三百亿,就给了这白眼狼!”   三百亿,贫穷的中国勒紧裤腰带支援了越南,老百姓谁不知道同志加兄弟,《南方来信》,几乎每个年青人都能背!   越南人的背叛,让所有中国人恨得牙痒痒!   狗子几句话点燃了战士们的斗志,战士们嗷嗷叫着要给越南人教训。   几分钟后,狗子带着五个战士出发了,他们悄悄潜出树林,狗子要在前面开道,被战士们坚决拒绝,小苏北要当尖兵,可被胡子拉碴的胡子给抢了。   胡子,不是东北人,是四川人,满脸络腮胡子,兵龄有六年了,这家伙与狗子一样,在新兵连就打架,狗子正好去挑兵,一眼就把他看上了。   胡子没等狗子同意便窜出去,小苏北正准备跟上,另一个叫耗子的战士已经跟上了,他赶紧跟在耗子身后,三人迅速形成一个攻击三角。   等三人走出十多米后,狗子才带着剩下的两个战士跟上。   进攻队形是倒三角,俩人在前,一人在后。   狗子跟往常一样,想走在前面,那两个战士互相交换个眼色,便抢在前面。   “副营长,你压阵。”   狗子略微迟疑,那个叫水牛的战士便抢先走了,另一个叫土匪的战士紧跟着就上去了。   水牛是贵州人,他爷爷是老红军,长征走到贵州,因为负伤被留在当地。   土匪则是湖南湘西人,湘西曾经是中国匪患最严重的地区。   不过,贵州和湘西,这两个地方是最优秀的山地步兵产区,这两个地方的人,从小就在山里奔忙,稍微训练便是优秀的山地士兵。        向前潜行了不过五十米,就听见一声枪声,随即枪声大作,枪声响起时,狗子的忍不住紧了紧,随即听到三个五六式的还击声。   他小心的四下张望,枪口微微下垂,他每一根神经都调动起来,注意周围每一点动静。   枪声渐渐激烈,土匪停下来,冲他打出手语,询问怎么办,狗子打出手语,俩人向侧翼摸去,而不是向前支援胡子他们。   战术就是乱,石元梁和其他几个作战小组也趁着这个时机,从南面摸过去。   狗子的脚步很轻,向前走了一段距离,他忽然听到一丝异响,随即迅速蹲下,举起手,后面的两个战士立时蹲下。   声音渐渐多了,他嘴角露出一丝嘲讽,迅速打出手语,然后悄悄的摸到一边躲进一堆落叶中。   一群越南人小心翼翼的走过来,狗子看着他们走进伏击圈,看着他们小心翼翼的样子,狗子觉着挺滑稽。   十几个人已经进入伏击圈,狗子扣动了扳机,子弹穿过枯叶,扑进那些草绿色钢盔的身体。   没有丝毫意外,十几个人在短短一分钟内就被交叉火力打倒。   “走!”   狗子看都没看躺在树林中的尸体,换了个弹夹便向前面摸去。   水牛和土匪战士也换了弹夹,这次,他们换了队形,狗子在前,他们俩人在后,在丛林里的敏感度上,全营没有谁能跟狗子比。   狗子边走边听,胡子他们的枪声始终没停,同时,他也听到石元梁他们也打响了。   狗子的速度忽然加快,土匪和水牛也加快了速度,在战斗小组中,掌握前进速度的是走在最前面的。   枪声更加清晰,狗子忽然扑到一颗树后,两个战士也立刻隐蔽起来,狗子给他们打出手语,随后便将枪收起来,摸出匕首悄悄摸过去。   很快狗子的身影又出现了,挥手让俩人上去。   从树丛中看过去,前面的敌人不少,不过敌人好像在准备撤退,不少在收拾东西,还有人在大声下令。   “好像是敌人的指挥部。”水牛低声说道,他说话 的嗓门比较大,此刻刻意压低嗓音,听着有些沉闷。   狗子在仔细观察,他没看到电台,这时,两个越南人走过来,站在看拿起望远镜向前面观察。   随后俩人对着地图在谈什么,似乎对前面的枪声并不在意,俩人似乎决定不一样,在争论什么。   狗子没管那些,盯着旁边的机枪,越南人设置了两道警戒阵地,树林边沿有一个,前面十多米还有一个,另外,狗子相信,在林子里还有。   几个越南兵正警惕的盯着四周,枪口随着目光移动,随时准备射击。   中间的机枪阵地上的越南兵,看得出来,他们很紧张,不时抬头向枪声激烈的方向看去。   狗子早就听出来了,五六式的枪声很有节奏,往往是先是一把枪在响,而后再两把枪响,要不然就是两把枪先响,再有一把咆哮。   根据枪声判断,各处的进展非常顺利,敌人开始乱了。   正要下令,忽然有炮弹呼啸落下,狗子精神一振,随即又有几颗炮弹在树林里爆炸,越南人顿时大乱,四下奔走躲避。   狗子趁机扔出手榴弹,手榴弹划出根弧线,准确的在机枪阵地上爆炸,几个越南兵的尸体被炸翻。   “我走中间,你们跟上。”   狗子吼着便冲出去,枪口喷出炙热的火焰。   身后两把枪也喷出弹雨,将越南人死死压住,狗子突进五六米,忽然闪身躲在树后,马上换了个弹夹。   水牛和土匪几乎同时打光弹夹,随即躲在树后。   对面的敌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有抓住狗子换弹夹的空隙,只有零星的子弹在还击。   狗子换上弹夹,一拉枪栓,继续向对面冲去,水牛和土匪紧跟在他身后,子弹所到处,人仰马翻。   北面的枪声更加猛烈,在短时间里便近了许多,攻势显然十分猛烈。   顾此失彼,敌人显然更乱了,狗子却没继续进攻,而是抓起机枪退了回来。   “准备防御!”   狗子说完便躲到一边,土匪大声问道:“怎么啦?”   “你小子,这还没看出来,”狗子靠在树上,喘口气道:“没听见枪声,东边和北边打得多激烈,肯定是明子他们赶到了,狗日的想要突围,走那边?肯定是咱们这边,你当狗日的傻啊,他们早就听出来了,咱们这边兵力最弱。”   水牛和土匪立刻明白了,狗子说道:“敌人要活命,必定拼命突围,准备战斗吧。”   两个战士立刻向两边散开,三人迅速形成交叉火力阻击线。   果然,他们刚刚做好布置,一群越南人就冲过来。   冲锋枪喷出弹雨,雨点般落在任何可疑的点。   狗子三人压根没露头,子弹将树干刮出一道道伤痕,木屑溅到脸上,有些疼。   狗子默默的计算着,估摸着敌人弹夹差不多了,便掏出两颗手榴弹,就扔出去。   两声猛烈的爆炸响起,他依旧没露头,左右两侧几乎同时响起五六式猛烈的射击。   十多秒后,他开始射击,刚刚躲过左右两侧子弹的越南兵纷纷倒在他的枪下。   手榴弹,换弹夹,射击。   十几个越南人刚被消灭,后面又涌上来十多人。    越南人悍不畏死的冲锋,子弹在狗子身边嗖嗖飞过,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又涌上来。   狗子都不记得自己打倒多少了,越南人依旧在顽强的突围。   树林里火光冲天,炮弹手榴弹在四下爆炸,子弹带着啸声横飞。   人影在火光中闪动。   天边的彩霞,将天空染成血红,这注定是个血与火的黄昏!       狗子将最后一个弹夹换上,顺手摸了下,手榴弹已经没了,机枪的子弹打光,已经被他丢了。   他心里焦急,左右两翼的枪声时断时续,水牛和土匪还在坚持。   越南人的子弹还咆哮,狗子咬紧牙关,准备作最后一搏,一定要把这股敌人歼灭。   能在我军后方集中这么大股兵力,绝对是346师的主力,打掉这股敌人,后方的敌情便消灭了一大半。   “狗日的!”   他把发射拨到单发上,他已经没有资本连射了,必须节约子弹。   越南人不顾伤亡,誓要从他们这撕开口子,狗子实在挡不住了,边打边退,     忽然,嘹亮的冲锋号响起,一遍弹雨从两侧呼啸而过,他扭头一看,一群中国士兵正奋力射击。   二团的机动连赶到了。   狗子大喜,靠在树干上就坐下去了。   已经久战成疲的越南人完全无法挡住这股生力军的冲击,一下就被冲回去。   狗子喘口气,提着枪跟在战士们后面,路上从一具越南人的尸体上找了两个弹夹揣上。   用的武器其实都相同。   “水牛!土匪!”   狗子在林子里大声叫道,不远处传来水牛的回应声,狗子赶紧过去,水牛坐在树下,看着冲锋的战士傻呵呵的笑着。   狗子连忙检查,水牛的身上中了两枪,一枪在左肩,另一枪在腿上,他赶紧给包扎。   “土匪呢?”   水牛摇摇头,脸色苍白。   狗子给他包扎好,拍拍他脑袋:“没事了,死不了。”   水牛呵呵的笑了,狗子让他继续休息,给他留下一个弹夹,转身去找土匪。   战斗进行到最后,他们的交叉火力已经被摧垮,土匪和水牛都试图向狗子靠拢,越南人以猛烈的火力打破了他们的企图,他们被迫孤军作战,都被逼的后腿。   狗子在林子另一边找到了土匪,土匪已经倒在血泊中,肚子上有个大洞,肠子都流出来了,狗子蹲下试了试,还有呼吸,他赶紧大叫卫生员。   卫生员跑来,与狗子一块将肠子塞进去,给他包扎起来。   “他必须马上送医院。”   “老子死不了。”土匪睁开眼,骂道:“副营长,狗子,上,把小狗日的都干了!”   狗子拍拍他钢盔:“放心,二团到了,狗日的跑不了。”   狗子起身,正准备向冲锋,从后面过来几个军官,说是军官,中国军队没有军衔,外人压根就看不出谁是军官谁是士兵,不是自己人压根不清楚。   狗子叫住他们,互通姓名后,狗子宣布接管部队的指挥权,让留下一个班,负责照顾伤员,另外派处两个班去增援正面强攻的胡子等人,这边的兵力也非常薄弱,其余人随他进攻。         没有多久,狗子和机动连一块冲进敌人指挥部,指挥部里有些凌乱,弹药箱堆在地上,几个文件袋胡乱的仍在一边。   “明子呢?”狗子看到冲过来的二排长解杨问道。   “在那边呢。”解杨指了下方向,明子将部队分成三股,从两个方向发起冲击。   “路上遇见什么麻烦没有?”狗子问道。   “遇上一个民兵小队和支前小队,狗日的!打得挺凶。”解杨有些懊丧的骂了句,要不是这个民兵小队和支前小队阻击,他们能提前半个小时赶到。   狗子脸色阴沉,敌人的顽强,给他造成了不少伤亡,他问道:“有俘虏没有,问问,这是那只部队?是不是346师?”   很快,提来一个俘虏,看服装便知道这俘虏不是正规军是民兵,狗子盯着他,让翻译问他。   翻译很快问清了,这股敌人是346师851团和749特工队以及附近几个乡村的民兵队伍,总兵力有五百多人。   “指挥官叫什么?”狗子对翻译说道。   翻译随即询问俘虏,那民兵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翻译告诉狗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个连长,他们民兵队配属给246团的一个班。   狗子盯着他,眉头微皱,心里有些失望,346师的主力是246团,师长黄扁山很可能与这个团在一起。   “他们的任务是什么?”   翻译是去年被越南人赶回国的华侨,这次作战,有很多华侨参战,每个连队都配有一个越南翻译。   “他们是要去伏击我军的一个车队。”翻译说道。   狗子立刻叫来通信员,这个通信员是跟着机动连来的,狗子向二团报告了越军的企图,提醒他们,越南人肯定不是只派这一路,在西面山区应该有配合部队。   战斗还在进行,越南人被打散了,但抵抗依旧十分顽强,而中国军队的包围圈很松散。   但这个时候,狗子发现自己对战场失去了把握,他不知道明子打到那了,也不知道机动连打到那了。   这个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可没办法,当初制定的计划便是乱战,以士兵的战场综合能力取胜。   不过,他的担心很快便过去了,战斗形势很快明朗了,天色越来越暗,枪声也渐渐低沉下来。   俘虏陆续押过来,战士们清点了下,总共有一百五十多人。   清点俘虏时,明子也找过来了,俩人商议后,决定立刻撤出山区,最大原因是,重伤员需要抢救。   一连在这次战斗中损失不小,最后随狗子出击的十五个人牺牲了五个,重伤两个,轻伤七个,人人带伤,只有狗子完好无损。   石元梁是被战士们抬过来的,他的右臂被打伤了,头上中了块弹片。   “副营长,伤员,...。”明子看着一地的伤员,心里很是难受。   狗子让解杨带二排和侦察连护送伤员连夜出山,叮嘱他们,在路上要小心敌人的散兵游勇,另外,到公路时,要先联络再过去。   最后他对明子说:“咱们审审这些俘虏,我总觉着不太对。”   明子点头,这样大一股敌人,而且还在公路这样近的地方,还敢主动引诱他们攻击。   很快一个军官被叫出来,狗子还是通过翻译与他说话,没想到这个军官会说中国话。   “这样好,我们交流就简单了。”狗子点头说道:“你的职务,军衔。”   “中尉参谋。”军官答道。   “那个部队的中尉参谋?”   “我叫黎智敏,军衔中尉,职务参谋。”   “问你呢,那个部队?”   “我叫黎智敏,军衔中尉,职务参谋!”   不管狗子怎么问,黎智敏都是这一句。   狗子眼珠子转动下,让明子去提审另外几个看上去象军官的俘虏。   “你的中国话是在那学的,还挺标准。”狗子随口问道。   黎智敏略微迟疑才答道:“昆明,我在昆明步校培训过。”   “哦,”狗子眉头微皱,十年文革,中国军校都没招生,军官都是部队自己培养,可有个学校一直没停,就是昆明步校,而这个学校的老师都是中国人,但学生都是越南人,这种情况一直到七二年尼克松访华后才结束。   “妈的,我们花钱培训你们,抗法抗美支援你们,你们就这样报答我们。”狗子冷冷的问道。   黎智敏冷冷的反问:“这是在中国土地上作战还是在越南土地上作战!你们侵略了我们,居然还有脸说我们侵略了你们!可耻!”   狗子同样冷冷的问道:“娘的,你有脸说我们侵略,你们不先反华,啊,驱逐华侨,为什么!我们作什么了,你们要做得这样绝!”   黎智敏没有反驳,他只是一个低级军官,压根不知道高层的决定。   “你是346师的?”狗子忽然问道,黎智敏下意识的点头,随即明白,抬头有些紧张的看着狗子。   狗子好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说:“你们师打得不错,没白在昆明步校培训。”   黎智敏露出一丝得色,不过,依旧不服气:“你们用十一个师打我们一个师,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   在东线指挥部最初得计划中,只打算用七个师,用五天左右的时间围歼346师,可由于346师的顽强抵抗,最后不得不动用了十一个师,用了九天时间。   “这话就不对了,战争就是用自己的优势打敌人的弱点,以强击弱才是战争的常态,以弱胜强,那是偶然。”狗子摇头说。   黎智敏沉默不语,狗子继续说:“这个道理,在步校时,老师应该教过你们,你们师长的指挥也不错,挺精明,没有把战场设在高平。”   黎智敏神情略微缓和,狗子微微点头,吩咐说:“送他回去,咱们优待俘虏,让他们好好歇息,只要不逃跑,明天送他们去战俘营。”   “是!”   两个战士押着黎智敏往外走,黎智敏刚走到门口,狗子忽然开口道:“黄师长会说中国话吗?”   “会。”黎智敏下意识答道,随即脸色卡白。   狗子露出一丝得色,冲他点点头,下令道:“把俘虏中三十岁以上的,都找出来,另外,仔细搜索,黄扁山肯定还在附近。”   很快,四十多个三十岁以上的俘虏被选出来,狗子也不问话,只下令登记名字军衔职务。   火光中,俘虏挨个登记,翻译在边上介绍,登记后,俘虏便站在一边等着。   很快全部俘虏就登记完了,狗子打量下,吩咐翻译告诉他们,不要惊慌,解放军优待俘虏。   翻译转告后,狗子则走开了,到边上看地图,通信员过来说师部来电,狗子拿起话筒。   “师长,抓了一百多号俘虏,那的都有,346师,特工队,民兵,都有,....”   狗子在话筒里面报告着,俘虏则排队要出去,狗子忽然大喝一声:“黄扁山!”   一个中年人下意识的停下脚步,扭头向他看来,狗子玩味的看着他。   黄扁山忍不住叹口气,看着他说:“不错,我就是346师师长黄扁山。”      第三章 沙龙,精英核心初集合      “我军俘虏越军346师师长黄扁山,黄扁山,出生于.....”   电台播音员抑制不住兴奋,激动的宣读着这个消息。   “嘿,真他娘的漂亮!”   殷红军以拳击掌,兴奋又遗憾,楚明秋看着他忍不住乐了。   “我说黑熊,你是不是挺遗憾的,当年就该上云南插队,跑什么内蒙古嘛!”   殷红军熊眼一瞪,罕见的没有挥舞拳头,而是赞同的点头:“你这话对,当年,我就该上云南,这苏修没胆,唉!”           “人民解放军正向谅山外围发动进攻.....”   “下面播送国际新闻。埃及政府总统萨达特宣布....”   方慧芸端着盘水果进来,笑盈盈的问道:“你们说,这次能不能打到河内?”   “能,肯定能,小越南那点本事,还不是咱们教的。”殷红军抢在前面就肯定的说道,边说还边拿熊眼对屋里的人挨个看去。   单倥和秦永丹相视一笑,葛兴国微微摇头,彭哲耸耸肩,微微点头。   今儿是第一次沙龙聚会,这个沙龙是单倥和葛兴国组建的,成员是燕京各大学的学生和年轻老师,不过,现在还是初级阶段,还只有燕京大学学生和经研所的学生。   沙龙没有名字,也没有固定地点,目前暂定在燕京大学外的一个小院子里,这个小院子不是楚明秋的房产,但是他找的。   本来葛兴国是想设在楚家大院,可楚明秋不愿意,大院里还有不少秘密,而且来来往往的,影响家里人生活。   左思右想,他找到楚明煌,没想到楚明煌有处空着的小院,这院子还是他刚从日本回国时置下,解放前,华清大学没有教师住宅,解放后,华清大学建了教师宿舍,他分了一套,这套院子便空下来了。   楚明秋自然求之不得,立刻将小院接过来,殷柔柔跑来看后,立刻接管了小院,将这布置成了温暖的小家,毫不避讳的承认,她和葛兴国有空时就过来住几天。   殷红军是在春节后才回来的,他离开时,全旗就剩下他一个知青了,旗里都要赶他走了,他没办法,只好 恋恋不舍的离开了他的马群。   回到城里,殷红军到街道登了各记,也不着急,每天无所事事,听说葛兴国单倥组织沙龙,便混进来了。   “不会的,咱们是自卫还击战,”葛兴国说道:“自卫还击战打到人家首都,那就不是自卫还击了。”   “你爸说的?”殷红军眨巴下眼睛问道。   “他怎么会告诉我这个,”葛兴国看了楚明秋一眼说道:“我和公公讨论过。”   楚明秋点点头:“越南和苏联签有军事同盟条约,我们在边境上打打,苏联就算要反应,也来不及,如果我们要占领越南,那就给苏联提供了出兵的借口,这是一;   其次,美国人在越南打了十年,最后黯然收场,这战争打的是什么,钱,粮,咱们啊,打不起,没钱。”   单倥点点头:“对,这应该是场短时间的战争,快打,快走,我现在想的是,这场战争的影响,大家说说,这场战争对我国有那些影响?”   单倥很巧妙的将话题主导权抓在手上,这个沙龙本就是他提议,葛兴国觉着挺好,便张罗起来。   楚明秋目光一闪,没有抢在前面,秦永丹说道:“这场战争应该是立威之战,可以牵制越南,进而牵制苏联,抑制苏联在东南亚的扩张。”   “这是很明显的,”葛兴国插话,丝毫没给秦永丹留面子,毫不客气的说出自己的判断:“我感觉这与小平同志前段时间到美国访问有关。”   “与小平访问美国有关?”单倥目光一闪,很有兴趣的问道:“有什么证据吗?”   葛兴国摇头:“没有,就是猜测,小平同志访问了美国,回来,这场战争就开始了,这难道是巧合?”   “公公,你怎么看?”单倥扭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笑了笑,刚要开口,院子里传来叫声:“几位大爷,出来帮帮忙。”   秦永丹起身开门,曹群和另一个年轻人进来,这人是方慧芸的男朋友,崔援朝,当年街头的老兵之一。   曹群提着两框啤酒,崔援朝则提了些罐头,另外,三轮车里还有几框汽水和一大篮子蔬菜。   “我说,两位,就这点东西,还要帮忙!”秦永丹嘲讽道:“就你们这,还解放亚非拉受苦人民啊!”   “解放亚非拉!”曹群眨巴眼睛:“娘的,现在亚非拉人民全提刀冲咱们来了!这点东西,你知道这点东西,爷们花了多少功夫才弄到,就这啤酒,还是去厂里拿的,你小子要有本事,你去弄一筐来。”   曹群不服气的嚷嚷着,秦永丹笑嘻嘻的过去提起东西便进屋,既然是沙龙,那吃吃喝喝便免不了,但这难不倒这帮太子,吃的喝的都能弄到,不过,就是钱是个问题。   这个问题,大家讨论半天也没解决方案,要说大家都不缺钱,楚明秋是最富的。   楚明秋的书出版了,科学出版社出版了他的书,《第三次工业革命》,不过稿费比较低,每千字才五块钱,而且只有这一次稿费,和他联系的编辑感觉到他的不满,便告诉他,按照国家规定,现在的稿费标准是每千字2-7块钱,文革前还有印数稿酬,现在这个印数稿酬没恢复,给五块钱的稿费,已经很高了。   楚明秋也不客气,告诉编辑,这本书的海外出版已经卖出去了,他拿出与美国方面签订的合同,认为美国的稿酬制度很合理,除了基本稿费外还根据印刷数量给稿费。   不过,不满归不满,他还是把书交给了出版社,去年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引起的科学热潮还没过去,这类书很受读者追捧,不管他们懂还是不懂,不过,楚明秋这本通俗易懂,复杂的科学技术被分解为简单易懂的语句,就算没有技术基础的人也能看懂。   这本书让楚明秋拿到七千多块钱的稿费,楚明秋很慷慨的拿出了五百块作沙龙的活动经费,在这个时代,这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收入。   “让让,公公,你小子就坐着,也不知道搭把手。”崔援朝“不满”的批评道。   “我是出资人,有资格偷懒。”楚明秋慢悠悠的说道,这是沙龙第一次举行活动,这些东西都是他提供的经费。   当然,不久之后,还有一笔巨款,就是美国方面给的稿费,按照他和劳拉的估计,应该有十多万美元,这还不算版税,这个版税是与印刷数量相关,美国的图书定价很高,按照合同,每印刷一本,他就有八美元的收入。   所以,楚明秋现在在经济上又宽裕起来,有充分的资金可供他挥霍。   “你这资本家!”崔援朝很无奈的骂道:“就该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当年都是死对头,见面就干架的主,现在见面,相视一笑就过了。   “呵呵,过了那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楚明秋笑道,大家都知道,那说的是红八月前段时间,等造反兵团起来后,崔援朝们就再没机会了。   “对了,公公,去看真由美没有?拉呀拉,拉...”崔援朝说着就叫起来,调都走到美国去了。   去年十一月,中国举办了日本文化周,追捕是公映的三部日本片之一,不过那时是内部反映,电影票都是发的,而且还没有翻译,可就算这样,依旧是观者如云,一票难求,燕京城里有点追求的主都在找票。   公映后,电影局便引进了这部电影,经过翻译配音后,在春节期间上映了,这下燕京城热闹了,电影院前每天都挤满了人。   楚明秋随意的笑道:“我去年就看了,是挺不错的,不过,真由美赶不上我老婆漂亮。”   “哟,公公,你也怕老婆!”秦永丹笑嘻嘻的插话道。   “那是,不过,别看电影上真由美看着挺漂亮,实际上,这日本人多数是罗圈腿,电影上,一张脸蛋看着挺美,真人若站在面前,特别是夏天,那双罗圈腿,就太显眼了!不和谐!”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道。   “你大嫂也是罗圈腿?”秦永丹不怀好意的问道。   楚明秋摇头:“她不是,她是少有的非罗圈腿日本人。”   “切!”崔援朝冲他竖起中指。   “这追捕啊,我看最带劲的就是....”   没等殷红军说完,楚明秋便打断他:“我知道,就是骑马奔过大街的镜头,对吧!”   殷红军在楚明秋肩上重重一巴掌,大笑道:“太对了!”   “你小子就知道马,现在回城了,还惦记着马,”单倥拿起个苹果开始削皮:“公公,你对目前的局势怎么看的?”   “兴国的看法,我赞成,”楚明秋说道:“不过,我补充点,这事要从全局来看,全球,全球战略来看。”   这句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崔援朝纳闷的低声问方慧芸,方慧芸也低声告诉他。   “从全球战略来看,还是美苏争霸为主旋律,美国打了十年越战,国力受到削弱,处于下降趋势,苏联处于上升和进攻中,这对中美都形成威胁,在这个压力下,中美两国走近了。   越南这次反华,目的是向苏联示好,越南在几十年战争后,急需资金重建国家,从那获得资金呢,只有苏联,没有第二个选择。   反过来看我国呢,去年十一届三中全会,提出要改革开放,把发展经济作为全党的工作重心。   改革开放,改革是对经济体制进行改革,这是对内的,开放呢,是对外的。   对内的,先不说,先谈对外,这个开放,怎么开放,对谁开放?只能是对海外资本开放。   实际上,我国面临和越南一样的问题,急需资金发展经济,我们对外开放就要解决发展经济的资金问题。   以往,我们靠的是工农业剪刀差,人为压低农产品价格,以积累工业发展的资金。   可三十年过去了,这样的积累方式已经走不下去了,农民已经被压榨到最低点,民怨在积累,农村已经非常贫穷了,再也榨不出油来了。   在城里,工人的工资也非常低,仅够养家糊口,孩子还不能太多,各种物资都要票。   从经济学上看,这种低工资低收入的状况会影响工业发展,工业产品只有大量生产才能降低成本,可购买力限制了产量或者说经济规模。   所以,我们急需海外资金,可要海外资金进来,人家就能来吗?   除了资金,还有技术,我们一直缺少技术,过去是从苏联引进技术,少部分是从欧美,我们的导弹技术和原子弹技术其实是从美国引进发展起来的。   为什么这样说呢?很简单,搞原子弹导弹的那些前辈,都是从欧美回来的,他们在欧美学到了技术,然后才回国效力,所以,从根上说,这些技术还是从欧美来的。   在七五年的人大上,周总理提出搞四个现代化,可要搞四个现代化,我们什么缺,缺人,缺钱,缺技术,而现在欧美呢,有人有钱有技术。   但这些人钱技术怎么样才能到我国来?我们提出改革开放,人家就来了?不会。   打了这一仗,就是告诉苏联,你丫别想对我伸手;告诉东南亚,别担心,后面有我;告诉欧美资本主义国家,现在我们对外交往,不是依据意识形态,我们不是东欧,不是苏联的卫星国。   打完这一仗,可以为我国创造一个安宁的国际环境,对外开放的国际环境。   所以,这一仗,打得好,打得妙!”   楚明秋说完后,屋里一遍安静,所有人都皱眉思索,单倥目露奇光。   他在政治上是有期待的,那怕经过了文革,他依旧希望在政治上有所发展,组织这个沙龙,目的就是各校的高才生吸引到一起,形成一个团体。   去年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他非常关心这个会议,这个会议,正式批判了两个凡是,将全党的工作重心调整到经济建设中。   这让他意识到,今后的中国将走上与前三十年不一样的道路,发展经济将未来中国的道路。   单倥是老兵领袖之一,在老兵群中有很高的威望,那怕经过十年文革,依旧有很多老兵认同他。   回到燕京后,单倥就有个想法,将原来的老兵重新聚集起来,不过,也不是简单的重新聚集。   在陕北,单倥除了读书就是反思,他认为老兵的失败固然有文化大革命大方向的问题,但也有老兵自己的问题。   比如,固步自封,规定只有十三级以上干部子女才能加入,这就脱离群众;再比如,老兵中有些品行不好,老兵的声誉就是被这些人败坏的。   所以,这次组织沙龙,他就只设了一个条件,大学生。   殷红军是例外,严格的说,他是上这来玩的。   在所有这些人中,他最关注的便是楚明秋。   在中科院,甚至在他认识的大学生中,他还没见过比楚明秋更出色的人。   的确,最近涌现出了不少人物,比如那个写《伤痕》的复旦学生,还有燕京大学组织诗社的,他都不觉着有什么,不过是文人的伤春悲秋,楚明秋与他们完全不同,这个人目光远大,社会经验丰富,对中国目前的问题有独到见解,更主要的是,他与高层有联系。   “你说得太好了。”单倥忍不住鼓掌,殷红军的熊眼转转:“我说公公,你丫说得云里雾里的,到底打不打河内!”   单倥很无奈,他强力摁下情绪,在殷红军厚实的肩上拍了巴掌:“你丫就安分点,这场仗就打到谅山,河内就别去了。”   “为啥?”殷红军瞪眼吼道,十分不满。   “我说狗熊,”楚明秋笑道:“你们殷家的脑子都长到小狐狸脑瓜里了,你丫就没脑子。”   “公公,怎么地,又在炫耀你的脑袋瓜了。”殷柔柔推门进来,进来后便放下书包,转身看着楚明秋:“你要再这样,我可就欺负左雁去了。”   楚明秋举手投降:“你厉害,小狐狸,我投降,其实狗熊呢,这人是好人,对了,狗熊,你丫工作怎么样了?”   “我和他说了,上我们这来。”曹群不等殷红军开口便抢在前面说道:“我们正好要人,要派几个去上海开设分公司,对了,公公,第一批出国的留学生要回来了,听说他们要到联想和长城。”   楚明秋想了想摇头:“千万不要全部要来,最多四分之一,甚至更少,都行,主要的要进学校,教书去,咱们国家严重缺少计算机和微电子教师,七五年,为了支持高科技产业发展,中央决定在五所大学开设微电子专业,可严重缺少教师,现在这些人正好补上。”   单倥看着他笑道:“我看过你的那本书,第三次工业革命,你觉着我们能在第三次工业革命中占一席之地吗?”   楚明秋略微想想便才说:“很难,从技术发展上看,我们没有技术,所有技术都要从美国引进,美国人占领了技术高点,最要命的是,高科技是技术密集和资金密集型行业,高技术企业的成本主要是研究经费,大量资金投入到科研中,而我们没多少钱,所以,在十年内赶上欧美,是不相视的,二十年,我估计都够呛。”   单倥露出一丝微笑,好像压根不在意,楚明秋看着曹群问道:“今年高科园怎么样?”   曹群摇头:“不好,今年葛主任带队去了拉斯维加斯,订单只有去年的三成。”   楚明秋微微皱眉:“怎么会这样?”   曹群叹口气:“谁说不是呢,葛主任也没办法,现在只能抓内销了。就说随身听吧,人家日本的更漂亮,音色更好,关键是价格还更便宜,咱们压根竞争不过。”   楚明秋微微摇头,轻轻叹口气,曹群很是沮丧:“公公,我看啊,还是得你回去,当初你定的好些规矩都废了,唉,我看啊,这姓葛的就是来摘桃子的。”   楚明秋在担任高科园副主任时,制定了很多制度,容基担任科长时还继续执行,可容基调回经委后,本来楚明秋和容基都力荐顾三阳担任科长,可就在这关键时刻,郁解放被调走,四机部调来个老干部当高科园主任,顾三阳的科长就告吹,业务科是高科园的核心,这位新调来的葛主任自然要掌握在亲信手中。   这位新科长上来后便调整了工作,从四机部调来七八个人,分别接管了曹群他们的部分工作。   楚明秋叹口气:“这业务科是给联想和长城提供研究资金的,业务科要挣不到钱,联想和长城就会陷入困境,这葛主任,想摘这桃子,恐怕没那么容易。”   “你呀,不在其位,就不谋其事。”秦永丹摇头叹息着安慰他,楚明秋在高科园时,高科园多红火,现在看着就衰败下去了。   楚明秋勉强笑了笑,单倥也点头:“有些事,现在你也管不了,让他们去烦吧。”   “就是,”殷柔柔也插话道:“有人眼红,觉着你搞得好,好像换个人也行,就让他们试试,没这金刚钻就敢揽瓷器活。”   “唉!”楚明秋深深叹口气,高科园是他一手建起来的,就这样败了,他心有不甘。   “我听说,中央准备批准搞包产到户。”崔援朝插话道。   单倥点点头:“这个政策是对的,我在陕北时,老乡就希望搞包产到户。”   “我听说市里有争议,小李村搞得那样好,没搞包产到户,照样发展起来了,小李村那样的条件都能发展起来,其他公社不一样能发展起来。”秦永丹说道。   这正是楚明秋担心的,是不是搞包产到户,中央的政策模棱两可,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公告中专门针对农业问题作了决定,但这个决定中,没有明确提出包产到户。   “中央在四川安徽部署了部分地区搞包产到户,如果这些地方效果好,就在全国推广。”葛兴国插话道,随即又疑惑的说道:“如果搞包产到户,北大荒那边也包产到户?”   “北大荒绝对不能搞包产到户,”楚明秋坚定的摇头:“北大荒一定要走大农业的道路,它有这个条件。”   “大农业?”单倥好奇的问道:“什么是大农业?”   “大农业就是用工业化的方式搞农业生产,”楚明秋解释道:“包产到户是小农业,北大荒这样的地方就该搞大农业,为什么呢?   包产到户其实是农业发展的倒退,是重新回到小农业上。但它对不对呢?   我认为现阶段,包产到户是正确的,这与我说的倒退是不是矛盾的呢?不是。   为什么呢?   我们先看看什么是大农业?大农业就是工业化的方式搞农业,农民就不是普通的农民而是农业工人,农业生产不是靠锄头,而是靠机械。   所以,大农业是大投入,精密分工,目前,我国还达不到这种条件。   大农业是工业发展到一定阶段后自然出现的,我们目前的人民公社是个四不像,不像专业的农业发展体制,也不像社会管理机构,所以,这玩意应该废除,你们能想象西单商场同时兼管理西单街道吗?”   楚明秋侃侃而谈,这段时间,他比较空闲,《第三次工业革命》完成之后,薛老的书也编辑完成,毕竟他只负责一部分,他的研究项目目前处于搜集材料阶段,而且他也不着急,时间还来得及。   所以,借着这段空闲时间,他又重新看了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公告以及后面中央发布的一系列文件,顺着中央的文件,他又重新研究了小李村和包产到户,心里已经有了定见。   “大农业有个基本条件,农业生产以机械化为主,我国大部分地区都无法满足这个条件,但北大荒不一样,北大荒实现了半机械化,具体了搞大农业的条件的初步条件。   不具备条件,就不搞大农业,退一步,搞小农业,这也符合马克思思想。”   单倥心里忍不住叹服,每次每个问题,楚明秋开口后,其他人基本上就无话可说。   他的话就是结论。   “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上面分歧很大。”秦永丹叹道,很无奈的摇头:“都现在了,还在争论什么主义,能把事干好不就行了。”   “这话,我赞同,”曹群大声说:“你们没去过美国,人家那才叫富裕,小汽车满街跑,工人都买得起小汽车,住得上小洋楼,咱们要发展到那样,共产主义就实现了。”   “你们说,为什么欧美能这样富裕,马克思说,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相比,生产效率更高,可现在怪了,欧美资本主义生产效率更高,我们还是苏联东欧这些社会主义国家的生产效率比较低。”秦永丹提出个过线的问题。   在国内理论界,社会主义比资本主义优越,是一条理论底线。   “你说这是啥话,”殷红军不乐意了,瞪眼问道:“照你这样说,我们这三十年白干了,革命烈士就白白牺牲了?”   秦永丹摇头说:“你别激动,我们就是随便聊聊,陈寅恪先生说,自由之思想,独立之人格;学术要有自由,红军,咱们这是在一起聊聊,讨论,不用这样激动。”   单倥点头:“对,咱们只是探讨,讨论嘛,就是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什么话都可以说,不用这样激动。”   葛兴国也赞同的说道:“自由之思想,独立之人格;这话说得多好,这些年,有独立思想的人太少了。”   国门初开,各种思想开始涌入国内,作为文革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是最先接触到这些思想的,他们一方面疑惑不解甚至怀揣恐惧,一方面如饥似渴的从中吸取能量。   殷红军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居然引起这么多人反对,这让他很纳闷,也很不满,这样明确反对社会主义的话,居然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   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求援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冲他微微摇头。   “熊啊,你得多读书,他们都是知识分子,这里就你是工人阶级,对了,曹群,这高科园换了主任,这狗熊还去得了吗?”   曹群满不在乎的答道:“没问题。”   楚明秋想了下:“要不,我想想办法,狗熊,燕京汽车厂怎么样?我有个朋友在那,有点权力。”   秦永丹微微摇头,大咧咧的说:“这点小事也值得商量,咱们什么人,就咱们这伙子人都还不能给红军找个工作,咱们不是白混了吗!”   “这话,我绝对同意,”楚明秋笑道:“不过,狗熊,你丫自己要有点想法,你想干什么,别告诉大家伙,你想养马!这里是燕京,不是蒙古大草原。”   殷红军却愁眉苦脸的:“我就是不知道,娘的,我要知道,还和你们在这磨叽个啥!”   “你丫就晃荡吧,”楚明秋笑骂道,他比较理解殷红军,这是失去了奋斗目标:“你知道回城知青多少,现在没工作的知青有多少,还有多少在回城路上的知青,新疆,甘肃,青海,这些地方的知青正往回赶,你丫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殷红军一点不领情,豪爽的笑道:“每天上班下班,累得慌,没意思。”   殷柔柔瞪着他:“行啊,公公,你家那三轮车还在不,给我哥,哥,你就蹬那三轮,收破烂吧。”   楚明秋噗嗤笑了,秦永丹和单倥也大笑起来,方慧芸在边上起哄:“对对,瞎熊,我看这工作挺合适你。”   崔援朝补上一刀:“到时候,哥几个有什么废报纸,废鸡毛什么的,都给你留着。”   殷红军也不生气,依旧笑呵呵的,拿起瓶啤酒,用牙咬开,仰头便喝了一大口。   众人见状各自提了瓶酒,斯文点的以开瓶器打开,差点的便在桌沿上磕开,楚明秋最简单,两根手指就把瓶盖起开了,与殷红军一样,对着瓶子就开吹。   单倥开了几个罐头,殷柔柔拿了几个盘子过来,又拿了几个刀叉筷子,大家边喝酒边聊天,天南海北,什么都有。   说笑一阵后,楚明秋拍拍殷红军的肩膀:“我给你推荐个职业吧。”   “啥?”殷红军随口问道,殷柔柔警惕的瞪着他,随时准备保护哥哥。   “开个马场。”楚明秋笑道,殷柔柔皱眉:“公公,玩笑说说就行了。”               “我还真没跟你开玩笑。”楚明秋说道:“吃喝玩乐,是人的基本需求,香港有赌马,欧美有赛马,这些活动很受欢迎。”   “搞改革开放,收入差距很快便会体现,有些人富,有些人穷,富人们也要玩也要消遣,再加上现在西学东进,开放之后,西方的生活方式就会进来,你看小狐狸方慧芸就穿上了高跟鞋,秦永丹每个周末都去跳舞,这骑马将会成为高级消遣方式,你开个马场,正好满足需要,又能养家糊口,又能满足你对马的热爱。”   楚明秋说到殷柔柔和方慧芸的高跟鞋,秦永丹跳舞,现在高跟鞋重新回来了,以极快的速度被女孩接受,除了这个,还有烫发,年轻姑娘们几乎没反抗的便接受。   “嘿,公公,我们穿个高跟鞋碍你什么事了?”方慧芸叫道。   楚明秋耸耸肩:“不碍我什么事,不过,方慧芸,我可记得,当年你们可是拿着剪子和锤子在大街上专门剪人家头发,敲人家鞋跟的,怎么,这还没上老虎凳,就被俘虏了。”   方慧芸忍不住大笑起来,正要开口,门外又有人推门进来,来的人还不少,在院子里就说话。   曹群坐在门边,起身开门,一群人涌进来,楚明秋扫了眼,大部分都认识,这四九城并不大。   “哎,不等我们就开始了,秦永丹,这可不够哥们。”韩信看到桌上的狼藉便嚷嚷起来。   “呵,那这全聚德的烤鸭就没你们的份了。”葛菲尔就叫道,随即发现新大陆似的:“公公,你也在!”   楚明秋抬头含笑道:“我说葛菲尔,有什么大呼小叫的,我在不是很正常吗,倒是你,你不是学医的吗,怎么跑我们这经济沙龙来了?”   “什么经济沙龙,不就是个沙龙,我来看看。”葛菲尔大咧咧的坐下,顺手拿起瓶汽水开了。   葛兴国的父亲解放后,葛兴国依旧留在北大荒,他没有管,不过葛菲尔被安排进军医大学习了,葛菲尔的运气也挺好,本来是工农兵学员,恢复高考后,军医大决定将这批学员从工农兵转为本科,本来三年的变成了五年,今年是最后一年。   俩人正聊着,身后又传来声:“公公。”   楚明秋回头看,却是莫顾澹,心里微微诧异,却好像有点意外:“莫顾澹!你也来了,嗯,变化不小,听说你考上了燕大,我们也在燕大经济系上课,以为总能碰上,没想到一次都没碰上。”   莫顾澹的变化挺大,人变瘦了,黑了,结实了,穿着件短大衣,下面却是条喇叭裤,新潮又另类。   “我们是中文系,与经济系没公共课,不过,我经常和小八在一起,他没跟你说?”莫顾澹含笑道。   “说过,不过,这小子现在有老婆孩子,不经常回来,他说你最近在忙着出书,怎么样,有眉目没有?”   葛兴国和秦永丹交换个眼色,这个消息是葛兴国告诉他们的,俩人都默不作声,没有揭开。   莫顾澹舒口气,有几分得瑟的说:“已经定了,哎,改了三次,从八十万字,缩短到三十万,《收获》已经决定在七月出版。”   “行啊!三日不见,刮目相看啊!”楚明秋笑道。   莫顾澹却显得稳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听说你的书已经出版了?”   楚明秋点头:“第三次工业革命,科技出版社已经出了,过两天书店里就有卖了。”   “好,到时候,我一定买一本拜读!”莫顾澹露出很向往的样子,随即转头说:“孟晓丹和向卫红也来了。”   楚明秋点头:“看到了,和她们聊天的是韩雨吧。”   楚明秋其实早就看到孟晓丹和向卫红了,孟晓丹现在大变样了,穿着高跟鞋,烫了个大波浪,穿了件大红的外套。   “看她那大波浪,我想起了一个小学同学,我们都叫他鸡窝。”楚明秋缓缓说到,这孟晓丹的欣赏水准也就是个进城农家妹,大红大绿,烫发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师傅,那头大波浪,跟愤怒小鸟竖起的羽毛似的。   “噗嗤!”莫顾澹还没笑,旁边的葛菲尔方慧芸已经笑倒,葛菲尔指着楚明秋:“太损了!太损了!”   两女的笑样立刻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众人不解的看着两女,殷红军好像睡醒似的,粗豪的声音立刻响彻房间。   “你们笑啥,”殷红军看着楚明秋:“公公,你丫说清楚,我那马场怎么开?”   楚明秋看着忍不住乐了,这家伙的脑回路怎么这么慢,合着这段时间还想着这事。   “很简单啊,先去挣钱。”楚明秋含笑道。   “公公,什么意思,说清楚。”殷柔柔在边上,担心又嗔怪的盯着楚明秋,目光中还隐隐有警告之意。   “这还不明白,瞎熊要建马场,马场需要什么,第一是场地,第二是马,这两项都要钱,别指望国家给你投钱,燕京市,不管是市长还是书记,敢在这上面投钱,恐怕就得被撤职查办。   所以,你第一步得去挣钱,而且,这钱还不少,燕京的土地,还有马匹,还有建设费用,以后养马的费用,工人的费用,没有一千万,估计你这马场建不起来。”   殷红军都听傻了,特别是最后那个数字,一千万,他上那弄一千万去!   殷柔柔大怒:“公公,你消遣我哥来了。”   “消遣!”楚明秋眨巴下眼睛,微微摇头:“殷柔柔啊殷柔柔,你啊,怎么就想不过来。”   “我也没想过来,”秦永丹插话道:“别的不说了,殷红军怎么才能挣一千万?”   “对,对,公公,你丫得说明白。”莫顾澹也急切的问道:“一千万,好家伙,除非抢银行。”   楚明秋叹口气:“靠工资肯定不行,就算殷红军当上国家主席,也不可能挣一千万。   你们啊,秦永丹,你是搞经济研究的,你看,这么多知青回城,国家能全安排吗?不能,那就只能回到以前,放开,允许个体经营。   殷红军,你觉着上班没什么意思,那就去干个体户,申请个执照,然后就去经营,不过,一千万,三五年,估计挣不了的,十年,给你十年时间,挣一千万,这个马场就有了。”   殷红军依旧傻呆呆的,葛兴国忍不住摇头,让殷红军去作生意,多少钱都得赔进去。   殷柔柔依旧眉头紧皱,方慧芸眨巴下眼睛,看看楚明秋又看看殷红军,忍不住笑了。   葛菲尔也在看楚明秋和殷红军,忽然乐得直不起腰来,指着殷红军,哈哈大笑。   “他,他,去,让他,....,哈哈,哈哈,”葛菲尔搂着殷柔柔:“嫂子,你家,你家,就他,...”   殷柔柔不住摇头,她知道葛菲尔在笑什么,她还不了解自己的哥哥,十年挣一千万,赔一千万还差不多。   “你怎么知道中央会放开?”单倥却注意到这点。   “很简单啊,改革开放,农村要搞包产到户,城里呢,这么多知青,这么多中学毕业生,怎么安置他们?开放啊,让他们自谋出路,”楚明秋笑道:“你想想,这比生意多划算,国家给他们一张执照,然后就不管了,他们经商,国家可以收税,国家省了工资,这可是几百万上千万的工资,往远了说,国家还省了房子,省了医疗费。   招一个工人,单位上得给他分房子吧,他生病了,医疗费单位得报销吧。   现在一张执照,这些都解决了,这买卖太划算了。”   房间里安静了会,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葛菲尔搂着殷柔柔,趴在她肩上,毫无顾忌的大笑,殷柔柔冲他不住摇头,秦永丹目瞪口呆,曹群十分放肆,仰身靠在沙发上,方慧芸乐不可支,指着楚明秋说不出话来,莫顾澹拍着楚明秋的肩,不住叫好。   只有单倥和葛兴国,俩人稳重些,也都含笑看着他。   “没错,公公,你丫还是那样。”莫顾澹最后重重拍了下他肩头。   “这话虽然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过,中央开放个体经营,很可能是真的。”单倥看大家的情绪缓和下来,这才开口说道。   “哦,你有消息?”秦永丹很意外,扭头看着他。   单倥点点头:“前几天,我去看许老师,恰好薛老也在,中央现在很为难,大批知青回城,各地都在上报,请求中央想办法,暂时不要让知青回城,或者就地安置,原因很简单,无法安置,没有那么多工作岗位,中央向薛老和许所问策,薛老就提出开放服务行业的个体经营,公公,你是怎么知道的?”   楚明秋微微一笑,心里很清楚,单倥这话是告诉众人,楚明秋的这个判断是有消息来源。   “你忘了,薛老和我们讨论书稿时,就对五十年代的公私合营进行了反思,认为操之过急。”楚明秋含笑道,没有分辨:“农村改革,可以从包产到户开始,城市改革,可以从开放个体经营开始。”   单倥沉默不语,葛兴国开口道:“你让殷红军去干个体,就这样,他十年能挣到一千万?”   楚明秋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的是,如果他进了国营工厂,靠工资,这辈子他都别想挣到一千万,他要想开马场,就只有一条路。”   曹群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中央允许这样作?干个体,总要控制规模吧。”   “不要静止的看问题,”楚明秋喝了口酒:“门开了,那怕就算是一条缝,后面就只能越开越大,而不是关上。”   “马克思最伟大的地方是将政治和经济联系在一起了,改革开放是新一代领导人定下的国策,这个国策一定要执行,否则,咱们的改革就会失败。”   楚明秋说得很委婉,他注意了下,单倥目光一闪,葛兴国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就算干个体,怎么才能挣到一千万呢?”葛菲尔开玩笑的说道:“你说说,上那挣这么多钱?”   “机会?机会是要去找的。”楚明秋说道:“机会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要去挖掘的。”   “公公,要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干?”崔援朝问道。   “我,”楚明秋随意的笑道:“我要干个体,不用十年,三年就够了。”   “嘘!”   屋里一遍嘘声,只有曹群没有开口,他微微点头。   殷柔柔眼珠子转了转:“公公,要不这样,你和我哥合伙,我再入一股,咱们三人合伙,我要求也不高,不用三年,十年,挣一千万。”   “想的美,”楚明秋笑道:“小狐狸,别太聪明了,我给你们兄妹打工,美死你了。”   葛菲尔眨巴下眼睛,好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公公,当年我卖给你的那些四旧,你怎么处理的?”   楚明秋随口就说:“卖了。我说葛菲尔,你马上要毕业了,有没有想过出国留学?”   葛菲尔一下就被带走了,摇头说:“没有,我是学医的,国家没有学医留学的名额。”   这个时期是没有自费留学的,都是公派,国家出钱,国家给生活费,不过,这个时期,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高科园的影响,公派留学生基本全是理工科,文科类很少,要有也就是几个外语专业,其他专业的几乎没有,葛菲尔学的医学,压根就排不上名,而且,国外医学类大学,压根不承认中国的医学文凭。   楚明秋成功将葛菲尔带偏了,却没有带走殷柔柔,这丫头太了解楚明秋了,她含笑问道:“菲尔,你啥时候卖过四旧给他的?”   “六六年,红八月,我们看守雍和宫四旧都堆满了,我们前后卖了他好几车。”葛菲尔说道。   在座的几乎都知道楚明秋收破烂的经历,没觉着有什么,殷柔柔含笑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心里暗骂,脸上却笑嘻嘻的说:“那是,还得多谢葛菲尔,那次让我赚了好些钱。”   殷柔柔看他目光四下乱窜,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含笑看着他。   “我哥老说你聪明,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现在那些四旧可值钱了,你要留下点,现在值很多钱,殷红军的马场就有钱了!”葛菲尔非常遗憾的叹道。   殷柔柔大有深意的含笑说道:“是啊,公公,...,徒有虚名啊!”   曹群眨巴下眼睛,微微摇头:“公公,你丫每次这样,都埋了雷。”   “有什么雷埋,”楚明秋随意道,拍拍殷红军的肩膀:“瞎熊,被吓倒了,不就是一千万,过两天,你到我这来,咱们商量商量。”   殷红军似乎从睡梦中醒过来,张嘴道:“啥,哦,行,我明儿就过来。”   楚明秋拍拍他肩膀,看着殷柔柔,笑眯眯的说:“行,明儿,我在家等你。”   殷柔柔忽然觉着这不对,好像是胁迫他似的,可这时候,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葛兴国没有察觉,他笑着起身去了莫顾澹和孟晓丹向卫红的圈子,他们正讨论什么,好像挺激烈的。   这是沙龙的第一次聚会,没有什么统一的话题,大家随便聊天,什么话题都可以。   很快,单倥和秦永丹还有崔援朝也参加进去了,方慧芸和葛菲尔则在弄菜,这些菜也不是生的,而是从饭店买的凉菜,摆了一桌,大家随意。   楚明秋没有凑过去,曹群也没过去,俩人陪着殷红军,殷红军已经喝光了一瓶酒,又开了瓶酒,默默的喝着,他这样沉默,让俩人都有些不安。   参加孟晓丹向卫红讨论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认为我们现在最主要的是实现民主化,”向卫红的声音有些尖:“文化大革命,还有以前的反右,都是毛泽东独断专行的结果!”   “对,文化大革命,四人帮,林彪,迫害了多少人,毛泽东难道没有责任,”莫顾澹的声音也挺高:“必须全面清算文化大革命,也必须全面清算建国以来历次政治斗争中被迫害的人。”   “全面否定文化大革命,是必然的,刘少奇要平反,”葛兴国说道:“中央已经在小范围内作了提醒,吴副总理在亲自抓这事,对刘少奇罪名,大部分都查实了,全部是污蔑,剩下几个全是子乌虚有。”   “好,中央英明!”莫顾澹大声叫好,毫不掩饰自己的期盼,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因刘少奇被改造了十年,甚至还连累了他父母兄弟姐妹。   这十年,莫顾澹过得极苦,因为刘少奇语录,从六六年八月就开始被审查,一度被逮捕关进监狱,六七年底才被释放,等他回到家里,父母已经全部被隔离审查,兄弟姐妹与他断绝关系,六八年,他去了内蒙插队,离开燕京这个是非地。   可没想到到了内蒙,先是在农场,后来农场改兵团,他一直是监督劳动对象,珍宝岛冲突那会,别的知青都可以拿枪,他不但拿不了枪,还被监管起来,批斗内人党,他是陪斗,在连里,没人敢跟他交朋友,他也不敢跟任何人说心里话,生怕人家转身就去汇报。   这十年,他如生活在油锅里,每天都被煎熬着,直到七六年粉碎了四人帮,他至今都记得,上级传达粉碎四人帮的消息后,他疯狂的在草原上奔跑,在林子里疯狂嘶吼,直到筋疲力尽。   不过,刘少奇没平反,他的事就随时可能翻过来,政治前途压根没有,现在听说刘少奇要平反,他自然大力支持。   “这丫挺的,看他高兴得。”曹群低声笑道。   “刘少奇平反是自然的事,”楚明秋也看着那边低声笑道:“这家伙吃了刘少奇的挂落,听到这消息不若吃了剂兴奋剂。”   刘少奇平反,对楚明秋来说没有丝毫意外,不过,吴副总理力度这样大,动作这样迅速。   不过,孟晓丹和向卫红居然这样大胆,直接说起毛主席的错误来,还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粉碎四人帮已经快三年了,党内党外都从最初的兴奋中平静下来,对真理标准的讨论,将套在全国人民头上的紧箍咒给摘了。   思想解放,各种观念就涌现出来,开始还小心翼翼的,随后没看到什么,于是胆子就大了。   “都是西单大字报上的东西。”曹群嘀咕道。   从文革开始,西单便是大字报张贴栏,现在依旧是。   楚明秋微怔,有些惊讶的望着他:“西单大字报也敢写这样的内容?毛主席的错误都敢提?”   楚明秋很少上西单看大字报,主要是觉着没意思,历史发展,他都知道,就算不知道具体的,大体上的都知道,所以,他懒得去看这些东西。   “别说毛主席了,就连咱们社会主义制度都有人在质疑。”曹群神情不屑。   “咱们目前的制度是有问题,不过,这是修修补补的问题,不是根本问题。”楚明秋思索着摇头:“完全否定社会主义制度,是不行的。”   曹群点点头,说道:“这些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毛主席是犯了错误,可不等于搞社会主义就是错的。”   很显然,葛兴国和单倥也不赞同这种主张,与向卫红孟晓丹争论起来。   “毛主席是犯错了,可不能说社会主义制度就是错的,还有,否定毛泽东思想,也是不对的,我们不能从左倾,一下就跳右倾上去。”葛兴国说道。   “对,向卫红,不能太极端。”单倥温和的说道。   “这向卫红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楚明秋笑道:“她什么专业?”   “听说是社会学专业。”曹群说:“我也不太清楚。”   “社会学,那可是个麻烦的专业。”楚明秋摇头笑道。   “我们现在搞的不是社会主义,是封建主义,毛泽东就相当于封建皇帝,他说一句话,就是圣旨,不管是国家主席还是平头百姓,他一句话就可以定人生死,十年文革,还有以前的反右,不都是这样。”   “这些人啊,怎么对政治还这样热衷,”楚明秋叹口气:“发展经济才是硬道理,挣钱去吧。”   这个时期,还不是一切向钱看的时期,对政治的热情依旧很高,特别是在这些经历过文革的年轻知识分子中,老一辈得经历了太多风雨,已经胆小如鼠,那怕现在也没几个敢公开讨论政治问题。   “公公,你真有法子挣钱?”曹群问道。   “怎么,你也想干个体?”楚明秋斜了他一眼。   “妈的,你看美国人过的什么日子,咱们过的什么日子,人家那才是生活。”曹群感慨的叹道:“哪像我们,吃饭买点东西,还要票。”   “不用去羡慕别人,”楚明秋摇头说:“去美国享受生活,是一种办法,不过,你不觉着,和一个国家共同成长,是很有意思的生活。”   “切,老子在农村已经吃了十年苦了,够了。”曹群无所谓的说。   “对了,怎么没看到猴子?没找他?”楚明秋忽然想起,按理说,他们不该没有邀请猴子,他现在可是燕京大学研究生,也是精英中的一员。   “怎么没找,这小子现在忙着呢,”曹群懒洋洋的说道:“他瞄上了学校的一女生,正追得起劲。”   “嗯,猴子也三十了,该结婚了。”楚明秋随口说道,猴子比他大点,他现在快两个孩子,猴子还没结婚:“那女生是燕京的?”   曹群点头:“父母好像是大学教授,前几年刚解放,这女的是山西考出来的。”   “你见过吗?”   “见过,条挺顺,挺俊俏。”   楚明秋没再追问,曹群却又说道:“你那大舅子也有了。”   楚明秋微怔,随即笑了:“嗯,各人都有各人的境遇,但愿他这次能吸取教训。”   “对了,你呢?”   曹群笑了下,楚明秋摇头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三十而立,你也过了而立之年了,该谈恋爱结婚了。”   曹群哀叹声:“我看得上,人家看不上我,看得上我的,我看不上她。”   “你他娘的眼光也别太高了。”楚明秋摇头笑道。   “对了,周末有空没有,我们准备搞个舞会,你来不来?”曹群问道。   “来不了,左雁怀着孩子,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实在抽不出时间。”楚明秋答道。   舞会,在这个时期是个新鲜玩意,顽主们现在最有意思的活动便是混到新侨饭店或长城饭店的舞会中。   目前,也就是这两个涉外的饭店可以正大光明的举行舞会,其他地方,官方依旧不支持举行舞会。   于是,有条件的便悄悄组织地下舞会,这个条件呢,首先便是得有录音机吧,其次还得有场地吧。   这两个条件对普通人来说,很难,收录机现在的价格相当于普通人两年的收入,至于场地,那普通人就更没法找了。   这两个条件对楚明秋来说就不是事,家里的点唱机,唱片,场地都有,小国荣在春节期间便在家组织了次舞会。   “对了,你啥时候结婚?”楚明秋拍拍殷红军的肩膀问道。   自从刚才说了挣钱开马场后,殷红军就像走神似的,神游万里,不知所在。   “啊,哦。”殷红军神思恍惚的应道,压根没听清问的是什么。   不过,他的嗓门依旧那么大,这一开口便惊动了那边的人,众人回头看过来,不知不觉中,屋里这一角便只有他们三人。   曹群冲那边举起酒瓶,楚明秋则懒洋洋的靠在沙发上,秦永丹微微摇头,问道:“公公,你是怎么看的。”   “我是赞同精英治国的,”楚明秋懒洋洋的说道,孟晓丹和向卫红看着他的神情有些复杂:“文化大革命,其实是一种暴民政治,这种政治形态,在欧美各国都出现过,比如,法国的雅各宾派推行的恐怖政治,英国的资产阶级大革命,德国日本的军国主义,美国对印第安人的屠杀以及后来的麦卡锡主义,都是以暴民政治为基础。   我不怕独裁者,或者独裁政府,但我怕暴民,独裁者或独裁政府,毕竟是人组成,是人就要讲道理,但暴民是不讲道理的,没有理智的疯子,就像红八月中的你们。   当今世界的统治方式,有君主制,欧美式的选举制,苏联和我们这样的一党执政制。   每种制度,都有其优点和缺点,你要能说出多少优点,我就能说出多少缺点。   所以,没有那种制度是有天然优点的,只要执行了这种制度,就能自然富裕发达,没有。”   当楚明秋说道红八月的你们时,在场众人都有点尴尬,却没有人反驳,这也是年轻的可爱也是思想解放的结果,现在无论是造反红卫兵还是老兵,一致认为,文化大革命应该全部否定。   “所以,没有什么最好的制度,关键是这个制度是不是适合。   有个叫辜鸿铭的燕京大学教授曾经说过,统治制度是从民族文化中发展出来的。   看看中国的历史,中国上千年历史中,都是实行的精英统治,无论是察举制,还是科举考试,目的都是挑选出优秀的人来管理这个国家。   其次,从秦始皇开始,中国就是中央集权的大一统国家,每次中央政权权威削弱时,都是战乱开始的苗头,两晋南北朝五代十国北洋军阀,都是中央政府对地方失去权威的结果。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中国的特殊性,中国不是一个由单纯民族组成的国家,而是一个文化认同组成的国家。   中国是个八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的国家,要把这样一个多民族多习俗的人糅合在一起,儒家文化起了重要作用。    儒家文化经过两千年的传播,已经为我们中国人树立起一套社会道德传统标准,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这十五个字,全面概括了中国人的伦理道德。”   楚明秋边喝酒边讲着,屋里的人渐渐走过来,他们都听愣了,向卫红皱眉打断他:“公公,我们知道你读书多,可这与我们讨论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楚明秋冲她微微摇头:“我不是说了,任何统治制度都是从本国的文化传统中发展出来的。   欧美实行的基于选举的民主制,是从他们的文化传统中发展出来的,这种制度能不能在其他国家推行,推行后能不能获得成功,都是问号。”   “怎么不能成功,日本,不就是实行的选举制吗?”秦永丹不服的质问道。   “日本走上资本主义道路得从明治维新开始,现在的日本选举方式,实际是战后在美国的刺刀逼迫下实行。”   “在四五年前,日本的天皇拥有很大的权力,首相管不了军权,军权直属天皇,所以,这个时期的日本是个表面上实行欧美议会选举制的国家,实际上实行的还是中央集权制国家。   四五年日本战败,才由美国做主在日本推行了彻底的欧美式民主制。   但是,从五十年代开始日本就一直由自民党执政,实际上,日本还是一个一党执政制的国家。”   楚明秋看看众人,慢悠悠的说:“其实,到底实行什么制度,还得看这个制度是不是适合这个国家,另外,还有便是,这个国家目前需要什么样的制度。”   楚明秋的这番奇谈,令人耳目一新,也让与当前的潮流有所不同。   西单大字报之所以这样大胆,与解放思想和反思文革固然有关,但是,这与党内的一些言论也有关。   从七七年开始,中央陆续派出高级干部出访欧美国家,西方的富裕发达让他们震惊,对文革的反思,让很多老干部产生了怀疑,党内已经有人提出,将毛泽东思想从党章和宪法中删除。   “公公,你的想法总是与众不同。”殷柔柔摇头打破了平静。   “我们说是在搞社会主义,可实际搞出来的还是几千年的封建主义,为什么会这样?”孟晓丹说道。   “很简单,因为我们的社会主义不成熟。”楚明秋接过话语:“有一点你说得对,我们的社会主义中包含了不少封建主义成分,为什么呢?马克思说社会主义是在资本主义高度发达后产生的,可现在的社会主义,我们和苏联,都是在资本主义没高度发展下,直接迈入社会主义的,所以,有缺陷是自然的。   其实,我们都存在一个误区,社会主义是什么样子,马克思没有具体说明,如何建设社会主义,马克思也没说。   社会主义是苏联和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吗?马克思心目中的社会主义谁知道是什么样?”   “那得问马克思去。”曹群随口笑道:“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我去就不必了,派你去吧。”楚明秋也笑着还击。   “这话倒是对得,不管马克思列宁斯大林还是毛主席都不知道该如何建设社会主义。”单倥很快明白楚明秋得意思,总结道:“所以,我们才要实行改革开放,改革,是改造我们的社会主义,把其中的封建主义成分剔除。”   “十一届三中全会,在我党历史应该会占一个重要地位。”单倥终于开始亮剑了,或许是楚明秋的表现太出色,让他摁耐不住了:“三中全会最重要的决定便是恢复党的集体领导,如此迈出了纠正建国三十年来的错误。”   楚明秋含笑点头,葛兴国也点头:“说得好,我也不认为,我们走社会主义道路走错了。”   “没有人认为社会主义道路是错的,”莫顾澹打断他说道:“不过,现在这个体制,就算邓小平能吸取文化大革命的教训,将来呢?”   葛兴国沉默了会,点点头,他无法反驳,这是个核心问题。   单倥也沉默了,向卫红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应该实行民主制,让人民投票。”   楚明秋微微皱眉,他完全没想到,这种在三十年后,公知的经典观念居然现在就出现了,难道这个也是思想解放的副产品。   想了想,他没有开口反驳,这种事先看看再说。   “投票选举,就是要实行多党制,那不就是要推翻共产党?”方慧芸神情疑惑。   居然没有人有意外,楚明秋觉着纳闷,这些人难道讨论过类似问题?   “如果共产党搞不好,那凭什么长期执政?”向卫红反问道:“三年自然灾害,饿死几百万人,十年文革,上千万人受到迫害,这样的执政成绩,为什么不能下台?”   面对向卫红的质问,无论葛兴国还是单倥都回答不了,曹群不服的反问道:“凭什么?这江山是无数共产党人流血打下来的,凭什么交给别人!”   “执政不行,就该交给别人!”向卫红毫不客气的反驳道:“只有选举,才可以最大限度提醒掌权者,不可肆意妄为。”   单倥皱眉问道:“难道没有其他办法限制权力?要知道,政权轮换,会产生很大动乱。”   楚明秋觉着这些人在空谈,不过,这些人都是高干子弟,对高层的信息比自己敏感十倍,他们的争论其实就是党内的争论。   他很清楚,中国不会离开社会主义道路,共产党将长期执掌政权。   不过,他们争论的问题,也会反映到党内,所以后来才有了任期制,不过,这个制度被586废除了。   房间里没有人出面反驳向卫红,向卫红却没有丝毫得色,只是深深叹口气。   看来几年牢狱,让她稳重了不少。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楚明秋放下酒瓶起身告辞。   “这就要走?”单倥有些意外,他还想与楚明秋聊聊。   楚明秋苦笑下:“时间不早了,你们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可不行,家里两个孩子呢,老婆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我得回去。”   单倥闻言淡淡的笑了笑,曹群也跟过来,单倥微微皱眉:“你也要走?”   曹群点头:“约了女朋友看电影。”   俩人告辞出来,楚明秋问道:“你啥时候有女朋友的?”   “刚谈上,”曹群说道:“我父亲老战友的女儿,春节前才从北大荒回来。”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结婚了。”楚明秋忽然转念一想:“该不是指腹为婚吧。”   “什么指腹为婚,”曹群叹口气:“其实,我不想结婚,现在这日子,公公,你要有挣钱的路子,告诉兄弟一声。”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点头:“成,没问题。”   曹群双手抱拳:“谢了。”   楚明秋微微一笑,曹群调转车头:“先走了。”   留下一句话,风一般跑了。   今天天气很好,半路上,高音喇叭又开始播放新闻了,一群半大小子聚在喇叭下,聚精会神的听着战报,中国军队开始向谅山发动进攻。   战报很短,没有详细介绍,小子们很不满,在那闹闹嚷嚷的。   楚明秋走后,沙龙还在继续,向卫红有些纳闷的问单倥:“怎么他也来了?”   “刚才还为国为民,怎么,这会就有阶级之分了?”单倥随意调侃道。   “没有,”向卫红迟疑下,秦永丹插话说:“向卫红,咱们这个沙龙就是大家聚在一块谈谈,怎么你是看不上公公。”   向卫红没有开口,秦永丹摇头说:“我们这个沙龙不是大院子弟沙龙,向卫红,你要觉着公公参加降低了你的身份,以后可以不来。”   秦永丹对向卫红一点不客气,虽然他们刚才观点相似。单倥微微一笑:“永丹,过了啊,卫红没这意思,不过,为红,孟晓丹,你们以前与他有些纠葛,这些事,过了就过了吧,曹群崔援朝以前还跟他打过,现在不还是朋友。”   “文化大革命那些事,现在还记着,”方慧芸摇头:“向卫红孟晓丹,当年可是你们追着公公打,人家都没记在心上,你们倒还记恨上了。”   葛兴国也摇头:“文化大革命中的荒唐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们不是都说应该全面否定文化大革命吗,其实,我倒认为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反思下,当年我们的行为,不要把所有问题都推给毛泽东,也不要推给年轻不懂事,自己干过的事,要承担责任。”   没想到一句话引起这么多反对,这很出乎向卫红意外,没等她开口辩解,崔援朝叹口气,也插话道:   “当年我们是干了不少荒唐事,前些天,我专程回校给每个老师同学道歉。”   秦永丹点头:“援朝这事做得对,严格的说,当年我们的某些行为就是犯罪。”   “对,”殷柔柔赞同的点头:“反思文革,我们不能简单的将问题归结到四人帮林彪身上,也不能推到毛主席身上,我们是文革的参与者,可以这样说,没有我们的红卫兵,文革没有那么快就起来,破坏性也没那么大。”   单倥眉头拧成一团,他立刻感到不妥,沉声道:“这,我不能赞成。我们固然有错,但我们的本心是响应中央号召,而且,我们也没有冲击党和政府机关,况且,面对红八月的混乱,我们组织的纠察队在一定程度上也维护了社会秩序。”   “我不同意,”葛兴国摇头反驳,神情坚定:“红卫兵固然干了些事,有些是好事,也有些是坏事,但红卫兵的作用,从根本上说,是坏的,红八月打死多少老师同学,还有,有多少人黑五类被赶出燕京遣送原籍,至于要说是响应中央号召,那些造反派不一样是响应中央号召,燕京的五大红卫兵司令,谁不是奉命造反。”   单倥再度反驳:“这不一样,我们的行动都是在周总理指导下进行的,他们是在江青指导下进行的。”   殷柔柔有些语塞,那怕到现在她依旧不愿把总理牵连到里面。   葛兴国却叹道:“不能批判胜利者,文化大革命是权力之争,胜利了,所以就是正确的,公公,比我们都清醒也比我们都精明。”   众人不解的看着他,不知道他怎么扯到楚明秋身上了。   葛兴国叹口气:“六六年,串联时,我和他在上海有两次深谈,那时,他就判断文化大革命是权力之争,是彻底错误的。”   “你们都不了解公公,这家伙非常精明。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公公做到了,六七年,我们组织联动,他就告诉我,没用,让我不要再参加这些活动,后来事情的发展就像他预测的那样。   向卫红孟晓丹崔援朝,你们当初和他在胡同里打来打去,其实,人家压根就不想跟你们打,公公那会在做什么,知道吗,他帮陈少勇在四十五中办了个校办工厂,后来朱洪把这个厂扩张到九中,他山里办了个五七学校,别以为这是四人帮办的那种五七干校,这所学校是保护性的,华清燕大中科院的一些科学家,还有老教授教师,这些人被他弄到山里,给保护起来了,他还在山里办过试验站,要不是你们非要跟他打架,他还能干更多的事。   七三年年底,他办高科园,中央和市委总共给他四百万,可七五年,他就拿出三十多亿的产值,高科园说是郁解放在主政,实际上是他在主政,不信,你们问问秦永丹。”   秦永丹点头,葛兴国说:“实干兴邦,空谈误国,七零年,他就与古震老师开始着手准备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中国应该怎么发展的经济理论,也就是说,从那时起,他就在作准备。”   “难怪了,刚入校,他就能发表两篇论文。”秦永丹喃喃说道。   “你不是在高科园政策研究室吗,他就对我说过,政策研究室就是经济体制研究室。”葛兴国追问道。   “我们研究的是企业管理,就是那个....”秦永丹忽然醒悟过来,以前他没注意的东西,那个扁平化管理,时间一到,就可以变成经济管理方式。   “现在你明白了。”葛兴国看着,苦笑下:“还是那句话,不要把责任推给别人,要不要说是总理指导下进行的,总理绝对没指导你们去抄家,也绝对没指导你们打老师打同学。”   葛兴国的反驳,单倥也不好说什么,当年,他与葛兴国的分歧就在这里,葛兴国殷柔柔为此不惜退出红卫兵,另组建了新九中公社。   在场的都是红卫兵运动的组织者和参与者,经历过过山车式的红卫兵运动,当年干了些什么,谁都瞒不过谁。     单倥想了想,决定不进行反驳,在这里反驳没有意义,但这事不能就这样简单处理,否则将在政治留下一个污点。   殷柔柔看着大家,感觉葛兴国的批评过于尖刻,便含笑道:“得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吧,一切向前看,我们把握好自己就行了。”   殷柔柔已经察觉到,单倥组织这个沙龙恐怕有深意,不是简单的把大家伙聚在一起闲聊,发牢骚的。   至于是什么目的,她暂时还看不清,先看看再说,葛兴国今天有点激动了,说话攻击性太强。   她又一次想到楚明秋,这家伙会怎么想呢?恐怕也不简单,这么大方的帮自己弄了个小院,哼,恐怕也有目的,这家伙,狡猾狡猾的。   楚明秋回到家里已经快吃晚饭了,左雁挺着大肚子,与小静蕾院子里散步,这二胎有经验了,每天固定走上一走,对孩子和身体都有好处。   这段时间,小静蕾比较安静,她现在也是大姑娘了,今年高中毕业该考大学了,不过,这丫头的成绩,让楚明秋很担心,她自己倒是无所谓。   牛黄两口子都没文化,牛黄对这老闺女很溺爱,不过,楚明秋要管教她,两口子都不会理。   看到左雁,楚明秋下意识的看了看她的脚,左雁无奈的抬抬脚,露出脚上的运动鞋,楚明秋这才进屋。   左雁忽然喜欢上穿高跟鞋了,一次就买了两双,楚明秋看到后,便让她脱下来,给换上平跟的回力鞋,告诉她,孕妇最好不要穿高跟鞋,等孩子生下来,再穿也不迟。   可不知怎么的,左雁就是想穿,还说学校很多学生和老师都穿上了,楚明秋坚决不准,从医生的角度给她分析孕妇穿高跟鞋的坏处,这才勉强说服了她。   有时候,在楚明秋面前,左雁就像个孩子,那怕是孩子的母亲了,还时不时撒撒娇。   房间里有几瓶蜂蜜和几袋红枣,楚明秋不问便知道这是老岳母拿来的。   要说自己这个老岳母还真不错,离婚后自己独居,那小屋收拾得井井有条,不像老岳父那,那个家乱七八糟,每次楚明秋回去还要帮着收拾,这段时间左雁怀孕,俩人回去少了,也就是春节回去了一次,家里不知乱成什么样。   老岳母对楚明秋和左雁尤其好,听说左雁又有了后,几乎每周都来,与岳秀秀也有共同语言,俩人在一块唠嗑,比楚明秋还热闹。   “妈来了?”   “嗯。”左雁点头,推着婴儿车继续转圈,小静蕾则推着另外一个婴儿车,头也不抬的说:“舅,下午有个女的来找你,就是那个劳拉。”   “对了,那个劳拉来找你,你不在,她好像还有事,留下一封信,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左雁补充道。   “她说了什么事吗?”楚明秋问道,这段时间,劳拉来得挺频繁,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劳拉专程来采访他,问他对十一届三中全会的看法,这篇采访被纽约时报登在头版上,虽然不是头版头条,可也是她前年跳槽到纽约时报的第一次,对此,纽约时报总编辑还特地给她发来贺电。   劳拉知道她取得这样成绩的原因,对十一届三中全会的认识,她压根没抓住重点,而是在楚明秋这里,她才明白这个会议对中国意味着什么,所以,她作了个深度报道,全面分析了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意义。   这篇报道让她在纽约时报真正赢得了声望,甚至在中国也赢得了声望,中宣部的官员甚至还提起她的名字,认为她准确的抓住了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核心。   这篇报道,让她在中国的采访变得比以前顺利了,别人申请不到的采访,她都能获得批准。   “没有,她好像有急事,听说你不在家,留下信就走了。”左雁答道。   楚明秋进屋,信就在抽屉里,信其实是两封,一封是关于他那本书的,挺长。   编辑部祝贺他,《第三次工业革命》获得美国读书协会的推荐,编辑还特地提到,这个读书协会有五十万会员,有这个协会的推荐,销售量至少还能提高五成。   这是第一点,第二点,编辑部告诉他,欧洲开始销售这部书了,第一期投放市场的是十万本,其中英国是三万本,法国五万本,德国两万本,接下来还有意大利西班牙瑞士以及北欧三国,正在与日本销售联系,估计在四月会谈好。   第三点,他这本书在美国销量挺好,目前印刷的八万本已经卖出去了一半,鉴于此,编辑部决定提前支付他十万美元的版税,这部分版税不包含欧洲和日本的部分。   美国人做事有板有眼,一切都按照合同办事,根据合同,美国的版税是12%,他的书定价是七十二美元,这还是出厂价,每印刷一本就能得到8.64美元,而在美国之外的版税收益还要高,是20%,欧洲的十万本,按照协议,他可以拿到八十万美元。   但关键是第四点,编辑部希望他能写一本关于中国文化的书,这一次,他们愿意给更高的稿费和版税。   第二封信,其实是劳拉留下的便条,劳拉告诉他,纽约时报准备开个关于中国的专栏,编辑部决定这个专栏由最好由中国人来写,这个专栏不是给某个人的,而是给中国的,每周刊登一期,字数大概在一千到一千三百个单词,还有一百到一百二十个单词是作者介绍,这个专栏要在近期开始,名字就叫中国声音,版面在纽约时报第五版。   劳拉希望这个专栏的第一篇文章由楚明秋来写,楚明秋在美国已经算是个名人了,格莱美奖获得者,畅销书作者,至于稿费,这点他不用担心。   这个工作是挺有吸引力的,美国人给的稿费很高,每个单词可以给一美元,也就是说,写一篇一千个单词的文章,可以收到一千美元,那怕在美国,这个收入也可以过上舒适的生活,而在中国,那就更不用说了,那怕是现在那不合理的汇率,也有两千多,比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收入还多。   楚明秋觉着很纳闷,纽约时报是世界性大报,怎么会突然弄个中国声音的专栏,前世没听说有这样一个专栏,难道是被裁撤了。   他当然不知道,从尼克松访华,到今年中美建交,中国热一直在美国流行,神秘的东方文化引起美国人的广泛兴趣,关于中国的书几乎都是畅销书,但真正有质量却不多,美国急切的想了解中国,了解中国的政府如何运作,了解中国的经济如何运转,了解中国人如何生活;中国对越南发起的这场战争,让美国人更加兴奋,他们还记得越南人给他们留下的深刻创伤,到现在,这个伤口还没愈合,而中国人却敢对越南人亮剑,这让他们非常感兴趣,也非常关注战争的进程,美国的电视几乎每天都在播放中越战争进程。   看过后,他把信件收起来,放进书柜里,这事没那么简单,虽然改革开放了,可给外国报纸写稿,国家是什么态度,还很难说。   晚上,左雁问起沙龙的事来,楚明秋笑称就是一群人在一起闲聊,这种事,他对左雁一向不作深度解释,就让她快乐和幸福的生活吧。   不过,有那些人参加了,他还是告诉她了,当提到向卫红和孟晓丹时,左雁有些意外,但也没放在心上。   “这孩子一生,又要减肥了。”左雁叹口气,想起减肥的辛苦,让她有些犯愁。   “到时候,我陪你。”楚明秋笑道:“你不是喜欢高跟鞋吗,到时候,我给你买两双,不过呢,高跟鞋最好少穿,女人穿高跟鞋容易得静脉曲张。”   “可穿高跟鞋真的很好看,你看那真由美,多美。”左雁说道。   “那是化了妆的,日本女人真好看的不多,不过胜在气质,有种女人的柔和美。”楚明秋边给她搓脚边笑道:“再加上那灯光,异族风味,看上去就美了,要说美,你化下妆,再用柔光打一下,拍出来的照片比她漂亮多了。”   左雁心里甜滋滋的:“我可不行。”   “要不这样,等你生了孩子,我给你拍一套照片,艺术照,彩色的那种。”   “真的?”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左雁很高兴,打小就知道,楚明秋拍照拍得好,她笑盈盈的问:“你不是说要开影展吗,存多少照片了?”   楚明秋一笑:“存了不少,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们六十岁时,再谈这事吧。”   “六十岁!还要等三十年。”左雁惊诧不已的低声叫起来。   楚明秋给她擦干脚,把脱鞋给她套上,然后端起水出去倒掉。   “三十年很长吗,”楚明秋略微计算,忽然发现,自己随口这一说,居然是奥运的第二年:“我是开国那天出生的,六十岁,正好咱们共和国六十周年,那时候,办个摄影展,你说是不是挺有意思。”   左雁坐在床上,楚明秋过去帮她脱了衣服,她上床睡觉,楚明秋则在外面搭了个行军床,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后,俩人便分床睡了。   安顿好左雁后,楚明秋没有洗漱而是出去巡查了,照例先到老妈那院子转悠一圈,岳秀秀居然还没睡觉,等着看晚间新闻,这也是自卫还击战开始后养成的习惯,除了她,还有一帮孩子都在。   楚明秋微微皱眉,自从岳秀秀这有了彩电,牛黄的黑白就被小家伙们嫌弃了,要看电视时,便跑到这来了,楚明秋担心影响岳秀秀休息,说了两次,被岳秀秀给挡回来了,于是,小家伙们每天兴高采烈的跑来看电视。   “怎么还看电视,这要十点了。”   小静蕾没说话,甚至没回头,小雅芝回头看他一眼,好像觉着他多事似的,宋家兄弟更是一声不吭,小诚意回头答道:“马上特别报道就要开始了。”   特别报道就是报道自卫还击战的,小平安去了篮球队后,家里安静了不少,国荣在时,还热闹些,前两天,国荣回校了,家里又安静下来。   家里现在是青黄不接,大的已经成人了,小的还在婴儿车里。   “静蕾,今年要高考了,打算考那所学校?”   “舅舅,闭嘴。”小静蕾很不耐烦:“每天都是这样,你烦不烦啊!”   岳秀秀微微摇头:“和你舅舅好好说话。”   “姥姥,舅舅太烦了,您说说,这个假期问过多少次了。”   岳秀秀回头对楚明秋说:“你也是,问过了就问过了,不就是考大学吗,考不上,明年再考就是。”   楚明秋苦笑下,数落小静蕾:“她呀,整天就知道玩,都十七了还在玩,将来干什么都不知道。”     “得了,再说,我都烦了,”岳秀秀打断他:“对了,不老该回来了吧,以往都是二月底回来的。”   楚明秋苦笑下:“这我那知道,今年她有出国比赛任务,参加在维也纳举行的花样滑冰大赛,估计又是在哈尔滨训练吧。”   岳秀秀低低叹口气,楚明秋安慰道:“听说市里在建室内滑冰场,等这个馆建好了,她们以后便不用去东北训练了。”   “真的?”岳秀秀问道。   “当然,我消息灵通着呢。”   小静蕾低声嘀咕道:“偏心眼。”   楚明秋对小不老和小平安的偏爱,从来不隐瞒,大的孩子还好说,特别是虎子翠儿这些知道小不老情况的,小的就很嫉妒,小静蕾公开表示不满。   “静蕾,舅舅给你说个学校,你肯定喜欢。”   “是吗,燕大还是华清?”小静蕾语气种满是不屑。   “呵呵,这就猜错了吧,”楚明秋笑道:“燕京电影学院,有没有兴趣?”   “电影学院?”小静蕾蓦地转头看着他:“就跟真由美似的?”   “对,以后你就可以象真由美那样,在银幕上出演各种角色。”   “哎,哎,别说了,开始了。”岳秀秀打断他。   一阵激昂的音乐后,播音员出现在银幕上。   “各位观众晚上好,现在播报战报。”   “自对越自卫还击开始以来,我军占领越南老街高平等重要城市,整个越北都在我军掌握中,在解放军占领区,我解放军积极维护社会秩序,坚持三大纪录八项注意.....”   特别报道并不长,今天的报道主要集中在占领区的社会治安和民众生活上,没有战斗场面,这让孩子们非常失望,嘀嘀咕咕的骂着电视台。   看到他们,就像看到二十多年前的那帮孩子,整天在院子里操练,渴望战场,渴望英勇。   好像又一个轮回开始了。          第四章 殷红军的选择   殷红军第二天便来了,陪着他来的还有殷柔柔和葛兴国。   “兴国,怎么看你脸色不好,怎么啦?”楚明秋一边泡茶一边问道。   葛兴国叹口气,还没等他开口,殷红军就瞪着熊眼,叫道:“你这弄什么名堂?这么小个杯子,也叫喝茶!”   “你丫喝就行了,你丫那不叫喝茶,叫牛饮!”楚明秋笑骂道,前世看那些有钱人喝茶,一整套茶具,一套流程,看着很有些眼热,今生咱也是有钱人了,便趁着去广州,在广州买了套茶具。   南北方喝茶方式是不一样的,这种喝茶方式其实是从南方,或者准确的说,是广东的功夫茶发展过来,什么烫温冲闻,北方没这程序。   “少装神弄鬼,”殷红军不生气也不吃他这一套,嚷嚷道:“这喝茶与喝水有啥区别,就是解渴。”   “说你不读书吧,你丫还不承认,这叫茶道,喝茶乃雅事,你闻闻,这芬芳,再喝口,甘甜,心平气和了吧。”楚明秋倒出一杯,端到殷红军面前,殷红军没半点雅,一口就吞了,将杯子重重放下,示威式的让楚明秋再倒上。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撂你殷红军身上,一点都不错。”楚明秋笑着给他倒上。   “移什么移,你们这些人啊,就是肚子里的肠子绕得太多。”殷红军神情鄙夷。   “这世道艰难,不多绕几下,活不下去啊。”楚明秋笑道,说完后不理他,看着葛兴国问道:“怎么啦?在想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葛兴国慢慢说道:“反思文革,为什么不反思我们自己在文革中的行为,仅仅简单的将事情推到林彪四人帮和毛主席身上,这就完了!”   看着葛兴国有些激愤的神情,楚明秋忍不住笑了,葛兴国不解的看着他,有些生气。   “你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   “兴国啊,你是君子可欺之以方。”   葛兴国皱眉看着,楚明秋给他倒上茶,又给殷红军添上:“你呀,单倥什么人,当年他组织西纠,下上海,手眼通天,与总理都联系上了。为什么他要这样作?这个人是有政治野心的。   你别小看了这个沙龙,单倥可以通过这个沙龙,将各大院的精英分子聚集在身边,你可别小看这点。   以前我就给你说过,你们肉弹有天然优势,无论是以前还是以后。   以前是政治身份,老子英雄儿好汉,这话很操蛋,可也很真实,真实到说不出口。   文革十年,把一切都搞乱了,你看看政治局,中央各部委,现在主持工作的都是那些人?他们都多大年龄了,就说自卫还击战吧,东线总指挥许世友,西线总指挥杨得志,这两个都是久经战阵的将军,可问题是,许世友多大了,七十四了,杨得志多大了,六十八了,再看政治局,除了华国锋,其他人无不在六十五以上。   现在干部队伍,青黄不接,这些老同志还能干多久?那么提拔谁,谁来接班?   国家的工作重心转向经济建设,这场战争可以打出五十年和平,我们有五十年时间来搞和平建设。   和平建设,需要什么样的干部?有文化有知识,再加上年青。   77级,78级,这两年的大学生,大部分有知青经历,知青是很苦,可知青在农村这些年,接触的是中国最底层社会,相当于深入基层生活了十年,这大概是上山下乡的副产品。   这一批人一旦走出校园,走上工作岗位,其中的优秀分子必然涌现出来。   单倥这一招好,非常高明,他有远大的政治抱负,所以,对红八月的事,他绝不会承认,这是政治污点。”   葛兴国恍然大悟,他不由有些生气:“不能这样,不应该是这样。”   “没有什么不应该,单倥本质上是政治人物,政治人物没有对错,只有需要。”楚明秋很冷静,随后叹口气:“其实,中央也不会完全清查红八月的事,最近我为林晚父母的事向上级申诉,谁干的,背后指使人清清楚楚,但具体执行的徐清和陶三勇,并没有被判刑,那个燕师大的讲师倒是被判刑了。”   葛兴国皱眉看看屋里,殷柔柔和左雁在屋里聊天,两个孩子倒不在身边,每天早上便送到岳秀秀那去了,由岳秀秀和赵婶看着。   “你作这事,左雁没意见?”葛兴国低声问道。   “她支持我的决定。”楚明秋说道:“林晚也是她的朋友。”   葛兴国露出笑容,冲楚明秋竖起大拇指,楚明秋微微摇头:“从开始,我就与她商量来着,这点雁儿做得很对。”   “当然,我承认,”葛兴国含笑道:“不过,你能作通左雁的工作,我还是很佩服的。”   林晚父母的事是去年发生的,去年八月,燕师大的人找到他,问能不能联系到林晚,学校为林晚父亲平反昭雪,这个决定希望能交给林晚,另外,还有一笔抚恤金。   楚明秋听后大为愤怒,因为这只是简单的平反,凶手没有被处理,他明确告诉燕师大来人,凶手必须受到惩处,随后便向市委和中央上告,要求严惩打死林晚父亲的凶手,举报信一路上交到市委和中央信访局,去年十月市公安局找到他,向他了解当年发生的事,楚明秋把当年的事详细告诉了他们,而且把当年十一中校革委会的调查也交给了他们。   不过,他不是林家的亲属,此后便再没有人来联系他了,但在十二月,他在布告上看到,燕师大的那个讲师被判了八年,随后,他去打听了,徐清和陶三勇没有被处理,主要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当年他们还不满十八岁,属于未成年人,属于被挑唆,而且认罪态度很好;其次,中央决定,对中学生在文革中的行为,对他们的清查,宜粗不宜细;这个不宜细,意思很清楚,那就是不追究,稀里糊涂过去就行了。   “这个宜粗不宜细,”楚明秋苦笑:“上面的人真精密啊,红八月,制造这类血案的都是什么人,这是对自己的子女网开一面啊。”   葛兴国无言以对,只能不住苦笑,殷红军插话道:“这不是废话吗,大公无私是对别人的,冲自己来,那不是傻吗!”   “瞎熊这话太对了。”楚明秋苦笑下,文革中的很多事,恐怕难以彻底搞清,这里面,毛主席和周总理在其中起了那些作用,官方永远不会揭开。   葛兴国轻轻叹口气,楚明秋摇头说:“兴国啊,你不能指望在一个晚上就把左倾,也不能指望每个人都大公无私,都能大义灭亲,兴国,将来,你是打算走仕途还是经商或作学问?”   葛兴国微微摇头:“没想过,这才第一年,还有两年半呢。”   楚明秋微微摇头:“这可不对,我建议你走仕途,要走仕途,你要争取进入燕大学生会,并在学生会里担任主要职务,再加上你曾经担任连副指导员,党支部委员,大学毕业后,到中央某个部委过渡一年到两年,绝对不要超过两年,然后下去担任县委书记,我建议你去南方,沿海。   沿海是改革开放的前沿,你去那,为改革开放保驾护航,也容易出成绩。”   葛兴国微微摇头:“你小子,都替我安排好了,那你呢?”   “我,毕业后,或者留在经研所,或者找个大学教书,过上七八年了,等你起来了,咱们官商勾结,一起赚大钱。”楚明秋笑着调侃道。   “你丫想什么好事呢,到时候,我第一个抓你狗日的!”葛兴国笑骂道。   楚明秋也乐了,笑了阵后,他才说:“我很难离开燕京,所以,从政这条路走不通,只能走学者,或者经商。”   不等葛兴国开口,他又继续说道:“我这人,没多大志向,挣点钱,实现财物自由,然后干点自己想干的事,到世界各地去看看,就足够了。”   葛兴国笑骂道:“你把我弄去从政,自己跑去逍遥,你小子够奸的。”   “你才知道。”楚明秋毫不在意的笑道。   正说着,电话铃响了,殷柔柔在里面叫他接电话,楚明秋起身进屋。   电话是劳拉打来的,她在电话里有没有看到她的信,有什么想法?   楚明秋对第一条没有什么想法,都接受,对第二条,他现在还拿不定主意,要上级批准。   “劳拉,你不能指望中国在一夜之间转变,这种事情,还是慎重点好。”   放下电话,殷柔柔才问什么事,楚明秋便告诉了她。   “这专栏可以写,而且改大写特写。”楚明秋说道:“这等于是在世界大报上打广告,再好不过了。”   “那你干嘛还担心?”殷柔柔问道,她很敏锐的猜到,楚明秋没立刻答应的原因。   “容不得我不担心,别看粉碎了四人帮,普通人与外国人的交往,还是要小心,因为那本书,劳拉多来我家几次,警察就上我家来了。”   殷柔柔惊讶之极,左雁也含笑道:“柔柔,别管这些事,他能处理好。”   殷柔柔冲她翻个白眼:“就你,还管他,就你这样,他把你卖了,你还会帮他数钱呢。”   左雁嘻嘻一笑,楚明秋笑道:“卖老婆的事,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不过,卖你吧,那也得有人买不是!”   “说什么呢!”殷柔柔眼珠子都瞪圆了,抓起茶杯就要砸过来,楚明秋抱头鼠窜。   “你老婆还是那样厉害。”楚明秋擦把汗,对葛兴国叫道。   “你丫再敢对我老婆胡说八道,看老子不收拾你!”葛兴国骂道。   正说着,一个小人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的跑进来,赵婶在后面牵着。   “小祖宗慢点,慢点!”   小家伙好像没听见,唧唧呀呀的,向楚明秋奔来,楚明秋赶紧上前,将小家伙抱起来。   “婶子,交给我吧,您休息休息。”   赵婶看看他:“成,这小家伙,将来肯定淘!”   赵婶捶着后腰,有几分感慨,楚明秋将小家伙放在膝上,小家伙刚学会走路,对走路兴趣很大,抓到机会便四下乱跑,赵婶和岳秀秀年龄都大了,每次都累得疲惫不堪。   “小家伙,不准乱跑,看你把赵奶奶累得。”楚明秋在儿子脸上轻轻拧了下。   小家伙觉着很不舒服,挣扎着要下地,楚明秋就让他下去,把他控制在两腿之间。   殷柔柔和左雁从屋里出来,殷柔柔看到小家伙,拍拍手:“过来,过来。”   小家伙挣扎着要过去,楚明秋却把拦着了,小家伙很生气,唧唧呀呀的叫着,小手不住拍打他的大腿。   “这改革,与历史上的变法类似,”楚明秋说道:“传统势力十分强大,改革要面对的是传统力量,要想收拾他们,不是容易的,需要你这样的年青力量去冲击。”   “你丫就躲在一边瞧着。”葛兴国反问道。   殷柔柔见小家伙过不来,便走过来,将小家伙抱起来,随口问道:“公公,商量好没有,怎么帮我哥十年挣到一千万。”   楚明秋看着殷红军:“怎么?决定了,干个体?”   殷红军肯定的点头:“对,干个体。”   楚明秋凝视着他,殷红军有些发毛,皱眉问道:“怎么啦?你丫在想啥?”   楚明秋微微摇头:“我觉着你再想想,和你爸妈商量下。”   “少磨磨蹭蹭的,有啥主意,说!”殷红军沉声道。   “我担心你干了一半变卦。”楚明秋说道:“而且,经商不是容易的事,红军,咱们打小就在一块,什么性格,我们都清楚,这经商,比走仕途还难,你要找个安稳的工作很容易,何必走这条路呢。”   殷红军叹口气,抬头问他:“有酒没有?”   “哥,少喝点。”殷柔柔不悦的劝道,随后对左雁说:“他回来后,天天喝酒。”   “啊,那是要少喝点。”左雁有些意外,殷红军冲殷柔柔瞪眼:“我不喝酒干什么,草原上多好,我说不回来了,上面那帮兔崽子还不肯,非赶我走不可,妈的,当时就想揍那狗日的。”   殷红军不想回来,可他不走,全旗知青就剩下他一个,旗知青办上下上百号人就围着他一个人转,上面的领导烦了,很干脆的告诉他,如果他不走,就调去放羊,而且知青该有的福利一概取消。   殷红军火了,与知青办的大打一场,最后不得不回来。   楚明秋很理解殷红军,他在燕京找不到存在感,相反在草原上,他得到认同,让他有了自由奔驰的天地。   文化大革命伤害的不仅仅是肉体!   “昨天,我回来后仔细想了想,红军,现在经商风险还比较大,弄不好就要去坐牢,远不如找个工作安稳。”楚明秋很诚恳的说道,现在他手上还有工作机会,来子就被他弄到电力局抄表去了,以后月薪万元没有问题。   “红军,去税务局或工商局吧,我有关系,绝对没问题。”   殷柔柔也点头:“哥,你好好想想,这当个体户,爸妈那,能答应?”   “我都三十多了,干什么要他们答应,”殷红军毫不客气的反驳道,瞪着楚明秋说:“公公,这忙,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楚明秋苦笑下,正要继续劝说,殷红军腾地站起来:“你丫滚蛋,老子没你这朋友。”   说着就要走,楚明秋赶紧把他拉回来:“我没说不帮。”   殷红军这才回来,楚明秋给他倒上茶:“你丫这狗脾气得改改,就你这脾气,经商还可以,当兵也行,绝对不能干的是走仕途,嗯,小狐狸倒是合适。”   殷柔柔罕见的没反击,刚才殷红军激烈的态度吓了他一跳。   “公公,他行吗?”葛兴国有些担心的问道。   “你知道什么最改变人吗?”楚明秋反问道:“饿肚子,他去经商,我估计最初两年要亏本,亏到饿肚子,他就知道改变了。”   “少胡咧咧,这有什么难的。”殷红军满不在乎的说道:“不就是低买高卖吗!很难吗?”   “就冲这句话,我决定将你的亏损期延长一年,三年。”楚明秋笑道。   “你!”殷红军不服气。   “低买高卖,那是基本原则,”楚明秋教训道:“三十六行,各有各的门道,没搞清楚,就要吃大亏。”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吧,卖鞋,按材料分,有皮鞋布鞋胶鞋,按受众分,有老人中年人年青人少年人婴幼儿,还可以分男人女人,还有质量,如何确定质量,什么样式最畅销,还有货源,运输,成本核算,这些都要仔细计算,红军,你丫要不懂,瞎买,还不得亏到姥姥家去。”   “就是,哥,你从来没经过商,现在跑去干个体,行吗!”殷柔柔也顺势加大压力。   “不懂有什么关系,学吧,再说了,个体不比上班强,公公你丫不是说,今后国家将逐步开放,门只会越开越大吗!”殷红军不服气的追问道。   楚明秋点头:“这话倒是不错,现在国家允许搞个体经营,以后慢慢就会允许私人开工厂开公司,再以后,工厂和公司的规模会越来越大。”   “我估计这个过程,五年到十年,当然,我一向谨慎,有可能短一点。”   “未来比较悲惨的是国营企业的工人,为什么呢?国营企业由于其体制,当然,要排除那些占市场垄断地位的,比如石油电信银行电力,这种大型中央企业,他们的日子会一路继往的舒服。”   “比较难的是那些普通的市属省属企业,比如纺织机械等轻工业企业。   今后,我们将转向市场化,这类企业由于其运行机制,远不如私营企业和社办企业灵活,所以,他们将是第一批倒下的国营企业,在市场竞争中倒下。”   左雁忍不住叫道:“难怪了!”   殷柔柔立刻抓住机会问道:“怎么啦?”   “他一再劝勇子大渣子他们,换个工作,原来是想的这个。”左雁解释道。   楚明秋点头:“文化大革命中,兄弟们帮我保住了这个家,所以,我要回报他们,我给他们安排的工作,都不是小工厂小企业,除非他们自己想去。”   的确,楚明秋对他的那些兄弟们,不是安排进了公务员系统,就是铁路电信银行还有电视台这样的厂矿企业,什么街道工厂,纺织厂什么的,压根没有,在他看来,这些企业在八十年代末或九十年代初,就要破产。   勇子大渣子在校办工厂干得挺欢,特别是南疆战事起来后,军队的需要猛增,工厂加班加点赶工,效益猛增。   可楚明秋知道,这是暂时的,军队迟早会停了校办工厂的订单,转向专业的军工厂,到那时,就是校办工厂最困难的时期。   “你丫够老奸的!”葛兴国笑骂道,不过,心里却骇然,要知道,楚明秋的这些兄弟,大部分都是在文革前回城的,可他居然在那个时候便看准了,中国要走上经济体制改革的道路,进一步说,他在那个时候就看准了,四人帮成不了事。   “改革开放,用大白话来说,就是把资本家请回来,”楚明秋说道:“我们需要资本发展经济,人家盯着咱们的市场,八亿人口,每年一件衣服,就要八亿件,一双鞋子,就要八亿双,这是个多么大的市场,投资中国,将是未来最有战略眼光的投资。”   “所以,干个体,并没有什么不好,而且,从前途上说,比在国营体制内,更有前途。为什么呢,以红军那狗脾气,不管是在国营厂,还是政府机关,恐怕要不了一个月,就得跟领导干起来。”   殷红军呵呵笑起来,殷柔柔也很无奈,葛兴国点点头,楚明秋说:“红军不去工厂和政府机关,先干一段时间个体,这也没什么,就算最后失败了,他也能吸取经验教训,成功是失败他妈不是。”   “哎,怎么回事?”殷红军不服气了,嚷嚷道:“你们怎么就觉着我就干不好似的,我就不信了,这比套马还难。”   楚明秋没有打击他,冲他微微点头:“那行,你就试试看,还是那句话,如果干不下去了,将来还有机会转行。”   殷红军咧嘴笑了,可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你打算从那开始?”   殷红军愣愣的看着他,楚明秋也看着他,俩人大眼瞪小眼,左雁噗嗤笑出声来。   殷柔柔见挡不住殷红军去干个体,只好叹口气:“公公,你就说说,该怎么干?”   “有些事,我可以帮忙,有些事,我帮不了,小狐狸,你家这位狗熊,一向不喜欢动脑子,可从现在开始,他必须动脑子,否则,多少钱,都得给他亏进去。”   殷柔柔叹口气:“要想让动脑子,也得慢慢开始,你先说说。”   楚明秋点头:“那好,这经商呢,有大有小,大的是办公司办工厂,小的就是贩卖,嗯,我的想法是,红军,你想干大还是干小。”   殷红军不客气的回道:“废话,当然是干大的。”   楚明秋摇头:“我建议你干小的。”   殷红军皱眉,楚明秋说道:“你从未干过,先从小的开始,首先,国家政策现在还不明朗,等国家政策明朗了,你的经验也就有了,那时,你再干大的。”   “你觉着政策还没明朗?”葛兴国插话问道。   楚明秋点头:“细则,改革开放是总的原则,可具体怎么作,还没说,全中国都在等着,所以,中央还要制定政策,比如,个体经商,私人办企业,外商到国内建厂,对外贸易权,还有税收,等等,这些都没明确,所以,现在还没有作大的条件,先作个小的。”   “小的,怎么作呢?红军,我给你两条路,一条是成立个旅行社,燕京是历史名城,国门打开后,会有很多老外来华参观旅游,你呢,办个旅行社,这个旅行社呢就是帮这些来华旅行的老外,第一帮他们定旅馆,第二给他们导游。   第二条呢,你可以办个个体服装店或者旅馆,个体服装店,你可以以帮助回城知青就业为名,我想上级应该支持,至于旅馆,这个就稍微复杂点,我有处房产,就在天安广场外面,没有楚家大院大,但也小不了多少,住上五六十号人,没有问题,不过,这院子要收拾下。”   “另外,还有一条,你有多少启动资金?”   殷红军瞪大眼珠子,这个问题,他好像从来没想过,殷柔柔见状忍不住苦笑。   殷红军掏出根烟,准备点上,楚明秋一把抢过来,殷红军没在意,又拿出一支,楚明秋又抢过来。   “我老婆正怀着孩子,记住,在孕妇面前,不准抽烟。”   左雁抿嘴直乐,起身说:“得,你们聊吧,我去妈那,儿子,跟妈走。”   小家伙好像也玩累了,跌跌撞撞的跟着妈走了。   “我以为你在家就是说一不二。”殷红军鄙夷的看着他:“还是被老婆管。”   “你丫没结婚,结婚后就知道了,”楚明秋淡淡的说:“这是尊重,还有就是保护,抽烟对孕妇的危害尤其大,我家是医药世家,这方面,我懂。”   殷红军压根不信:“草原上哪有这些臭规矩,我看那些怀了孕的女人不一样抽烟喝酒,马奶子酒,一碗一碗喝,生出来的孩子不照样活蹦乱跳!”   “野蛮人不管穿什么也还是野蛮人,”楚明秋摇头说道:“熊啊,你丫学点文明吧。”   “找抽呢!”殷红军凶狠之极,馒头大的拳头已经握紧。   “得了,爽我怕了你。”楚明秋摇头将烟丢给他,另外一支则递给葛兴国。   这俩人毫不客气的把烟点上,楚明秋接着问:“你能搞到多少启动资金?”   殷红军闷头闷脑的摇头:“不知道。”   “作生意是需要本钱的,”楚明秋说道:“这样吧,你先想好,准备作什么,能搞到多少启动资金,然后我们再谈下一步。”   殷红军点点头,楚明秋转头对殷柔柔说:“你回去也作下你父母的工作,别瞧不上个体,中国现阶段的经济体制,应该是多种所有制并存,国营,集体,私有,各种体制并存。”   殷柔柔苦笑下:“我爸的思想恐怕不好作,他革命了一辈子,就为打倒资本家,结果,自己的儿子却跑去当资本家,哎....”   “拉倒吧,今后你们大部分红二代都会跑去当资本家,小部分还会去投靠资本主义,不信,咱们走着瞧。”楚明秋笑道,今后几十年里,移民的红二代多了去,在国内高举红旗,结果一查,人家已经是外国人了。   殷柔柔苦笑不已,楚明秋说:“再说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不能....”   “公公,我想搬到你这来住,还有空房间没有?”殷红军问道。   楚明秋微怔,点头说:“有,前院,你们原来住的房间,现在就空着。”   前院白家已经搬走了,白家在清理四人帮余党中落马,老子被捕了,他们家被调回纺织厂,春节前就搬走了。   “成,过两天,我就搬过来。”殷红军说道,好像楚明秋已经答应了似的。   楚明秋想了想点头,其实古震也要搬走了,经研所根据他的级别重新给他分配了房子,三室一厅一厨一卫,不像楚家大院,解手要去公厕,只是古震舍不得,一直拖着没搬。   殷红军能住进来,也是好的,以后在经商中有什么问题,可以就近指导。   “你那套房,啥时候,我们去看看。”殷柔柔开始为哥哥谋划起来,想着办旅馆是个不错的主意。   “等红军拿定主意,把启动资金搞定,再去也不迟。”楚明秋说道。   “我家可没那么多钱,再说了,我爸要不同意,恐怕不会给他钱。”殷柔柔很担忧,这在她父亲那是原则问题。   “那,到时候,狗熊那馒头大的拳头就有用了。”楚明秋调侃道。   葛兴国不由乐了,殷红军举起拳头冲楚明秋晃晃:“到时候,我就上你这来劫富济贫,劫你这资本家,济我这穷人。”   楚明秋举手投降:“好,好,怕了你,这样吧,我借给你一万,看看,你丫能亏多久。”   一万,这可是一笔巨款,这个时期,可以在二环以内买五套四合院了,相当于普通工人二十年工资。   殷红军瞪大眼珠子,惊叫道:“你丫有钱啊,真他娘的资本家!”   “你他娘的再废话,爷可就收回疗。”楚明秋不客气的瞪着他,殷红军举手叫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爷今儿甘拜下风。”   楚明秋点点头,算你识相,然后才说:“我那本书,科技出版社给了五千稿费,美国人给得多,要不然,我也拿不出这一万来。”         “你不是收了那么多四旧吗,卖上一两件不就行了。”殷柔柔好像无意的说道。   “现在,那些东西,国内卖不上价钱,”楚明秋叹口气:“再说了,我楚明秋是靠卖祖宗留下的东西过活的吗!”   “局气!”殷红军竖起大拇指,葛兴国乐了。   殷柔柔哼哼,很得意的看着他,楚明秋恍然大悟:“小狐狸啊小狐狸,你呀脑袋转得快,可就是不够大气。”   “你是狐狸尾巴被抓住了,哼。”殷柔柔很得意。   楚明秋微微摇头,给三人斟上茶,殷柔柔问:“那些东西在如意楼吧?我去看看。”   楚明秋摇头:“还没呢,你要想看,再等几年吧。”   殷柔柔眨巴下眼睛,微微摇头:“哟,公公,真跟小媳妇似的,四人帮粉碎都快三年了,还谨小慎微呢。”   楚明秋摇头:“谨慎小心,永远不过分,红军,你也要记住,生意场上与战场一样,谨慎小心。”   殷红军大剌剌的说:“别扯上我。”   楚明秋说:“这改革开放,到底怎么改,开放,这口子倒地开多大,上面恐怕还没定,三十年意识形态为主,党内政府内,有不少只会搞阶级斗争的人,转向经济建设,这些人的权力会被削弱。   我们原来是党委书记有最后决定权,实际上,党委书记主抓一切,厂长不过是党委书记的傀儡,其实什么权力都没有。   可将来不行了,党委书记和厂长的职责和权力要分开,经营上,厂长有决定权,如此,党委书记的权力就小了,党委书记会怎么想?   兴国,我们都是学经济的,我们现行的经济体制中,政府的权力过大,以后要给企业放权,但这也就意味着政府的权力缩小了。   市场经济,政府职能要转变,从市场的参与者转变为市场的监督者,这政府职能转变了,那些只会在计划经济下工作的,他们的失落感,权力缩小了,他们的不安,兴国,这些,都是改革开放的障碍。”   “改革开放,加上对文革的反思,势必造成思想认识上的混乱,西方那套两党轮流执政,也就是所谓的民主制,具有很深的迷惑性,这些思想在国内流行起来,对党的领导造成冲击,党内会不会反对?这种反对,会不会影响甚至终止改革开放?”   葛兴国思索的点头,这些都是很可能的,昨天向卫红说得头头是道,以至于他都无法反驳。   “公公,你对向卫红她们的观点怎么看?”葛兴国问道。   “有这种思想很正常,”楚明秋说道:“其实,她们都搞错了,没有什么绝对正确的体制,只有合适不合适的问题。   两党轮流执政制,需要有一个共性,那就是两党对基本的社会体制有高度共识。   美国,共和民主两党,英国保守民主,法国是多个政党,可无论美国英国还是法国,这些政党有个共性,就是高度认同资本主义制度。   而要在我国实行多党制,那么第二个政党就必须是高度认同社会主义的政党。   但首先我们要确定,两党制对中国好不好,对中国的改革开放好不好?”   楚明秋看着他们,迟疑下,才说:“我感觉不好。”     前世的经验,没有两党制,而且高层也绝不会同意两党制,先不管高层是不是同意,可前世没有两党制,中国同样高速发展起来了。   或者,有这种可能,两党制后,有些情况可能得到改善,比如强拆,可能会更早被终止,可要实行了两党制,会产生其他矛盾,甚至严重到无法解决的程度。   所以,两党制有两党制的弊端,一党制有一党制的优势。   既然,中国采取一党制可以发展起来,为什么要冒险去搞两党制,而且,注定搞不起来。   “为什么说不好呢?”楚明秋先设一问:“我们都不清楚两党制的弊端,不过,改革开放中,有很多难关要闯,最简单的,比如打破大锅饭,这势必冲击某些工人的利益,在两党制下,反对党就会领着工人起来造反,那样话的,改革开放就更麻烦,问题就更多。”   楚明秋的思路慢慢理顺了,原来他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现在他慢慢理清了。   改革开放,这条很难走,打破大锅饭,国企改革,下岗分流,这些事,将来都会发生,而且这些事都是逆民情而动,就像商鞅说的那样。   逆民情而动,民怨势必汹汹,如果有个反对党再在其中搅弄风雨,社会势必陷入动荡。   “不行,必须坚持一党制,必须坚持共产党领导。”楚明秋郑重的说道。   葛兴国点头:“你这样说,我明白了。”   “可怎么防止文化大革命再次发生呢?”殷柔柔追问道。   “这个问题,其实中央已经意识到了,十一届三中全会公告中就有,恢复党的集体领导,加强社会主义法制建设。”楚明秋说道:“这其实是两个要害,集体领导,就能防止领导独裁制,一切按照法制来,就能防止冤假错案。”   “再说了,监督,共产党领导下就不能实行监督了,你看,中央恢复了纪律检查委员会,这纪委就是监督政府的一个重要工具。”   “当然,任何监督都需要靠人去执行,所以,关键不是体制,而是人。   欧美的监督看上去是两党制,还有新闻媒体,可为什么,麦卡锡主义曾经在美国泛滥,种族主义在美国长期存在。   就说一个贪污腐败吧,欧美采取的是让贪污腐败合法化,怎么合法呢,很简单,建立基金会,欧美的议员或者官员可以成立基金会,行贿的钱进入这个基金会就是合法的,就不是行贿。”   “社会转型中,由于存在很多模糊空间,将会产生大量腐败,这种腐败与官员有关,特别是高层官员,倒不是说给自己捞钱,但不能排除他们为子女捞钱开后门。”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开玩笑的对殷红军说:“熊啊,你要捞钱,有个很简单的路子,让你爸开条子,到下面的工厂弄生产物资,比如钢材煤炭铝铜什么的,转手卖给需要的社办企业,钱就有了。”   “啊,还有这法子。”殷红军好像忽然醒过来似的,惊讶的叫道。   楚明秋点点头,殷柔柔皱眉问道:“这也行?”   “当然行,不过,这是违反中央政策的,普通人干,估计会被抓起来,不过,熊啊,你可能是例外,就像,同样组织红卫兵,单倥就没事,朱洪就在坐牢。”   “你丫少废话。”殷红军不悦的骂道,葛兴国也摇头,殷柔柔则郑重警告:“公公,别鼓动我哥干违法的事。”   “我可没鼓动他,只是告诉你们一个现实,”楚明秋叹口气:“改革开放,这才开始,以后问题还会越来越多,不过,改革既然开始了,就像门既然打开了,就只会越开越大。”   葛兴国点点头:“这个道理,我懂,就是担心。”   “拉倒吧,少在那杞人忧天,中央那帮老家伙,那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这帮人掌舵,不会搞什么两党制,这你就放心。”   说到这里,他又幽幽的补充了句:“要搞经济体制转型,政治上就必须保持稳定,向卫红她们那一套,是行不通的。”   “书生可以有,但空谈误国,实干才能兴邦。”   葛兴国沉默了会,郑重的点头:“对,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楚明秋觉着向卫红恐怕是又一个公知,还有一个,小八,也正在向公知的道路狂奔,类似的言论,已经数次从他嘴里蹦出来。   远处,又传来高音喇叭的战报,我军开始向谅山发动进攻。   “舅舅,舅舅!”   静蕾呼啸着跑进来,看到葛兴国和殷柔柔,她放下脚步,殷柔柔笑道:“怎么啦,小静蕾,不认识了。”   “切,柔柔姐,这才几天没见,哪能不认识,”小静蕾不屑的答道:“舅舅,我决定了,就考电影学院,以后当演员。”               看着小静蕾挺胸抬头,一副得瑟的样,好像电影学院已经到手了似的,有她的电影学院,光彩照人。   拜托,电影学院是中国最难考的学校之一,甚至比华清燕大还难,至少,当年,他就没考上。   “那,行啊,”楚明秋点头:“那从现在开始,你就要作准备了。”   小静蕾点头:“好,可,舅舅,该准备些啥?”   楚明秋略微想想:“这样吧,你上电影学院去问问,要报考电影学院需要那些条件,知识分,专业分,都有那些,这些要作针对性学习。”   “啊!”小静蕾忍不住皱起眉头,没想到还要考这么多,她以为电影学院就不用读书了。   楚明秋冲她眨巴下眼睛:“这些事,你都要去打听,我建议你去电影学院招生办打听。”   小静蕾嘟囔着嘴,楚明秋冲外面叫道:“都进来吧,别躲在外面了。”   宋家兄弟和楚诚意慢慢走进来,楚明秋看着宋家老大:“你呢,打算考那所学校?”   宋鸿远低着头,小心的答道:“我,我想考燕航,华清,我可能考不上。”   楚明秋点头:“燕航也不错,好好努力,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看看红军叔,从小不爱读书,现在除了一身腱子肉,什么都没有,你可....。”   殷红军一跃而起,将楚明秋摁倒在柱子上,楚明秋大叫:“不许动手!要文斗,不许武斗!”   “少胡咧咧!今儿非教训教训你不可!”殷红军咬牙切齿,怒目圆睁!   小静蕾和宋鸿远交换个眼色,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打闹一阵后,楚明秋忽然想起来:“对了,曹群还找我,说有挣钱的机会,一定要带上他,傻熊,我有个主意。”   “啥主意?”   “你可以开个股份公司啊,”楚明秋说道:“你不是没钱吗,找他们集资,告诉他们,你负责经营,挣钱了,大家伙分。”   “他们,拉倒吧,就他们那样,有屁的钱。”殷红军神情鄙夷。   楚明秋摇头:“你丫小看这些老兵,他们可能没多少钱,可他们父母有啊,他们父母下放坐牢,十年下来,补发的工资也不少,你找他们集资,对了,你哥们中有铁路局的肉弹,嗯,必须是铁道部司长以上的?”   殷红军还在想,殷柔柔却已经开口:“有,不过,我还是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楚明秋压低嗓门说:“你知道现在南方是什么样吗?”   殷柔柔摇头,楚明秋说:“南方沿海,走私很猖獗,现在电子表,在香港就卖几块钱,广州要买十来块,燕京可以卖多少,十几块,你丫要进些这种电子表,原始积累就完成了。”   “公公,这是犯法的事。”殷柔柔不悦的皱眉提醒道。   楚明秋摇头:“嗯,这话有道理,不过,进出口业务是国家的,私人不能涉及,嗯,还有个办法,红军,你去香港注册一家公司,对了,你知道吗,金刚在香港,你去和他开一家公司,然后,以香港公司的名义,在国内开一家公司,对,这个法子不错,其实,电子表的技术一点不复杂,你可以进口零部件,然后在国内组装起来卖。”   殷柔柔目瞪口呆,就这几句话的功夫,楚明秋居然又想出个主意,而且这主意,好像不违法。   殷红军则咧开大嘴,呵呵的打笑:“金刚居然跑香港去了,他在香港作什么?”   楚明秋苦笑下:“走上黑道了,现在是香港大圈帮的得力干将,还开了几个公司。”   “嘿,行啊。”殷红军叫道:“成,我去香港找他。”   “哥!”殷柔柔叫道:“金刚现在还是公安局通缉的罪犯,怎么能和这种人合作呢。”   “殷柔柔,什么时候变成洁白天使了,”楚明秋嘲讽道:“要说金刚犯的罪,比起某些老兵来说,要小多了,他不过是失手打死了个强奸犯,再说了,他在香港,还改了名字。”   “这有什么打紧,抓贼是警察的事,我不是警察,再说了,那是香港,是资本主义世界。”殷红军摩拳擦掌,满不在乎的叫道。   殷柔柔看着葛兴国,希望他能劝阻下,葛兴国想了想:“公公这个法子可以避开一些问题,可金刚的身份,是个问题。”   楚明秋摇头:“金刚只是名义上的股东,哎,看你们瞻前顾后的样,这样吧,在香港注册一个空壳公司,名字取大点,红军去作大陆公司的总经理,至于香港公司,随便找个人就行了,不知道可不可以不找人,就你注册一个公司,然后回来投资。”   “这也可以?”殷柔柔很是惊讶。   “怎么不可以,”楚明秋说道:“这叫离岸公司,注册费,一百港币就行了,不过,每年要去香港报税,要给律师一笔钱。”   殷柔柔想了下,微微点头,总算是认可了这个方式,殷红军笑着拍了楚明秋一巴掌:“还是你鬼主意多,对了,你那一万啥时候给我?”   “先想好干什么怎么干,交给我一份商业计划书,然后,我给你钱。”楚明秋半点不客气。   “我那会啥商业计划书,”殷红军眼珠子又瞪圆了,楚明秋神情鄙夷:“不懂就问你妹夫,作商业计划书,是梳理你的商业计划,哎,我说傻熊,这商场如战场,上战场还得有个作战计划,经商不得有个商业计划书!我可告诉你,作计划书的同时,就是考察市场,还有,公司成立后,改如何推进,你还要用这个计划书去说服那些可能投资的肉弹。”   葛兴国一下笑了,拍拍殷红军宽厚的肩膀:“这倒不是刁难你,的确,任何投资都要作计划书,国家要建工厂,也要作计划的。”   殷红军顿时苦着脸,殷柔柔正要插话,楚明秋看着她微微摇头:“你要是想你哥以后永远不动脑子,那你就帮他写一份计划书,然后帮他赚钱,帮他把一切搞定,这辈子,你就帮他走完。”   殷柔柔哼了声,没有反击,她知道楚明秋是对的,殷红军回城了,再不是草原上那种简单生活了,要想走经商这条路,必须学会这些。   晚上,又接到劳拉的电话问他明天在不在家,楚明秋回答在,不过,他再度提醒,没有得到上级同意前,他不会写这篇文章。   劳拉非常失望,希望他尽快向上级报告。   放下电话,他就上岳秀秀这来了,院子里挤满了人,不但有院子里的小家伙,还有附近的街坊邻居。   彩色电视比黑白更有吸引力,彩电相对前世,提前了五年,中央电视台在去年成立后,今年春节前开始传输彩电信号,设备依旧是从美国进口的。   彩电的事,自然是瞒不过去的,小家伙们的口风不紧,街坊中先是小家伙们来看,慢慢的大人也过来了,这个时期,电视,特别是彩电可是稀罕物。   最开始,楚明秋很担心影响岳秀秀,可没想到,岳秀秀倒是没在意,每天到晚上就把电视搬出来了,来的人就自带凳子。   其实,彩电这玩意,附近的胡同也有了,勇子和咸鱼干家里都有了,咸鱼干是自己倒腾文物挣的钱,勇子家则是小八买的,春节前,楚明秋也买了一台,给瘦猴家送去了。   彩电的价格在这个时期,还是普通家庭不敢问津的东西,虽然只有一千多,但在这个普通工人每月只有五十来块钱的时代,需要两年不吃不喝才买得起。   楚明秋手上还有几笔钱没处理,金刚走之前给他的,这笔钱他要交给金刚家里,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想再等上一段时间;其次便是楚宽远留下来的,这比钱就比较多了,有近两万块,是楚宽远那些年卖命挣下的,这比钱,楚明秋在前段时间用了大部分买了些古董和画,现在还剩下三千多没动。   电视上炮声不断,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盯着荧屏,坐在最后面的得要眼睛好才能看见。   “打得好!打他丫挺的!”   袁老爷子坐在岳秀秀旁边,岳秀秀自然是坐在最中央。   “我人民解放军在攻克同登后,开始向谅山发动进攻,谅山是越南首都河内的屏障,攻克谅山,河内就在我军直接进攻之下。”   楚明秋没有惊动其他人,站在后面,看着电视,画面上,我军战士勇猛突进,火箭炮榴弹炮喷射着火焰,爆炸声不断。   “在东线我军发起谅山战役期间,西线我军也对越军发动猛烈进攻,我西线云南部队,在歼灭柑塘越军后,继续向沙巴发动进攻,驻守沙巴的越南316师,是越军的精锐部队,....”   楚明秋没有再看了,轻轻叹口气,转身出来,百草园里,现在也没人训练了,都被自卫还击战吸引到电视屏幕前了。   没有看电视的人也有,左雁常欣岚和穗儿就没去看,三人都在百草园里,面前摆着三个婴儿车,两个空着,另外还有两个小家伙在院子里摇摇摆摆的走着。   马上要开学了,邓军和老罗都回校了,罗新晨就丢在家里,让家里人看着。   楚宽元就任市委副秘书长后,市委在市委大院给他分了套房子,他本想将常欣岚接过去,可无论常欣岚还是楚诚意都不愿过去,楚宽元也只能由着他们。   春节期间,楚宽元回来了,告诉楚明秋,他的工作有可能变化,中组部已经找他谈过话了,组织上让他在两个职务中选,中央办公厅副厅长,广东省副省长兼副书记,不过,虽然是让他选,可倾向性还是有,那就是广东省副省长。   “中央有意在宝安县和珠海市,开设出口加工区,广东要率先进行经济改革,让我过去,也是考虑到楚家在香港有不少亲属和朋友,可以更好的开展工作,推进经济改革。”   楚明秋自然是大力支持,其实,中央打算在广东开设经济特区的想法是他早就向中央提出过,不过那时他还没敢提经济特区这个词。   “去,当然去广东,”楚明秋有些兴奋,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改革开放,广东将是前沿阵地,李去广东可以大展拳脚。”   楚宽元苦笑下,现在他几乎是孑然一身,走那都没问题,他也想去广东,一方面,改革开放,这个国策,他是赞同的,他也很愿意为这个事业出一份力;不过,他愿意去还有个原因,这就是夏燕。   夏燕提出复婚被他拒绝后,夏燕安静了一段时间,在听说他被提升到市委副秘书长后,便再度提出复婚,而且向组织上提出,希望组织出面,帮助他们夫妻复婚,这让他非常愤怒,可又无可奈何,只好明确告诉组织上,与夏燕复婚绝不可能,那怕余生就在秦城过了,也绝不与她复婚。   这夏燕纠缠不清,让他烦不胜烦,去广东也是个好主意。   有了楚明秋的支持,楚宽元决定去广东,去担任广东副省长,这是职业生涯的重要一步,这等于是一方诸侯了,不过,从级别来说,他也就升了半级,市委副秘书长,本就是副省级干部,只是,他这个副秘书长排名在第三,到广东担任副省长,在副省长中排名第二。   楚明秋想把神仙姐姐介绍给宽元,想了很久,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宽元要走了,以后再想就更困难了,便下决心介绍他们俩。   不过在正式介绍前,他还是先征求神仙姐姐的意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意思。   没想到,庄静怡觉着可以先接触下,楚明秋忍不住抱怨起来。   “我说老师,我那侄儿今年满六十,您也四十好几了,再接触接触,黄花菜都凉了。”   庄静怡瞪着眼珠子盯着他:“怎么,嫌弃我老!那你找年青的去。”   楚明秋很无奈,只好又去问楚宽元,楚宽元很犹豫,毕竟他马上就满六十了,庄静怡还不满五十,自己比她大上十多岁。   “你这人,庄老师比夏燕要小几岁,也就三四岁的样子,你能娶夏燕,就不能娶庄老师了,再说了,你们这帮革命前辈,进城那会,娶的老婆比自己小十几二十岁的还少!”   “再说了,要论学识,庄老师可比你高多了,人家外语就会两门,伦敦音乐学院的高才生,又貌美如花,你还拿捏啥,还不赶紧抱回家,居然还拿起架来了。”   楚宽元还在顾忌孩子们的想法,楚箐就第一个表示赞同,楚诚意也觉着庄老师挺好,常欣岚自然是举双手赞成,她早就看夏燕不顺眼了,那怕楚宽元现在没离婚,她也想把他们鼓捣离了。   更何况,庄静怡是大家闺秀出身,学识教养甩夏燕N条街,这样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于是,楚明秋在春节过后,把楚宽元和庄静怡拉到一起吃饭,他把饭菜作好就溜了,剩下的就看俩人自己沟通了。   当天晚上,楚明秋给楚宽元打电话问情况怎么样,楚宽元嘿嘿笑着说,先接触下,再给庄静怡打去,回答依旧一样。   楚明秋很无语,这两个人,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这样矫情,行了,就这样吧,他算是尽力了。   左雁就笑话他,觉着他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庄静怡是什么人,是那种随随便便把自己交出去的人吗,她是那种宁可玉碎,绝不瓦全的主,楚宽元呢,他也得考虑,一方面夏燕给他的伤害,另一方面还要看组织上能不能同意。   很显然,左雁对这种官员的婚姻了解更多,楚明秋只能无奈的苦笑。   小家伙看到他过来,唧唧呀呀的过来,一边一个抱住了他的腿,楚明秋只好弯下腰,一手一个牵着两个小孩,路过那口井时还特意看了眼,井口的盖子已经盖上,自从家里有小孩后,楚明秋便设计了个盖子,不用水时便将盖子盖上,以免小孩玩耍时掉下去。   这天晚上,他没有再进书房,而是陪着儿子玩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便到所里,算是报道了,也向所领导作了汇报。   “你是怎么想的?”许涤新眉头紧皱,问道。   “我觉着这是个机会,可以向美国和美国人民介绍中国。过去几十年里,由于反共的需要,中国被一些美国人妖魔化了,好像共产党人就是吃人的妖魔,现在我们在美国的报纸上介绍中国,还不需要付广告费,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我觉着可以干。”   许涤新想了下所:“这事,我要和所里其他领导商议下,我本人原则同意的看法。”   楚明秋苦笑下:“听劳拉的意思是,我就写一篇,她每期将邀请一个学者来写,我就写第一篇。”   许涤新忍不住摇头:“小楚,你是不是太谨慎了,就写一篇的话,你写就行了,写完给我看看,我觉着没什么要紧的。”   “行,我这就算是向组织汇报了。”楚明秋正色道。   许涤新再度摇头:“你呀,你呀!”   楚明秋嘻嘻一笑,正要走,许涤新把他叫住,楚明秋转身看着他,许涤新沉凝会说:   “中央党校要我们派人去讲课,点名要讲市场经济的,古震老师推荐了你,你有什么想法?”   “我,”楚明秋很意外,一时没想清楚。   “对,你。”许涤新看着他,眼中带着丝笑意,心里想起古震说的,他这个学生多半要推辞。   “许所,我知道这是上级在重用我,可,许所,有老师,还有您,还有薛老,下面还有邬老师,刘老师,咱们经研所人才济济,怎么轮到我了,我,许所,我还是个学生,人家党校能同意?”   “让你去,是所里相信你的能力,再说了,所里研究市场经济的有几个,邬静濂和刘国建,他们另有工作,我和老古也有工作,左看右看,就你闲着。”   楚明秋看着他,许涤新佯装生气:“怎么,你还不愿意!我可告诉你,上课是有补助的,每个月五十块。”   “成,我干了。”楚明秋叹口气很不情愿的答应下来。   “你小子。”许涤新忍不住摇头,还真给古震说准了,这家伙没点好处不干。              从许涤新这里出来,他就到古震的办公室。   古震正忙着,看到他进来,略微沉凝便问:“狗子有消息吗?”   楚明秋摇头,古震安慰道:“没有消息是好事。”   古震是从战争中走过来的,知道些常识,这个时期,没消息就是好事,有消息多半就是送阵亡通知书。   楚明秋点头,随后深深叹口气,古震宽慰道:“狗子很机灵,不会有事的。”      楚明秋苦笑下:“不说他了,等打完再说吧,老师在忙什么呢?”   “备课。”古震解释道:“中央要我们经研所牵头,成立个经济智囊团,另外,华清大学准备成立经济系,以适应国家将工作重心转到经济建设中。”   “老师这是要给华清大学的学生上课?”楚明秋笑道,古震拿出烟,楚明秋殷勤的给他点上。   “咱们经研所集中了最多的经济研究人才,目前咱们国内就只有燕大复旦和中财川财几个学校有经济系,国家严重缺少从事经济研究的人才。”   楚明秋笑了,随意的说:“现在什么不缺,各方面的人才都缺,十年,大学十年不开门,那个方面都缺人。”   古震叹口气,楚明秋笑道:“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中央制定的远景方案也是在本世纪末和下世纪中期。”   打开国门看世界,不但普通老百姓,就算中央也被中外的巨大差距吓着了,中国不但落后欧美日这些西方强国,也别说香港韩国新加坡这些地区国家,就算泰国菲律宾墨西哥这样传统意识上的弱国穷国都比不上,这个差距让中央领导人暗暗心惊。   这就给党的理论家提出一个重要问题,长久以来,我们一直宣传社会主义比资本主义优越,可为什么我们发展了三十年,还赶不上泰国印尼马来西亚这样的资本主义国家!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是党内理论家要研究的。   “中央向所里提出,让我们派老师给中央党校的干部上课,我向所里推荐了你?你有什么想法?”古震问道。   “刚才我去许所那了,他已经告诉我了,”楚明秋笑嘻嘻的答道:“可我不明白,怎么是我,老师,就算您的面子大,可这不还有您,就算您工作忙,也还有老邬和老刘吗,他们也是研究市场经济的,怎么就轮到我了?”   “我也有工作,”古震说着敲敲笔记本:“我这也在备课,中央要求经研所派人,去给中央领导上课,所里把这个工作交给了我。”   “老师,您给这里大人物上课,”楚明秋很惊讶,随即又非常佩服,不是佩服古震,而是这一代的大佬,要知道这一代的政治局成员所有人的年龄都在六十以上了,吴副总理算是年青的,象李副总理陈副总理这些都满七十了,他们居然愿意再学习。   “得,那我就不打搅老师备课了。”楚明秋笑嘻嘻得要走,古震再度把他叫住。   “别急,还没说去不去呢?”   “我已经答应许所了,去,干嘛不去,给这帮当官的上课,教训教训他们。”楚明秋乐呵呵的答道,这中央党校培训的学员都是县处级以上的干部,在这所学校当老师无疑是建立了非常广泛的人脉关系。   前世,他一门心思想赚钱,可这一世,他明白了,钱不是最重要的,人脉才是最重要的,有了人脉,就有了一切。   “对了,老师,为什么不是邬老师和刘老师呢?他们可是助理研究员。”楚明秋又问道。   邬静濂和刘国建是古震的助理,是助理研究员,按说中央党校的课,应该是他们去。   “小邬有个交流活动,要陪同中央领导去新加坡访问考察,同时与当地的经济学家交流。还有就是,中美有学术交流,他下半年可能要去美国作访问学者。”古震说道。   “小刘也有工作,他要去广州,考察广东的工业状况,中央想在广东设立对外出口加工区。”   年初,邓小平访美,双方签了一系列教育文化科学交流协议,其中便有访问学者,中国将向美国派访问学者,只是学校还需要自己联系。   要说这里面也有楚明秋的功劳,中美在教育上的交流比前世可早太多了,高科园已经向美国派了几批留学生了,与美国的几个常春藤大学建立起了联系,所以,经研所和其他学校才能如此顺利的与美国的大学和科研机构展开合作。    楚明秋轻轻的哦了声,还是有点意外:“这么快,可以啊,这得给咱们外事部门记一功。”   “这得给小平同志记一功,”古震含笑道:“他在美国访问时,与美国签了教育文化科技协议,此前,所里便通过美国驻华临时代办联系了几所学校,这次小平同志访美后,耶鲁大学和斯坦福大学宾夕法尼亚大学都愿意接受我们的访问学者,而且还愿意提供奖学金。”   楚明秋微微点头:“好,太好。”   “你小子别推三阻四了,”古震严肃的说:“让你一个研究生去讲课,已经是破格,将来,去美国留学,也完全可以。”   “行,那我答应了。”楚明秋点头。   古震又说道:“除了中央党校,燕大的经济系也缺老师,也希望我们提供支持,还有,华清大学也要办经济系,也请我们支援。”   楚明秋闻言不由摇头:“又是一窝蜂,国家教育经费就这么多,办这么多经济系干嘛,倒不如多办几个计算机和微电子系。”   “怎么,你觉着这不好,我们国家从事经济研究的人还是太少。”古震摇头表示不赞同。   “有多少老师招多少学生,这是基本道理,多招了,教育质量就要下降,这是肯定的,这种盲目上,与前些年那种盲目上炼钢厂上无线电厂,有什么区别。”   古震叹口气,取下眼镜擦了擦,说道:“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不过,先建起来,将来再慢慢充实吧。”   “我,”楚明秋叹口气,缓和了语气,很无奈:“国家教育经费就这么多,这里多点,那里就少了,我们现在最需要发展的是理工科,是科技。”   “你这话我就不赞成了,”古震戴上眼镜,摇头说道:“文理科都重要,经济学也是科学,也需要有人去研究,而且,我认为,经济学在某种程度更重要,金融是一个国家的命脉,合理的经济发展方略,可以让国家在发展中,少走很多弯路,你看了这么多经济学的书,难道还不明白,就算诺贝尔奖也设有经济学奖。”   楚明秋叹口气,这个问题大概可以辩论一百年,他也不知道前世中国的经济政策,那怕报纸经常刊登中央的经济会议,还有什么国家重点什么的....,压根没看过。   那时,他关注的是选秀是赶场,是怎么才能红,是妹子是票子,至于国家怎么发展,那是中南海关心的。   “您说的也有道理,这轻重拿捏,哎,恐怕是最难把握的。”楚明秋深深叹口气,沉默了会,他又问:“对了,我去讲什么?”   “市场经济的规律,或者,市场经济该怎么搞。”古震思索着说道。   楚明秋默默想了会,摇头说:“这不行,他们都是一帮对市场经济完全不懂,甚至连经济学是都不知道,这就给他们谈市场经济,是对牛弹琴。”   略微停顿,想了下说:“目前,我国正处在经济转型的初期,嗯,这样吧,我想一想,备下课,然后交给您审阅,您看怎么样?”   古震点头:“行,你去准备吧。”   回到办公室,其他同学都已经来了,他赶紧收拾自己的桌子,一个月没来,桌上都是一层灰。   秦瑞安和程祥明的桌子已经打扫干净,桌上一尘不染,归置得整整齐齐的。   打扫过后,楚明秋又到宿舍去看了看,他很少住在宿舍里,左雁怀孕后,更是每天回去。   宿舍楼很热闹,所有学生都回来了,秦永丹不在宿舍里,楚明秋很容易的就在单倥那找到他。   在单倥那神聊了会,楚明秋就告辞了,众人也没挽留,秦永丹追出来,告诉他,周六晚上,沙龙继续举行,问他来不来,楚明秋摇头说来不了,家里事情多,老婆还怀着孩子。   秦永丹回到房间,单倥用眼色问他结果,秦永丹摇了摇头,单倥露出遗憾的神情。   “听说了吗,中央党校要我们派老师去讲市场经济的课。”   旁边一个中年人说道,他是许涤新的研究生,叫常邰武。   单倥微怔,秦永丹已经抢在他前面开口:“不知道,怎么啦?”   “我听许所说,所里将推荐楚明秋去讲课。”常邰武说道,语气中毫不掩饰他的羡慕。   秦永丹不相信的摇头:“不可能,他还是学生。”   “研究生给本科学生上课,很正常,以前也有过。”薛老的研究生林以礼说道,他是文革前的大学生,不过,他是有问题的右派大学生,六八年被分配回湖南农村接受监督劳动,还被劳动教养两年,77年才摘帽,随后便考取了经研所研究生,离开了湖南农村。   很显然,林以礼没有意识到去中央党校上课的意义,秦永丹摇头说:“这可是中央党校,县处级干部才能去的,公公还是学生,所里还有那么多研究员和助理研究员,所里怎么想让他去。”   “这个我知道点,中央党校要求是要讲市场经济的,我们所研究市场经济的就古老师。”常邰武解释道,他是许涤新的研究生,但这是导师,如果按照专业分,他是政治经济专业研究生,单倥也是这个专业;而林以礼是薛老的研究生,专业上则是经济史专业研究生;楚明秋秦永丹则是古震的研究生,专业上是市场经济专业。   市场经济专业是新设专业,教研室主任便是古震,以前没有这个专业,是恢复招生后,新成立的专业,这个专业目前师资力量和研究生数量在所里都比较少。   “可不是还有邬老师和刘老师吗。”秦永丹皱眉问道。   “邬老师下半年要去美国作访问学者,要走两年,刘老师马上要去广州,然后要去四川,这一圈下来,少说要走三个月,古老师要给中央领导上课,再说了,这不是一两天的事,四月还有几次对外交流,古老师还要去日本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反正,古老师压根忙不过来。”   秦永丹不说话了,如果是这样,那还真可能是楚明秋。   尽管是同期入校的研究生,可楚明秋明显比其他人要强,到现在已经发表了三篇论文,这个速度非常惊人,更要命的是,还写了本书,不但在中国出版了,还在美国出版了。   “以楚明秋和古老师的关系,古老师肯定要推荐他的,”单倥悠悠的说道:“许所和薛老也分赏识他,他去,理所当然。”   众人沉默了会,很显然,楚明秋已经在他们中脱颖而出,他们这批研究生,或者说整个77级和78级大学生,绝大部分都经历过红卫兵上山下乡,有丰富的社会阅历和人生历练,是这个时期的优秀分子,他们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年龄偏大。   所有研究生的年龄都不小了,楚明秋年近三十,年龄排在倒数第二,下面还有个来自辽宁的小伙子比他小一岁。   三十而立,是中国人的认知,特别是对有意在进入政坛的,三十岁还没到县处级,仕途上的前景就有限了,能混到省级的很少。   单倥对这个不是很在意,他的目标不是学术界而是政界,十多年里,那怕最落魄的时候,这个志向丝毫没变。   到中央党校讲课,这里面的好处,恐怕秦永丹都不完全清楚,这是个建立人脉的最好机会。   单倥迅速思考,面上却不动声色,常邰武叹口气:“听说小楚不到十岁就随古老师学习了,是这样吗?”   秦永丹点头:“这个不假,古老师亲口承认,你们不知道,古老师在五八年就住在楚家大院,他们是二十多年邻居。”   “十岁不到就开始学经济学,懂什么是经济吗!”林以礼忍不住叫道,常邰武也赞同的点头。   秦永丹苦笑下:“说得也对,不过,这是真的,古老师和我们聊天时说的。”   林以礼忍不住摇头,感到还是难以理解,秦永丹说道:“老常,我知道你当过副书记,不过,你那是公社副书记,人家楚明秋也当过副书记,不过,人家那副书记可是地震局的副书记,处级干部,还差点成了副厅级干部。”   “副厅级干部?”常邰武很意外,他大学毕业时,分配到小县城,脱了两层皮才干到优秀知识分子,成了公社副书记,现在他老婆还在县里的纺织厂呢。   有当公社书记的经历,常邰武是有几分满意的,如果他不来读研究生,县里已经在准备考察他,要提拔他到县里工作。   “这个事呢,以后你们慢慢就知道了,”秦永丹说道:“不过,楚明秋呢,是真有能力,江青,多厉害,满中国谁不知道,他在高科园就硬顶过江青,把江青闹得灰头土脸得,后来,在中南海,又顶了李副总理,厉害吧。”   “真的假的?”单倥这下也感兴趣了,坐直了身子问道。   “顶撞江青,江青没整他?”林以礼惊讶的问道。   “所以说他厉害吧,人家背后是吴副总理,江青想整他,市委派了个调查组下来,查了半天也没查出问题来,后来,吴副总理向毛主席汇报了,毛主席把他叫去汇报工作,据说,楚明秋给毛主席作了一个多小时的汇报,毛主席全面肯定了他的工作,他回来就升为高科园副主任,江青闹了个灰头土脸。”    “他还见过毛主席!”   众人更加惊讶,秦永丹笑道:“他不但见过毛主席,还见过周总理。”   “他顶撞李副总理是怎么回事?”单倥问道。   秦永丹笑了,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最后说道:“郁解放回来把他骂了一顿,他也没上心,后来,在四五事件中,他就把在天安门示威的人给放了,这事上面追查下来,他被免去副主任的职务,吴副总理保了他,把他调到地震局当代理副书记。”   都不说话了,所有人,恐怕除了秦永丹,谁都没想到,平时笑嘻嘻的楚明秋,居然有这样大的胆量,敢当面顶撞这些大人物。   “我听说,黑龙江插队的知青中,有人当上了省共青团书记,正厅级干部,结果人家宁肯不要这个厅级干部,楞是跑回上海了。”常邰武说道。   “这能比吗。”秦永丹摇头,当然不能比,这可是燕京,不是黑龙江那边远之地。   楚明秋还不知道,秦永丹把他的底给漏了,他在半路上给劳拉挂了个电话,劳拉听说他同意,大喜之下,立刻请他到新侨饭店商议选题。   蹬了半个小时车,赶到新桥饭店已经是午饭时间了,楚明秋在一楼大堂打了个电话,这新侨饭店的外国人多,中国人不是住店客人压根就上不去。   劳拉很快就下来了,看到楚明秋,劳拉兴奋的快步过来,张开双臂就要给他一个拥抱,楚明秋赶紧躲开,双手连摆。   劳拉笑道:“怎么,还害怕,不是已经改革开放了吗!”   “任何事都有个过程,那有这么快的。”楚明秋说道。   劳拉爽朗的哈哈大笑,吸引大堂的人纷纷看过来,楚明秋含笑道:“吃饭时间到了,请我吃饭吧。”   劳拉微微摇头:“哦,楚,这就不绅士了,应该男士请女士吃饭。”   “实话实说,我请不起。”楚明秋摊开双手说道。   劳拉再度摇头:“楚,说谎是不好的,经我手交给你的money就有几万美元了。”   “那点钱得给老婆孩子留着,就只好让你破费了。”楚明秋依旧恬不知耻的不让步。   “得了,不难为,我请你吧,西餐?”   “成,法式牛排。”楚明秋高兴的笑道,这新侨饭店来过不止一次,饭店的法式牛排做得最好。   “行啊,只要你吃得下,管够。”劳拉满嘴京片子,这几年下来,她的中国话倒是越说越好了。中国的物价超级低,请楚明秋吃一顿饭,最多也就十块钱,对她来说,压根不是事。   很快,俩人在西餐厅坐下,劳拉点了菜,也没多点,分量差不多够俩人吃的。   服务员拿起菜单走后,劳拉看着楚明秋:“想好没有,打算写什么?”   楚明秋耸耸肩:“我也不知道,所以才与你商议,你看写什么好?”   劳拉沉凝着,这专栏的第一篇文章非常重要,如果不能打响,对专栏的下一步发展非常不利,编辑部甚至可能取消这个专栏。   “你看写这个,对越战争?”劳拉建议道,美国人在越南失败了,中国人又打过去了,这个选题肯定能吸引读者。   楚明秋摇头:“这不是一场长期战争,我觉着我们很快就会撤军。”   “哦,你有确切的消息?”劳拉的记者本能发挥作用了,急切的追问道。   楚明秋摇头:“我们是自卫还击战,既然是自卫还击,就有个度,我估计不会打河内,打河内就是全面战争,说不定,我们这篇文章写好,我国已经撤军了。”   劳拉很失望,可随即又说:“那也有新闻价值。”   楚明秋问道:“你们开设这个栏目,目的是什么?是简单的哗众取宠,还是向美国人民介绍中国,了解中国,如果是前者,那就很简单,找热点新闻,花边新闻,可这样好吗?美国民众会有兴趣?”   劳拉思索起来,楚明秋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稍稍等了会,才继续说道:“我建议将重点放在后者,向美国人民全面介绍中国,中国文化,中国文明。”   劳拉沉默了会,才点点头,楚明秋接着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的着眼点便不能落在这场战争上,这场战争可以作个引子,重点落在改革开放上,再以此引入中国的体制和文化。”   “这个思路,”劳拉有些心动了,可感觉不好把握:“这个选题很大啊。”   楚明秋点头:“是很大,所以,你定的,每期邀请一个人主笔,是对的,邀请不同的人,普通中国人,也可以政府机构中的人,我建议你与中宣部联系,每期你都要写个简介,介绍主笔人的身份,经历,还有就是为什么写作这期内容。”   劳拉点点头:“嗯,这个想法非常好,与我的想法相同,应该说,比我的设想更清晰,更深刻。”   劳拉感到庆幸,楚明秋这番话让她理清了专栏思路,原先她就想请几个中国人来主笔,现在她的思路就更清晰了。   “那好,现在我们要理清的便是第一期写什么内,下一期写什么。”楚明秋说道:“我的想法是,就像一本书,第一期应该高瞻远瞩,要全面,这两年,中国发生很多变化,这些变化,对中国,对世界意味着什么。”   楚明秋说着,自己的思路也理清了,不过,这里面有些话还不能由自己来说。   “你说得好,可这第一篇文章怎么写呢?”劳拉看出他在犹豫,便问道。   “这第一篇文章,我建议由你来写,以自卫还击为引,把这几年中国的变化写出来,嗯,重点是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决议,这个会议的背景,决议的重点,这个决议对中国未来的影响。”   劳拉微微点头,十一届三中全会已经被外国驻华记者报道过了,但在国外,除了那些关注中国的人,她也给BBC写了报道,可惜最终报道出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其中最重要的会议分析被全部删掉,只有新闻报道和决议重点内容,甚至重点都报错了,当时她就气坏了,向主编发了篇措辞强烈的抗议,随后便跳槽到纽约时报,而这个专栏,是她到纽约时报后策划的最大一个选题。   “可,”劳拉又有些迟疑,犹豫道:“楚,你不了解美国人,美国人对世界其他地方发生的事并不关心,而且,这是不是太政治化了。”   楚明秋摇头:“读者的兴趣可以引导,再说了,你这个专栏的定位是什么,不会是花边新闻这类吧。”   劳拉微微一笑,楚明秋接着说:“我们不是写花边新闻,而是对中国有兴趣的人,记者也要引导读者,不能完全被读者牵着鼻子走。”   “楚先生倒地是干过新闻的人,这话非常正确,那么这第一篇由我来写。”劳拉信心满满,从第一次到中国,她在中国已经七年了,自信对中国非常了解。   楚明秋点头:“嗯,这样最好,那么第二篇文章,可以由我来写,之后,便看你能找到那些人了。”   劳拉点头,随即问道:“那你打算写什么?”   “我写好了给你看。”楚明秋微微一笑,没有点明。   劳拉略微沉凝,便点头,既然楚明秋已经完全掌握她的意思,选题就不会偏离方向。   “你写好后,最好给我看看。”楚明秋说道,劳拉微怔,随即含笑道:“楚,你这可就越线了,这可是记者大忌。”   楚明秋耸耸肩:“劳拉,你是个好记者,对中国的报道立场中立,不像有些记者,报道充满偏颇。”   这也是楚明秋愿意与劳拉交往的原因,甚至有时候还会主动帮忙。   “所有变化都是慢慢开始的,我们的老祖宗在治国上讲究,事缓则圆,什么意思呢,治理国家的方针政策,变化不能太快,那怕知道政策不对,也不能立刻转弯,要慢慢转,每次一点,这样事情就能顺利圆满,不会引起大的动乱。”   劳拉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较劲道:“既然知道是错的,为什么不立刻改呢?”   “很简单,你认识到错了,可别人认识到了吗?”楚明秋反问道:“任何政策的提出推行,背后一定有利益获得者,也一定有利益损害方,还有就是中立派,既没有获得利益,也没有受损,他们在观望,所以,不好的政策在推行过程中,他的危害一定会慢慢浮现出来,于是便有越来越多的人反对他。   错误的政策方针,在推行中,一定会反思错在那,通过对错误的总结,我们就能大概率的找到正确的政策。”   “有意思,你们中国人真有意思。”劳拉含笑道。   “你们西方不是也有,失败是成功之母,而且这也是民主的一种形式。”楚明秋笑道。   “就说十一届三中全会吧,我看过一些你们写的评论,老实说,你们基本没抓住重点。”   “那你说说,重点是什么?”劳拉有点不服气。   “所以,要报道一个事件,特别是政治事件,首先要清楚事情的背景,十一届三中全会,是对中国过去三十年建设的反思,经济上的反思,政治上的反思。   三个重要决定,每一个对中国未来的发展都至关重要,全面拨乱反正,这是对过去执政三十年的左倾的反思;党内恢复集体领导,实行民主集中制;这也是对过去毛主席威望过高,凌驾在党的领导之上,进而犯下错误的反思;启动农村经济改革,这是对过去二十年经济发展的反思。”   劳拉默默的听着,一边听一边默记。   “所有的事,都有其根源,毛主席,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他的思维超越了这个时代,他真诚的相信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会给中国劳动人民带来幸福,所以,在建国之初,他便开始实行公私合营,在城市把私人工厂商店,通过公私合营的方式逐步收归国有,在生产资料上实现了马克思的生产资料公有制;在农村,为了实现共同富裕,消灭贫富差距,所以实行了人民公社制。   所有的工厂商店土地都国有化了,国家要发展,需要积累,便采取了工农业产品剪刀差的方式。   这是中国过去三十年的基本经济制度,可这个体制执行了二十多年,效果如何呢?   很不幸,效果不好。   城市里,工厂和商店的效益很差,农村效益就更差了,这个国家,二十年里,物价没有变化,不涨也不跌,所有市场行为都被消灭,如果说,最初国有化还给经济带来活力,可现在,完全国有化的效果已经非常差了,经济活力消失,陷入停滞状态。   在政治上,高积累,过大的工农业剪刀差,引起不少反对意见,在这上面,毛主席再度犯错,为了消除反对意见,他对这些反对意见者进行政治打击,这就是反右四清文化大革命的政治原因。   这同样是灾难性的,从此以后,无人敢质疑毛主席的决定。   在中国文化中,有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什么意思呢?就是告诉你,正反两方面的意见都要听,否则就一定会犯错。   主席是个伟大的人,可伟人也一样会犯错,他的错误再度证明,这句话的正确。   在中国古代中,政府专门设有监察御史这个职务,这个职务的地位相当高,怎么说呢,与总理的地位相同。   这些监察御史什么都敢监察,皇帝要修房子,御史要管,甚至皇帝与那个妃子上床,他们也敢管。   皇帝还拿他没办法,为什么呢?皇帝不能杀御史,杀御史为拒谏,拒谏就是昏君,政府有专门记录皇帝言行的史官,他记录的,那怕皇帝也不能改。”   劳拉听得津津有味,她最喜欢楚明秋的便是这点,说起中国文化历史来,头头是道,与他聊天,每次都有收获。   可楚明秋却觉着自己跑题了,于是改口说:“中国共产党从成立那天起,便采取集体领导,设政治局,所有重大政策都要经过政治局讨论通过才能实行。   毛主席把这个传统给打破了,他个人的权威凌驾于党的权威之上,十年文化大革命,后果是灾难性的。   为了防止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十一届三中全会提出了恢复党的集体领导,反对个人崇拜。   这是政治上的反思,也是对政治体制的反思。”   “搞活农村经济,这是对过去二十年人民公社的反思。   在过去二十年,人民公社的目的是实现共同富裕,但遗憾的是,共同富裕没有实现,共同贫困倒是实现了,所以,要搞活农村经济,只能对人民公社实行改革。”   “由于意识形态的原因,我国采取的是计划经济,在过去二十年,完全否定了市场经济,市场经济是资本主义的,计划经济才是社会主义,这个观点,在经济界和政界都占压倒性统治地位,凡是主张市场经济的学者和官员都受到批判。”   “如果是这样,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人民公社制已经失败了?”劳拉敏锐的问道。   楚明秋沉凝片刻便点头:“可以这样说,不过,党内还没承认,所以,你在报道中要谨慎,而且不能提我的名字。”   劳拉点头:“我知道怎么作。”   “我之所以建议你把重点放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因为,这个会议将把新中国的历史划分为两段,在这个会上,批判了两个凡是,你知道两个凡是吧。”   劳拉点点头,表示知道。   “这个会议,其实还有个没宣布的结果,”楚明秋说道,劳拉这时拿出支烟来点上,她抽烟的动作很优美,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上抹着淡淡的油彩,食指和中指夹着长长的烟嘴,一缕细细的烟雾在指间缓缓升起。   楚明秋示意给他一支烟,劳拉有点意外,她知道楚明秋不抽烟,但还是拿了支烟给他。   点上之后,楚明秋没有吸入肺里,只是在口中略微转悠一下就出去了。   “这个会议最大成果是邓小平,邓小平成为新的党的领导核心。”楚明秋说道。   劳拉微微点头,实际上,国际上已经注意到了,这次邓小平访美,美方便是以国家元首的礼仪接待。   “你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可其实还没注意到这事的影响。”楚明秋说道:“邓小平是党内的改革派,他主事,就会推动中国的改革开放,他能成为核心,说明党内高层对改革开放已经形成共识。”   “中国打开国门,欧美企业的机会就来了,从七三年中东战争开始,石油价格上升,欧美经济陷入长期低迷,急需新市场,现在中国打开国门,中国就是他们最好的市场,这个国家看上去很穷,可这个国家有八亿人口,不,应该已经上九亿了。   市场是什么,是人口,有多少人口,就有多大的市场,九亿人口,那是多大的市场。”   劳拉噗嗤笑了,如烟花绽放,边笑边摇头:“楚,楚,我知道该怎么写了,不过,你已经不是高科园副主任了,犯不着用纽约时报来作广告吧。”   楚明秋也笑了,同样微微摇头:“劳拉,你错了,中国走向改革开放,在经济上搞市场经济,允许个体经营,不久将来还会允许私人开工厂开公司,对外呢,我估计是先搞合资公司,然后搞外商独资公司,这个市场是如此之大,需要多大的生产力才能满足。”   劳拉依旧微笑着,不过,没有反驳,她心里已经有大致的脉络,应该写什么了。   这顿饭菜自然是劳拉付的钱,楚明秋最后告诉她,以后后续稿费,请美国出版社直接寄给他,劳拉没有丝毫异议便答应了,本来就应该如此。   吃过饭后,劳拉邀请楚明秋到舞厅坐坐,楚明秋有点意外,他知道新侨饭店开了舞厅,没想到这个时候便有开始了。   他想了想正要拒绝,餐厅外进来几个人,楚明秋抬头看见,忍不住笑了,这世界还真小。   “看来去不了了,看到一个朋友。”楚明秋说着便起身:“对不起,我去打个招呼。”   劳拉含笑点头:“请便。”   这是礼节,西方很看重这个。   那几人被服务员引导到座位上,楚明秋过去。   “霍先生。”   霍震霆抬头看到楚明秋,惊喜的起身:“楚先生,没想到刚到燕京便遇见了你。”   俩人笑盈盈的握手,楚明秋笑道:“我也没想到,本来是与朋友吃个饭,没想到就看到你们进来。”   霍震霆笑道:“我来燕京办点事,这位是我的秘书,萧丽丝,这是公司的经理,苏颂,这是他的助理谢婉,那位是公司员工庄雅丽。”   楚明秋和他们一一握手,然后对霍震霆说:“怎么样,这两年生意还好吧。”   没想到霍震霆苦笑下:“其他生意还行,就是彩电和随身听在走下坡路了,今年的订单又下滑了五成。”   “这么多!”楚明秋很意外有些震惊。   霍震霆点头:“日本人的彩电现在也装了遥控,人家的彩电清晰度更高,样式更新,去年,我就提醒了顾三阳,可顾三阳也没办法,你们高科园业务科的几个头头都换了,完全没有市场意识。”   对这个情况,楚明秋倒是知道,春节时,顾三阳来拜年,俩人聊过,顾三阳说起也是头痛,新来的科长压根不懂业务,有事就请示领导,领导怎么说就怎么干,可看上去还挺积极,几家公司都跑了,只是什么都没动,更要命的是,新来的高科园主任为了取悦上级,主动把高科园的利润上缴额度提升了三成。   其实,当郁解放走后,顾三阳没能当上业务科科长,楚明秋就料到这个结果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轻轻叹口气,楚明秋才说道:“如此,就更需要您霍大公子多费心了。”   “我费心没多大用,顾客看的是产品,”霍震霆毫不客气:“再不下心,香港市场都守不住了。”   楚明秋苦笑下:“这次来燕京就为这个?”   霍震霆摇头:“我父亲打算在广州投资兴建一所五星酒店,可,国内还没这先例,我这不是来燕京跑批文吗。”   楚明秋微怔,随即笑着冲他竖起大拇指:“令尊好眼光!”   不管霍家老爷子出于什么目的,这个时期在广州建一所五星级酒店,绝对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不说酒店升值,地皮和物业的升值,就说现在中国绝对缺少一流酒店,广州将成为对外开放的窗口,来往客商多如牛毛,而广州恐怕只有霍家的酒店适合海外酒店的标准。   霍震霆沮丧的摇头:“广州虽然很好,可内地办事的效率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我在广州已经盖了十二个章了,还得到燕京来盖章。”   楚明秋哈哈大笑:“习惯就好,老兄,眼光应该长一点,广州,嗯,非常有眼光,不过,如果再放长一点就更好了。”   “什么意思?”霍震霆疑惑又警惕的看着他。   “你们霍家是经营酒店的,为什么不同时在上海和燕京建一座五星酒店呢?美国有个希尔顿连锁酒店,你们也可以搞个连锁酒店,你看,燕京,这么大个燕京,涉外酒店就两个,这绝对不能满足需要,就算再增加十个,也满足不了需要。”   “就这一个,我的腿都要跑断了,再来几个,...”霍震霆苦笑摇头。   “老兄,”楚明秋微微摇头:“你还是没看清形势啊。”   霍震霆略微意外,随即说道:“走,我请你喝咖啡,咱们上那边聊去。”   楚明秋稍稍迟疑:“成,你等我一会,要不这样,你先吃饭,我和朋友还要说会话,然后我去咖啡厅等你。”   霍震霆回头看看劳拉,含笑问道:“那位是?”   “纽约时报的记者,劳拉。”楚明秋含笑道。   “好,我很快过去。”霍震霆也没再谦让,立刻答应道。      “好,那不耽误你吃饭了,我先过去了。”   楚明秋回到座位:“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事,那位是霍家的那位大公子吧。”劳拉问道。   楚明秋点头:“你认识他?”   “不认识,不过,去年,他的婚礼可轰动整个香港,报上全是他们的消息。”劳拉含笑道:“你们是朋友?”   “他结婚了,”楚明秋稍稍意外,含笑道:“我在高科园时认识的他,是个很不错的朋友。”   “哦。”劳拉微微颌首,目光闪烁。   “你要想采访他的话,可以与他联系,不过,我不会帮忙,而且,看他的心情,好像不是很好,估计不会接受采访。”楚明秋含笑道。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的?”劳拉问道。   “他父亲霍老先生决定要在广州建一个五星酒店,在广州就盖了十几个章,现在又到燕京来盖章。”   “盖章?”劳拉有些迷惑。   “这盖章啊,就是获得部门的批准,十几个章,就是获得十几个部门的批准,这还是广州的,燕京估计还要跑二十个部门吧。”楚明秋摇头叹道。   劳拉非常惊讶,尽管在中国很多年了,可她还是不知道这点,以前,她从未关心过这些。   “这就是我们要进行改革的原因。”楚明秋说道。   劳拉缓缓点头,随即追问:“既然如此,那西方的公司还愿意来中国吗?”   “肯定愿意,”楚明秋微笑道:“犹太人有句谚语,只有不会作生意的,没有不能作的生意;再多的手续总有办完的时候,酒店总能建成。”   劳拉想了想,点点头,楚明秋说道:“我要去咖啡厅等他。”   劳拉微笑道:“我没事,反正还有时间,咱们再聊聊。”   “成。”楚明秋也没拒绝:“你在中国多少年了?”   “七二年第一次来中国,到现在已经七年了。”劳拉叹口气:“可惜,我只能在燕京,最远也就去了唐山,其实,我很想在中国作以此独立旅行,可惜,我申请了两次,都没得到批准。”   “我们这个国家,目前,还很封闭,你在中国七年,其实就在燕京及其附近,最多再加上广州,而这些地区是城市,而且是大城市,你没去过农村,也没去过小城市,所以,其实,你并不了解中国。   我们这个国家封闭太久了,外国人不了解中国,中国人也不了解外国。   不过,今后不会了,国门逐步打开,对外国人的限制将逐步取消,劳拉,我建议你找时间,在燕京城里逛逛,拍些照片,这些街景在十年之内,大部分会消失,三十年后,估计只有极少数建筑能留下。”   劳拉先是含笑听着,慢慢的点点头:“这是个很好的建议,楚,你的摄影技术很好,你有没有拍呢?”   楚明秋微笑道:“我从五岁开始便开始了,到现在大概有上万张照片了,这主要是胶卷不好买,否则还会更多。”   胶卷是限制消费的,每次买胶卷都要用工业卷,工业卷很不好弄,黑市弄到的工业卷要优先满足家里人的生活需要,毕竟拍照不是生活必需品。   劳拉惊讶的微微张嘴,好一会才发出:“喔,太棒了,我能挑一张用吗?”   “有足够的版面吗?”楚明秋反问道。   劳拉想了想,叹口气,楚明秋正要将话题岔开,霍震霆过来了。   “我可以参加一个吗?”霍震霆看着劳拉问道,这在西方礼仪中算是比较冒失的举动,但不算失礼。   劳拉想都没想便起身含笑道:“当然,欢迎还来不及呢。”   霍震霆伸手与劳拉握手,非常标准的西方礼仪:“霍震霆。”   “我知道霍先生的,去年,您结婚时,我正在香港。”劳拉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霍震霆微微一笑,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去年他结婚时,香港大报小报都在报道那场盛大的婚礼,他和朱玲玲的照片,所有报纸上都有。   这场婚礼,让霍震霆甚至可以说让霍家扬眉吐气,这些年,霍家一直受到港府打压,现在终于借这场婚礼,扬眉吐气。   霍震霆让秘书把他的牛排端过来,坐下来说:“不好意思。”   劳拉叫过服务员,要了杯咖啡,楚明秋也要了一杯,霍震霆吃得并不快,优雅的切着牛排。   “楚先生,刚才你好像言犹未尽,继续,你觉着现在是开拓内地市场的机会?”霍震霆说道,随后又解释道:“其实,在广州建酒店,我和家父是有分歧的,我觉着现在时机还没到,可家父坚持。”   “所以,你不如令尊。”楚明秋打断他,含笑道:“商人,分几种,走街串巷,也叫商人,聚亿万财富,纵横捭阖于商场也叫商人,可商之大者,为国为民,令尊乃大商,而你呢,还没有达到他的那个高度。”   楚明秋毫不客气,霍震霆也一点不在意,劳拉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   “令尊这个机会抓得好,”楚明秋说道:“虽然现在办事复杂点,可是,收益却是十分巨大。这样说吧,现在在内地投资一块钱,十年后,收获是一百块,二十年后,收获是一万块,三十年后,收获是一百万。”   霍震霆停下有点呆,楚明秋的能力,他是相信的,高科园就证明了。   “十一届三中全会,决定了中国走改革开放的路,”楚明秋思索着说:“我估计有个四五年的过渡期,这个过渡期是什么呢?就是门开一条缝,看看效果,效果好的话,就门就开得大点,十年左右,中国的大门就彻底打开。”   “现在呢,门只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人还在观望,不知道能不能赚钱,门内的人很着急,这个时候,有人进来了,门内的自然会全力支持。”   “老兄,上海,燕京,你在这两个城市建酒店,官方给的肯定是核心地皮,这些地皮可是稀缺资源,只会涨不会跌,十年后,仅仅只是地皮,你就能收回成本,随着时间越长,你的收益不就更高。   老兄,跑手续虽然繁琐了点,可收益大啊,还有,手续不会一直这样繁琐下去,咱们不是在改革开放吗,这才开始,慢慢就会简化了。”   “可,霍先生,到那个时候,进来建酒店的,可就不只你霍家了,你想用现在的价格,还行吗?”   这个话就很清楚了,大家都看到的机会,就不是机会了。   霍震霆放下刀叉,想了想,沉凝道:“楚先生,这个道理,我知道,可,内地这改革开放,会不会变?   老实说,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决议在香港的报纸上全文刊登了,可没几个人敢到内地投资,你们可是共产党,共产党能容得下资本家?”   就算很支持政府的霍家,对到内地投资也是将信将疑,楚明秋忽然明白了,霍老先生在广州投资酒店,其实还是出于爱国心,这个酒店就算最后被政府收了,也就当支援国家建设了。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霍先生,你知道经济与政治的关系吗?马克思最大的发现就是揭开了政治与经济的关系。”   “中国要走改革开放的路,其实说白了,就是把资本家请回来,霍先生,您在内地的投资一定能得到政府的保护。   尊重私有财产权,是改革开放的一个重要内容,事实上,经济界已经在反思,五十年代的公私合营,将私人企业全部收归国有,这个动作太激烈了,不应该这样作。”   “另外,我给你透露个消息吧,目前,全国人大正奉命起草中外合资企业法,中央准备在下半年召开四中全会,全国人大也会在下半年召开会议,这个会上,准备通过中外合资法。”   霍震霆松口气,有些兴奋的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欧美公司也可以合资吗?”劳拉问道:“能不能独资呢?”   “具体内容还不知道,不过,有些领域暂时还不可能开放。”楚明秋说道:“比如,金融,银行保险,十年内不要想。”   略微沉凝,他微微摇头:“还是那句话,门是慢慢打开的,这有个过程。”   劳拉微微点头,霍震霆解除了心里的疑惑,有些兴奋:“楚先生,现在在那个部门工作?”    “我在社科院经研所读书,研究生。”楚明秋含笑答道。   霍震霆愣住了:“读书?”   楚明秋点头:“对,读书,对了,我写了本书,第三次工业革命,香港有卖的没有?”   霍震霆摇头:“不知道,我没时间看这个,等回去后,我派人去找找,你的大作,我一定要拜读。”   楚明秋叹口气:“霍公子,娶得美人归,自然是美事,可这读书是一辈子的事,特别是你这样的世家公子,更要读书,要掌握世界科技发展,才能保持家族不断发展。”   劳拉差点笑出声来,霍震霆瞪眼看着他,在香港没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我那本书,从经济上讲,指明了未来三十年的投资方向,霍公子,你只要看了我那本书,就知道未来三十年的投资方向。”楚明秋语重心长的教导着:“劳拉,你也一样,要是有钱的话,可以投资美国股市,记住要投资计算机软硬件公司,嗯,对了,你们注意到没有,两年前,美国有家公司,叫苹果公司吧,推出了一种电脑,叫apple II,据说市场反应良好,如果这家公司上市,你们可以买点他的股票。”   劳拉忍不住笑了,霍震霆想了下:“你这么看好苹果公司?”   “不是看好苹果公司,是看好计算机软件公司,现在计算机还是群雄逐鹿,谁能搞出更好的计算机,谁就能占领市场,毫无疑问,apple II是一款优秀的产品。”楚明秋心说,这可是未来的万亿公司,中间就算有起落,最后还是会赚钱。   “你们有APPLE II计算机?”劳拉问道。   楚明秋摇头:“据我所知,我们很快也有一种个人计算机要上市了,今年的伦敦电子展,联想公司的个人计算机要上市。”   “喔,真的,那我可要买几台看看。”霍震霆很兴奋,好像这里面有他的功劳似的。   可认真说起来,还真有他的功劳。   dos操作系统是去年年底通过验收的,其实单以操作系统论,在上半年就成功了,可系统附带的文字处理系统,楚明秋当初定的,文字处理系统没成功,就不上市,联想公司完全遵守了。   这个文字处理系统比想象的要复杂,拖了半年多,最后做成了一个类似记事薄的软件,楚明秋听说后,还特意跑去试用过,还不错,换行,存储,打印都行。   整个系统还是命令行输入方式,跟前世的dos极其相似,扩展性很好,用C语言和basic编的软件都能安装上。   记事簿软件耽误了时间,拖延了整个项目的验收时间,到年底才通过验收。   计算机的cpu采用的是英特尔的8086,内存采用的是长城半导体公司的内存,这个内存只有16k,但有三个扩展插槽,最大可扩展到64k,硬盘采用的是IBM公司的硬盘,这个时期的硬盘还真不象硬盘。   不过,在外形上,还真有现代特色,显示器,鼠标,键盘,都有了。   而且,与APPLE II不一样的是,显示器和主机是分离的,硬盘内存CPU都通过主板联系在一起,数据传输是十六位总线系统。   有了这台电脑,楚明秋觉着可以和IBM联系了,另外还可以加强与英特尔公司的关系,获得更多授权,同时获得更多技术支持。   联想公司和长城公司这几年在技术上获得英特尔公司的很多技术支持,要不然这内存也没这么快,特别是长城半导体公司,在半导体设计和生产上获得的支持就更多了。   “那计算机叫什么?”霍震霆问道。   “暂时叫thinkpad。”   这个名是他取的,很不道德,很无耻,不过,他相信,前世联想取这个名之前,肯定咨询了很多人,在很多个名中选出来的。   存在,必定有存在的道理!   “霍先生,令尊要是同意在燕京和上海投资建酒店,我建议你在燕京和上海各成立一个办事处,或者分公司也可以,专门跑各种手续,注意,这个办事处最好雇本地人,他们更了解中国。”   霍震霆笑道:“好,听君一席话,心里就有底了。”   楚明秋微微摇头,霍震霆有点意外:“怎么,还有什么?”   “你们霍家经营的范围有酒店宾馆,还有航运码头,你就没想过在广州或上海建一个码头,这又是一本万利的投资,”楚明秋说道:“随着国门打开,中国的进出口贸易势必激增,万吨级码头的需求也势必激增,现在没人来投资,国家也没钱去搞这个,你要来了,就是最好的地方。明白吗!”   霍震霆微微皱眉,这万吨级集装箱码头,投资就要几个亿,比三家五星级酒店还多。   “怎么担心投资过大?”楚明秋含笑问道。   霍震霆点头:“今年的资金分配,基本已经定了,新加坡和泰国是重点。”   “得,当我没说。”楚明秋满不在意。   霍震霆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说道:“来燕京几次了,还没去贵府拜访,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上贵府拜访。”   楚明秋笑道:“欢迎欢迎,从新侨饭店到我家,开车也就二十多分钟,这样我给你画张路线图。”   楚明秋扭头向服务员要了张白纸和笔,给霍震霆画了张路线图交给霍震霆。   “不过,我明天开始就要上课,这样好不好,你要来的话,提前打这个电话,我好回来接待你。”楚明秋笑道。   霍震霆点头,将纸条收起来。   接下来,三人闲聊,楚明秋没有再透露其他事,反倒是开起霍震霆的玩笑来,霍震霆也问起左雁的情况,他知道楚明秋结婚了,楚明秋告诉他,他有两个儿子,妻子正怀着第三个孩子。   楚明秋知道霍震霆会有个儿子,娶了中国最有名的跳水女运动员。   “你都有三个孩子了。”霍震霆有点惊讶,俩人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有六年了,可他觉着就好像在昨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我的一个朋友,想向你求首歌,行吗?”   楚明秋微微皱眉:“男的女的?”   霍震霆略微有点不好意思:“女的。”   “歌,我有,只是,适不适合她,我就不知道了。”楚明秋说道,霍震霆既然开口了,他就不好拒绝,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霍家都有用。   “这倒是,不过,老弟,或许你听说过她,叫徐小凤。”霍震霆说道。   “徐小凤,我当然知道,我还有两盒她的磁带,不过,她不是有公司吗,公司的词曲作者还不行?”楚明秋有点意外,他对两岸三地的乐坛太了解了,前世,这个时期是香港翻唱日本歌曲的开始,最丰饶的是台湾歌坛,这段时间,台湾歌坛的民歌运动正蓬勃发展,涌现了一批优秀歌曲,和包括李宗盛罗大佑在内的,未来教父级词曲作者。   “你不知道,你现在在香港有多火,”霍震霆摇头叹道:“现在香港大街小巷都在传唱你的歌,从童年,大约在冬季,我的未来不是梦,水手,到明天会更好,所有歌星都唱你的歌。我听说有公司专门去美国找你那位前女友买歌,一首十万港币。”   五万港币,在这个时期可以说是天价,香港普通白领的月薪也就三五千元,他卖一首歌就相当于普通香港人两三年的收入。   楚明秋叹口气,很恬不知耻的苦笑道:“哎,居然值这么多钱,徐小凤,嗯,你走之前来我家吧,我给她写两首,至于价钱,就按你说的十万一首吧。”   “这没问题。”霍震霆满口答应。   楚明秋似笑非笑的看着霍震霆没说话,霍震霆很歉意的说:“下不为例,多谢!多谢!”   这当然是违规的,求歌就该亲自来,让霍震霆出面,难免有以势压人之感。   所以,霍震霆也清楚,楚明秋这是给他的面子,而且,这个面子很大,当然,也可以算他霍震霆欠下一个人情。   回到家里,已经快晚饭了,楚明秋照例去岳秀秀院子看了看,岳秀秀现在以弄孙为乐,三孩子,一个能跑,一个能走,还有一个只能躺着,这个比较可怜,只能喝牛奶,偶尔那个能跑的还要来弄弄他。   能跑的罗新晨是小宽羽追逐的对象,他总是迈着小短腿,追在小新晨的屁股后面,摇摇摆摆的,象饿瘦了的企鹅,晚上,就和小志远睡在一块,偶尔还欺负下小志远。   (秋志飞现在改名秋志远-----糊涂觉着这个名字要好点。)   左雁今天也要报道,小不点现在是她的护卫,报道后就送她回来了,楚明秋看她走路艰难的样,感觉是不是该让她休学一年,可左雁不愿意,反正这学期没啥课,她的研究方向是现代文学,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看书。   晚上,岳秀秀院子照例满满当当的一院子人,照顾孩子的事就交给了吴锋赵叔和黑皮爷爷。   今年一月一日,人民日报以头版发表《告台湾同胞书》,黑皮爷爷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了,激动得老泪横流,看过还不够,还让楚明秋给他念了两遍,嘴里嘟囔着,有希望了,有希望了。   从那天之后,老爷子越活越精神了,每天早早起床在院子里打密戏,然后就出去遛弯,楚明秋曾经问过他,想不想把房子要回来,老爷子有个小四合院,在五十年代初就被政府没收,老爷子开始并不想,不过,楚明秋提醒他,黑皮回来也需要房子,将来结婚也要房子。   老爷子立刻改了主意,坚决要要回来,让楚明秋帮他写了申诉,然后自己拿着去了区政府。   本来这事是没希望的,《告台湾同胞书》发表后,区政府很快便查清了,老爷子逃亡地主的身份被取消了,没收的一个小四合院归还给他,房子要回来后,他也没搬回去住,依旧租给别人。   其实,黑皮有钱,在楚明秋手上,可他不敢交给黑皮爷爷,以老爷子的天真,说不定就会拿着钱去公安局,好给黑皮减刑,殊不知,这几乎可以肯定会适得其反。   晚饭后,楚明秋便去如意楼备课,这中央党校的课不好上,他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想清楚该讲什么。   看看时间,沮丧的起身,关上门,出了如意楼,照惯例开始后院的巡查,走到排练厅院子的门口,就看到院子里有两个身影在那。   “你想清楚没有,还考不考电影学院。”宋家老二问道。   “考啊!怎么不考!当演员多带劲,还能上画报。”   “舅舅不是让你去电学院咨询下,要考那些内容,你干嘛又不去。”   “舅舅偏心眼,这要是不老姐姐,他肯定就跑去电影学院了。”   “我觉着你多心了!”   “宋二呆!”   宋家老二立刻不敢说话了,楚明秋忍不住摇头,他一直没明白,小静蕾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将宋家兄弟吃得死死的。   让小静蕾自己去跑,是他的想法,这丫头太顺了,从小到大,没一件事有定性,什么都跟玩似的,新鲜期一过就扔到脚后跟去了,所以,这次他要让她自己去争取,努力后得到的东西才会珍惜。   楚明秋没有惊动他们,让他们自己商议,不过,他转到尹秋莹的院子,房间里还亮着灯,便上去敲门。   尹秋莹打开门,看到他,有点意外,让他进去。   “尹姨,您认识电影学院的老师吗?”   尹秋莹没有丝毫迟疑的便点头:“怎么啦?谁想考电影学院?”   “小静蕾,”楚明秋说道:“尹姨帮忙问一下,这考电影学院,文化课要多少分,面试都考那些内容?”   “这个啊,我知道些,文化课要求文科,具体分数,这文革前,是三百多分,面试,这个就要看考什么专业,表演系,就要看临场表演,小品唱歌什么的,都行,导演系要求就要高些,....”   尹秋莹老公以前是电影厂的编剧,与电影学院很熟,现在电影学院的一些老师,她都认识。   楚明秋在前世读的是音乐学院,音乐学院也是要面试,在夜店驻唱时,经常会碰到演艺圈人士,但没有与他们聊过高考的事,而且这个时期的高考,与那时肯定不同。   “麻烦您打听下,不过,结果悄悄告诉我就行,别告诉小静蕾,让这丫头自己去跑跑。”楚明秋叮嘱道。   尹秋莹有点意外:“为什么?”   “这丫头,从小到大,什么都干过,什么都没干成,全是两三天热情,这次就让自己锻炼一下。”楚明秋解释道。   尹秋莹笑着点头,楚明秋看看桌上,尹秋莹还在看稿,便说:“不打搅您工作了,注意休息。”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尹秋莹笑道。   尹秋莹自己是有房的,不过,小不老和平安都不愿搬回去,坚持要住在楚家大院,尹秋莹干脆自己也住在楚家大院,反正后院空房多。   从尹秋莹这出来,楚明秋专程去了库房,这库房就是原来堆粮食的地方,这几年,原来库存的粮食已经全部消化,春节前,鲁满仓带人来将这个院子彻底重修了一遍,特别是地面,进行了硬化和干燥处理。   鲁满仓的建筑队这几年很忙,除了高科园的工程,还有其他厂矿的工程,简直忙不过来。他的三个孩子也长大了,大虎没考上大学,现在在他的建筑队里干活,二虎考上了中专,还是建筑中专,明年该毕业了,最小的丫头明年参加高考。   修这个库房是为将藏在山里的东西搬回来,不过,这一个库房是不够的,山里为了放他的东西,整整建了三个库房。   走了一圈,回到百草园,岳秀秀院子里的人群还没散,这些人电视没完,绝不会散。   赵叔的院子里,吴锋三人摆开了战场,黑皮爷爷和赵叔作对厮杀,吴锋则在边上旁观,主要还是盯着三个小家伙。   楚明秋看看时间,觉着还是提醒下,时间不早了,该睡觉了。   可三个老头却毫不在意,注意力都在棋盘上,吴锋现在也六十多了,可以称得上老头了。   楚明秋没办法,只好叮嘱他们,这是最后一盘了,一定要按时睡觉,提醒黑皮爷爷,黑皮估计应该再有三四年就可以出来了。   在牢里的这帮兄弟,楚明秋觉着有点纳闷,居然没有一个给家里写信的,而且,重刑犯到现在一个都没回来,也就是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减刑的。   楚宽远判的是十二年,从六八年到现在,已经十年过去了,如果能减一年,再有两三个月就回来了。   黑皮是无期徒刑,可楚明秋觉着这个刑期太重了,黑皮最多也就是打架,收了几个佛爷,可这毕竟不是杀人强奸,无期徒刑太重了。   可怎么才能给他们减刑呢?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经冒出,便让他有了强烈的诱惑,这可能有效。   从黑皮爷爷的遭遇来看,改革开放,反思文革,归还财产,楚家被抄走的财产也归还了,应该说是归还了一小部分,有些东西是没法归还了。   楚明秋保留了所有抄家物资清单,什么衣物手表家具,可文革中,这些东西都被卖了,低价卖给革命群众了,这些是无法追回的,所以,就补偿了楚家一点钱。   楚明秋和岳秀秀都没觉着什么,赔不赔都无所谓。   楚家损失其实不大,那些名贵的红木家具,在红卫兵来抄家前便收起来了,主要损失在手表和衣物。   不过,楚明秋还藏了几十万的文革前发行的公债,这些公债有些是楚家买的,有些是楚明秋七分钱收的,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拣的。   这些公债,楚明秋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换回来,国家还认不认。   周总理在九大上宣布,中国既无内债也无外债,六八年时,国家宣布公债本息付清。   所以,楚明秋也不知道,这些公债还会不会兑付。   如果能兑付,他会毫不犹豫的拿去兑付,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在想什么呢?”吴锋抬头看着他,见他沉默不语,眉头拧成一团。   “没事,”楚明秋叹口气,游移不定的说:“收破烂时,不是收几十万公债吗,不知道还能不能兑换。”   “这倒是,要不我拿部分去试试。”吴锋提议道。   楚明秋想了下:“还是我去吧,六八年就兑付了,反正,问问也没什么。”   吴锋想了下,摇头:“还是谨慎点,我去。”   “你们别争了,”黑皮爷爷开口说:“小秋,我去,你拿几千块给我。”   “老爷子,您就别掺和了,我找个人去得了。”楚明秋摇头起身说:“早点休息,年龄大了,作息一定要有规律,早点休息吧。”   楚明秋回到自己的院子,左雁没去看电视,她觉着人太多太吵,一直在房间里看书。   “回来了。”   “别看了,早点休息,明儿还要去学校呢。”楚明秋说道提起水瓶,随口说道:“我弄到张彩电票,你说是先给爸买还是给妈买?”   “随你。”左雁放下书,捧着肚子:“他今天踢了我几次,肯定又是个小子。”   “小子也行,哎,看来我命中注定无女。”楚明秋叹口气,提着水瓶,倒了半盆开水,又加了些凉水,浸湿了毛巾,拧干了才递给左雁。   他很想有个女儿,两口子床上讨论过,左雁被家庭毒害了,有点重男轻女,还是喜欢儿子。   左雁很享受楚明秋的照顾,擦过脸后,笑道:“这家伙这样调皮,要是个闺女,那不成苏子青了。”   “别说苏子青了,就算是顾大嫂也行,”楚明秋又换了盆水,端过来给左雁洗脚。   左雁噗嗤一笑,很舒服的靠在椅子上,她很享受楚明秋的服务,楚明秋捏得轻重缓急,认穴很准。   “嗯!”左雁发出一声有点痛苦的舒爽呻呤,楚明秋稍稍收了两分力度。   “这样吧,先给妈买,过段时间,以后再给爸买。”   “嗯。”左雁对这些事不上心,家里有多少钱,她也不清楚,反正要什么,楚明秋总能拿出钱来。   结婚后,左雁管过一段时间账,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管得一团糟,一个家庭的账与个人的账本,完全不一样,特别是楚家这么多人,每个月吃饭多少钱,肉票粮票粗粮细粮菜油布票,该怎么分配,她脑袋都大了。   于是管账就交给了楚明秋,可楚明秋太忙,便交给了岳秀秀,岳秀秀不管这些小账,便交给了赵婶,赵婶觉着自己年龄也大了,便交给穗儿,让穗儿管理家里的日常开支。   当然,楚家的老本还是楚明秋掌握着,岳秀秀把自己的存款全数给了楚明秋。   随着稿费的到来,楚明秋也宽裕了,美国那边还有几十万美元在几个月内到来。   不过,楚明秋觉着有点亏,以前,人民币对美元汇率为二点几,他已经觉着太高了,几次建议中央调低汇率,可这两年,这汇率不降反升,现在居然到了一点五几,楚明秋觉着这个汇率太夸张了,所以,他在琢磨着,是不是把美元存在香港,就像老爸那样。   前期的稿费都是通过劳拉转交的,这种方式不好,当然,劳拉现在勉强算是他的经纪人,不拿钱的经纪人,可若数额大了,再经劳拉转交,就不合适了。   可问题是,中美之间的银行转账来往,现在还没开设,几十万美元通过什么样的途径进来,也是个麻烦事。   给左雁擦干脚,又帮她脱下衣服,左雁上床后,楚明秋才拿起电话给劳拉打电话,把刚才的担忧告诉她。   “楚,你多心了,稿费可以通过中国银行在香港的分行进来,不用担心。”   (我查了下,没有找到中国银行在香港开设分行的时间,但香港肯定有金融机构,这里就糊涂下,叫中国银行香港分行。   顺便说一下这个时期的银行,这个时期中国的银行不多,只有建设银行,农村信用合作社,农业银行79年2月才重新成立,工商银行还要等到84年才成立,交通银行则还要晚两年,地方商业银行压根没有。)     电话里传来劳拉的轻松的笑声,楚明秋想了下:“劳拉,能不能在香港帮我开个户头,这笔钱,我想暂时存在香港?”   “怎么啦?有麻烦?”劳拉赶紧问道。   “不是,这是从经济上考虑,现在人民币汇率不合理,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为一点五几,这个汇率是人为定得这么高,与经济现实压根不符,将来,人民币势必贬值,我等贬值后再进来。”   “你觉着近期人民币会贬值?”劳拉立刻追问道。   “不会,不过,将来很难说,而且,这些钱,我暂时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放在香港,等上七八年,也没什么影响。”   “喔,是这样,那我问问那边。”劳拉答应下来。   放下电话,左雁在屋里问道:“怎么啦?”   左雁对钱不敏感,可收到的稿费依旧把她吓了一跳,先收了两万美元,后来又来了将近几万,加起来已经接近十万美元了,一本书居然有这么多稿费,是她绝对没想到的。   “没事。”楚明秋答道,将自己的床铺好,这张床是临时的,早晨要收起来,晚上再铺上。   铺好床后,楚明秋进去,倒了杯开水,放在床头柜上。   “是你的书吗?”左雁没有立刻睡下,而是靠在床上看书。   “嗯,”楚明秋说:“那本书的稿费估计还有几十万美元,你别惊讶,这美国和咱们中国不一样,我们稿费就给一次,而欧美给稿费是不一样的。”   左雁眨巴下眼睛望着他,对于自己的男人能创造多大的惊喜,她一点不奇怪,她非常喜欢看他现在这个样子。   “欧美的稿费制度是,基础稿费和版税,所谓基础稿费就跟咱们是一样,每千字多少钱,我那本书,稿费标准是每千字四十美元,这个标准不算高,不过考虑到我是新人,这个标准应该算比较高的了。”   “除了这个基础稿费,还有版税,这个版税就是每出版一本书,我能获得的分成,按照合同,每出版一本书我大约能获得四美元的分成,美国的书很贵,出版社第一次印了八万本,所以,应该还收到三十多万美元,不过,这笔钱,我不想拿回国内,我想放在香港。”   “为什么呢?现在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太高了,一美元兑换一点五几人民币,这个汇率明显不正常,在我看来,以现在中美的经济实力对比,人民币的汇率应该在五到八美元之间,所以,人民币注定要贬值,就算一下到不了这么多,那么几年之后,人民币贬值百分之三四十,压根没问题,这一进一出就是几万块,咱们啥都不作,就能坐收几万。”   左雁忍不住笑了,楚明秋知道她在笑什么,刮了下她的鼻子:“这生活啊,首先是柴米酱醋茶,实现了财物自由,才能有真正得自由,美女啊,你男人辛苦挣钱,就是为了我们能过上幸福自由的生活。”   “你觉着幸福是什么?”左雁问道。   “幸福这个词比较虚幻,它只是一种感觉,”楚明秋含笑道:“没有明确的定义,说个笑话吧,幸福就是,我很饿,饿到要死,你手上恰好有个馒头,这时你就比我幸福;我内急,只有一个马桶,恰好你坐在马桶上,你就比我幸福。”   左雁乐不可支,在他手臂上捶了一拳:“好好的词,到你嘴里就变成这样....”   楚明秋笑道:“我的意思是,幸福其实是一种感觉,从比较中得来的感觉,舒心,顺意,就是幸福。”   “幸福不是金钱有多少就幸福,幸福也不是权力,不是权力越大越幸福,幸福就是种感觉。”   “那,你幸福吗?”左雁眨巴下眼睛。   楚明秋露出了笑容,将她手上的书拿过来,放在床头,扶着她躺下,贴在她肚子上。   “怎么不幸福呢,”楚明秋喃喃倒:“能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幸福,从小到大,这么多人爱我,能不幸福吗!”   “收破烂也幸福?”   “对,那也是种幸福。”   “那,嗯,你有没有痛苦的时候,妈坐牢那不算。”   楚明秋露出回忆的神情,左雁没有催促,实际上她比较紧张。   “当初,林晚走的时候,我是很痛苦,不过,后来就好了,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谁也夺不走,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抢也抢不来。”   左雁抚摸着他的头,柔声问道:“当初你为什么要答应她走呢?如果你不答应的话,她可能不会走。”   “原来,我也这样想,”楚明秋说:“后来,我发现,我可能错了,她自己其实也想走,无论我态度是什么,她都会走,你仔细想想就明白了。”   左雁没有多想,可她知道,林晚不走,楚明秋断不会和她好上,也就没有今天的幸福。   在结婚之前,她还是有些担心,这种担心是说不出来的,可现在,她的担心已经无影无踪,如果日子一直这样,那就太好了,什么金钱权力,都没有现在这样好。   第二天,楚明秋没有直接去经研所,而是先去了银行,拿出一万公债,要求偿付,银行工作人员看后,什么话都没说便直接给他兑付了,这让他有些好奇。   银行工作人员告诉他,中央有规定,这些公债偿付应该是六八年,不过考虑到那个特殊时期,有好些人不敢拿来兑现,粉碎四人帮后,各地都出现这种事,所以,中央出台了政策,可以兑现,不过利息只能计算到六八年。   楚明秋自然大喜,他毫不隐瞒的告诉工作人员,家里还有几十万公债,不知道还能不能兑换,今天只拿了一万过来,其他的,过两天就拿来。   银行柜台后面的后小姑娘听得目瞪口呆,楚明秋都走了,还没回过神了,扭头问旁边的中年大嫂。   “楚明秋?哦,想起来了,楚家的大少爷,这燕京城有一号的。”   小姑娘是今年才参加工作的,压根不知道什么楚家大少爷,便问道:“他有几十万公债?”   “嗯,有可能,楚家以前可是资本家,几十万,是可能的。”     楚明秋心情很好的到了经研所,提着书包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在作自己的事。   今天算是开学第一天,也没什么开学仪式,社科院研究生院的大楼还没批下来呢,社科院的学生分散在各处,要开个全体大会,还得去借场地,所以,非必要就不开全体大会。   这个学期,他的工作并不重,除了给中央党校上课,其他的就没了,古震暂时也没给他项目,而且,他也不象秦永丹他们还要去燕大上课,他们这学期有两门课要上,这两门课,古震早就给他讲过了。   不过,楚明秋自己定了个目标,就是看完新自由主义经济学主要理论著作和新古典主义经济学的主要理论著作,同时开始收集日本产业政策的资料,下学期完成自己的毕业论文。   看书和作笔记,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中午吃饭时,在食堂遇见许涤新,许涤新问考虑好没有。   “没有,不知道从那讲起,许所,以前有这样的课吗?”   许涤新摇头:“没有,这是第一次,小楚,这可关系到我们经研所的脸面。”   “许所,您这样说,我就更诚惶诚恐了,”楚明秋苦笑道:“他们一般学多久,也是四年?”   “怎么可能,”许涤新笑道:“一般半年,特殊情况三个月。”   “这么短时间,也不可能系统的讲解一门理论。”楚明秋叹口气。   “所以,要发挥你的主观能动性,你们年青人,脑子活,不过,我可要提醒你,这次来培训的都是三四十岁的县级和部委的处级干部。”   楚明秋很无奈的摇头,三十多的处级干部,现在还比较少见,文革提拔起来的年青干部,大部分被清理了,被解放了的老干部取代。   “这个课是很不好讲,不过,也不是没办法,好好想想,总能找到办法。”许涤新鼓励道。   楚明秋苦笑下点头,这坑不得不跳啊。   “什么时候开始?”   “你有两周的备课时间。”许涤新笑道:“嗯,所里给你开介绍信,你可以先去党校联系教务处联系,确定具体开课时间。”   楚明秋点头:“成。”   “对了,今天开学第一天,没有开学典礼,同学们没说什么吧。”许涤新含笑问道,楚明秋摇头。   许涤新叹口气,他也是社科院副院长,社科院今年才向国务院申请社科院大学的建校经费,去年国务院没有批,原因是资金困难。   可今年能不能批下来,还不知道,国务院的意思是,这社科院大学就没几个人,等两年再建校舍也不迟,那时候,国家也有钱了,资金可以更充足。   除了这个,其实还有个问题,社科院研究生院还没得到培养研究生和博士生的批文,这才是至关重要的东西。   下午,楚明秋便拿到介绍信,然后便去了中央党校,中央党校在淀海,楚明秋蹬车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赶到。   教导处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年妇女,看了楚明秋的介绍信感到有些意外。   “你就是楚明秋同志,很年轻嘛。”   楚明秋笑了笑:“是,所里把这个重任交给我,我也很不安,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小楚同志,坐,坐下说话。”   这位教务处长态度很温和,亲自给楚明秋倒上茶。   “许副院长给我打过电话了,介绍了你的情况,小楚同志,你就别谦虚了,许副院长可说了,虽然你对市场经济的研究,在经研所可以排在前三,刚进所就发表了三篇论文,今年还出了本书,已经在美国出版了。”   楚明秋很谦虚:“所里信任我,我很高兴也很惶恐,中央党校培训的都是干部,还不是普通干部,唯恐讲不好。”   “这倒是,我们中央党校培训的都是处级以上的干部,这些干部也是后备干部,”教务处长也不用谦虚,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很坦率的说道:“我们以前也没讲过经济方面的课,都是计划经济嘛。”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中央提出今后的工作重心转向经济建设,我们党校要紧跟中央的决策,耀邦同志指示,从这期学员开始,要加强经济方面的教育。”   中央党校校长现在是华国锋,不过具体负责的是常务副校长胡耀邦。   党校,是党培养干部的地方,政治敏感性一向非常高,十一届三中全会批判了两个凡是,华国锋的失势已经是必然,胡耀邦在校内的话语权自然更大了。   “可现在我们学校没有这方面的老师,向你们求援,”教务处长含笑道:“小楚同志,许副院长既然推荐了你,那肯定相信你能讲好这方面的课,听说你曾经担任过高科园的副主任,是吗?”   楚明秋略微羞怯的点头:“是,那是几年前的事。”   “有理论,又有实践经验,小楚同志,我相信你能讲好。”教务处长很满意的点头。   高科园在燕京鼎鼎大名,围绕高科园发生的事,四九城这些党内机构多数都知道。   楚明秋还是很谦虚,态度非常低调:“许所说,他们学习时间在三个月到半年,不知这次他们学习时间是多长?”   “三个月,最长不会超过七月底。”处长神情肯定,看到楚明秋有些失望的情境,便叹口气:“我也知道,这时间很短,可,同志,四人帮虽然粉碎了,可他们造成的破坏非常严重,我们要把失去的时间夺回,参加培训的学员都是地方上的干部,波乱反正,他们的工作很忙,没有更多的时间学习。”   楚明秋同意的点头,教务处长看着他含笑道:“怎么样,这个工作有挑战性吧。”   楚明秋苦笑下,这教务处长看来不是外行,时间短,又要给他们讲清楚,这对教师来说,就比较困难了。   “对讲课内容有没有限制?”楚明秋问道。   “你说的这个限制指的是什么?”教务处长很敏锐,立刻问道。   “嗯,比如,把国外的发展路径,与我国的发展进行比较,另外,对现行经济体制和经济运行方式进行批评,这个有限制没有?”楚明秋小心的问道。   “没有。”教务处长很明确的答道:“我们中央党校不是普通学校,现在也不是文化大革命,只要对教学有利,可以说任何问题。”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可以说是五七年反右以来,言论最自由的时间,西单民主墙上,直言不讳的批判党内的一些不正常现象,甚至提出两党轮流执政,政府也没作什么。   楚明秋心里有底了,又问什么时候开学上课,教务处长告诉他,目前学员正陆续前来,一周以后开学,不过,经济课还要再等一周,不过,开始上课后,两天上一次,每次两节课。   问题搞清楚后,楚明秋起身告辞,教务处长很客气的送他出来,到楼梯口时,遇见几个人从楼上下来,中央党校办公楼是个四层高的楼房,校领导的办公室都在三楼。   “小楚。”   楚明秋含笑看着几人中的那个矮个子:“胡副校长,您好。”   “你这是来报道?”胡耀邦好奇的问道,旁边的俩人也好奇的看着楚明秋。   “老胡,看看,升官了,就官僚主义。”楚明秋随口调侃道,他和胡耀邦比较熟,在高科园时,没少和他打交道,胡耀邦现在可不仅仅是党校副校长,去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上,还被选为宣传部部长,同时兼任中央委员会秘书长,中央政治局委员,明显处于宦途上升期,不过,他这话把边上的教务处长给吓了一跳。   “少诬蔑啊,我知道你没在高科园了,你不是去了地震局吗,嗯,在地震局当副书记。”胡耀邦没在意的,依旧跟以前一样,随口和他玩笑起来。     楚明秋笑嘻嘻的说:“这是那年的老皇历,我现在是社科院经研所的研究生,你们党校不是要讲经济学老师吗,所里让我来,我这不是来联系工作吗。”   “让你来讲课,”胡耀邦好像不相信似的打量他:“小子,可以啊,”扭头对身边的人说:“这小子叫楚明秋,燕京那个高科园就是他搞出来的,搞经济是把好手。”   包括教务处长在内的几人都看出,胡耀邦很欣赏或者说很喜欢这个年青人。   “你在地震局好好的,现在地震局是国务院直属单位,你是代理副书记,现在怎么算也是厅级干部了,全国最年轻的厅级干部。”   楚明秋依旧笑嘻嘻的:“这,我对地震一点不懂,与其在那尸位素餐,不如另外换个跑道,其实,我对搞经济工作更有兴趣。”   胡耀邦看着他微微点头:“好,年青人就应该这样,等你上课时,我一定来听听,看你学得怎么样。”   “欢迎之至,”楚明秋笑道:“不过,讲得好,要表扬,讲得不好,也要表扬。”   胡耀邦哈哈大笑:“好,好,还是那样,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胡耀邦下楼走了,楚明秋和教务处长没有跟上去,处长有点意外得看着他:“你和胡副校长很熟?”   “在高科园时,那时,胡副校长刚解放不久,在中科院当副院长,高科园和中科院有很多合作,我经常去找他们,就熟悉了。”   楚明秋没有隐瞒,他对胡耀邦很有好感,这人从不装腔作势,做人做事都很坦率,没有普通政治人物那样多的弯弯绕。   教务处长闻言不动声色的送他出了办公大楼,本来只打算送到楼梯口的。   两个星期才上课,可到底讲些什么,他还是没想明白,学校那种一板一眼的系统性授课法,肯定不行,可又要把知识讲清楚,就得另想办法。   晚上,他把小静蕾叫来,问她去没去电影学院,小静蕾嘟囔着嘴。   “我要上课,又要复习功课,学习时间那样紧张,那有时间上电影学院。”   “呵呵,现在觉着时间紧了,嗯,是好事,不过,这事还得你自己去跑,跑不下来,就考别的学校,你看这样,认真复习,考燕大怎么样?”   “啊!”小静蕾傻眼了,燕大华清是最难考的学校,比电影学院难多了。   楚明秋拉下脸来:“你总得考个学校吧,不然将来作什么?”   小静蕾低着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楚明秋看不到,可也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   “将来,宋大瓜都考上大学了,你却没考上,将来我们是不是该叫你傻瓜了。”   小静蕾抬头,可怜兮兮的说:“舅舅,这电影学院,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问。”   “你呀,真是个呆瓜,到电影学院,就去找招生办,问问招生办的老师,不就完了。”   “可,电影学院这么大,招生办在那,我那知道。”小静蕾依旧可怜兮兮的。   可这一套在过去已经演过十多年了,楚明秋早已经免疫了。   “你呀,脑袋瓜挺灵的,就是畏难,就知道在家里横,到了外面就瞎了。”   “谁瞎了,前儿....”小静蕾脱口而出,随即醒悟,低下头不敢开口。   “前儿收拾谁了?”楚明秋随口问道。   “没,没呢,”小静蕾低着头。   楚明秋也不追究,这丫头在外面收拾人,已经被处置多次,现在大家对她在外打架都习以为常了,只要别人不上门,就当不知道。   “你在胡同里称王称霸,要不是背后有国荣平安,现在有宋家兄弟,这去电影学院是你一个人去,所以就怕了,你这不是窝里横是什么。”   小静蕾不服,楚明秋冷笑道:“你就那么怕去陌生的地方,没出息,这要换不老姐姐,肯定就去了,没出息。”   “去就去,又不是龙潭虎穴,有什么了不起的,明儿就去!”小静蕾顿时炸了,丢下句狠话,就跑出去了。   左雁挺着肚子出来,看着他笑道:“干嘛非要她去,你去一次不就行了。”   楚明秋冲她摇头,左雁皱眉:“怎么啦?”   “你呀,想得太简单了,”楚明秋摇头说:“这静蕾,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别人替她安排好了,她就负责惹祸,然后别人替收拾,将来不能这样,所以,这次让她自己跑,她这性子,学理工科是断然不行的,学文科就更不行了,作学问都要平心静气,她这样是不行的。”   “不管作学问,还是经商办厂,都是长期,必须要有耐心,要长期坚持。”   “哎,也怪我,以前太忙了,原以为,这小静蕾,上面有水生和小树林两个哥哥,下面有国荣平安,中间还有我们照顾,应该不会有问题,可没想到,这丫头,打小养成这个性子,干什么都没定性,哎,早晚要摔个大跟斗。”   左雁坐在椅子上,含笑道:“她这性子,能当演员吗?”   “当不当得了,再说吧,吃亏也没什么,这一行,哎,不吃亏长不大,咱们只需做好收拾烂摊子的准备就行了。”       左雁叹口气,低头看看肚子:“哎,秋,这个生了,我不想再生了。”   “你想生也生不了了,”楚明秋笑道:“国家实行计划生育,这丫头恐怕是最后一拨,以后啊,一对夫妇只能生一个。”   “真的!”左雁笑嘻嘻的说:“那女儿,你可没有了。”   “谁说的,这不在你肚子里吗。”   夫妻俩开着玩笑,隔壁院子里传来叫声,俩人扭头看去,左雁伸手要开收音机,楚明秋赶紧过去将收音机打开,顺手将收音机向左雁这边挪动了点,让左雁可以调整频率,然后就到院子里去,这是每天的固定巡查,每天都要走一圈。   到了角门,他迟疑下,还是推门出去,这边是东院,院子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去了后院,不是在岳秀秀那,就是在牛黄那。   “就小越南那点本事,还是咱教的,这学生打老师,还有他的好。”   院子里肖副局长嗓门挺大,想起肖家,楚明秋也觉着挺纳闷,肖副局长现在已经是城西区公安局副局长了,可公安局没专门的家属区,他也没去要,就住在东院不动。   “肖叔在吗!”楚明秋在院子里叫道。   肖副局长开门看到他,便笑道:“哟,公公,啥事,进来说。”   楚明秋略微迟疑便进去了,房间里肖婶正收拾房间,肖建国没在,肖建国没考上大学,现在在街道下属的鞋厂工作。   “肖叔,我来是向您请教,”楚明秋斟酌措辞,肖副局长见状,便笑道:“怎么啦,以前都不客气,现在开始跟叔客气起来了。”   “这事确实很麻烦,不知道该怎么说,”楚明秋说道:“嗯,就是楚宽远,我觉着当初判得太重了,是不是可以申诉,少点刑期,早点出来。”   肖副局长微怔,显然没想到居然是这个事,微微摇头说:“这可是刑事案件,这粉碎四人帮,那些被冤枉的,自然该平反,可这刑事案,没有冤枉的吧。”   楚明秋苦笑下:“那可说不定,不过,就楚宽远来说,我觉着判重了,他没抢劫强奸,最多也就是打过几次架,可六六年到六八年,这街面上打架的还少了,我都觉着不算事。”   “不算事!”肖副局长怪叫道:“我说公公,你小子是不是觉着没逮着你,就不是事了,你公公的大名,这四九城的顽主佛爷,谁不知道,当年没逮着你,让你小子溜过去,怎么着,现在还要翻案!”   “肖叔,您这话我可要驳您,我知道派出所查过我,可查出来什么了,我是收了佛爷,还是抢了帽子,就算打过几次架,那也是自卫还击。”   “哟呵,现在嘴硬了,”肖副局长皮笑肉不笑的叫道:“当初谁躲到山里去了,你的事,你真当史今明没查出来,地坛打群架,有你吧,好家伙,几十个断胳膊断腿,你挺厉害。”   “这不对,”楚明秋反驳道:“肖叔,我可没那么傻,那帮老兵,几百号,围着我打,我总不能就这样让他们打死吧。”   “你小子精啊,当年,就占住这点,才没抓你,否则,你小子躲在山里就躲得过去!”   肖副局长其实也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那时,他已经被隔离审查了,据史今明说,当年对是不是抓楚明秋,分局有争议,楚明秋名气很大,可查下来,就没查到他有什么劣迹,最多也就是和老兵打过几次架,特别史地坛武斗,规模之大,在中学红卫兵中算是最大的,双方加起来有五六百号人,受伤的就有几十号。   可,这次事件最后定性为武斗,造反兵团把这事揽过去了,而且要抓的话,两边都要抓,局里讨论来讨论去,最后不了了之。   这大概是楚明秋离牢房最近的一次!   俩人瞎扯一阵后,肖副局长正色道:“部里有政策,政治犯,要申诉的,可以复查平反,刑事案件,维持原判。”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肖副局长说道:“这楚宽远判的十二年,算算日子,明年就出来了,而且,如果他在牢里表现好,也会减刑。”   楚明秋叹口气,肖副局长的这个态度,黑皮的事就更不好开口了,黑皮判得比楚宽远还重,是无期徒刑,就算减成有期,怎么算也要在牢里待上十三四年,重的话,就奔二十年去了,等出来时,就快五十了。   闷闷不乐的回来,他没去如意楼看书,而是在自己房间里,守着左雁,再有三个多月就生了,这个时期是最怕出事的。   两口子一人拿本书就这样看着,收音机也关了,左雁没找着战况播报,就干脆将关了。   考虑了两天,楚明秋大致有了思路,便开始收集资料。   “开介绍信?你要上纪委经济研究所和燕大华清查资料?”许涤新有些纳闷:“你说说,你打算怎么讲?”   “我是这样想的,这批学员只有三个月,就算每天上课,最多也就讲两本书,可就算把两本书讲清楚了,这对他们也没什么用,倒不如另辟蹊径,用实例来分析讲解,把市场经济的普遍原理讲清楚。”   “这实例呢,我想引用国外的发展经验和教训,同时对比国内的一些案例,再把市场经济的一些基本概念结合进去。”楚明秋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许涤新听后,微微点头:“这个想法好,成,我让人给你开介绍信,嗯,最近所里进了些国外的期刊,你可以看看,上面应该能找到些案例材料。”   去华清燕大图书馆查资料,不用开介绍信,但去计委的经济所就需要了。   对于讲课,楚明秋在昨晚想明白了,这些培训的干部学经济学理论知识压根没用,他们也成不了经济学家,中央也没希望他们成为经济学家,只是在经济转型期间,培养出一批多少懂点市场经济的干部。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把他们当经济系的学生,讲些实用的东西就行了。   接下来两天,楚明秋先在所里查资料,摘了一大本笔记,他重点关注的是日本西德,这两个国家从根上说,是后起的国家,这不是说他们是二战战败国,而是从历史上看,他们是在英法已经发展起来后才发展起来的,他们的经验对中国有借鉴作用,其中,他最关注的是日本。   日本是中国的近邻,日本的文化是中国文化的延伸,日本人口虽然比中国少,可他的国土也同样比中国少,如果按人口密度算,两国相差不多。   边抄边想,把对应的一些想法和疑问标注在边上,这个没有计算机,不能copy粘贴的时代,这种抄写非常累人,手腕都发酸了。   “小楚!电话。”   资料室外面有人叫,楚明秋放下笔答应了声,起身出去,到隔壁办公室接电话。   “喂,那位?”   “是我,老弟,下午有空吗?还有歌写好了吗?”   “下午几点?”   “嗯,我看看,三点半怎么样?”   “成!”   楚明秋没有丝毫迟疑便答应了,他的时间比较自由,可以自行安排。   中午在所里食堂吃过午饭后,他便回家了,岳秀秀有点意外,楚明秋告诉她家里要来客人,是香港人。   岳秀秀赶紧问是不是楚明道的朋友,楚明秋说不是,是霍家的大公子霍震霆。   岳秀秀叹口气,楚明秋叹口气:“按说二哥回来,现在没多什么问题,不过,我想再等等,我在香港与二哥有约,能回来时,我会给他去信。”   “现在虽然粉碎了四人帮,十一届三中全会也说要改革开放,可,具体怎么改,开放要开多大的门,这些都没定,所以,我想再看看,到时候,再让二哥回来,我有好多事要与他商议。”   岳秀秀点点头:“你爸念念不忘的就是楚家药房,当年,你可答应了你爸,要把楚家药房买回来的。”   楚明秋一笑,压低声音说:“我记着呢,妈,我都准备了十多年,您不知道,我手上有几乎全国有名的秘方,包括云南白药,还有广东上海的那些名家的秘方,我这都有,只不过现在条件不成熟,咱们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再等几年也没什么要紧。”   岳秀秀点点头,随即不解的问:“可,中药厂,国家会还给我们吗?”   楚明秋摇头:“妈,您别担心,这事,我已经有计划了,中药厂,不可能还给我们,但,我们可以重建楚家药房,然后慢慢发展,不求快,只求稳。”   说到这里,他有些兴奋了:“以后,楚家药房不但要作中药,还要作西药,还要设立研究室,开展药物研究,我要把楚家药房做到全世界。”   看着儿子兴奋的神情,听着他的豪言壮语,她心情十分满足。   等楚明秋说完了,她才平静的点头:“你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哎,老爷子走之前,念念不忘的就是这楚家药房。”   楚明秋坐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头,低声说:“我知道,我没忘,老爸,我答应过他。”   岳秀秀拍拍他的手,温言道:“别着急,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再等等也不要紧。”   楚明秋点头,这一世,他感受到太多的爱,这种爱是前世他从未感受到的,深沉,无私!也正是这种爱改变了他,让他彻底改头换面。   那怕现在就死去,他也一点不后悔,他对这一世的生活充满感激。   霍震霆提前十分钟到的,走进楚家大院后,最初也感觉院子太小,完全不象大院,在听楚明秋解释后,才开始惊讶。     “老房子了,前清就建成了,这些年,又缺少维护,现在看上去越发不成样了。”楚明秋带着他们在自己的小院转悠一圈后,便带他们到如意楼。   霍震霆边走心里暗自惊讶,这院子看上去虽然有些破败,墙上爬满蔓藤,初春之下,藤上已经长满点点翠绿,院子里的树高大笔挺,各处的花坛上满是野草,可花坛的基石却很保存很好,只要稍微收拾下,就是个漂亮的花坛。   灰尘,蔓藤,雕花的木栏,陈旧的回廊,看上去这个院子很衰败。   可在霍震霆看来却不是,这不是衰败,这是历史。   霍震霆去过欧洲,见过欧洲的很多古城堡,这些古堡看上去都比较破败,可那代表了历史,这些灰尘,蔓藤,代表了厚重的历史。   “这是你的书房?”丽丝有点夸张的叫道,第一次到如意楼的都很惊讶,霍震霆也一样,只是他比较矜持,丽丝就不一样了,夸张的叫出声来。   今天,霍震霆没带其他人,就只带了秘书萧丽丝,其实她不叫丽丝,丽丝是她的英文名。   “这原来是家里的藏书楼,原来藏有五万多本书,文化大革命,红卫兵抄家,烧了不少,文革后,这楼作了翻新,可也就那样。”   霍震霆仔细看着,半响才摇头:“楚先生,这楼是典型的清末建筑,你看那飞檐,脊兽,那是骑凤仙人吧。”   “骑凤仙人?我一直以为是骑鹤。”楚明秋随口道,他自然看到那脊兽,可从来没问过,而且,那凤怎么看怎么象鹤。   “你也有走眼的时候,”霍震霆笑道:“脊兽就没有鹤的,鹤是长寿的象征,要用也是在屋顶,没见过用脊上的。”   “屋里喝茶吧,”楚明秋推开门,解释道:“家里小孩多,他们一般不到如意楼来,要在我那小院的话,就说不定了。”   霍震霆跟着进屋,迎面便看到一幅《观海图》,霍公子可是世家子弟,受过专门的艺术训练,立刻就感到这画的不凡,无论是那翻腾的云海,还是穿云而出的山峰,站在岩石上,大袖飘飘的人,如此和谐的统一在一起,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翻腾的云海好像有种磅礴的力量,飘然出尘的观海客,看着好像是出尘,脱离凡俗,却又给人一种一切都在掌握中的感觉。   霍震霆足足看了五分钟,才慨然叹道:“好画,好画!”   丽丝也懂点国画,不过,她的感触远没霍震霆大,她凑到画前仔细观看。   “楚先生,这是你画的?”   楚明秋边给他们倒茶边说:“嗯,最近才画的。”   这幅画是最近画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结束后,他兴奋不已,便作了这幅画,将那幅猛虎下山图换了,挂在此处。   “你画的?”霍震霆很意外,凑过去看落款,还是不相信的摇头:“楚先生,您真让我意外。”   “这些年,让你意外的事还少吗,坐吧,别看了。”楚明秋淡淡的说,这幅画,年悲秋也看过,非常欣赏,终于认可他的画已经大成。   霍震霆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显然非常希望楚明秋作出点表示,楚明秋却象没察觉似的。   “您的事怎么样了?”楚明秋问道。   霍震霆深深叹口气:“这事,哎,内地的办事程序太繁琐了。”   “怎么啦,说说看。”楚明秋好奇的问道。   “五星级酒店,是有一定规格的,不管是人员,还是设备,可酒店的很多设备都要从外国进口,就说一样吧,马桶,国内生产的马桶不合格,必须进口,还有浴缸,淋浴喷头,床,几乎全部要进口。”   楚明秋很无语,这些东西,国内都能生产,可品质就不敢肯定了,高档酒店,这些是必须的,而且也必须是高档的。   “无论进口什么,都要盖上十几个章,每次都要解释,为什么国产的不行。”霍震霆这段时间恐怕被这些事烦透了,说话中便气恼不已。   楚明秋自然清楚,霍震霆向那些人解释,为什么要用马桶,国产马桶为什么不行,浴缸要什么样的,想象着霍震霆气急败坏的样,他忍不住笑了。   “楚先生,你笑什么?”丽丝纳闷的问道。   “他在看我的笑话。”霍震霆没好气的叫道。   楚明秋摇头说:“你呀,明明有简单的法子,你干嘛不用呢?”   “嗯,是吗?”霍震霆立刻问道。   “你找顾三阳啊,高科园有进出口权,这是当年我向中央要的,你通过高科园的香港分公司,让他们帮你进口,这可能成本会增加一点,不过,以增加不会超过5%,但可以节约很多时间,总体上,成本反倒降了。”   霍震霆眼前一亮,频频点头:“这主意好,这主意好,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丽丝一下笑了,霍震霆端起茶杯喝了口,抬头又看了眼《观海图》,这姿态已经非常明显了。   楚明秋不为所动,含笑问道:“令尊对在燕京和上海建酒店是怎么想的?”   “这事还没给家父谈。”霍震霆苦笑道:“能在燕京上海建五星酒店,当然是好事,可,照这办事手续,这酒店恐怕要十年才行。”   “你太悲观了,”楚明秋摇头说:“十年,我估计两年内,国家就要给企业松绑,五年内,企业将获得定价权,霍老哥,我不会害你,咱们交往这么长时间,真的,现在是最好时候,过上几年,香港欧美日那些鳄鱼进来了,真不是这个价了。”   霍震霆轻轻叹口气,楚明秋建议道:“你能见到邓小平吗?”   霍震霆迟疑下,摇头说:“这次没安排。”   楚明秋微微皱眉:“那能见到燕京市委的领导?”   粉碎四人帮后,燕京市委和革委会的变化很大,原燕京市委和革委会的书记主任全换了,现任林书记是解放出来的老革命,下面的副书记副主任也全是,楚明秋一个都不熟,不过,下面的局级干部,依旧有很多熟人在位。   霍震霆再度迟疑,然后说:“这次没安排,不过,过段时间,家父要来燕京,参加一个座谈会,据说有大领导要出席。”   楚明秋点头:“你可以先与燕京和上海市委的领导 谈谈,看看他们的态度。”   霍震霆点头,然后问道:“歌写好没有?”   楚明秋含笑叹道:“霍公子,你才结婚,红颜知己还没断,你太太要知道了。”   “别胡说啊,我们只是朋友,没那种关系。”霍震霆正色道。   “嗯,我相信你。”   脸上的神情是,信你才有鬼了。   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两张乐谱放在霍震霆面前:“喏,这是给你的,以后这种事,让他自己来。”   霍震霆拿起乐谱:“掌声响起,漫步人生路。”   楚明秋本想和历史开个玩笑,徐小凤有几首名曲现在还没出来,比如那首经久不衰的《顺流逆流》,不过,后来想想,这首歌是粤语歌,还是顺其自然吧。   漫步人生路也是粤语歌,他作了点修改,把那股粤味给消除了。   霍震霆迟疑,他想让楚明秋唱一遍,可想想还是觉着不妥,这太失礼了,没想到丽丝接过去,看着曲谱轻轻哼起来。   楚明秋听了几句便摇头:“走音了,这两首歌都适合中音,我听过徐小凤的歌,她的中低音非常出色,技巧也掌握得挺好,这两首歌非常适合她。”   说着便接过来,开始唱起来。   “孤独站在这舞台,听到掌声响起来,我的心中有无限感慨,多少青春不在,多少情怀已更改,我还拥有你的爱,象是初次的舞台,.....”   歌声低沉迟缓,好像在耳边低声倾诉,这是历经生活磨砺的人生总结,掌声轰然响起,站在人生巅峰,可又是那么孤独,回想过去的艰难奋斗,失去的理想青春,对人生的感悟。   一首短歌,居然唱出了哲学的感悟!   霍震霆和丽丝都是那种家境很好,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对底层人艰难奋斗的经历没有,几乎就没有认识,可从这首歌里,俩人都感受到那种艰难跋涉,那种岁月的无情洗礼。   “好歌,好歌,徐小姐一定非常感激!”霍震霆感慨的叹道。   “这首,这首,漫步人生路。”丽丝急忙叫道,随即不好意思的抱歉:“楚先生唱得太好了,我失礼了。”   楚明秋一笑:“没事,我知道,读书时,每次表演节目,这首漫步人生路,我作了点尝试,加了点粤语歌的味道,也不知道效果好不好,如果不行,徐小姐不用,也不大紧。”   霍震霆哈哈笑道:“徐小姐感激还来不及呢。”   楚明秋笑了笑,起身拿起吉他,轻轻拨动琴弦:   “在你身边路虽远不疲倦,伴你远行,一段接一段,越过高峰,另一峰却又见,目标推远,让理想永远在前面,路纵崎岖,亦不怕受磨练,愿一生中痛苦快乐也体验.....”   这却是一首励志歌,可听起来却那样轻松欢快,好像一个孩子,蹦蹦跳跳的向理想奔去,跌倒了,失败了,没什么,爬起来继续,向着幸福奔跑。   唱完之后,楚明秋看着霍震霆说:“怎么样,这粤味还能入耳不?”   “太能了!”霍震霆惊喜不已:“这两首歌,徐小姐肯定满意,香港没人能写出这样的歌!”   “霍先生,你恐怕太小瞧香港音乐家了。”楚明秋笑着摇头,随后说道:“以后,告诉香港朋友,要歌,可以,十万一首,不讲价。”   霍震霆说香港没人能写出这样的歌,倒也不完全是假话,现阶段香港主要是翻唱,翻唱日本人的歌,倒是台湾歌坛,始终坚持原创,在这个时期,涌现出一大批传唱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优秀歌曲,也涌现一批优秀的词曲大家。   “这是在提醒我给钱呢。”霍震霆笑着摸兜里,好像准备掏支票,楚明秋赶紧解释:   “别,别,还真不是说这事,您霍公子什么人,钱的事,以后再说,等我在香港开户后,您再给我不迟。”   霍震霆微怔:“怎么?你想移民香港?”   楚明秋摇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移民,中国将来会越来越好,正是干事业的大好时机,跑国外去,那是傻瓜蛋。”   “呵呵,楚先生将来准备经商?”霍震霆敏锐的,且热切的看着他问道。   “我要经商,嘿嘿,不瞒霍公子,有这个想法,”楚明秋微笑道。   “那好,到时候,我给你投资。”霍震霆立刻说道:“多少钱,你说就行。”   “那,先谢谢了,不过,不管多少,我最多给你三成股份,我要绝对控股,而且,不包括医药。”楚明秋也不客气,霸气外露。   丽丝很好奇,霍震霆丝毫没犹豫便点头:“成。”   “楚先生,为什么不包括医药?”丽丝问道。   “楚家的规矩,不能有外股。”楚明秋正色道:“几百年了,除了公私合营那会,楚家药房从未有过外股。”   “原来是这样。”丽丝笑道。   霍震霆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楚明秋有点诧异:“怎么啦?”   “看来内地是真的要变了。”霍震霆郑重的说道。   楚明秋微怔,随即明白,便点头:“当然要变,十一届三中全会定下的改革开放,不是说说完的。”   “还是那句话,改革开放,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慢慢来,现在不过是开始。”   丽丝好奇的问道:“楚先生打算作什么呢?”   “现阶段嘛,我在积累资金,另外就是等待。”楚明秋说:“等待什么呢?等中央的政策,允许个人经商,允许私人办厂,等我拿到硕士文凭。”   “现阶段嘛,卖点歌,积累点资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霍震霆忍不住笑道:“难怪你要十万一首,不如这样,你把这幅画卖给我,我同样给十万。”   “这个梦就不要作了,”楚明秋一点不客气:“现阶段,我的画不卖。”   “现阶段不卖?什么时候卖?”霍震霆好奇了。   “等涨到百万再卖。”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   丽丝差点笑出声来,可霍震霆只是惋惜的叹口气:“楚先生,你这样不好,这画家的画作是炒起来的,价格高低是根据画家的名气,名气这玩意,是炒起来的,画商为什么要炒你的画,首先他手上得有你的画,否则干嘛要炒你的。”   “理是这个理,可我不想把我的画卖给那些俗人。”楚明秋依旧不客气,没给霍震霆留机会。   “照你这样说,我就是那俗人。”霍震霆似笑非笑的问道。   “别自己上赶着套啊,”楚明秋也笑道:“这幅画是这几年,我最满意的一幅,现在啊,你再让我作这样一幅,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画出来。”   楚明秋看得出来,霍震霆是真的喜欢这幅画,可他也很喜欢,只好对他说声对不起了。   霍震霆非常惋惜,可已经楚明秋的态度坚决,再纠缠下去,就不是霍家人该有的气度,便不再提画了。   他打量着书房,目光落在楼上,便提出要上楼看看,这下楚明秋没推辞,带着俩人上了二楼,不过,这二楼和三楼都比较空,三楼整个都是空的,楚明秋解释说,这三楼的书,在文革中都被红卫兵烧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晚饭时间,楚明秋留霍震霆吃晚饭,霍震霆也没推辞,俩人留下来吃饭。   晚饭后,俩人才告辞,俩人都没说付款的事,等上车后,丽丝才提到这事。   “这你不懂,”霍震霆说:“他说要到香港开户,将来就一定要到香港开户,到时候,就算我忘记了,他也会提醒我。”   丽丝点点头,随即问道:“其他人也这样。”   “怎么可能,这楚明秋啊,身上有股气质,让人感到神秘,想与他交往,成为他的朋友。”   霍震霆说着叹口气:“可惜了,我是真喜欢那幅画,他要肯卖,多少钱,都可以谈,哎,可惜了。”   楚明秋送走霍震霆时,邻居们陆续就过来了,今天有客人的原因,晚饭结束比以往晚了不少,等他回来,岳秀秀的院子已经有不少人了。   早有人把电视抬出来了,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新闻联播的音乐一开始,院子里立刻安静下来。   “现在播报国内新闻,中国政府宣布,以惩罚越南背信弃义为主的对越自卫还击战,已经达到目的,自即日起,中国军队将陆续撤出越南领土,凯旋班师,我们不会占领越南一寸土地!”   第五章 救援与撤退   嘎斯车在工事前停下,狗子和陈山河跳下车,哨兵只是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过来盘问。   师指挥部非常繁忙,撤军令已经下达,各路大军开始交替后侧,师被东线指挥部指定为高平一线的掩护接应部队,简单的说,他们将掩护东线全军撤退。   越南人已经知道中国军队将回撤回国,原龟缩在河内周边的部队便咬上来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越军的装备比我军强,十年抗美战争,他有中苏两国最好的武器装备,美军撤离后,给南越留下大批武器装备,越南统一后,这些武器装备全部归了越南,也正因为这样,越南才敢自称第三军事强国。   在长达几十年的战争中,无论军官还是士兵都有丰富的战场经验。   相对而言,中国经历了十年动乱,军队缺少训练,战术老旧,虽然长驱直入,占领了整个越南北部,可其中的问题也暴露无遗。   “报告!”   “进来!”   陈山河狗子和教导员钟平原走进指挥部,师长政委和参谋长都在,巨大的地图上清楚的标注着敌我态势。   “特务营营长陈山河。”   “副营长李怀韬。”   “教导员钟平原。”     “奉命前来领受作战任务!”   “过来看看。”师长把三人叫过去。   三人走到地图前,参谋长指着地图说:“中央宣布,对越自卫还击的全部作战目的已经达到,我参战部队正陆续回撤。”   “东线指挥部命令,我师担任断后掩护任务,一面要负责接应前线参战部队撤退,另一面要阻击越军的追击部队。”   “越南在北部的几个主力部队,基本被我全歼,在谅山战役期间,越南从柬埔寨和南方抽调主力回援,集结在河内附近,在得知我军回国后,这些部队便咬上来了,此外,越军对地方部队和民兵也下达命令,要求加强对我军的骚扰,阻碍我军撤退。”   “我军后面的敌人很谨慎,与我军后撤部队保持半日到一日的距离,但敌人前期被我军打散的敌人,目前这些敌人散布在附近的山区,这些敌人在前期受到我军打击,龟缩在附近山区,可在我军撤退的影响下,有活跃的迹象。”   参谋长介绍了目前的我情和敌情,师长起身说道:“特务营在前期清剿作战中,打得很漂亮,东线总指挥部通令嘉奖,不过,你们不要骄傲,这次追上来的是越军地方部队,虽然是地方部队,不过,你们也别小瞧,前期作战也看到了,越南的这些地方部队战斗力也不能小看,给咱们带来不小的麻烦。”   “还有民兵,越南人打了几十年,部队老兵很多,这些民兵绝大多数退伍老兵,给支枪就有战斗经验的老兵,西线友军吃了不小的亏。”   特务营前段时间的作战任务就是清剿散布在附近山区的敌人,在这段时间中,狗子立下大功,几乎全歼了346师主力,活捉师长黄扁山,随后乘胜追缴,又消灭了两支越军游击队。   相对而言,营长陈山河率领的特务营主力在清剿作战中战果不大,这也不能说陈山河的指挥能力比狗子差,只能说他的运气不够好。   越北山区,山高林密,山洞特多,而且洞里的情况非常复杂,有时候是洞里套洞,清剿起来非常困难,越南人熟悉地形,有时候发现了敌人,追着追着,就不见了,有时候看到他们钻进一个洞子,等你追进去,人家早就从另一个出口跑了。   越南人很擅长丛林作战,有时候是故意引诱你追击,中途给你弄个诡雷,摆弄个机关陷阱,简直防不胜防,特务营就吃过这方面的亏,损失了几个战士,后来就严令不准追击。   不过,在越军敌后主力346师残部被歼灭后,越南人也不敢太放肆。   “按照东线总指挥部的命令,我师承担后卫作战任务,特务营在前期作战中,战果很大,损失怎么样?”   陈山河大声答道:“全营牺牲四十六人,负伤五十二人,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狗子咧嘴一笑,添着脸说:“师长,有啥活,交给我,要完不成,你把我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李狗子,你少得意,轻敌是大忌!”师长板着脸呵斥道,狗子立刻立正,师长气笑:“李怀韬,作这个样子给谁看。”   狗子嘿嘿笑起来,政委说道:“李怀韬,前期你们打得不错,不过,这次后卫作战,情况很危险,你们要轻敌的话,会吃大亏。”   参谋长插话道:“政委说得对,越南人现在还拿不稳我们是真撤退还是诱敌深入,所以,行动缓慢,但只要醒悟过来,越军的几大王牌主力就会从河内赶过来。”   “东线指挥部部署的撤退路线,分三路撤退,我师的主阵地在高平,友邻是121师,再过去是43军的128师,按照东线总指挥部的部署,43军将从东溪经同登,撤回友谊关。”   “55军从水口关回国,我军的撤退路线是经高平撤往茶林,从龙邦地区回国。”   师长在介绍情况时,狗子便在看地图,三条撤退路线都是沿着公路,在三路大军中,存在大量空隙,上面肯定不是没看到,可没办法形成绵密的阻击线,这里的地形就这样。   撤退作战,是所有作战行动中最危险的,伤员,重武器,都要通过公路撤退,断后的部队还面临敌人的追击和包抄。   “追在我军后面的敌人是越南第442团和274师。”   “不是308师。”狗子脱口而出,神情十分失望。   308师是越南头号王牌主力,这个师的师长公开扬言要教训中国军队,只不过这个师一直守在河内,那怕谅山最危险时,也没调这个师去增援,而从河内到谅山也就一天的路程。   越南有几支王牌部队,中国军队非常清楚,全军上下都想在战场上碰着这几个师。   “越南人没那么蠢,根据情报,308师和其他几个王牌师还在河内,追上来的不是什么主力师,都是地方部队。”   其实从番号就知道,越军的正轨主力部队都是3字头,其他的要么是地方部队,要么是临时组建的部队。   但越南与其他国家不一样的是,地方部队的战斗并不低,这个国家经历了长期战争,几乎全民皆兵,特别是北方,十八岁以上的都接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对美战争结束后,越南复员了大批老兵,现在这些有战斗经验的老兵便是这些地方部队的核心。   “为了迟滞越军追击,保证我军安全撤军,师部决定,对我军撤退后的道路交通桥梁,进行爆破。”    “工兵营赖朝辉。”   从边上站起来一个年轻的军人,大声答道:“到!”   “这个爆破任务,由师工兵营和特务营执行,特务营务必要保护好工兵营。”       师长宣布任务后,陈山河和狗子都傻眼了,特务营是全师最精锐的一个营,无论阻击还是攻坚,陈山河和狗子眉头都不动一下,可现在居然派他们去当保镖!   “怎么啦!”师长看三人没动静,皱眉厉声喝道:“不愿意!还是完不成!”   “师长,”狗子刚说两个字,政委便打断他:   “你们别以为这任务轻松,不是艰巨的任务,师领导也不会想到你们。”   “爆破必须是在全部部队后撤后进行,也就是说,你们将是全师最后一批回国的部队,明白吗!”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陈山河三人同时大声答道。   “任务交代了,”师长拍拍狗子肩膀,又给陈山河整理下军装:“有什么需要,找后勤处朱处长,他已经接到命令了,赖营长,这次行动,你听陈营长的。”   “是!”   “好,去吧,等回国了,我给你们庆功!”   出来之后,三人没立刻回营,而是在旁边的房间对着地图商议。   任务很清楚,高平向北就一条公路,四号公路,要炸毁这条公路也很容易,困难的是,时间和时机。   时间短,这么长的公路,撤军行动已经开始了,可以想象,前方部队会很快回撤,留给他们时间不多。   “这几个点,好说,我们只需在悬崖上埋上炸药,就可以把这段公路给堵上,越南人要修通,别的不敢说,至少需要三天。”   赖朝辉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地方,这几个地方的公路都是从崖下通过。   “怎么炸,由你定,”狗子说道:“营长,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被动,要化被动为主动,这些小狗日的,居然还敢追,那咱们不给他点教训,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陈山河看着他,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咱们集结一个连,再向师长要两门82迫击炮,咱们用这个连来打反击,你看怎么样?”   陈山河看着地图没吭声,狗子热切的说:“狗日的,以为我军就后撤了,几个地方部队还敢追来,不给他们点教训,咱们是不是太窝囊了。”   陈山河点头:“不过,一个连,兵力太单薄了。”   “不行,咱们的主要任务是掩护工兵营,兵力抽调太多,工兵营受到损失,完不成任务,师长非宰了我们不可。”狗子摇头说。   “这话对,”教导员插话道:“工兵营战斗力弱。”   工兵营主要是架桥修路,搞搞爆破,可要论作战,不管是装备还是训练都不足,全营也就配了二三十支五六式半自动,炮兵压根没有。   “我们营有三十六支枪,也不是完全没有战斗力。”赖朝辉也不好反驳,别说工兵营了,还有通信连,汽车团,都是不配枪的。   “我看这样,”教导员说道:“赖营长,你先定爆破方案,我们好分配兵力。”   说着他看着陈山河和狗子:“保证工兵营完成任务是第一位。”   教导员太了解陈山河和狗子了,这俩人都是胆大包天的好战分子,敢把天捅出个漏子的主。   赖朝辉看着三人:“放心吧,我们工兵营虽然是工兵,战场上也不含糊。”   狗子盯着地图,开口道:“这条隧道,这个桥,必须炸掉,还有,这个水库,妈的,还都是咱们建的。”   “水库也要炸?”赖朝辉有点意外。   “必须炸!”陈山河说道:“你看,这桥一旦炸了,水深不多,敌人可以很快架桥,炸了水库,水深加剧,水面增宽,他们架桥的速度至少要增加三个小时,你看对不对。”   赖朝辉是工兵营长,略微估计下就点头,陈山河说得对,而且,如果能抓住机会,说不定还能取得更大的战果。   赖朝辉迅速确定了爆炸方案,将全营分成三个连,首先爆破几个隧道桥梁,先装上炸药,随时可以引爆。   方案迅速上报,师部批准后,赖朝辉带着工兵营到后勤部领了炸药,陈山河将部队分成四个部分,在保证每个工兵连有一个排的警卫后,集结了一个步兵连和炮兵连,又从后勤处领了两门82迫击跑,加上原有的两门82迫击炮,现在全营有4门82迫击炮。   部队现在的武器装备很富裕,越南储备在北部地区的大批武器装备都被中国军队缴获,这些武器装备很多都是中国援助越南的,上面清楚的印着中国制造的标志。   除了武器装备,还有粮食布匹等生活物资,汽车团往来不停的运,压根就没办法运完。   后勤朱处长不但给了两门82迫击炮,还给了五辆卡车,还问他们要不要装甲车。   “这装甲车可是美国货,好用着呢。”   狗子大喜,立刻要了两辆,特务营不缺会开车的士兵,工兵营会开车的就更多了。   几十年后,年轻人要不会开车都不好意思出门,这个时期,汽车兵可是技术工种,会开车的少之又少,但这对特务营来说不是问题,开车是特务营士兵必备技能,除了会开车,还要求会开坦克和装甲车,要不是条件所限,狗子还会弄台直升机来。   在分配任务时,狗子和陈山河吵起来了,俩人都想抢机动连,但教导员支持了陈山河,二比一,狗子败下阵来。   没抢到机会的狗子心情烦躁,陈山河将一连留给他,由他负责保护工兵营二连,负责四五六号隧道和三号桥。   狗子将布置警戒哨的工作扔给明子,明子在前段时间的清剿中,负了轻伤,额头被子弹擦了下,他和狗子陈山河都没在意,依旧留在一连。   明子布置好警戒哨后,回来找到狗子,狗子坐在隧道口的岩石上,闷闷不乐。   这个隧道,平时有一个班的战士警戒,配有报话机,一旦遇袭,二十分钟内,增援就能赶到。   这条公路是东线部队的大动脉,昼夜都有军队巡逻,所有运输车队都有武装护送。   除了军车,还有云南广西地区的民兵组成的后勤运输队,他们都是骡马运输队,同样有军队护送。   撤退令已下,公路上运输繁忙,前线下来的伤员和物资络绎不绝的向后方转运,每一队车队都是装甲车或坦克打头,装甲车或坦克收尾。   工兵们在隧道里忙碌,炸药车停在道边,任何靠近隧道的人都要接受盘查,越南人一律不准靠近。   隧道附近有战斗的痕迹,负责守卫的班长告诉狗子,前几天晚上,有一队越南人伪装成运输队,想要偷袭,被他们识破,双方打了会,越南人发现我方增援赶来便逃跑了。   “那帮狗日的,花样不少,稍不留意便要吃亏。”班长提起那些偷袭的越南特工队便恨得牙痒痒,他在这里损失了四个兄弟。   远处的炮声不紧不慢,这个隧道的爆炸孔打好后,这压根不用计算,沿着隧道墙壁打上一排孔,装上数百公斤炸药,不够,再加几百斤。   这里准备好后,狗子又带着部队赶到下一处,这一处是桥梁,狗子站在桥头边,看着桥头上竖起的石碑,上面赫然写着中国工程兵部队在1963年援建。   “操!”狗子忍不住骂了句,下令道:“把这也给我装上炸药,老子看着恶心。”   工兵连开始忙活起来,报话机传来陈山河的声音,询问他们这边的情况,狗子回答很安静,进展顺利。   工兵开始在桥底安装炸药,狗子盯着从桥上飞驰而过的军车,小心翼翼的,背着背篓的越南人,这些越南人肤色黝黑,身材矮小,看着他们的目光,呆滞而又有些恐惧。   狗子看了会,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天色渐渐晚了,天上忽然飘起雨丝,桥头两边燃起篝火,天色晚了,运输渐渐少了。   一队军车飞驰而过,车上满载军人,这些军人兴奋的唱着歌,歌声在黑夜中传出很远。   狗子穿着雨衣,在桥上慢慢踱步,桥面有点坑洼不平,有些积水。   慢慢走到桥头,明子过来了,凑到他跟前,点了支烟,狗子忍不住皱眉:“别在这抽啊。”   烟头,等于暴露目标,成为狙击手的目标。   “这鬼天气,”明子没在意:“要光荣,老子早就光荣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将烟头藏起来,吸时用雨衣挡住。   “告诉弟兄们,今晚,估计有事。”狗子沉声说道。   明子微怔,随即问道:“怎么?有发现。”   “狗日的,今儿下午来了两拨,”狗子冷笑道。   “两次?”   “第一拨是个老头,走得挺慢,第二拨是两个小丫头,背了一背篼草。”狗子冷笑道。   明子将烟头扔,埋怨道:“你怎么还这样悠闲。”  “放心吧,上半夜肯定不会来,要来也是下半夜或黎明。”狗子无所谓的说道:“没必要让弟兄们这样紧张。”   明子绝对相信狗子,这家伙在战场上有种说不清的敏感,别人没察觉,他远远的就感觉到了。   要到后半夜,明子也不着急了,狗子说道:“到时候,你在那边,我在这边,盯紧点,桥下没问题吧。”   “都埋了地雷,谁都靠近不了。”明子说道。   这座桥是重要交通要道,平时这里就住有一个加强排,桥下密布地雷,压根无法靠近。   狗子点点头,依旧看着越来越黑的群山,雨渐渐小了,这地方就这样,刚才还是艳阳高照,转眼就飘起雨来。   “你说公公他们现在作什么?”明子忽然问道。   狗子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悠然说:“他在家,这个时间,多半在看书,嫂子又有了,等回国,找个机会回去看看。”   “回国后,你的连长该扶正了。”狗子说道。   “拉倒吧。”明子无所谓的说道:“这一仗打完,估计我就该专业了,哎,铁打的硬盘流水的兵。”   “专业?你想走?那可不行,我不同意。”狗子非常意外。   “你不同意也不行啊!我都三十了,你见过几个三十的连长!”明子叹口气,他也不想走,可年龄摆在那了:“现在上面更看重军校生,狗子,你要想在部队干下去,得去军校读书。”   “哥也这样说。”狗子叹道,上次回家探亲时,楚明秋便提醒过他,可回来后,工作太忙,压根就没时间看书,看来要想去读书,只能靠保送了。   “明子,你也别担心,干脆这样,这次回去后,你先去读书,石家庄高级步校,咱们师去年就有名额,师长要来的,今年让他再去要几个。”狗子口气很大,好像师长听他的似的。   “师长能听你的。”明子笑道:“就算师长要来了,也是给你的。”   “我去不了。”狗子正色道:“要去也是陈营长去,况且,就算陈营长不去,你忘了,营长要升一团团长,他走了,这营长不归我,归谁!”   战前便有风声,陈山河要提团长,他走之后,特务营就是狗子的,明子也顺利扶正一连连长。   回国后,狗子若当上营长,那么就有一阵忙了,阵亡将士下葬,烈士家属要来,他得去照顾,新兵进营还要训练,所以,接下来一年里,他恐怕都没时间。   俩人闲聊着,明子忽然笑道:“你说,咱们后院这帮兄弟若都在部队上,还都在一个连。”   “那还说什么,肯定是我哥当连长,就我哥那脑子,那身手,他不当谁当。”狗子笑道:“虎子哥肯定是参谋长,我是一排长,勇子肯定是二排长,金刚肯定是三排长,不,不,这家伙黑猩猩似的,炮排排长,三排长嘛,”   “怎么就这么瞧不起兄弟。”明子见还没轮到他,忍不住调侃道。   “你丫那身手还差点,对了,国荣,国荣或老刀当三排长,你丫当个排副吧。”狗子笑嘻嘻的安排了。   明子无话可说,狗子提的这几个,身手都在他之上。   “得了,不聊了,我去那边看看。”狗子说道:“这边的防御,作点调整,待会我过来监察。”   俩人分开,狗子到了北桥头监察,桥头这里已经戒严,每天晚上都要戒严,天已非,军事运输就停下来了。   狗子在这边也作了调整,临时增加了两处暗哨,调整了火力点,告诉弟兄们,今晚敌人可能来夜袭,不过,估计在后半夜,但也不能疏忽。   安排后,他又到南桥头,明子这边已经作了调整,同样增加了两个暗哨和两处火力点。   哨位上的士兵有点紧张,狗子把桥头的班长以上的干部都叫过来,告诉他们今晚或明天黎明,越南人有可能来偷袭。   狗子很轻松,可全连高度警戒,几十米外便燃起火堆,桥头这边反而陷入黑暗中。   时间慢慢过去,到了后半夜,战士们更是高度紧张,狗子很郁闷,他更判断偷袭会发生在凌晨,越南人想要偷袭,也需要光照,特别是偷袭桥梁这类目标。   紧张的一夜快要过去,天边已经隐隐有鱼肚白出现,这时南桥头过来一队骡马。   “口令!”   “同志!我们是支前民兵,过来很急,上级没告诉我们口令!”   狗子低声下令:“准备战斗。”   阵地上响起一阵枪栓拉动的响声,所有人都高度紧张的盯着对面过来的人影。   “站住!口令!”哨兵不为所动,依旧厉声喝问。   “同志!我们不知道,我们赶了一夜路,车上有前线急需的弹药!”   来人边解释边向前走,哨兵厉声喝道:“站住!再往前走,我就开枪了!”   哨兵端起枪瞄准对方,来人停下脚步,这时从后面跑上来个女民兵,女民兵倒背着枪,冲哨兵叫道:“你这同志怎么回事!我们赶了半夜路。”   口音带着点广西味,哨兵依旧不为所动,喝令道:“口令!”   女民兵更加生气了,大步流星向哨兵走来,哨兵毫不犹豫开枪,一串子弹射到女民兵脚前,女民兵愕然止步。   “再上前,开枪了!口令!”   哨兵冷冰冰的语气再度传来,女民兵被吓住了,站在那不知所措。   那队民兵安静下来,后面的人似乎也被一串枪声给震住了,不知所措的站在那。   “你这同志,怎么能对自己人开枪呢!我要见你们领导!”男民兵生气的叫道。   哨兵依旧端枪瞄准,狗子一直在掩体中,拿着望远镜观察,他没有看前面的男女,而是盯着后面的骡马和马车。   “让那男女过来。”狗子低声对哨兵说道,然后对身边的机枪手说道:“瞄准后面,马车左侧后,有东西。”   “你们俩人过来,其他人不准动。”哨兵喝令道。   “怎么啦?”   这时,排长急匆匆跑过来,看上去,他好像是听到枪声才过来的。   那对男女民兵过来了,男民兵边走边说:“同志,我们有上级发的介绍信。”   说着便伸手去掏介绍信,哨兵猛地叫道:“住手!”   那男民兵已经掏出颗手榴弹,女民兵手臂一动,冲锋枪就反转过来,枪口对准哨兵。   狗子一枪就将男民兵爆头,哨兵开枪击毙女民兵,机枪随即大作,隐藏在暗处的两个火力点和暗哨也开枪了。   交叉活力密集封锁了路面,迫击炮炮弹呼啸而至,准确的落在马车中间,顿时人仰马翻。   “机枪,转移阵地!”   狗子说完,一个翻滚,就翻出掩蔽部,机枪手抱着机枪便跑出来,跑到准备好的第二阵地,重新开始射击。   战斗的时间并不长,还不到一刻钟,越南的特工队几乎没有有效反击,便被打垮了,丢下七八具尸体便退走了。   狗子也没追击,指挥大家打扫战场,尽快将道路清理出来。   战斗期间,明子没有从南桥头过来增援,甚至没有用火力进行支援。   “向指挥部报告,打退敌人偷袭一次,提醒今天要过桥的部队,注意小股敌人的偷袭。”   狗子吩咐后,也不管他怎么联系的,向南桥头跑过来。   南桥头已经高度戒备,狗子检查了后,才放心的在掩蔽部休息。   这场战斗,越南人极其大胆,可惜的是,他们遇上了狗子,中国守军没有任何伤亡,越南人丢下了七具尸体。   天色大明,桥下的炸药安排好了,起爆器就在北桥头,狗子带着部队又赶往下一个隧道,沿途军车和支前民工不断。   一路下来,两天时间,他们干完了所有目标。   越来越多的部队向后撤退,越南地方部队和特工队民兵越发活跃,原来白天还不敢出来活动,现在白天也敢出来了,采取打了就跑的战术,目的很简单就是迟滞我军撤退行动,而追击的越南部队也变得极为大胆。   为了保证部队平安撤退回国,东线总指挥部发起了一场大规模反击,这次反击歼灭了部分越军部队,让越军不敢再这样放肆。   “轰!”“轰!”.......   “行了,走吧。”   狗子郁闷的坐在车上,明子招呼大家收拾好东西,战士们都很兴奋,这已经是最后一个隧道了,往前走十来里就是国门。   “怎么啦,还不高兴。”陈山河拍拍他肩膀,他知道狗子对前期没捞着仗打,一直郁闷着呢。   前段时间,在东线总指挥部部署下,对越南人展开大规模反击,师以主力出击,陈山河率领的机动连在反击中大放光芒,以微小代价歼灭了越军一个连,随后击溃了来增援的另一个连。   “娘的,这小越南也太不经打了。”狗子有点恨铁不成钢,越南人好像不继续追下来,是不对的。   俩人正说着,报话机忽然响起来。   “陈山河!李怀韬!”   “营长,师部呼叫!”通信员将话筒递过来。   陈山河接过话筒:“我是陈山河!”   “陈山河,你们现在的位置!”   “我部刚刚执行完六号隧道的爆破任务,目前正向国内撤退,师长,有什么任务!”   “陈山河,你听好,121师有后卫部队有一个连,在回撤的路上,被越军包围在302高地,距离你们只有十里,你们是距离他们最近的我军部队,我命令你,留下一部护卫工兵营回国,抽调不少于两个连,立刻增援,然后回国。”   “保证完成任务,”陈山河大声答道:“师长,被围部队有多少兵力?包围他们的敌人有多少兵力?”   “被围部队接近一个连,他们大概是迷路了,走到302高地去了,对了,他们还护卫着一个医疗小队,包围他们的越军具体兵力不清楚,根据军部提供的情报,大约有五百到八百人,或许更多,不过,这些敌人主要是地方部队和民兵。”   “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陈山河大声答道。   “你们沿途要小心,要警惕越南人的埋伏。”     “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陈山河大声答道。   将话筒扔给通信员,陈山河下令部队停止前进,把几个连长都叫过来开会,在会上宣布了师部命令。   “现在,宣布,我带二连三连和炮兵连,前去为友军解围,”陈山河扭头看着狗子,狗子冲他瞪眼:“少废话,明子,你带一连负责护送工兵营。”   “凭啥,”明子不满的叫道:“我还指望着打一仗立功呢,这事,交给二连。”   “凭什么,”二连长秦尚勇瞪眼叫道:“你一连现在就剩下半个连了,再说了,你们连比我们强吗!平时比武,我们连那比你们差了!”   一连或者说一排,一向是一支部队中最强的那支部队,在特务营中,狗子亲自带的一连,无论兵员还是训练都是最强的。   “没时间听你们瞎扯!”陈山河制止了几个连长互喷:“一连,前期作战损失太大,兵力不足,你们负责保护工兵营回国,二连三连炮兵连,随我去给友军解围。”   “营长!”明子非常不满,就看着狗子,狗子却压根没理会:“就这样吧,明子,这里距离国门还有七八里,沿途一定要小心谨慎。”   明子见狗子也不支持他,只好无奈的答应道:“是,保证完成,他娘的!”   “不要轻敌,越南人胆子很大,”教导员提醒道。   “是!”明子大声回答。   “师部在茶岭县城留了一个连负责接应,你们尽快赶过去。”陈山河说道。   茶岭县城距离国门也就是七八里的样子,到了这里,越南人基本就不敢追了,国内的军队随时可以越境增援。     明子深吸口气大声答道:“是!”   “执行吧。”   明子行礼后,工兵营赖朝辉也向陈山河行礼后,转身大声命令准备开拔。   “二连,三连,机枪连,炮兵连,集合!”   部队迅速集合,陈山河向部队宣布了师部的命令。   “救兵如救火,下面我宣布行军队列,二连在前,我带队,三连在后,副营长李怀韬带队,炮兵连机枪连随三连行动。”   “行动!”   二连长秦尚勇带着部队就爬上旁边的山。   狗子找到陈山河:“营长,那有营长打前卫,副营长在后面的,我带二连行动。”   陈山河面无表情:“李狗子,你小子少在这胡咧咧,这次作战,打开缺口就走,我在前面,随时掌握情况,你在后面,要负责掩护我们,你狗日的在前面,打得兴起,谁他娘的保证打成什么样!”   “营长,你这什么话!”狗子叫道。   “我支持营长!”教导员插话道:“老陈,沿途小心点。”   大家心照不宣,自己有兄弟姐妹,可狗子家就他一个独苗,狗子本事虽高,可战场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狗子没办法,只能服从,带着三个连跟在后面。   救兵如救火,翻过一座山,就听见枪声和爆炸声,陈山河下令加快速度,二连迅速穿过一个小溪,钻进林子里。   前面的枪声更清楚了,陈山河下令停止前进,排了三个侦察兵前出侦查。   “怎么啦?”狗子从后面上来。   陈山河看着地图,前面就是302高地,不过,这里的地形挺复杂,周围山峦起伏,随便那藏上一支部队,就能重创他们。   “五班长。”陈山河叫过五班长:“你带五班,向这边搜索前进,占领这个高地,并建立防御阵地,掩护左翼,看红色信号弹撤退。”       五班长带着全班就出发了,他负责搜索的是个小山包,这个小山包看着不起眼,但却卡住了敌人从左翼迂回的道路。   “四排长,你带两个班,向右翼搜索,占领这个山头,建立防御阵地,看红色信号弹,撤退。”   四排长带着部队小心的向右翼摸去。   没一会,三个侦察兵回来了。   “前面设有警戒阵地,不过,兵力不多,大约一个排,看服装,是民兵。”   “五排在前,六排跟上,猛打猛冲!”陈山河看看手表,前面的枪声有点稀疏,山上的守军大概弹药不多了。   山上的情况已经非常危险了。   “我带队!”狗子热切的叫道。   陈山河呵斥道:“少废话,你带三连,占领这个高地,建立防御阵地,负责接应我们,狗日的肯定要追。”   狗子楞了下,没有继续争取,而是皱眉:“你两个排进攻,兵力太单薄了,从三连抽调七排,否则别没冲进去,倒给狗日的缠住。”   陈山河犹豫片刻便点头:“好!就这样。”   狗子带领部队悄悄迅速后撤,占领了不远处的小山包,也没挖战壕,这已经来不及了,部队迅速布置了一个防御阵地,炮兵连的炮都没架好,前面就响起猛烈的枪声和爆炸声。   狗子爬上一颗树,坐在树杈上拿起望远镜就开始观察附近的情况。   机枪连的九挺53式重机枪全部部署在中路,把这里变成一个屠宰场。   枪声爆炸声在持续,狗子看着前面,心里焦急,望远镜里其实什么都没有,起伏的山峦和高大茂密的树林遮挡了视线。   “姜春山!派一个班,前出到我们刚才那,接应营长。”   一群战士交替掩护着向前搜索前进,很快消失在前面的树林里。   这个小高地的下方不是树林区而是一块茂密的杂草区,这里的草丛特别高,到了人的胸口处。   “姜春山,问一下,有汽油没有?”   三连长姜春山望着前方,随口答道:“谁带那玩意,又不能喝,又不能打。”   狗子很惋惜,他从树上溜下来,让一个士兵爬上去,把望远镜扔给他,让他盯着附近。   “土姜,你说,咱们要在前面放上一把火,怎么样?”   姜春山看看前面茂密的草丛,点头:“妈的,谁带了汽油?”   战士们面面相觑,谁都没带,水壶里都是水,谁会装汽油啊。   狗子又问地雷,地雷也没有,正问着,姜春山忽然说:“枪声,稀了!”   狗子凝神细听,果然,枪声渐渐稀少,但他摇头说:“没事,是敌人扛不住了,营长他们快回来了。”   “准备战斗!”   果然,没一会,树杈中的战士叫道:“有情况!”   所有人立刻紧张起来,狗子接过姜春山递来的望远镜,镜头里就看见草丛中有人影,草丛在不住晃动。   “没我的命令不许开枪!”狗子厉声喝道。   树林里气氛紧张,所有战士都隐藏得好好得,枪口指向所有可疑点。   草丛里出来个穿着绿军装的人,姜春山松口气,正要出去,狗子沉声喝道:“口令。”   那人站起来,身形较瘦,脸上被汗水和硝烟熏得黑黑的,抬头四下张望。   “黎明,回令!”   “狗子!”   姜春山松口气,正要出去,狗子已经抢先出去了,那瘦小的战士看到他们,也没理会,转身扶着个伤员出来。   “你们是那个单位的,我们营长呢?”狗子急切的问道。   “我们是救护队的,”那瘦弱战士头都没抬,吃力的扶着伤员向前走,两个战士过来,将伤员接过去。   那战士站在那,袖子擦了把汗珠,脸上就更花了,狗子撇了他一眼:“有多少伤员!”   “十六个!”   伤员陆续走进树林里,十六个伤员,只有两副担架,狗子依旧站在那,撤回来的越来越多,他在人群中寻找陈山河。   “你们领导是那个?”   “我们连长牺牲了,现在是指导员在负责。”一个战士边答边向后看。   看得出来,这个连的损失很大,接近一半人带伤,每个人都很疲惫。   “土姜!马上作担架!”狗子心里焦急,他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么多伤员将严重拖延行军速度,还有十多里山路要赶,他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回国,否则敌人的主力部队赶上来,他们恐怕都回不去了。   “我是九连的指导员严振兴,你是谁?”   一个看上去很疲倦的年轻军人走到狗子面前,狗子打量他一下,严振兴与那瘦弱战士一样,身上满是硝烟泥土和草根,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肩膀被划开了一道痕迹,手里拎着五六式半自动冲锋枪,腰间还挂着把手枪。   “我叫李怀韬,特务营副营长。”   严振兴向狗子行礼,狗子随意的还了个军礼:“我们陈山河营长呢?”   “不知道,我们和救护队先撤了,他们在后面阻击。”严振兴答道。   “安排你的人赶紧作担架。”狗子下令道。   “好!”严振兴马上招呼没负伤的战士立刻行动起来作担架,除了严阵以待的机枪手外,其他都开始行动起来,树林响起砍伐声。   “李副营长,李副营长,你们有急救包吗?”瘦削战士跑过来,狗子这才注意到,这战士应该是女的,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把自己的急救包给了她,又让几个战士将急救包给了她。   狗子焦急的等待着陈山河,时间缓慢的过去,终于对面又有人影晃动。   对上口令后,狗子松口气,没有出去,对面的人却急急的叫道:“副营长,副营长!”   狗子急忙赶紧出来:“陈营长呢?”   “营长负伤了。”那战士声音带着焦急。   狗子顿时急了,一把抓住他,喝道:“在那?营长在那!”   “营长在这。”   狗子抬头,几个战士簇拥着一个战士,那战士背着个人。狗子几步抢过去,战士们看到他,狗子冲他们吼道:“怎么回事?营长怎么负伤的!”         “我不让他冲,他非要冲,拉都没拉住!副营长,你处分我吧!”旁边一个小战士都快哭了。   到了树林里,战士们将陈山河放下来,大声叫着救护队,那女救护队员跑过来,迅速检查起陈山河的伤势,陈山河睁眼四下寻找,目光落在狗子身上。   “部,部队,交,交给,你了,一定,一定要,一定要带,带回国。”   “是,一定把大家伙带回国,你放心吧。”狗子紧紧握着陈山河的手。   “妈的,不,不小心,被狗日的咬了口。”陈山河艰难的笑道。   狗子看了眼,那女救护队员正检查陈山河的伤势,他的伤口在肚子,子弹进去了,暗红色的血不住往外涌。   救护队员将伤口简单处理后,重新进行了包扎,然后给他注射了吗啡。   女兵的动作熟练,看得出来,经过严格训练。   “谁有水!我洗下手!”女兵抬头叫道,边上一个战士将水壶取下来,给她洗手。   女兵边洗手边看着狗子说:“我们必须马上走,有几个伤员,必须尽快作手术!”   狗子听后没说话,转身大声催促赶紧作担架。   “哎,你这人,听到没有,必须尽快走,不然伤员危险!”女兵在身上擦干手,追上来叫道。   “我知道,可我们还有人在后面。”狗子刚说完,左右两边同时响起猛烈枪声,对面的草丛猛烈摇晃起来。   “二连回来了!”   树杈上的战士大声叫道,女兵这才发现树上还有人。   从草丛中出来的果然是二连,战士们跑得很快,每个能都气喘吁吁的,秦尚勇提着枪,一脸的汗珠,焦急的看着狗子:“营长怎么样了?”   “还活着,损失怎么样?”狗子问道。   “不大,牺牲三人,负伤的有七个,狗日的,对面的敌人有几个狙击手,枪法很准,可狗日的,好像故意不杀人,就只打伤,营长就是狗日的打的,妈的,老子要抓到他,非点他的天灯不可。”   狗子眉头拧成一团:“打死一个,我就减员一个,打伤一个,我至少还要派两个人抬担架,那就减员三个,哼,这样也好,至少多数兄弟能活着回国。”   不过,在心里,他却比较焦急,敌人这样作的目的是拖住他们,利于他们追击。   三连又带回来几个伤员,要多作几个担架。   “后面有追兵吗?”   “我们把他们打下去了才撤的,”秦尚勇说道:“狗日的没敢追,九班还在后面。”   狗子盯着安静的树林,草丛又开始晃动,树杈上的战士发出警告,又有人来。   是断后的九班回来了,他们没有发生战斗,越南人没有追击。   狗子和教导员把几个连长叫到一起开会。   “我估计,越南正联络附近的敌人,回去的路上,多半会遇见敌人,否则,他们不会对我们的人只伤不杀。”   教导员沉重的点点头,狗子打开地图,在图上画着:“我们回去,有两条路,一条是从这里出山,走公路,这条路比较危险,我不知道,等我们到时,茶岭是不是还在我军手上。”   “报话机联系不上吗?”严振兴问道,他们比较倒霉,他们的撤退路线越南人卡死了,上级命令他们向120师靠拢,经茶岭回国,可越南人就像忽然从地下冒出来似的,漫山遍野到处都是,他们被困在302高地上了。   至于那个救护队,是121师野战救护队,负责从火线抬伤员下去,并从事紧急救助,这个救护队是最后一批撤退的救护队,本就是师部留给九连的,与他们一块撤退。   狗子看了眼正声嘶力竭呼叫的通信员,沉声道:“还有一条路,穿过这个山谷,然后再渡过这条小河,绕过茶岭,插到阮公村,上回国的路。”   众人看着地图,狗子也不给他们思考时间,便说:“我的意思是绕过茶岭,公路好走,可我们这么多伤员,走不快,越南人很可能跑到我们前面去,到时候,就更麻烦了。”   “这条山路虽然不好走,但,越南人也想不到,所以,这条路反倒安全些,就算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好,就走这条路。”教导员立刻表态支持。   严振兴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发表意见,可看到特务营的军官已经起身,他沉默了下,也随着起身。   “发红色信号弹。”   红色信号弹升空,在天空化出一道彩虹。   等四排归队时,担架已经准备好,这担架非常简单,两根粗壮的树枝,中间再捆上绑腿,再铺上带树叶的细树枝,一个简单的担架就做成了。   狗子分了一个排负责抬担架,行军队列是,三连打头开路,炮兵连和机枪连九连救护队伤员在中间,二连断后。   部队迅速展开行动,狗子亲自率领二连断后,这断后不是简单的断后,还要尽可能的消灭痕迹。   他在山口处布下疑阵,让三个战士尽可能右边出山的路走一段距离,然后再倒退回来。   “副营长,这管用吗,那帮兔崽子可是丛林战老手。”   “不管有没有用,先给他们布上再说,对了,挂几个诡雷,这真真假假,让他们琢磨去。”   山谷里很难走,但也不是没路,有村民或山民走出的小径,但山路湿滑,小径只荣得下一人通行,队伍抬着担架,很不好走。   通信员声音嘶哑的边走边呼叫,回答只是沉默,队伍很沉默,连伤员都咬紧牙关,不发出一声呻呤。   锯齿状的草叶划破了军装,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部队行军速度缓慢,抬担架的战士换了一批,但行军速度还是上不去。   前面传来消息,抓住三个山民,经过搜查,没有发现武器。   狗子想都没想便下令扣下,交给护卫队,让他们负责抬伤员,到目的地后再放人。   “你这是违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   女兵找到狗子生气的叫道,狗子毫不在意,不屑的说:“少胡咧咧!这不是拍电影,回去后,你可以向上级反应!现在,你必须服从命令!”   狗子那轻蔑的神情,激怒了她,部队的潜规则里,女兵是有一定特权的,军队中不缺阳刚之气,这种天然缺陷,让女兵受到这些英武汉子的保护,少见有人给她们甩脸子。   “回去后,我一定要向上级反应!”女兵愤怒的叫道。   “你小声点,暴露目标,老子毙了你!”狗子凶狠之极,女兵吓了一跳。   狗子不理会她径直向前走,女兵看着他背影,楞住了,还没谁敢这样对她的。   “快走吧。”   身后传来战士的催促,女兵没回头,拔腿就跑到教导员那告状。   “同志,现在,我没时间给你解释,你要有不同意见,可以保留,等回国后,我们一起帮助他,不过,现在,他是指挥员,你这样会动员指挥员的威信。”   教导员到底是教导员,会作思想工作,几句话就把女兵恩下来了。   山路依旧难走,眼看着天色渐晚,部队还没走出山谷,这时,后卫的二连长派人来报告,越南人追上来了。   狗子略微沉默便告诉教导员,部队继续前进,告诉三连注意警戒,越南人有可能绕道,抄到前面埋伏。   “加快速度。”   命令一人接一人向前传达,所有人都知道越南人追上来了,全都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   狗子赶到后面,二连长秦尚勇已经紧急布置了个防御阵地。   狗子抓起望远镜向后面观察,后面的小道上果然有人影晃动,草丛剧烈摇晃,敌人追得很急。   狗子又向前面看看,转身抓起报话筒:“山鸡,山鸡,谷口留下两个鸡窝,打好鸡垒,打好鸡垒。”   “山鸡明白。”   “黑虎,黑虎,全体留下,准备好虎窝,准备好虎窝。”   “黑虎明白。”   放下话筒,狗子才淡淡的对秦尚勇说:“不用着急,至少还有十五分钟。”   顿了吓,他又补充道:“这只是敌人的先头部队,这样大张旗鼓,真当咱们是落荒而逃了!赶来捡便宜,妈的。”   秦尚勇忍不住露出笑容,他已经知道狗子想作什么了,不过,他回头看看,队伍行军速度虽然快了点,可还是比较慢,十五分钟要走到谷口,比较困难。   “给他们增加点难度。”   狗子说着拿出颗手榴弹,拧开盖子,拉出拉线,在草丛中布下一颗诡雷。   秦尚勇不由一笑,也拿出颗手榴弹,走出十米远才布下诡雷。   战士们东一颗西一颗,布下七八颗诡雷,狗子才叫住大家。   “行了,多了是浪费,咱们走。”   这种诡雷形成的雷场,多数时候只有第一颗有用,况且,越南人精通丛林战,实话实说,比咱们还精通,对布诡雷很有经验。   狗子带着部队迅速向前移动,很快追上主力,部队的速度还是很慢。   “四班留下,阻击。”狗子叫过四班长,这是个年轻的老兵,才十九岁,是广西人,很机灵。   “记住,一半人开枪,打光一个弹夹后撤退,撤退前,一定要布诡雷。”   四班长咧嘴一笑,转身招呼四班战士,就地部署了一个阻击阵地。   “注意,狗日的有狙击手,营长就是狗日的打伤的。”狗子在后面又补充了一句。   “副营长,我留下吧。”一个年轻战士过来请求道:“我是狙击手,我来找那狗日的。”   狗子迟疑下,点头:“好,你和你的副手都可以留下,记住,狙击手,一个地方只能打一枪。”   “明白!”那战士高兴的带着副手选阵地去了。   走出两百米左右,狗子留下五班,同样的战术。   又走出五十米,他留下两组狙击手,这次是针对对方的狙击手,他规定,只能一组开枪,另外一组则只管越军的狙击手,如果没找到越军狙击手,宁可放弃也不准开枪。   越军的追击速度很快,这里是他们的土地,特工队和地方部队都是跑惯了这里的山路的人。   快到谷口时,后面传来爆炸声,这声爆炸好像命令似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加快脚步,空手的战士主动帮忙抬担架。   陈山河醒过来了,睁眼看着天空,问教导员到那了,教导员告诉他正在撤退的路上。   狗子从后面赶上来,他和教导员拿着地图研究了一会,过了前面的小溪,再穿过树林,就有一条土路,顺着土路就能到主干道。   “穿过树林后,有个村子,到村子里,征用所有牲口和机动车,别管什么大车小车,那怕是人力车,都带上,运伤员。”   这是严重违反纪律的,在出国作战前,就进行了纪律教育,要求要象国内一样,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严禁扰民。   教导员迟疑下,看看正赶路的伤员,终于点头:“好,这事我来办。”   “别呀,你是管思想工作的,到时候,你假装看不见,让姜春山去干,我带二连在谷口阻击,你们要迅速过河。”   教导员苦笑下:“你狗日的,要想不让我但责任,就别告诉我,这事,就算是强征,也可以的,只要事后给钱就行了。”   狗子点头:“好,这事交给你了。”   狗子又把三连长姜春山,把部署告诉他,姜春山点头领命。   狗子把炮兵连和机枪连全数留下,告诉炮兵连连长待会对山谷进行炮火覆盖。   “他们不知道我们有炮兵,陈营长狡猾大大的,先前没带炮兵,他们以为咱们没炮兵,这时候,咱们给他来一家伙,肯定出乎他们的意料。”   陈山河在刚才解围时,宁肯拿血肉之躯去冲撞,也不肯动用炮兵,就是考虑到撤退路上没那么简单,这炮兵只要打完炮弹,就可以扔掉炮,只要人跑回国就是胜利。   但狗子出于慎重,没有让火箭筒手参加战斗,而是让他们继续跟着部队前进。   部队出了谷口,狗子带着二连的两个排在谷口埋伏接应,不过很显然,越南人追击速度慢下来了,隔了很长时间都没听到。   枪声突然响起,爆豆般的响了不到两分钟,便立刻沉默下来。   狗子回头看看,连队已经穿过一遍草丛,先头部队已经进入小树林,穿过小树林就过河,这河应该是条小溪,水不深,可以徒涉。   枪声时断时续,节奏都一样,一两分钟猛烈之后,便陷入平静。   两次猛烈射击后,两个班撤回来了,狗子的战术非常有效,没有伤亡。   两个班直接撤过谷口,追赶部队,谷口地形不错,两个排足够了,多了是浪费。   这两个班到小树林去掩护他们撤退。   “砰!”   一声单调的枪声响起,这是第三道阻击线开始了。   寂静的山谷,死气沉沉的山谷,狗子完全可以想象,越南人是如何紧张。   特务营每个班都配有一个狙击手和助手,这些狙击手都是经过特训的,个个都是五百米外一枪爆头的主。   特务营的士兵要求便是百米外一枪爆头,狙击手要求是五百米外一枪爆头,特等狙击手要达到八百米甚至一千米外。   又是一声枪响,紧跟着便是两枪,好像是回声似的。   狗子神情严肃起来,没多久,两个战士搀扶着向谷口走来,姜春山没等狗子下令便奔过去,俩人架着负伤的战士过来。   “要紧吗?”狗子沉声问道:“急救包!”   战士抬头看着狗子,艰难的笑了笑:“老子不亏,干掉三个,那狗日的也好不了。”   狗子一边给他包扎:“别说话,就差这么一点,你小子够幸运。”   狙击手大概是射击后,立刻躲避,但对手的动作也很快,一枪过来,打中他右胸,运气好的是,直接穿过,否则就交代在这里了。   沉闷,单调的枪声又响起来。   狗子包扎完后,让副射手和一个战士护送狙击手去追赶部队。   狗子规定的时间到了,第二组狙击小组也撤回来了,狙击手报告说,越军狙击手已经击毙。   狗子很满意,让他们马上寻找阻击阵地,准备战斗。   越南人来得比预计的要晚,让狗子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撤退的部队已经全部走进小树林中。   “炮兵不要开火!”   狗子冷静又兴奋的盯着小心翼翼过来的越南人,这些部队有穿着正规军的军装,有些穿着老百姓的衣服,他们端着五六式冲锋枪,小心翼翼的走过来。   狗子一声不响,枪口瞄准一个看上去象是军官的家伙,一枪爆头。   随着这声枪响,枪声大作。   五挺67式重机枪,十多挺轻机枪,喷着火焰,组成一道死亡的火网,收割所有生命。   火舌所到之处,一切灰飞烟灭!   天地间只剩下机枪的轰鸣!   “停止射击!”   枪声戛然而止,天地间一遍寂静,鲜血汩汩流淌,草丛消失不见。   “机枪连撤退!六班掩护!”   机枪连迅速拆下机枪,副射手扛起枪架,弹药手提起子弹盒,在六班的保护下向后撤退。   山谷间一遍寂静,越南人似乎被打蒙了,射击停止后,半天都没动静。   狗子不着急,低声命令所有人都隐蔽好,不准擅自射击,他又换了个射击位。   “副营长,接通了,接通了,师长要和你讲话。”   通信员兴奋的跑过来,将话筒递给他。   狗子精神一振,抓过话筒,低声说道:“我是狼牙,我是狼牙。”   “我是北斗,你们现在在那!”   狗子看看地图,低声报告了自己的位置,然后说:“由于不清楚茶岭县城的情况,我没走茶岭县城,请派部队在C4接应,我们屁股背后大概有一个团。”   “非常好!部队已经放弃茶岭县城,正向国境线撤退,我会在c4留下一个团,另外派一个连向你方搜索前进,不过,不会离开C4超过五里,你们一定要在天黑前赶到C4。”   “明白!”   “陈山河的伤势严重吗!”   “还能坚持,已经和救护队与友军先撤了。”   话筒里沉默了会,才听到师长关切的声音:“狗子,你小子给我老子全须全尾的回来!”   “放心吧,师长,小越南打死我的子弹还没造出来呢。”狗子轻松的笑道。   全师都知道,特务营的陈山河和李狗子是师长的两大爱将,军人对待爱将的方式是,最难最苦的任务交给他,这俩人也从未辜负师长的宠爱,不但自己军事技术过硬,还把特务营带得嗷嗷叫,多次在全军比武中拿到头奖,而李怀韬则更突出,他研究美军特种部队,对特务营进行了全面革新,从训练方法到战术都进行了革新,这次作战前,陈山河便要调师一团担任团长,狗子将接任营长。    “师长,敌人上来了,还有什么吩咐吗!”   “好好干他狗娘养的!”   “是,好好干他狗娘养的!”   越南人慢慢的,小心翼翼的过来,没有多少人,只有十来个尖兵,军装与民间服装杂乱不堪。   “往下传,每个班只准一人开枪,由班长指定,其他人都隐蔽好,狙击手不准开枪。”狗子下令道,他对越南人很不满,就派这么点人过来,太看不起自己了。   而且,他很奇怪的是,越南人居然没开炮,是没有炮还是把炮藏起来了。   这一路上,越南人都没开炮,这不正常,后面的越南人有团级规模,按照越军编制,团级部队是有炮的,一般是82迫击炮,部分精锐部队装备了120迫击炮,比中国军队威力更大。   正当狗子在考虑时,越南人的尖兵班已经走入百米范围内,阵地上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人开枪。   按照中国军队的战术条例,百米已经是开枪距离,但特务营不是普通的中国部队,特务营一向是把敌人放到五十米距离才开火,第一轮射击要打掉敌人的尖刀。   进入一百米后,越南人的胆量开始变大了,中国人在山谷的几次阻击都是打了就跑,这一次应该也是这样。   越南人加快了脚步,很快进入五十米范围,狗子的枪声就是命令,十几只五六式冲锋枪咆哮下,十来个越南人应声倒下。   后面跟进的越南人迅速退下去了,枪声消失了,狗子抓起望远镜,视野稍微开放点,可依旧看不到越南人的集结地。   按照战术原则,越南人的战术与中国基本是一样的,狗子盯着地图,炮兵连连长沈秋海凑过来,执着地图说:   “这里,这里,应该是集结地。”   他指着的是一千米左右的地方,按照中国战术原则,这里是进攻出发的集结地。   狗子没作声,沈秋海有点着急了:“副营长,就打三发。”   “三发,打三发干什么!”狗子抬头看着山谷,将地图收起来。   “上来了,狗日的,这次人不少!”姜春山叫道。   狗子和沈秋海几乎同时抓起望远镜,望远镜里,越南人又开始小心翼翼的向这边前进。   这次越南投入的兵力较多,看上去有一个连的样子。   然后叫过沈秋海:“你给我从百米左右开始打,一直打到一千米左右,覆盖射击!”   “是!”   沈秋海高兴之极,行了个礼便转身跑了。   对越南人来说,他们始终不清楚,自己面对的中国军队兵力到底有多少,陈山河和狗子从一开始便给他们挖了个坑,始终没有把全部兵力投入战斗,炮兵连到现在还一炮没发。   越南人逐渐走进百米范围内,班用56轻机枪开始射击,这种机枪每个班装备一挺,这里有十多挺机枪。   机枪猛烈的射击中,炮弹飞出,准确的落在百米左右地方,随着这声爆炸,炮弹持续爆炸,炮手压根不瞄准,痛快的将炮弹放进炮筒,弹点一路从百米炸到五百米范围,将这块区域炸成了火海。   “延伸射击,标尺37,角度142,五发连续!放!”   炮弹带着啸声飞出炮口,这次弹着点落在五百到八百米范围内。   战士们兴高采烈的看着爆炸,烟尘笼罩山谷,滚滚浓烟一路上扬,遮蔽了天空。   “四排撤退,到小溪对面建立接应阵地。”狗子看着对面的火光和烟尘,下令撤退。   “炮兵连,撤退!”   “姜春山,五排撤退!”   狗子亲自带着六排断后,姜春山冲他摇摇头:“你带队撤退,我断后。”   狗子眉头微皱,呵斥道:“有意见,回去再说,现在,执行命令。”   姜春山没再争取,带着五排就后撤,炮兵连现在轻松了些,炮弹打出去不少,给他们减负很多,炮手门扛起炮筒和剩下不多的炮弹就跑。   所有人都知道,迅速撤退,不但是为自己,也是为断后的战友,自己到了安全地带,他们才有撤退的机会。   越南人被猛烈的炮火给彻底打懵圈了,他们完全没想到中国人居然还有炮,而且还不止一门,现在他们搞不清,他们追击的中国军队到底有多少兵力。   蚂蚁咬不死大象,一个团追一个连,那是追杀;一个连追一个团,除非是特殊情况,否则就是找死。   不知道是伤亡惨重,还是被彻底打懵了,狗子带队撤退时,他们还没动静。   撤过小溪后,与五排会合,很快便追上撤退的炮兵连和四排,穿过树林后,很快赶到地图上的村子。   村子已经被全面控制起来,所有村民都集中在村里的麦场上,这里的村民由于靠近中国,两国关系好时,边境几乎等于没设防,可以随意往来,因此多少都会点中国话。   狗子到时,教导员和救护队的女兵正试图说服村民,部队要征用村里的两辆马车和一辆拖拉机,可村民说什么都不肯。   “怎么还停在这里!”狗子见状不由大怒,非常生气的冲教导员叫道。     教导员很为难,女兵跑过来说:“我们正在给村民作思想工作!”   狗子压根没理会她,叫道:“秦尚勇,你狗日的磨蹭啥!全部带走!”   “是!”秦尚勇早就不耐烦了,指挥士兵将马套上,将伤员搬上马车和拖拉机。   “不行啊!不行啊!”村里人过来阻拦。   狗子大怒,抬手就是一枪,打在为首村民的腿上,村民们吓得顿时鸟兽散。   狗子枪口微微上抬,厉声喝道:“谁他娘的再敢阻拦,下一枪就不是腿了!”   女兵气得满脸通红,正要冲过来,教导员一把抓住她,这个时候不是讲原则的时候。   “你,过来!”   村长战战兢兢的不敢过去,狗子也懒得再理会,对秦尚勇说:“把这个村长,再随便选两个人,一块带上,老子不是土匪,不抢劫,到地方,就还给他们。”   女兵压低声音说:“回国后,我要向上级举报你!”   “小丫头片子,”狗子依旧神情不屑,盯着村民,村民见要抓他们的人,顿时又慌了,鸡飞狗跳,哭声一遍。   女兵看着不忍,心里更加生气了,可没等她开口,狗子看伤员都上车了,下令道:“出发!二连打头,机枪连,炮兵连,救护队,三连断后。”   部队迅速出发,狗子走到村长面前:“带你们走不是为其他,到地方后,马车和拖拉机都还给你们,不过,话要说清楚,你们若去告密,越军来袭击我们,就把你们推出去挡子弹。”   狗子的威胁毫不含糊,村长吓得面无人色,狗子拍拍他肩:“把这话告诉他们。”   村长结结巴巴的把他的话告诉村民,村民更加紧张了,两个被拉走的家属哭天抢地。   部队继续出发,现在上了土路,转过一道山梁,忽然前面枪声大作,狗子大惊,部队迅速散开。   “前面怎么啦?”狗子抓起报话机问二连。   “不清楚,好像是前面山上有人在交火。”   狗子略微想想便说:“有可能是接应我们的部队与敌人撞上了,你派一个排从后面抄过去。”   “是!”   “山猴,山猴。”   “我是山猴,我是山猴。”   “向后警戒一百米,注意两边。”   “明白!山猴明白。”   部队暂时停止前进,机枪连迅速占领两侧阵地,建立起掩护阵地,炮兵连则准备架炮。   枪声没有持续多久,话筒里传来二连长秦尚勇的呼叫。   “燕京,燕京,我是山猴。”   “山猴,我是燕京,什么情况?”   “已经联系上了,是接应我们的部队,他们发现一股敌人,准备伏击我们,便截住了他们,现在,那股敌人已经跑了。”   狗子长长松口气,扭头看到女兵正站在身边,冷冷说:“看到了吗,你在给这些家伙作思想工作时,人家已经去报告了,什么不同意,不过是想拖住咱们。”   女兵非常惊讶,不敢相信的看着畏畏缩缩躲在拖拉机下面的村长和两个村民。   “再教你一手,”狗子语气冰冷:“刚才那村子里,你看到几个青壮年,一个都没有,要么老,要么小,那些青壮年都去那了,越南是个全民皆兵的国家,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人当兵,或者当过兵,你给他们作思想工作,把国内那套搬到这来,这不傻吗!”   女兵很不服气,可没等她反驳,狗子又问道:“你那个大院的!”   狗子其实从她口音中已经听出来了,这是个燕京大妞,看她不食人间烟火样,多半是从大院出来的。   女兵楞了下:“你也是燕京人!”   狗子在广西多年,口音已经改了不少,有点广西味,这女兵以前没听出来。   “嗯,城西区,楚家胡同。”   “你是楚家胡同的!”女兵好像很意外,还是出手来:“我是海陆空的,段霖。”   狗子低头看看她的手,迟疑下才轻轻握了下:“你是海陆空的,认识段毅王勤吗?也是海陆空的。”   段霖好像没感到意外:“怎么不认识,那是我哥,你们认识!嗯,我好像听说过楚家胡同。”   狗子非常意外,认真打量下她,段岭看上去年龄并不算大,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一身绿军装看上去很英武,可,不管怎么看,没看出段毅的影子。   “怎么啦?有你这么看人的吗!”段霖一点不扭捏不满的叫道,这要不是在战场上,拳头恐怕就上来了。   “什么啊,你跟你哥一点不像。”狗子话音刚落,话筒里传来秦尚勇的呼叫:   “燕京,燕京,我是山猴,接应部队已经联系上了。”   狗子长舒口气:“明白!我们过来了。”   马上命令部队前进,随即又通报断后的三连,立刻收回来,部队前进。   接下来的路很顺利,很快便与接应会合了,来接应的是师三团十六连,连长是个红脸膛的陕西大汉。   陕西大汉告诉他,师部在前面的镇上留下十辆卡车,他们必须在今晚十点以前回国,否则界河上的桥就要炸掉。   部队加快速度,到了镇上,与接应部队会合,狗子把村长三人给放了,马车和拖拉机也还给了他们。   十辆卡车显然不够,给了伤员救护队和机枪连炮兵连,就剩下一辆卡车了,狗子也没说什么,让几个轻伤员上车,其他人全体随他徒步行军。   在傍晚时分赶到界河边,远远的便听到鼓锣喧天,桥的那头用松柏和鲜花搭起来一个拱门,上面三个大字凯旋门!      第六章 在中央党校解剖大寨   上课铃声响起,教室里依旧话声不绝,楚明秋在门口听着,心里不由有些莫名感慨,这情景很熟悉。   “楚同志,我们进去吧。”   教务处长可能是担心他压不住场面,这第一堂课陪他来了。   楚明秋提着两个书箱,随着教务处长走进教室,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认识教务处长,也都好奇的看着她身后的楚明秋。   教务处长走上讲台,楚明秋则把书箱放在前面的课桌上,将书箱打开,对课桌后面的同志低声说:“传一下。”   “我给大家介绍下,这是楚明秋同志,他是社科院经研所的高才生,中央要求我们党校加强经济方面的教学,我们特地从经研所请来楚明秋同志,他负责给同志们讲经济课,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掌声,教务处长转身看着楚明秋,楚明秋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极目楚天舒的楚,明天的明,秋天的秋,连起来就是楚明秋,也就是我。”楚明秋含笑道:“领导把这个工作交给我,我心里也彷徨,不知道该怎么讲。”   “为什么呢?你们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也都是各地的领导干部,不是学校的学生,也就不适合学校那一套。”   “经济学是个很宽泛的学科,也是个很严谨的学科,一个大学本科生要学四年才算入门,再有三年研究生学习,才算是勉强合格的,可以从事经济研究的学者,你们没那么多时间,所以,按部就班的学习,行不通。”   “不过,你们也有长处,你们有长期的工作实践,有实践经验,这点非常重要。”   “那么什么是经济学呢?”楚明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下面,目光从前到后,顿了下才说:“最简单的理解就是,经济学就是挣钱和花钱,怎么挣钱,怎么花钱,这就是接下来两个月内,我们要谈的问题。”   说到这里,他深吸口气:“下面,我说说我的课堂纪律,我不会点名,你可以不来,来了,可以不听,课堂上,有疑问,可以随时提问,不过,课堂上,不能交头接耳,不能干扰别人停课,就这两条,我希望大家都能遵守。”   “其次,我没有为大家准备课本,也没有课本,所以,我的课不考试,但结业的时候,我会有我的要求。”   “最后,给大家两本参考书,”楚明秋说着转身在黑板上写出两本书名:“《中国社会主义经济问题研究》,这本书是我们经研所老同志薛暮桥研究员二十年的研究,我给同志们建议,这本书,你们可以长期看,反复看,一定能从中获益。顺便说一下,这本书,是我讲课的重点,嗯,这本书还没公开出版,你们手上拿着的是经研所出版的内部材料,还没最后定稿,我私下里向薛老要的。”   “第二本也是经研所研究员,也是我的老师,古震研究员的著作《社会主义下商品市场》,这本书市场上有,自己买去。”   薛老的《中国社会主义经济问题研究》是经济研究所出版社出版,严格的说,这本书还没上市,刚印刷出来,还属于经研所内部书籍,薛老很慎重,打算先给经济界同仁看看,征求意见,再作修改。   古震的《社会主义下商品市场》则是在今年年初出版,市场上有卖的。       “我先给大家推荐这两本书,希望你们认真看,认真思考,以后,我还会陆续给大家推荐一些经济方面的书。”   “好,下面,我们开始上课。”   楚明秋上课很随意,两世为人,他都没干过老师这个活,该怎么当老师,只能摸索着来,反正现在是思想解放的时代。   “刚才我说经济学就是挣钱和花钱,这话,如果让一个经济学老师或经济系学生听见了,肯定会大骂浅薄,经济学不仅仅是挣钱和花钱。   经济学的目的是揭示经济现象背后的科学规律,从而制定出正确的政策,进而促进经济发展。”   楚明秋开始了自己的讲课,下面的学生,也就是处级干部们开始还觉着这老师也未免太年青了,要不是教导处长在坐,恐怕已经有人起来质问了,可慢慢的,他们被吸引了。   “马克思说,政治与经济是联系在一起的,这话非常正确,中央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中提出,要改革开放,为什么要改革,怎么改革?   要明白这点,首先要明白我们现行体制,从经济学上解释这个体制。   同学们,一定要明白,经济学不是未来学,更不是空想学,经济学是对经济现象的解释。”        “你们一定要记住这点,在对经济学的认识中,有两种错误,一种是盲目相信经济学,具体表现就是盲目套用别人的经济发展模式。另一种就是完全不相信经济学,认为经济学都是骗人的,这也是错误的。”   楚明秋转身在黑板上写上大寨的经济模式。   “我们先说说第一种,大寨的经济模式。”   当楚明秋写出这行字时,所有学员都盯着前面的教导处长,官方到现在也没公开否定农业学大寨,只是在高层,已经在谈论大寨不能学,可基层并不知道,农业学大寨的标语依旧满世界都是。   “农业学大寨,这个口号喊了十年,那么我们用经济学元素来分析大寨发展模式。”   “大寨从五十年代开始,通过改良土壤,改善灌溉方式,实现了农产量连年增收,可这是技术上的,从经济上说,这是一种高投入的增长模式。   什么是高投入,简单,这就是大量投入资金和人力!....”   “你胡说!”   没等楚明秋说完,学员中有人站起来大声斥责,众人纷纷扭头,站起来的是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人,中年人神情异常愤怒。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大投入,大资金,大寨过去十多年,没有向国家多要一分钱,却实现了粮食年年增收,大寨是毛主席竖起来的一面旗帜!你这是在砍旗!”   他的话在学员引起不小的反响,学员中议论纷纷。   教导处长有些担忧的看着他,她很清楚,去年安徽省委书记,前燕京副市长,万里就公开否定大寨,党内虽然还没取消对大寨的宣传,但调子已经降下来,对大寨的认识正在发生变化。   “这位同学,你是昔阳县的?”楚明秋问道。   “对,我是昔阳县委副书记,县革委会副主任!耿大山。”   “嗯,请坐下,耿大山同志。”楚明秋点头:“投入,有两种,一种是人力投入,另一种是资金投入,我看过大寨的材料,改善土地,持续时间是十年,这期间,总共投入多少人力,改善土地,从几十公里外运来土壤,改善土地,修筑道路,这些都是投入,不过是大寨人自己勒紧裤腰带节约出来的,对于这点,我很佩服,不过,国家对大寨也不是完全没有投入,我看到的材料,从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国家总共给大寨救济粮有数百万公斤,化肥也同样是,”   楚明秋翻看了下自己的笔记本:“从六十五年开始,国家特批给大寨的化肥总共有160吨,其次,历年总共投资有三百万之多,这些都是国家投入,你是县委副书记,应该记得这些数据。”   耿大山脸色阴沉,沉声问道:“你在那里看到的数据?我怎么不知道?”   “我是在国家计委看到的,还有山西省委上报的材料,不过,我不知道这些数字是不是真实的。”   没人质疑这些数字,其实,楚明秋掌握的数据更多,大寨的发展是畸形的,里面有大寨人自身的奋斗,战天斗地,风餐露宿,克服了很多难以想象的困难,但在成名后,国家为保住这面红旗,便加大了投入,这种投入不是直接金钱投入,而是在物资上,在化肥等物资上给以充分保障,另外,一个几百人的大寨,居然有三辆拖拉机,这种待遇,别说其他地方了,就算燕京附近的生产大队也做不到。   “可从经济学上分析,大寨应该是走了条弯路。”楚明秋说着拿出一张地图,这是昔阳县的地图,他很不容易找到。   “为什么说是弯路呢?耿大山同志,您先别激动,这个错误不是你们大寨人造成的,大寨人只是无奈的被动选择。”   楚明秋看到耿大山又要激动的站起来反驳,赶紧安抚他:“为什么说是弯路呢,这与我们国家实行的经济体制有关。”       “从建国以来,我们就跟苏联学,苏联的这套经济体制是高度计划经济,完全消灭市场作用。”   “这套体制,准确的说,是斯大林体制,所有商品的价格都由国家说了算,在工农业产品上,实行人为的剪刀差。   那么什么是工农业剪刀差呢?   要明白工农业剪刀差,首先要明白商品的价格和价值。   那么什么是商品的价值呢?   .......”   楚明秋很巧妙的在这个位置把商品经济的两个重要概念价格和价值作了说明,然后又解释了工农业剪刀差。   “明白了这些概念后,我们回到大寨的问题上,由于否定了商品经济,简单的说吧,就是禁止老百姓上街卖东西,有段时间,还可以卖自留地的产品,还有鸡蛋什么的,我听说有些地方,规定养三只鸭子是社会主义,五只鸭子就是资本主义,呵呵,咱们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差距就是两只鸭子。”   “我觉着咱们的社会主义太脆弱了,两只鸭子,很容易就资本主义了!”      下面的领导们轰然大笑,有几个干部略微有些尴尬,显然,他们那就是这样定的。   学员们感觉楚明秋讲课很新颖,看上去天马行空,好像有点乱,可黑板上却写满了,笔记记了七八页,参考书一本接一本。   “由于完全丧失商品流通行为,大寨也只能走种粮食这条路,不过,这条路有尽头,大寨土地贫瘠,人均耕地少,不管你怎么搞,这个基本情况不会变,所以,大寨的产值增长有限,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停滞,而大寨依旧无法摆脱贫困。”     “经过十多年发展,这几年,大寨的增长已经陷入停滞,我这里有近几年大寨的产值,可以看出大寨的增长已经陷入停滞。”   耿大山没有反驳,这些数字是真实的,大寨已经走到一个瓶颈,能开垦的土地已经全部开垦。   “对这种现象,我们从经济学上可以进行分析,这个叫边界效应,这个问题,我们下节课再说。”     楚明秋刚说完,下课铃响了。   “下课!”   “起立!”   “老师再见。”   楚明秋赶紧鞠躬回礼,教导处长含笑过来:“以后就交给你了。”   “尽力而为,谢谢。”楚明秋也含笑答道。   教导处长点点头,转身走了,楚明秋要上两节课,一堂课五十分钟,中间休息十分钟。   党校由于培训时间紧,课程安排很紧凑,上午四节课,下午四节课,周末或晚上,还可能有中央领导来讲话。   楚明秋看教导处长走后,走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前。   “老王,您这可就不对了,到燕京也不通知声,怎么,虎子他们回来了,就不认识了。”   王三更忍不住苦笑,赶紧解释道:“哪里,场里工作忙,开课前才到燕京,这几天学习忙,你知道的,我文化程度低,这玩意,很吃力。”   “得了,您也别解释了,改天,我请您吃饭,把葛兴国虎子,还有回来的那些家伙们,都叫上。”   王三更黑脸膛露出一丝笑容,憨厚的点头:“成!”   楚明秋脑子一转,便笑道:“还没恭喜你啊,又升了。”   王三更一笑,知青回城对农场的影响不小,黑龙江农场现在彻底脱离现役,划归农垦总局管辖,在知青回城后,农场职工的思想有些混乱,也就是这个时候,王三更被提拔为分场副场长,踏入副处级干部行列,可提升后不久,便让他到中央党校参加培训。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中央定下了改革开放的国策,可一转头,上面的大佬就有点傻眼了,怎么啦,就跟楚明秋当初在高科园遇见的问题一样,没人!   建国三十年了,从上到下的干部,都是计划经济下培养的干部,懂市场经济的压根没有,于是不得已,开始培养干部。   所以,这一批来中央党校的干部可不是普通干部,都是进了梯队的,是准备提拔的后备干部。   “葛兴国给我来过信,说起你,说你不干地震局书记了,跑去经研所读书去了,我没想到居然是你给我们上课。”王三更说道。   “葛兴国这小子还有点良心,”楚明秋点头笑道:“我这样讲课,能听懂吗?”   周围的学员见他们聊得热闹,渐渐的都围过来了。   “我能听懂。”王三更正色道,说完后,有些愧意的说:“你知道,我文化程度低,你要真按照大学生那种方式,我还不一定能听懂。”   王三更还真没说假话,共产党有提拔工农干部的老习惯,这几十年里,不管是工厂还是农村,知识分子就没提拔几个,这批人里文化程度与王三更差不多有大把人在,包括那个耿大山,就是初中毕业,全靠基层苦干干上来的。   这些人里当然没有那种靠整人上来的,这些人已经在过去几年中被清理了,剩下的少部分漏网之鱼,也整日惶惶不安。   “你们呢?”楚明秋扭头问道。   众人互相看看,略微迟疑便点头,楚明秋又问道:“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课堂上也可以。”   众人又看看,有人开口问道:“楚,老师,你对包产到户怎么看?”   “这个问题,是我们下堂课的重点。”楚明秋含笑道:“下堂课,我们从经济角度讨论这个问题。”   “楚老师,照你这样说,大寨的路就彻底走错了?”   楚明秋摇头:“不能这样说,应该说农业学大寨这个口号,或者说,学大寨没取到真经,学成形而上了。”   “现在有人在否定农业学大寨,你对这个怎么看?”   楚明秋抬头看了眼:“农业学大寨,究竟要学大寨什么?大家想想,....”   话还没落上课铃又响起来了。   学员们纷纷回到座位上,楚明秋返回讲台,王三更赶紧坐好。   “你跟他很熟?”   王三更扭头看看,是同样来自黑龙江地区一个县革委会主任,他点点头。   “这人胆挺大,也挺年青。”   这话就有意思了,胆挺大,第一堂课就把矛头指向大寨这面旗帜,挺年青和前面半句联系在一起的。   年青嘛,敢闯,胆大,办事不牢嘛。   这是属于官场黑话。   王三更低声说:“你可别看小楚年青,这可是有真本事的人,他要不是去读书,现在就是全国最年青的厅级干部。”   那县长吓了一跳,抬头再看楚明秋,那目光就不一样了。   “现在上课,我们继续解剖大寨。”楚明秋说道:“刚才有同学问,农业学大寨是不是错了?我反问他,学大寨,究竟要学大寨什么?现在,同学们都说说,我们学大寨,究竟该学什么?大家都说说。”   “依靠党组织。”   毕竟是地方上培养的干部,第一句就抓住了重点。   楚明秋点头,在黑板上写下这句话。   “还有没有?”   “苦干精神!”   楚明秋又写下一行。   学员们的热情被调动起来,七嘴八舌的说起来。   “上级的支持!”   “群众的革命热情!”   ...........   楚明秋没多久就写了七八句话,然后含笑道:“耿大山同志,你是昔阳县革委会副主任,你说说有那些?”   耿大山迟疑片刻站起来:“同志们说的,我都赞成,不过,我人为最重要的是,党的领导,有了党的领导才有正确的发展方向;其次是群众的支持,只有获得了群众支持,才能实现粮食连年增长。”   楚明秋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才笑道:“粉碎了四人帮,经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讨论,大家都已经意识到,农业学大寨中的一些左的做法。”   说完,他又在黑板上写下,大寨工分,以大队为单位核算,开辟大寨田,狠抓阶级斗争,搞七斗八斗;取消自留地和家庭副业。   “这些都是广泛宣传的大寨经验。”   楚明秋转身说道,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起来反驳,这些都是文革期间大力宣传的大寨经验。   “这些多数是政治宣传上总结的东西,我们暂时把这些放下,从经济发展角度,解剖下大寨,大家从经济角度说说看。”   教室里陷入沉默,楚明秋等了会,鼓励道:“没关系,都说说,那怕说错了也不要紧。”   “我们上节课,讲了商品,价格,价值,以及他们的内在关系。”   “也讲了经济学的目的和使用方法,这堂课,我选择解剖大寨,就是要告诉大家,如何使用经济学的一些基本原则,以便以后,你们在工作中,你们一定要记住,在任何时候,都不要套用现成的发展经验,一定要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制定发展计划,要找到符合本地地区特点的发展路线。”   楚明秋又等了会,还是没人说话,禁不住皱起眉头,这时,王三更站起来。   “嗯,改良土地,是不是符合大规模投资土地,可废除自留地和家庭副业,禁止农贸市场,这是错误的。”   楚明秋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王三更同志说了两条,其他同志有没有补充?耿大路同志,你也说说。”   耿大路迟疑下才说:“政治上的东西,那是那个时候宣传的,从经济上说,西水东调,这个决策值得商榷。”   楚明秋再度点头,说道:“我们从经济学的角度分析大寨,不是要彻底否定大寨,就像刚才同志们总结的,党的领导,群众支持,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在未来改革开放中,也是必须要坚持的。”   “我们知道商品的价值和价格是相关的,商品的价值是通过价格实现的。”   “投入巨额资金和人力,改善土地和灌溉,从经济学上说,这种发展模式叫投资驱动,也叫粗放式发展模式。   什么是粗放型发展呢?就是在生产要素质量、结构、使用效率和技术水平不变的情况下,依靠生产要素的大量投入和扩张来实现经济的增长。”   “这种经济发展模式在初期非常有效,就像,大寨,在初期,通过改善土地,增强灌溉,粮食产量大幅度增加,可这种发展模式有几个弊端,第一个,投入大,效益低;第二个对环境破坏巨大;第三个,不可持续性。”   “投入巨大,这点没什么可以说的,无论人力还是资金都很大,对环境破坏巨大,这点也没什么好说的,我记得六三年,大寨地区爆发山洪,摧毁大寨地区十年辛苦的造田,这就是对环境破坏造成的。   我们重点谈不可持续性。”   “这种粗放式发展是有天花板的,还是以大寨为例,前面几年,大寨通过改善土地,大修农田水利设施,取得很大成效,但随后十多年里,增长非常缓慢,为什么会这样呢?”   “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提出资本边际效率,什么意思呢?就是指增加一笔投资所预期可得到的利润率,它会随着投资的增加而降低,从长期看,呈现“资本边际效率递减”的规律,从而减少投资的诱惑力。”   楚明秋迅速在黑板上写下这段话,这是凯恩斯经济理论中的一个重要论断。   “这段话的意思是,并不是投资越多效益就越好,投资有边际,当达到一定程度后,投资的收益会下降,原来投资十块钱,生产规模扩大,慢慢的,投资十块钱,生产规模进一步扩大,但收益却下降了,可能只能获得三块钱的收益。”   “比如,昔阳县搞的那个西水东调工程,这个工程,”楚明秋很无奈的摇头:“这个工程国家总投入是几千万,可这个工程其实是瞎指挥工程,我看到一份报告,这个报告说,西水东调,将导致原有的三十万亩土地缺水,东调之后,能浇灌的土地只有九万亩。”   “还有国家花巨资为大寨修建的道路交通,收益有多少呢,这些道路本来可以发挥巨大作用,可大寨的路除了接待来参观取经的各地来客外,剩下的就是运粮食,收益非常低。”   “我们回到粗放式经济发展上,我之所以在第一堂课就讲这个,原因是,粗放式经济发展是每个国家或地区发展中无法回避的事,今后,你们在工作中也会遇上。”   “粗放式经济发展是经济发展过程中,无法回避的事,原因很简单,经济发展需要资金,需要技术,你们在将来,都会遇上,要发展,没有资金,上级没有这么多资金给你们,要发展,没有技术,甚至,没有合格的工人。”   “所以,只能走粗放式发展的道路,这种发展方式,就是以压榨工人,破坏环境为代价,取得经济效益。”   “这条路对还是不对,经济界分歧一直很大,需要说明的,全世界都是这样的。   欧美现在经济发达,环境整治得很好,工人保障也很好,社会福利也挺好。   顺便说一句,以后不要再说资本主义社会万恶什么的,人家的福利保障比我们好。   欧洲资本主义国家,英法西德比利时意大利等国,这些国家已经实现了免费读书,免费医疗,工人失业有失业救济金,总而言之,福利待遇比我们强多了。”   “不过,在工业化初期,欧美都是粗放式发展的,环境受到极大破坏,以至于爆发了严重的环境灾害,对工人的压榨也是空前的,就像马克思说的那样。”   “但问题是,经过几百年发展,欧美国家的粗放式经济发展阶段已经过去了,现在是精细发展阶段。”   “粗放式发展,在最初阶段,一定是这样的,没有任何国家可以迈过这个阶段,我们也会走上这个阶段,但一定要记住,这种发展模式到一定程度就要转型,走可持续发展模式。”   楚明秋深知,这些人回去就是各地的基层官员,改革开放,才刚刚打开一道门,个体户工商执照现在还没发出来,外资要进来,私人办企业,还有很多路要走。   等这些都调整好了,这批人恐怕也就一地的主政者了,他们要面对改革开放开始后,新冒出的一系列问题。   所有的官员中,县委这一级是最重要的,国家政策具体交给他们来执行,政策的利弊,也要由他们向上反映,这一级官员是否得力,对改革开放能不能顺利推进,关系重大。   楚明秋的策略便是,不讲那些深奥的经济学原理,把将来他们要作的,要面对的,现在就摆出来,然后通过这些,把经济学的一些基本概念灌输进去。   “你们都知道,燕京附近有个小李村,这个村现在很热,跟以前的大寨一样热,不过,我要说明的是,他们现在还在粗放式发展阶段,只是已经进入粗放式发展的中期。”   “我把粗放式发展划分为三个阶段,初级阶段,中级阶段,高级阶段。”   “初级阶段的特征是什么呢?这个阶段,一没资金,二没技术,资金积累来自农业,或者是低技术含量的工业,比如简单的建筑队,烧砖什么的,通过这些低技术含量的工作积累资金。   中级阶段呢,就是有一定的资金和设备,也有一定的技术,但资金不够雄厚,产品的技术含量不高,随时可以被市场替代。   高级阶段呢,资金比较雄厚,产品有一定的市场,工厂有技术工人,但面临同行激烈竞争,对新产品有一定的独立研发能力。”   楚明秋说到这里,微微笑了笑:“这个阶段划分是我独创的,比较粗糙。”   “现在,我们回到大寨上,”楚明秋放下粉笔说道:“除了投资外,大寨的分配方式,是以队为核心,实行整队核算。”   “从经济学上说,这是分配,在城里的工厂里,这算是工资。大寨的做法其实是平均分配,平均分配在经济学看来,没有一点好处。”   “经济学对财富分配有很多研究,总体上看,没有脱离资本和劳动的范畴。”   楚明秋又概略介绍了西方和马克思关系分配的理论研究,指出工资也是分配的一种体现,是劳动力价格的体现。   不过,这一段,课堂上的反响不是很好,很快便有人起来反对。   “那照你这样说,地主资本家剥削是对的哟!”   楚明秋看看他,便含笑道:“我知道,我们消灭资本家地主有几十年了,突然这么说,很可能引起大家的不快,不过,这是课堂,课堂上什么都可以讲。”   在黑板上写下,资本,生产材料,劳动力。   “我们都知道,经济发展需要资金,资金是什么,就是资本,消灭资本家,这是政治上的需要,可从经济发展的角度看,资本家的存在对经济发展是有好处的。”   “我们对剥削的认识,多数是基于政治上的意识形态,可同志们,剥削其实无论是在资本主义还是在社会主义都是客观存在的。”   楚明秋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方块:“原材料,在生产过程中,价值得到增加,增加的这部分价值,这部分价值,一部分给了工人,另外一部分就是资本的利润。”   “这个,马克思在剩余价值理论中作了解释,资本家就是靠占有剩余价值实现剥削的。”   在多年以后,资本是要寻找利润的,资本不是慈善,这个道理,小学生都知道,但现在,他必须从头讲起。   多年的政治教育,资本家就是邪恶的万恶的,马云马化腾雷军这些家伙,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都应该打倒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永远不准翻身!   “可是,同志们,你们想过没有,我们国家也是存在剥削的。”   “在过去三十年,我国实行的工农业剪刀差,人为将农产品价格压低,这本身就不公,也是严重的剥削,第二个,大家看看,理论上,要没有剥削,这部分在生产中增加的价值就必须全部给工人,这才算没有剥削。”   “在整个社会生产中,不创造价值的是不直接从事生产的人,这些人是那些人呢,首先是军人,我不是说军人不该有,从经济学观点来看,军人是不从事生产的,所以,他们不创造价值;其次,是政府官员,政府官员是管理社会,也不直接从事生产;第三,便是医生教师演员,比如我,侯宝林,我们这类人也是不直接从事生产的。”   “所以,完全没有剥削的,大概只有共产主义社会,至少,在社会主义条件下,剥削是存在的。”   楚明秋顿了下,教室里鸦雀无声,学员们都有些匪夷所思,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现在我说说为什么资本家的存在对发展生产是有好处的。”   “有句老话,韩信点兵,多多益善,韩信能带百万兵,可是,韩信评价汉高祖刘邦,人为他只能带十万兵,同学们当中,有些是当过兵的,当过兵的就知道,一万人和十万人是不一样的。”   “这话放在经济领域也一样,经济发展是需要资金的,这个资金可不是几块几十块的规模,是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的规模。   商场如战场,资本家就好比领兵的将领,他必须在这个战场上,找到战机,获得利润,同时让企业得到发展,你们可千万别小看一个资本家的作用,我们古代有一人兴邦,一人丧邦之说,一个优秀的资本家,小的话可以带领一个行业迈上一个台阶,大的话,可以带领一个国家迈上一个台阶。”   任正非现在还在部队,还是个军人,要再过几年才会脱下军装,还要再过八年才会创建华为,可四十年后,美国要用举国之力来打击他。   现在比那个还不存在的华为强大N倍的企业多了不知道有多少,获得国家大力支持的企业也不知道有多少,可这些企业,包括中兴联想,强大只是纸面上的,真真的纸老虎。   不过,楚明秋说这个的目的可不是感慨。   “同学们,从这所学校出去后,你们是一个地区的掌权者,我给你们说这些,目的是要告诉你们,对资本家要正确认识,有时候,还要支持他们发展,只要他们是合法的挣钱,就一定要保护。”   或许是楚明秋的观点太有颠覆性了,教室里静悄悄的,刚才那学员的质问被轻松解决后,他们有点不敢开口了,以沉默表示疑惑。   楚明秋看看时间,时间还有,便继续说道:“刚才课间时,有同学问包产到户的问题。现在,我们就来讨论下包产到户,从经济发展的观点来讨论,谁来开个头。”   学员们面面相觑,沉默了好一会,楚明秋含笑道:“现学现用,用今天我们学到的经济学知识来分析。”   好一会才有个三十多岁的女生问道:“从经济学角度分析,包产到户是不如人民公社制的,人民公社制,资金雄厚,利于集中开发,包产到户将土地分给社员,这实际上是把资金分散了,还有包产到户也不利于农田水利建设。”   楚明秋点点头,在黑板上把她的观点提炼出来,然后问道:“还有谁要说说。”   “我说说,”一个中年人起身说道:“我是来自安徽的,”             话音刚落,便有人叫道:“你们安徽搞包产到户,这不是复辟资本主义吗,毛主席早就说过,包产到户不是社会主义,是资本主义复辟。”   “话不能这样说,包产到户,可以激发农民的生产积极性,我们那边有个小岗村,就搞了包产到户,效果很明显。”   楚明秋在黑板上写下积极性三个字,然后对那位同志说:“还有没有?”   那个同志摇头,小岗村的包产到户是去年冬季开始搞的,现在说效果明显,还言之过早,要到年底才行。   “包产到户,我们四川也在搞,目前省委选了三个县在搞试点,的确,包产到户,很能调动群众的积极性,目前的反应很好。”   楚明秋点点头,示意那个学员坐下,然后说道:“目前来看,包产到户从经济学观点来看,对发展生产是不利的。”   “农业发展有几个阶段,其中便是小农经济,这种小农经济在过去几千年,我们都是这样干的。”   “美国在用工业思维搞农业,苏联搞集体农庄,我们搞人民公社。”   “这三者中美国最成功,美国一个农民可以养活上百个工人,苏联的不算成功,我们最失败。”   “分析下美国成功的原因便知道我们为什么失败了。”   “美国国土面积跟我们差不多,九百三十多万平方公里,可耕地面积比我国多,大概是一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我们呢,一百五十多万平方公里。”   “这是自然条件。”   “除了这自然条件外,美国工业发达,农业人口大约是其总人口的2-3%,我们呢,大约是八成;美国农业人口均耕地面积接近两千亩,我们的农业人口人均耕地面积大约在两亩左右,这个数字可能不准确,是我估计的。”   “美国农业已经进入专业化程度,以种小麦为例,美国有专业化的种子公司,负责给农民,不,应该叫农场主,每到耕种集结时,农场主向种子公司买种子,然后找专业的拖拉机公司来耕作,专业的虫害防治公司来喷洒农药,人家的农药可不是人工喷洒,而是飞机喷洒,到收割集结,有专业的公司派联合收割机来收割,农场主将小麦卖给面粉公司,几千亩土地,两三天时间就耕作收割完了。”   楚明秋说完后,教室里鸦雀无声,他叹口气:“工业化大农业,不是随便出现的,他出现的一个首要条件是,国家必须工业化,城市人口必须大幅度超过农村人口。   其次,大农业就意味着大投入,资金,技术的大投入,种子公司要负责研究出高产种子,机械工厂能提供联合收割机。”   “现在,我们清楚了,我们现在不具备搞大农业的条件,搞不了大农业,那我们就退回去搞小农业,分田单干,包产到户,我认为是可行的。”   “其次,我要提醒大家注意,我国农业发展是不平衡的,东北地区,特别是北大荒地区,新疆地区,内蒙地区,这些地区,地广人稀,在过去几十年中,国家投入不少,有大量的机械化设备,我建议在这些地区,可以对大农业进行探索。”   楚明秋特别担心北大荒地区,也跟风把土地分出去,搞包产到户,那就真把北大荒给毁了。   在曾经的他那些年,他也不知道北大荒有没有搞包产到户。   “刚才说包产到户可以调动社员积极性,原因很简单,这人性都是自私的,公社时,给公社干活,工分要年底才兑现,一个工分值多少钱,谁也不知道,社员工作积极性必然不如在自家自留地高。”   “公社制还有个弊端,我们刚才说了,我国人均耕地面积不到两亩,这点耕地可以养活一个人吗?可以让农民生活富裕吗?”   楚明秋看着他们,凡是他目光所及的都轻轻摇头,这点土地在高产区,才不过勉强能吃饱,土地贫瘠地区,压根就吃不饱,只能佐以红薯土豆这样的食物,才不至于挨饿。   “凯恩斯对失业有种说法,叫隐形失业,什么意思呢?就是本来只需两个人干的工作,现在却安排了五个人,那么有三个人其实是不需要的,可以随时裁掉,这三个人就是隐形失业。”   “我国隐形失业人口多数在农村,农村看上去每个人都有活干,其实压根就不需要这么多人手。   这些人在经济学中被称为剩余劳动力,我们现行制度把这些人捆在土地上,这是不正确的。   同志们,改革开放,这才刚刚开了条缝,未来任重道远,同志们,要敢于尝试,勇于尝试,对新事物不要一味否定,要多看看,分析新事物是否正确的唯一标准便是看是不是能促进生产发展,促进经济发展。   好,这堂课就到这里,下课!”   下课两字刚出口,下课铃就响了。   教室里依旧爆发楚热烈的掌声,楚明秋冲大家微微鞠躬施礼。   出了教室,楚明秋没走,就在教学楼外等着,熙熙攘攘的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提着饭盒向食堂走去。   他的课大部分都安排上午的后两节和下午,这堂课后便是中午了。   王三更随着人流出来,他在来培训的学员年龄算大的,已经过四十了。   “老王。”   王三更抬头看到楚明秋,楚明秋冲他笑了笑:“走,我请你吃饭。”   王三更看看周围,爽快的点头:“还是我请吧,那有老师请学生的。”   楚明秋笑道:“得了,咱们还用说这些,您也别客气,我最近发了一笔小财。”   王三更憨厚的笑了笑,没有再争,俩人向校外走去,楚明秋问起北大荒的情况。   王三更叹口气,告诉他,知青返城,对北大荒各农场影响很大。   “我们下属分场,十几个分场,知青担任场长副场长指导员的,有三十多人,只有四个留下了,还有拖拉机手,维修人员,医生护士,近乎全部走得精光,三连还算好的,你提醒我后,便加强了农场子弟培养,知青走后,他们还能接上,其他连队就惨了,工作近乎瘫痪,我来时,工作都还没理顺。”   楚明秋点点头:“你们这个情况,不是孤立的,新疆和内蒙都有,不过,知青返城是大趋势,只能顺势应变。”   “是啊,有时候想想,这些知青来了十年,来的时候,小的也就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十四岁,一晃十年过去了,吃了不少苦,唉。”王三更叹口气。   楚明秋却摇头:“这知青上山下乡本来就是错的,这几十年,运动一个接一个,毁人不倦啊!现在好了,可以安心发展经济了,当年,你们舍命打江山,为的什么,不就是要让老百姓过好日子吗,不发展经济,就搞政治运动,这老百姓能有好日子。”   王三更沉默的点点头,楚明秋说道:“我倒是挺佩服你们的。”   “哦。”王三更有点意外,原来他以为楚明秋与他交往不过是看在虎子楚箐他们的面子上。   “真的,”楚明秋认真的说:“你,顾长庚,你们这批老兵,为这个国家打过仗,流过血,可国家一声令下,你们又扎根到北大荒新疆内蒙,这些偏远地方,吃苦受累一辈子,无怨无悔,葛兴国虎子他们到北大荒十年,是吃了不少苦,可反过来看,你们呢,你们在北大荒,把一遍荒原改造成几十万亩良田,他们可以回城,你们呢。”   王三更憨厚得笑了笑:“这那能比,我们是军人,上级命令到那就到那。”   楚明秋沉默了会,才感慨道:“是啊,军人,多么崇高的称呼,我这辈子,没能上部队当兵,恐怕是最大的遗憾。”   “你要到部队,肯定是个好兵。”王三更笑道。   楚明秋大咧咧的挥手笑道:“那是肯定的。”   俩人都是一笑。   看到王三更那张略微有些苍老,却依旧憨厚的黑脸膛,正是有这样的人,正是有这样的人,才把这个国家给撑住了。   到了校外,楚明秋也没走远,就在校外找了个看上去顺眼的饭店。   “这一带我也不常来,今儿就简单点,等把兴国虎子他们叫齐,咱们再给您接风。”   “成,听你安排。”王三更随意道。   楚明秋要了几个菜,又要了两斤饺子,王三更在东北吃惯了馒头,吃不惯米饭。   菜很快上来,王三更问起葛兴国虎子他们的近况,楚明秋便说了,葛兴国在燕大,殷柔柔在人大,俩人每周聚一次,楚箐在戏剧学院,这丫头是个戏痴,每天泡在学校里,到现在也没个男朋友,回家也少,几天前打来电话,说学校通知要去云南前线慰问,虎子在商学院,他也不知道在干什么,现在也没个女朋友,翠儿都有男女朋友了,春节时,翠儿还带男朋友到家来过。   翠儿本来就继承了湘婶的美貌,在学校就是校花,男朋友也曾当过知青,也是老三届,七八级大学生,是北航的学生。   翠儿有了男朋友,湘婶就更着急了,四下张罗着,让虎子和来子相亲,虎子应付了两次,然后很不客气的告诉段叔和湘婶,他的事不用俩人操心,气得段叔操起扫帚就打,虎子跑了,再不回家住了,来子倒是听话,相亲就去,不过,他的眼光颇高,一般看不上眼,把段叔和湘婶气得,对两个儿子毫无办法,而更没办法是小女儿琼瑶,小琼瑶现在是燕大的研究生,也是学校的活跃分子,可要谈起个人问题,小丫头立马翻脸,跑出去几天看不到人影。   看着楚明秋不住叹息,王三更眨巴下眼睛,似乎有点意外:“你不知道,虎子好像喜欢楚箐。”   楚明秋愣住了,嘴巴张着好像能吞下一个鸭蛋,王三更忍不住叹口气:“虎子在连里很受女生欢迎,我知道的,我们连就有三个女生对他表示过,听说还有其他连队的女生。”   “你,你怎么知道?他给你说过?”楚明秋回过神来问道。   “就那小子的德性,就算烂在肚子里也不会给人说的,谁提跟谁急,”王三更笑道,眼中却满是欣赏之色,三连这批知青中,他最欣赏的便是虎子和葛兴国,而前者更胜。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楚明秋有点不相信,王三更什么人,他哪有这份细腻心思。   “我那有那本事,是顾雨露看出来的,顾雨露,还记得吗,楚箐她们女知青排排长,后来三连的指导员。”   王三更心里有几分惋惜,他很希望虎子能留在北大荒,便动了脑筋,葛兴国和殷柔柔结婚后,他忽然想到个点子,给虎子在本地找个媳妇,有了媳妇,虎子便没了返城的资格,可介绍了两个虎子都没干,这才从顾雨露那得知,光三连就有好几个女生向虎子表示过,虎子都没答应,顾雨露说,根据她的观察,虎子很可能喜欢楚箐,但楚箐却没这个意思。   楚明秋慢慢回想,感觉王三更说的很有道理,当年,他为虎子弄到参军名额,可虎子却放弃了,明面上的理由是翠儿和来子都要去插队,所以,他要去照顾弟妹。   以前楚明秋是相信这个理由的,可经过王三更这一提,他忽然觉着这个理由有些勉强。   照顾弟妹,可以选择去山西或山西,与勇子小八他们一块,为什么呢,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楚明秋已经给他们安排好退路,到农村插队,几年便可以回来,事实也证明了这点,勇子小八他们就比去北大荒的早回来几年。   所以,他坚持去北大荒,还坚持不肯先回来,唯一的原因便是楚箐去了哪,楚箐没回来。   “这小子藏得够严实的!”楚明秋笑了。   王三更眨巴下眼睛:“怎么,为难了?”   “什么为难了,这是天大的好事,”楚明秋笑道:“嗯,为这个得喝一杯。”   “别,别,下午还要上课。”王三更连忙阻止。   “一瓶啤酒,喝不倒您吧。”楚明秋笑着要了两瓶啤酒,随后又加了个菜。   王三更看他高兴的样,便没阻止,俩人喝着啤酒,楚明秋说道:“楚箐是个戏痴,跟我老姑奶奶一样,除了唱戏,其他什么都不懂,有虎子在身边为她遮风挡雨,这是天大的好事。”   王三更想了想也点头,楚箐到三连本就是个错误,她是特招的,戏剧队不成立了,才到的三连,在三连待了十年,每天坚持吊嗓练功,十年如一日,那怕抢收挖渠这样累的工作,一天下来,男人都累得不行,可她还在坚持练功。   三连早晨最早起床的有四个人,虎子来子葛兴国,女生就是楚箐,每天早晨很早起来吊嗓练功。   这十年里,最初有几个女生专门针对楚箐,可后来就没人针对她了,为什么呢?没劲加上风险大。   没劲是因为楚箐什么都不争,什么模范,先进什么的,她从来不争,而针对她,要引起虎子葛兴国殷柔柔,上面还有连长指导员的庇护,所以,风险很大,连里的几个刺头,就没再针对她了。   “你说,虎子给楚箐说过没有?”王三更喝了口酒,问道。   楚明秋想了想摇头:“应该没有,这小子,别看一副汉子样,可实际上腼腆得很,压根不懂这些。我们哥几个经常催他,他都没动静,一点口风都没露,我们哥几个孩子都快能打酱油了,他还没动静,我原以为他刚上大学,原来主意打在这,嗯,眼光不错,楚箐是个好姑娘。”   王三更也点头,楚明秋兴致勃勃的说:“他们恐怕还没捅破这层窗户纸,嗯,那我来帮他们一把。”   王三更笑呵呵的看着他,看得出来,楚明秋的分析提议很合他的意。   楚明秋下午没课,他也不想去所里,便蹬车回家。   到家里,刚进院子便听见殷红军的大嗓门在快活的叫嚷,他走进百草园,就看到殷红军手忙脚乱的与两个孩子在玩。   楚明秋给殷红军出主意,让他准备干个体,殷红军回去给他爸妈说后,他爸妈坚决不同意,太丢人了,堂堂部长的公子居然去干个体,实在丢不起这人。   殷红军当然不会退让,和父母吵了两次,干脆搬出来,前几天搬到楚家大院来了。   现在的楚家大院可不比以前,以前孩子多,现在都工作了,白天除了几个老的,就剩下几个小的,就没其他人了。   殷红军很无聊,每天起来在院子里溜达,偶尔与黑皮爷爷或赵叔杀两盘,他就是一臭棋篓子,被两老头给摁在地上摩擦,却乐此不疲,两老头也挺高兴,轮流摩擦他。   小狗剩会走路了,但磕磕绊绊的,岳秀秀不放心,自然不会交给旁人看着,每天自己守着,而秋志远还在摇篮里,吃了睡,睡了吃的主。   现在呢,能陪着殷红军的是邓军的儿子和楚眉的小儿子,楚眉大儿子已经上学念书。   顺便交代一句,赵立新已经到上海任职去了,担任宝钢工程指挥部副指挥长,楚眉正在运作准备去上海,孩子呢,已经定了,丢在楚家,让岳秀秀给看着。   另一个走了的是楚宽元,他的职务不仅仅是广东省副省长副书记,还兼任广州市委书记。   “叔爷,叔爷!”     “舅舅,舅舅。”   两小子看到楚明秋便不再理会殷红军,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抱住腿,小脸扬着,楚明秋笑呵呵揉揉他们的脑袋,然后很无奈地看着殷红军。   “你每天这样无所事事,让你看看书,就那么难!”   殷红军大咧咧的,篮球在手上抛来抛去,笑呵呵的说道:“那几本书,啥时候看不是看,对了,你说的那个啥,执照,到底什么时候能办?”   “滚蛋,老子真不想管你!”楚明秋骂道,就他这样,投资多少钱都要玩完。   “别呀,”殷红军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装出个可怜样:“我可告诉你,我跟老头子可闹翻了,今后就指望你吃饭了,要不,我可就只能饿死了。”   楚明秋气乐了,上下打量雄壮的身躯,冷笑道:“就你这身板,上火车站扛大件,一点问题都没有。”   “扛大件,”殷红军苦恼了:“那可不行,扛大件可弄不到一千万,公公,你可答应了给我投资的。”   “我当然想给你投资,可你这样,谁敢给你投资!”楚明秋反问道:“我问你,公司执照怎么办?能不能办?干什么行业好?你作过市场调查吗!给你五十万,你打算怎么花这些钱?你,老子抽你!”   殷红军嘿嘿干笑,还没答话,就听到岳秀秀的声音。   “小秋,怎么说话!”   楚明秋回头,岳秀秀左手推着婴儿车,右手牵着小狗剩,从院子里出来。   俩人小家伙立刻就奔到岳秀秀身边,岳秀秀低头安抚小家伙,楚明秋过去,将小狗剩抱起来,小家伙对他不是很感冒,挣扎着要下地。   “妈,没事,我们哥俩说事呢。”   “说事就好好说,别咋咋呼呼的。”   楚明秋瞪了殷红军一眼,殷红军傻乎乎的咧嘴笑着,没有趁机上来占便宜。   楚明秋很无奈,正要解释,岳秀秀却已经轻轻放过:“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所里让我给中央党校上课,这课上完,就没想回去,干脆回家,顺便对下堂课的内容作点调整。”   岳秀秀点头:“那你忙你的去吧。”   楚明秋含笑道:“这,孩子们,我看着,您歇会。”   “你妈就这样没用,几个孩子都看不过来,得了,你别管,”岳秀秀把他赶走,楚明秋很无奈,正要走,岳秀秀忽然叫住他。   “听说现在生孩子,要申请,要国家批准,你申请了吗?”   国家正式将计划生育列为国策,不过呢,现在的计划生育是两个,坚决禁止三胎,楚明秋刚好走到政策边沿。   “妈,您放心吧,我已经在所里和街道都报了,我和左雁符合条件,所里和街道都说了,没问题。”   岳秀秀这才放心。   严格的说,楚明秋其实已经触线了,最大因素便是收养了这小志远,他收养了小志远,便有了两个孩子,左雁肚子里的那个就是第三个,触线了!   可问题是,楚明秋神通广大,街道自然不消说,廖八婆压根不可能找楚明秋的麻烦,别说三个了,七个八个都不会,关键是所里和燕师大,所里呢,觉着这事没那么严重,再说了,楚明秋是在中央下来之前就有了的,就放了楚明秋一马,燕师大那边也差不多。   中央政策下达,到执行也有个过程,楚明秋恰好走在这个空白时期。   见岳秀秀不再说什么了,楚明秋赶紧回屋,殷红军屁颠屁颠的跟进去。   “是不是允许个体经营,中央还在讨论,”楚明秋叹口气:“这个时间可不短,你小子打算就这样混下去?”   “那该怎么办?”殷红军瞪大眼珠子,很憨厚的问道。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恨不得打他两耳光,想了想,端起功夫茶具到院子里,初春的阳光很是暖人,干枯了一个冬天的院子,现在绿意点点,展露出旺盛的生机。   “我给你出个主意吧,不过,先说明啊,我只负责出主意,剩下的你自己跑去。”   “成!”殷红军没半点犹豫,满口答应,可楚明秋压根拿不准,这家伙到底能不能跑下来。   “好吧,先这样,你再去找几个回城知青,没工作那种,然后去找街道,告诉街道,你们要自谋职业,不给国家添负担。”   殷红军牛眼睛眨巴眨巴,小狗似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只好把话点明。   “你知道现在回城的知青有多少,还有那些应届毕业生,这些人,都要工作,政府现在头痛得很,没有工作,你找七八个这样的,然后去找街道,你们要自谋职业,生产自救,不再等国家安排工作。”   “好,那就有执照了?”殷红军问道。   楚明秋不用看就知道,这家伙压根没听懂,看来得找个人帮他。   “我在天安门广场外不是有处宅子吗,我把这宅子借给你们,记住啊,是借给你们,这宅子十多年没住人,有点乱,你们拾到拾到,这院子有三进的四合院,有四五十个房间,开一个旅馆绰绰有余。”   殷红军点点头,楚明秋干脆不管他明不明白,继续说道:“不过,要开旅馆,恐怕有些手续要办,除了街道这一层,区委也要去问问,另外,旅馆开起来后,你们就可以办个旅行社,旅行社要和国外旅行社挂钩,承接他们的客源。”   殷红军咧嘴笑道:“还是你丫脑子快,成,就这样。”   这个计划是楚明秋早就想好的,岳秀秀的那个院子的位置太好了,几十年后,没有二十亿,压根不可能拿下来,就在天安门广场外,走路也不过十多分钟,抬头就能看到故宫明晃晃的宫殿群。   楚明秋当时就感觉,这个地方拿来办会所,绝对合适,现在办不了会所,那办个旅馆,而且还是涉外旅馆,肯定没问题,不过,还得进行改造,所以,他准备花十万块进行改造,只是,现在借给殷红军,这十万就省下了。   “我提出的是规划,省下就要靠你自己去跑了。”楚明秋决定不在这事帮忙,让这小子去跑跑,既然看不进去书,那就让他到实际工作中去学吧。   “成,包在我身上。”殷红军胸口拍得梆梆响。   楚明秋冷冷的看着他,实在没信心,他不由再次想起楚宽元,这个项目让楚宽远来操作,绝对没问题。   人员倒不担心,现在没工作,整天无所事事的青年太多了,回城知青们整天堵在街道办,还有应届毕业生,从街道到区委市委,上下都在头痛,工作机会几乎完全没有。   大量待业青年整天无所事事,已经开始引发社会治安问题。   “好,等你找好了人,办关系理顺了,我们再说下一步。”   殷红军是个说干就干的人,这些天也闲得无聊,早就心痒痒想干事了,楚明秋的方略提出来,他便兴冲冲的出门了,找兄弟们去了。   等他走,楚明秋便拿出自己的备课笔记开始看起来,准备在原来的内容上做点调整。   今天的课,楚明秋不知道学员们是不是满意,是不是达到效果,所以,他要作出调整。   按照他的计划,前几节课讲农业方面,农业方面的内容很多,除了包产到户,还有社办企业,农村金融,交通物流,区域经济等等。   看着笔记,他思索后,觉着包产到户这个问题,他没讲透,现在看来,中央已经把农村作为改革开放的突破口,所以,这个问题必须讲清楚。   在笔记本上记下所有问题后,他起身去如意楼,他的资料都在那,而且明天没课,还可以到所里查找资料,另外,院里还有个农村经济研究所,也可以上那查资料。   时间过去很快,好容易告一段落,他伸个懒腰,看看时间,接近五点了,赶紧出来,经过厨房时,给赵婶打个招呼,然后蹬车就上燕师大来了,他每天都要接送左雁上学放学。左雁在学校有宿舍,但由于怀孕,住宿舍很不方便,这期间都在家住。   到学校门口,左雁和小不点果然在门口等着,小不点打趣了他几句,看得出来,她其实很羡慕左雁,毕竟在这个时期,老公能坚持接送的,很少。   左雁高高兴兴的上车,沿途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到家后,左雁挺着大肚子下车,经过岳秀秀院子时,看到她妈妈过来了,正与岳秀秀闲聊。   这段时间,左雁妈妈过来的频率稍高,她也快退休了,她妈妈今年五十四了,按照国家规定,女干部五十五岁退休,她还有一年就退休了。   左雁没有进去,而是先回屋,略微洗漱后,换了身衣服才过来。   左雁妈妈也看到她回来了,今天她拿了些水果和奶粉过来,还有便是从友谊商店买的布料,这是给岳秀秀的。   两亲家母亲热的说着话,左雁过去陪着,楚明秋还没来得及轻松,小静蕾便满脸得色的跑进来,兴奋的告诉他,她上燕京电影学院去了,她决定考燕京电影学院的表演系。   “他们去年文化课才要两百多分,如果才艺好的话,一百五六就够了。”小静蕾兴奋的说道:“不过,他们要面试,面试考才艺,舅舅,你说我是表演唱歌还是跳舞?”   “唱歌跳舞都行,不过,得演得好才行。”楚明秋怀疑的看着她。   小静蕾撅起嘴:“别小瞧人,人家唱歌跳舞都行。”   小静蕾说着便四下张望,进屋便把吉他抱出来了。   小静蕾是学过吉他的,楚明秋和小八都教过,只是很少见她弹。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的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拼命唧唧喳喳写个不停.....”   楚明秋听着不由露出了笑容,最近他的歌突然流行起来,文革前写的《童年》《水手》《光阴的故事》《沧海一声笑》《男儿当自强》等等,还有文革中发表的《明天会更好》等等,突然在电台里播出来了,受到听众广泛欢迎,可以这样说,这些天的音乐节目,九成歌曲都是他的歌。   走在胡同里,随时可以听到“知了在声声的叫着夏天”,要不然就是“豪情面对万重浪”;中年人则更喜欢“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光。”   楚明秋觉着这里面有郑泽民的影子,不过,郑泽民现在在中央电视台,而且还是一个小领导了,春节来时 ,还很兴奋的告诉他,他父亲现在已经解除隔离,虽然还没正式结论,但已经恢复待遇,还可以参加组织生活,不过,职务什么的还是挂着。   “歌唱得不错,不过,还需要练习,嗯,这样吧,文化课虽然要求不高,可也不能忽视,以后每天晚上,我指导你唱歌。”   小静蕾高兴的说:“成!”   “你的吉他还需要再练。”楚明秋说着接过吉他,开始弹起来,他的吉他现在更加纯熟了,也没唱歌,就是弹吉他,时而舒缓,时而激烈,时而低沉,时而高亢。   小静蕾都看呆了,一阵暴虐的扫弦后,楚明秋收起势,然后看着小静蕾说:“什么东西都是有生命的,没有十来年的功夫,是抓不住的。”   小静蕾叹道:“我要有你这个功夫,老师肯定收。”   楚明秋摇头笑道:“不一定,唱歌只是表演一部分,对了,才艺表演,除了唱歌外,还有什么?”   小静蕾回想下说:“朗诵,还有,台词。”     “这才对了,”楚明秋心说:“你要报考的是表演系,就是当演员,当演员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对人物角色的把握,演员的基本功是背台词,人物角色是通过动作表情和台词来展现,我估计,才艺考试要考朗诵,这方面,你要多准备。”   “朗诵?”小静蕾皱起眉头,楚明秋含笑说:“ 不会啊,没事,我教你。”   小静蕾赶紧点头,楚明秋说:“朗诵的要点是读得准,要用普通话,这个,你不用担心,你是燕京人,本来说的就是普通话,所以,这一关,你不用练习。”   “朗诵要朗诵得好,首先要懂得朗诵的内容,而后,通过声音,用语速的快慢,声调的高低变化,语气的大小强弱,来表达内容,吸引听众。”   “我给你作个示范吧。”楚明秋说着站起来,清清嗓子,顺手拿起本书,想了想,又放下: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是吸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   《再别康桥》,简直是最适合朗诵的作品,入门级作品。   “娃!舅舅,这朗诵还真,真美,我从来没觉着朗诵这样有吸引力。”小静蕾感叹道,刚才,就在楚明秋朗诵时,她完全被吸引了,她从来没觉着,诗是这样优美,她读过这首诗,觉着就是诗人在无病呻呤,可经楚明秋这一演绎,她完全沉浸在康桥之美中。   “朗诵首先要明白作品的背景,不过,在考试中, 老师很可能会随机抽取一篇文章,或给你一篇,你压根没见过的文章,所以,在考试时,一旦老师给你一篇文章,你首先要快速浏览一遍,然后抓住文章的重点,监考老师应该会给你一到两分钟时间准备。”   小静蕾脸色一下变得苦涩了,楚明秋看着她教训道:“怎么样,现在知道了吧,就算当演员也要认真读书吧。”   小静蕾不服的挥舞拳头:“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朗读吗!”   楚明秋点头鼓励道:“这才对,现在到考试还有三个月,咱们加强练习,舅舅保证你能考上。”   小静蕾雀跃起来,兴高采烈的叫道:“肯定没问题!”   楚明秋觉着小静蕾报考电影学院可能是个好主意,她或许真适合这个行,当然,有自己还有虎子勇子这些大哥的保护,潜规则什么的,应该不会有。   当天晚上,楚明秋便开始对小静蕾进行培训,不过,这只是一方面。   楚明秋前世就知道,这考电影学院,里面水深得很,所以,他又拜托尹秋莹帮忙打听下,这次负责招生得电影学院老师是那几个,尹秋莹自然不会推辞。   殷红军觉着凭自己的号召力,找七八个兄弟完全没问题,所以,才敢把胸脯拍得当当响,可没想到,他回到大院,居然没一个肯跟着他干的,这下他傻眼了。   “都是帮兔崽子!”殷红军恨恨的骂着,抓起酒瓶汩汩的猛倒。   “你这是怎么啦?”葛兴国纳闷的问道,俩人相对而坐,殷柔柔则在边上看书,闻言抬头说:   “哥,今儿怎么啦?又和爸妈吵架了。”   “吵什么架,我回家就拿了两瓶酒。”殷红军嘟囔道:“这帮杂碎,妈的,当年,要不是我,早死在草原上了。”   “你倒说说,啥事。”殷柔柔很无奈,今儿好容易夫妻聚一次,可没想到,殷红军提着酒瓶就上门了,对了,还有两包菜,一包花生米,一包拍黄瓜。   “我让他们跟着我开旅馆,可,狗日的,这个不行,那个家里不同意,妈的,多大的人了,还要爹妈管着!妈的,跟着老子干,老子能亏了他们吗!”   “开旅馆?开什么旅馆!公公又出了啥主意!”殷柔柔立刻知道,这肯定是楚明秋出的主意。   殷红军边喝酒边把楚明秋的主意说了,然后说:“公公是好意,三十多间房,借给我开旅馆,这个体经商,能不能行,这上面这帮兔崽子还没定吗,他说要取得合法身份,还要等段时间,让我先开旅馆。”   “这开旅馆,我一个人那行,这不得找上七八个人,你说,我找锛子他们,他们回来不是在三八工厂干临时工吗,结果,一个个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娘的,当年...”   “得了,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殷柔柔打断他,思索着嘀咕道:“这公公怎么想起开旅馆来了。”   “公公多精啊,你不是不知道,他是这样说的,”殷红军说道:“他这院子位置很好,就在天安门广场外,是典型的清末中国传统建筑,老外会很感兴趣,所以,我们这旅馆要做成涉外旅馆,让老外来住,一晚上,少说要他们五十美元,加上早餐什么的,一个客人少说能弄到一百美元左右。”   “这涉外旅馆,上级会同意吗?”葛兴国有了点兴趣,问道。   “公公说,现在回城知青这么多,上面压根没办法提供这么多工作机会,如果我们能自谋职业,不给国家添麻烦,上面肯定愿意支持,再说了,咱们也不是吃醋的,弄个批文还不简单。”殷红军对楚明秋坚信不疑,语气中也透着自信:“公公,就算上面不给独立批文,也可以挂靠,再说,公公还出了个招,谁要不批,我们就堵谁去。吃饭睡觉上厕所,都跟着他,保证三天崩溃!”   葛兴国一口酒卡在嗓子眼里,连声咳嗽,憋得脖子都红了,殷柔柔哈哈大笑,乐不可支的连连点头。   “这下我信了,这绝对是公公的招。”   “这公公,怎么还这样。”葛兴国忍不住摇头,想了下说:“看来大院里不好找。”   “大院里当然不好找,”殷柔柔说道:“你也不想想,咱们是部委大院,那怕就算普通职工,多少都有点办法,顶替,招工,最差也能在三八工厂找个临时工吧,过上几年,转正,不就是全民所有制了。”   葛兴国家是军队大院的,是个相对封闭的圈子,对这些并不熟悉;但殷柔柔很熟悉,一下就抓到重点。   给宰相家看门的都有七品,部委大院的职工,那怕是普通的职工,多少都能找到门路,给子女安排个工作,不算难事。   真正难的是胡同里的平民子弟,要门路没门路,要青春没青春,要技术没技术,除了一把子年龄,还有什么!   殷柔柔想了想,忽然想起个人来,对葛兴国说:“你知道吗,前些天,我遇见谁了?”   “谁呀?”葛兴国有点兴趣,问道。   “闷葫芦。”殷柔柔含笑道。   “闷葫芦,朱明!”葛兴国先是有点惊讶,随机苦笑道:“他也回来了,嗯,也对,我要是他,也会回来。”   “他父亲已经落实政策,不过,他父母离婚了,他是二月回来的。”殷柔柔叹口气:“他没说什么,不过,我看得出来,他的近况不好,多半没工作。”   “他家里一点办法都没有?”葛兴国纳闷的问道。   殷柔柔叹口气:“他家的情况,唉,他父亲被打成右派后,他母亲就被下放到一家小厂锻炼,现在已经退休了,他妹妹顶替了,他现在,唉。”   葛兴国忍不住也叹口气,殷红军大眼珠子滴溜溜转动,忍不住插话道:“既然没工作,那明儿,我就去找他,这闷葫芦,朱...,明,是你们兵团战友?”   殷柔柔白了他一眼,对葛兴国说:“我知道的就他了,对了,你问问小八,看看他有没有朋友。”   “问小八,还不如直接问公公。”葛兴国摇头说。   殷柔柔斜了眼殷红军,葛兴国反应过来了,这什么事都交给楚明秋,将来殷红军怎么办。   可葛兴国转念一想,就殷红军这脑子,楚明秋要想玩他的,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小八的朋友就是公公的朋友,公公为人仗义,胡同里的朋友很多,找七八个人,没问题。”   殷柔柔以为丈夫没懂她的意思,便摇头说:“不能啥事都交给公公,公公工作也忙,人家已经借了房子,人还要他去找,将来可能还要他出钱,什么都是他来作,我哥就吃现成的,这不太好吧。”   葛兴国想了想觉着也对,什么都是楚明秋作了,殷红军什么都不作,这的确不对。   “那这样吧,红军,我们一块找人,”葛兴国苦笑下:“不过,大院子弟,恐怕不成,咱们把主要目光放在胡同里。”   殷红军点点头:“这样好,大院里,都是帮王八蛋,爷,不找他们了。”   葛兴国不由苦笑,可胡同里,他们两口子也不认识几个,殷柔柔显然也想到,俩人皱眉思索。   “这样,我们明天分别找小八,虎子,叶冰雪,朱明,他们问问。”   殷柔柔点点头:“还有,孙成海,张长成,他们也是胡同里出来的。”                这几个都是他们的同学,葛兴国在燕大组织了个英语角,殷柔柔也同样在人大组织了一个。   这个时期,学外语开始成为风潮,学习欧美成为热潮,能有一口流利的英语,社会上绝对高看你一眼。   当天,殷红军也不管那么多,说什么都不肯回楚家大院,留在葛兴国和殷柔柔这,两口子也没办法,只能让他住在外间,他们两口子在里间,甜蜜的一晚就走样了。   第二天,殷柔柔带着殷红军就去找朱明,很容易便找到朱明。   朱明回城后,黑五类的帽子在北大荒就摘了,他父亲七八年便摘帽了,可问题他的年龄过线了,七七年恢复高考时,他已经三十五了,年龄过线了,现在七九年了,他也三十七了。   回城之后,他和母亲弟妹,一大家子住在两间平房里,家里拥挤不堪,他父亲被发配到宁夏,七三年解除管制后,在宁夏与一农村妇女再婚,现在摘帽了,可按照国家政策,就地安置,国家将他们安置在银川。   顺便说一下,粉碎四人帮后,到78年,大气候下,特别是胡耀邦推动下,中央开始着手处理右派问题,78年,中央决定给所有右派分子摘帽,注意,这只是摘帽,不是平反。   摘帽后的右派如何安置呢,中央决定就地安置,把这个问题交给了下级,所以,这些右派在山西的由山西安置,在宁夏的由宁夏安置。   在去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新中国另一大冤案,胡风反党集团案,中央决定予以平反,胡风在坐了二十三年牢后被释放,对胡风分子的安置也是就地安置,楚芸和她老公甘河便安置在苏州,楚芸从苏州来信说,她进了苏州丝绸设计所,甘河则调整到苏州师范大学中文系当了老师。   朱明听说了殷柔柔的来意,立刻答应,回城几个月了,他四下找工作,街道看他可怜,让他去搬运队当临时工,可搬运队觉着他年龄太大,有的是二十七八的棒小伙,干嘛要个三十六七的中年人,不肯要。   朱明没办法,现在每天在胡同晃荡,要么打点零工,挣个几块钱,他家里也没办法,只能暂时这样混着。   可答应归答应,朱明心里还是不踏实,便问起房子在那,有多大,殷红军答不上来,这房子他也没见过,只听楚明秋讲过,他相信楚明秋,压根就没想去看过。   殷红军也没拒绝,好容易找到个同伴,他热情的请朱明吃饭,几杯酒下肚后,他又把胸脯拍得当当响,殷柔柔羞愧不已,只能无奈的一再给朱明使眼色。   朱明完全没想到殷柔柔还有这样一个哥哥,心里非常好奇,不过,他对楚明秋却充满期待。   回城之后,他去找过顾三阳,虽然是同学,而且算得上同病相怜吧,顾三阳也帮他问过,可他的年龄太大了,各处都满员了,如果早几年还行,现在实在没办法了,不过,顾三阳建议他去找楚明秋,或许楚明秋有办法。   可顾三阳的拒绝,让朱明非常失望,他自己知道,他与楚明秋有什么交往,连朋友都算不上,顶破天算认识,人家凭什么帮这么大个忙。   可不找楚明秋,又有什么办法呢,正在他犹豫彷徨时,殷柔柔上门了。   到楚家大院时,天色已黑,经过岳秀秀院子时,院子里坐满了人,都盯着电视机。   殷红军压低嗓门告诉朱明,这是楚明秋妈妈的院子,要跟楚明秋混,千万不能冒犯楚家的人,首选自然是岳秀秀,其次是赵叔赵婶,然后是其他人。   “这些人已经不仅仅是邻居,已经是家人了,你记住这点就行了。”   朱明没吭声,只是点点头,他跟其他第一次来楚家大院的人一样,好奇的打量着这个有点沧桑的院子。   到了楚明秋的院子,殷红军叫了声,左雁挺着大肚子出来,看到殷红军,便说:“他在琴房呢,你上那去吧。”   “琴房!今儿怎么啦,春心荡漾,怎么想起弹琴了。”殷红军嗓门挺大,那怕开玩笑,也叫得满院子都听得到。   左雁嫣然一笑,说道:“娟子回来了,她们要去前线慰问,找他要两首新歌。”   殷红军叫了声,转身拉着朱明就走,左雁叫住他,问殷柔柔来没有。   殷红军告诉她,殷柔柔回学校了,今晚,她们英语角有活动,她是主持人。   还没到琴房,便隐隐听到琴声,殷红军到那都大步流星的,到琴房也这样。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一个女声传来,殷红军禁不住停下脚步,朱明也站住了。   “对,就是这样,你的声音稍微低沉点,相反,你的声音应该高点。”   殷红军就听到楚明秋在说话,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他想都没想便进去了,朱明楞了下才跟着进去。   楚明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娟子一看是殷红军,就一点不觉着意外,倒是她身边那穿着军装的军人微微皱眉。   “殷红军!”娟子起身含笑说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你这丫头片子,哥们现在住这了,”殷红军大咧咧的说道:“你家不是搬走了吗!”   娟子白了他一眼:“搬走就不能来了。”   自从楚明秋贴出告示,表示这楚家大院依旧是他的产权,与区委达成协议,逐步清空院子里的住户,所谓逐步就是,以后不再再楚家大院安置住户,现在的住户,搬走了就,空的房子就归还给楚家。   这个告示贴出去后,楚明秋又告诉楚家大院的人,他们在这住没问题,不过,这房子不属于他们,他们最好的方式便是向单位要房子,那这房子就是他们的。   这话其实对住户没多大影响,为什么呢?谁都不会想到,十多年后的住房改革,现在所有的房子都是国家的。   但运气好的是,粉碎四人帮后,国家加强了基础建设,特别是住房建设,这十多年里,住房欠债太多了,住房普遍紧张,很多三代十来口人家住在两间或三间房子里,房子已经成为年青人结婚的必要条件。   所以,粉碎四人帮后,各单位都在向上级要求修建住房,两年下来,这些住房陆续建成,于是,楚家大院便陆续有人搬出去。   明子一家是最早走的,白家是被赶回去了,孙满屯高升了,西院薇子一家也搬走了,菁子也走了,宽子还没回来,他研究生毕业后,又在美国读博士。   西院除了薇子一家搬走了,还有四家也搬走了,东院搬走的也有两家,另外,据楚明秋所知,肖副局长也快了,城西公安分局的住房也快完工了。   其他的,还有西园的老师,大小武家,不过,大小武已经表示,家里分了房子,他们也要住在这里,楚明秋也答应了。   现在,楚明秋没给大小武提供房子,他也没这么多房子给每个兄弟,大武都住在单位的筒子楼,小武和媳妇住在楚家大院。   “歌教完没有,我还有事呢!”殷红军很直接,娟子和楚明秋都习惯了,那年青点的军人有点忍不住了,觉着这人怎么这样,可看到楚明秋和娟子与他都很熟,也不好发作,只能憋着。   “你能有什么屁事,边去,”楚明秋没客气,扭头对朱明说:“朱哥,有啥事,咱们待会再说。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发小,娟子,唱歌很有名,这是她的同事,海政文工团的赵继强同志。”   楚明秋看赵继强神情有些不快,便笑道:“小赵,没事,这家伙是属张飞的,将来你要看到谁跟野猪较劲,那肯定是他。”   娟子一下就乐了,朱明也乐了,赵继强也笑着摆手:“没事,没事,楚老师,没事。”   楚明秋完全可以不说这几句,这个时期,楚明秋这样的词曲作者可是没钱可拿的,不过,歌手呢,是绝不敢得罪词曲作者的,不管你多大的名气,在词曲作者面前,都得矮一辈。   “血染的风采,这首是俩人对唱,你们差不多了,这首十五的月亮呢,是独唱,男女都行,嗯,也可以对唱,你们自己定吧。”   前几天,楚明秋接到娟子的电话,说要去前线慰问演出,想要两首新歌,团里让她带带新来的歌手小赵,所以,想要首对唱的歌曲。   楚明秋自然不会拒绝,满口答应,很快便窃来两首“新歌”,这两首歌在这个时期,绝对可以让娟子成神。   “我和小赵唱一遍,你看看。”娟子提议道,楚明秋看看小赵,小赵露出期盼的神情,便点头。   娟子和小赵简单商议了下,这期间,殷红军便要插话,楚明秋冲他竖起手指,殷红军只好老老实实的闭嘴。   “好了。”娟子拿着曲谱,略微清清嗓子便开始清唱:“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   赵继强的声音条件不错,中音很出色,悟性也挺好,这首十五的月亮拿捏得挺好,俩人一人唱了一遍,副歌再合唱,楚明秋觉着这样也挺不错。   不过,看到朱明,他想起一事,便笑道:“那年我去北大荒,老朱,我们在马车上不是哼过一首歌吗,回来后,我完善了一下。娟子,你听听。”   娟子很高兴,殷红军顿时脸色变苦了,大眼珠子瞪着娟子,娟子压根不理他。   一串悦耳的钢琴后,楚明秋开口唱道:   “远处蔚蓝天空下,涌动着金色的麦浪,就在哪里曾是你和我,爱过的地方,当微风带着收获的味道,吹向我脸庞,想起你轻柔的话语,曾打湿我眼眶,嗯...啦....。”   听着这轻松愉快的调子,朱明眼眶都红了,他想起了在北大荒的日子,想起了那无边的麦浪,想起过往的日子,虽然很痛,可也有快乐。   殷红军抽抽鼻子,皱眉说道:“你这歌,听着怎么那么堵呢。”   楚明秋叹口气,对娟子说:“这首歌呢,也不知道慰问部队适合不,都是刚从血火中下来的战士,这样柔情的歌,唉,你拿去吧,这次不合适,以后有机会再唱。”   娟子也被这首歌迷住了,听到楚明秋的话才醒过神来,赶紧接过来:“好,好,我回去问问领导。”   赵继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响才说:“楚老师,这歌太美了,太感谢了。”   这话有点干瘪瘪的,楚明秋也没在意,笑道:“我弟弟也在前线,还有明子,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娟子,你要去了广西,碰到这两臭小子,告诉他们,赶紧给家来来个信,我妈整晚睡不好,明子他爸前儿还给我来电话,问有没有狗子的消息,这是问狗子吗,这是问明子呢。”   “你放心吧,我们要去广西前线的。”娟子说:“团长说了,这次先去广西,然后去云南,前线都要走一遭,这次的规模很大,不但我们要去,总政,空政都要去,还有各军区文工团,听说东方歌舞团也要去。”   没等楚明秋回答,殷红军便大咧咧的说:“公公,你丫瞎担心,有什么嘛,大丈夫马革....”   “你小子欠收拾是不是,我可告诉你,你要敢在我妈面前说这个,我跟你翻脸!”   “得,得,”殷红军看楚明秋真生气了,赶紧掉头:“娟子,你的事完了,该轮到我了吧。”   “你的事很急吗?”楚明秋拉下脸来:“不就是那点破事吗,今晚和明天,有区别吗。”   娟子看看殷红军,殷红军露出恳求的目光,她笑了笑:“成,公公,我们就走了,有需要,还来麻烦你。”   楚明秋将钢琴盖合上,起身说:“成,对了,家里还好吗?”   “还行,我爸落实政策了,我妈办了退休,现在整天催着我弟相亲,我弟呢,还是那样,不着调。”   提起顺子,娟子便不由苦笑,她家三个,菁子结婚了,她还单着,不是没人追求,而是,没感觉。   在事业上,娟子发展很好,现在她已经是团级干部,三等功就有三次,二等功也有一次。   顺子高中毕业后,楚明秋便给他安排了工作,他的工作不错,在银行工作,不过,这小子没什么上进心,恢复高考,他也没参加,在单位上,大错没有,小错不断,他有工作,银行这单位也不错,在婚姻市场上比较受欢迎,只是他没什么定性,眼光还挺高,到现在连对象都没有,把他妈急得四下托人。   俩人边说边往外走,在百草园遇见赵叔,娟子赶紧问好,赵叔努力了一番才认出是娟子,拉了两句家常才走。   过了之后,娟子小声说赵叔现在愈发老了,楚明秋叹口气说,咱们都三十了,他能不老吗,现在精神头还行,每天和黑皮爷爷吹牛打屁。   赵叔今年也有喜事,春节时,小儿子回来了,小儿子五七年在开滦煤矿被打成右派,吃了二十年苦,去年平反了,去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被提升为开滦煤矿研究所副所长。   赵叔小儿子的右派还影响到老大赵良才,赵良才这么多年在科长的位置上一直不动,粉碎四人帮后,才提拔为副处长,要不是这个弟弟,以他的学识和才能,早就提拔了。   今年春节,赵叔一家算是团聚了,两个儿子带着全家都回来了。   赵叔的小儿子被划为右派后,老婆与他离婚了,71年,开滦煤矿办大学,他被抽调到大学当老师,在学校结识了一个来培训的女学生,七三年,俩人结婚,现在有两个孩子,巧的是,两个孩子都是女儿。   赵良才的儿子赵小军赵小亮现在也是二十多的小伙子了,赵小军下乡插队,七七年考上大学,赵小亮没有考上大学,他也没下乡插队,七四年参加工作,今年到燕京后,没看到狗子,心里很有几分失落。   赵家三代同堂,两儿子两女儿谁都没劝赵叔离开楚家,谁都知道,赵叔绝不肯离开,反正就让他们老两口在楚家养老得了。   将娟子送走后,楚明秋才带着殷红军和朱明来到如意楼,进门先给朱明倒上茶,殷红军则不客气得自己倒了杯水。   “朱哥,知道王三更来燕京了吗?”楚明秋含笑问道,朱明摇头,略微意外的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   “他在中央党校培训,我在中央党校教书,他正好是我的学生。”楚明秋略微有些得意,这个消息他前两天通知了葛兴国殷柔柔他们,本来周末要请王三更吃饭的,可王三更说周末他们要去小李村参观,所以,就只能改天。   朱明摇头,过了会才说:“不知道,老连长,是个好人。”   是个好人,这大概是三连知青对王三更的共同评价,王三更在工作上是个工作狂,他是这样要求自己的,也这样要求别人,为人粗鲁,在某些时候显得不近人情,可在另一面,他为人正直,一碗水端平,从不故意整人,所以,他受到全连知青的尊重。   “这个殷柔柔,这么大事,怎么没告诉你。”楚明秋埋怨道,朱明苦笑下,替殷柔柔分辨道:“我平时与大家没什么联系,今天她来找我,是为开旅馆的事。”   楚明秋知道他的难处,回城后,他的境况很不好,再说了,回城了,各有各的生活,平时都很忙,谁没事整天在一块。   “三连的燕京人有多少?”楚明秋问道。   朱明略微想了想才答道:“二十来个吧,快一个排了,不过,现在在燕京的恐怕就十多个,我们连的燕京知青中,来自重点学校的比较多,高干子弟相对而言也算多的,这些人陆续读书走了,最后剩下的也就五六个。”   楚明秋点点头,笑道:“正好借这个机会,大家伙聚聚,我和老王说了,下周,周日。”   朱明点点头,殷红军扔过来一支烟,朱明娴熟的接过点上,才想起这是在楚明秋的书房。   “没事。”楚明秋说道:“你的事,我知道点,顾三阳给我打过电话,说了你的情况,我也问过一些朋友,你的年龄太大,超过了他们的规定,是大大超过了。”   朱明苦涩的笑了笑,他也知道,考虑到知青的年龄,中央已经将年龄放宽到三十三岁,少数特殊情况可以延到三十五,可即便这样,朱明也大大超过了。   “不过,从某种方面来说,这也是好事。”楚明秋笑道,朱明不解的抬头看着他,楚明秋认真的说:“好处便是,你没有其他选择,只有一种选择,干个体。”   楚明秋扭头对殷红军说:“我就知道你丫找不到人,朱哥是柔柔帮你找的吧。”   殷红军先是呵呵干笑,随后便骂道:“那帮兔崽子,都是些王八蛋!”   楚明秋微微摇头,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现在可不是几十年后,有个点子就敢下海创业,现在是社会主义思维,那怕在国企干个苟活也不愿下海。   个体户在很长时间里,都处在就业鄙视链的底部,个体经商在很长时间里都与奸商联系在一起,随时可能去吃八两。   所以,在很长时间里,个体户都是最后实在没办法了的选择。     “大院子弟,多少都有选择,没选择的极少,个体户,嘿嘿,现在多少名声不好听,你爸妈不是坚决反对你干个体吗。”   殷红军沮丧的点点头,楚明秋转头看着朱明:“其实,他们都错了,个体户才是最有前途的,朱哥,你若进了国企,这辈子就这样了,可若干个体,那么前面就会无数变化。”   “为什么这样说呢,这与国家大势有关,”楚明秋说道:“什么是国家大势,十一届三中全会确立的改革开放,可什么是改革开放呢?简单归纳一句话,把资本家请回来。”   “改革开放的目的是发展经济,怎么发展经济,改革开放就是要走市场经济的路,目前,中央正在讨论是不是允许个体经济,很快,个体经济这扇门便会打开,然后就再也关不上了,不但关不上,还会越开越大。”   “先是个体经济,而后是允许私人开公司,私人办工厂,私人可以搞进出口,私人可以办汽车厂,私人可以办造船厂,甚至于,私人可以开银行。”   殷红军和朱明目瞪口呆的看着越来越激动的楚明秋,殷红军从来没见过如此状态的楚明秋,在他认识二十多年的楚明秋,永远是沉稳的,从来不会失态。   或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楚明秋略微停顿,端起茶杯喝口水,然后才深吸口气,笑了笑。   “说这么多,就是要告诉你们,干个体户,一点不丢人,而且前途光明,相反,进了国企,将来怎么样还真不好说。”   这话在殷红军脑子里一穿而过,没留下任何痕迹,朱明则是没想太多,楚明秋接着说:“企业发展要有规划,个人发展也要有规划,个人的规划一定要与国家发展规划相结合。   为什么呢?我们知道国家未来会走向市场经济,门会越开越大,既然如此,我们就要好好规划。   不管是开工厂,还是办银行,都需要很多资金,马克思说资本的原始积累都是血淋淋的,可我们不行,我们不能去抢,只能凭劳动挣钱,那么干什么呢?”   “干什么,要看自己有什么条件,你们一穷二白,基本上什么都没有,要资金没资金,要技术没技术,所以,只能干点没技术含量的活。”   殷红军看着朱明,咧嘴无声骂了几句,楚明秋看到了,也没计较,这家伙永远高看自己。   “开旅馆,我借给你们房子,记住啊,是借给你们的,到时候,要签合同或打借条的。”   “这旅馆,我们要定位,燕京是个什么城市,政治经济中心,每年来燕京的人多了去了,住宿是刚需,所以,市场肯定有。   不过,咱们可以把心定大点,搞成涉外旅馆,那些现在可以来中国的老外,可都是些有钱人,一晚上,咱们收他二十美元,没有问题吧,再加上早餐,晚餐,再收二十美元,也没问题吧,这样,咱们争取从每个客人那挣五十美元,一天,一天挣五十美元,我那个院子,好像可以四十到五十个人,这还不算服务员和厨房,这样,如果住满的话,每天就能挣2500美元。”   “上级允许我们搞涉外旅馆吗?”朱明问道。   这个问题很关键,这个时期,可不是几十年后,老外到中国只能去指定的涉外酒店住宿,几十年后,随便开个民宿,也可以接待老外,国家压根不管,可这个时期不行。   “这个问题,就要看殷红军的了,”楚明秋看着殷红军说:“殷红军,明儿开始,你去跑执照,问一下,办旅馆需要那些手续,朱哥,你呢,再找几个人,记住,不能随便找人,要有厨师,厨师至少要两个,最好有西餐厨师。”   “还有,规划一个旅馆,需要多少服务员,记住这是涉外旅馆,要二十四小时服务。”   朱明这才意识到,开一个涉外旅馆不简单,殷红军依旧大咧咧的,可现在也为难了:“公公,我上那问去?”   “很简单啊,先去街道,告诉街道,你们要自谋职业,开旅馆,如果街道不知道,你就去区委,你丫堂堂一高干子弟,这点还不知道,这不丢高干子弟的脸吗!”   朱明一下就明白,楚明秋为什么要让殷红军来干,殷红军却没懂,瞪圆了眼珠子:“少说这事啊,我爸是我爸,他和这没关系。”   朱明心里暗暗摇头,没想到,殷柔柔那样精明的人,居然有这样一个哥哥。   没成想,楚明秋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你丫猪脑子,你爸没老部下,你那些狐朋狗友,那个家里没点关系,公安局,国防部,市委,国务院,你们这帮老兵手眼通天,这点关系还找不到!”   殷红军眨巴下眼睛,好像开窍似的:“对呀,咱什么人,爷是高干子弟,这还算事吗!”   朱明噗嗤笑出声来,殷红军不满的冲他嚷嚷道:“你笑什么!”   朱明摆摆手,殷红军哼了声,忽然皱眉:“公公,你丫不是在市委干过吗,这方面没关系?”   楚明秋没好气的又拍了他一巴掌:“什么事都我干了,你丫干什么!告诉你,老老实实去跑,否则,咱们一拍两散。”   “散什么散。”殷红军一跃而起:“这事,包在我身上。”   楚明秋没好气的盯着他:“当然是你的事,你是经理,哦,经理就这么好当。”   殷红军呵呵傻笑,熊掌拍拍楚明秋:“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   朱明看着他露出了笑容:“小楚,这样吧,明儿我们去你那院子看看。”   楚明秋点头:“成,不过,得明天下午,上午我有课。”                       “那行,我们就在家里等你的电话。”殷红军说道。   楚明秋点头答应,明天是上课的第二周,他明显感觉到了,学员们对他的课程反响越来越好,课堂上,学员们越来越活跃,而且听课的人也越来越多。   中央党校培训的学员可不只这一批,这一批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来培训,十一届三中全会前,还有几批学员培训,培训时间长短不一,最长的一年,短的也有三个月。   楚明秋的课程安排在每周一三五,学员只有这个班六十来人,可周五时,他发现来听课的有近八十人,多了近三分之一,这让他非常高兴。   “明天,我是上午三四节课,下午基本....”   正说着,小静蕾风一般冲进来:“舅舅,该我了,该我了!你看看几点了!”   小静蕾从来没这么着急,说好了八点以后给她辅导,可现在时间都过了。   “好,好,”楚明秋安抚道,却转身对朱明说:“明天下午,我基本就没事了,到时候,你们等我电话,嗯,朱哥,要不这样,这段时间,你就在我这住下,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可以随时商量。”   朱明迟疑下,殷红军一把搂住他:“好!就这样,我那院子还有个空房间,你就住那。”   “我,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朱明心里是千情万愿,他家很窄,他和弟弟挤在一张床上,能住在这里,当然是好事。   “没事,我那有。”殷红军笑呵呵的,依旧搂着朱明,朱明很不习惯这种亲热方式,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这家伙力量太大了。   “熊瞎子,你还有完没完!我要考不上大学,你可要负责!”小静蕾见他们还在嘀咕,非常不满的冲殷红军叫道。   “得,得,小祖宗,好,这家伙让给你,居然成香馍馍了!”殷红军说完大步流星的出去了。   小静蕾依旧愤愤不平,冲着他背影就是一通王八拳,扭头看看楚明秋,有些心虚。   楚明秋也看着殷红军,他觉着殷红军就是快璞玉,只要下功夫雕琢,将来会大放光芒。   这算是他的第一步,现在他不好出面,就让殷红军和朱明先干着。   殷柔柔会把朱明拉来,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这个人选倒是极好的人选,朱明吃了十几年苦,做事谨慎周全,与殷红军搭配,绝佳!   他很看好这俩人。   不过,房子他提供,第一轮天使融资,恐怕也只能由他来,顺理成章,他将成为这家旅馆的股东。       第七章 殷红军开旅馆   “社办企业的特点是技术含量低,野蛮生长,小李村同样没有逃脱这个模式。   小李村在过去十年中,已经平安完成资金积累和技术积累,可以开始生产有些技术含量的产品,可在其他地区,社办企业还处在原始阶段。   低投资,低技术含量,就意味着模仿很容易,一个生产队搞这个项目成功了,赚到钱了,其他生产队很容易就想到,我也可以。   模仿的结果便是,市场供过于求,于是乎,惨烈的价格战打响了,这种价格战是两败俱伤,获利的是顾客。   你们将来都会主政一方,一定要记住,这种价格战 ,是市场竞争的一部分,靠行政手段根本无法消灭。   其次,这种价格战,总的来说,是好事,市场竞争,将促使生产参加,要么提高技术含量,要么转向其他产品,也就是认输离场。”   “顺便说一下,在政治教科书上说,资本家将新技术产品雪藏起来,以保护旧技术,获得更大利益。”   “对这个判断,不符合市场经济的原则,要知道,新技术产品早一天投入市场,就能早一天占领市场,我占领了市场,你再想挤进来,要花的钱,是我的十倍不止。”   政治书上有这样一段,楚明秋深刻怀疑这不是马克思说的,这一段太意识形态了,完全不符合市场经济原则。   今天来听课的人更多了,从第一堂课后,每堂课的学生都在增加,那些没课的学员都来蹭课,上周五便多了近三分之一,这堂课居然多了近一倍,可以坐一百多人的教室居然坐满了。   “上周五,我布置了作业,这个作业,下周一交,下课。”   下课还是那样准确,知道他们要在周日去小李村参观,他便布置了作业,让他们找到小李村发展的缺点,并用学到的经济学理论进行分析。   楚明秋收拾好东西便走,他的东西很简单,上课就是一本笔记本,这笔记本也就是他的备课本。   “楚老师!”   楚明秋转过身,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快步追上来。   “楚老师,您好,”中年人很客气:“我叫谢家福,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楚明秋含笑看着他,谢家福说:“我是浙江人,我们县有两家工厂,一家五金厂,一家丝绸厂,连年亏损,县里想了很多办法,生产丝毫没有起色,楚老师,能不能请您到我们县去看看,帮忙出出主意。”   楚明秋眉头微皱,微微一笑:“嗯,我给你出个主意吧,找人把厂子承包下来,县里可以和他签个合同,规定好每年上交的承包费用,剩下的就是他的。”   “承包?”谢家福呆呆的看着他,头上明显冒出黑烟:“国家允许把国营工厂承包给私人吗?”   “再给你出个主意,”楚明秋笑道:“你去找上级,向上级要经费,尽量多要,上级如果不给,那就要给政策,要政策的话,你就要承包政策。”   “这,这能行吗?”谢家福满脸不可思议。   “从经济学上说,长期亏损的企业可以视为坏资产,要盘活这些资产,需要大量资金,而且还不一定成功,所以,市场经济下,对这类资产有两种处理方式,一是卖掉,能收回多少钱,算多少钱;另一个是宣布破产,进入破产清算,工人全部解雇,工厂资产卖掉后,赔偿债务。”   谢家福依旧感到不可思议,破产,卖掉,这可是国家财产,再说了,我们社会主义国家,怎么能破产呢,怎么能解雇工人呢!   楚明秋看着他犹豫不定的样,便说:“这样吧,找个时间,我们专门讨论这个问题,你们面临的问题很普遍,值得讨论。”   “好,那太好了。”             谢家福很高兴,连声道谢。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谢同志,这没什么,我给你们讲经济课,这些问题本就是我该讲的内容。”   谢家福面临的问题,在很多地方都存在,可以作一个课题讲解。   这样的工厂很多,甚至可以说是遍地都是,国家也头痛不已,不管投多少钱进去,反正就一个亏损,这些企业已经成为政府的包袱。   在食堂吃过午饭后,楚明秋就蹬车来前门了。   岳秀秀买下的院子就在前门大街,这个院子挺有历史的,据说前清时是个子爵的宅邸,民国后先被北洋的军阀占了,抗战时又住进来一个伪政府的高官,抗战胜利后被孔祥熙的亲信接收了,四八年,这人看国民党的局势不妙,这个院子便以两百根金条的白菜价卖了。   本来岳秀秀是不想买的,可一来却不过情面,这人与楚家也是老相识,前清时两家便有交往,楚家也多得他照顾;二来,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怀上孩子了,便想着万一有什么,自己也有个退路,便拿出自己的私房钱买下了。   与殷红军朱明会合后,三人骑车到了大宅院的门口,这大门紧锁着,从外观看,朱红色的大门很陈旧,门上的油漆都有些脱落,两边的狮子也残破不堪,门上的装饰也破旧不堪。   楚明秋打开门,介绍道:“这房子,在文革前,我妈每年都要修整,文革开始后,我把这门作旧了,然后荒废了十年,粉碎四人帮后,我过来看了看,没时间也没精力打理。”   “作旧?干嘛作旧?”朱明不懂,疑惑不解的问道。   “你呀,不懂,”楚明秋解释道:“文革中废私立公,上交房产证,我可以说房产证被红卫兵烧了,可毕竟不敢把房产证拿出来,名义上,这房子就归国家了,小麻烦,我自己就可以解决,可若是某个大领导看上了我这房子,搬进去住了,我怎么办,所以,把他作旧,看上去残破不堪,这些大领导就不会注意到这院子了,从路上经过,也会认为这院子不过是个大杂院。”   三人边说边进来,一走进大门,殷红军和朱明立马感受到不同。   迎面是一个宽三米左右,高近两米的青色大影壁,这影壁中间是四五只仙鹤环绕着盛开的梅树,仙鹤神态各异,栩栩如生;梅花迎风怒放,站在壁前,甚至可以感受到风的痕迹,影壁两侧,则雕刻着回纹,回纹中又嵌入梵文,充满神秘感;壁顶则雕出筒瓦、滴水、檩、椽形状,壁坐雕刻着云纹,看着既大气又传统。   “说实话,这影壁,我很喜欢,”楚明秋站在影壁前,欣赏着浮雕:“文革中,我花了很大心思才保留下来。”   殷红军依旧没有文化细胞:“得了,别感慨了,不就一块破石头,赶紧的。”   说着便绕过影壁向里走,楚明秋叹息着摇头:“你丫就不能装一下,装着有点文化好不好。”   “装什么装,你小子就是太能装了。”殷红军语气不屑,四下打量着院子。   过了影壁便是前院,这四合院在结构大都差不多,前院,东西两院,后院,燕京的四合院都是这个结构。   不过这个院子稍稍有点例外,这个院子毕竟曾经是子爵府,这一进便很大了,左右各有个小院,正面则是正房会客室,正房两边则是两间耳房。   正房两边由游廊连接东西厢房,东西耳房与正房之间有垂花拱门连接二进院子。   院子左前方有个古意盎然的假山,山石嶙峋,苔癣清幽,其中有淡淡的水意。   院子中心则有一巨大水缸,水缸里还有水,浑浊不堪,上面还漂浮着一层树叶,靠近了还有股奇怪的味道。   楚明秋正想给朱明普及下四合院的知识,殷红军已经大步流星直奔正房去了,他赶紧追上去开门。   这里所有房间的门都是锁着的,殷红军推开门,进去看了看,桌椅板凳都用麻布盖着,掀开麻布都是上好的圆凳圆桌。   楚明秋还没开口,殷红军又窜进了耳房,楚明秋很无奈,指着墙上对朱明说:“这里应该有一幅画,你看上面的痕迹。”   朱明看着墙面点头,这痕迹很明显,他随口问道:“画也收起来了?”   楚明秋点头,还没开口,殷红军就出来了,冲俩人叫道:“到后面去看看。”   有殷红军在,楚明秋只能无奈的将炫耀埋在肚子里,走到东院的一个角落,殷红军推开一扇门,探头看看,便退出来了。   东院有一排房子,期间还有数个小院,朱明纳闷的问道:“这儿怎么会有院子?”   “这呢,应该是仆人住的地方,这院子呢,是地位比较高的仆人的住处,你看那一排,就是普通仆人的住处。”   楚明秋说道:“除了这边,西院也差不多大,不过,西院应该是改造过的,前清时,有马厩,这到民国了,马车不流行了,所以,这西院开了道门,可以进来轿车。”   “按照大宅院的规矩,东院的仆人一般都是在府内伺候的,西院呢,则是需要外出的仆人的住处和马厩,还有就是普通库房,比如储藏大白菜这样的,还有就是杂物。”   楚明秋和朱明慢慢跟着殷红军向后走,后院与楚家差不多,又有所不同,正中间是主人住的小院,两边有数个规模和格局都要小些的小院,殷红军在一个角落又找到个厨房。   “娘的,这厨房都有几个,也太浪费了。”殷红军嘀咕着。   “说你丫暴发户,你还不信,这后院的厨房是给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做饭的,这老爷的饭能与前面那些仆人一样吗!”   楚明秋没好气的数落着,殷红军哼了声:“看看,这都是民脂民膏,这得花多少钱。”   “少说我啊,你家那部长楼就差了!”楚明秋不屑的反问道:“不照样是民脂民膏。”   殷红军聪明了下,没有继续与楚明秋讨论,这方面,八十个他捆一块也不是楚明秋的对手。   殷红军脚步咚咚的在前面领路,楚明秋和朱明在后面边聊边走,朱明看着这院子,用来作旅馆有点委屈,这院子收拾下,非常漂亮,绝不比楚家大院差。   把院子走了一圈,朱明看看时间,大约用了半个小时,三人回到前院,也没进屋,房间锁着呢,就在院子的花坛上坐下。   “这院子呢,用来作旅馆,国内旅馆,那是够了,可要作涉外旅馆,那就不够。”楚明秋说道。   殷红军皱起眉头,他没数有多少个房间,可住上五六十人压根没问题。   “还差什么?”朱明抢在殷红军前面问道。   “这院子是传统四合院,每个房间都要改造,首先每个房间都要有卫生间,老外习惯用马桶,咱们中国是蹲式厕所,老外肯定不习惯。”   “其次,老外几乎每天都要洗澡,所以,每个房间要增加洗浴间,所以啊,这里的房间要调整。”   “还有,你们看,这里的房间以炕为主,除了后院的几个主人少爷的房间,其他都是炕,这不行,要改,全部改成席梦思软床。   还有,整个院子还要进行修缮,这看上去太破败了,所以,接下来,你们俩够得忙。”   朱明四下看看,不得不承认,楚明秋说得不错,可问题是.....   “这得花多少钱?”他小心的问道。   楚明秋随口说:“十万起步吧。”   “啊!”殷红军差点跳起来,四下张望:“这么多,我可告诉你啊,我没这么多钱,我,我最多拿得出一百。”   楚明秋差点气乐了,朱明也很失望,他小声的说:“我也没多少钱,这些年在北大荒也没存下多少钱,要修这个院子,压根不可能。”   “这院子是我的,”楚明秋知道他们没钱:“钱,我可以出,不过,我不能白出。”           “怎么滴!”殷红军瞪大眼珠子盯着他。   “两个办法,一是,我借给你们,十万,另一个是,我十万,算是我入股,十万块,八成股份。”   楚明秋看着俩人:“怎么样,你们选那种?”   殷红军没什么概念,没好气的说:“公公,你丫不够朋友,就这还算计我们。”   “瞎熊,今儿,我教你个事,亲兄弟,明算账,”楚明秋严肃的说:“财帛动人心,你将来走进商场,千万别把那套兄弟义气带进来,该签合同,就签合同;该写借条就写借条,千万别搞嘴上约定。”   “将来你有钱了,别人向你借钱,嘴上说好,一转眼,人家不承认,你怎么办?靠拳头,不行吧,只能上法院,法院只认证据,你没证据,你怎么办?”   “爷揍死他。”殷红军一翻白眼叫道。   “那你就去坐牢吧,别以为你爸是部长,就不会坐牢了。”楚明秋冷冷的说道。   朱明起身插话道:“红军,公公说得对,亲兄弟,明算账,这样,朋友才能长久。”   “那他这怎么算呢?”殷红军也不再计较,问道。   “十万块,”朱明苦笑下:“十万,恐怕都能买这样一个院子了。”   “你们啊,”楚明秋看着俩人直摇头:“咱们走的是高端路线,国内的,你看那些招待所,三五块钱一晚,这旅馆,就算全住满了,一天也就两三百,如果就住满六七成,一天也就一百多,算下来,一个月也就四五千块钱,扣除费用,一个月能挣几个钱。”   “高端路线就不一样了,一个顾客算一百美元,就算一半客满吧,每天就有两三千美元,按照国家牌价,一比一点八,一天就是三四千人民币,一个月下来,就有几万块,再说了,黑市美元汇率已经到五块了,你们再算算,这每月是多少。”   不用算,这收入完全不一样,一天就上万,朱明沉默的点点头。   楚明秋看看这房子,心里却在想,前世怎么没注意到这院子,也不知道被谁占了。   他还记得,这天安门广场附近很多胡同被定为文物保护范围,这院子应该是会进入保护范围。   “这院子要修,十万不一定够。”楚明秋轻轻叹道。   “十万还不够。”朱明吓了一跳,禁不住脱口而出。   “这房子的建筑应该是清中期的建筑,老外住在这里,不是简单的住宿,还能欣赏中国传统建筑,还能体验中国人的普通生活,这也是咱们的特色。”   楚明秋说道:“所以,我们在修整时,还要保持传统特色,普通的建筑队,还不行,还得找燕京的老把式,样式雷,得找他们。”   “样式雷?是什么人?”殷红军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忍不住踢了他一脚,骂道:“你丫在四九城几十年了,样式雷都不知道,就是京城雷家。”   “什么京城雷家?爷知道他是谁。”   “样式雷,京城雷家,我楚家被称为京城医药第一家,雷家可以说是京城建筑第一家,从康熙年间开始掌控皇家宫廷设计,是满清皇室的首席设计师。”   殷红军啊了声,朱明也有些发傻,楚明秋看俩人的模样忍不住微微摇头。   “这四九城,从忽必烈建元大都开始,到明成祖朱棣建燕京城,元明清民国到如今,历经五朝,历史底蕴雄厚,民间隐藏着很多奇人,你们哪,对我们生活的这块土地,这个城市,了解得还是太少。”   朱明沉默不语,殷红军则不以为然,抬头看看四周的房子,忍不住骂道:“公公,你狗日的到底有多少房子,你这黑心的资本家!”   “你就羡慕嫉妒恨吧,我挺满意。”楚明秋很得瑟,前世为了在燕京有套房,要几代人努力,现在,轻轻松松成为京城房哥,难怪那么多人想当二代。   楚明秋甚至恶意猜测,如果自己的房子全部拆迁,自己至少可以拿到一百套以上,而且全部在二环以内,光这房子就值几十亿。   “公公,我知道你有钱,可这是十万啊。”殷红军迟疑下,终于开口问道。   楚明秋笑道:“十万算什么,我不是写了本书吗,在美国出版了,稿费就几十万美元。”   这个数字是劳拉告诉他的,上次把专栏文章交给劳拉时,劳拉告诉他,他的书大卖,美国电视台还办了期节目,几个专家在电视上讨论他的书。   第一期印刷的八万本已经卖光了,第二期加印了五十万本,出版社非常高兴,特地给劳拉发来贺信,并寄来奖金。   五十万本,按照合同,每本书,他可以拿到四美元的版税,这就是两百万美元,如果按照现在的黑市牌价,就是一千万人民币。   这还没算欧洲的出版版税,英国据说印了十万本,法国和德国也是十万本,这加起来就是三十万本,这几本的版税要少点,每本只能拿到两美元,这又是六十万美元。   算下来,这本书居然为他挣了一千多万人民币,难怪欧美的文人过得那样舒服。   “对了,公公,咱们上那找老外来住?”朱明提出个关键问题。   楚明秋点头说:“这个问题问得好,瞎熊,你丫就没想到?”   “你不是说了吗,弄个旅行社,再与香港方面联系,内外勾结,把那些傻老外糊弄过来。”殷红军满不在乎的说道。   楚明秋抬腿就给了他一脚,殷红军灵活的避开。   “什么糊弄过来,你丫还欠我一份计划书啊,不许去问你妹妹,整天想着当兵,军队作战还有作战计划,你丫经商不搞个商业计划书!”   楚明秋没好气的冲殷红军一通臭骂,朱明有点意外,殷红军居然若无其事的就受了。   “具体细节没说,正好,你和殷红军商议,”楚明秋对朱明说道:“旅馆办起来后,下一步就是开旅行社,咱们燕京是个旅游性城市,最早可以上溯到春秋战国时期,正式建成在元朝忽必烈时期,城里城外到处是文物古迹,随着改革开放,国内国外游客势必蜂拥而来,办个旅行社,绝对挣大钱。”   “你们要把旅行社执照跑下来,不过,我估计完全独立,可能有困难,不过,可以挂靠在旅游局下,每年给管理费,具体怎么作,慢慢商量,旅行社成立后,我在香港有朋友,我们可以和香港旅行社合作。”   朱明明白了,略微想想就发现,这真是个绝妙的想法,旅行社不但能挣钱,还能给旅馆带来源源不断的客源,两下都赚钱,这下让他兴奋起来。   “走吧,这房子也看了,你们回去写个计划书,把人手找齐,先不要太多,七八个就行了,剩下的慢慢找,对了,最主要的是厨师,一定要找个会作西餐的厨子;待旅馆的执照下来后,就可以去跑旅行社的执照了。”   楚明秋回家了,殷红军得意洋洋的对朱明说:“怎么样,没骗你吧,这房子当旅馆绝对够了。”   朱明也笑着点头,心里无比轻松,可以这样说,昨天,他还觉着前途一遍灰暗,今天,他就觉着前途灿烂阳光。   难怪葛兴国虎子他们这样推崇楚明秋,这家伙真的有股奇怪的魅力,朱明自信不是幼稚的人,对世界保持警惕,可今天他还是被吸引了。   “找人的事,你来吧,大院的那些兔崽子,都是一帮没胆货。”殷红军一点不隐瞒,他认识的人都在大院。   “找人,先不忙。”朱明思索着说道:“现在待业的知青很多,咱们先去街道,问问要那些手续。”   “街道?成,先去街道。”殷红军抬腿就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朱明:“我城北大院,你呢?”   朱明楞了下,他住在城东,这院子在城西,这该去那个街道呢?   “这样,我们先去城东,我那的街道。”朱明说道。   殷红军压根不在乎去那个街道,俩人蹬车去了城东,到街道已经是快五点了。   “乐主任。”   街道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转身看到朱明,便忍不住苦笑:“小朱,我不是没给你留心,实在没办法。”                朱明说道:“乐主任,我不是来问工作的,是这样的,这是我知青朋友,殷红军,他也没工作,我有个朋友,家里有个空着的院子,愿意借给我们开旅馆,我们想,这能解决我们的工作问题,还不给国家添麻烦,可就不知道,办旅馆需要那些手续,所以,来问问您。”   “开旅馆?这,私人旅馆?”乐主任显然很谨慎很小心。   朱明点头:“我们自己找的地方,自己筹措资金,当然是私人旅馆。”   乐主任为难了,想了会才说:“这个,国家政策还不允许,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私人开旅馆,这个...,小朱,我拿不准,这样吧,你先回去,我向上级请示。”   朱明只能很无奈的接受了,俩人出了街道,朱明也不回家,家里太挤了,在楚家大院过了一夜后,便没兴趣再在家里与弟弟挤一张床了。   殷红军在街道办没有说一句话,出来之后,眉头紧皱,经过一个杂货店时,他跳下车,抓起店里的电话开始打电话。   朱明就在边上等着,看着殷红军在电话里骂人,威胁,就是没有利诱。   “娘的,这事你办不办,不办,我就没你这朋友了,好,两天,两天时间,我等你的回音。”   “土条,有事给你,替我打听下,办执照的事,什么,你不知道,你丫商业部的还不知道怎么办执照,这事,交给你了,你丫给我查明白了,问这个干什么,哥们要办执照,旅馆执照,涉外旅馆执照,你一样一样查,先查旅馆的,再查涉外旅馆。”   “手榴弹,哥们有事找你,我问问你,在旅游局有关系没有?没有,没有就算了。”   殷红军打了七八个电话,然后拍下五毛钱付了电话费又要了包大前门。   “妈的。”殷红军突出口烟,旁若无人的骂了句,不过,总算把事办了。   “能行吗?”朱明有点不放心,他还不懂这些大院子弟的办事方式。   “没事,走吧,先回去。”殷红军说着将烟头扔掉,推车走了几步,忽然又停,摇头说:“不行,这样回去,白让公公看笑话,走,我带你去个地方刷夜。”   朱明不知道他要作什么,推车跟着他走了,俩人骑上车就走。   殷红军带着他到了一个招待所,朱明在大门口看到这是什么工程仪器厂。   “草驼子!草驼子!”   殷红军到那都改不了大嗓门,大咧咧的走进招待所,一个胡子拉碴的年青人端着饭盒从值班室出来,嘴巴还在蠕动。   看到殷红军,这年青人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放下饭盒。   殷红军哈哈大笑,大步流星走过去,年青人慌张的缩回去,当的一声把门关死。   “狗日的,不认识我了!”殷红军大怒,冲上去抡起拳头就砸。   “熊瞎子!你狗日的轻点,”草驼子在里面叫道:“你狗日的那熊掌,谁受得了。”   殷红军哈哈大笑,草驼子把门打开,殷红军上去就要拥抱,草驼子连退数步,双手直摆:“你丫别动,别动!”   “瞧你这熊样!”殷红军不屑的骂了句,也没求熊抱了,掏出烟来扔给他一支,看了眼草驼子的饭盒。   “我还没吃饭呢,请我吃饭。”   朱明忍不住在肚里暗笑,草驼子翻个白眼,将兜翻出来:“请你吃饭,美得你,我这兜,比你脸都干净。”   “十一号发工资,这才几天,你丫就没钱了?”殷红军瞪圆了眼睛,不相信的问道。   “你知道十一号发工资,可你知道老子一个月多少钱,十六大毛,家里就要交十二,我就剩下四块钱,我现在连烟都快戒了。”草驼子没好气的吐槽着。   草驼子是内蒙插队时的知青战友,他是第一批回来的知青,几乎接到通知便骑马跑到场部办了回城,殷红军回来后,他们还聚了一次。   “你丫现在在哪吃香喝辣?听说你爸官复原职了。”草驼子的语气中有几分羡慕,他家是平民,父亲在这厂里工作,母亲没有工作,平日里街道组织干点零活,补贴家用。   “吃香喝辣?哥们是那没出息的吗!”殷红军神情不屑:“哥们现在比你还惨,工作都没有,喏,我妹妹的知青战友,我们俩打算开个旅馆,想不想来。”   草驼子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拉倒吧,我这干得好好的,虽然钱少点,过上两年厂里招工,我他妈转正了,不就是全民所有制了。”   草驼子说着便向后退,连里所有知青都知道,殷红军喜欢是重重一巴掌,不喜欢也是重重一巴掌,熊掌又大又厚,扇身上比马鞭子抽还难受。   殷红军却没动手,只是鄙夷的瞧他一眼:“我就知道你丫没胆,别说哥们不带着你,我可告诉你,这主意可是公公给我出的,他还准备投十万块钱。”   草驼子楞了片刻才脱口而出:“我操,局气,公公到底是公公,十万块!娘的,这人比人气死人。”   殷红军很得瑟,朱明则目瞪口呆,这家伙怎么如此口无遮拦,就这样简单的把楚明秋出钱的事给抖露出来了。   朱明觉着很不妥,正要插话,殷红军已经说道:“哥们还没吃饭呢。”   草驼子起身说:“还能怎么办,我上食堂买几个馒头,兜里没钱,只有饭票,只能吃食堂。”   殷红军点点头,草驼子从包里取出饭票出去了。   草驼子刚走,朱明起身关上门,略微迟疑便对殷红军说:“我听葛兴国段小虎他们说起过公公,公公以前在城里很有名是吗?”   殷红军点头:“那是,这小子鬼精鬼精的,手上又很硬,这撂十年前,凭公公两个字,可以在燕京畅通无阻。”   朱明看着殷红军神情中露出莫名惘然,好像在回忆什么,半响,朱明才低声说:   “我听段小虎说,公公做事很低调,是这样吗?”   殷红军迟疑下才点头:“这小子,一向鬼鬼祟祟的。”   半响,殷红军有点醒悟过来,问道:“你是在说,我不该把公公出钱的事告诉他?”   朱明点点头:“十万块钱,可不是小数目,这要传出去,没几天,满燕京城都知道了,那时,肯定会传到公公耳朵里,到时候,他会怎么想。”   殷红军这下才发觉不妥,可以他的性情是绝不肯认错的,便无所谓的说:“没事,待会我会告诉他的,放心吧,都是兵团战友,没事。”   朱明在心里叹口气,殷红军又说:“放心吧,草驼子原来是造反兵团的,胡同里的顽主,这些顽主啊,服公公,当年,这四九城的顽主唯公公马首是瞻,他说一句,这些顽主全听。”   草驼子是城北区的顽主,不过没那么有名,这小子参加过二十中大战,后来又参加过数次与老兵的武斗。六八年到内蒙兵团插队,与殷红军分到一个连队。   殷红军他们是老兵,草驼子他们是造反兵团,两边开始还不对付,发生过几次冲突,后来慢慢和好,殷红军与他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哎,我想起来了,”草驼子很快回来,端回来几个馒头和两个小菜,殷红军和朱明狼吞虎咽起来,草驼子也端着饭盒,三人边吃边聊。   “说啊,别只说一半。”殷红军催道。   “你还记得二连的那小百灵吗?”   殷红军想了想,一个围着红围巾的女生浮现在脑海,他点点头:“就是唱洁白的哈达献给毛主席的那丫头?”   “对,前几天,我遇见她了,”草驼子的语气中有几分惋惜:“她也没工作,在胡同里支了个摊,天天被工商的追。”   “支了个摊?卖啥?”朱明好奇的问道。   回城知青没工作,在家里待着,一两天还好说,时间久了,难免有闲话,再说了,小三十的人了,自己也受不了。   于是乎,各种自谋生路的法子就出来了,下乡收鸡蛋来卖的,找门路弄点东西出来卖的,修自行车的,制钥匙的,各种各样的都有。   可这些小商小贩,国家并不允许,所以呢,只能偷偷摸摸的搞黑市,街道对这些情况很清楚,可问题是,你要抓吧,人家就缠着你要工作,没法给工作,就不好抓人,所以,街道就睁只眼闭只眼,上级不问,街道不管,上级问起来,街道就出动治保。   除了街道,还有工商组织的纠察队,每天上街巡查,他们可比街道治保要无情多了,抓到东西没收,人抓起来罚款。   草驼子叹口气:“还能卖啥,她家原来是锁匠,她在街上支个配钥匙的摊子。”   朱明轻轻叹口气,殷红军挥手说:“那敢情好,咱们不是缺人吗,明儿就去找她,还有那些,咱们兵团的人不少,工作没着落的也不少。”   朱明头皮发麻,生怕他把所有人都找来,一个小旅馆那要得了这么多人。   “红军,我还是叫你瞎熊吧,”朱明说道,殷红军压根没反应,朱明接着说:“咱们这执照,八字还没一撇呢,先不忙,她在那摆摊,一时半会也走不了,我的意思是,咱们先把执照办下来,再说其他。”   殷红军想了想点头:“好,就这样办。”   三人胡乱吃过后,草驼子把碗筷洗了,殷红军问道:“还有空房间吗,今儿在你这歇一宿。”   “有啊,咱们厂这招待所,一年到头就没几个人来。”草驼子大咧咧的。   中国的国营企业很多,除了那种街道小厂或大集体企业,其他稍微大点的厂都有招待所,这些招待所都不对外营业,到厂里联系工作的,厂职工家里来客了,家里住不下,也可以住进来,其他人,压根别想。   草驼子给俩人开了房间,俩人继续在值班室闲聊,这招待所今天也就只住了三五个人,空房间多的是。   殷红军是急性子,用招待所的电话又开始四下打电话,催这个,骂那个,反正一副吃定你小子的样。   朱明劝他别急,草驼子却压根不管,告诉朱明,这 殷红军没人劝得下来。   不过,他倒是挺好奇,楚明秋就这样给他们十万块?   朱明也不知道这里的来龙去脉,殷红军放下电话,骂了一通,也口渴了,抓起杯子汩汩的喝了一通。   “这有什么,我和公公啥关系,不就是十万,就算一百万也没什么大不了。”   在殷红军看来,区区十万块,不过小菜一碟,那值得大惊小怪。   “你说公公那来这么多钱?”   朱明摊开手,表示自己不知道,殷红军随口说:“公公什么人,丫现在在中央党校,给那些处级干部当老师,区区十万算个屁啊。”   “早就听说楚家以前是大户人家,还真是有钱。”草驼子感慨道:“我倒是听说,几年前,公公就把他的兄弟们都办回来了。”   朱明楞住了,下意识的说:“不会吧,虎子楚箐翠儿他们七七年才考出来,来子今年才回来。”   “虎子是自己不愿回来,”殷红军懒洋洋的摊开双腿,仰头看着屋顶,喷出个烟圈,烟圈在空中慢慢散开:“勇子小八建军他们早回来了,公公家伙精着呢。”   “那翠儿楚箐来子呢?”朱明不死心的追问道。   “谁知道呢。”殷红军知道的也不多,不过,他还记得,当初楚明秋让他回来,而且夸下海口,工作随他挑,也记得那年春节回来,楚明秋在劝虎子。   三人沉默了,默默的抽烟,很快,屋里便弥漫着一层烟雾。   第二天,殷红军还是那样早早的起来了,朱明则起得很晚,这是回城后养成的习惯,起得再早,也没事作,倒不如多睡会。   草驼子下班了,接班的服务员是个中年妇女,她也没管殷红军和朱明,这种事,对服务员来说很常见。   快中午时,俩人才离开,草驼子向中年女人借了一块钱,把一块钱给了殷红军,殷红军也没客气便接下了。   俩人出了招待所,也不知道该上那,朱明提议先去工商局,问问到底能不能办。   殷红军没什么想法,于是俩人便骑车到区工商局,殷红军大咧咧的进门便问主任在那。   主任,就是革委会主任,去年修改宪法时便提出取消革委会,恢复文革前的政府机关,不过,这个提议还要经过全国人大批准,这全国人大要在六月才开。   工商局的工作人员看了看俩人,朱明连忙解释,他们是来咨询的。   “同志,我们是回城知青,现在没工作,街道也没办法,我们便想自己谋出路,想办个执照,我们想问问国家在这方面的政策。”   “哦,知青啊,”年青人叹口气,上山下乡遍及全国,燕京城几乎所有家庭都有下乡插队的,所以,提起知青身份,多数时候都能得到同情和理解。   “你们在那插队?”年青人问道。   “我在北大荒,他在内蒙。”朱明好像也是闲聊。   “北大荒啊,我姐也去的是北大荒,你在北大荒那?”年青人似乎找到共同点,好奇的问道。   “哦,北大荒很大,我在九团三连,就在中苏边境地区,走上二十来里就到江边,过河就是苏联。”   “哦,我姐是十二团的,好像也在中苏边境。”   “你没下乡插队?”朱明问道。   年青人摇头:“我前年才中学毕业。”   这就清楚了,前年大部分毕业生都没下乡插队,这年青人是幸运的。   “你们打算办执照?”年青人又问道。   “对,我们打算开个旅馆,不知道能不能办执照。”朱明问道。   “这个事,我不清楚,现在还不能给私人发执照,不过,你们可以以集体的名义来办,要街道开证明,另外,最好找个旅馆挂靠。”年青人很热心。   “开个旅馆还要挂靠!”殷红军嗓门一路既往的大,随机纳闷的问道:“这挂靠是什么?”   朱明忍不住摇头,楚明秋昨天就提过挂靠,敢情这小子压根没听进去。   “这挂靠,就是找个旅馆什么的,成为他们的下属单位,不过,他们不管你们的经营和财产,允许你们以他们的名义经营,嗯,还有,每年向他们交管理费。”   年青人介绍得很清楚,殷红军这下明白了,他眼前一亮,转头问朱明:“你说,我们挂靠在市委招待所怎么样?”   年青人吓了一跳,打量着殷红军,朱明苦笑不已,这市委招待所是随便能挂靠的吗!   “瞎熊,你丫少胡咧咧,同志,你别搭理他,”朱明对年青人说:“嗯,我理一下,我们是先去街道开证明还是先去找挂靠单位?”   年青人犹豫下说:“这个,我也不清楚,这样吧,你们去问问我们科长。”   朱明和殷红军问清科长的办公室就径直找到科长。   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问清俩人的来意后,便爽快的笑道:“这事,上级还没具体规定,不过,市委有指示,对知青的事要多关心,我的意见是,你们先找街道开个证明,证明你们办的是集体企业,然后就可以办个执照。”   朱明微微皱眉,为难的问道:“同志,现在的问题是这样,这旅馆的场所不是街道的,而是我们一个朋友的,他家原是资本家,有个三进三的院子空着,愿意借给我们办旅馆,哦,对了,我们想办的是涉外旅馆,这院子还要修缮下,修缮的资金也是我们自己筹,可这要办成集体企业了,这旅馆的资产,将来归谁?   其次,还有个问题,我们呢,在城北区,我朋友的院子在城西区,另外,我们俩也不在一个街道,这开证明,应该在那个街道开?”   科长笑了:“看上去挺复杂,这些都不是问题。”   没等科长说下去,朱明又问:“我们想办成股份制,不知道可不可以?”   科长面露难色:“这个,上级还没具体的政策,我们也不好把握,还有,你们要办执照的话,谁负责,就上谁的街道去办。”   这个时期可没有法人一说,民法还要等七年,公司法还要等十多年。   “城北区的执照可以在城西区使吗?”   朱明问得很细,别小看这些问题,几十年后,有专门的公司帮你跑腿,现在可没这些,而且个人办执照,别说全市了,全国都不多。   “当然,都是政府开的,全市通用,不过,不能去外地。”   问题都打听清楚了,俩人离开了工商局,到了外面,殷红军便去打电话,昨天的电话挨个重新打过,不过回答也大同小异,殷红军又挨个臭骂一顿。   朱明等他打完了,才递给他一根烟,八分钱一包的红花,他身上也就两毛钱。   “将来你是头,到你那开证明。”   殷红军翻个白眼:“妈的,街道在那我都不知道。”   大院子弟,压根不清楚街道是什么玩意,大院的习惯是,有什么问题找领导,所以那时候的厂领导或其他什么领导,不但要处理厂里的生产问题,还要处理职工的家庭琐事,包括夫妻打架,婆媳不和,等等,所以,大院里长大的孩子对街道的概念几乎为零。   话虽如此,俩人还是骑车向殷红军家驶去。   到了院里,殷红军开始抓瞎了,在大门口楞了半响,才抓着一个如果的小伙子问,小伙子一问三不知,压根不知道上那找街道。   “熊哥,你找街道干嘛!”   “去,去,不知道就滚蛋!”殷红军很不耐烦,他压根不知道这小子叫什么,可这小子认识殷红军,那是大院的头面人物。   小年青蹬车走了,殷红军挠挠后脑勺,正准确再找人,旁边门卫室的大爷叫道:“殷红军,你找街道做啥?”   “开证明啊。”殷红军脑子灵光一闪,凑了过去:“大爷,咱们院的街道在那?”   “开证明?啥证明?”   “办营业执照,不是需要街道开证明吗。”   “营业执照,你要办营业执照?”大爷挺意外。   “这不回城了,没工作嘛,我办个营业执照,做点买卖,你到底知不知道街道办在哪。”   “你要作买卖,殷部长能同意?”大爷有点傻了。   “管我爸什么事,你知不知道啊,要不知道,我再找人去。”   老大爷还真知道,大院归大院,可大院也在街道一亩三分地上,有些事,街道还是到大院来招呼的,大院里也有人在街道任职。   殷红军可不知道,就这几句话,殷部长儿子要办执照经商的消息到晚上便传遍了整个大院,他父亲连续接到几个电话,都是老同事来打听消息的,有几个老部下拍胸脯保证,红军的工作包在他们身上。   殷父气得在家里大骂,殷母在边上劝,俩人都拿这孩子没办法,殷父骂了一通后,抓起电话,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打到哪才能找到那兔崽子,便把电话打到人大学生宿舍,找到殷柔柔,问她知不知道殷红军在哪去了。   “爸,您管那么多干什么,哥有想法是好事,您别管他,再说了,您管也管不了,就哥哪性子,您拉得回来吗!”   殷父殷母完全无语,殷柔柔的说得不错,就算把殷红军叫回来又能怎么样。   殷红军此刻却很兴奋,拿着街道开的证明回到楚家大院对着楚明秋得意洋洋的显摆,朱明看着他的样子很无奈,这芝麻大点的事也值得炫耀。   “公公,按照工商局和街道的意思,咱们要办旅馆还得找个单位挂靠,特别是涉外,咱们燕京城能涉外的饭店酒店,就那么几所。”   看着朱明为难的样,楚明秋点点头:“这事呢,咱们得这样办,分两步走,先把旅馆办起来,然后在报上宣传下,等有了名气,再找涉外酒店挂靠,你们看怎么样?”   “可听工商局的意思,没挂靠单位,不会给办执照。”朱明有些为难。   “他们把程序搞岔了,应该是先有旅馆,再找挂靠单位,这样吧,我打个电话。”   楚明秋起身拿起电话就打到市工商局齐副局长家里,这齐副局长还是他在巡视组时的老相识,俩人关系比较好。   “先办执照,明天,你们去找城北区工商局孟操局长,他会作出安排的。”   朱明松口气,殷红军楞了片刻,随即一跃而起,掐住楚明秋脖子:“你狗日的,既然有关系,怎么不早说!害爷们跑了一整天。”   楚明秋任由卡着,不紧不慢的说:“以后,你丫就经商了,经商,特别时初期,就是要与各色人打交道,将来旅馆开业,工商税务环保消防派出所街道什么的,都要打交道,你丫不学会与这些人打交道,这旅馆顶破天开一年就得关门,老子这是让你丫锻炼锻炼。”   “你丫都有道理,”殷红军叫道:“不行,老子这口气出不了,今儿非收拾你丫的不可。”   楚明秋不反抗,让殷红军狠狠的收拾了一顿,朱明心里暗惊,这楚明秋的交往也太广了,他们跑了一整天才拿到一份证明,能不能开出执照来,还不知道呢,他呢,一个电话就把问题解决了。   “瞎熊,你丫得学会和各种人物打交道,咱们国家有些规定很操蛋,几个小人物就可以封了咱们的旅馆。”   “行,没问题。”殷红军满口应允,其中可信程度有多少,楚明秋和朱明都不敢相信。   楚明秋擅长与各种人物打交道,这可不是天生的,而是五年多的收破烂工作练出来的,这五年多每天在大街上晃荡,接触的多是老头老太家庭妇女什么的,这些是最难缠的,而后,他又干了一年多记者,这又是一个与人打交道的工作,有这两份工作垫底,他才练就出与人打交道,快速拉近双方关系的能力。   不过,楚明秋还是没打算越俎代庖,剩下的工作依旧交给殷红军和朱明去完成。   他依旧把精力全部放在上课上,经过一个多星期,中央党校对他的课反应越来越好,百多人的教室已经容纳不下了,学校特地将他的课放在了一楼阶梯教室,这个教室可以容纳两百多人,前面的黑板就有四块。   “本周,我们讲了农村经济发展,有农业,还有社办企业,今天我们讲讲县域经济发展,以及新古典经济学的一些基本理论。”   楚明秋习惯性的扫视了下教室,今天是第一天在阶梯教室上课,教室里黑压压一遍,偌大的教室几乎坐满了。   “亚当斯密,他在十八世纪写下《国富论》,算是古典经济学的开山鼻祖,他在国富论中提出市场有支看不见的手在调节,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将这只看不见的手定义为供求关系。”   “供求关系是市场的自我调节,但这种调节手段非常脆弱,古典经济学指导欧美经济发展了一百五十多年。”   “1929年,世界经济危机爆发,古典经济学破产,凯恩斯在他的代表作《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提出贸易保护主义理论和重商主义,凯恩斯认为,贸易顺差是政府可以增加国外投资之唯一直接办法;若贸易为顺差,则贵金属内流,所以它又是政府可以减低国内利率、增加国内投资动机之唯一间接办法。”   “凯恩斯的理论在经济界引起巨大革命,在他以前,古典经济学认为,市场可以自我调节,反对一切政府干预;凯恩斯认为市场的自我调节只有一定效果,在一定情况下,需要政府进行干预。”   “我们以前讲过凯恩斯的资本边际效率递减定律,投资在初期会有很好的效果,可随着投资的增加,生产规模扩大,导致原材料需求增加,原材料需求增加,价格势必上涨,于是成本就上涨,而在另一面,生产规模增加,产量增加,产量增加等于供给增加,供给增加,价格势必下降,一方面成本增加,另一方面产品价格下降,利润自然下降。”   “这就是凯恩斯的资本边际效率递减规律。”   “不过,我们今天课程的重点不是这个资本边际效率递减规律,我们就通过学习凯恩斯的著名著作《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   “为什么,我要选择凯恩斯和这本书呢,原因很简单,这与我国现在面临的问题有关。”   凯恩斯的理论是建立在解决就业问题上,所以,他的理论对解决我们现在的某些问题有很大帮助。”   “我们现在面临什么问题呢?在我看来,最大的问题就是就业不足。”   “我国没有统计过失业,按照政治理论,我们现在没有失业,其实这是错误观点,我国不仅存在失业,而且是存在大量失业。   我们在前几堂课中说了,农村存在大量隐性失业人口,解决这些剩余劳动力的办法之一是发展社办企业,把人口向工业转移。”   “工业发展需要市场,我们国家现在是高度计划经济,几乎没有市场,十一届三中全会定下改革开放的国策。”   “改革,改的什么,就是改革这种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体制。”   “用市场来拉动经济增长,可怎么用市场拉动经济增长呢?这是我们这节课的重点。”   “凯恩斯指出投资的边际递减规律,这个理论是有效的,可经济理论不能生搬硬套,要具体分析。”   “现在,我国面临的问题是,剩余劳动力众多,市场上商品少,所以,目前我们的投资能取得显著的效果。”   “那么投资拉动是怎么实现的呢?”   “现在,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产业链。”   经过两个星期的讲课,楚明秋的信心大增,开始讲解起产业链理论来了。   “投资建一座桥梁,桥梁需要什么,钢筋,水泥,沙石,需要运输车辆。”   “所以,投资一个桥梁,可以拉动这么多产业的需求。”   “需求决定投资,所以,各位以后回去后,一定要弄清楚两件事,第一,本地需求,第二,本地区需求。”   “什么是本地需求,其实就一个,本县的需求是什么。”   “那么本地区呢?就一个,本市本省,县域经济要发展,一定搞清楚自己在地区经济中的定位,这一点,在最初发展中是非常重要的。”   “我们在前面的课上说了,社办企业在初期一定是野蛮的粗鲁的,竞争也是野蛮的初级的,那么政府的作用在哪呢?”   楚明秋看看下面的这些县处级干部,停顿了下才说:“规划,你们的工作就是规划,下面的每个公社,应该根据他们所处的条件,发展适合该公社的产业。”   “那为什么不在发展之初就规划好呢?”   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楚明秋抬头看去,中央党校的副校长就坐在学生中,面前还有本笔记本,规规矩矩的作着课堂笔记。   “这个问题问得好,首先,在经济发展很难摆脱重复建设,简单的说吧,将军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在发展中,最初制定的规划就是对的?没有人敢下这个判断。”   马爸爸的阿里巴巴,在创立之后,发展规划更改三次,谁都不敢说最初的计划就是对的。      -------------   -------------   国门初开,楚明秋讲的东西打开了这些基层干部的眼光,中央定下改革开放的国策,可究竟该怎么改,中央没有提出具体的操作方式,下面一头雾水,不知道该怎么办。   能到中央党校来培训的都是精心挑选的,都不是庸碌之辈,他们的问题在于,长期在计划经济下工作,市场经济,改革开放,压根不懂,楚明秋的课打开了他们思路,开阔了他们的眼界。   下课后,几个学员过来请教,楚明秋也没走。   “如果走错了,那是经济发展要付出的成本,这是没办法的事。”   “政府干预市场,资金法律政策,对新企业进行扶持,帮助其发展,同时也要监督防范他违法乱纪。”   副校长慢慢走下来,围着楚明秋的学员让开条路,副校长笑道:“小楚,你的课上得好啊,很贴合实际。”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胡曜帮在党内的地位飞速上升,现在已经是政治局委员。   由于吴副总理的关系,楚明秋时刻关注高层的政治力量变化,所以,对胡曜帮的情况很清楚。   前世,他对政治压根不关心,好些事情都不清楚,压根不知道,这位副校长很快便要升任总书记和国家主席。   楚明秋笑了笑说:“能对同学们将来的工作有帮助就好。”   “小平同志号召同志们都学点经济,特别是市场经济,咱们国家搞了几十年计划经济,三十年下来,我们取得了一些成绩,可也发现很多问题,三十年下来,我们还没能解决老百姓的吃饭穿衣问题,这是我们的失职,我们GCD对不起老百姓。”   周围的学员没有开口,楚明秋无声的叹口气,这老胡尽说大实话,也不分场合。   “中央要求各级党校开展经济学,中央党校率先开始示范,你们是第一批,以后每届培训学员都要开设经济课,中央对你们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希望你们回到原单位后,能推动改革开放的局面。”   胡曜帮看着学员们:“为了让你们学好经济这门课,学校专门向经研所要老师,经研所领导非常重视,千挑万选,才选中楚明秋同志。”   “楚明秋同志别看年青,人家本事大着呢,可不是只有理论的书呆子,燕京高科园,几乎是一无所有,中央和市委只给了五百万,三年后,产值有二十多亿,利润就有十多亿,你们上周去参观的小李村,也是在他指导下发展起来的,二十六岁就是高科园副主任,副处级干部,二十七岁担任国家地震局代理副书记,他要不是想读书,现在就是全国最年青的厅级干部。”   学员都吓了一跳,三十岁的厅级干部,下放到地方,妥妥的地市级干部,甚至更高,因为京官到地方,按照惯例要升半级。   “胡副校长,这那年的老皇历,都翻篇了。”楚明秋笑道:“怎么您也来听课,这课可不适合您。”   “哦,这怎么个说道?”胡曜帮好奇的望着他,胡曜帮身材不高,与楚明秋站在一起,就到他肩头。   “这些都是针对基层的,您不一样,中央政治局委员,是高层,要掌控全局。”   胡曜帮摇头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知道基层情况,那能制定出符合实际的政策。”   楚明秋点头赞同,没等他开口,胡曜帮又含笑问道:“小楚,毕业打算去那?有没有兴趣到我们中央党校来?”   楚明秋苦笑下:“领导,我这还有一年才毕业,所里还没定我们这批人的去向。”   其实,从心里说,他不愿上中央党校来,这党校毕竟是党的学校,意识形态气氛比较浓,他还是愿意留在经研所从事经济研究,如果一定要当老师教书,那最好是去华清或燕大,当然,他的首选是去经商,自己开个公司,挣钱发财,闲暇时,画上两幅画,带着老婆孩子满世界逛逛,什么蒙娜丽莎,索菲亚大教堂,去看看,这日子,多美!   他和胡曜帮边说边走,楚明秋就提起殷红军办旅馆的事。   “我觉着中央可以下个政策,允许给私人发执照,满大街的回城知青和待业青年,国家既然安排不了他们的工作,就应该允许人家自己找出路。”   “你这个意见很好,你们经研所的薛老也向中央提过类似的建议,不过,你要更大胆一点,允许私人办企业,呵呵,会有不少人说,这不是资本主义复辟吗!”   “资本主义复辟?”楚明秋摇头:“看来,我们还得在理论上作出突破,不过,我觉着可以边干边研究,不一定非要等理论突破后再开始干吧。”   “这个意见好,我支持!”胡曜帮赞同的说道。   “您支持没用,”楚明秋随意的说道:“您就是中央党校副校长,再加上宣传部部长,还是管不了工商局。”   “小子,怎么说话的,没大没小的。”胡曜帮笑道。   “不敢,不敢,我只是说了实话。”楚明秋双手打拱,笑呵呵的,没有一点诚意的道歉。   在高科园时,他和这位老干部说话便没大没小,没有礼貌。   “中央也有中央的顾虑,”胡曜帮叹口气:“好些同志想不通,牺牲了这么多同志,才把资产阶级赶跑,现在又要把资本家请回来,这思想上有疙瘩。”   楚明秋沉默了下,轻轻叹口气:“我们现在的社会主义,不过是很低级的社会主义,就像您说的,吃饭穿衣都没能解决,马克思说说社会主义是在资本主义高度发达后产生的,什么是资本主义高度发达?马克思没说,可至少得是工业国吧,可咱们和苏联都是从农业国直接跨入社会主义,这中间就有欠缺,这缺课了,咱们就得补上不是。”   “照你这样说,咱们就应该退回到资本主义去?”胡曜帮皱眉问道。   楚明秋摇头:“那当然绝对不行,改革开放,不是要变更我国的社会主义体制,相反,还要坚持党的领导,坚持社会主义道路,改革开放是对我国社会主义体制的完善,而不是掀倒重来,如果我们的改革开放走到否定党的领导,否定社会主义上,那我们的改革开放就走错路了。”   “嗯,这才是正确的。”胡曜帮赞同的点头。   “党的领导作用要加强,”楚明秋说道:“建国以来,我党犯了不少错误,我认为关键的原因就是我们轻视了法律,建国以来,我们处理思想认识问题的方法太过简单粗暴,完全失去了战争年代作思想工作细致的方法。   毛主席说统一战线是我党三大法宝之一,可这些年,这统一战线也丢得差不多了,现在要想再捡回来,得费老大劲了。”   “老胡,我的意思是,以后,我们要加强法制建设,不要动不动就用大批判式的方式处理问题。”   胡曜帮点头,楚明秋又说:“老胡,您是宣传部长,这改革开放,打开国门,随着西方思想的涌入,思想界和宣传上,势必产生一些混乱,特别是我党在前期犯了这么多错误,国门一打开,西方思想进来,产生混乱几乎可以是肯定的,到时候,希望您向中央谏言,千万不要走反右和文化大革命的老路。”   在楚明秋眼中,胡曜帮是个开明的上级,而且骨头还是挺硬的。   胡曜帮觉着楚明秋多虑了,在经历了文化大革命后,党内高层对左倾深恶痛绝,邓小平在不同场合一再警告,左倾错误的危害比右倾还危险,再来一次文化大革命,老百姓也不会答应。   俩人分手后,楚明秋回到所里,现在他比较自由,到党校上完课后,可以不回所里,时间自由支配。   到所里,和秦永丹他们一顿臭屁,然后去找古震报道,古震觉着他最近比较散漫,把他训斥了一通,楚明秋不敢嬉皮笑脸,古震在这事上,一点都不揉沙子。   古震训过之后,告诉他,半个月后,所里受邀去波兰,与波兰经济学家交流。   这个事,楚明秋知道,不但知道半个月后去波兰,还知道五月要去日本,与日本东京大学经济系和日本亚洲经济研究所进行交流。   对波兰,楚明秋兴趣不大,但日本这次交流,他很想去,可考虑到上课,他只好推辞了。   “老师,我都想去,可这党校的课,这批学员培训时间是三个月,没法子延,所以,耽误了就耽误了,以后连补的机会都没有,算了,这次就不去了,以后还有机会。”   古震想了想,只好叹口气,他很希望楚明秋能去,楚明秋曾经告诉他,日本战后的经济发展政策,对我国有很大的借鉴性。   日本虽然搞的是资本主义,可在很多时候,日本制定的经济政策带有很大的计划经济痕迹,包括我们的举国体制,日本半导体能发展起来,采取的就是举国体制。   不过,楚明秋的问题也很实际,去日本参加这个经济研讨会要两周,这一下就去了半个月,肯定对教学有影响。   此事就此作罢,楚明秋随后向秦永丹打听,秦永丹告诉他,他们这一批中只有老夫子丁维山,其他一个没有,单倥正在争取,只是名额有限,这次去日本的除了经研所还有燕大和计委下属的经济研究所的研究员,名额非常紧张,经研所只有七个名额。   楚明秋没有向秦永丹透露古震希望他也能去,总共只有七个名额,丁维山和他都是学生,俩人都去,实在太显眼了。   丁维山考进社科院另一位经济大师董仁辅门下,他在经研所的表现比起楚明秋来说只是稍差,他是第二个在经研所自办的刊物《经济研究》上发表论文的人,而且从去年到今年,已经发表了三篇,这三篇论文并不这一年写的,而是过去几年中写成的,又在一年中进行了修改。   论文,是长期研究后的总结,那些一年能有几篇论文的,绝对是灌水之作。   丁维山没有选择古震,不是他自己的主意,而是古震给的建议,在政策研究室几年里,他和古震整天交流,古震觉着自己已经教不了他多少东西了,便推荐给了董仁辅。   董仁辅,五十年代初留学苏联,回国后在武汉大学任教,被老所长孙冶方调到经济研究所,从事社会主义价值规律方面的研究,现在是经研所副所长,顺便补充一下,古震也是经研所副所长。   单倥在争取,可楚明秋觉着他的希望不大,这一年里,单倥很努力,但他到现在还没发表过一篇论文。   楚明秋曾经听说过金77的传闻,说的是77级大学生成才率特别高,这批学生经历过文革,下乡插过队,吃过苦,受过累,上学后特别努力,是文革后的大学生中的优秀者。   经过这一年的观察,他不得不承认,这批学生比起他们来说,在努力上绝对没说的,压根不要老师说,主动性特别强,他们普遍基础比较差,外语比较差,可一年下来,提高非常快。   就说秦永丹单倥吧,进所时,秦永丹还有点经济学基础,单倥是自学的,俩人的外语都不好,秦永丹在高科园还自学了点,单倥中学学的就是俄语,英语几乎为零,可一年下来,他背下了六千多单词,可以进行比较简单的商务对话。   秦永丹的进步更快,他是第三个出论文的学生,不过,他的论文还没公开发表,要到四月去了。   秦永丹觉着楚明秋挺可惜的,所里决定要大力培养中青年人,所以,这次去日本的七个人中,要有两个三十左右的年青人。   两个三十左右的年青人,那不是给他们这批学生给谁!经研所三十左右的年青人,除了他们,就没了。   这个决定出来后,这些学生几乎一致断定,这两个名额中一定有一个是楚明秋的。   可今天秦永丹听楚明秋,觉着楚明秋判断有道理,中央党校那边,他压根走不开,看来福祸难说,这楚明秋算掉进了中央党校这坑里了。   回到家里,殷红军和朱明已经回来了,殷红军得意洋洋的告诉他,执照已经搞定了,不过,工商所还要看房产证明,然后便给执照。   “接下来,我们应该干什么?”殷红军急切的问道。   “很简单,你去问问,既然是办旅馆,好歹是个企业,下面是去税务局办理纳税证明,去银行开户,嗯,我不知道要不要验资,等账户开好后,我给你打钱过去,然后就是修整改造房子,在等待期间,再办旅行社的执照,等这一切办好后,就联系挂靠单位,然后,我陪你就走一趟香港,联系香港的旅行社,同时进行的,还有员工培训。”   殷红军有点傻眼,居然还有这么多事,楚明秋看了朱明眼,然后对俩人说:“公司成立后,你们俩人谁当总经理?”   “那不废话,当然是我。”殷红军当仁不让。   朱明明白楚明秋的意思,也点头说:“当然是红军,我本来就是他招的员工。”   “就是,够朋友。”殷红军大笑着搂住朱明的肩膀,朱明忍不住咧咧嘴。   “执照还要几天下来?”   朱明答道:“我们问过了,还要一周,他们要核实。”   殷红军乐呵呵的笑道:“我说公公,你丫行啊,你没看见,今儿,我们一到工商局,那什么局长屁颠屁颠的,让他秘书亲自带我们办手续,一路顺风,那秘书说了,我们这种执照,一般少说要等一个月,我们这是特事特办,一周,拿下!”   楚明秋笑了,朱明当然清楚,这还不是楚明秋那个电话的效果。   “好了,执照的事算有结果了,现在是,下一个问题,”楚明秋说道:“你们商量下,我拿的十万块钱,是算借款还是投资?借款,什么时候还,一年还是两年三年,投资,给我多少股份?”   殷红军正要开口,朱明赶紧抢在前面:“公公,这十万,要是亏了的话,我这辈子恐怕都还不上,你要是不担心的话,就算投资吧。”   楚明秋看着殷红军,殷红军想都没想便说:“得,算你投资,哥们带着你挣钱!怎么样!哥们不错吧!”   楚明秋拍拍他肩膀:“不错,不错,够朋友,那好,既然算我投资,这股份呢,我占四成,你们两怎么分,你们商议。”   “那....”朱明正想说,我就要两成。   殷红军熊掌一挥:“那什么那,一人一半!”   朱明微怔,楚明秋微微摇头:“不行,我们必须给员工留下一成,你们两要平分的话,每人两成五,剩下一成给后面的员工。”   朱明疑惑不解,殷红军却点点头:“嗯,对,咱不能亏了跟着我们的兄弟,就这样。”   朱明没说什么,楚明秋却摇头,殷红军不解:“你什么意思?”   “你呀,我的想法是全员持股,”楚明秋说道:“你们知道吗,希尔顿家族,希尔顿家族的生意就是酒店,他们酒店开到全世界,他们也是美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   “我的想法是,我们现阶段,全员持股,这批员工不能当普通员工对待,要当干部培养,所以,要给他们股份,不过,这个股份呢,不能就这样给,要等三年,干满三年才给,而且,一旦他们离开公司,就等于放弃股份。”   朱明想了想说:“公公,我们是一家集体企业,我们这样定股份,合法吗?”   楚明秋想了想说:“没什么,集体企业,集体出钱了吗?对了,还有一点,那房子,不是公司的,是我借给公司的,我要收租金,每年一万。”   “一万!”殷红军叫出声来:“你丫这是狮子大开口呢!”   楚明秋神情鄙夷:“你丫懂个屁!就我那房子,租出去,一年没有三万,压根就别提,你算算,现在租房,你在外面租房子,一个月多少钱,少说十块吧,那还是郊区,我那房子,就在天安门广场边上,怎么也要二十吧,几十间房,一个月下来,就有一千左右,对不,这一年还没一万,瞎熊,爷们这是看在你我关系上,才给得这么廉价。”   殷红军看了眼朱明,朱明冲他点点头,殷红军眨巴下眼睛,赔笑道:“要不这样,公公,咱们商量下,你那房子,也入股得了,我们多算你点股份。”   “你丫作什么清秋大梦呢!”楚明秋翻个白眼,神情鄙夷:“你知道我那房子值多少钱?告诉你,现在至少一百万,十年后,一千万,二十年后,一亿。”   殷红军撇嘴:“就你丫吹吧。”   楚明秋再次鄙夷:“给你普及个基本概念,稀缺资源。什么是稀缺资源,黄金,珠宝,古董,这些东西在为什么贵重,很简单,因为稀少。”   “那么在房子呢,房子看上去很多,可房子与房子不一样,什么不一样呢,告诉你,位置不一样,你淀海西山的房子能与老四区的房子比!老四区这么大,天安门多大,这故宫有多大,四周能建多少房子,有多少房子有我这房子大,建筑特色有这个好!没几家。   我这房子就是稀缺资源,现在,我的判断是值百万,十年后,值千万,二十年后,值一个亿,三十年后,十亿以上。”   “拉倒吧,十亿,你当是金銮殿啊!”殷红军压根不信,十亿!十亿是多少钱,堆起来怕有山高,十亿!做梦呢,就算建天安门广场,也不可能有这么多!   楚明秋笑了笑没和殷红军争下去,看朱明的模样,显然也觉着这不可能。   “瞎熊,公公不愿就不愿吧,我们写借条。”朱明觉着楚明秋已经帮他们很多了,再要房子,有点强人所难。   “成,成,房子的事就这样吧。”殷红军对琐事压根没往心里去,刚才也不过一时兴起。   楚明秋看到小静蕾已经在外面晃悠了,便对两人说:“明儿,我没课,你们两人随我去找样式雷。”   “好。”朱明已经看到小静蕾在外面了,便拉着殷红军起身,到门外,殷红军还嘲笑了小静蕾几句,被小静蕾给怼了。   第二天,楚明秋先去所里,下午找个借口便出来了,殷红军和朱明开始着手招人,第三个员工便是殷红军的兵团战友小百灵。   小百灵叫宋红梅,身材不高,皮肤有点黑,留着短发,眉眼倒是比较清秀,不过,额头有块疤,严重破坏她的样貌。   宋红梅用留海将伤疤遮住,但伤疤规模不小,稍不留意便露出来了。   宋红梅对楚明秋挺好奇,不过,楚明秋不认识她,当年公公的大名威震燕京城,胡同里的姑娘小子谁不知道。   楚明秋与样式雷家比较熟悉,两家在前清便有交往,建楚家大院时,六爷还请的样式雷家设计施工,就那院子,岳秀秀在文革前也是请样式雷维护的。   楚明秋一提出来,样式雷家便满口答应,雷家与楚家差不多,家族早就分裂了,不过,雷家绝大多数人还在燕京,不像楚家散布在全世界。   样式雷家实际是设计世家,解放前还有施工队,解放后,施工队便公私合营了。   雷家子弟大部分还是在建筑行业干活,同样的,雷家也有几个子弟下乡插队,同样是楚明秋弄回来的。   与楚家不一样的是,雷家二代成才的不少,现在的掌门人在五十年代留学苏联,现在是建筑设计院的总工程师,另外还有几个孩子也是五十年代的大学毕业生,恢复高考后,还有两个孩子考上大学。   “你们那房子是清中期建筑,现在保存这样完好的清中期建筑比较少了。”   “那院子本来是子爵府,这爱新觉罗家没了皇位后,只会提笼架鸟,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就卖了部分,六太太买下时,其实连三分之一都没有。”   子爵府周边是有不少大杂院,还有两个政府部门,这些都是子爵府的一部分。   雷老太爷坐在藤椅上,手柱龙头拐,絮絮叨叨的说着子爵府的来历,楚明秋四人在边上听着,殷红军罕见的没有插话打断。   “公公,你真想把那院子拿出来开旅馆?”   老太爷的絮叨被曾孙雷敬松打断,雷敬松今年二十七岁,比楚明秋小两岁,是城西区十七中的学生,文革期间在张家口插队,七五年,楚明秋把他弄回来,现在是燕京建筑工程学院的大学生,还是学建筑。   “当然,这没假,而且,我要办的是五星级旅馆。”楚明秋正色道。   “那院子办五星酒店,小了点。”雷敬松有些惋惜:“这要推倒重建,太可惜了。”   “谁说要推倒重建,”楚明秋笑道:“外观保持现在这个样子,还是清中期建筑,不过里面要改,要增加卫生间,洗浴间,还有下水道,化粪池。”   雷敬松皱眉想了想:“这工程恐怕不小,也不好弄。”   楚明秋点头:“所以,才来请雷老哥出手。”   这雷老哥是指的是雷敬松的爷爷雷育文,楚明秋的辈分太高,燕京城这些传统家族的年青人大部分都比他矮两辈。   雷育文已经七十多了,文革前便退休了,不过,建筑工程学院请他去当老师,教授中国传统建筑一门,这方面老师缺得厉害。   几个人闲聊着,五点左右的时候,雷育文回来了,听了楚明秋的要求后,雷育文满口答应,两人约定明天上午去子爵府实地探查。   “这施工队,得你自己去找,小秋,没问题吧。”   “没问题,不过,施工队施工时,您老哥可得在场盯着。”   “公公,我爷爷七十多了,这现场施工,找个监理不就行了。”雷敬松赶紧说道。   “那你小子来监工,要严格按照图纸施工,你看得懂图纸吗?”   “怎么,小瞧人不是,”雷敬松斜眼道:“你丫压根不懂....”   “怎么说话的!”   楚明秋还没反应,雷育文便呵斥起来,雷敬松赶紧改口:“爷爷,到时候,我去监工,雷家营造,我已经能背下来了,您得让我实践下。”   雷育文略微想想便点头:“好,不过,不可耽误学习。”   雷敬松咧嘴笑道:“放心吧。”   楚明秋没有留下吃饭,把雷敬松叫上,五个人一块去了全聚德,美美的吃了顿烤鸭,席间就宣布知青客栈正式成立。   “你们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继续招人,先招十二个,加上你们三个,然后进行培训,到时候,我会给你们找礼仪老师,让礼仪老师培训你们。”   对这一点,殷红军他们完全不懂,于是楚明秋又给他们讲了五星级酒店对服务的要求。   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楚明秋叹口气:“这样吧,找时间,咱们去香港看看,看看人家的五星酒店是什么样,哦,对了,广州正在建一家五星酒店,香港霍英东在广州建白天鹅宾馆,到时候,他会从香港派人过来培训员工,我和霍震霆有些交往,可以请他帮忙。”   这个想法是临时冒出来的,随即便立刻明白这是个绝好的主意,找霍震霆帮忙,绝对是行得通,霍家本就是开酒店的,找几个人来帮着培训人员,这家伙甚至可能入股,不冲别的,就冲这家客栈的位置,也能吸引他。   殷红军边听着,边低声骂着万恶的资本家,众人都没理会他。   楚明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瞎熊,你丫是第一个要接受培训的,将来,你是总经理,管理要跟上,这和部队一样,你要松一点,下面就松十点,整个酒店的管理就变得松散,我可警告你,你要不行的话,到时候,董事会就会罢免你,让你丫卷铺盖卷滚蛋。”   殷红军翻个白眼,居然没反驳,楚明秋还想说,可想了下,现在还不适宜给他们讲太多,先干起来再说,到时候,再让他们出去走走,看看别人的酒店是什么样,就能明白。   吃过饭,四人出来了,雷敬松提议去新侨饭店跳舞,楚明秋摇头,家里还有不少事,老婆还怀着孩子,小静蕾还等着培训,另外,还要丰富下一堂课的内容,他完全没时间。   殷红军立刻答应,他兴致勃勃的说起舞会的神秘,男男女女搂抱在一起跳舞。   朱明倒是无所谓,只是听说新侨饭店舞厅只有外国人能进去,中国人不能进。   这倒是确实,现在燕京四九城,只有新侨饭店和长城饭店有舞厅可以跳舞,其他地方都不行。   跳舞,在这个时候,还是资本主义生活方式的具体表现,楚明秋在高科园时办过舞会,不过,那是借招待美国专家的名义,上面才没追究,不过,此后再没办了。楚家后院也办过两次舞会,都是家里人参加,没有外人。   墙内的东西都自带神秘性,吸引墙外的人去冲撞探索。   楚明秋不去,朱明稳重,觉着去不去都无所谓,小百灵觉着无所谓,殷红军兴趣盎然,雷敬松跃跃欲试。   于是四人去了新侨饭店,新侨饭店门卫眼尖不让四人进去。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殷红军冲门卫嚷嚷道。   “你们是来跳舞的吧,”门卫压根不理会他们:“舞厅只对外国人开放,你们不能进去。”   殷红军气得暴跳如雷:“这是咱们中国人的地方,还不准咱们中国人进了!娘的,你个卖国贼!”   门卫冷笑下:“卖国贼!少他妈的胡咧咧,要卖国,还轮不到我一个看门的!”   殷红军气急败坏,就要强行往里闯:“今儿我就要进去,你丫还能怎么样!”   门卫打量他一下,估计自己这身板挡不住,便冷笑道:“行啊,这四九城,横的见多了,也不少你一个,你闯一下试试。”   殷红军还真不敢硬来,这里是涉外酒店,别说酒店的保卫科了,一个电话,附近的派出所几分钟就赶来了。   正彷徨下不来台,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下,殷红军没好气的扭下:“丫的干啥!”   “瞎熊,你丫在这做啥!”   殷红军扭头看,居然是韩信,旁边还有两女的,条挺顺,人也挺漂亮。   韩信见他打量身边的女伴,便介绍道:“这是我同学,欧阳慧,柳静;这是我朋友,殷红军,你们叫他瞎熊就行了。”   两姑娘捂着嘴吃吃的笑起来,殷红军皱起眉头,没再看那两姑娘,怀疑的看着韩信:“你丫不是去年毕业吗?”   “你丫这就不知道了,哥们考上研究生了。”韩信得意洋洋的说道:“哥们现在是研究生了。”   “你丫啥时候考上研究生的?”殷红军扭身准备好好拷问他一下,韩信闪身躲开,双手连连摆。   “得,得,你那熊抱还是留给别人吧,我可承受不起。”   “瞧你那熊样!”殷红军神情鄙夷。   韩信看看他们,笑道:“走,咱们进去。”   “你有法子?”殷红军很是怀疑。   “跟你说实话吧,我有一哥们在这上班。”韩信含笑说道:“就是,市交通局大院的那个李前,你丫应该认识。”   殷红军想了想,还真没一点印象,韩信摇头说:“他爸文革前是交通局的副局长,也是老兵中的一个,六八年去了云南,七三年他爸解放了,就把他弄回来了,就在这工作,现在是劳资科副科长,跟哥们走吧。”   别意外,现在中国的所有企业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工厂企业机关有那些部门,酒店就有那些部门。   “哟,刘哥,今儿你值班啊。”   韩信很显然经常来这里,他随随便便的走过去和门卫打个招呼,扔给门卫一根大中华,门卫乐呵呵的接过来别在耳朵上。   “这是我朋友,行个方便。”韩信低声说道。   那门卫看了殷红军一眼,什么都没说便点头。   韩信冲殷红军挥手,殷红军喜出望外,屁颠屁颠的跑进去了。   舞厅在顶楼,一群人进了电梯。   “瞎熊,你丫以后能不能多动动脑子,别什么都来硬的。”   “妈的,那狗日的狗眼看人低。”殷红军还有几分恼怒。   “你不能这样看,人家那也是执行上级规定,他要敢不这样执行,上面就得处分他,你丫不能老这样,你不是要开旅馆吗,你丫老这样,将来要吃亏的。”   殷红军没好气的嚷道:“去,去,要你小子费劲。”   可在心里,殷红军也承认韩信说得有道理,这些天,四下跑,在这四九城办事,与草原上大不一样,那里的人没这么多弯弯肠子。   到了顶楼,舞厅外面倒没人守着,一群人进去了。   刚进门便被一阵轰鸣的音乐给震住了,一群人站在门口,瞠目结舌的看着里面扭动的人群。   如果是楚明秋来了,会觉着这舞厅太low了,几十年后,随便进个夜店,也比这强上百倍。   舞厅里灯光不算暗,上面吊着个五光十色的大圆球,发出五颜六色的光,四周一排卡座,在边上还有个酒吧,中间有一群人正疯狂的扭动身体。   “走吧,别傻着了。”韩信拍拍他肩膀,旁边的欧阳慧和柳静抿嘴直乐。   一群人占了三个卡座,韩信起身去要酒吧要了啤酒。   “到这啊,必须得买东西,不管是吃的喝的,都要买点。”韩信回来说道。   很快,服务员端着盘子送来啤酒,韩信拿着啤酒对殷红军说:“就这啤酒,外面卖一毛五,这里卖一块钱。”   殷红军撇嘴:“怎么心疼了,一块,丫的,够黑心的!”   “到时候,你丫那旅馆也办个这个,我保你大发。”韩信笑道。   “这跳的啥舞!”殷红军看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觉着怪异无比。   “你这傻帽了吧,这是国外最新的迪斯科。”韩信笑道,说着起身,对欧阳慧柳静说:“走,咱们跳舞去。”   韩信和两个女生走进舞池,随即开始扭动身体,殷红军边喝酒边看着,朱明小百灵和雷敬松都好奇的看着,不是不想跳,而是不会。   殷红军同样不会,可他看着脚痒痒的,又进来几个老外,边走边说着外国话,看到他们,目光一扫而过,毫不在意。   过了会,舞曲停了,韩信回来了,把自己扔在座位上,抓起酒瓶就灌了几口。   “你丫来坐着的!”韩信踢了他一脚。   “老子不会!”殷红军有种挫败感。   “这玩意一点不难,没有固定的步法和姿态,你听着音乐,随着音乐扭动就行了。”   殷红军还是没明白,韩信摇头:“算了,说不清楚,待会我教你得了。”   休息了会,舞曲又响起来,咚咚的,直敲在人心上,韩信一跃而起。   “走吧,别傻坐着了,跟傻鸟似的。”   殷红军略微迟疑便起身,走了两步,回头招呼朱明他们一块去,朱明三人互相交换个眼神,起身跟着他们下场。   到了舞池里,韩信教他们怎么听节奏,怎么扭动,胯部该怎么摆,这迪斯科关键便在摆胯,随着音乐节奏的变化摆动身体。   韩信不是好老师,不过,关键点还是说清楚了的,如果楚明秋在场,可能会说得更清楚些。   殷红军开始是乱扭,慢慢的被周围的人感染,节奏开始跟上,慢慢的他又加上了蒙古长调舞的动作。   殷红军动作大开大合,没一会边上便围了一堆人,大家围着他鼓掌摇晃。   “你这朋友是作什么的!”   欧阳慧看着韩信,边扭动作,她的动作幅度不大,却挺有韵味,显然不是第一次跳舞。   “他呀,知青,今年回城的。”韩信说道,这欧阳慧并不是他们学校的学生,而是前段时间认识的朋友。   “你搭理他作什么?”欧阳慧问道。   “你一个丫头片子,不懂。”韩信随口道。   柳静扭动着过来:“韩哥,他们开旅馆,什么旅馆呢?”   “怎么?你想去?”韩信反问道:“成啊,你要想去,我帮你说去。”   柳静和欧阳慧也是出身大院,是大院的小字辈,都是燕京歌舞团的舞蹈演员。   “他知青,还有钱开旅馆?”欧阳慧看着婆娑起舞的殷红军,殷红军闭着眼在跳,沉醉在音乐中,围在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鼓掌,有人跺脚,口哨声不断。   “有人给他出钱呗。”韩信随口说道。   “谁这么有钱!给这土老冒!”欧阳慧说道。   “我这兄弟可不是土老冒,正宗老兵,高干子弟,他爸文革前就是副部长,人家是不想进机关,否则,这四九城的工作还不由着他选。”韩信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这两妞虽说也是大院子弟,可眼皮子还是浅了,家里虽然是官,属于那种一抓一大把的中不溜的官。   “副部长?真的假的。”欧阳慧很意外,最初看到殷红军就知道他是回城知青,那一身穿着就知道了,除了回城知青,没人那样。   韩信笑了笑,没回答,心里却开始有点讨厌这妞了,完全没有眼力界。   音乐停了,掌声一遍,殷红军抬头看看四周,很得瑟的冲大家伙施了个蒙古礼。   “行啊,你丫把这帮老外震住了。”韩信笑呵呵的对殷红军说。   “那是,哥们这是蒙古长调,他们那见过。”殷红军很得意。   一群人说笑着回到卡座,殷红军的酒喝干了,看了看,其他酒瓶都开了,便顺手把柳静的啤酒抓过来,柳静赶紧抓住。   “这我的。”   “知道。”殷红军瞪眼道。   韩信微微摇头,伸手叫过一个服务员,让再来几瓶啤酒,然后对殷红军说:“人喝过的,你丫不知道再要一瓶。”   “你这不废话吗,爷们身上就几个毛票。”殷红军翻个白眼,瞪着韩信说:“你狗日的,请客就一瓶酒,好意思吗!”   欧阳慧噗嗤笑出声来,调侃道:“你不是要开旅馆吗,这没钱,怎么开旅馆?”   “娘的,这才几天,我开旅馆的消息就传得满四九城都是了。”殷红军忍不住骂起来了。   “呵呵,这大院里的消息能瞒过得谁,你老子装病骗你回去,大院里谁不知道。”     殷红军听后忍不住骂了句娘,这事就在前两天发生的,殷母打电话说他父亲病了,让他回去。   殷红军正为执照的事焦头烂额,接到电话后,他没时间回去,便告诉了殷柔柔,让她先回去看看,殷柔柔多精明,只是略想想便告诉他,此事有诈,他先不要回去,让她回去看看。殷柔柔回去一看,自然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服务员端来酒,殷红军抓起来喝了一大口,韩信看着他,问道:“你丫要开旅馆,那旅馆在那?”   “就在前门大街上。”   “不在城北,你丫能耐呀,居然跑到前门大街上开旅馆。”   殷红军没有什么城府,随口便说:“那是公公够朋友,房子是公公借给我的,钱也是他出。”   韩信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呀,我就说谁有这本事,原来是他啊。”   欧阳慧和柳静看到韩信的反应,有点意外,这些高干子弟很难说对谁服气的,可看韩信的样,对这个公公很是推崇。   “公公出多少钱?”韩信问道。   “十万左右吧。”殷红军随口说。   “十万!”欧阳慧一下叫出声来,殷红军微微皱眉,忽然觉着不妥,便盯着韩信。   “少咋咋呼呼的,”韩信冲欧阳慧呵斥道:“你们恐怕不知道公公是谁,撂十年前,公公要跺跺脚,这四九城就得抖三抖,不信啊,回去问问你们哥姐就知道了。”   “他谁呀,有这么牛!”柳静更加惊讶了。   “给你们说也不清楚,”韩信没好气的说:“不过,这事,你们别往外传,对了,他那来这么多钱?”   “这丫的写了本书,在美国出版了,稿费就有二三十万。”殷红军说道,楚明秋给他解释过资金来源。   其实,楚明秋没给他说真话,这比钱还没动稿费,而是来自公债。   这些天,楚明秋将公债全部兑现,总共有六十多万,十万压根不在话下。   韩信这下相信了,楚明秋出书的事,他们全知道,只是没想到这稿费这么高。   “到底是资本主义有钱呀!”韩信叹口气。   殷红军大眼睛漫无目的的看着舞池,音乐再度响起,这可不是乐队演奏的,而是放的磁带。   暴烈的音乐声响彻舞厅,殷红军兴趣盎然再度走进舞池。   韩信却没动,连续跳了两曲,他觉着有点累了,摊开双腿,懒洋洋的靠在座上。   “那公公是什么人?这么有钱?”欧阳慧问道。   韩信瞟了她一眼:“公公啊,你们年青,不知道他,往前挪十年,这四九城,谁不知道他,当年,他一句话就封了这四九城的大院三天,你说厉害不。”   欧阳慧禁不住咂舌,这四九城多少大院,多少老兵,居然一句话就封了。   “真的?”柳静不相信的问道。   “那还有假,咱们这帮老兵,在他手上吃了很多亏。”   两女十分惊讶,欧阳慧更加好奇了:“那你对他还....”   韩信没回答,反而坐起来:“你们不是歌舞团的吗,这公公,写过很多歌,最近不是到处在唱的,那个童年,同桌的你,我的未来不是梦,水手,沧海一声笑,追梦人,还有.....”   “原来是他呀,我知道了,楚,楚明秋,是吧。”柳静打断他的话,脱口叫道。   最近这段时间,电视台和电台忽然吹出一缕清风,连续播出好多新歌,深受群众喜欢,大街小巷都在传唱。   普通人关心的是歌手,可圈内人更看重词曲作者,这些歌的作者无一例外都是楚明秋。   柳静欧阳慧都是歌舞团的,自然知道这些。   “团里正着手筹备建国三十年庆祝晚会,咱们团里的几个歌唱演员都在四下里找歌呢。”   “韩哥,你和那公公熟吗?”柳静眨巴下眼睛期待的看着韩信。   “柳姐,你还是想转型?”欧阳慧问道。   柳静无声的叹口气:“这舞蹈演员是吃青春饭的,团里舞蹈演员越来越多,现在的年青演员都是科班出身,基本扎实,那象我们,慧子,你也要好好想想。”   欧阳慧苦笑下:“我声音条件可没你好,你可以转型走唱歌,我可不行,先这样吧,左右不过是群舞。”   在跳舞的演员中,最受瞩目的自然是领舞和独舞演员,她们这样的群舞演员,属于默默无闻的那类,随着年龄渐渐长,她们注定被新来的淘汰。   韩信听到这里,看了柳静眼,略微迟疑下便笑道:“不瞒你们说,要说在公公面前递得上话,我不敢保证,不过,眼前就有人行,你找瞎熊,他要开口,肯定行。”   柳静心中暗喜,随即又犯愁:“这殷哥,好像不好说话。”   韩信自然听出她语气中的央求之意,略微沉凝便笑道:“你们刚认识瞎熊,不知道他,他可是我们老兵中很有名的一个,性格直爽,你要有什么,就直接说,他能帮忙的,一定帮,不能帮的,也会直接告诉你。”   柳静还是挺为难:“可我和他还是不熟。”   “不是给你说了嘛,待会你直接问他就行了。”韩信懒洋洋的说道。   一曲跳毕,殷红军满头大汗的回来,坐下就灌了半瓶酒,放下酒瓶乐呵呵的说:“娘的,真他娘的带劲。”   韩信笑道:“这算什么,对了,这几天,单倥的那沙龙,你还去过吗?”   “没去,没劲。”殷红军说:“一帮傻大冒在那搬弄口舌,有啥意思。”   韩信哈哈大笑,他也很少去,单倥的这个沙龙并没有固定的规矩,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就不去,每次的议题也不固定,不过,地点倒是固定,就在楚明秋提供的那房子里。   “你们那沙龙都聊些什么?”欧阳慧冲柳静使个眼色,问道。   “什么都聊,天南海北,随便聊,你要有兴趣,那天,我带你去。”韩信随口说道。   “好啊!”欧阳慧笑道,转头问殷红军:“殷哥,你和公公很熟吗?”   殷红军回头看看她,眉头微皱:“怎么啦?你有事?”   韩信哈哈大笑:“以后谁再说瞎熊没脑子,我跟他急。”   殷红军放下酒瓶说道:“玩脑子,公公最厉害,谁也玩不过他,韩信,你丫别不服气,就你这样的,被他玩死,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信!”韩信笑道,柳静和欧阳慧很是意外。   殷红军看了欧阳慧一眼:“你找他做什么?”   欧阳慧加了分小心:“他歌写得好,能不能帮忙请他写首歌。”   殷红军想都没想便回道:“不能。”   欧阳慧非常失望,韩信笑道:“这么干脆,我说瞎熊,不就是一首歌,以你和公公的关系,连这点话都递不上?”   “你丫懂个屁,”殷红军骂道:“你知道他的歌多少钱?”   韩信看着他,小心了下,试探着问道:“五百,还是一千?这丫的掉钱眼了。”   “哼,前段时间,香港有个老板,和公公是朋友,公公给他开了个友情价,一首歌,十万港币,那家伙要了两首。”   韩信差点跳起来,看着殷红军楞了半响,才脱口而出:“他丫疯了!十万港币,他,...,他真敢卖!”   殷红军叹口气:“公公怎么说的,他说他是研究市场经济的,这种事按市场经济规则办,那香港老板叫,叫,霍什么来着,家里是香港数一数二的大资本家,和香港一个女歌手是朋友,替他女朋友求歌的。”   “公公说,这坏了规矩,按照规矩,歌手要歌,自己去找词曲作者,你找个大老板来,有以势压人的感觉,所以,只此一次。”   欧阳慧和柳静听着,感觉就像天方夜谭,一首歌要卖十万块钱,还友情价!   殷红军看着欧阳慧说:“你要真想要歌的话,找这小子不行,找我也不行,不过,你找这小子的妹妹,还有几分希望。”   韩信楞了下,不敢相信的问:“我妹妹?她和公公?”   “你妹妹跟公公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左雁和你妹妹都在师大读研,左雁是个很好说话的人,而公公别看在外面威风凛凛,在家里,可不是那样。”   韩信不相信的看着他,微微摇头:“不会吧,他还怕左雁?”   “说什么傻话呢,”殷红军摇头说:“左雁什么都听他的,他说太阳从西边出来,左雁会说,对,昨儿我还看见了。”   “那还说什么!”韩信说道。   “所以,你丫就不懂了,”殷红军说道:“公公这是疼老婆,你丫信不信,他现在每天早晨送左雁到学校,下班后,再接左雁回家,晚上还给左雁洗脚。”   韩信傻了,印象中,楚明秋在那都威风凛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大杀四方,上可以入中南海,下可以到市井胡同,纵横四九城,无往不利,可没想到,在家里却如此柔软。   楚明秋没想到,在殷红军和韩信眼中,他居然成了宠妻狂魔,其实他给左雁洗脚,主要是左雁怀着孩子,大肚子不好弯腰。   此刻他依然给左雁洗脚,左雁柔柔的看着的他,他抬头看着左雁。   “你傻笑什么?”   “没什么。”左雁笑眯眯的说:“就是,嗯,对了,狗子有消息吗?”   “没呢,这狗东西,也不知道给家里一封信。”楚明秋骂道。   自卫还击战已经结束,部队全部撤回国了,如果牺牲了,家里会接到阵亡通知书,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这是好事,说明他没有牺牲,可又让家里担心有没有受伤,在没有接到确切消息前,家里人都不安心。   “我看妈好像很担心。”   楚明秋叹口气,他何尝没看出来,也与岳秀秀谈过,可架不住老妈还是担心。   “哎,这混蛋!”楚明秋毫无办法,只能骂这混小子不懂事,别人恐怕很难,可他不一样,家里有电话,打个电话很难吗。   还有明子这混蛋,他父亲也不知道这家伙的情况,都打了两次电话过来。   明子的父亲倒是很明白,他是转业军人,参加过抗美援朝,明子能参加自卫还击战,他还很自豪,电话里还在安慰楚明秋,让他不要担心。   “我估计这小子没事,”楚明秋说道:“这小子是天生的战士,越南是丛林,他从小就在山里长大,又在广西接受过丛林战训练,以他的战场生存能力,应该没事。”   “哎,我也这样想,狗子机灵着呢。”左雁叹口气:“这小子该给家里打个电话。”   “所以,这混小子,等他回来,我非好好收拾他不可。”   左雁没反对,反正狗子经常被收拾,好像也没多大作用。   两人又沉默了阵,楚明秋给她按摩脚底,左雁觉着痒痒的,忍不住咯咯的笑出声来,楚明秋稍稍用力,她又忍不住呻呤起来。   楚明秋又减了几分力道,左雁又笑起来,抽出脚来:“别,别,太痒的了。”   左雁的脚比较敏感,别看下过乡生过孩子,可皮肤还是挺柔嫩,握在手上很舒服。   楚明秋松开手,给她擦干套上脱鞋,扶着她睡下,左雁靠在床上,看着他问道:“瞎熊的事完了吗?”   “明儿老雷家的人去看房,我明儿上午有课,下午才能过去。”   “要不,我去盯着。”左雁说道。   “你去干什么,老雷家和我们楚家几代人的交情,不会乱来的,这点我有把握,而且,一旦开始测量霍施工,现场乱糟糟的,你要有个什么意外,那就是大事,犯不着冒这个风险。”   这家伙绝对是受了前世影视剧的毒害,主角的女人总会出事,这让他非常小心,不想让左雁冒任何风险。   第二天,楚明秋下课后,连午饭都没吃便赶到前门宅院,到了这里,殷红军和朱明小百灵已经在了。   雷老爷子和雷敬松带了几个人正在忙活着测量,他们做得非常细,雷老爷子没多动,主要是雷敬松在指挥。   “这房子,要翻修,里面要重建,我估摸着费用不少。”雷老爷子说道。   “预算是十万块,够吗?”楚明秋问道。   “十万?够呛,”雷老爷子说道:“这房子年头太久,文革前就该大修,六奶奶不肯,今儿就一块干了吧。”   “成,这就交给你了,到时候,给我报个预算,我好准备款子。”楚明秋毫不迟疑的点头,在这时候犹豫,对不起俩家几代人的交情。   楚明秋还给了老爷子一串钥匙,就是这院子的所有房间的钥匙。   和老爷子说完后,楚明秋把殷红军和朱明小百灵叫到一边。   “昨晚我又考虑了下,这房子的事,你们别管了,老爷子有经验,咱们也不懂,你们呢,现在开始招人,先招二十个。”   “二十个,这么多!”朱明忍不住问道。   “不多,这房子多,而且,五星酒店,都是二十四小时值班,顾客有问题,三分钟内服务员就得到,服务员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得上交值班经理。   无论大堂经理,楼层经理,咱们没有楼层,只有小院,那就是小院经理,你们看,这前院可以是大堂,必须要有个大堂经理,左右后,每个院子得有经理负责,每个院子至少得配三个服务员,另外,还有洗衣工,清洁工,另外,厨房,必须要有中西餐厨师,西餐厨师如果一时找不到,那中餐厨师必须要找到。”   “大家算算,这要多少人?二十个人,不多。”   朱明点点头,算下来,还真不多,楚明秋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   “先招人,”朱明迟疑下:“这个先不忙吧,这人找来了,就得开工资。”   楚明秋想了想,摇头说:“这不是大问题,工资可以先给一半,不过,现在有个问题,厨师和咖啡师。”   “这咖啡师,怎么回事?”殷红军问道。   “老外是喝咖啡的,人家的咖啡可不是速溶的,都是手工咖啡,要买咖啡豆,自己练制。”   楚明秋前世也就速溶咖啡的货,但也不是没喝过手工咖啡,不过,自己从来没弄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弄。   咖啡师,中国现在能找出的咖啡师,年龄恐怕都在五十以上了。   除了咖啡师,厨师也不好找,这厨师至少要一级厨师,街边的那种小饭店的厨师,给普通人做菜还凑合,要在五星级酒店干活,恐怕还要重新回炉。   “好吧,厨师,我可以帮忙,可这咖啡师,我真没办法。”楚明秋苦笑道。   三人都沉默了,想着周围的关系,估摸着都找不到。楚明秋叹口气:“这样吧,先招人,服务员,这类比较好招,然后发动大家,都去打听下,毛主席说的,人多力量大,看看谁在六国饭店,还有解放前的什么咖啡屋干过,都去问问,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这大概是最好的办法,几个人又商量下分工,楚明秋依旧是定策,其他的都交给他们三人去干。   这些事办完了,他也没留下径直去了师大,左雁没想到他来得这样早,还在宿舍看书,随着产期越来越近,肚子越来越大,她就很少去图书馆,需要那些资料都是小不点帮她找。   楚明秋每天来,几乎没有间断,他已经成了女生楼下的一道风景,也认识了不少女生。   “楚SIR,又来接左雁了。”(英语)   “楚,能不能拉我坐一次。”挑逗意味很浓,千万别以为是真的。   “公公,你和瞎熊的旅馆开业没有,啥时候让我们去看看。”(还是英语)   没多久周围便围了一圈女生,楚明秋忙不迭的和她们交流英语。     这里面有陌生人,也有老熟人,韩雨和...雷蕾,和韩雨随意调侃,有时候逗逗她,也挺有意思。   雷蕾每次和他见面都笑嘻嘻的,与其他女生没有丝毫两样,不过背地里,雷蕾也向他请教些私人事情,比如出国留学,楚明秋也帮她收集了些资料。   这是个留学还没发热的时代,要热起来还要再等四五年,那时,在美国大使馆门前,每天都排着长龙。   这个时期,托福还没进中国,中国政府搞了外语能力考试,可惜,国外的大学都不承认,后果便是出国的留学生还是得接受半年以上得外语培训。   这个时期也没有自费留学一说,都是公派出国,楚明秋告诉雷蕾,一定要争取公派出国,如果实在不行,再争取自费留学,自己可以借钱给她。   雷蕾坚决坚定的要出国,不是希求国外有什么好,而不想在那个家待了。   她男人倒是不敢再打她了,当着两家老人的面作的保证,而且,现在雷彪也回来了,雷蕾没告诉他这些事,要是再动手,雷彪就能把他给干翻了。   雷蕾的心死了,国内她无法挡住父母邻居的哀求痛斥,还有组织上的各种看似善意的手段,到了国外,她就再也没有这些障碍了。     接上左雁后,楚明秋换了车,平时,他的三轮车便寄存在学校停车处,取了三轮车后,便把自己骑的自行车放在女生楼。   三轮车慢悠悠的驶出校园,走上大街,每当这个时候,左雁都感到幸福满血。   两人偶尔聊上几句,左雁说他现在在师大很有名,不但每天接老婆放学,还有便是他的外语很好。   那还是雷蕾的缘故,英语角也蔓延到师大,雷蕾是积极分子,只要有时间,她便会到英语角去。   不过,雷蕾心里没把握,直到有一天看到楚明秋在等左雁,便跑来和楚明秋对话,并因此吸引了不少女生参加。   所以,现在,楚明秋只要来,总要花上十多分钟陪着女生们练英语。   家里一切都很好,小家伙照例跑来腻味了会,现在他儿子倒是越来越喜欢待在他身边了,小新晨也一样,倒是小志远,依旧啥也不懂,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没事就抱着自己的脚啃。   将左雁安置好后,楚明秋又去看看岳秀秀,陪着岳秀秀闲聊,岳秀秀变得有点絮叨,说着家里的孩子们,内容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楚明秋已经听了八十遍了,依旧陪着笑在边上听着。   楚明秋觉着现在这日子挺好,有点小钱钱,压力不大,老婆孩子热炕头,就这样过下去,挺好。   每次看到几个孩子,他都觉着很舒坦,这种感觉前世没有,前世每天忙着从这个场子跑到那个,偶尔闲下来,就是吹牛喝酒把妹,压根没机会体会这样的生活。   现在大概唯一担心的便是狗子,楚明秋给左雁说得挺好,可心里还是担心。   这种担心是莫名的,没有其他原因,就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以狗子的能力,如果进了军队,少说也该到军师长级,可前世怎么就没听说。   还有便是葛兴国,这同样是个才干突出的人,以他的才干和家庭背景,省级干部恐怕都矮了,怎么也该到中央,可.....   单倥秦永丹的名字,前世听说过,可葛兴国压根没听说过。   楚明秋害怕的是,狗子是不是在战场上牺牲了,所以,才没消息,可葛兴国呢!他没上战场!怎么也没消息。   这几个疑点,一直埋在他心里,有段时间,他放过了,可随着狗子走上战场,又翻腾出来了,而且越来越重,以至于他罕见的有几个晚上失眠了。   这大概便是穿越后遗症,总有几个完全没有印象的人冒出来,成为生命过程中的重要人物。   “你也别担心狗子了,哎,那孩子机灵,没事的。”   岳秀秀看出了他的担心,大概全院也就她看出来了,其他人,就算吴锋都没看出来。   “您别说我,您不是一样担心吗!”楚明秋说道。   “是啊,这战场上,子弹不长眼睛,这孩子,怎么也不打个电话回来。”   楚明秋艰难的笑了笑:“也许工作太忙了吧,这不刚回来,部队要修整,负伤的士兵要养伤,还要接收新兵,另外,....,反正,一场战争下来,事情很多,要说打电话,呵,我估计他们还不知道驻扎在那个荒郊野外呢,就广西那穷地方,要打个电话,还不得走上几十里到县城才有。”   岳秀秀看看墙上的地图,这幅地图很新,是战争爆发后才买的。   “是这个理。”岳秀秀神情有些落寂,看着春光下,在院子里玩得挺热闹的孩子。   两个孩子迈着小短腿,在追逐着一个小皮球,小狗剩年龄小,腿短,跟在小新晨后面,嬉笑着追逐滚动的皮球。   小狗剩跌倒了,岳秀秀和楚明秋都没动,他趴在地上抬头四下张望,然后自己爬起来,从第一次摔倒,他便知道,只有自己爬起来,无情的成年人不会来帮他,就算他把喉咙哭哑了,也不会过来。   几下爬起来,脸上沾上了块土,依旧屁颠屁颠的去追。   眼光下,孩子们的笑声在满院回荡。   周日中午,楚明秋做东,在莫斯科餐厅宴请王三更,三连在燕京的知青全数到场,包括沈青青都来了,大家聚在一起欢声笑语不断,殷柔柔打趣说楚明秋不是三连的,是混进来的,楚明秋立刻点头。   “太对了,我不是三连的,这个,这个,我在这是多余的,我立刻走,立刻走。”   说着便起身告辞,葛兴国和虎子反应快,两人把他摁住。   “要走,可以,先把账结了!”   楚明秋很无奈的翻白眼:“葛兴国,你小子,我都自认是三连编外成员,你老婆不认,这怪我吗,你得好好教训下你老婆,别图嘴上利索了,损失大发了!”   王三更看着他们闹腾,心中很是高兴,方慧芸鼓动楚箐表演个节目,楚箐很大方的当场唱了段《龙凤呈祥》。   经过一年多的学习,楚箐的唱腔更加成熟,楚箐在戏剧学院的学员中是优秀者,在凤霞老师的推荐下,已经登台表演了,在燕京梨园中已经是小有名气的青年京剧演员。   “公公,你写了那么多歌,”方慧芸端着酒杯过来说道。   “对呀,公公,你该给我们知青写首歌。”宋小芸也附和道,现在宋小芸和楚明秋算是比较熟了,她在中央美院也是刻苦攻读,不过,底子比较薄,进展比较慢,她逢年过节便跑到楚家大院来,宣称来改善伙食的。   “这么伟大的工程,怎么找我来着,应该交给殷柔柔。”   “公公,别给脸不要脸啊!”殷柔柔笑道。   “对呀,小楚,这上山下乡,是个关系到上千万知青的运动,是一代人的记忆,应该有首他们的歌。”王三更也赞同的鼓励道。   “就是,公公,现在满大街都是你的歌,怎么样,为我们知青写首歌就推三阻四的!”沈玲玲也插话道。   王三更看着沈玲玲微微点头,三连的每个知青,他都了解,这沈玲玲刚来时,比较沉默,好像有心事,他和指导员的判断是,可能是家庭原因,指导员还特地叮嘱顾雨露多关心她。   好像大家都肯定楚明秋能写出这样一首歌,这也是很自然的事,这段时间,楚明秋的歌到处都在放。   楚明秋笑了笑,开启无耻模式:“我是上山下乡运动的反对者,写出的歌,比较沉重。”   殷柔柔给他倒了杯酒:“先拿出来看看。”   楚明秋沉凝下,点头:“成,我给你们唱唱。”   “好!好!”葛兴国招呼大家安静。   虎子看上去很沉稳,可楚明秋却看出来了,他的目光始终在楚箐身上,只是他掩饰得挺好。   可楚箐却象在躲,唱完之后,便依偎在翠儿身边,平静的柔柔的看着他们,目光偶尔与虎子相遇便闪开了。   楚明秋心里有数了,前世游走欢场,痴男怨女见多了,早已是老手,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这首歌叫再回首。”   “再回首,   云遮断归途,   再回首,   荆棘密布,   今夜不会再有难舍的旧梦,   曾经与你有的梦,   今后要向谁诉说!   再回首,   背影已远走,   再回首,   泪眼朦胧,   留下你的祝福,   寒夜温暖我,   不管明天要面对多少伤痛和迷惑,   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   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   再回首 恍然如梦   再回首 我心依旧   只有那无尽的长路伴着我   ......   ”   王三更听着,心里不知怎么就涌起股酸楚,酸酸的,让人想哭。   葛兴国的感觉又不一样,就觉着心底里的那根弦被拨动了,他的心收缩成一团,是那样的疼!   女生们就更感性了,翠儿沈玲玲方慧芸的眼眶都红了,殷柔柔一直觉着自己很坚强,可此刻也把持不住,拳头握得紧紧的。   当楚明秋的歌声消失后,包厢里没有掌声,所有人都陷入了回忆中,那漫天大雪,那无边的麦浪,宿舍里,树林里,留下的笑声和泪水,还有青春,爱情。   打破沉默的不是他们,而是门响,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   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怔了片刻,没有人理会他,既没有人赶他走,也没人问他进来做什么!   “对不起,”中年人小心的问,他在旁边的包厢,刚才从门外路过,听到里面传来的歌声,立刻就被吸引了,站在门外静静的听完,忍不住推门进来。   说完一句对不起后,依旧没人理会他,这让他很是尴尬,迟疑片刻,他继续问道:“对不起,刚才那首歌是谁唱的?”   还是没人理他,不过,比刚才好点,多了几道愤怒的目光。   “我是中央电视台的音乐主编,我叫麦子,刚才那首歌,太好了,我们台正筹备五一晚会,需要好音乐。”   葛兴国碰碰楚明秋,示意让他去应付。   “麦子,”楚明秋说道:“不是你真名吧。”   “对不起,我叫卢纶,麦子是我的艺名。”中年人在心里松口气,他听出来了,这个人正是刚才唱歌的,他赶紧过来:“刚才是你唱的吗?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参加我们台的五一晚会,这个晚会会向全国转播。”   这要是撂前世,楚明秋会一个头磕到地上,中央电视台,要能上中央电视台的晚会,他这样的小歌手,什么潜规则都接受。   卢纶有点紧张的看着楚明秋,中央电视台现在的地位很尴尬,远没有到前世的地位。   现在,最受欢迎的是电台,前世,小歌手们堆在中央电视台外,现在是想唱歌走红的四下巴结电台音乐编辑,这些人才是行业大拿。   这次五一晚会,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中央电视台承办的第一台晚会,同时也是第一个现场转播的晚会,台里领导非常重视,要求一定要办好。   办好,就取决于节目质量,为了找到好节目,台里已经全体出动。   “中央电视台,嗯,我有一哥们在中央电视台,叫郑泽民,你认识吗?”   “郑泽民?”麦子笑道:“怎么不认识,就在隔壁喝酒呢,我去叫他。”   麦子说着起身,很快出去,又很快进来。   “呵,小楚,真是你,”郑泽民略微有些夸张的叫道,扭头对麦子说:“这是我哥们,好哥们,对了,你不是要歌吗,我这哥们,楚明秋,这名字,你该知道!”   “楚明秋就是你呀,真没想到,你居然这样年青。”麦子惊喜的笑道,作为音乐编辑,怎么可能不知道最近大火的歌曲的词曲作者。   麦子顺势就在楚明秋身边坐下,热情之极的说:“我特喜欢你的歌,没想到你唱得也这样好。”   “麦子同志,我们的事,待会再说。”楚明秋先客气的稳住麦子,然后看着郑泽民:“郑哥,这是怎么回事,谁作的?”   郑泽民先楞了片刻,然后才醒悟,苦笑道:“哎,这事啊,是高大林这小子传出去的,你当年刻的那张唱片,母带还在这小子手里。”   “这小子拿着母带去广播电台翻录,被他朋友,叫田振宇,这小子借机刻了一盘,就这样传出去了,最近呢,宣传部要求解放思想,文革前的歌曲就翻出来了,这高大林看你的歌可以播了,便把你的那些歌都拿出来了,除了英文歌,其他歌都找人重新编曲,重新唱过了,小楚,你还别说,大家都喜欢,咱们这圈子都在打听,都想找你约歌。”   楚明秋沉默了会,手指在桌面上轮番敲击,苦笑道:“这报上不是在批判吗,说我的这些歌都在模仿西方音乐,矫揉造作,毫无艺术价值。”   郑泽民笑呵呵的摇头,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杯酒,也不管厅里其他人怎么看,仰头便喝了。   “兄弟,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了!”郑泽民笑道:“那些人,不过是在重复那个老套路。”   楚明秋的歌占据了大街小巷,自然引起圈内人的关注,而且主管意识形态的也盯上了。   《燕京音乐报》连续发表评论,对他展开批评,认为他的歌,充满小资味,属于资产阶级靡靡之音,还找了几个专家教授写文章,批评他的歌颓废,阴暗,甚至还把他的歌往黄色歌曲上拉。   楚明秋看过这些文章,觉着挺纳闷的,他看不出自己的那些歌有那点颓废阴暗了。   《大约在冬季》,多么美好!   《隐形的翅膀》,《水手》,多励志。   《光阴的故事》,《往事随风》,那点颓废了,那点黄色了。   哦,黄色,恐怕是指《秋意浓》《红豆》。   这压根无法辩解,人家也没想和辩论,就是给个罪名,竖个靶子。   “麦子同志,你也看到了,这首《再回首》,我可以给你,安排谁唱,我不管。”   麦子大喜,随即试探着问道:“要不,您自己唱。”   楚明秋摇头:“在国外,你们这行叫娱乐圈,娱乐圈,最好的年龄是二十五到四十这段时间,我今年已经三十了,两个孩子的爸爸,再进这个圈子,已经晚了,而且,这只是我的爱好,对了,你们办晚会,有戏剧节目吗?”   麦子点头:“有。”   “能不能给我侄孙女个机会。”楚明秋示意下楚箐:“她是中央戏剧学院的,从小就拜凤霞老师为师,给她安排个独唱,怎么样?你要答应这个条件,你们这台晚会的歌曲类节目,我包了。”   麦子微怔,楚明秋笑道:“你放心,要什么样的歌曲都行,励志的,革命的,干劲十足的,振奋革命斗志的,要那种都行!”   楚明秋信心满满,麦子却迟疑道:“楚同志,不是我不愿,是我不能保证,我没这个权力,不过,我可以和导演说说。”   楚明秋点头,拿起酒瓶给他倒了半杯酒,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和他碰了下。   “好,就这样说定了,小箐,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   楚箐有点傻了,半响才说:“叔爷,这不好吧。”   “小箐,我给你说,你既然选择了唱戏为终身职业,那就要出名。”   “在北大荒,成绩是什么,是粮食产量,在工厂,成绩就是生产产量,对你来说,成绩就是舞台,能登上 多大的舞台。”   “英格丽褒曼,费雯丽,凤霞老师,他们为什么被大家记住,那怕几十年后,电影发展史,戏剧发展史上,也会有他们的名字。”   “原因很简单,他们创造了一个个经典的人物形象,让一部部电影戏剧成为经典,让后进晚辈顶礼膜拜。”   “要有大舞台,就要趁早出名,这一行就是名利场,你没名气,到剧团,就只有跑龙套,你想一辈子跑龙套。”   楚箐无声的笑了笑,没再坚持,楚明秋又似笑非笑的看着麦子:“我这侄孙女简单,就是喜欢唱戏,对人情世故不是很了解,替我照顾着点,别让人欺负她。”   楚明秋对现在的娱乐圈不了解,前世的娱乐圈污浊不堪,规则横行,虽然,他不担心楚箐会接受什么规则,你把这丫头打死,她也不会接受什么规则,但架不住这圈子里,什么事都可能遇上,不接受潜规则,可人家想潜规则你。   麦子和郑泽民自然满口答应,楚明秋给他们留下联系方式,到时候,他们来取谱。   聚会结束后,楚箐要回学校,楚明秋叫住她。   “你多长时间没回家了?老祖想你了,啥时候回家看看,别整天就是练功房。”   楚箐感到有点委屈,剧团在五一也有演出任务,她是唯一一个以学生身份加入剧团的,自然要更加努力。   送走楚箐后,楚明秋叫住虎子,和他一块回去,虎子迟疑下,推说要回学校看书。   “拉倒吧,不急这会,我有事和你说。”   楚明秋拉着重新回到老莫的咖啡厅,这咖啡厅是前几年翻修时扩建的。   两人喝着咖啡,楚明秋斟酌了会措辞,才开口问道:“左雁七月就要生了,我都两孩子了,虎子哥,你呢,有女朋友没有?”   虎子神情顿时暗淡下来,微微摇头。   楚明秋叹口气:“本来这事不该我问,我觉着三十岁没结婚也没关系,可前些天与老王闲聊,老王说你喜欢小箐,是吗?”   虎子很意外,脱口而出:“他怎么知道。”   楚明秋冲他微微摇头:“他和指导员都看出来了,你以为隐藏得挺好,人民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   虎子沉默半响,终于点头:“对,我喜欢她,或者,说,我爱她,只要能看到她,我心里就舒坦。”   “那你告诉她呀,躲着藏着算什么事。”楚明秋马上说道。   “我和她说过,那次陪连长去山里,我告诉了她,可她....”虎子深深叹口气。   “她不同意?”楚明秋结合刚才看到的情况,大致有了判断。   虎子沉重的点点头,楚明秋想了想又问:“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把我看着哥,没想过那些。”   这也是个问题,两人实在太熟了,亲情还是爱情,很难分清楚。   两人相对无言,楚明秋觉着虎子和楚箐是很好的一对,两人知根知底,从小一块长大,楚箐单纯简单,虎子稳重多智,正好弥补了楚箐的不足。   “就上次说了,现在呢?”楚明秋问道。   虎子摇头,楚明秋很奇怪的问道:“现在呢,你都作了什么?”   虎子迟疑下,低声说:“我去看过她演出,真的很好。”   “你就作了这些!”楚明秋很惊讶。   虎子脸红了,有点害羞的点头,楚明秋摇头叹息:“虎子哥啊虎子哥,我要是个女的,也不会答应你,更别说小箐了。”                   虎子的低着头,脑袋都要埋在地缝了,他不敢去找楚箐,只好偷偷的关注她。   他去过戏剧学院,听说她到剧团参加演出,便偷偷买票去看她的演出,再不敢对她说。   “你呀,你呀,”楚明秋依旧摇头,这么大年龄了,居然还不知道怎么追女孩。   “我,我,...”虎子想要分辨,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要换普通胡同女孩,他还有点办法,送点东西,或者讨好对方父母,可这一套在楚箐这,压根用不上。   而且,现在楚宽元出任广东副省长,广州市长,算得上地方实力派,楚箐又女从父贵,重新成为高干子弟,看着舞台上千娇百媚的楚箐,虎子是真有点自卑。   “你呀,你呀,在这方面,恐怕还不如狗子。”楚明秋笑道,虎子有点意外,也有点不服气。   楚明秋的这帮朋友大概没人是追女高手,小八勇子都是顺其自然,建军恐怕是最辛苦的,最后也成了。   “我有时在想,这狗子要谈恋爱会怎么样,”楚明秋嘴角露出丝笑意:“这家伙肯定是走到姑娘面前,嫁给我,姑娘要不同意的话,这家伙肯定会死缠烂打。”   虎子勉强笑了笑,楚明秋说道:“你呀,这点上就不如狗子了,表白一次被拒绝,就不敢再接触了,你让楚箐怎么想。”   虎子楞了,楚明秋继续教导:“女人是感性的,男人是理性的,你表白一次被拒绝了,楚箐会怎么想,你只是偶然冲动,压根不是爱情。”   虎子苦着脸问:“那我该怎么办?”   “很简单呀,如果你真爱她,那就继续,你作了什么,要让她看到,比如,她唱戏,你能不能送束花,每场都送。她唱完戏,晚上回学校,你能不能沿途护送。还有,有什么画展,音乐会,对了,最近小泽征二要来燕京表演,你可不可以请她去看。”   “别说你不懂交响乐,不懂也要装懂,还有你要了解楚箐,你爱她,那么就要了解她。”   “小箐除了唱戏,还喜欢什么?喜欢穿什么衣服,喜欢吃什么,喜欢上那玩,工作学习中,有那些困难,你能不能帮忙解决,这些你了解吗?”   虎子迟疑半响,才说:“有些了解,有些不了解。”   “还有,最重要一点,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楚明秋笑眯眯的说。   虎子更加困惑了,楚明秋摇头说:“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直接问,肯定问不出,所以,你要观察,要努力向她喜欢的那种男人方向靠,不过,你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迷失自己,你是虎子,不是其他什么人。”   “这什么意思?”虎子纳闷的问道。   “这还不好懂,小箐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你要变成那样的男人,但又不能完全变成那样的男人,一方面,你要追求小箐;另一方面,你要吸引小箐,怎么吸引小箐,就要用你的特点吸引她。”   “还有,你要有耐心,千万不要急,否则,你会吓着她的,她就会跑得更远。”   虎子苦笑不已,楚明秋察觉了,神情变得严厉,连忙问:“怎么?你动手了?”   “我,我,在山里,那天晚上,三叔请我们喝,我喝多了点,就,就没控制住。”   楚明秋心都缩成一团了,随即有些愤怒,牙关咬得紧紧的:“你,你,你怎么能这样作!你知道这是犯罪吗!”   “犯罪!”虎子茫然的看着他,看到他的怒火,猛然醒悟,赶紧解释:“没,没,...,我,我就是亲了她一下。”   楚明秋如释重负:“那,还好,还好,可你已经吓着她了,这增加了你的难度。”   虎子叹口气,很后悔的低下头,楚明秋也叹口气,追求楚箐这样的姑娘,必须循序渐进,急于求成往往适得其反。   “你得有耐心,她可能对你有了警惕,所以,接下来,你要更有耐心,嗯,她今晚不是有演出吗,你去送花,然后明确告诉她,你爱她,你要追求她,她可能会拒绝你,但不要灰心,唐僧取经还九九八一难呢,一样得有难度。”   虎子深深叹口气,楚明秋又警告道:“不过,虎子哥,你要娶小箐的话,得有心理准备,小箐虽然是京剧演员,可也是演员,舞台上,甚至将来她要发展到演电影,舞台上,有些什么卿卿我我,你可接受得了?”   虎子毫不犹豫的点头:“我知道,我能。”   楚明秋点头:“楚箐说,她一直把你当哥哥,这话可能是真的,所以,你要明确告诉她,你不是把她当妹妹去爱的,你要把她当终身伴侣,态度一定要明确,要坚决。”   虎子点点头,楚明秋又说:“美女怕缠夫,追女生,就要不怕丢面子,一定要有耐心,千万别着急。”   楚明秋丝毫没有谋算自己侄孙女的负罪感,相反,他是非常乐于看到虎子和楚箐能成,楚箐喜欢戏剧,可戏剧在今后会被满满边沿化,所以,那怕楚箐上了中央电视台,也不会大红大紫,不过,名气打出来了,拍电影还是可能的。   根据楚明秋得到的消息,这个时期,演员的收入并不高,电影演员也是拿工资,而且还不能随便接戏,燕京电影制片厂的演员一般只能演燕京电影制片厂的电影,如果需要上海电影制片厂的演员,需要去上海电影制片厂借人,只有上海电影制片厂同意了,才能和演员接触,请他或她同意,拍完之后,再把人还回去,这期间,不会有一毛钱的金钱往来。   歌手,这个时期没有歌手一说,都是歌唱家,也一样,麦子说央视要举办五一晚会,参加演出的演员也一样如此,都是义务演出,没有出场费的,最多给几块钱的夜班补助,而多数情况是给份夜宵,演出完后,还得骑自己的车回去。                晚上,虎子就去了剧院,楚箐今晚有演出,她在剧里演个丫环,有几段唱腔,虎子这次没有躲在后面,而是大方的坐到前排。   看戏的票价不贵,前排的位置也就一毛,后面的是五分钱,可就这样,虎子要负担也非常吃力,要不是在北大荒有点积蓄,还真支撑不下来。   虎子的经济状况并不好,他在北大荒这么多年,积攒了几百块钱,他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按说有这几百块钱也够了,可回来后,大部分钱给了湘婶,临走前还给来子留了点,剩下的就不多了。   过去几年中,虎子家的经济状况在琼瑶工作后,曾经一度好转,可现在又变得紧张起来,虎子琼瑶翠儿三个在读书,以段叔和湘婶的工资支持十分困难,来子虽然有工作,但他不过是刚参加工作的学徒,每月工资才十八半,勉强够他一个人花。   家里的情况,虎子很清楚,所以,他在学校尽量节约,楚明秋也同样清楚,他手上有钱,可今日不同往时,不能这样明着给钱,所以,他逢年过节便给湘婶送礼,告诉来子,要没钱了,就来找他,不准向家里要。   支持虎子追楚箐,楚明秋自然要拿出实际行动,其他方面先不说,资金上完全没问题,他出手便给了虎子五百块。   在观众中,虎子很显眼,他抱着一束花坐在前排,周围的人时不时朝他看来,这让他有些紧张,坐在那有些局促不安。   旁边的头发花白的男人看着他,笑了笑,低声问:“小伙子,这花是给谁的?”   虎子更加紧张了,张嘴结舌不知该怎么回答,花白男人笑道:“别紧张,小伙子,这样事,这多了。”   老票友对这样的事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太普遍,倒是虎子那局促紧张的模样,引起花白男人的注意。   看到虎子的样子,花白男人在心里作出了判断,这是个雏,看着年龄不小了,居然还是个雏,真是有意思。   西皮慢板敲响,楚箐踩着旗鞋步上场,到舞台中间,一个亮相,抬头便看见虎子抱着花坐在下面。   楚箐上场,虎子精神一振,火辣辣的眼神就盯着舞台,花白男人立刻知道这束花是给谁的了。   演出在热烈的掌声和叫好中结束,虎子兴奋的扯着嗓子叫好,在楚家久了,他对京剧也同样感兴趣。   他心情忐忑的走向后台,一路上很担心被工作人员拦下,还好沿途遇见的几个工作人员都只是看了眼,便让他过去了。   剧团的人见多了,这种抱着鲜花,战战兢兢的走到后台来的小伙子,不用说,又是某个演员的仰慕者。   虎子小心的四下张望,看到女化妆室,他迟疑了,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正犹豫间,一个女演员开门出来,看到他也没什么表示便要走,虎子赶紧上前问楚箐在哪。   女演员抿嘴一乐,虎子脸涨得通红,女演员笑了笑,转身开了条缝,伸头进去叫道:“楚箐有人找。”   楚箐在舞台上就看到虎子了,她迟疑下出来。   “小箐,祝贺你!”虎子说着将花束递到楚箐面前。   楚箐神情有点复杂的接过花束,迟疑下才说:“谢谢你,虎子哥。”   虎子看着她脸上还没卸完的妆容,马上说:“我在外面等你,我有话给你说。”   说完之后,虎子没给楚箐留下发表意见的机会,转身就走。   楚箐迟疑片刻,正要开口,虎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她抱着花回到化妆室。   “小箐谁送的?”   “我哥。”   “你哥,是情哥吧。”   “真是你哥!哥哥给妹妹送花,还是玫瑰!”   “真是我哥!”楚箐有点急了。   “是,我们知道!”   化妆室里面扬起一遍姑娘们的笑声!   楚箐连脖子都红了。   虎子在外面等了足足一个小时,剧院里的工作人员陆续出来,几个姑娘看到他,扬起一阵笑声。   楚箐和几个女演员一块出来的,虎子赶紧迎上去。   “小箐。”   楚箐迟疑下才说:“虎子哥。”   简单的两句话,两人都感觉有些陌生,楚箐有些局促不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箐这是谁呀!送花的哥哥吧。”女伴调侃道,随即一阵大笑:“好了,不耽误你们了,你们聊,走了!”   女伴们娇笑着骑车走了,剩下两个略微尴尬的男女。   “走吧,我送你回学校。”虎子说道。   两人推着车满满走着,走出去一段距离后,楚箐站下,看着虎子说:“虎子哥,我,...”   “小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要告诉你,我爱你,我不想只作你的哥哥,我要作你的爱人,”虎子抢在她前面,看着她的眼睛,鼓起勇气说道:“我爱你,一直都爱你,你去北大荒,我也去北大荒,你被大火包围,你知道吗,那次我多害怕吗,我害怕失去你。”   “在山里,我,我鼓起了最大的勇气,可你,..,我,我不敢再向你说了,原因不是其他,是我害怕,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再也不能跟你说话,再也看不到你的笑容,听不到你的笑声。”   虎子深吸口气,大声说道:“可,我今天才明白,爱要大声说出来,我要告诉你,我爱你,一直到天荒地老,至死不渝!我正式向你宣布,我要追求你!”   楚箐看着激动的虎子,心里有些感动,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现在她才明白,虎子对她的关心,早已超越了兄妹之情。   特别是想起,他在大火中仓皇的叫声,从火焰中冲来过,紧紧搂住她的样子,当时,他全身都在发抖。   “虎子哥,我,”楚箐很艰难。   “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哥哥,我可以等,一直等,现在,我先送你回学校。”虎子推着车向前走,大声说出来之后,他感觉就像从心上卸下一块沉重的石头,身上每个毛孔都轻松了。   剧团并不是每天演出,只在周六和周日演出,周一照例放假,楚箐下课后,便回家了。   昨晚虎子的表白,让她的心有些乱,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的,练功时也罕见的出错了,这还是她首次受到老师的批评。   回到家里,岳秀秀看到她回来了,非常高兴,她看到岳秀秀的笑容,心里很有几分愧疚,自从到戏剧学校后,她很少回家。   “你这孩子,唱起戏来,就什么都忘了。”岳秀秀责备道:“也不知道回家了。”   楚箐赶紧解释:“最近剧团的工作比较忙,所以才没时间。”   “你都登场了。”岳秀秀很意外,有些高兴的问道:“演的什么角?”   “游园惊梦,我就演一个春香。”楚箐不好意思的说道。   “看你好像还有点委屈,这春香已经算是角了,给祖奶奶唱一段,就唱游园那段,嗯,就那段,原来姹紫嫣红那段。”岳秀秀很高兴:“我可好长时间没听京剧了。”   “好啊!那我就给祖奶奶唱一段。”楚箐立刻站起来,先冲岳秀秀福了福,然后开口唱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楚箐唱完便娇笑道:“祖奶奶,您看还行!”   岳秀秀点点头:“行,当然行了,我们小楚箐都登台了。”   楚箐陪着岳秀秀说了会话,便问起小狗剩呢,岳秀秀说她奶奶带着呢。   常欣岚现在也偶尔带带孩子,算是为岳秀秀和赵婶分担点负担,也解解寂寞。   楚诚意入校后,学习很刻苦,而且,楚明秋还时不时给他加料,楚明秋对楚诚意的培养主要是加强制药训练,楚家的制药有自己一套工序和手法。   楚明秋有时觉着这套工序和手法太繁琐,能不能改进下,或者说用机器来代替,他为此还作过试验,结果很不好,改进后的制药工序,做出来的药效差了,而机器呢,则没有时间去研制。   没有机器作大规模加工,那就意味着无法进行工业化生产,以前楚家是靠人工,现在不行了,靠人工产量无法提高。   当然,这是另话,楚诚意考入中医学院后,学习上很紧张,很少回家,有时周日都回不来。   楚诚意到学校后,常欣岚开始很不适应,经过半年左右才适应过来。   楚箐看着小志飞,小家伙躺在婴儿车里,很安静,自个抱着脚丫子玩呢。   楚箐忍不住抱起来,岳秀秀含笑看着她:“小箐啊,你爸在广东,你妈是个不靠谱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学校里,有没有合适的?”   楚箐心里咯噔下,勉强笑了笑:“老祖,还早呢。”   “还早!你都二十六了,今年二十七了,要换早年,孩子都该有了。”岳秀秀开始念叨了。   楚箐抱着小志飞,迟疑下,放进婴儿车里,搂着岳秀秀的肩膀,低声说:“有倒是有,可我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怎么办。”   “哦,那给老祖说说。”岳秀秀含笑道。   楚箐很可爱的咬咬嘴唇,犹豫的说:“就是,就是,”   “怎么,还不好意思,你这孩子,给老祖说说,让老祖给你把把关。”   “就是,就是虎子哥。”楚箐说道。   “虎子!”岳秀秀有点意外,楚箐脸蛋绯红,低低的嗯了声,随即又说:“可,可,我总觉着怪怪的,我一直觉着他就是我哥,现在,他突然这样,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好。”   岳秀秀安慰性的拍拍她的手:“你们啊,现在讲究自由恋爱,我看虎子这孩子挺好,你段叔湘婶都是老实人家,虎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心性挺好,小箐,你要记住,这成亲过日子,不是戏台上的戏,你老姑啊,就是把日子过成了戏台上的戏,结果一身凄苦,你可不能走她的老路。”   楚箐摇晃着岳秀秀,撒娇的叫道:“老祖,您说什么呢。”   楚箐不是没有追求者,在三连和学校都有,三连呢,少,十年下来,接到过两封情书,都被她撕了,这事很隐秘,知道的不多,学校里倒是接到不少,可大部分都没看就撕了。   楚箐在学校里不算年青的,十年文革,在其他行业断层严重,可在戏剧界不算太严重,这从某个方面来说与样板戏有关。   样板戏,从六五年,搞的京剧革新开始的,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沙家浜,本质上都是京剧。   全国各地大唱样板戏,反倒为京剧储备了些人才,只不过,绝大多数功底不够扎实,比起文革前经过专业训练的差远了。   楚箐虽然不是剧团什么的出来的,可专业功底却是这批学员中出类拔萃的,加上凤霞老师和其他楚家老朋友的因素,所以,很快便在学生中出头了。   戏剧学校,美女挺多,楚箐在其他学校可以是校花或系花,可在戏剧学院还轮不上,不过,她身上有股奇怪的魅力,吸引了不少男生,她收到的情书,有比她大的,有比她小的。   “我觉着他们烦死了,现在,虎子哥也这样,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楚箐叹口气,有些苦恼的靠在岳秀秀肩上。   “你呀,那书上怎么说的,窈窕君子,哦,不对,不对,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么多君子都来求我们家的小箐,说明啊,我们小箐是淑女。”   “老祖。”   面对岳秀秀打趣,楚箐哭笑不得,岳秀秀拍拍她的手说:“我觉着虎子还是挺好的,他又不是你亲哥,要不,你考虑下。”   楚箐伏在她肩上,默不作声,心中浮想联翩。   “要不,你试着和他交往下。”   晚上,楚明秋也这样对楚箐说,楚箐还是低头不说话。   “小箐,虎子和我们从小在一块,是太熟了,缺少恋爱中的新鲜感,没有新鲜感,就没了浪漫,这大概是你们交往的最大障碍。”   楚明秋很想撮合虎子和楚箐,开始扮演人生指导师的角色。   “你们这些娱乐圈中人,把浪漫看着爱情的味精,可问题是,婚姻是过日子,再浪漫,也要落在柴米油盐上,傻丫头,浪漫不能当饭吃。”   楚箐默默的听着,低着头不说话。   “小箐,你觉着虎子哥怎么样,不说其他的,就从品德,性格,看人啊,就看这些,你们在北大荒十年,按说应该可以轻易判断出,这个人的品德如何,再看他有没有担当,也就是责任心,品德好,有责任心的男人,女人都喜欢。”   “你看看,你叔爷,就是个大男子主义者。”左雁在边上笑道,在最初听到虎子爱上楚箐时,她很是惊讶,可随后,她也觉着,他们很合适。   “大男子主义,真正的大男子主义,其实是男人的责任心,那种靠打女人,逼着女人作家务的大男子主义,其实,是懦夫主义。”楚明秋笑道。   看楚箐还是不言语,楚明秋说道:“这谈恋爱呢,我们只能出主意,谈看法,最关键的,还是你自己,自己的爱情自己做主。”   楚箐这才轻轻嗯了声。   楚明秋在心里叹息,这孩子也是心思重,又有点小资毛病,其实,娱乐圈是个很现实的世界,远不是外面人看到的那样浪漫。   小狗剩今晚没在奶奶那,依偎在老爸身边,很专心的在玩弄一个玩具人,这个玩具是他新得到的,是劳拉送给他的。   他玩得很专心,楚明秋看他把玩具人的手臂扭来扭去,忍不住摇头,这家伙是个玩具破坏狂,已经玩烂了好些玩具。   “你觉着他们能成吗?”             楚箐走后,两口子闲聊,左雁便问起来。   “这个,真不好说,这鞋呢,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恋爱也一样,我们觉着好,他们就不一定了。”   “嗯,是这个理。”左雁点头,期盼着说:“我真希望他们能成。”   “女追男,隔层纱;男追女,隔重山,虎子哥呀,这次可要辛苦喏。”   左雁先点头,随即秀眉微皱:“你是不是在说,我很容易就把你追到了。”   “难道不是,我要象小箐这样,你不得辛苦死。”   “去你的。”   两口子在屋里说笑着,互相打趣。         悠闲的日子,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晃两周过去了,雷育文终于把施工方案交给他,同时交给他的还有预算,二十六万,远远超过他的估计。   不过,楚明秋想了想决定照价付款,将二十六万打到公司账户上,他没有再与殷红军和朱明计较股份问题,这个股份,他已经很满意了,再多就不厚道了,现在不出问题,将来也要出问题,所以,等旅馆走上正轨,发展起来后,他还会减少自己的股份。   这两周中,旅馆执照也下来了,朱明和殷红军又跑下来银行账户,其他什么卫生消防等,要等修缮完成后再跑。   施工队,楚明秋还是去找鲁满仓,小桃溪建筑队现在的日子不好过,这与高科园领导换人有关,他们虽然没被彻底赶出高科园工地,可也失去不少项目,市第二建筑队又杀回来了。   鲁满仓自己带了个队伍过来,在雷育文和雷敬松的指导下,开始修缮整个院子。   楚明秋去看了几次,感觉这二十六万太值了,雷育文的修缮改建方案,非常精巧,充分保留了原建筑的风格,内部的现代化改造也很到位。   这样一个改造方案,要撂十年后,没有百万压根拿不下来。   古建筑的修缮是个精细活,有些地方,雷育文压根不让鲁满仓他们动手,而是由雷敬松动手,要么是从故宫找人来,故宫建筑有问题,也是找他。   故宫的来人最初收钱还有点不好意思,可楚明秋出手大方,一次活计,给的钱就赶得上他们一个月的工资,到后面,他们收钱时,就面不改色了。       整个工期需要三个月,殷红军和朱明小百灵也作了分工,小百灵出任财物主管,朱明出任副经理,殷红军自然是董事长兼总经理。   殷红军没找到几个人,倒是小百灵找了不少人来,小八听说后,跑来看了看,也介绍了几个城南的回城知青进来。   关键的厨师和咖啡师,还是只有楚明秋找水生,水生现在很少住在后院,他也终于有了女朋友,也是回城知青。   楚明秋也见过这女的,觉着还不错,这姑娘回城后也没工作,楚明秋干脆就让她也到旅馆来工作。   水生给他介绍了个老师傅,这老师傅原来是厨子学校的老师,擅长江浙菜,现在已经退休在家。   楚明秋带着殷红军登门拜访,老师傅听了他们的来意后,没有答应,不过把他的小儿子介绍来了。   这老师傅的小儿子也是知青,今年回城的,老师傅说,他这小儿子有他七分真传,可以出师了。   楚明秋接受了,让小儿子出任厨师长,工资八十八块,不过,现在由于旅馆还没开业,只能领一半工资。   不过,厨房只有一个人是不行的,水生给他找了几个回城知青,这些知青是水生的朋友,也是厨子学校毕业的,不过在农村十年,手艺有些生。   厨师招齐了,剩下的就是咖啡师,这咖啡师真没合适的,老爷子给他介绍了个原来 在东交民巷开开咖啡厅的主,他的咖啡厅在公私合营后,改为小饭店,他则被调到莫斯科餐厅煮咖啡。   绕了一圈,还是回到莫斯科餐厅,楚明秋和殷红军去拜访老咖啡师,老咖啡师已经接近七十了,自然没有答应出山,不过,同意来作培训。   作培训就需要咖啡机和咖啡豆,这又是难题,咖啡豆在友谊商店还有卖的,虽然量很少,也不是弄不到,可咖啡机,跑遍燕京都没有。   楚明秋给赵良才打电话,问上海有没有咖啡机,赵良才回答说去找一找,就算没有,也可以托人去海外买。   赵良才在文革中是极少数没受到冲击的家庭,不过,受到他弟弟的牵连,十年没受提升,他也作了十年逍遥派,粉碎四人帮后,他迅速进入上级目光,有文化,有资历,还不是四人帮余党,他很快获得提升,现在已经是处级干部了,春节回来时,他老婆颇有几分炫耀的说上级正考虑提升他为副关长,那就是厅局级干部了。   可她的炫耀还没落下,就被打脸了,楚宽元马上要提副省长了,楚明秋放弃了成为最年轻厅级干部的机会,跑去读书了。   赵良才的两个孩子,赵小军和赵小亮也挺不错,赵小军也下乡插队了,不过,他是在崇明岛插队,七四年,赵良才找了关系把他弄进上海交通大学读工农兵学员。   赵小亮则压根没下乡插队,七七年参加高考,没有考上,去年再度参加高考,这次考上了上海财经学院。   赵良才答应后没多久,便给他回信,已经替他在上海买到两台咖啡机,马上给他寄来。   这些还不是最麻烦的事,麻烦事是员工培训。   五星级酒店的员工礼仪是什么样,楚明秋也不知道,还是得去找老师。   这个老师就不知道上那找了,楚明秋也一筹莫展,只能先培训英语,这是涉外旅馆,要求每个服务员都要掌握基本的英语对话。   楚明秋开设了英语课,把家里的录音机拿来,再买了几盒磁带,每个人发一套许国璋的英语书,每天集中学习,楚明秋明确告诉所有人,三个月内要掌握基本外语对话,没有掌握的,一律走人。   “公司为了大家学习,花费了不少钱,除了这些磁带设备,还专门找来老师教你们,你们还是拿着工资学习,如果这都学不好,那也不要怪公司下杀手,让你走人了。”   所有职位都没定人,楚明秋搞公开化,除了殷红军朱明和小百灵的职位定了,其他职位都没定,他把所有职位和工资都公开了,告诉所有人,在未来三个月里,这些职位由他们竞争,谁能力强谁上。   职务最低的是洗衣工,每月工资三十二,客房服务员,每月工资三十六,大堂经理,每月工资五十,客房经理,每月工资四十,以后,每月奖金和年底分红,也是职务越高,拿得越多。   外语培训开始了,可其他的还是没法。   工程进展很顺利,可问题也来了,与霍震霆遇到的情况一样,高级酒店用的各种设施也是高级的,很多东西国内都不符合标准,要进口,那怕一颗螺丝钉,也要跑批文。   楚明秋一开始就没想跑批文,霍震霆都跑得腿断,换上他,可能腿断了也跑不下来。   于是他就把心思打到国内厂家上,既然走的是复古路子,那就不必进口,找家具厂生产就行了。   关键在设计,楚明秋画了几个简图,然后让雷老爷子进行具体设计,老爷子很快拿出设计图。   这些图其实并不复杂,主要室内的柜子,床头柜,凳子等等,稍微复杂点的便是饭桌,饭桌有长方形的,也有圆桌,但全部是仿古式样。   楚明秋拿着图纸找到家具厂,要求定做,其实,这定做,主要是材料和质量有要求。   可楚明秋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他找到家具厂时,人家压根没看他的设计图便告诉他,这事不行。   楚明秋傻了,不知道为什么?   “你们是什么单位?知青办的街道集体企业,我们是全民所有制企业,我们必须按照上级规定的任务安排生产,你们要我们协助,先向轻工局申请。”   楚明秋脑子都大了,这比生意不小,合同价值就有几万,关键的是,这还有设计图,家具厂完全可以靠这些设计图,生产一批仿古家具推向市场。   来之前,他有费一番口舌的心理准备,可没想到人家压根就没理会,连图纸都没看便一口回绝。   楚明秋找到厂长,厂长也是同样回答,把他气得掉头就走,不信没了这张屠夫,就吃带毛猪了。   在家具厂撂下狠话,可回来就有些发愁了,接下来一周,他跑遍了全市,这一跑,才吓了一跳。   整个燕京市内就两家家具厂,他去的这家已经是最大的,技术力量最强的家具厂,另外在城南还有家,这家就小多了,只有百多人,产品也就是普通的办公桌凳子床等等,而淀海这家,至少还能生产沙发高立柜弹簧床。   别以为这办公桌就是什么大班桌,和普通学校的课桌一样,凳子也就是普通的独凳。   楚明秋开始发愁了,想了半天,准备去找轻工局时,鲁满仓带着小儿子鲁二虎来了,想要让他进旅馆。   鲁家到底是农村人,农村教育水平差,两个儿子都没能考上大学,老大被他带到建筑队,可他觉着搞建筑没出息,没活就得回村但农民,就想着托楚明秋帮忙在城里找个临时工,他也知道,要进城当正式工很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没有考上大学的还有牛娃,这孩子七六年高中毕业,家里没关系,没能上工农兵学员,就去了鲁满仓的建筑队当小工,七七年参加了高考,结果很差,他也没心思念书了,就继续留在建筑队里。   “留下倒没问题,不过,要参加竞争,到六月底,你不能达到要求,就只能回家。”   “没问题,哥,我一定能。”   鲁二虎看着告示牌上贴着的《员工基本素质》和《岗位要求》,非常坚定的答应下来。   “那就跟着你哥好好学。”鲁满仓说道,楚明秋向所有员工宣布决定时,他就在场。       楚明秋看着他,想了想问:“鲁叔,你看这些东西,你能作吗?”   楚明秋将图纸拿出来,鲁满仓一下就被吸引了,楚明秋趁他看图的机会,把鲁二虎带到小百灵那,现在小百灵负责员工培训,殷红军和朱明则去跑旅行社去了。   楚明秋出现在这,向众人宣布决定,在场的所有人没一个提出异议的,很简单,这里面除了楚明秋出钱的缘故,还有公公的“威名”。   当年楚明秋威震四九城,他们这些人都是同龄人,有些参加过二十中大战的,有些参加过地坛大战,公公的凛凛威风早已经铭刻在他们心上,那怕过了十年,也不会忘。   公公,已经成了胡同子弟的偶像。   现在有机会跟着他干,那还说什么。   “鲁叔,能作吗?”   楚明秋回来,看到鲁满仓还盯着图纸,手上还在不住比划。   “这个,和这个,不难作,就是这个,没作过,要试一下才行。”鲁满仓有些惭愧的说道。   楚明秋想了想说:“那行,这些都是旅馆要的家具和办公用品,鲁叔,那就拜托了,记住质量为上,一定要毫无瑕疵。”   鲁满仓点点头,目光依旧盯着图纸,心里依旧在琢磨,这些花纹是怎么雕刻出来的。   难就难在这些花纹上,这个难题还是雷育文帮着解决了,他依旧从故宫请来老师傅,让他们帮着解决了。   后来,楚明秋想到还有个解决办法,就是找中央美院,哪里有雕刻老师,找他们恐怕也能做到。   楚明秋把这些安排后,便不再管旅馆的事,为了这些家具和办公用品,他又拿出了两万块钱,反正都是天上掉下的馅饼,用在这上面也正常。   到三月底,狗子终于来信了,可楚明秋已经决定,等这小子回来,一定要收拾一顿。   狗子来信前,他已经得到消息,是明子父亲亲自上门,带来了明子的信。   明子在信里告诉他们,他们都很平安,回国后,狗子荣立二等功,除了生俘越军师长黄扁山,还有他在撤退时的战术指挥,得到上级的高度称赞,军长亲自下令,让他把撤退作战的整个过程写下来,成为军教导队的战术教案。   明子在信中还说,狗子已经升为特务营营长,原营长调任师副参谋长,而他自己接任一连长。   当晚,楚明秋陪着明子爸爸喝酒,明子父亲越喝越高兴,他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见过战场和死亡,两孩子毫发无伤的从战场下来,这本身就值得高兴。   胜利让这老军人十分兴奋,和楚明秋说话也毫无顾忌,从自卫还击说到抗美援朝,又说到解放战争和抗日战争。   楚明秋陪着,偶尔插话,倒是吴锋说得多些,他也说了些战争年代中,秘密战线的一些往事,包括他与中共的一些合作。   “从专业上说,共产党的行动人员不够专业,策划的行动很冒险,组织不够周密,但人员勇敢,不怕死,更主要的是,共产党善于发动民众,发展非常快,抗战之初,他们的力量很薄弱,可到了抗战后期,他们的情报员遍布整个中国。”   吴锋现在也敢说话了,他几年前便交了退休报告,可上级权衡后,挽留他留下,他现在是市政协委员,待遇等同处级干部。   “那是你们国民党太腐败了,打一仗败一仗,大半个中国都丢了。”明子爸爸笑道:“老百姓信你才有鬼了。”   吴锋点头:“国民党高层腐败,内部倾轧,党内军队派系重重,互相拆台,这样的军队焉能不败。”   聊过些战争后,话题慢慢又转向改革开放,明子爸爸很困惑的问楚明秋。   “小秋,你是搞经济的,你说这改革开放,究竟是怎么个搞法?我们现在都很困惑,不知道该怎么办。”   楚明秋想了想,起身回屋,拿出自己的讲义交给明子爸爸:“这是我在中央党校上课的讲义,就是讲改革开放的。”   明子爸爸翻看着讲义,楚明秋继续说道:“对越自卫还击,恐怕是今后我国打的最后一场大规模战争,以后,南方边境上小打小闹会有,大规模战争不会有了。”   “这场战争给我国提供了一个改善与西方国家关系的机会,我国与西方国家的关系将进入一个比较好的时期。”   “这一切,为我国进行经济改革创造了条件,咱们搞了三十年计划经济,可经济发展却不如人意。”   “改革开放呢,其实就是引进国外资金,国内呢,要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   “在农村,公社制恐怕要废除,要搞包产到户,在城市呢,就要废除统购统销,以后国家不会再对工厂产品包销,叔,你们的厂子,以后恐怕要向市场要效益。”   “向市场要效益?”明子爸爸依旧很困惑,这个名词几十年后,小学生都明白,可现在大多数人都不懂,怎么向市场要效益。   “简单的说吧,跟作买卖一样,蒸个馒头,有人了买,就挣钱了,没人买,就挣不到钱。”        “挣不到钱,你就没钱发工资,就是亏损,把固定资产亏完了,资不抵债,你就只能破产,工人就只能失业。”   明子爸爸愣了,半响才说:“我们可是国营工厂,是国家财产。”   “国营企业也一样,这市场经济就跟战争一样,战争是残酷的,市场经济也同样是残酷的,汰弱留强,没有情面可讲。”   “可,可,”明子爸爸忽然有几分激动:“如果是这样,那不是走回头路了!”   楚明秋摇头:“叔,不是这样的,我们现在的经济体制消灭了竞争,可经济要发展,必须要有竞争,只有充分竞争,才能促进发展。”   “可,这也不能违反我们社会主义的原则,如果照你说的这样,工人失业,工厂破产,那和资本主义有什么区别。”   “叔,不能这样看问题,”楚明秋缓缓的说道:“现在很多企业是处于亏损状态,这些企业的干部职工得过且过,为填补这些企业的亏损,国家财政背负了沉重的负担。”   “这和你们在战争年代一样,一支部队,作战老失败,上级会不会撤销他的编制!”   这种事在战争年代也不是没发生过,虽然很少,但两人都见过。   “可....”明子爸爸还要声辩,楚明秋却已经叹口气:“叔,我知道您不理解,可没用,改革开放是中央制定的战略决策,也将是今后几十年的政策,现在,门只是开了条缝,将来会来越来越大,轻工业将全面市场化,国家只掌握能源电信交通这些骨干企业,其他的全部交给市场,干得好,就发展,干得不好,就破产。”   明子爸爸沉默不语,沉默不语的喝着酒,楚明秋含笑道:“要走市场经济,上级就会给企业松绑,简单的说吧,将来企业的权力会增加。”   “哦,那些权力?”明子爸爸问道。   “比如,产品定价权,外贸权,人事权,资金使用权,干得好的,拿得就多,工资将只是收入的一部分,企业可以发奖金,年底可以分红,当然,干得差的,给你点吃饭的钱就行了。”   这话让明子爸爸稍稍安心,吴锋却端起酒杯,含笑道:“得了,小秋,你也别再上课了,我相信,跟着党走,没错。”   “是啊,跟着党走,我这大半辈子都在跟着党走。”明子爸爸喃喃自语,显得心神不定。   明子爸爸带来的信,让家里充满欢乐,随后不久,狗子的信也到了,家里就更欢乐了,岳秀秀总算放心了,整天都是笑呵呵的。   楚明秋则赶紧给山里打电话,在电话里将狗子的信念了一遍,三叔高兴得差点把电话给震暴!   楚明秋这才知道,这狗日的狗子居然还没给家里写信,于是更加坚定了,等这兔崽子回来,一定要好好收拾!                                        第八章 走在国师的路上   四月,阳光灿烂,鲜花盛开,大街上红旗招展,节日的气氛渐浓。   “武叔,要帮忙吗!”   “小秋,回来了,不用,这都要忙完。”   楚家大院又搬走一家,武家分了房子,在五一前入住,不过,楚明秋已经答应,武家的房子留给了大武,武家兄弟结婚后,楚明秋依旧借了一套房子给他们,大武将房子让给了弟弟,自己和老婆在家和父母挤在一起,妹妹就只好住在单位的筒子楼。   虽然是兄弟,可亲疏之间,也有微妙的区别,这要换猛子翠儿,那就不同了。   猛子也有孩子了,他住在小八的房子里,一家人生活得挺好。   “哥!”   跟以往一样,小不老是首先跑出来接他的,小不老是三月底回燕京的,但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奥地利参加世界花样滑冰锦标赛,小不老在这次比赛中,取得了第五名的好成绩,这也是中国花样滑冰取得的最好成绩,也是中国所有参赛选手中,唯一进入八强的。   “哥,狗子哥回来了。”小不老和以往一样,接过他的书包,然后扶着左雁下车。   “回来了,好啊!”楚明秋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小不老微怔,自然知道狗子要被倒霉了。   “好啊,什么时候到家的,怎么没来个电报。”左雁很开心的问道。   “下午,大概,大概是四点多。”小不老回忆道,这段时间,她都放假,一直要到五一后,才回队里。   去年,国家花样滑冰队解散了,原因其实很简单,燕京缺少训练条件,要上冰还要去东北,国家队留在燕京没有意义,所以,体育总局便解散了花样滑冰队,所有队员那来的回那去,需要去国外参赛时,再临时组队。       果然,刚进百草园,便听到狗子的嚎叫。   “这儿,这儿,哎,对了,对了,干妈,小狗剩,将来绝对能成一个好兵!”   “歇着,歇着,你这孩子,就是闲不住。”   “哥,嫂子,我回来了。”   楚明秋和左雁还没进院子,狗子便察觉了,高兴的迎过来。   没看到狗子时,楚明秋是存了心要好好教训下这小子,可当这臭小子出现在面前,他还是禁不住有些激动。   仔细端详后,又伸手将帽子摘下来,这才点头:“嗯,回来就好。”   狗子嘻嘻一笑,将军帽戴上,笑呵呵的看着左雁:“嫂子,啥时候生。”   “你小子还关心这个。”楚明秋没好气的伸手便扭住他耳朵。   “哥,哥!轻点,轻点!”狗子忍不住叫起来,歪着脑袋跟着楚明秋向前走,这要让特务营的战士看到,恐怕得惊调眼珠子。   “干什么呢,松手。”岳秀秀不高兴了,皱眉喝止楚明秋。   楚明秋松手,狗子揉着耳朵,有几分委屈的叫道:“哥,我又怎么啦!”   两人太熟了,知道什么是开玩笑,什么是生气了,楚明秋这是含怒而发。   楚明秋哼了声:“你还不知道,啊,居然还不知道,立正!”   狗子下意识的立正,可依旧一脸迷糊的看着他,就像多年以前那样,狗脸满是委屈。   “小秋,怎么啦,狗子,过来,到干妈这来。”岳秀秀真有点生气,叫狗子过去。   狗子赶紧跑岳秀秀身边,寻求保护。   “你们什么时候回国休整的?你什么时候写信回家的?我问你,家里电话号码,还记不记得!”   狗子叫起屈来:“哥,这你误会了,那时,部队刚回国,我们营长负伤了,好不容易才抢救回来,全营的工作都压在我身上。”   “说得好像缺你不可似的,打个电话,写封信,要花很长时间吗!你知道家里人多担心你,妈每天守在电视机前,山里,三叔向全村下了封口令,你爸妈爷爷,压根不知道你上战场了!你痛快了,就没想到家里人,我们直到明子他爸拿着明子的信来,我们才知道你平安无事!”   狗子听到这里,才感觉到歉疚,岳秀秀叹口气,拍拍他的手:“你这孩子,也难怪你哥生气,你该早点写信回来,让家里人放心。”   狗子嘿嘿点头:“是,是,以后,我一定记着,干妈,哥,我,我这也是太忙了,部队回来后,统计了下,全营牺牲的兄弟就有一百多人,差不多去了三成,每个兄弟的阵亡通知书,我都要写,负伤的兄弟,有六十多个,部队可以说伤了元气。”   “另外,还要评功,每个战士都要评,接收新兵,要说打电话,那更不可能了,我们住在野外帐篷里,长途电话只有县城有,县城距离我们那,有五十多里,平时和上级联系都是部队专线,上级有命令,禁止打地方。”   回国之后,营长陈山河在野战医院急救后,被送到后方医院,全营的工作都压在狗子身上,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将伤员评功这些事忙过去后,任命下来了,他正式担任特务营营长。   当上营长不久,部队开始接收新兵,于是他又开始忙碌起来,这次要不是参加五一,他也不可能回来。   五一,在中国就是个劳动模范大会,中央决定这次五一大会,除了那些劳动模范外,还要增加这次在对越还击战中的功臣们。   狗子在这次作战中大放光芒,初期,他率部神行,以出人意料的速度,卡断了高平守军的退路,为全歼高平守军创造了条件;中期,他率部围剿躲藏在山里的越军残余,生擒346师师长黄扁山;后期,他率部接应被围友军,在敌人重兵围堵中,全军安然无恙的撤回国内,他在后撤中的战术布置尤其受到上级称赞,一个二等功实至名归。   可狗子不敢分辨,他也知道自己无从分辨,写封报平安的家书需要很长时间吗!   将狗子训了顿,楚明秋觉着心情舒畅多了,然后才问这次能待多久?   “除了参加那什么会,上级给了我一个月假,”狗子迟疑片刻说:“可,哥,我可能待了不了一个月,我想早点回去。”   楚明秋眉头微皱,颇不高兴,狗子连忙解释:“现在部队事情太多,我们又是特务营,训练和作战都与其他部队不同,负伤的,复员的,新兵,事情很多,还有就是,小越南揍了一顿,我估计小越南不会罢休,大规模入侵不敢,不过边境上还会有小打小闹。”   “还要打!”左雁很惊讶,小不老撑着脑袋,秀眉微蹙:“狗子哥,部队还有其他人呢,你多留几天不行吗!”   “小不老,部队的事,你不懂,你想想,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其他战士都没回家,就我这个当营长的回来了,弟兄们会怎么想,将来怎么带部队。”   岳秀秀叹口气,楚明秋也叹口气:“这话在理,你也长大了,做事有自己的主意了。现在进山方便了,村里都修了公路,村里还有车了,哦,对了,说不定三叔也会来参加表彰大会,对了,给山里打个电话吧。”   “好,好。”狗子兴奋的起身:“村里都通电话了,公路也进村了,太好了。”   “你不知道,小李村现在全国闻名,”楚明秋笑骂道:“你小子不看报啊!报上都登了。”   狗子嘿嘿笑起来,他从来不看报,觉着报上登的都是狗屁,整天琢磨着的就是怎么折腾手下这帮兵,全师都知道,进了特务营,要脱三层皮,进了一连,油锅里面滚三滚。   楚明秋看着他直摇头,狗子赶紧说:“我以后一定....”   “一定看报。”楚明秋讥笑道,左雁也笑着摇头。   “不看就不看吧,也没什么大不了。”岳秀秀含笑道,看着全须全尾的狗子,她总算放心了:“以后,要小心点,对了,明子呢?他没回来?”   “没呢,这次回来的,至少二等功,他只有三等功。”狗子有点惋惜,他本想为明子也争取个二等功,可无论怎么量,都达不到二等功的杠杆。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对了,这次在前线,我遇见段毅了,还有他妹妹。”   “哦,他怎么样?”楚明秋问道。   “运气不好,被小越南的子弹咬了一口,中了两枪,差点没抢回来。”狗子叹口气说:“我本想拉他到特务营来,许他一个连长,可这小子,说什么都不愿意。”   狗子是前线医院遇见段毅的,段毅原来是在西北军区,战前军委抽调一批干部和老兵加强参战部队,他主动申请参战,他妹妹段霖原来在燕京的军医院当护士,也是主动申请参战。   狗子在撤退路上数次违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段霖曾经威胁要向上级举报,可最后还是没这样作。   狗子在野战医院也见到这丫头,两人依旧不对付,当着段毅的面就在吵嘴,段毅也不帮妹妹,段霖气得又威胁要上告。   狗子和段毅在大街上打架时,这丫头才九岁,啥事不懂,压根不知道两人之间的渊源。   “这小子,还不错。”楚明秋点头说道,这些高干子弟两极分化严重,有关从容这样的,也有段家兄妹这样的。   “他的官可没我大。”狗子提起这事就很得意,段毅得知他已经是副营长,而且马上要提营长时,惊得眼珠子都瞪圆了,狗子要他去当连长时,段毅一口回绝,表示当营长还差不多,连长,实在拉不下那脸。   狗子说着不住摇头,觉着这段毅太不识抬举,虽然他在原部队也是连长,也不对,在东北军区时,这小子也就是连级参谋,狗屁不是,这次到南边来,上级才给了连长实职。   再说了,他这是特务营,全师最能打的部队,训练都是以美国那什么特种部队为对手,普通连队能比吗!   “换我,我也不来,”楚明秋笑道:“段毅这样的人,心高气傲的,岂愿居你之下。”   “就他!”狗子随即叹口气:“这小子还不错,他这次是在打凉山时负伤的,全连伤亡过半,硬是攻下阵地,又顶住了敌人四次反扑,这次,这小子也回来了,他也是二等功。”           “哥,娟子姐回来没有?”狗子的话题依旧是跳跃性的,一下子又跳走了。   楚明秋摇头:“不知道,他家已经搬走了。她们文工团不是到南疆慰问吗,你见着没?”   “见着了,我们全团都看了演出,她还到我们营来过。”   自从参军后,他就没见过娟子,说来也有十年了,好容易两人在南疆见面了,自然很亲热,娟子借着文工团休息的两天,特地跑到特务营来,特务营顿时轰动了。   娟子与楚家大院这帮孩子太熟,谁都没拿她当明星,可在外面,她可是真正的明星。   现在楚家大院这帮孩子,最有名的不是楚明秋,而是娟子,这要换几十年后,电视互联网高度发达的时代,那她绝对是天皇巨星的偶像。   楚明秋想了想:“可能她已经回来了,不过,五一,中央电视台要办个晚会,我估计她要参加,对了,你可能也要参加。”   狗子啊了声,楚明秋笑了:“你是去当观众,怎么着,还想着上台表演啊!”   左雁和小不老都乐了,狗子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好像上台表演,比上战场还恐怖。   狗子将小狗剩抱起来,小狗剩在他怀里倒是挺安静,至少比在楚明秋怀里安静。   随着楚明秋到隔壁院子给山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三叔,三叔高兴坏了,当时就告诉狗子,他马上送狗子爷爷和爸妈过来。   随后,楚明秋又给虎子勇子小八等兄弟们一一电话通知,众兄弟都喜出望外,都答应晚上过来。   放下电话,楚明秋就开始张罗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好张罗的,这个什么需要票证的时代,要吃肉,这个时候,肉店也没肉卖了,要吃鸡,除非自己养得有。   楚家稍好,春节时,三叔送了些东西过来,楚明秋把两只风干了的鸡弄了,然后蹬车出去,跑饭店弄了几个菜,回来的路上,碰上个进城卖菜的,又买了些菜。   等他回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勇子虎子和小八都回来了,大家伙都等着他。   这一晚就热闹了,席上就开了三桌,正吃着,三叔和狗子爷爷爸妈也到了,不但到了,还拉了些东西来。   看到狗子,狗子爷爷和爸爸还撑得住,狗子妈当时眼就红了。   狗子参战的消息在山里被瞒得死死的,直到收到他的信,三叔才告诉狗子爸妈,狗子爸妈听说立功了,先是高兴,随后便是一阵阵后怕。   “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早点来信,不知道家里多担心,你哥,你三叔,都瞒着我们。”   狗子妈一进来便把狗子拉到身边,边数落边上下打量,看看有没有少什么零件。      狗子一边让老妈检查,一边得瑟的展示着各个零件,表示没少什么,一边还向楚明秋求援。   楚明秋也赶紧过去安慰,狗子妈妈这才收敛下来,岳秀秀陪着狗子爷爷,吴锋和狗子爸爸坐在一块,两人边喝酒边看着这帮年青人闹腾。   “都长大了。”吴锋轻轻说道。   狗子爸爸也点点头:“是啊,我们也老了。”   “这是他们的年代了。”   狗子爸爸不懂,默默含笑,三叔端起酒杯向吴锋说道:“他吴老师,这无论如何也得敬您一个,咱们老李家,五百年没出个官,狗子这样出息,都是您教导有方。”   吴锋和他碰了下,一口喝了,然后说:“狗子就是天生的战士,二十六岁的少校营长,前途无量。”   二十六岁的营级干部,在军内也比较少见,靳开来快三十了,还是个排长,梁山喜三十多了才连长。   比起他们来,狗子已经是神速了。   但三叔不知道,他只知道,营长,手下管着三百多号人,比小李村全村人口都多。   “狗子哥!”   大家抬头,楚箐在前,咸鱼干在后,两人一前一后进来。   “呵,小箐。”狗子是今天的主角,每个回来的人都要和他招呼。   “听说你得了二等功,军功章呢!我看看。”楚箐和岳秀秀三叔他们招呼后,立刻到狗子面前,笑盈盈的向他伸手。   狗子咧嘴笑道:“有什么好看的,就一块铁牌牌。”   “对,对,狗子,那军功章拿出来给大家伙看看。”   大家伙都在叫,狗子从兜里拿出二等功奖章,楚箐一把抢过去,拿在手上仔细端详。   女人们迅速围过来,楚箐看过后,也没给别人,转身就到岳秀秀那。   “老祖,你看。”   岳秀秀拿着军功章,五角星和八一两个字,金光闪闪,红旗红红的,就象血。   岳秀秀深吸口气,勉强笑了笑,递给了狗子爷爷,狗子爷爷接过来看看,又递给了狗子爸爸。   勇子狠狠的给了狗子一拳,咸鱼干端着酒杯给狗子敬酒。   狗子喝过后,咸鱼干羡慕的看着那军功章。   “狗子,给我们说说,这打仗怎么回事!”   狗子朝岳秀秀他们那边看了眼,便笑道:“这有什么好说的,跟电影上差不多。”   咸鱼干会意的闭嘴,二等功章在众人手里转了一圈,趁着这机会,楚明秋看着楚箐,低声问虎子,进展如何。   虎子还是很腼腆,脸微微发烫,轻轻点下头,楚明秋非常高兴,和他碰了一杯。   这段时间,只要剧团有演出,虎子便去送花,演出结束后,便送楚箐回校,平时只要有空便上戏剧学院。   攻势非常猛烈。   可虎子总觉着进展不快,楚箐虽然没拒绝,可也明确表示,两人的关系也限于并排走,还没达到拉手的程度。   吃过饭后,女人们照例去了排练厅,楚明秋则带着男人们到如意楼外闲聊。   三叔也要参加五一表彰大会,他是燕京市的劳动模范,小李村是燕京市的先进集体。   三叔很想让狗子回来接他的班,他觉着无论李金田还是村里其他晚辈,都比不上狗子,再说了,村里现在日子好了,家家户户都盖了小楼。   全村经过统一规划,统一建设后,整个村子风貌大变,象一幅画似的。   在楚明秋提出之前,三叔在心里是颇不以为然的,修房子都是自家个的事,需要什么规划,这要换个人提,一定会被骂死,而且还要一万块钱,要不是楚明秋在,那建筑师非挨打不可。   他们自然不知道,那建筑师是楚明秋从华清大学请的退休教授,专职研究中国建筑和西方建筑的,同时也是中国建筑协会的顾问,他徒子徒孙遍布建筑行业。   现在三叔最大的担心便是接班人,李金田在机械厂干得不错,可他总觉着少了点味,可究竟少了点什么,也说不上来。   今天看到狗子,他眼前一亮,觉着接班人有了。   村里富裕了,至少在这个时代称得上富裕,年青人对参军读书就没那么热切了,去年公社给了个参军名额,这要放以前,还不你争我夺的,现在不了,没人愿去,气得他把几个适龄青年骂了一通,举的例子便狗子。   三叔的这个想法刚露出来,便被吴锋阻止了,他告诉三叔,狗子现在就是营级干部了,再过上三五年便可升为团级干部,团级干部多大呢,撂地方上,就是县长。   三叔听后,立刻打消了心思,县长啊,老李家几百年都没出过这么大人物。   长大了,就有各自的忙碌,楚家大院很长时间没聚这么齐过,除了在外地读书的建军,在部队的明子,其他人都回来了。   在如意楼外,狗子才说起战场上的事,真实战场的残酷,把大家伙都惊呆了。   “战场上,要想活下来,就两条,一条是自身的战斗技能,另一条就得把命交到指挥员手上,指挥员如果瞎指挥,你就算战斗技能再好,也得丢命。”   狗子叹口气,回国后,部队各级都在按照总部的命令总结经验教训,这也是部队的传统,总部也下发了一些典型案例。   “十年文革,给部队造成的伤害远比想象的大。”   一说起部队,狗子的顽劣立刻消失,很是严肃认真。   “友军一个连长,进攻开始前,不侦查地形,不开战前会,等到了进攻时,把几个排长叫过来,你,攻这个山头,你攻这个山头,你攻那个山头,机枪,你跟着这个排。”   “炮兵呢,居然安排漏了,掩护炮兵的部队居然没有,炮兵班长气得,就只能在那等死,为什么,炮兵是不配备轻武器的,整个炮兵连就配两只五四手枪,连里的炮兵班连手枪都没有,敌人要偷袭炮兵班,来三个人就够了。”   “还有,他把上级安排的重火器,全给了负责牵制的部队,结果,负责主攻的排,几十号人就活下一个新兵蛋子,负责牵制进攻的,很轻松的攻占了阵地。”   “还有,导致我们营长负伤的最后一战,我们去接应,友军说是让他们向我们撤退,回来后,才搞清楚,妈的,那个连长把地图看错了,带着部队走偏了,才导致部队被包围。”   狗子说着就忍不住生气,这还是东线发生的事,西线还有指挥战士发起集团冲锋的,跟电影似的。   “上过战场就知道,这电影跟实际差太远了,敌人也不是傻子,这越南人打了几十年,战场经验比咱们还丰富,老兵也多,打仗鬼精鬼精的。”   众人听后都陷入沉默,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东西。   “那正好说明,这一仗打得好,”楚明秋幽幽说道:“不上战场,军队的好多问题都暴露不出来,现在暴露出来了,是好事,我相信,你看到的,中央也一定看到了,而且更多。”   “狗子,你要想在部队干下去,找机会上国防大学深造,以后,军官一定是从军校毕业的,不是军校毕业的,将逐步淘汰。”   “而且,咱们国家军队人数太多,我们现在有五百多万军队,这都赶上建国初期了,国家肯定要裁军。”   “五百万多万军队?不是说四百多万吗。”小八皱眉问道。   “那是目标,七五年,军委就决定裁军了,可后来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江青说这裁军是削弱无产阶级专政力量,就停了,裁个两百万没问题。”   “五百多万军队,”虎子微微摇头:“这太多了。”   现在都不是小屁孩了,多少知道些军队和国家财政的关系。   “是啊,国家财政困难,军队还这么多,需要多少军费来养活,”楚明秋看着狗子说:“裁军,那些不是正规军校出身的军官,将逐步淘汰,你要在军队干下去,在升为团级军官前,一定要想办法去军校深造,而且这军校还不能是普通军校,得是培养高级军官的学校。”   狗子郑重的点点头,他想在军队干一辈子,他喜欢这个环境,在这个环境,他如鱼得水。   “军队要裁剪,军费要压缩,对经济也有影响,”楚明秋转头看着勇子和大渣滓:“勇子,你得提前作准备了。”   勇子一头雾水,皱眉问:“我,我怎么啦?”   虎子笑了,一颗瓜子扔过去:“你丫没明白,这压缩经费,要买的东西就少了,你们厂生产什么?工兵铲和野战背包,这不是军需品吗。”   勇子恍然大悟,随即又皱眉:“不会吧,我们产品挺受欢迎的,前段时间,还要我们增加产量呢。”   “对,对,这工兵铲可好了,”狗子急切的说:“越南那林子,草有这么高,哥,你搞出的这工兵铲,简直是我们的最爱,没有比它更好的,砍树砍草,还能挖战壕,我们都拿他当宝贝。”   “就是,不会有问题。”大渣滓也支持道。   楚明秋摇头:“不是没有问题,而是问题严重,勇子,你们知道全国有多少兵工厂吗,说少点,五六百万家,说多点,一千万以上,有多少工人,几千万上亿工人,西南的那些三线厂。”   “从经济上看,国家将逐步转向市场经济,那些规模小的企业将首当其冲,国家现在经济十分困难,军队规模削减了,军费也会下降,下降幅度会比较大,这直接反映便是武器装备采购下降,所以,兵工厂未来的日子会很难过。”   “勇子,不管你信不信,五年内,你们厂就会陷入困境。”   小八虎子都看着勇子,勇子先是皱眉,随后便笑骂道:“你丫怎么就不盼着我们好!”   “屁话!你,大渣滓,是我兄弟,瘦猴妈,还有,穗儿姐,都在你们厂,你那个厂,职工多数是兄弟们的爹妈,我会盼着你们不好!”楚明秋笑骂道:“我现在给你说,就是希望你早作准备,别临头了,再来忙活。”   勇子本来就是开玩笑,小八看看他,又看看楚明秋,这方面,他是相信楚明秋的。   “就是,勇哥,公公说的是。”咸鱼干是楚明秋的脑残粉,马上点头说道:“总比到时候抓瞎好。”   小八悠悠的点头:“这个事上,我相信公公,这小子有时候比较神棍,只是多数时候比较准。”   楚明秋翻个白眼,小八笑道:“瞧瞧,瞧瞧,尾巴翘起来了吧。”   “得,当我什么都没说。”楚明秋举起双手,他忽然萌发个念头,勇子的厂子就让它破产算了,只有它破产了,后面才有变化。   厂子不破产,他们就永远待在舒适圈里,那怕是干临时工,也不会离开,只有把这个圈子打破,才能激发出他们的潜力。   “别说我了,你在中央党校给那么多领导上课,有什么感觉?”勇子问道。   “对,对,”咸鱼干也挺好奇的,也问道:“那些当官的难弄吗?”   楚明秋一笑:“人家的求知欲可比你强多了,他们都是来自基层的官员,国家搞改革开放,可这改革开放究竟该怎么搞,中央没说,他们也不知道。   搞市场经济,中央不知道,他们更不知道,恐怕连什么是市场经济都不知道。   他们在基层,看到的问题更多,我相信,老百姓的贫困,他们心里也着急。   改革开放是大势所趋,他们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们的求知欲非常高,现在,我每堂课都留十分钟给他们提问,每堂课都拖堂。”   楚明秋叹口气,心里却很得意,这证明他拟定的那套教学内容很适合,党校副校长胡曜邦已经来听过两次课了。   小八冲大家伙使个眼色,几个人一拥而上,将他摁在桌上,齐声呐喊:“打倒狗崽子!”   “将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   一瞬间,大家又象回到十多年前,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油然而起。   几个人几乎同时松手,楚明秋依旧趴在桌上,扭头冲他们怪叫道:“好啊,你们这帮四人帮的徒子徒孙!”   “看这臭老九得瑟得,告诉,咱们工人阶级还是领导阶级!”勇子笑嘻嘻的在他后脑勺上拍了巴掌。   “切!”楚明秋冲他竖起中指,看着他,又看看虎子:“你们两啊,长兄为父,十八岁就活成了三十岁,三十岁,活成了五十岁,我很希望你们什么时候能疯一次。”   勇子和虎子都愣住了,楚明秋又看着小八:“八哥,我最担心的是你,你和你们那帮人鼓吹的那套什么多党制民主,在中国是行不通的,我真不明白,你对政治怎么这么感兴趣。”   小八也笑了笑:“中国需要变,我们没有否定社会主义,马克思也说,社会主义是高度民主的体制,要想反右文革这样的灾难不再发生,只有实行多党制,实行民主选举。”   楚明秋摇头叹道:“你们太天真了,好的意愿,也要看能不能行,王安石变法,意愿何其好,结果却是党争不断,导致北宋王朝崩裂,八哥,我们国家的现实情况,不适合实行西方那套,真要搞了那套,中国就得乱。”   虎子给勇子使个眼色,自从小八组建了诗社,开始谈论西方民主自由后,两人就感觉楚明秋和小八出现了分歧,楚明秋是坚决反对,小八是越来越向往,两人每次见面都要争论。   “得了,得了,你们也别争了,”虎子出面把话题岔开,拍拍楚明秋的肩膀:“公公,我倒是挺好奇的,你将来准备干什么,真去学校教书?”   楚明秋摇头:“教书是过渡,毕业后,我打算教五年书,然后再看情况发展。”   “情况发展,什么发展?”咸鱼干凑过来问道。   “国家政策变化,”楚明秋说道:“改革开放,国家先会开放个人执照,允许个人买卖服装什么的,然后允许个人开公司办工厂,等国家政策明确后,再决定干什么。”   “你觉着改革开放回变?”小八很敏感,立刻问道。   楚明秋摇头:“改革开放的大局不会变,不过,具体政策有可能变,最简单的,私人开工厂,会有争议,最简单的说,资本家回来,那帮战争年代过来的,思想上可能过不去,所以,政策有可能出现反复,不过,大局不会变,中国只有走这条路,其他路走不通。”   楚明秋看着众人笑了笑,有几分畅快的说:“这是个历史性的大舞台,今后,我们将进入商业社会,一切以经济效益为标准,社会将出现贫富分化,贫穷不再光荣,富裕才光荣。”   “呵呵,那你丫不得想办法挣钱去。”小八调侃道。   “我已经是有钱人了。”楚明秋一点不客气:“你们也知道,当年我收了多少四旧,当年我们上垃圾厂和铜厂收的四旧,你们没扔吧。”   小八愣了下,咸鱼干立刻点头:“收着呢,当年,我不敢拿回家,就埋在城外的小树林里,去年,我才挖出来,把我妈高兴坏了。”   “你最近生意怎么样?”虎子眨巴着眼睛问道。   “唉,上次摔了个跟头,现在收旧货的多了,妈的,前几天,我去乡下收旧货,进村就碰到两个,现在旧货越来越难弄了。”   “有机会,能拿下就拿下,”楚明秋说道:“这些东西,将来只有越来越贵的,还有,你丫别什么都弄,术业有专攻,你要作你精通的,这行,水很深,稍不留意,就要吃亏,你上次不过吃了点小亏。”   咸鱼干赞同的点头,正要开口,狗子给了他一巴掌:“你丫就是我哥的应声虫。”   “得了,你别在这矗着了,你去看看干爸干妈,你在战场上玩得开心,不知道他们有多担心。”楚明秋说着便轰狗子走。   狗子嘿嘿笑着说:“没事,兄弟们多少年没聚了。”   “狗子,公公说得对,你该多陪陪你爸妈。”虎子插话道,众人齐齐点头,把狗子给赶走了。   狗子走后,大家伙聊天变得天南海北,小八说起他的诗社,可勇子咸鱼干水生他们压根不感兴趣,只有楚明秋陪着说了几句。   倒是咸鱼干成了众人的中心,在胡同混的现在只剩下他了。   “现在这帮小子,浑不吝!比当年老兵还狠,一言不合就动刀子。”咸鱼干摇头叹道:“前些天,爷们晚上回来,娘的,几个小子居然敢从爷们叫唤,这换几年前,老子弄死他。”   “得了,咱们都老大不小的了,现在,求财不求气。”楚明秋说道:“社会治安变坏是必然的,这和十年前差不多,这么多知青回城,还有这么多待业青年,没有工作,整天无所事事,不惹是生非才有鬼了。”   “是这个理,”虎子也点头:“有时候看着他们,就像看到当年的我们,荒唐的青春,荒唐的日子。”   楚明秋一笑,靠在柱子上,勇子笑道:“荒唐的青春,荒唐的日子,你丫居然还说我们没什么,疯一次,十年前,哥们还不够疯!”   “你那算什么疯,”楚明秋说道:“自从去了山西,你就掉进了舒适圈,再没走出来。”   “舒适!你丫脑子抽了吧,哥们在那吃不饱穿不暖,就差去要饭了,还舒适。”   “舒适圈,不是说生活富足,意思是,生活在熟悉的环境里,熟悉的朋友,作会做的事,生活很轻松,这就叫舒适圈。”   勇子觉着很稀奇,楚明秋接着说:“人要进步,就要走出舒适圈,要敢于挑战自我。”   “又开始忽悠我们了。”勇子摇头说,他觉着现在生活挺好,厂子生产很好,给学校创造了不少效益。   楚明秋叹道:“是不是忽悠你们,过上三四年,你们就知道了。”   狗子在家只待了一晚,他是和南疆英模团一块回来的,在五一前,都要集体活动,他们不仅仅参加五一表彰大会,还要参加军委组织的活动,接受中央领导同志的接见。   楚箐也只待了一晚,她的节目入选了五一晚会,现在每天排练,而且是在中央电视台排练,她入选的是曲目是《贵妃醉酒》片段。   五一晚会时,院子里挤满了人,自从有了彩电,岳秀秀的院子一到晚上就挤满了人,十二英寸的彩电并不大,落在后面,压根就看不清,可这依旧挡不住人们的热情。   楚家人早就通知了,楚箐要上电视了,所有人都聚在电视机前,盯着屏幕,连左雁都早早的等在那。   上电视的不但有楚箐,还有娟子,她果然已经回来了,电视上唱了两首,一首是《十五的月亮》,另一首则是《风吹麦浪》,楚明秋的另一首歌《血染的风采》则是男女二重唱。   楚明秋是这场晚会的幕后人物,除了上面三首,另外还有四首歌登上舞台,其中一首老歌童年,被一个童星给唱了,还有三首歌是他新提供的,其中一首便是《再回首》。   楚箐的表演非常成功,无论是唱腔,还是动作,一颦一笑,颇有梅兰芳的神韵。   边境上的枪声弱了,整个国家开始缓慢但坚定的变化。   这种变化,走在大街上便能感觉出来。   五月,经研所去日本的名单终于出炉了,单控没能挤上最后一班车,挤上去的居然是秦永丹。   “你小子行啊,悄无声息的,还假惺惺的说我有希望!够虚伪的。”楚明秋笑嘻嘻调侃道。   秦永丹有几分难为情:“唉,这让我怎么说,单控那边,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是走不开,你要有时间,我们都没戏。”   “你最近那篇对日本经济方面的分析很不错,让你得分了。”   秦永丹玩得很聪明,他在四月发表了一篇关于日本银行业与工业关系的分析论文,楚明秋几乎可以断定,就是这篇论文为他拿到了去日本的机票。   而在积极争取的单控却不知道在干什么,每天忙忙碌碌的,和楚明秋一样,在经研所很少看到人。   “老单啊,他走的是上层路线。”秦永丹说道。   楚明秋深深的看他一眼,随后说:“再上层,也比不上实在的东西。”   没有利益就没有争夺,有了利益就有了争端,老兵比胡同里的兄弟更早明白这点。   殷红军对楚明秋很不高兴,狗子回来那天,居然没通知他,其实,并不是没找他,楚明秋怎么打电话也没找到他,不过,他还是不高兴。   于是他丢下工作,在狗子探亲期间,陪着他在燕京城里玩了三天,还特带到知青旅馆去看了。   狗子当然知道这个房子,以前楚明秋带他来看过,楚明秋居然把这院子给他们开旅馆很是出乎他意料。   “哥居然把这房子给你们开旅馆,你可知道,这房子可是我干妈准备养老的,瞎熊,你丫可别弄瞎了。”   “你丫少瞎咧咧,爷们办事,你就放心吧。”殷红军很不满,觉着妹妹和公公看不起自己,还情有可原,狗子居然敢看不上自己。   “瞎熊,你丫可别再瞎了,这战场上,脑子稍微慢点,就完蛋了。”   “老子那瞎了!再胡说八道,老子削你!”殷红军很愤怒,冲着狗子张牙舞爪,狗子轻蔑的看他。   “怎么,要称量称量解放军特务营营长!”   殷红军熊眼一翻,撸袖子就要开干,狗子笑道:“别,别,我输了,我输了!”   殷红军颇为得意的看着他:“算你小子识相。”   “我哥让你作的事,怎么样了?”   “妈的,我算知道,哥们已经盖了十几个公章了,算算,还要盖七八个才拿得下来。”      殷红军提起这事就生气,旅馆执照是拿下来了,可要涉外,就麻烦了。   这个时期对涉外饭店酒店要求没有具体的,模糊的结果便是,谁都不愿担责任。   殷红军没敢去找燕京饭店和长城饭店这样高端的涉外酒店,他首先选择的是新侨饭店,这是燕京仅有的十一家涉外饭店之一。   (前文说,燕京只有两家涉外饭店,最近查资料,才知道,从七六年开始,燕京陆续批准了九家涉外饭店,到七九年,总共十一家涉外饭店。)     “我哥不是说,国家现在涉外酒店紧张,国家正四下寻找国外资金,筹建合资酒店吗。”   经济研究所有个优势,国家经济政策方面的任何细微变化,他们都首先知道。   自从尼克松访华后,来燕京旅游访问的外国人越来越多,燕京的涉外酒店床位越来越紧张,中央于是扩大了涉外酒店的范围,但涉外酒店毕竟是涉外酒店,是有条件的,符合条件的酒店就那些,这些年,中央投入了些资金,对一些不符合条件的酒店宾馆进行了扩建,可这依旧不够。   尼克松访华前,整个中国每年来访的外国人每年不过几万人,主要还是去广州,来燕京的,每年不过千多人,这还包括访华的外国元首。   中美关系解冻后,来华的外国人一年比一年多,去年来燕京旅游访问的外国人便超过了十万,燕京涉外酒店床位严重不足。   要改变这种情况,需要扩建或新建高标准的涉外酒店,可这需要大笔资金。   国家没钱!   自己没钱,自然就把主意打到别人身上!   从去年开始,国家便和海外酒店业的公司接触,广州批了霍家的合资酒店,今年四月,旅游局与美国陈宣远集团公司签订协议,合资新建一家五星级酒店,报告送上去了,可中央还没批下来。   就这种情况下,一家刚成立的集体性质的旅馆要想涉外,岂是容易的。   殷红军先去联系新侨饭店,新侨饭店压根不理会他,就差直接赶他出去,第一次连书记的面都没见到。   殷红军是直肠子,就知道闷头闷脑的向里闯,朱明可不是,他一边跑旅行社的执照,一边暗暗关注殷红军的进展。   旅行社照样是打着帮助知青就业的旗号,要想成立涉外旅行社,必须得到工商税务公安的批准,还要得到旅游局,外事部门等部门的批准。   朱明好容易拿到工商税务的章,公安旅游局外事的章,一个都没拿到。   两人都卡住了,两人又都不愿麻烦楚明秋,觉着什么事都交给楚明秋,面子上实在挂不住,到目前,最重要的事都是他干的,这什么都交给他,他们也没脸当这经理副经理的。   朱明让殷红军联系下他的朋友,还有向他父亲打听下,能不能帮忙。   殷红军恍然大悟,立刻开始找关系,很快便找到旅游局大院的老兵,接下来的事便好说。   老兵的规矩是,找到你头上,那是看得起你,能办,你要办,不能办,你也要办。   没费多大劲,两天时间,殷红军便见到旅游局局长,朱明不敢让殷红军一个人去,陪着他一块去了。   殷红军和朱明向局长讲了他们的想法,成立个旅行社,帮知青实现就业,随即便进入忆苦思甜,说知青的苦,知青的累,知青的难。   局长闻言心有戚戚,对他们不靠政府,自力更生的行为大加赞赏,当场表态支持,不过,他也说了,国家在这方面还没具体政策,要作的话,这个旅行社只能挂靠在燕京市国旅支社下。   国旅全称为国际旅行总社,国旅总社和国家旅游局其实是两块牌子一套人马,对外是国旅总社,对内是旅游局,这要分开,还要再等几年。   不过,要挂靠,还需要个名义,旅游局内同样有很职工子女插队当知青,同样有不少待业青年。   局长很痛快的答应了挂靠要求,但要求殷红军帮忙解决十个知青的就业问题,殷红军满口答应。   旅游局的章好容易盖下来,剩下的还有几个,公安局的,外事部的,文化局的,等等,殷红军头疼不已。   “这外事部的,我已经找了朋友,文化局那边的哥们拍胸脯保证没问题,现在最难的是公安局的。”   “笨蛋,”狗子脱口骂道:“你丫不知道建军他爸就是城西区公安局副局长。”   “城西区公安局有屁用,要市公安局,我找了几个朋友,都没有关系。”殷红军唉声叹气。   “你还是笨,找我哥,现在的公安局长,是他当年捞出来的。”   殷红军愣了下,公安局的关系不好找,甚至在老兵阶段,公安子弟也极少和他们混在一块。   公安子弟到底沾上公安,知道点法律,不敢随便乱动手。   “你哥是咱们的王牌,最后才出,我和朱明先去跑跑。”   狗子咧嘴一笑,中午鲁满仓和鲁大虎陪着狗子喝酒,狗子和他们同样熟。   席上,鲁满仓说起工程来,现在找工程越来越难了,高科园今年的工程只给了点汤,鲁满仓去找人,高科园今年压缩了基建费用,工程多给了第二建筑公司。   狗子冲他摇头:“鲁叔,您别担心,以我对我哥的了解,您的这个建筑队,他肯定有想法。”   “那敢情好,哥要来领导,我们肯定就有希望了。”鲁大虎笑道。   狗子拍拍他肩膀:“你呀,不认真读书,我哥肯定对你不满,对了,小宛如呢,今年该考大学了吧。”   “明年才考呢,”鲁大虎说道:“我看也没多大希望。”   “去你的,盼你妹点好不行吗!”鲁满仓拿起筷子敲了他一下。   “她自己都不想考。”鲁大虎辩解道。   狗子咧嘴一笑:“还是要考,这大学,还是很不错的。”   殷红军很怪异的看着他,这狗子居然劝人读书,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狗子在城里玩了三天后,就回山里待了五天,然后便在父母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返回部队。   五月底,楚明秋的课已经讲到尾声,三个月的培训快结束了。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中国人民是最勤劳的人民,只要我们不给他们找麻烦,他们自己就能找到致富之路。”   “我们今天的课是讲市场经济下的法律法规,我们分析了现在的一些法律法规,明白其中的不合理部分,不过,我要提醒大家,不要随便废除上级制定的法律法规,可以变通,但不要废除。   在市场经济下,政府是市场监管者,而不是参与者,不管民营经济还是国营经济,他们都可能违反法律,你们自己也可能违反法律。   最简单的,受贿,资本家永远希望用最小的成本获得最大的利益,这是资本家本性决定的。   给你们举个例子,房地产,国外实行的是住房商品化,房地产开发商从政府买地,政府卖地的希望是,房地产商尽快开发成住房,缓解市场的住房需求。   可房地产商不会这样作,他们不会开发,而是将土地闲置,用地产行业的行话来说是,就是囤地。   囤地,有两个目的,一个是让市场上的住房始终处于供不应求状态,这样住房就始终维持在高位,他们可以获得暴利。   另一个则是,随着经济发展,土地会升值,以日本东京为例,土地从六十年代初到现在已经升值了十几倍,而房价也上涨了十几倍。”   “将来我们国家也会走上发展房地产的道路,现在你们知道了房地产商的手法,你们准备怎么对付?”   学员们都愣了,房地产?多新鲜的词,中国老百姓的房子都是国家分配,拿钱买,那是资本主义国家的事。   “市场经济,商品经济,房子就是商品,住房商品化,对经济发展是有好处的。”   “最简单的,房地产业的发展,可以带动多少行业的发展,首先是,钢铁行业,住房需要钢筋,其次是水泥行业,还有小五金,还有水电气,家具,商店,运输,道路交通,等等,可以带动这么多行业发展,为什么不发展房地产业呢。”   “这是一,其次,我国经济发展,势必有很多农业人口转为非农业人口,简单的说便是,农民进城了,成了工人,他们需要住房。”   “老师,我们现在是国家分配住房,为什么要搞住房商品化!”   楚明秋笑了笑,走下讲台,靠着讲桌,看着黑压压的课堂,问道:“那好,就这个问题,从市场经济的角度来分析,是国家分配对发展经济有利还是,还是商品化对发展经济有利,老规矩,从经济发展角度分析。”   “我认为,还是国家分配是正确的,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发展经济也应该按照我们社会主义方式发展。”   楚明秋一笑:“你这是从意识形态出发,不是从经济角度。”   “对,老孙,你这是从意识形态出发,咱们上的经济课,要从经济出发分析。”   “我认为,从经济发展角度出发,国家分配不利于经济发展,国家资金有限,提供的住房有限。”   “这不对吧,我们是企业提供住房,所有职工都由企业分配住房。”   “那就更不妥了,企业负担就加重了,这对企业发展不利。”   “对,如果采用市场化,一方面可以节约国家大量资金,另一方面可以拉动经济增长,有何不好。”    对学员们的讨论,楚明秋一般不干涉,除非走进意识形态的误区。   “如果用市场化的方式建设住房,老百姓买得起吗?”   “可以增加工资。”   “增加工资,那物价不就也要同步上涨,这不行。”   听着这些比较幼稚的说法,楚明秋也不干涉,以前讨论时,比这幼稚的还要多。   讲经济发展,楚明秋有意导入今后要面对的问题,提出问题,让大家讨论,而后,他来解决。   感觉讨论得差不多了,楚明秋拍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然后说:“好了,大家把观点都亮出来了。”   “有同学担心,房价价格问题,其实这个问题不需要担心,世界各国中,房子都是大宗商品,需要长时间积累,美国人计算过,他们的房价,需要年青人大概十年不吃不喝,才能买上房,香港就更长。   所以,国外的做法是由银行提供住房贷款,做法是这样的,个人买房时,只需要付房产价格的一部分,这一部分并不多,可以是房价的两成到三成,剩下的由银行贷款,个人分期按月还款就行了。”   教室里一遍寂静,贷款给个人!简直闻所未闻!   楚明秋好像是让他们受到震惊,特意停顿下,让他们充分感受震惊似的。   过了会,他才说:“怎么啦?这其实很正常,我们现在还很穷,从建国到现在,我们实行工农业剪刀差,压低农产品价格,在城市,工人实行的是低工资。   世界银行的贫困标准,每人每天一美元为绝对贫困,按照这个标准,我们百分之九十的人口处于绝对贫困中,这不是光荣,是耻辱,是我党执政的耻辱。   实行工农业剪刀差,导致农民收入下降,低工资,导致工人不得不将九成的收入用于吃饭,填饱肚子。   所有这些,压制了消费。   压制消费,对经济发展很不利,消费低,对工厂扩大生产规模不利,对推出新产品不利,我记得以前买辆自行车还要五十张工业券。”    开始讨论是的房地产问题,后面的则是楚明秋的感慨,这个国家有太多问题。   “可不用工业券,敞开供应,那不是很快就买光了!”   “价格由供需关系决定,”楚明秋笑道:“买光了,那是社会生产不足,供应跟不上,门槛很低,利润很高,如果一个行业是这样,那么资金就会疯狂涌入这个行业,没工厂的建工厂,有工厂的扩大规模,于是,供应就会在最短时间里暴涨,很快便会超过需求,价格就会很快下降,当价格下降到一定程度,实力弱的企业便会破产倒闭,这是市场进行的淘汰,一批不合格企业被淘汰后,市场就达到一个平衡,这个时候,你们就会发现,其实这个产品一点不贵。”   楚明秋看着众人重重的补充道:“这就是市场经济!”   “话题扯得比较远了,我们还是谈谈房地产吧,”楚明秋看看时间:“时间不多了,我就说说我的结论。”   “住房商品化,要比现在的国家分配住房要好,为什么呢?很简单,修建住房是要投资的,而且是大量投资,按照现在的方式,要收回投资,需要很长时间,可能是三十年,也可能是四十年。”   “而住房商品化后,国家不再向这方面投资,此外,国家可以通过卖地,获得一笔资金,所以,从经济发展的角度,住房商品化,比现行的国家分配制要强。”   “市场经济其实就商品经济,我们前面讲过,就业与发展的关系,房地产行业,可以带动几十个行业发展,但房地产不能成为国家的支柱性产业。   什么是国家的支柱型产业呢,就是在国民经济体系中,占重要地位,产业规模,包括其创造的产值,就业人口,都在国家经济中占重要份额。   同学们,国家一旦开放房地产业,你们就会从房地产中获得巨大收益,但,同学们,你们一定要记住,只有制造业才能成为国家的经济支柱。”   “其次,刚才,我提的问题,房地产商最常用的手段便是囤地,很简单,一块地,一百亩,在签合同时,定个开工时间,比如,规定,两年内,必须开工,两年内不开工,政府有权收回全部土地。   当然这一条很容易避开,简单的说,开工,可以在两年内建成,也可以在十年内建成。   日本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政府规定三年内开工,资本家很老实的在第三年开工,结果便是,资本家把整个工程分五期,第一期,在第三年开工,修了两年,第五期,在十五年后开工,这时,土地价格涨了八倍,房子的价格涨了十二倍。”   这不是日本发生的事,而是十多年后,中国发生的事,李嘉诚用这个法子,在内地赚了几千亿。    这其中固然有李家行贿的作用,但大多数是因为政府官员没有经验,完全不懂香港商人的这种手段。   “要防止这种手段,其实方法很简单,在签订合同时,除了规定开工时间,还要规定整个工程的完工时间,简单的说,一百亩卖给你开发,三年内必须开工,那么五年内,这一百亩必须开发完,如果没有完成,政府同样有权收回未开发完的土地。”   “可,既然卖了,人家什么时候开发,是人家的权力,这不是市场经济吗!”   “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和新自由主义经济,都主张政府不干预市场,凯恩斯却主张政府要干预市场。”   楚明秋在黑板上写下新自由主义经济,转身说道:“现在,新自由主义经济,在欧美受到吹捧,不过,我认为,新自由主义经济,中国绝对不能实行。”   他说着在四个字上打了一把巨大的叉。   “市场经济,并不等于放任自流,政府同样可以,哦,不,不是可以,而是必须,必须干预市场,否则,会带来很多问题,除了经济的,还有社会的。”   “干预市场,欧美日这些资本主义经济强国,政府都干预市场,只不过,干预市场的法子不同,政治经济史上鼎鼎大名的罗斯福新政,其实就是政府对市场进行强力干预的经济模式。”   “你们将来会主政一方,有颁布地方行政法规的权力,也有中央政策下灵活执政的权力,所以,你们有权力干预市场,但请记住,干预市场,要采用市场经济的手段,尽量少用,或者说尽量不用行政手段。”   “好,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课!”   随着下课声响起的还有下课铃声。   照例被几个学员拦下,这次不是问问题,而是邀请他参加毕业聚会。   培训要结束了,学校管束相对宽松,允许学员晚上出去吃饭,不过,依旧要请假,依旧不准在外过夜。   “吃饭就算了,这违反学校规定,老师不准接受学生请客。”   楚明秋含笑婉拒了,副校长和教导主任从人群后面进来,没等他开口,楚明秋便笑道:   “领导,今儿有什么问题?”   自从胡曜邦来听课后,有不少老师来听过他的课。   “今儿没问题,今儿都听懂了。”胡曜邦笑道。   楚明秋依旧摇头说:“您呢,不该听我的课,我的课适合中低层官员,您该听我老师的课。”   “你这小鬼,”胡曜邦也同样笑着摇头:“你老师不是去日本了吗。”   “五月底,六月初就回来,来回总共也就半个月,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不影响上课。”   胡副校长过来后,学员们便渐渐散去,胡曜邦说道:“下课了,陪我走走吧。”   楚明秋自然不会拒绝,几个人从教室里出来,阶梯教室就在一楼,出了教室便是大楼门口,此刻已经是上午最后一节课,学生们陆续从楼里出来,向食堂走去。   “这期学员培训要结束了,下一期学员要到八月才入校。”胡曜邦说道:“辛苦三个月,感觉怎么样?”   “辛苦说不上,这比高科园要轻松多了,”楚明秋莞尔一笑:“不过,感觉不是很好,这改革开放,跟当初搞高科园似的,缺人啊,胡老,改革开放要顺利推进,需要大批了解如何发展经济的干部,可....。”   “你说的,中央了解,可有什么办法,改革开放就不搞了吗,在发展中学习嘛,当年,我们就是这样过来的,不会战斗,在战斗中学习,大浪淘沙,总有金子出来。”   胡曜邦接着说:“最后几堂课打算讲什么。”   “法制和腐败。”楚明秋说道,胡曜邦微怔,楚明秋解释道:“市场经济最核心的关键便是法制,必须加强法制建设,要依法办事。其次,我们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这期间,会伴随发生大量腐败,世界各国无一例外,我们也要作预防。”   “你的这个观点,有同志曾经提出过,而且,他还提出了具体建议,两个,一个财产申报制,另一个,另一个,好像是银行存款实名制。”   楚明秋心里清楚,这可能就是孙满屯提出的,他立刻表示赞同。   “国外反腐也是这两个政策,这两个政策非常有效,不过,再加上一条,财产来源不明。香港就是这样干的,收入与实际财产不符,如果交代不出来源,便可以定为受贿,胡老,您还是纪委的书记,可以向中央建议啊,有这三条,可以抓住九成的受贿犯。”   胡曜邦的地位上升很快,不但担任宣传部长,还担任中央纪委的第三书记,如何防止腐败,是他的份内工作。   “中纪委正在研究各国反腐的法律制度,你说的这个,中纪委正在研究。”   楚明秋微微摇头:“胡老,别再研究了,要快。”   “哦,这是为什么?”胡曜邦察觉到楚明秋的深意,立刻问道。   “任何变革都是利益的再分配,”楚明秋认真说道:“在变革期间,有大量漏洞,法律政策和制度漏洞,胡老,有能力钻这些漏洞,而不受到惩罚的,只能是高干子弟,不说别的,倒卖紧俏物资,就能挣大钱,胡老,现在把篱笆建起来,总好过将来挥泪斩子吧。”   胡曜邦先是愣了下,随即明白,便笑了笑说:“这点,你放心,该挥泪斩子时,就得挥泪斩子。”   楚明秋微微摇头,现在这些老干部还是很自信的,可要不了几年,他们就知道了,儿子或孙子,成为腐败的重点,二三十年后,他们的家族财富成为中国老百姓口中的传说。   “高干子女的问题,得了,不说这个问题了,您上那吃饭,要不,我请你。”楚明秋说道。   “怎么不说呢,我请你,这个问题,值得我们好好讨论,”胡曜邦坚持,旁边的秘书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下午一点,您还要接见外宾。”   胡曜邦想起来了,摇头说道:“瞧我这记性,小楚,怎么样,想好没有,毕业后来我们学校。”   “老胡啊,我说呢,”楚明秋笑道:“我这还有一年才毕业呢。”     “这你瞒不过我,是还有一年才毕业,可毕业分配现在已经开始了,到我们学校来,我分你一套住房怎么样!”老胡开始引诱了,而且出手大方。   楚明秋苦笑下:“中央党校的房子很多吗,我这毕业生一来就分房子,群众不会有意见!”   “筑巢引凤,咱们中央党校,今年要完工两栋住宅楼,有房子给你,怎么样,考虑下。”老胡诚意满满。   可自从上次老胡提过后,楚明秋便考虑过了,他不想来中央党校,他想去燕京大学或华清大学,党校的级别虽然高,可这里政治气氛太浓,他不喜欢。   不过,他不能搪塞老胡,这人很直爽,喜欢直来直去。   “老胡,对不起啊,我更喜欢燕大和华清的氛围,如果可以,他们是我的首选。”   楚明秋很有抱歉,老胡叹口气,他一直想在中央党校办个经济教研室,别看党校名气很大,可毕竟不是专业学校,只是培训党的干部,远不如大学吸引人。   老胡也没再劝,他了解楚明秋,这小子是打定主意就不会改的主。   “今天回所吗?回去吧,所里有事找你。”   老胡丢下一句话便走了,楚明秋一头雾水,所里,所里有什么事情,许所,古震都去日本了,这段时间,正是他最逍遥的日子,没人管他,去不去打卡,随他的意。   可这老胡突然来句,所里找他有事,所里有什么事?他怎么知道的!   “什么事!”   老胡没理他,也可能是没听见,快步走了。   楚明秋满腹疑惑的看着他的背影,迟疑半响,才决定先回所里看看,万一真有什么事呢。   在路上,随便吃了碗面,算是把午饭打发了,到了所里,距离上班时间还早着呢。   五一过后,下午上班的时间是三点,要等两个多小时才上班。   在宿舍楼里晃悠一圈,多数人在睡觉,有几个在打牌。   “公公,你怎么回来了?”   正犹豫间,单控推门出来,看到他有几分意外。   “回来看看,老师不在,咱不得自觉吗。”   单控冲他翻个白眼,就你还自觉,自从去中央党校上课,就很少在所里看到他。   “最近怎么样?”楚明秋问道:“上你那聊聊。”   “去你那吧,老江在睡觉呢。”   “成。”   “我先去趟厕所。”单控说道。   “那我先去打瓶开水,老秦好像还有茶叶。”楚明秋笑道。   学生宿舍楼没有灶,开水房设在宿舍楼旁边不远。   楚明秋把茶泡好了,单控才推门进来。   “怎么样?最近?”   单控略微有点无聊的说:“没什么,一切都好,对了,今儿上午,钟书记还找你来着。”   “什么事?”楚明秋心里纳闷,老胡居然说准了,所里还真有事找自己。   这钟书记是今年才上任的经研所书记,原来是许所一身兼两职。   单控摇头:“不知道,他没说,只是在问你的情况。”   楚明秋笑了笑,喝了口茶,看看窗外昏黄的天空,五月以来,燕京爆发两次沙尘暴,黄沙漫天,打得窗户噼啪直响。   “沙龙最近怎么样?”   “还行,就是话题太宽泛了,你小子来了一次就不来了,怎么,觉着不好?”   “那倒不是,只是家里事情多,我老婆还怀着孩子,老的老,小的小,平时几个小的,都是我妈在看着,我妈都要七十了,周末,我不得主动点,给她老人家分担分担。”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孝子。”   “你这话,听着怎么不是味,孝,是我们中国人的传统美德,连父母都不孝顺的,你还指望他效忠国家效忠党。”   “没有嘲笑的你的意思,我就是觉着纳闷,大名鼎鼎的公公,在家居然束手束脚。”   “那是,家里不同外面,实话说吧,红八月时,要不是你们老兵把我妈弄去团河了,那怕你们就是把唾沫喷我脸上,我也不会动手,我会当十年孙子。”   单控一笑,六七年他便离开了燕京,楚明秋和老兵在街面的争斗,还是回城后才知道的,不过,仅从向卫红他们的讲述中,便有些惊心动魄。   “现在想起来,那时咱们是何其荒唐,”单控叹口气:“不说这些了,中央党校上课,有什么感觉?”   “感觉?有啊,很多,”楚明秋也叹口气:“总结来说,四个字吧,任重道远。”   “任重道远!”单控有点意外,这四个字一般是给担当重任的人的。   “是啊,改革开放,这是中国唯一的生路,可要改革开放,就得有人吧,可现在,各方面都缺人,什么人都缺,除了下力气的劳动力。”     楚明秋不住摇头,单控笑了笑说:“这很明显,上面恐怕也看到了,要不也不会在中央党校进行这样大规模的培训。”   “是这样,”楚明秋点头,单控拿出支烟,示意楚明秋,楚明秋略微迟疑便示意,单控也不问为什么,便扔给他一支。   “你知道吗,你那篇论文,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经济特点,在上面引起很大的反响。”   楚明秋微微皱眉,这篇论文是最近发表的,发表前,古震看过,许涤新看过,还请薛老指点过,不过最后署名时,只有古震以指导老师的名义署名了。    之所以这样慎重,完全是因为,他意识到这篇论文的重要性,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理论,是什么时候提出来的,什么时候建立的,他不知道,不过,在初中毕业考试时,他背过相关内容,是必考内容。   改革开放,需要理论突破,楚明秋思考过后,决定先把其中的经济部分拿出来,其他部分还不行。   这篇论文受到古震许所的高度重视,许所专门下令,要《经济研究》在五月就登出来,随后又推荐到社会院和中科院的刊物上。   可楚明秋还是没想到,中央居然这么快就注意到了,原以为还要过段时间,没想到这么快!   看来中央很着急啊。   “我看过你那篇论文,”单控说道,很是佩服:“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个论断好,非常准确,我们现在就处在贫穷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楚明秋迟疑下,叹口气:“唉,这篇论文,怎么说呢,我总觉着有点不足,可问题在那,我没想到。”   单控也点头:“嗯,我也看出来了,不过,我觉着你只从经济角度谈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但没有提及政治制度上的问题,理论上有所欠缺,你呀,钻到牛角尖去了。”   楚明秋默默的思索,这是他故意留下的破绽,他小心的避开了体制方面的论述,只把研究范围局限在经济领域。   单控有点惋惜的说:“你这个题目很大,知道吗,你小子开辟一个新领域,全新的领域,以前没人注意到的领域。”   楚明秋有点意外,单控又是羡慕,又是佩服,还有几分不服气。   “这个领域至少可以研究三十年。”单控说道。   楚明秋也挺佩服他,至少在这批学生中,他是第一个注意到这篇论文价值的。   “三十年,呵呵,我可没想研究这么长时间,经济发展是社会主义的根本问题,今后,大国之间的战争很难发生,我们可以安心搞建设了。”   单控点点头,楚明秋的这论断与高层的判断相同,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论断还是听了别人的,这要是他自己的,这个人,太可怕。   单控首次有种追不上的无力感,他们是文革后的首批研究生,历史给了他们巨大的机会,再过一年,他们将走上历史大舞台。他几乎可以肯定,楚明秋将成为他们这批人中,最明亮的星星。   “得了,别说我了,说说你吧,”楚明秋看着他说道:“你比我还大两岁,今年该三十二了,有没有女朋友了?”   单控耻笑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去妇联了。”   “最近幸福满满,”楚明秋笑道:“再有一个多月,我老婆就生了,我现在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你老哥还孤身一人,瞎晃荡,我告诉你,成家立业,成家在前,立业在后,为什么,只有先成家,才能立业。”   单控笑道:“早就听说公公擅长巧言令色。”   楚明秋摇头:“这可不是巧言令色,成家了,男人才知道责任,有了责任心,事业才能成功。”   “你看我吧,家里有老婆孩子,要给他们好的生活,我就必须努力挣钱,要努力挣钱,就必须认真工作,认真工作了,事业就来了。”   单控大笑,作势扬拳,随即笑道:“说起挣钱,我听说这次你给殷红军就投了二十多万!你丫够有钱的。”   “我当然有钱,我从来不隐瞒这点,”楚明秋笑道:“我家好歹以前还是燕京首富,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们是比不了,再说了,我不是还写了本书吗,我告诉你,你要有空也写本书,我这本书,在美国就卖了几十万本,我算了下,稿费和分成,我可以拿到百多万美元。”   单控吓了一跳,差点蹦起来,脱口而出:“一,”回头看看门口,好像怕有人偷听似的:“一百多万!这么高!”   楚明秋点头:“国内,只有五千块,美国和我们稿酬制度不一样,他们采取的是基本稿费加版税制。”   楚明秋给单控解释了中美两国的稿酬不同之处,又解释了欧美实行的版税制。   “第一版,他们印了三十万本,每本我可以拿四美元,前段时间通知我说,第一版的三十万本已经卖光了,第二版要印五十万本,这又是两百万美元。”   楚明秋洋洋自得,这加起来就有三百多万美元了。   “我以前听说过,国外一个作家写出一本好书,就可以吃一辈子,原以为只是传闻,现在看来是真事。”单控叹道,看着楚明秋:“那现在你们那旅馆就不缺经费了。”   楚明秋叹口气:“单哥,我总觉着现在咱们实行的汇率不对,太高了,这很不利于出口,我认为汇率应该下降。”   单控点头:“汇率太高是个问题,不过,我认为暂时最好不降,我国现在的进出口额相差不大,你查过这几年,我们的进出口额吗?”   楚明秋摇头,单控说道:“我查过,在计委查到的,我们现在进口和出口金额相差无几,去年的贸易逆差有二十多亿美元,所以,下调汇率,对我们影响很大。”   楚明秋恍然大悟,这下他完全明白,他有些懊恼的拍拍脑袋:“我怎么把这点忽略了,真是弱智!”   一个国家如果是出口大国,就像日本那样,那一定希望汇率比较低,可如果是进口大国,那就希望汇率维持比较高的位置,这样进口就不需要花太多本币。   中国一向远离国际贸易圈,进出口额都不高,楚明秋在高科园时就查过,七二年,全年出口额不过八十多亿,进口不过五十多亿,这还是人民币统计,换美元就更低,这点出口量,恐怕还不如几十年后的一小时的出口额。   这才是中国把汇率维持在如此不合理价位上的真正原因。   “再有一个月就放假了,打算去那玩?”单控问道。   “玩?”楚明秋苦笑下:“再有一个多月,我老婆就生了,接下来的日子,我就是洗尿片的干活。”   单控看着他懊恼的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以你的财力,雇个保姆嘛,这些事不都解决了。”   “我倒是想,可我妈不愿意,她老人家觉着家里多个外人,不舒服。”楚明秋摇头叹气:“也不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想的,家里多个外人,有什么大不了的,以前,我家的各种佣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时候,她老人家也没这个怪癖。”   单控好玩的看着他,楚明秋也觉着纳闷,以前,岳秀秀没这毛病,穗儿姐,水莲,都是从外面进来的,怎么现在有这毛病了。   小狗剩出生时,他便问过,岳秀秀没回答,只是说,自己照顾得过来,再说,家里还有赵婶帮着,不需要再找个保姆。   岳秀秀的态度很坚决,楚明秋也不好坚持,只能暂时这样。   “对了,毕业后,你想去哪?”楚明秋问道。   “毕业?还没想过,这还有一年时间,你想得太远了吧。”单控有些纳闷,他一点不担心这个,什么单位,还不由着他选。   “也对,你们这样的人家,想去什么单位,还不是由着你选。”楚明秋一下就察觉了,随即暗讽了一句。   “去你的,我一点不担心,其实说穿了很简单,”单控很耐心的解释道:“我们是什么人,第一批研究生,还是研究经济发展的,现在国内,什么行业都缺人,尤其是咱们这样的,别说你不清楚啊,咱们毕业,有几个去向,最简单的,留在所里,单纯的搞经济研究,也可以去燕大燕财,教书的同时也搞经济研究,还可以去计委经委,也可以去中央财政部。”   “还说没想过,这下尾巴露出来了吧。”楚明秋笑道。   不过,单控说得很对,他们这批研究生,是文革结束后的第一批研究生,绝对抢手货,明年各单位都会来抢,前途一遍光明。     “这还需要想吗,”单控摇头说:“以你那脑子,会没看到,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楚明秋叹口气:“今儿,党校的老胡,就胡曜邦,要我明年毕业后去党校教书,我是鼓足勇气才没答应。”   “胡曜邦,他要你。”单控有点意外,略微沉凝道:“你知道吗,党内对华国锋的不满越来越高,认为他不可能带领中国搞改革开放,有人在倒华。”   楚明秋沉凝片刻:“华国锋这人,我觉着忠厚有余,才干不足,两个凡是是他最大败笔,现在两个凡是被公开批判,我要是他,就立刻辞职。”   单控点点头:“换我也一样,不过,辞职不辞职,不是他说了算的,得政治局说了算。”   楚明秋想了想,点头同意。   “最近你在忙活什么?”楚明秋反问道。   单控稍稍意外,随即明白,略微沉凝便问道:“你对弗里德曼的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研究过吗?”   楚明秋冲他笑了笑:“呵呵,研究上弗里德曼了,行啊。”   “谈不上研究,前段时间,我托朋友从香港带回来几本经济学方面的书。”     楚明秋思索了会才说:“我看过弗里德曼的几本书。”   “你丫够假的。”单控喷出股烟雾,笑骂道。   “只是看过几本书,还真没研究过。”楚明秋说道:“前几年我不是在高科园吗,去过几次美国和香港,买了几本相关内容的书,要搞清楚这新自由主义经济学,除了弗里德曼,你还得看哈耶克,卢卡斯,还有,科斯,这几个人是新自由主义的旗手。”   “你那有他们的书?”单控有点意外,禁不住问道。   楚明秋点头:“有,改天我给你带来。”   “改天是那天,明儿,怎么样?”单控立刻把时间敲定。   “成,不过,葛兴国和丁维山各借了一本去,剩下三本,我都给你拿来,不过,这些书都是英文原版。”   “原版,那敢情好,连英文一块学了。”单控无所谓的答道。   “这些书,批判的看吧,我觉着这新自由主义与我们的国情不合。”   单控看着他,楚明秋继续说道:“这新自由主义的主张是,小政府,私有化,主张把一切都交给市场,主张贸易全球化。”   “我国呢,我国是社会主义国家,这一点就决定了,新自由主义在国内完全不可行。”   “你这是政治上的,经济上呢?”单控不赞同:“而且,你提出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也主张,采用市场经济。”   “采用市场经济不等于将国家资产全数私有化,”楚明秋摇头说:“新自由主义经济学主张全盘私有化,你注意下智利,智利现在是新自由主义经济的试验场。”   “智利在七三年发生政变,皮诺切特上台后,开始采用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将阿连德时期的国营企业大部分都卖了,在智利搞起shock therapy,这个可以翻译为休克疗法。   对这个shock therapy,也就是休克疗法,我的看法是,先把你搞死,能不能活,得看你的承受力,能承受,就活下来,否则就去死吧。”   “智利搞休克疗法的结果,阿连德时期,通货膨胀率是150%,皮诺切特时期,最高时的1974年,达到700%,国营企业几乎被卖光了,失业率也极高,最高时,达到40%。   美国主导的世界银行先后给智利上百亿美元的援助和贷款,稳住了智利经济,从去年开始,智利经济开始走稳,休克疗法初步见效。”   “不得不说,智利政府在这期间采取的一些经济政策是有效的,比如降低关税,阿连德时期,智利关税极高,平均关税超过90%。   其次,开放外资,实行固定汇率制,这保证了跨国公司的利润。”   “那么,我国能不能采取新自由主义的休克疗法呢?绝对不可以,这新自由主义是颗有毒的糖果。”   “你计算下,智利这个国家有多大,人口有多少,皮诺切特政变,背后的主导本就是美国人,为了帮皮诺切特稳住经济,美国先后给了他几十亿美元。   如果我们采取休克疗法,我们这么大的国家,美国敢给我们兜底吗!要多少钱才能把我们从休克中救回来。”   楚明秋是在经济杂志中看到智利实行休克疗法的,当时他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前世,叶利钦的俄罗斯实行休克疗法,遭到惨败,俄罗斯人民渡过了悲惨的十年。   休克疗法,臭名昭著!   这智利居然敢搞休克疗法。   很自然的吸引了楚明秋的关注,这几年,只要有机会,他便会搜集智利的经济材料。   “照这样说,我们就不能用新自由主义经济学说了。”单控眉头锁得挺深,有些惋惜的问道。   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在国内的传播范围还很小,不是没人关注,而是,缺少研究资料,不说别的,就说弗里德曼的书,现在都还没中译本。   但国内经济界关注的就不少,楚明秋知道的就有同门师兄邬瀞廉,他写过一篇这方面的论文,不过被古震和许所双双否决,认为作为介绍性文章还可以,但若作为论文还不够,不过,这篇文章最后还是在工业经济研究所的《经济管理》上发表了。   “新自由主义经济学主要在四个方面,自由化,私有化,全球化,市场化,这四个方面,我以为,全球化,我们必须参与,而且要深度参与,市场化也可以......,这样说吧,以一百为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标准,全球化,我们可以作到百分之两百,甚至再多也可以;市场化,可以做到八十,不能再多了,再少点也行,私有化,可以作到五十或六十;而自由化,三十就够了。”   单控没有立刻开口,沉默的思索着,半响,才迟疑道:“这市场化和私有化,怎么说?还有,全球化,欧美的技术和资金都比我们强,如果我们把国门打开,我们的企业能承受他们的冲击?”   楚明秋笑了:“你丫想什么呢,我说单哥,这开门也不是一下就全开的,开门也要慢慢开。”   楚明秋心里感觉有点怪,这单控今天给他的感觉有点怪。   单控点点头,楚明秋干脆进一步说道:“其实,有些方面可以开得大点,比如轻工业。”   “单哥,其实,现在我国有个机会,欧美正在进行产业转移,日本经济发展极为迅速,美国和日本很快就会因为经济发生冲突,美国要扶持日本的对手,日本要规避美国的打击,两国都要向外转移部分产业,如果,我们动作快点,可以承接部分美日转移出来的产业。”   “这又是你的产业链理论。”单控反问道。   楚明秋摇头:“这恰好是新自由主义的全球化理论,全球化是未来经济发展的必然,我们只有加入进去,才能不被边缘化,而且加入全球化中,对我国好处极大。”   “全球化,产业转移,我国正好可以接受欧美国家转移的低端产业,别嫌弃,我们现在技术力量只能接受低端产业,还有部分高端产业。”   “我国人口众多,可这些人口,大多数是没经过训练的低技术工人,也不知道该如何与国外进行竞争,可以这样说,我们那都差,政府官员不知道该怎么作市场化,厂长经理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搞市场,所以,我们需要时间,我估计,我们得用十年时间,培养出一批企业家,一批熟悉市场的政府官员,同时也培养老百姓,知道什么是市场经济。”   “在这十年里,我们可以开放轻工业,比如纺织,比如小五金,别担心,在这个领域,国外产品虽然在品质上比我们的好,可价格也贵,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买不起,相反,我们的国门开了,他们也必须对我们开放,我们的纺织业就可以得到发展,生产规模扩大,有了积累,产业规模就能扩大,增加就业,培养了工人,作了准备后,第二个十年,我们就可以把门开得更大一点,更多的参与,世界经济,第三个十年,门可以开得再大点,可以开放除金融外的其他所有领域;金融是最后开放的,什么时候开放,要看我们的金融发展。”   “单哥,新自由主义中,我最喜欢的就是全球化,全球化,将导致低技术产业向发展中国家转移,我们可以借这股东风,将国家经济发展起来。”   单控看着楚明秋兴奋的样,忍不住笑道:“瞧你那兴奋的样。”   “我相信中央看到这点的,老实说,未来中国是财富大爆炸时期,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单哥,有没有兴趣当个亿万富翁。”   单控将烟头砸过来:“去你的!”   两人相视一笑,单控对挣钱没多少兴趣,至少现在没多大兴趣,而楚明秋则不一样,对这个非常有兴趣。   两人谈兴未尽,单控又问起殷红军的旅馆来。   “其实,他的那旅馆,你应该好好关注下,咱们是研究经济的,经济学是实践学,弗里德曼为什么对智利那样上心,就是在智利实践他的经济理论。   殷红军的那个小旅馆,不就是我们实践的最好对象吗。   通过办这个旅馆,就可以看到,我们经济体制中的弊端。”   单控问道:“怎么啦?很麻烦吗?”   楚明秋苦笑下,叹口气:“非常麻烦,不是别的麻烦,是手续麻烦,你知道殷红军现在已经盖了多少个章吗?告诉你,已经有十七个,前两天,我去看他,他告诉我,还差七个。”   “殷红军还动用了他的关系,他是大院老兵,朋友多,两个月下来,盖了十七个章,已经是不得了的光速了,这要换个没关系的,没一年跑不下来。”   “一年!”单控觉着不可思议。   “废话,当然是一年了,”楚明秋笑道:“你在企业干过没有?我在高科园时,这还是国营企业,市政府的重点工程,办件事,手续之复杂,让我痛苦之极,我没办法,只能先干起来,边干边办手续。”   单控没在企业干过,当知青时,就在农田里忙活,闲下来就看书,在陕北十年,他看了很多书,重读了资本论,重读了恩格斯列宁和斯大林的著作,最后,他遇见一位被下放到农村的右派分子,这人是西安商贸学校的老师,在他的引导下,才确立了从事经济研究的志向,这条路走得比楚明秋艰难多了。     “新自由主义经济主张小政府,这点我觉着不行,不过呢,我们的政府太大了,办企业,促进就业,发展经济,多好的事,可上面婆婆太多,一个不小心,得罪了那个婆婆,这企业就办不起来。”   单控不住摇头,随后又深深叹口气,摇头说道:“这办事程序,就应该简化,你对国外的情况了解吗?他们是怎么处理的?”   “这得看在那了,香港最简单,一百港币就可以开公司,手续非常简单,只需提供公司地址,公司名字,股东名字,经营范围,慢的话,三天,快的话,半天时间就够了。”   单控不由苦笑,楚明秋说:“我们和香港完全不可比,香港奉行的是完全自由主义经济,政府不干预市场,一切交给市场。”   单控不由叹口气,思索半天,才说:“我们要这样就好了。”   “慢慢来吧,这涉及政府机构改革,凡是涉及政府机构变革的,都不可能快。”   午休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两人谈兴很浓,话题也很宽泛,楚明秋再度问起沙龙,单控告诉他,这沙龙的范围扩大了,猴子和小八都去了。   “这猴子就跟你似的,话里话外就谈经济发展,如何挣钱,小八呢,和向卫红她们观点相似,认为必须进行政治改革,引入西方的多党制,民主制,开放新闻报纸,才能避免文化大革命和反右这样的悲剧。”   “你怎么看?”楚明秋问道。   “这一套,在中国恐怕行不通。”单控缓缓说道:“同时进行经济改革和政治改革,恐怕会出乱子。”   “绝对不能搞这一套。”楚明秋态度很坚决,单控有点意外,脱口问道:“为什么?”   “经济变革,一定会引起社会动荡,西德和日本在战后都进行了经济上的变革,两国为什么能保持稳定,很简单,美军驻守。”   “你去找找这两国在战后的经济发展资料,这两国在四十年代,经济十分困难,两国不约而同进行了经济改革,失业率高涨,民众抗议不断,可没有出大的乱子,为什么?有美军作后盾,老百姓再怎么抗议,抗议一段时间就过去了。”   “西方多党制最大的坏处便是互相拆台,理论上,多党执政,可以互相监督,避免执政党乱搞,可这只是一方面,多党制更多的是拆台。   单哥,你成立一个政党,我成立一个政党,你执政,我一定要拆你的台,为什么?因为只有你的政绩差,我才有可能上台执政,要是你的政绩好,你就永远执政了,我就是永远的在野党。   其次,多党制还有个基本点,所有政党对国家的基本制度有高度认同,比如,美国的民主共和两党,两党都坚持资本主义制度,英法日也差不多,相反,我国呢,一旦实行多党制,必定发生制度之争,从而引起国家动乱,还有,由于我党在这三十年里,执政有不少错误,否定共产党,进而否定社会主义制度。   单哥,我们搞经济体制改革,在一些阶段,是要损害部分群众利益的。比如,企业破产,工人失业,砸烂大锅饭,贫富不均,这些问题,都会引起群众不满。   所以,在变革时期,保持政治稳定,是必须的,甚至可以说关系到改革开放的成败。”   单控点点头,露出释然之色,深深叹口气:“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原来我还觉着她们说的有点道理,现在看来,完全不可行。”   “书生不可以没有,可空谈误国。”   “这个道理,你给小八说过没有?”单控反问道。   “怎么没有,他第一次说这个,我就给他讲过,可他觉着防止再次出现文化大革命那样的悲剧更重要。”楚明秋摊开双手,深深叹口气:“我们现在见面都不敢再谈这样的话题,一谈就争个不休。”   这事让楚明秋很无奈,小八现在不常回家,就与这个有关,偶尔回来,两人也避免谈这些问题。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很快响起关门声,两人都没在意,依旧继续聊天,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多,两人没看表就知道,时间差不多了,该去所里了。   经过这个中午的交流,两人都有了亲近之意,出了宿舍楼大门,两人骑上自行车向经研所驶去。   “公公,你这一年发表了五篇论文,够高产的。”   “呵呵,五篇,不多,我还有两篇,单哥,你不知道,这五篇可是我六年的积累,平均下来,一年一篇都没有。”   其实单控也清楚,这一年里,发表论文最多的都是高科园出来的,楚明秋发表了五篇,丁维山六篇,秦永丹也有三篇,古震就更不用说了,出了两本书,七篇论文。   楚明秋这样说,秦永丹也这样说,他们在高科园时就开始作经济体制改革的研究,现在发表的论文,多数是几年前就差不多了,现在只是略作修改罢了。   进了所里,楚明秋便直接到书记办公室,钟书记也是老干部,文革中受到冲击,坐了几年牛棚,又到五七干校劳动了几年,七五年回城,又坐了几年冷板凳,十一届三中全会才被任命为经研所党委书记。   办公室没人,楚明秋只好到在走廊上等。   走廊上不时有人走过,每个经过的人都和他招呼,还笑盈盈的,让楚明秋感觉怪怪的,自己应该没这么出名吧。   经研所现在有两个年级的研究生,楚明秋他们算是七七级,下面还有七八级,七八级的研究生有二十多人,今年还有七九级,预定收十六个。   社科院的研究生院还在修,现在的工程进度可不能与几十年后比,那是基建狂魔的速度,现在完全比不了。   三点差两分钟,钟书记来了,看到楚明秋很是热情招呼他进去。   “钟书记,党校的同志告诉我,您在找我,不知道有什么事。”   “坐,坐下说。”钟书记很热情,便要给他倒水。   楚明秋赶紧替下他:“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钟书记也没坚持,对楚明秋的态度挺满意。   “找你,自然是有急事,”钟书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通知递过来。   楚明秋放下水瓶,拿起通知,让他大感意外,中央办公厅发的红头通知。   “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特请贵所楚明秋同志,在六月二日,到中南海小礼堂,讲述关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经济发展,时间,下午一点三十,初步确定三个小时,同时讲课的还有国家计委经济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刘果冠同志。”   楚明秋放下通知,想了想,苦笑下:“钟书记,这不合适吧。”   “怎么啦?”钟书记一直在观察楚明秋的神情,这中南海可不是随便要人去讲课的,能进中南海讲课的,都是在某个领域的学术带头人,或在某个领域有极高声望的学者。   能参加这样的讲课,对国内学者而言,是极高的容易,也是学术上的承认。   经研所前段时间去中南海讲课的是古震和许涤新,还有便是孙冶方,这三人在学术上都大有名望,最差的古震也是高级研究员。   接到这个通知,钟书记也非常意外,楚明秋还是个学生,尽管是经研所最出色的学生,可毕竟是学生,让他去中南海上课,合适吗!   钟书记向中科院确认,中科院又与中央办公厅确认后,通知他,没有问题,是请楚明秋去中南海讲课,这是中央领导同志亲自点名的。   “钟书记,您知道,我还是学生,这上中南海讲课,我这小心脏,怕承受不起。”   钟书记噗嗤笑出声来,冲楚明秋摇头:“小楚同志,你在高科园当过副主任,在地震局当过代理副书记,有实践经验,也有理论知识,你的那篇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论文,受到中央领导同志高度称赞,这次让你中南海讲课,就是谈谈这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楚明秋心里松口气,钟书记含笑道:“小楚,好好准备下,千万别搞砸了。”   楚明秋起身:“是,我一定好好准备,钟书记,您忙,我先走了。”   出了办公室,楚明秋略微思考便上资料室去了,在资料室查了半天材料。   去中南海上课,既是荣耀,也是压力。   楚明秋完全没想到有这样大的震动,他料到这篇论文会引起反响,可没想到反响这么大,居然一下把他送到中南海去了。   没办法只能认真准备,六月二号没几天了,他必须好好考虑下该怎么上这个课。   晚上回家他也没告诉家里人,吃过饭后,他照例陪着左雁走了两圈,然后便躲进如意楼准备材料。   小静蕾的面试也在六月初,这几天正是较劲的时候,这丫头爆发出惊人的热情,每天主动要求培训。   楚明秋没看多久,这丫头便进来了,可怜巴巴的看着他,他叹口气,只能放下书本。   “好,今天我们表演一段朗诵,嗯,你去书架上拿本书,最好找本散文。”   小静蕾很快找来本书,楚明秋看看是《散文精选》,随手翻开一页。   “你朗诵这段吧。”   小静蕾接过来,楚明秋翻出来的是郁达夫的《北平的四季》。   “对于一个已经化为异物的故人....”   “停停停,停。”   楚明秋打断她,皱眉问道:“你这急性子怎么就改不了,我怎么告诉你的。”   小静蕾低下头:“先看全文,要抓住作者的心思。”   “既然记得,为什么不这样作呢?”   小静蕾咬下嘴唇,开始看起全文,楚明秋也不催她,安静的拿起本书开始看。   小静蕾仔细琢磨后,抬头说:“好了。”   楚明秋点头,小静蕾整整衣裳,开口朗诵道:   “对于一个已经化为异物的故人,追怀起来,总要先想到他或她的好处;随后再慢慢地想想,则觉得当时所感到的一切坏处,也会变作很可寻味的一些纪念,在回忆里开花。   关于一个曾经住过的旧地,觉得此生再也不会第二次去长住了,身处入了远离的一角,向这方向的云天遥望一下,回想起来的,自然也同样地只是它的好处。   ......”   小静蕾朗诵完了,然后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略微沉凝,问道:“先说说你对这篇文章的看法。”   “我觉着这篇文章写得极好,作者倾注了很深的感情,对北京四季的描写非常优美。”   楚明秋点点头:“匆忙间,能说到这些,已经很不错,可以得六十分吧。”   “才六十分!”小静蕾很不满,她觉着自己朗诵得很不错。   “六十分已经很不错了,”楚明秋说道:“你对背景了解不多,这不怪你,这道题目是模仿临场发挥,在考试中,属于最难的一类。”   “临场发挥是最考考生的综合能力,不管是唱歌,还是跳舞,事先都可以准备,如果准备得早,练上两三年,都可以表演得不错。   临场发挥,考生完全没有准备,只能临时根据老师的要求进行表演。   朗诵是一种,舞蹈是另一种,还有就小品,是考官可能会选择的题目。”   “这种临场发挥的表演,考究的有两条,一是你的综合能力;二是你的临场应变能力,这种应变主要是理解力,还有就是考生的可塑性。”   “可塑性?舅舅,什么是可塑性?”小静蕾好奇的问道。   “很简单嘛,你要考的是表演专业,表演专业就是演员,演员要演的角色多种多样,你现在十七岁,现在有个三十岁的角色,你要把握三十岁时的角色,她应该什么样;你现在是学生,角色是农村妇女,你就得演农村妇女,可农村妇女是什么样,你知道吗?”   小静蕾摇摇头,楚明秋含笑道:“这些,你慢慢就明白了,对角色的把握,分几种情况,一是,从生活来;比如,学生,你当过学生,所以,这个角色你应该可以把握到;另一个是,从学习中来,比如,军人,你没当过兵,所以,只能通过学习,揣摩,军人的坐卧行止,军人的思维方式,等等,只能通过观察,体验。”   对这些,楚明秋非常熟悉,这是他真正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内容,前世,他考的虽然是音乐学院,可也学过表演,表演也是歌手的一部分。   他也参加过艺考,临场发挥是艺考的重要环节,当时,他抽到的题目是表演小品,演一个卖水果的小贩。   小静蕾这下明白了,她皱起眉头,很是为难:“舅舅,如果,老师要我临时演个我不明白的角色呢?”   “你尽力去把握,这世界角色千千万万,我们现在没有办法模拟,只能告诉你原则。”   小静蕾愁眉苦脸的叹着气,楚明秋忍不住笑了,这是他十多年里,看到这丫头最尽心在作一件事。   刚才小静蕾的表演,单以朗诵而言,可以打八十分,就算考官苛刻点,也可以打七十分,楚明秋给她六十分,是因为太了解小静蕾。   这小丫头非常容易满足,如果告诉她八十分,说不定她明天就放弃了。       “怎么,现在担心了,”楚明秋笑道:“不用担心,考官有考官的思量,你要作的是把自己优势的方面尽量展现出来,把自己的短板,尽量隐藏起来。”   “怎么才能做到呢?”小静蕾有些苦恼。   “首先,你要了解自己的短板在那,了解自己的长处在那,这样才能做到扬长避短。”   小静蕾小鸡似的点下头,然后迅速问道:“舅舅,我的短板和长处在哪?”   “你的短板就是太年青,太嫩,长处也是年青,青春无敌,明白吗!”   小静蕾先是作了小鸡,然后苦着脸说:“舅舅,你在忽悠我呢。”   楚明秋不由乐了:“你这丫头,舅舅说的是实话呢,你才多大,今年才十七岁,有多少生活经验,去过美国吗,去过香港吗,去过上海吗,去过天津吗,顶破天在胡同里耀武扬威过,演员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演员的演技是在不断演出中磨炼出来的,也是生活中磨炼出来的。”   小静蕾似懂非懂,不过,总算不再埋怨舅舅忽悠她了,楚明秋笑道:“好了,朗诵这关,你算过了,只要记住,朗诵前,一定认真思考,尽力把握作者的想法。”   “真的。”小静蕾将信将疑,怀疑舅舅是为了撇开她,故意夸大她的成绩。   楚明秋又气又好笑,抬手要拍她脑袋,又觉着不妥,小丫头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再不能象以前那样乱摸头了。   “去吧,专业成绩只是一方面,文化成绩也很重要,文化成绩要过不了线,专业成绩再好也不行。”   小静蕾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来:“舅舅,我要唱歌的话,选那首歌。”   “你喜欢那首?或者说,最擅长那首?”   小静蕾眨巴下眼睛,脱口而出:“童年。”   楚明秋点头:“那就唱童年。”   小静蕾迟疑下问:“舅舅,给我写首新歌吧。”   楚明秋摇头:“新歌,没有问题,等你考上后,要多少新歌,舅舅都给你写,不过,参加这样的考试,最好不要是新歌;为什么呢,老师也不是什么都懂,你唱歌时,他们会在心里与原唱比较,如果唱新歌,他们没了比较对象,反倒可能打低分。”   “是这样啊,这些老师也真不识货。”小静蕾嘟囔,楚明秋不由哂然一笑,这丫头在心里对他还是很崇拜的。   看看时间,辅导小静蕾又花去一个多小时时间,楚明秋赶紧继续看书。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四下查资料,经研所的资料室,图书馆,计委经研所,燕大图书馆,跑了个遍。   左雁最先察觉他不对劲的地方,晚上,楚明秋照例给她洗脚。   “还有一个月,这孩子就该出来了,我还是想要儿子。”   “行吧,儿子就儿子,你呀,居然还重男轻女。”   “什么重男轻女,儿子好养活。”左雁靠在椅子上:“轻,轻点。”   “女儿省心。”楚明秋随口说道:“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   “女儿才不省心呢,”左雁满足的笑道:“对了,最近你在忙什么?”   “查资料,”楚明秋叹口气:“所里通知我,六月二号下午,一点半,让我去中南海小礼堂,给中央领导上课。”   左雁随口说道:“上课,你不是在,....,等会,去那上课?中南海?”   “对,中南海,给中央领导上课,你说,我不好好准备,能行吗!”   没听到左雁的回应,楚明秋抬头看着她,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   左雁傻了似的,小嘴微张,两眼直直的。   “喂,喂,你可别吓我,肚子里还有孩子呢。”楚明秋说着用力在她脚底涌泉穴摁了下。   左雁啊的叫了声,随即叫道:“轻!轻点!”   没等楚明秋说话,她又问道:“你真上中南海上课?”   楚明秋竖起根指头,示意她小声点:“这还有假,所里通知我时,我都傻了,原来是古震老师和许所去,可这次古老师和许所都去了日本,所里让我去,我都傻了,你说我还是学生,上中南海上课,合适吗?   可钟书记说,是中央领导同志点名的,非要我去,不去还不行。”   左雁噗嗤笑了:“瞧你那得瑟样,嗯,是该得瑟,我也得得瑟下,明儿给小不点炫耀下,瞧我爱人,上中南海讲课。”   “别,千万别,去中南海是有纪律的,去之前,不要泄露,之后好说,更不能说时间,等我讲完课,你再炫耀吧。”   左雁笑着点头:“好,好,就等两天,反正也没两天了。”   楚明秋也一笑,把左雁弄睡下后,楚明秋没有睡觉,而是在外屋继续摘抄材料,去中南海讲课,怎么准备,好像都七上八下的。   时间一晃就到,六月二号就到了,上午,中央办公厅便打来电话,钟书记接的电话。   放下电话便找到楚明秋,告诉他,午饭后,那都不要去,就在办公室等着。   楚明秋自然答应,现在,他去中南海讲课的事,还只有他和钟书记知道,两人都严守纪律,在讲课之前,两人都没往外说。   午饭后,楚明秋那都没去,就在书记办公室等着,钟书记也没回家,两人在办公室里闲聊。   钟书记心里也忐忑不安,古震和许所去中南海,他一点不担心,可楚明秋太年青了,这万一要出点纰漏,所里担不起责任。   一点钟,很准时,一辆上海轿车在经研所大楼前停下,钟书记和楚明秋已经等在门口,车上下来个二十七八岁,穿着军装的年青人。   年青人也没多交流,确认了楚明秋的身份后,便请楚明秋上车,很显然,来之前,他便看过楚明秋的照片。   一路无话,轿车进了中南海,到了中南海小礼堂外,楚明秋下车,年青人也跟着下车。   “楚同志以前来过?”   年青人随口问道,楚明秋点头:“小礼堂没来过,国务院和游泳池去过。”   年青人一愣,国务院和游泳池,国务院还好说,游泳池,那只能是毛主席了。   年青人将信将疑的打量楚明秋神态自若,之前来过中南海两次,一次是国务院,一次是见毛主席,这一晃眼就过去几年了,中南海依旧,可人却不一样了。   小礼堂里已经有人了,楚明秋在门口停下,想了想,转头问年青人:“这讲课,究竟怎么个讲法?”   年青人说道:“这里讲课自然与学校上课不一样,这样说吧,讨论,也行;至于参加学习的,没有一定规定,国务院各部委,办公厅的同志,都可以参加。”   楚明秋一听,就大致明白了,这和讲学差不多,学生可以随时提问。   “楚同志,您的座位在前面,我就不陪您进去了。”   年青人把他进礼堂后,便退出去了。   楚明秋边走边看,后面没有座位标识,到了前面,就有座位标识,每个座位前面还有张桌子,桌上有领导名字。   楚明秋挨个看过来,他居然看到胡曜邦的名字,还有吴老爷子,几个副总理,自然还有主席兼总理的华国锋,还有,邓小平。   在这些大佬对面,是一张黑板,这让他感觉有几分课堂的味道。   “你是小楚同志吧。”   楚明秋抬头,问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戴着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蓝色的中山装。   “是,您是刘果冠刘老师?”   刘果冠点点头,含笑看着楚明秋:“小楚同志很年青啊,我看过你的几篇论文,后生可畏啊!”   楚明秋赶紧说:“都是些不成熟的见解,还请老师多指教。”   “别谦虚,我可听古震说过,你可是自视甚高的人,”刘果冠笑道,楚明秋赧然的笑了笑,低下头不作声。   “我看过你那篇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经济发展,这篇文章写得极好,有很高的现实意义。”刘果冠含笑看着他,毫不掩饰欣赏之意。   “老师在去年发表的关于社会主义经济体制的论文,我也读过,我非常赞同老师的观点,我们社会主义完全可以实行市场经济。”   “得,我们就不互相吹捧了,”刘果冠笑道,随后叹口气:“我们这一代,浪费了十年,这十年,唉,还是古老厉害,悄没声的培养了这样一个弟子,今后国内经济界,就看你们的了。”   楚明秋赶紧说:“老师可别推给四人帮,这是不负责任的,我们国家的改革大业才刚刚开始,还需要你和古老师,许所,这样的前辈在前面开荆劈棘,担当重任,我们,还是没长成的幼苗呢,您可不能拔苗助长。”   刘果冠哈哈大笑,冲着楚明秋直摇头:“你这家伙,你这家伙,还真如老古说的,属猴的,顺杆爬!”   一老一小的笑声吸引了礼堂中人,众人都看着他们。   “什么事这么好笑?”   吴副总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看到两人相对而笑,便走过来问道。   楚明秋赶紧说道:“吴副总理,我们只是聊天。”   “聊天?聊什么这么高兴?”吴副总理满意的看着楚明秋,这几年,他们见面少了,楚明秋今年也就春节去给他拜年时才见了一面。   纪思平依旧是老爷子的秘书,老爷子一直说要放他下去,可一直就没办,纪思平也不着急求去,随着吴副总理的职务上升,他的职务也水涨船高,现在已经是副厅级干部了。   楚明秋现在与他见面的时间也少了,两人只是偶尔通通电话,一般都是纪思平打过来。   “也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聊猴子的问题。”刘果冠笑道。   吴副总理眨巴下眼睛,看着楚明秋说:“那就是说,这小子又在这没大没小了。”   “我可不敢,”楚明秋赶紧分辨,叫起屈来:“我一向老实,....。”   “你可别说老实了。”吴副总理笑着对刘果冠说:“这小子,一向胆大包天,现在去经研所读书,倒是好事,可以修身养性。”   楚明秋闻言不由苦笑,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吴副总理在党内的地位稳步上升,纪思平告诉他,吴副总理很可能会出任总理,华国锋已经暗示,准备辞职。   中央暂时没有同意华国锋辞职,不过,纪思平判断,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华国锋必定交出总理,军委主席,总书记,三个职务中的一个。   正想着这事,又进来几个人,楚明秋都认识,不过,除了邓小平和李副总理,其他人都是报上认识的。   看到邓小平进来,吴副总理也没迎上去,而是退了一步,站在边上。   邓小平如众星捧月似的,走在前面,也走在中间,其他人包括身材高大的华国锋和陈云。   “老师都到了,我们这些学生来晚了,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邓小平说话依旧那样直爽,声音洪亮。   楚明秋很精明的笑了笑,没有开口,有刘果冠这个前辈在,有什么自然是他出头。   可没等刘果冠开口,邓小平便找上他了,看着他,扭头对陈云和彭真说:“他叫楚明秋,别看他现在只是经研所的研究生,这个人可是大名鼎鼎,燕京那个高科园就是他搞出来的,那个小李村也是他是黑后台。”   众人一下都笑了,现在黑后台不再是贬义词了,而是一大梗,不过,几个老领导看他的目光就不一样了。   “小楚,你那篇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经济发展,我看过了,写得很好呀,看来,当初让你去读书,而不是去当县委书记,这个决定是对的。”   楚明秋苦笑下:“这个,那篇文章发表后,我现在想想,还有些欠缺,有些地方还不成熟。”   “你也别谦虚了,有欠缺也没什么,咱们搞社会主义,搞了三十年,可我们现在到底处于什么阶段,谁也说不清楚,还是年青人敢说话,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个论断,很好。”   邓小平扭头看看陈云和彭真,陈云略微迟疑便问道:“小楚同志的那篇文章,我也看了,不过,我看过你这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与列宁的新经济政策,有几分类似。”   楚明秋正要开口,邓小平挥手说:“坐下,坐下说,两位老师,你们也请坐。”   众人纷纷找到自己的座位,楚明秋和刘果冠的座位在黑板前,两人不是同一张桌子,而是相对的两个呈雁翅形座位。   坐在中间的华国锋向左右看看,然后看看邓小平,才宣布上课。   这人一坐下,楚明秋才发现小礼堂已经坐满了,坐在后面的,居然还有穿军装的。   刘果冠含笑对楚明秋说:“小楚,你先回答陈副总理的问题吧。”   楚明秋心里明白了,今天居然是自己主讲,刘果冠居然是第二讲。   楚明秋听古震讲过,中南海讲课,一般会请两个讲师,有时候,两个讲师的观点是对立的,有时候是一致的,但其中一定有个主讲,谁主讲,也不会说,到了后,自己体会,中央领导是不会说的。   很显然,刘果冠是理解这个精神的,很自觉的摆正了位置,而且,他也对这个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很感兴趣,正好听听。   楚明秋略微清清嗓子才开口道:“各位领导,同志们。”   邓小平笑了,挥手说:“小楚,你不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来,不用紧张。”   小礼堂里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楚明秋也笑了笑,然后才说:“我年青,心里,...,”     语气一转,说道:“列宁曾说,新经济政策看上去是在社会主义建设道路上退了一步,可实际上是进了一步,那么,我要说,现在,我们,还要在新经济政策上再退一步。”   “新经济政策的核心是,引入市场经济,用市场经济的政策来弥补社会主义建设中的不足,其目的是,引入外资,促进国家经济发展。”   “列宁认为当时苏联经济中存在五种经济成分,分别是,自然经济、小商品经济、私人资本主义、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列宁还认为,在社会主义大工业无法在短期内占领的经济领域,应当允许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发展国内私人资本主义的工业和商业。   列宁还设想了,合作社制,代销代购商人佣金制,租借制,等几种制度。   大家都知道,新经济政策,促进了苏联的经济发展,取得了极大成功。”   “不过,我认为新经济政策还是不够,应该再退一步,这一步,就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为什么说我们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呢,其实很简单,马克思说社会主义是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可我国呢,我国几乎没有经历过资本主义阶段,直接从封建主义迈入社会主义,新中国刚建立时,我们可以说一穷二白,经过三十年建设,我们建成了工业,工业产值超过了农业产值,似乎具备了工业化国家的特征,可这种判断是错误的,我们的农业人口远超工业人口,工业产品大部分是低技术含量的产品,高技术含量的只有极少部分。”   楚明秋边说边注意观察前面几个领导的神情,忽然他有了点感觉。   中央对改革开放还存在一些争议,或者说不同观点,可能最大的分歧在开放到那种程度,也就是这门开多大。   “根据这些特点,我们的社会主义是不发达的社会主义,如果把社会主义分成高中低的话,我们实际处于低级社会主义中,也就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中。   既然我们是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中,我们要采取的经济政策就要借鉴新经济政策。   刚才我说,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要采取比新经济政策更后退一步的策略,理由是:   新经济政策是列宁在二十年代提出的,那时的世界经济和科技发展还处于隔离状态,而现在,世界经济处于发展转型期。   发展转型期,可以在分为发展期和转型期,这两个特征同时出现。   我写过一本书,第三次工业革命,卖得很不错,哦,主要是在美国,出版社给我的反馈是,第二期,又印了五十万本,国内是科技出版社出版了,印了多少,我不知道。   我郑重向诸位领导推荐这本书,不是我自夸,这本书是从技术角度分析了未来经济发展。”   楚明秋注意到,当他说了这本书后,邓小平扭头就低声对秘书说了几句,吴副总理则露出笑容,他是有的,楚明秋送了两本过去,一本给纪思平,一本就给他了。   虽然他去读书了,可不管那天,他要重回政坛,那么在中国传统的政治光谱上,他依旧是吴系的人,而且,还不能主动跳槽,这在政治上,是非常忌讳的。   “我认为新经济政策有几个缺点,坚持的时间太短,当然这里面有政治和国家安全因素,斯大林,我不能说斯大林是正确的。   列宁在提出新经济政策中,允许私人开工厂,可实际上,苏联并没有这样作,在我查找的资料中,有苏联与欧美建合资工厂的纪录,但没有私人开工厂的纪录。   其次,新经济政策并没有把国门打开,所以,苏联失去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什么机会呢?就是融入欧美经济体系的机会。   在解释这个之前,我说说当前的世界经济体系,现在世界存在两个经济体系,一个是苏联领导的,我们姑且叫他卢布经济体;另一个是美国领导的,姑且叫美元经济体。   这俩个经济体系谁强谁弱,一目了然,不用解释。   可美元经济体不是生来就有的,在二十年代,世界经济体系实际是比较混乱的,起主导作用的是英国。   整个二十年代,世界经济高速发展,美国在经济上向英国发起挑战,世界经济正处在领导权交接中。   如果这个时候,新经济政策再退一步,苏联就可以融入世界经济体系中。   没有融入世界经济体系,苏联就成了封闭的经济体系,现在的卢布经济体,是二战后,在苏联的坦克大炮下建立起来的,苏联卢布甚至还不是国际货币中的硬通货。”   “斯大林在列宁死后就终止了新经济政策,我认为这是错误的,所以,到目前,苏联的经济都是畸形的,轻重工业完全失衡,这种失衡,将在未来某个时段,苏联经济上的问题会总爆发,其后果很难预料。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是在新经济政策上发展起来的,简单的说,要在新经济政策上更退一步。   为什么要再退一步?   我们要发展,就要借力,借谁的力呢,就是欧美发达国家的力。   刚才我推荐了我的书,第三次工业革命,在这本书中,有一章专门讲经济全球化和产业链。   在过去二十年中,欧美经济界盛行新自由主义经济学说,新自由主义有四个特征,全球化,私有化,自由化,市场化。   全球化将成为今后经济发展的趋势,世界经济发展到今天,又一次产业转移将开始。   世界经济史上发生过两次产业转移,第一次是从英国向美国,第二次,是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向日本德国等战败国转移,而后,日本德国又向韩国香港马来西亚,还有台湾等地转移。   每一次产业转移,都带动了承接国或地区的经济高速发展。   现在,世界经济发展又到了一个关口,简单的说,我们处在又一次技术创新的前夜,同时也是产业转移的前夜。   这是第一条,第二,欧美发达国家,现在资金充沛,这些钱不知道去那,如果,这个时候,我们打开国门,这些钱和产业就会向我们这边过来,从而带动国内经济发展。   过去三十年,我们基本上可以说是个封闭的经济体,既没有加入卢布经济体,也没有加入美元经济体,这里面的原因就不说了;但没有加入美元经济体,严重阻碍了我国经济发展。”   楚明秋说到这里,停顿了下,那意思很明白,他说了这么多,可以提问了。   陈云插话问道:“在新经济政策上退一步,要退到那种程度?”   “我认为,”楚明秋迟疑下换了口气说:“这样说吧,把市场经济这堂课补上,把资本家请回来。”   “那我们不就走资本主义道路了?”   插话的是王副总理,楚明秋摇头说:“我们的社会主义体制不能变,人民民主专政制度不能变,简单的说,政治制度不变,党的领导不变,变的是经济体制。”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资本家如果发展起来,势必要求改革政治体制。”   楚明秋看着那人,看这人的座位在中间,应该是部长级。   “不是这样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毕竟是社会主义,不是资本主义,只是处在初级阶段。   在这个阶段,不但不能削弱党的领导,还要加强党的领导作用,为什么呢?   经济改革,必须保持政治稳定,也就是说,国家的基本政治制度,必须稳定,否则,经济改革不但不会成功,相反会因为国家政治制度的变化,陷入混乱,最后导致失败。”   中国在1979年开始经济改革,苏联戈尔巴乔夫在1985年担任苏共总书记,同年开启了苏联经济体制改革大幕。   研究这段历史,你很难说戈尔巴乔夫最初就是要弄垮苏联,他的目的恐怕也是要改革苏联僵化的经济体系,可是,政治上的动乱,最后导致苏联瓦解,他推动主导的经济改革,自然也就彻底失败。   “诸位领导,打开国门,进来的不但有西方的资金技术,还有西方的各种思想,这是阻挡不了的,睁眼看世界,看到的除了鲜花,也有垃圾。   有人喜欢鲜花,有人喜欢垃圾,这是无法阻止的,也阻止不了,我们要作的是,保持坚定的信仰,坚持党的领导。   社会主义道路不能变,社会主义国家不能变,为广大人民群众争取幸福,不能变,党的领导不能变,其他的,政府机构可以变,政府职能可以变。   马克思和列宁都不知道该怎么建设社会主义,怎么建设社会主义,我们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随时调整自己的政策。”   “这个话很正确,我百分之百赞成,”邓小平弹了下烟灰,开口说道:“我们的改革,是要发展社会主义,如果改来改去,把社会主义改没得了,改革就失败了嘛。”   邓小平这话就像是结论,讨论戛然而止,小礼堂里有些沉默。   “全球化,这个提法新鲜,不过,全球化能具体点吗?还有怎么才能融入全球化?”李副总理问道。   楚明秋点头:“全球化是经济界的一个新课题,也资本在极力推动,争取利润最大的手段。”   “这种经济上的全球化,是通过,资本,技术、服务、生产资料等生产要素的自由流动,增强世界各国的经济联系,实现生产国际化,贸易自由化,最后实现资本的最大利益。”   这个时期实际上还没一种成熟的全球化理论,甚至还没有全球化这个词,这个词还要等几年才由哈佛教授 西奥多.莱维特在《全球化的市场》一文中提出。   不过,现在这个词的发明者,归了楚明秋。   “全球化的本质是资本在背后推动,甚至可以这样说,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盛行,也是资本在背后推动的结果。”   “产业链转移,生产全球部署,这就是全球的过程。”楚明秋说道:“我们只要打开国门,经济上就会逐步融入欧美主导的美元体系。”   “不过,全球化的本质,是西方发到国家,利用其技术上的领先,还有金融资本的发达,对发展中国家的掠夺。”   “所以,我们国家的全球化,应该是个逐步的过程,千万千万不要一下就把国门全部打开。”   “我要提醒诸位领导,经济学是对现实的解释,还有就是对未来的预判,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经济学家在国家决策体系的位置,打个不算恰当的比喻,经济学家就像军队中的参谋长,没有他,不行,完全靠他,那要司令员作什么。”   这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引起一阵低低的笑声,邓小平没有插话,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插话已经干扰了讲课,此刻他也只是笑了笑。   “小楚,你一方面认为应该积极参与全球化,可又认为全球化的本质是西方资本对发展中国家的掠夺,这似乎是矛盾的。”刘果冠插话道。   楚明秋摇头说:“这不矛盾,资本是追求利润的,商品经济就是追求利润的市场经济,我们必须忍受这些,我再打个不算恰当的比喻,战争年代,我们弱小时,被敌人追着打,后来,我们强大了,就该由我们追着敌人打。”   这话让前面的领导乐了,他们就是这样过来的,先被敌人追着打,然后追着敌人打。   “这个比喻很恰当,当年,国民党就追着我们打,后来是我们追着国民党打。”王副总理豪爽的笑道。   “其实,在经济也有现存的例子,”楚明秋也含笑道:“那就是日本和西德。”   “我就说说日本吧,”楚明秋说道:“日本在二战中,几乎被完全摧毁,战后美国本来是准备严惩日本的,日本人偷袭珍珠港,这是美国本土第一次受到外国的偷袭,这造成美国人对日本的仇恨,所以,美国人在战后,准备把日本变成一个农业国。”   “美国人在战后对日本的经济体制动了大手术,特别是在农业,对日本进行了土改。   在战前,日本的土地有大约百分之五十掌握在地主手里,这些土地都是最好的土地,日本农村有大约七成人口是雇农和半雇农。”   楚明秋边说边回忆自己查到的资料。   “所以,在战后,美国人很快授意日本政府进行土地改革,时间大概是1945年。   这个方案的制定者是当时的日本农林大臣松村谦三,这个人领导可能很熟悉,他是第一个访华的日本政治家。   这个过程,我就不详细讲了,松村谦三的方案受到日本政府内保守派的强烈反对,最后是美国人直接插手,强迫日本政府接受一个比松村谦三方案更家严格的方案。”   “日本的土改从1946年开始,一直到1952年才完成。”   “土改本质上是对农村经济进行改革,农村经济改革在初期遇到很大困难,首先便是物价上涨,从1946年到1947年,短短一年中,日本米价上涨超过了三倍,这还是政府收购价,黑市上,超过了五倍。”   “这样通货膨胀,在经济上已经可以称为恶性通货膨胀了,换一个正常政府,要么倒台,要么改弦易辙。   但日本不是正常国家,日本政府在美军支持下,政治上保持稳定,坚持以1946年制定的价格收购地主的土地,那个价格是市场价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   能有这么多资料,楚明秋得感谢古震。   古震对日本的神武景气十分向往,六十年代便在念叨中国的神武景气。   所以,古震在从事经济研究中,搜集了大量日本资料,有些材料甚至还是通过楚子衿搜集的,当然这也是让楚明秋出面的。   顺便说下,楚明簧和楚子衿都已经退休了,退而不休,楚明簧还是在华清大学教书,楚子衿没有教书了,可依旧是中日友好协会副会长。   这两口子看来只能活到死,干到死了!   日本土改,同样是强制性的,那些什么西方国家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那是鬼扯,看日本的土改,就知道,只要需要,照样侵犯。   “让日本得以改变命运的是抗美援朝战争,在抗美援朝战争时,美国决定将日本扶持为对抗中苏的前沿阵地,这个时候,美国开始真正帮助日本。”   “在美国的帮助下,日本承接了从美国转移过来的低技术含量的产业,比如纺织业,玩具,部分重工业,电子产业。”   “这种产业转移让日本获益极大,使日本经济出现高速发展,从五五年到五七年,日本平均年增长率高达百分之八,进入六十年代,日本的发展简直可以称为奇迹,除了六五年低于百分之五,其他年间,经济增长率都在百分之十,这样高速发展了十年,这简直是经济发展中的奇迹。”   整个六十年代堪称日本时代,日本经济在这十年中高速发展,整个国家欣欣向荣,国民充满信心。   这样繁荣的景象,中国要再苦干三十年,才会出现。   “五十年代,美国向日本转移产业,日本承接了美国的产业,经过十年消化吸收,再加上日本本身的底蕴,日本在六十年代,向世界发起冲击,在七十年代,日本已经隐隐出现超越美国之势。”   “那你认为日本能不能超越美国?”邓小平插话问道。   这可不是随便问的,国际上,日本将赶超美国议论甚嚣尘上,很多经济学家都在猜测日本超越美国的时间。     楚明秋摇头,毫不迟疑的答道:“不能,日本不是个正常国家,美国不会允许日本超越他。”       “美国这个国家,呵呵,什么市场经济,什么不干预市场,这是建立在强大的基础上,这种强大,是建立在经济科技政治和军事上,政治军事是基础,埋在地下的,经济科技是露在外面的。   正是由于日本的经济发展势头太猛,美日矛盾逐步增加,我估计美日之间的经济冲突将愈演愈烈,美国一定会打压日本,日本也一定承受不起美国的打压,会在美国压力让步。”   邓小平微微点头,楚明秋又说:“美日经济冲突,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   楚明秋再度起身,在黑板顶部,写下汽车,电子,金融、能源,想了想又写下军工,想了想,又把电子擦掉,改为高科技,又补充上新闻娱乐。   “这是美国的支柱型产业,汽车,高科技,能源,金融,军工,还有就是新闻娱乐。”   “其中,美国最看重的是,金融能源高科技和汽车,这四大产业,在经济上为美国提供了几千万就业机会,是美国经济的保证,美国要保证他超级大国的地位,就必须保证这四大支柱的稳定。”   “现在,日本与美国的冲突,主要在这两个方面,汽车产业,高科技产业。”   “如果日本人把美国从这两个领域掀翻,美国的超级大国地位就会垮一半。”   “特别是在高科技领域,日本追赶非常厉害,在半导体的某些领域,日本实际已经超越美国。   比如,存储芯片,光刻机,电视机,这些领域,日本产品将美国打得溃不成军,去年,前年,美国高科技的标志性公司,英特尔公司,连续出现大规模亏损,如果英特尔公司找不到投资商,或者美国政府不伸手救援,不排除英特尔公司宣布破产。”   “那么这些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鹬蚌相争,渔夫得利。”   “美国打压日本,至少要把日本的这股势头打压下去,打压日本有两个方法,第一个是,直接法,比如逼着日本开放国内市场,削减日本的产量;其次,扶持一个日本的对手。”   “第一种方法,我们得利不多,主要是第二种方法,我们就可以成为那个渔夫。”   “美国的问题是成本太高,就算逼着日本开放了市场,可日本的技术依旧还在,依旧可以在世界市场与美国竞争。”   “要打掉日本的势头,就必须扶持一个日本的对手,春秋时期,晋楚争霸,晋便扶持吴国来牵制楚国,这个故事,相信大家都知道。”   “在日本的攻势下,美国会扶持一个日本的对手,那么有机会争夺这个机会的国家不多,但有几个,第一个是韩国,第二个是中国台湾,第三个,有可能是新加坡。”   “我们要争取把这个三个竞争对手挤掉,争取成为唯一一个承接美国技术转移的承接国,不过,这很困难,但我们可以争取成为,承接部分美国转移出来的技术。”   “这和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有关系吗?”   后排有人提出疑问。   楚明秋看看说话的方向,冲那人点点头说:“也有关系,也没关系。”   “经济学家的工作是对现行经济的判断,为政治家提供决策依据。”   “我看说得好,我们处在什么阶段,搞了三十年社会主义,我们的社会主义发展到那种程度,有了这个判断,可给中央提供决策依据。”吴副总理也插话道。   “我不知道以前中央给我们的社会主义定位是什么,我认为现阶段,我们还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中,在这个阶段,我们在经济建设中,要退两步,新经济政策只是引入了外资,我们还要再退一步。”   “认识到我国处于什么阶段,对于我们制定政策非常重要。”陈云也插话道:“这个,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个判断是合适的,我们的社会主义是不发达,贫穷,社会生产无法满足人民群众的需要。”   “那么在这个阶段,我们的经济政策应该怎么定呢?”华国锋问道。   “对头,这个问题很重要,你说产业转移,我们要承接产业转移,怎么才能承接这些产业呢?”邓小平问道。   “十一届三中全会决定改革开放,可半年过去了,中央没有拿出具体政策来,这行动有点慢了。”楚明秋现在有点放松了:“改革开放先从农村开始,我建议中央别再讨论了,干脆点,直接搞包产到户。”   “包产到户,那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吗!”   依旧是后排传来的声音,楚明秋没看到人,便摇头说:“我们是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在这个阶段,经济上,要走市场经济的道路,采取各种手段解放生产力。   农村经济,在工农业剪刀差下,已经被压到极低的程度,包产到户,把地分给农民,我建议中央,在一两个省,进行试点,看看效果,效果好,明年就在全国推行。”   “第二,开放农副产品市场,允许小商小贩进城贩卖,那个投机倒把罪,暂时停下来。   从经济上说,商业流通,是个重要内容,小商小贩,别看东西不多,全国几千万小商贩,数量是非常大的。”   “第三,允许农民养猪养鸡鸭,发展农副产品。我国耕地面积不足,农村人均耕地面积很低。”   “各位领导,农民占我国人口大多数,可农民很穷,穷,购买力就低,市场就不大。”   “包产到户,那不就是回到过去的小农经济吗,”李副总理皱眉说道:“我国搞了几千年小农经济,不还是没解决吃饭问题吗。”   楚明秋摇头说:“这个问题,我曾经和朋友讨论过,他和您观点类似。”   “小农业和大农业,所谓大农业,就是美国那样的大农场,以工业化的方式搞农业生产。”   “搞人民公社,发展大农业,初衷是好的,可问题是,我国经济发展无法支撑大农业,或者说,我国经济发展还没到大农业阶段。”   “大农业是什么,是机械化生产,是专业化分工,是大资金投入,美国一个农场有上千亩地,耕地用拖拉机,洒农药用飞机,收割有专业公司来收割,存储有库房,卖粮在期货市场。   举个例子,养猪,美国养猪是这样的,有专业的种猪公司,这些公司提供小猪,养猪场向种猪公司购买小猪,而后向饲料公司买饲料,养猪过程中,有专业的防疫人员,猪肉有食品加工厂负责加工,甚至养猪场可以刚买小猪,就可以与食品厂签卖猪合同,食品厂可以提前付款。美国的养猪场可不是几十头猪,最少得一千头起步。”   “大农业还需要大资金投入,我们向农业的投入不足以搞大农业。   还有,大农业,是高度机械化专业农业,一旦搞了大农业,农村将释放众多人口,美国一个农民可以养活几百个城市人口,几千亩上万亩的农场只需要几十个人就够了,我们怎么也需要几千个人,那么多出来的人口怎么安排?”     “大农业是国家发展到工业化后,城市人口远超农村人口,之后,才出现的,到时候,不用政府去催,市场自然而然的就会催生出专业化公司,自然而然就会实现大农业。   所以,现阶段,我国经济发展还不到大农业阶段,退回去,先搞小农业。”   在坐的领导都是政务老手,很多问题不用楚明秋多说,点一下,他们就明白。   搞大农业,不说别的,就说人口,几亿农民冲进城里,怎么办!!!   “有同志担心,包产到户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这是意识形态,不是经济问题,不过,这个观点,我不赞成。   土地虽然分给了农民,农民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依旧是国家的,国家依旧掌握主要生产资料。”   “工业呢,现在存在的问题,其实和农业一样,管得太死,整个市场都被管死了。”   “对工厂要放权,要允许工厂自主开发新产品,自主销售,要放弃统购统销,允许私人办公司开工厂,鼓励银行给私人贷款。”   “加快中外合资企业的立法,允许外资进入中国。”   楚明秋不知道,《中外企业合资法》已经提交全国人大,全国人大正在审批。   “政府方面,要转变职能,政府要从市场参与者转变为市场监督者。”   “简化行政手续,我们政府部分交叉管理太多,以前,我在高科园时,最头痛的便是跑政府机关办手续,要新办一家工厂,要盖三十多个章,各种手续跑下来,要一年时间,而美国这个时间是一个月到一个半月,香港这个时间,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半个月。”   旅馆的整修改造,大部分已经完成,可殷红军的执照却还没完全跑下来,还差几个证,最关键的联营,依旧没有着落。   “允许私人办厂,这不是有剥削吗!”   这又是政治意识形态障碍,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允许多种所有制存在。现在,社会上有很多回城知青,还有应届毕业生,政府无法给他们安排工作,他们整天在社会上无所事事,年青,闲得无聊,那就要生事,影响社会治安。”   “这个问题,我们所也讨论过。”刘果冠插话道,到目前为止,他没多少说话的机会,他一直很专注的听楚明秋讲话,越听越觉着这个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实在太好了。   十一届三中全会确定了改革开放的国策,对这个决定,反对的不好明说,可在具体做法上,来自意识形态方面的阻碍特别大,基层呼吁包产到户的声音很大,有些领导干部也觉着可以干,最大的障碍就来自意识形态。   现在有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什么都解决了,包产到户,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个体经济,私营经济,都可以仍这口锅里,意识形态问题,一下全解决了。   要反对这些,就要驳倒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刘果冠就在心里开始反驳,可他很快就发现,他完全不能驳不倒,不管从那方面看,中国现在就是个连吃饭穿衣都还没解决的穷国,钢铁产量还不到日本美国的十分之一,脸皮就算再厚,也不敢说已经到了社会主义高级阶段。   既然驳不倒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判断,那就驳不倒他的经济理论。     刘果冠一直注意邓小平的态度,邓小平看上去很平静,可精神却越来越好,不断频频点头。   “我国每年毕业几百万中学毕业生,这些人要安排工作,这非常困难,现在企业岗位已经处于超员状态,可以说是三个人干一个的工作,”刘果冠说道:“我建议中央开放个体经济,开放服务行业。”   “小楚,你也是这个意见?”吴副总理存心要楚明秋出彩,直接问他。   楚明秋毫不迟疑便点头:“我的想法是再进一步,今年是1979年,再过两年,六十年代生育高峰出生的,就成人了,每年我国要有几百万上千万大中学毕业生,国家要给他们提供就业岗位,要提供这么多就业岗位,非常困难。   开放个体经济和私营经济,提供多种就业渠道,一面解决了失业问题,另一方面,可以给国家增加税收,皆大欢喜。”   楚明秋注意到,华国锋很少说话,只是听,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上几笔。   这场讲课,说是讲课,实际上更象是讨论,楚明秋足足说了近两个小时,随后刘果冠又讲了近一个小时的价值与价格。   楚明秋再度建议,开放部分农产品市场,允许农民进城经商。   对这个问题,参加讨论的人更多,好几个提出质疑,认为开放农民进城经商,如何安排他们的食宿,就说粮食,怎么安排他们的粮食。   “这个问题,其实不是问题,我们在城市实行粮食配额制,这个法子,限制了人口流动,对经济发展是不利的。”   “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法子,进一步开放,放开粮食价格,私人可以卖粮。”   “那国营粮站怎么办?粮食价格岂不是飞涨,老百姓吃饭都成问题。”   有人立刻反对,楚明秋摇头说道:“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并不完全对市场放任不管,在这个阶段,市场为主,计划为辅,国营粮站依旧可以存在,他的作用便是平抑物价。”   停顿下,楚明秋加重了下语气:“市场经济,我们的政府职能要转变,有些部门可能要取消,有些部门要职能要转变,另外,随着经济发展,还可能要成立一些新部门。”   楚明秋说完后,喝了几口水,他已经喝了五杯水,中南海的服务员素质挺高,每次杯子里的水还剩下一点时,便立刻添上,机会把握极准。   讨论到农业问题时,华国锋的态度要积极些,他是党内的农业问题专家,问题比较多,也比较准确。   “粮食问题,是关系到国家的大事,放开粮价,市场价势必比国家粮价要高,如此,农民还愿意把粮食卖给国家吗,还有,如果把土地分给了农民,农村的各级组织势必受到冲击,农村的基础农业建设,象水利灌溉,这样的工程怎么办?”   这其实是个很大的问题,也是包产到户的副产品,在农村实行包产到户后,农村的基层组织,特别是村一级组织崩塌非常快,需要大量人力的基础设施几乎无法组织起来,已经建成的基础设施,由于缺少维护,在九十年代后期,也基本失去作用。   好在九十年代后期,中央手头宽裕了,开始增加农村投入,及时整修这些基础设施。   楚明秋并不知道这些,他略微思索便说:“这个问题其实也好解决,按市场规律办,以前,农村基础设施建设,几乎都是农民出义工,或者领很少一点补助,这种法子对农民是不公平的,应该按照市场方式来办。”   勇子就曾经告诉过他,他们去县里的水库工地,压根就没钱,但村里人还是抢着去,为什么?就是能吃饱,另外,每天还有半斤小米的补助。   半斤小米,五毛钱都没有,可没办法,不是上级不想多给,而是只有这么多粮食,那时上级的上级是不给钱的,因为他们也没钱,只能在职权范围内尽量多筹集粮食,老百姓也认这个,给钱,不给票,就买不了多少东西。   “那得花多少钱!”华国锋脱口而出。   “所以说,这还是发展的问题,”邓小平插话道:“发展起来了,啥子都能办,发展不起来,啥子都办不好。”   “我看,包产到户,可以安排几个省,试一下嘛,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问一下,看那个省,愿意干,愿意拿几个县来干,就让他们干。”   “我看步子可以大一点,小楚同志不是说,步子可以大点。”陈云含笑道。   “可以在兵团试一下嘛,北大荒,新疆,内蒙古,都可以拿几个团来试一下。”王副总理插话说。   楚明秋赶紧说道:“王副总理,这不行,千万别这样干。”   邓小平有点意外:“为啥子?”   楚明秋正色道:“李副总理提出搞大农业,我们可以有条件的地方搞大农业,据我所知,农垦兵团,由于当年去的都是人烟稀少的地方,每个团的耕地面积极大,这几十年里,国家对兵团的投入很大,国外进口的机械化设备,九成都在兵团,所以,兵团具备了搞大农业的基础,把地分了,反倒削弱了农业发展。”   “其次,大农业是未来!内地迟早也要走上这条路,让兵团先行,可以积累经验,同时也可以建立起一些公司。”   “这个建议好,”吴副总理也加入讨论:“我看兵团就不分地,包产到户,可以在燕京先搞,燕京就在中央身边,有什么问题,中央马上就知道。”   邓小平略微想想便点头:“我看可以,国锋同志,你的意见呢?”   华国锋想了下说:“在燕京搞,是不是影响太大了。”   燕京毕竟是首都,稍微有点动静,全国都知道。   楚明秋心里很清楚,包产到户肯定成功,可现在他不能开口,这部分是大佬商议的内容,没有他开口的资格。   吴副总理笑了下说:“这样吧,小平同志,国锋同志,我下去和各省直辖市联系下,看看,他们谁愿意开这个头炮。”   邓小平点头:“好,就这样办。”   点上一支烟,邓小平又说道:“今天这堂课,上得好,把很多问题都搞清楚了,我们就是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中,不过,这个社会主义初级的理论还不够成熟,中央党校,要研究这个课题。”   胡曜邦立刻答道:“是,我下去就找学校理论组的同志,组织力量,展开研究。”   邓小平看着楚明秋笑道:“小楚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您的决定非常好。”楚明秋在心里松口气,那瞬间,他非常担心,邓小平一句话把这个事交给他。   他提出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可仅仅是从经济角度论述,这个理论还不够丰满。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路线是什么?方针是什么?该执行什么样的政策,发展战略是什么?   这些都是问题,可让他自己来丰满这些理论,他是不愿的,他还是想搞经济研究工作,等形势明了了,下海经商,挣点小钱钱,过自己的小日子。   邓小平已经敏锐意识到,这个论断,若形成理论,那么可以用一百年,没有丝毫问题。   什么时候发展到高级阶段了,再废除这个理论,可高级阶段,由谁说了算!   这样一个重大的理论,完全交给楚明秋,别说楚明秋敢不敢接,能不能接,他也不放心。   “另外,我建议,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经济方面的论述,可以让经研所和计委经研所联合研究。”   邓小平点头:“好,把我们自己的问题搞清楚了,统一了,工作干起来就顺利了。”   邓小平的话就是结论。   讲课完了后,也没什么闲聊,大佬们纷纷离开,楚明秋和刘果冠也准备走了,可楚明秋在门口被纪思平拦下了。   纪思平告诉他,吴副总理要见他,楚明秋只好抱歉的与刘果冠告辞,刘果冠有点失望,他还想谈谈,课堂上,觉着没谈透。   “天色已经晚了,在我这吃顿便饭再回去吧。”   吴副总理看到楚明秋来了便招呼他坐下。   在吴副总理这里,楚明秋就很放松,坐在副总理对面,笑道:“老爷子,您这请客,可没诚意,不去家里,我可好长时间没见着阿姨了。”   住进中南海,其实贼不方便,就算吴副总理的两个女儿外甥,要回趟娘家,都非常不方便。   “你这小子,”吴副总理笑道:“今儿就在这吃顿便饭,家里就不去了,怎么,你小子还嫌弃。”   “那倒不至于,”楚明秋嘻嘻一笑:“这中南海食堂的大师傅手艺,没得说,我们经研所的食堂大师傅,压根不能比。”   “你小子,跟我说话,也带骨头。”吴副总理笑骂道。   两人开了几句玩笑,纪思平在边上笑眯眯的看着。   闲聊之后,吴副总理才说道:“你这个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篇文章写得好,可以解决很多现实问题。”   楚明秋点头说:“写这篇文章,想的就是这个问题,不过,我考虑还是浅了,只看到经济问题,没有想过其他。”   吴副总理点头,说道:“这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要成为一个理论,执导全党工作,还需要作理论研究。”   楚明秋略感意外:“执导全党工作,老爷子,这,是不是抬得太高了。”   “你呀,还是年青了,现在,党最差的便是缺少执导新时期工作的理论,你提出的这个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并论述了它的经济特点,这个论断符合我国现阶段的特点。”   如果之前还只是简单意识到这个理论很有用,可在这堂课上,邓小平流露出的态度,再不明白,这些年的政坛就白混了。   吴副总理有时候回想,这些年,他在政坛上稳步上升,在几个关键节点上,都是听了楚明秋的建议,唯一没听的便是四五事件,这是目前他要继续上升的最大障碍。   中央的政治局势很明显,两个凡是被批判后,华国锋的日子便屈指可数了。   华国锋现在身居三职,都是三个重要职务,军委主席,总理,党的总书记。   这个时期是没有设国家主席,四届人大取消了国家主席,去年举行的五届人大依旧没有恢复。   一旦华国锋去职,将留下三个重要职务,军委主席这个职务肯定是邓小平的,枪杆子出政权,已经深入到党的骨髓里,军委主席一定是党的核心。   那么剩下的总书记和总理,这两个职务就令人遐想了。   两人随便闲聊了会,林秘书买来饭菜,也不多,四个菜,两荤两素一汤。   纪思平没有在边上陪着吃,他和林秘书到隔壁去了,桌上只有吴副总理和楚明秋两人。   “这中南海食堂大师傅的手艺是很好,比我们所食堂强多了。”   楚明秋笑嘻嘻的,边吃边评论,偶尔还给吴副总理夹两筷子。   吃了会,吴副总理问起他最近忙什么。   楚明秋放下筷子,叹口气:“除了工作学习,剩下的就是在忙活旅馆。”   “旅馆?”吴副总理愣住了。   楚明秋笑了:“别惊讶,不是我开旅馆,我有个朋友,从内蒙插队回来,带着一帮没工作的知青,打算自谋出路,开家旅馆,找到我,我把家里闲置的一个四合院借给他们,说好了,三年后开始收租金。   我这朋友叫殷红军,他父亲是原劳动部副部长,本来嘛,以他父亲的关系,找个不错的工作,没有问题,可他不愿意。   他回来后,看到原兵团的战友,好些没工作,比如,他们兵团有个女生,叫小百灵,回来后,街道没安排工作,不是街道不安排,是没有,这姑娘便在胡同里摆了配钥匙的摊子,经常被工商追。   其他人呢,也是没工作,这些人都快三十了,在家里吃闲饭,受白眼,谁受得了。   这些人有些便去农村收鸡蛋,拿到城里卖,同样也是被工商治保,追得鸡飞狗跳的。   还有的呢,也是这样,偷偷摸摸作点小生意,整天被追,好几个还被抓进过派出所。   殷红军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开个旅馆,我和他是朋友,自然要支持他,便把家里闲置的一个四合院借给他,而且也帮作商业规划。”   楚明秋详细讲了自己的商业规划。   “那个院子要重修,我出了三十万,别惊讶,美国人给的稿费很高,有百多万,拿三十万出来,没一点问题。”   “百多万的稿费!”吴副总理依旧十分震惊。   没办法,只好又给副总理介绍了下美国的稿费制度,以及自己这本书的稿费。   “现在,他们又印了五十万本,每本我有四美元,算起来,又该给我两百万美元了。”   吴副总理将信将疑,警告他说:“虽然现在与以前不一样了,可美国那边的钱,你还是要谨慎些。”   “您放心吧,我和那边签了正式合同的,出版社也是正规出版社,没有什么意外。”楚明秋赶紧解释。   国门开了条缝,可国内的人对国外还是不了解,不知道如何与国外交往,突然听说这么大一笔稿费,那怕吴副总理这样的领导,也禁不住产生别样想法。   “你明白就好,要谨防别人说闲话。”吴副总理倒是相信他,出于好意提醒道。   楚明秋点点头:“老爷子,您放心,我是见过钱的,不瞒您说,要用钱收买我,那是不可能的。”   “那旅馆,你有份没有?”吴副总理问道。   “有,”楚明秋说道:“要开旅馆,普通的,针对国内游客的,不怎么修就行,可要作涉外旅馆,就要大修,我出了三十万,自然要占股份。”   楚明秋很坦然的把与殷红军的约定也说了。   “现在,殷红军已经把执照跑下来了,可涉外,还不行,还有七八个章要跑,而且,还必须挂靠在国营旅馆下,这旅馆还必须是涉外旅馆。”   楚明秋说着叹口气:“老爷子,您应该抓一下这方面的事,这回城知青,还有应届毕业生,没工作的,很多,老爷子,国家得拿出办法来,不然,会引起很多社会问题。”   “是呀,”吴副总理点头,也叹口气:“现在,这方面问题很多,特别是燕京上海这些大城市,出去的知青,支边的青年,上海市政府已经向中央反映,上海已经无法安置了,请求尽量把上海知青留在当地。”   上海,是中国最大的城市,十年文革期间,下乡当知青的,支边的,人数众多,北大荒,内蒙,新疆,云南,都有众多上海青年;现在这些人要全部回去,上海市政府实在承受不起。   无法安置,其实就一点,没有足够的工作机会。   楚明秋叹口气:“开放个体经济不行吗,发张执照,就算安置了,领导,这事,您得下决心,在农村支持包产到户,刚才您说燕京参与,我看很好。   在城里,您要促成个体经营发展,促成私营经济发展,还有,中外合资。   老爷子,您要作的事很多,除了这些,您还要力主简化办事程序,开一家公司,要三十多个章,这严重影响外商投资。”   “国营工厂的改革,可以选几家重点工厂,搞试点,燕京上海广州,都选几家。”   吴副总理点点头:“这个想法好,对了,广东省委书记仲勋同志,建议在广东南部办个出口加工区,你觉着这个主意怎么样?”   “好主意啊!”楚明秋立刻说道:“当初我在高科园时,就觉着可以在广东办个这样的工业区,对了,他说没说在那?”   “他说在蛇口。”吴副总理回想下说道。   楚明秋皱眉,怎么不是在深圳。   “蛇口在哪?”   “宝安县南部,靠近香港的一个小渔村,叫深圳,下面的一个小村子。”   楚明秋心里明白了,这大概是深圳特区的前身,便说:“我知道深圳这个地方,嗯,我觉着胆子应该再大点,把整个宝安县都划进去,把这办成一个经济特区,实行特殊政策,另外,还可以在上海办一个这样的出口加工区。”   “上海?”吴副总理感觉有点跟不上楚明秋的思维。   “对,上海,”楚明秋点头说道:“广东靠近香港,香港又是国际货物中转站,可以很方便的进入国际市场。   上海呢,上海也有有利条件,上海是我国最大的港口,也是我国经济龙头,上海发展起来了,可以辐射到江浙沪,带动整个地区发展。   嗯,这样,领导,您可以让我们和计委经研所,还有,燕大经济的教授,组织两个考察团,一个去上海,一个去宝安。”   “上海要建出口区呢,就选浦东,把浦东搞起来,整个上海的面貌就会为之一新。”   “几个知青,就让上海市委安置不了,浦东搞起来,可以安置一百万待业青年。”   楚明秋有点兴奋了,放下筷子,认真说道:“用上海带动江浙沪,用宝安带动珠江三角洲。   这两个特区,要有区别,宝安主要发展出口加工,上海则是高科技区,重要工业加工区,比如汽车,还有金融,要把上海建设东亚金融中心。”   楚明秋突然想到,这样搞,深圳岂不是没了,脑子里迅速想了想,没了就没了吧。   “搞两个特区,中央没这么多钱,”吴副总理苦笑道:“别说两个了,就算一个,中央也没这么多钱。”   “中央不出钱啊,”楚明秋说道:“当初,我们搞高科园时,中央前后就给了五百万,但重要的是给了政策,现在,照样可以这样干。”   吴副总理眼前一亮,若有所思的点头,他想可不是给政策的事,其实到现在,他也没弄清楚,楚明秋是怎么在短短两年内,就把几百万变成几十亿的。   “你在高科园时,是怎么干的?”   “高科园之所以能发展起来,中央给的政策非常重要,”楚明秋说道:“我走的是外贸路子,国内市场很小,文革中,我收了五年破烂,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作了五年市场调查。”   “我就发现,超过十块钱的东西,老百姓的购买欲望就不强,这还是在燕京,这要在外地,我估计超过五块钱的,就有问题。”   “所以,我一开始就向中央要外贸权,没有这个权力,我是不敢接高科园的。”   说到这里,楚明秋叹口气:“我们对经济的好多认识都是错的,比如,通货膨胀,好像通货膨胀就是错误的,其实错了,适当的通货膨胀对经济发展是有利的。”   “还有,工农业剪刀差,强行压低农产品价格,导致农村十分贫穷,可农村穷了,农民的购买力就低,八亿农民,市场却很小,这导致我们的工业产品销售量无法提高,收回成本的速度很慢。”   “所以,改革开放的第一步,是给农民松绑,让农民挣到钱,这一方面能扩大市场规模,另一方面增强人民群众对改革开放的信心。”   吴副总理点头,点下菜说:“快吃,吃完了,好收拾。”   楚明秋赶紧拿起筷子,狼吞虎咽的把剩下的几口刨进嘴里,接着又喝了半碗汤,才放下碗。   看吴副总理已经吃完了,楚明秋很勤快的收拾起来,吴副总理笑道:“你别动手了,让他们收去,咱们接着聊。”   楚明秋看看时间,含笑道:“老爷子,这要再聊下去,您又得开夜车了。”   吴副总理拉下脸:“怎么,陪我老头子说会话,就嫌弃了。”   “那哪能呢,我是巴不得和您聊天呢,”楚明秋坐到他边上的沙发上。   吴副总理这才满意的露出笑容,楚明秋说道:“还有,城里呢,可以先从服务业作点文章,比如承包制,那些小饭店杂货铺,还有肉店菜店什么的,这些都可以改承包制,或者增加服务网点。”   吴副总理想了下说:“承包制,这步子太大了,还是先让农民进城,市场丰富后,再提这个。”   楚明秋想了下点头,正要开口,吴副总理说道:“现在高科园的发展不尽如人意,你有什么想法?”   楚明秋叹口气:“我知道些高科园的状况,唉,当初中央把高科园划归四机部管,就是错误的,高科园还是应该交给燕京,四机部是线,燕京是面,而且,象一机部二机部这样的部委应该取消或转变职能。”   “你小子口气不小嘛,一开口就要取消九个部。”吴副总理笑道。   楚明秋微微摇头:“不是的,转变政府职能,就要从这方面入手,这几个部,就是从要打仗考虑的,不适合经济发展,就说四机部吧,可以改为电子工业部,应该制定电子行业发展规划,制定电子行业发展战略,法律法规,剩下的就交给市场,让市场去作选择。”   吴副总理没开口,思索片刻后才说:“这个提议有道理,符合市场经济。”   “小楚,我交给你个任务。”   “有什么事,您吩咐,我立马办。”楚明秋赶紧说道。   “第一个,你搞了几年高科园,把你对高科园的设想,发展战略,写个报告出来。”   楚明秋点头:“好,我回去就写。”   “第二个,写一个经济发展战略的报告,详细点。”   楚明秋微怔,还是点头:“好,不过,这个题目很大,我先写个未来三年的战略规划。”   吴副总理点头:“行,写好后,交给纪思平,不要给其他人。”   “好,我明白。”楚明秋郑重答道。   这就不仅仅是领导的信任,楚明秋没有想到,这次进中南海对他意味着什么,要几年后,他才知道。   可以说,就在今天,他的未来,稍稍偏转了点方向。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生活在他构想的轨道上,越走越偏!         两个星期后,殷红军突然跑来告诉他,挂靠的问题解决了。   楚明秋大为惊讶,连忙问怎么解决的,殷红军也一头雾水,在新侨饭店碰壁后,他又跑了燕京饭店友谊宾馆等几个涉外酒店,人家压根没理会,可就在前几天,友谊宾馆突然打来电话,说经领导批准,可以同意他们挂靠。   这个消息把他和朱明高兴坏了,马上跑去签约,对方来人看了,觉着他们这个小旅馆,外观还可以,里面的设施还不完全,不过,出于支持知青就业,他们同意挂靠,要求每年给三千挂靠费。   这个数字,朱明觉着高了,还想再谈谈,殷红军却一口答应,而且马上和对方签了协议。   楚明秋想了半天,估计是吴副总理施加了影响。   到六月底,知青旅馆改建全部完成,楚明秋没有自己跑去验收,而是请楚子衿来验收。   楚子衿不懂建筑,可楚明秋压根就相信在质量上不会有问题,请她来,要的是她的见识和深入骨髓的贵族化精细。   果然,楚子衿提出了一大堆修改意见,楚明秋整理出来后,交给鲁满仓,让他照作整改。   楚子衿提出的都不是大问题,都是细节,可恰恰是细节,决定了整个旅馆的品质。   鲁满仓却头都大了,看上去都不是大问题,都是小问题,可问题是,要解决这些小问题,关键的东西,材料,很不好找。   他把这个担忧告诉了楚明秋,楚明秋告诉他,必须改,钱不够,可以追加预算。   同样是六月底,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中央党校培训的第一批学员,毕业了,楚明秋和三连的知青们,高高兴兴,又有些伤感的送走了王三根。   楚明秋觉着,这辈子恐怕两人很难再见面了。                          第九章 路过广州见宽元   七月流火,树丛深处发出阵阵蝉鸣,枯燥的叫声,听着让人心烦,几天的一场黄沙,让树叶挂上一层薄薄的沙粒。   胡同里传来孩子们的嚎叫,街面上,悄无声息的多了些摊位,在六月中旬,中央作出决定,开放个体经商,城里只要是待业青年,农村居民都可以申请个体执照。   与这个文件同时下发的还有敦促加强帮助待业青年就业的指示。   各级政府,特别是街道这一级政府立刻行动起来了,胡同里登记的待业青年只要愿意都可以拿到个体执照,批准的速度很快。   六月中旬,五届人大第二次会议举行,会议最重要的决定便是取消革委会,恢复各级人民政府。   于是一夜之间,各厂矿企业全部恢复了文革前的名称。   街面上又涌起改名风,什么工农兵,向阳红,被一扫而空,各个老字号被重新挂出来。   清除文革影响,继续在全社会进行,老百姓依旧是兴高采烈的。   “当年,他们改名时,也是兴高采烈的。”楚明秋边洗尿布边说道:“这个事,充分证明了,凯撒说过的一句话,你知道这话吗?”   小八微微皱眉,随口反击:“你丫又开启忽悠大法了吧。”   “忽悠?”楚明秋漫不经心的说:“你呀,还讨论什么民主自由。多看点书吧,不要觉着文化大革命反右,这些悲剧,就把整个制度给否决了。”   “我们没有否定整个制度。”小八反驳道:“我认为,我们应该建立多党制,实行多党互相监督。”   “多党互相监督,那不过是空中楼阁,”楚明秋说道:“以美国为例,从建国开始,美国就实行的多党制,可美国在国内制造最多悲剧。”   “美国对国内的印第安民族,实行了种族灭绝式的屠杀,而且这个屠杀得到整个美国社会的支持。”   “美国建国后,依旧坚持奴隶制,那怕在打了场内战,美国依旧坚持种族隔离制,一直到十多年前,才废除。”   “十九世纪,美国推行反华法案,五十年代,麦卡锡主义在美国盛行。”   “八哥,这都是在多党制,互相监督下发生的。”   “凯撒在进入罗马时,看着对他欢呼的人群说布鲁诺说,将来他若被绞死,他们也一样会冲着他的尸体欢呼。”   “如果,你不相信,那我问你,红八月时,那些悲剧是毛主席指使发生的?不是,是那些狂热的群众搞出来的!在欧美那种体制下,民粹主义,很容易被煽动起来。”   经过这么多年的学习,楚明秋的世界观已经完全建立起来了,他经常反思,反思这一世,也反思前一世,他就发现,前世网络的很多言论都可以归结到民粹上。   小八微微摇头,正要开口,屋里传来洪亮的哭声,随即听到叶冰雪的叫声。   楚明秋苦笑下:“你不能管管你老婆,我闺女可不是她的玩具。”   左雁在七月三号生了个闺女,楚明秋大为得意,左雁嘴里嘟囔着,心里依旧高兴。   左雁继续坐月子,同时还要准备补考,她缺席了半个多月,这半个月正好是期末考试时间。   这个时期的研究生是有期末考试的,包括经研所,楚明秋就参加了五门课的考试。   “这我没办法。”小八一脸痞赖:“你不是本事大吗,交给你收拾!”   “切,你这当丈夫的!”楚明秋又气又好笑。   岳秀秀在隔壁叫道:“又怎么啦!”   “没事,八哥老婆逗丫头玩呢。”楚明秋扬声叫道,冲着小八摇头:“得,这下老妈又过来了。”   小八咧嘴一笑,吸口烟说:“家里雇个保姆吧,对了,我弄到张洗衣机票,先给你用吧。”   “自个留着吧,我已经买了一个,那个给牛黄叔了。”楚明秋说道:“保姆,我说了不止一次,可老妈不愿意,非要自己带,明年就七十了,还这样忙活,唉。”   “干妈明年七十,”小八也叹口气:“干妈也老了,七十,办不办?”   楚明秋想都没想便说:“怎么不办,现在,我愁的是在那办,请多少人。”   正说着,两个小家伙先跑进来,小狗剩依旧跟在小新晨后面,过门槛时,还慢慢爬过来。   岳秀秀推着婴儿车进来,楚明秋赶紧擦擦手,现在院子里到处晾着尿片,象万国旗似的。   看到这些,他就忍不住怀念起尿不湿,可尿不湿需要的高吸水树脂,国内压根不能生产,国外有生产,可问题是,如果进口,成本太高,民间压根消费不起。   再说,现在,他忙得不可开交,旅馆的改造装修还在继续,现在他们碰上了霍震霆一样的问题,酒店设备需要进口,他们可没有进口权,连申请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这个难题只能给了楚明秋,楚明秋找到高科园,可高科园今非昔比,没办法只能给广州的柳长林打电话,让他帮忙订购,柳长林满口答应。   柳长林现在还是广州分公司经理,苏海洋去了香港,当香港分公司副经理,经理则是四机部调去的。   苏海洋是广州地头蛇,在香港几年,已经站稳脚跟,四机部新调去的新主任一时半会还拿不下他。   电话里,柳长林把现在的高科园主任大骂一通,说他们狗屁不懂,尽在瞎指挥,现在广州分公司积压了不少产品,只能搞出口转内销。   楚明秋陪着他发了会牢骚,高科园现状不好,已经不止一个人在他耳边抱怨过了,前些日子预见许云梅,许云梅也给他说过。   从国外订购这些物品的费用倒没多少,毕竟旅馆不大,满打满算也就五十多张床位。   这还只是小事,主要是吴副总理交下的任务,关于高科园的总结,他花了两周时间,改了两次,才交给纪思平。   未来三年的发展战略,这个题目太大了,在交了高科园的报告,他开始搜集材料,这些天,他边搜集材料边研读材料。   小八从岳秀秀手里接过婴儿车,走了两步,从门外又跑进来两个小家伙,一个是楚眉的大儿子,小丑娃,另一个则是楚眉的小儿子小皮球。   小丑娃现在上学了,在地院附中,小皮球则还小,今年还不满三岁,赵立新调去上海后,楚眉没时间,可把小皮球丢家里,她心里也不愿意,主要是小丑娃的教训,现在她就基本管不住小丑娃,她把原因归结为,自己和孩子分开的时间太长,所以,在小皮球上,她就不想再犯这样的错误,坚持要自己带。   她雇了个保姆,一个近五十的中年妇女,每天在家就带孩子和做饭,以她的财力,完全承担得起。   暑假了,地院自然也放假了,楚眉去了上海,小丑娃和小皮球连同保姆就一块送到楚家大院来了。   小丑娃灵活的从岳秀秀身边窜出去,小皮球摇摇摆摆的走过来,抱住了岳秀秀的腿。   小脸扬着,不住叫老祖,岳秀秀弯腰把他抱起来。   “真沉啊,老祖都抱不动了。”   楚明秋赶紧擦擦手过来,伸手要把小家伙抱过去。   “妈,别太贯着了,小皮球,跟叔爷玩玩。”   小皮球摇头,扭头奶声奶气的对岳秀秀说:“老祖,抱,抱。”   楚明秋忍不住在他屁股上拍了巴掌:“臭小子,叔爷白疼你了,下来,自己走。”   岳秀秀吃力的抱着:“没事,我还抱得动。”   “妈,别贯着了,这要贯出个楚宽光来,将来够眉子头痛的。”楚明秋含笑劝道。   楚宽光是楚家永远的耻辱,也是岳秀秀心里的一根刺,只要点上,岳秀秀就痛。   果然,岳秀秀一边说:“他还小,那会那些。”   一边把小皮球放下来:“乖啊,自己玩,你长大了,老祖抱不动了。”   小皮球嘟囔着,迈着小短腿,抓着岳秀秀的裤腿,遥遥摆摆的向里走。   很快,楚明秋的小院里便满是孩子们的叫声。   楚明秋依旧边洗尿片边与小八闲聊,他忽然想起一事来。   “你知道吗,中央正在重新考虑右派问题。”   小八神情冷漠,无所谓的说:“听说了,人都死了二十年了,搞这些有什么用。”   “不能这样看,这事的意义深远,从长远看,这是清除左倾的一个重要举措,短期看,也是我党纠正错误,为右派恢复名誉的,你父亲虽然走了,可邓姐庄姐她们还在。”   去年中央决定摘掉绝大部分右派的帽子,希望能解决这个问题,可这种解决方法没有被右派们接受,党内党外都不认可。   纠正反右运动错误的呼声越来越高,包括当年的一些反右干将,象周扬这样的,都要求纠正反右运动错误,为右派平反。   五届二中全会后,中央开始认真考虑这个呼声,中央的大佬们在小范围内交换了意见。   小范围可也挡不住二代的消息灵通,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出来,单控那什么消息都有,这样重磅的消息,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告诉了楚明秋。   小八则肯定是在沙龙里得到的消息,楚明秋便问道,得到小八肯定的回答。   “听说你和向卫红她们走得挺近。”   小八点头:“对,我们经常在一起讨论文学,还有对中国目前体制的问题。”   楚明秋不由叹口气,这在公知道路上是越走越远,可,怎么劝呢,劝不了,小八是他这帮兄弟中最有主意的人,压根就不可能劝回来。   “对了,我这有点事,你想不想干?”   小八正逗小志远呢,闻言抬头看着他,微微皱眉问道:“你还有事?”   楚明秋点头:“当年,庄姐她们从北大荒回来,这事,你知道的,她们写了类似日记或回忆录的文章,方怡又帮着找了些从北大荒回来的右派,写了些类似回忆录的东西,总共大约三十多篇,交给你,编辑汇集成册,找个出版社出版。”   小八眼前一亮,想起来了,当年庄静怡她们在楚家大院休养时,楚明秋就让她们写。   小八大为兴奋,立刻丢下小志远:“那东西还在,你丫胆可真大,藏在那的?”   这些东西要在文革中被搜出来,那绝对是一等一的变天账,严重的话,进团河,一点问题都没有。   “愿意干了?”   “绝对愿意。”   “你丫不把社会主义掀翻,绝不罢手,是吧。”   “我绝对赞成社会主义,但社会主义一定是民主的,这是马克思说的,不是我说的!”   楚明秋微微摇头,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就陷入谁也说服不了谁的争论中。   “得了,待会我给你吧,对了,你可以和尹姨商议下,看看该怎么作,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人活着,有些人可能已经...,活着的,要取得他们的同意,另外,里面有些用词,要斟酌。”   小八讽刺又尖锐的反问道:“怎么,到这还要和稀泥!打算推给谁,毛泽东还是林彪四人帮。”   楚明秋冲他微微摇头:“你呀,别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左倾固然是错误的,可右倾难道就是对的?”   “拉倒吧,现在中国就缺右!”小八毫不客气。   “现在可不缺右,西单都有民主墙了,上面的言论可比五七年激烈多了。”   小八略微沉默,这话不假,西单民主墙上的言论的确比五七年激烈,有些甚至超越了底线。   “按五七年的标准,有些都该扣上极右的帽子,可现在什么都没有,这还不是民主。”   “这算什么民主,”小八皱眉反驳:“我们说的是基本体制。”   “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毛主席一生写过很多文章和诗词,你喜欢他那首?”楚明秋笑嘻嘻的问道。   小八苦笑下,这是楚明秋的套路,当无法说服对方时,立刻从一个点跳到另一个点,把你绕迷糊了,就接受了他的观点。   “你丫有什么就说,别绕来绕去。”   “绕来绕去?呵呵,作为诗人的毛泽东,是浪漫的,可作为战略家政治领袖的毛泽东,是非常实际的。   我的意思是,你要想从政,就要实际点....”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直接说吧,我受得了。”小八嘲讽道。   楚明秋摇头,将洗干净的尿片抖了抖,挂在绳子上,又摸摸先前晾的,夏天家,干得快,他把已经干了的取下来叠好,小八也过来帮忙。   “其实,对中央最近的采取的政策方针,我是赞同的,先从经济着手,开放搞活,至于其他的,慢慢来。”   楚明秋叹口气:“中国的传统便是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多党制,至少现阶段,不适合中国,在历史上,任何时候,只要中央权威被削弱,要么是割据战争,要么是改朝换代。”   “历史上,欧洲为什么打了那么多战争,就是因为,欧洲没有一个统一的国家,我不是建议你看看钱穆先生的《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吗,你看没看。”   小八点头:“看过了,钱穆也不一定是对的。”   楚明秋苦笑叹道:“你丫口气够大的,那可是钱穆先生。”   小八没作声,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太大了,严格的说,可以称得上狂妄。   “其实,我最担心的是,你们的言行被放大,最后,影响了现在比较好的政治局面。”   小八露出一丝嘲讽:“我们有这么大力量!我可真没想到。”   “别小看你们,”楚明秋叹口气,正要端水出去倒掉,叶冰雪拿着张尿片出来,上面黄糊糊的东西,看着就心烦。   “怎么又拉了。”楚明秋忍不住叫起来。   “谁知道呢,你闺女不听话。”叶冰雪笑嘻嘻的将尿片扔进盆里。   楚明秋叹口气,只能又坐下,将闺女制造的新产品洗去。   夏日就在这尖锐却并不激烈中,在尿片的香味中慢悠悠的走着,七月中旬时,小平安回来休假了,他们队在今年的全国锦标赛中获得的成绩不错,小平安从青年队进入成年队,小不老则没有放假,而是去了哈尔滨。   中国与国际奥委会的谈判还在继续,不过,根据外交部的消息,有很大可能在今年达成协议,如果,在今年达成协议,那么,中国将派队参加明年在美国举行的冬奥会。   根据中央的指示,体育总局组建了冬奥会参赛队伍,集中在哈尔滨训练。   闺女的到来,给家里添了不少欢笑,左雁的母亲特意来住了两天,看看女儿,也看看外甥和外甥女。   楚明秋把积攒的三十多篇北大荒记忆交给了小八和尹秋莹,尹秋莹看到他居然藏了这么多一手材料,完全被震惊了。   “尹姨,这事,您得把把关,小八,我觉着他有点激进了,现在的政治气候虽然比以前宽松了,可,如果,太激烈,上面很可能转向。”   楚明秋现在非常小心,中国的舆论控制一向很严,这些记忆中,好些篇文章的用词都比较出格,一旦出版,震动肯定很大。   尹秋莹很理解:“我明白,你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北大荒记忆》,这部纪实出版的艰难超过了他们的想象,尹秋莹将这个选题上报后,在编辑部内便引起巨大分歧,所有年青编辑都支持,老编辑则一小部分支持,大部分反对,主编不敢下决心,便决定让尹秋莹先联系作者,每个作者都必须联络上。   尹秋莹和小八开始联系作者,他们用了一年多的时间联系上所有作者,这些作者分布在几个省,山西燕京天津辽宁甘肃宁夏等地。   小八开始还觉着这事太简单了,编辑几篇文章,可就跑了燕京几个作者,他就发现,这事太艰难了。   这几个燕京老右派,只有一个完全同意发表,另外几个要自己修改,修改的结果,却是将其中一部分删除了,还有两个不愿再提这事,要求把他们的文章撤下。   删除,撤下,小八觉着都不好,他和尹秋莹开始作说服工作,希望文章能保持原汁原味,文字可以润色,但事情要保留。   小八自认是坚强的,可这三十多篇文章,每一篇都让他热泪盈眶,叶冰雪更是流着泪看完的。   这些找得到的人,不管怎样,还有个态度,还能争取,可更多的人需要他们去找。   北大荒是他们痛苦的伤疤,太疼了,好些人都不愿再去触碰,那怕是轻轻触动,也让他们疼痛不已。   能写下这些文字的人,都是意志比较坚定的,可在漫长的改造生涯中,有些人崩溃了,另外还有些则是在文革结束后,落实政策后,慢慢提拔起来,不再愿意为这事惹下风波。   这本书的出版从立项到最终实现出版,足足用了四年时间,最后汇集成册的只有二十多人的。   在一九八三年,改革开放已经开始深入人心,特别是《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公布后,进一步掀起思想解放的高潮,也正是在这个气候下,这本纪录苦难的书才得以出版。   那个时候,小八已经分配了,已经正式成为出版社编辑。   楚明秋也改了主意,原来他是想自己来操作这事,可现在,他想把这事交给小八,反正这家伙想走公知道路,那就先培养点名望吧。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左雁被困在房间里,出不了门,半月下来,都快憋疯了。   可她又是个性格温和到有点软弱的,就算很憋屈了,可依旧没发脾气。   楚明秋很精明,可这段时间他太忙,没有察觉左雁情绪的变化。   终于,左雁憋不住了,向楚明秋抱怨起来。   “我再也不生孩子了,再也不生了。”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看着婴儿车里的闺女,这小丫头脸蛋黄黄的,闭着眼睛,很舒服的躺着。   “国家搞计划生育呢,你就算想生,也生不了,这丫头的户口得赶紧上。”   左雁有种被忽视的幽怨,不满的哼了声。   “有了孩子就忘了娘。”   楚明秋笑眯眯的回道:“她小嘛,你和她争什么。”   左雁一下就乐了,忍着笑说:“谁和她争了,烦死了,我都关了半个月了。”   楚明秋轻轻哦了声:“哦,那还有半个月就解放了,到时候,我陪你去香港,怎么样。”   “去香港?”左雁愣了下,随即皱眉:“那咱闺女呢?”   “让妈看着。”楚明秋故意说道。   左雁想了下,摇头:“那不行,孩子得吃奶呢,再说了,妈已经看了两个,这个太小。”   楚明秋起身含笑道:“你也疼咱闺女。”   左雁这下知道了,上了他的当,楚明秋轻轻搂着她,低声说:“我知道你烦,可没办法,等过了这个月,就好了,不过呢,我觉着可以洗澡,也可以适当活动活动。”   坐月子,不能洗澡,不能下床,不能这样,不能那样,都是古早流传下来的,楚明秋觉着,只要不着凉,完全可以洗澡,也可以有适当活动,这对恢复产妇身体效果更好。   可岳秀秀不让,左雁她妈也不让,这些注意事项都反复叮嘱,楚明秋也没办法,只能顺着。   左雁长长叹口气,靠在他身上,两人就这样依偎着,温柔的看着婴儿床上的小丫头和小志远。   “你真要去香港?”左雁低声问道。   楚明秋也同样低声答道:“嗯,七月底,我和殷红军朱明要去香港。”   左雁沉默了会,才问:“要去多久?”   “这得看是不是顺利,”楚明秋说道:“这次去香港,还要在香港开个账户,美国那边还有几百万美元呢。”   左雁抿嘴笑了笑:“你呀,真是财迷,以前怎么没发现。”   “现在才知道,孩子都两个了,后悔也晚了。”楚明秋搂着她,透过薄薄的内衣,感受着她的丰腴和光滑。   左雁心旌摇动,身体渐渐发热,楚明秋却收手了,在她耳边低声说:“一年都熬过去了,再等几天吧,唉,还好,今后不用再生了。”   左雁哧的笑了,嫁到楚家这么多年,她也知道楚家在生活上的一些规矩,遵守医家的传统养生之道。   生了孩子,要等两个月才同房。   按照现代医学,顺产只要一个月就行,可楚家还是坚持传统的两个月。   对香港之行,左雁没多问,既然要带上殷红军,那肯定是为旅馆和旅行社的事,这些事,她不想管。   “你先休息,我还有些工作要作。”   左雁点头:“要咖啡,还是要茶?”   “茶吧。”   左雁将杯子里的残茶倒了,重新给楚明秋泡了茶,才去睡觉。   楚明秋则继续看资料,半夜小丫头闹腾了会,左雁起来喂了次奶。   “这丫头,比她哥还闹腾。”楚明秋叹口气。   左雁感受着女儿有力的吮吸,有些疲惫的说:“闺女还是好点,小子才闹腾。”   楚明秋愣了下:“我记得小狗剩不怎么闹腾的。”   左雁白了他一眼:“你那个时候多忙,整天忙着写书,然后又忙着翻译,好些个晚上,就直接睡在如意楼了。”   楚明秋咧嘴,想了想,好像是这样,那段时间,自己忙着写书,整天痛苦不已,而且第一次当父亲,完全不知道作什么。   “闺女啥名想好没有?”左雁说道:“户口得赶紧上了,千万别耽误了。”   在男女上,楚家还比较封建,儿子女儿虽然上族谱,可取名上却是讲究的,儿子都是有辈分的双名,女儿都是单名。   “你看楚秋雁怎么样?”   左雁一下就明白,这从两人的名字各取一个,她想了下,点头:“嗯,挺好。”迟疑下问:“妈,...”   “妈那边,我去说。”楚明秋说道。   岳秀秀对孙子孙女的关爱是全方位的,孩子取名这样的大事,必须得到她的同意。   果然,岳秀秀不同意,还是要取单名,楚家的规矩还是要守。   楚明秋没办法,回来和左雁商议,最后给闺女取名楚韵,岳秀秀这下倒没反对。   上户口时,派出所倒没什么麻烦,老所长史今明已经调走,新所长是从本派出所提升起来的。   办户口的女警是新来的,看上去也就二十一二的样子,看过楚明秋的资料后,有几分为难,楚明秋名下已经有两个儿子了,这第三个,按照国家政策,是不能上户口的。   虽然最后还是办了,小女警难免有所嘀咕,旁边的老人就给她介绍了楚明秋的一些往事,把这小女警给惊得一愣一愣的,以为他们是在说天书。   去香港要办护照,这个时期办护照非常麻烦,以殷红军的关系,也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   楚明秋则相对要简单些,他有护照,可要去香港,他也得向所里报告,他报告的是因私去香港。   十年后,去香港办个港澳通行证就行了,可现在不行,那玩意要八六年才有,现在得办签证,而且是上英国大使馆办。   楚明秋办签证时是说商务考察,英国人有些纳闷,这么穷国,考察什么商务?   楚明秋很无奈,只好解释下自己的身份,什么经研所的研究生,知青旅馆,旅行社什么的,都没打动办事员,可当听说楚明秋是《第三次工业革命》的作者时,办事员的态度大变,很利索的盖上大印。   到香港依旧很麻烦,楚明秋原以为民航已经开通了去香港的直航,打电话去机场查询才知道,现在只有去广州的航线,从内地去香港的航线只有广州开通了。   楚明秋感觉挺无奈的,这广州去香港才多少公里,需要开通航线吗,飞机恐怕刚拉起来就得落下去。   没办法,只能先坐飞机上广州,可民航告诉他,只有县团级以上才能乘飞机,不过,服务员也告诉他一个变通方法,可以让县团级以上单位开介绍信,也可以乘坐飞机。   有介绍信就行,这难不倒他们,殷红军很顺利就开出介绍信来。   阳光明媚,三人疲倦的走出机场,登上去市区的车,这是机场提供的。   “你丫离我远点,爷不认识你。”   上车时,楚明秋嫌弃的呵斥殷红军,这一路上,殷红军算是出了大洋相。   他那大嗓门,把全机舱的人都吸引了,看到楚明秋要了咖啡,他很直爽的把提供的各种饮料都要了一份,飞机餐很简单,就一个鸡蛋配面包,这家伙吃了五份,边吃还边嘀咕,太难吃了,没老莫的面包好吃。   他是在嘀咕,可那嗓门,全机舱都听得见。   楚明秋和朱明这一路上都有想掐死他的冲动。   殷红军压根不在乎,骂道:“吃饭就要吃饱,瞧你俩那虚伪劲,一个面包一个鸡蛋,就饱了!”   楚明秋和朱明都闭上嘴,和这小子没法讲道理。   殷红军很兴奋,沿途嘴就没停,进入市区后,不断有乘客下车,楚明秋赶紧换个座位,躲开这家伙。   这下殷红军总算闭上嘴了,非常幽怨。   到市区下车,楚明秋给柳长林打了个电话,柳长林开了个车过来,把三人拉到分公司。   “啥时候买的。”楚明秋问道。   “现在分公司的业务范围越来越大,要跑的工厂也越来越多,不瞒你说,现在我这倒是挺好,问题是燕京方面的问题很多,退货多数是燕京那边的,积压在我们这。”   柳长林说起便生气,他这边抓得很紧,质量和样式都紧跟国外市场,可燕京那边不行。   “你们的样式和燕京不一样?”楚明秋皱眉问道。   “和他们一样,咱们都得死。”柳长林已经完全接受了市场经济的竞争观念:“去年,我向总公司报告,我们在广州成立了个设计室,还有,我和苏海洋私下里加强联系,国外市场有什么新产品,他便弄回来,我这边找人研究,弄出来就发市场。”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前段时间,三哥过来,我们商议了下,决定加强合作,上海的技术力量强,市场观念接受度高,唉,楚副,这样下去,真不行,上个月,我去燕京开会,今年,咱们预计利润只有一个多亿,这还包括电器集团的。”   “怎么才这么点?”楚明秋皱起眉头,一个多亿,除去上缴中央的利润,剩下的就几千万,这远远不能满足长城公司和联想公司的研发需要。   “联想公司搞出的计算机现在销售怎么样?”   “不行,我和王总聊了聊,王总说,咱们的计算机,性能上还不错,特别是操作系统,可就是打不开国外市场,现在靠国内市场勉强养着。”   “曹群他们现在也是牢骚满腹,四机部来的那帮人压根什么都不懂,动不动就跑部里,来了几年,还不知道米是那来的。”   柳长林一路牢骚,楚明秋却已经听明白了,暗暗有些担心。   柳长林和苏海洋都还没意识到,现在高科园基本靠南方的分公司撑着,可南方这几个分公司却已经有独立的倾向,这还算好的。   最坏,而且也是最可能发生的事是,苏海洋和柳长林联手,苏海洋掌握了市场,柳长林掌握了生产,他们要联手,会发生什么,脚指头想都明白,这事还没发生,只有一种可能,俩人都还没意识到。   这样的事,在今后几十年,会经常发生,很多国营企业的厂长经理,就是这样发财的。   楚明秋沉默不语,柳长林很快意识到,深深叹口气便不再说高科园的事,问起他这次来的目的。   楚明秋也没隐瞒,同时也介绍了殷红军和朱明,还特别强调,朱明是楚宽远的同学。   “哦,你是远哥的同学!”柳长林很高兴,随即又叹口气:“楚副,远哥快出来了吧。”   “当初判的是十二年,计算下,明年年底出来,石头还要长点。”   “是啊,他是十五年。”柳长林叹口气:“他们现在关在哪?”   “我打听过了,”楚明秋说道:“六八年,他们关在清河,那一年,抓的人太多,他们是重刑犯,就转送去了宁夏,这小子去了宁夏,也不知道来封信。”   “今年春节,我去看了石头家人,家里都还挺好,他们也说,石头没来过信。”   楚明秋也叹口气,低声骂了句:“等这小子回来,我非好好收拾他不可。”   柳长林也叹口气,朱明也无声叹息,柳长林觉着气氛有点沉重,便说起一件花边新闻。   “楚副,还记得花豹吗?”   “记得,他妈不就是严春丽吗,在业务科干内勤。”   “花豹要娶她。”   楚明秋吓了一跳,忍不住叫道:“什么?什么!他要娶谁?”   “花豹要娶严春丽,傻了吧!我第一次听说,也傻了,严春丽也傻了。”   殷红军和朱明都听得云里雾里,殷红军还记得这个花豹,曾经是林红兵他们要袭击的第一批目标,在城北区的顽主中也算是个人物。   “严春丽不是他妈吗?他要娶他妈!”殷红军叫起来:“这小子在作什么!”   “唉,你不懂,这严春丽不是他亲妈,是他后妈,花豹他亲妈早死了。”柳长林叹口气说道:“严春丽给吓着了,就让我们去劝花豹,春节的时候,我和杨满堂去劝他,花豹拉着我们喝酒,酒桌上,花豹对我们说了真心话。”   “花豹他爸,是个酒鬼跟赌鬼,可以这样说吧,在严春丽到他家之前,花豹从来没感受到温暖,他爸基本不管他,花豹经常挨饿,跟没爹没妈的孩子一样,要不是左右邻居给口吃的,恐怕都饿死了。”   “严春丽是六零年逃荒,家里饿死了好几口子,经人介绍,其实什么介绍,那时,只要给口饭就跟着走,就这样被他爸领到家了。”   “这严春丽虽然是后妈,可人,真是好人,对花豹很好,好吃的,好穿的,都给了花豹,花豹从来不叫她妈,从来就叫姐,八岁起,他就想杀了他爸,因为他爸经常打严春丽。”   “花豹说,幸亏他爸死得早,否则他真说不定会杀了他爸。”   “可他爸死了,严春丽没有工作,靠糊火柴盒,每月能挣几个钱,就靠这几个钱,养活他们俩人。   花豹就去混街面,当佛爷,弄来的钱,就交给严春丽。”   这通话,车里几个人,都无话可说,半响,朱明才问:“那,现在呢?”   “严春丽还是不同意,这干系太大了,这要没有后妈这个名头,严春丽比花豹还大了十一岁。”   “花豹坚持,严春丽现在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   朱明觉着匪夷所思,楚明秋也觉着人言可畏,殷红军却满不在乎:“那有什么为难的,这要换我,我就嫁,后妈又不是亲妈,有什么大不了的。”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瞎熊,这可不是草原,蒙古人觉着这事可以办,可现在,这舆论影响,这事啊,比咱们办公司还难!”   “是啊,这事难办。”朱明也附和道。   “那是他们没这胆。”殷红军嗤之以鼻:“自己娶媳妇,管你作什么。”   “哎,柳经理,上级批没有?”朱明问道。   “严春丽还没答应呢。”柳长林笑道:“我开始也觉着不妥,后来,花豹这样一说,我倒觉着可以,人家俩人相依为命,那几年,多难,说实话,严春丽这女人真不错,以前都没看出来,花豹坐了这么多年牢,这期间,她挣下的钱,全攒着呢,留给花豹的老婆本。”   “你们就没给她介绍个?”楚明秋问道。   “谁说没有,在高科园,许云梅就给她介绍过,她没答应。”柳长林说道:“现在我估摸着,她心底里是愿意的,只是她这人胆小,怕误了花豹。”   “误了花豹?怎么个误了?”朱明好奇的问道。   “一来,是名声。”   “这不算什么,花豹的名声,花豹的名声从来就没好过。”楚明秋笑着摇头。   柳长林也笑了,花豹好勇斗狠,在顽主中名声不小,要不也不会成林红兵的打击对象,不过,这小子从来没碰过圈子,在顽主中,有不好色的名声,现在想来,这也是因为严春丽。   “我想啊,这严春丽估计是担心自己年龄大了,无法生孩子,六零年,她十七岁到城里,嫁给花豹他爸,二十年过去了,现在她都三十七了,担心生不了孩子。”   “哈,从医学上说,别说三十七,就算四十七,也能生孩子,只要没有绝经,就能生,我不就是例子吗,我妈三十九才有了我。”楚明秋笑道。   “着啊,到时候,你去劝劝她,花豹这可是一往情深!”柳长林说道:“他可放出话了,非严春丽不娶。”   “这事,我去倒是可以,可问题是,这事,没那么好说的,这礼教大防,从传统上说,是子娶继母,属于乱伦。”   “屁话,这算什么乱伦,他们有血缘关系吗!你丫不是读书多吗,这乱伦是血亲之间的事,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就没有乱伦。”殷红军轻蔑的说道。   楚明秋叹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问题还是存在,从法律上说,他们之间没有关系,可,法律是法律,习惯是习惯,他们要真结婚,法律上是允许的,可问题是,除了法律还有众口,这众口铄金,这事啊,真要成了,将来议论也不少。”   “管那么多干嘛,你呀,平时看上去挺潇洒,一到关键时刻,就扭扭捏捏,瞻前顾后,一点不痛快。”殷红军语气不屑。   柳长林从后视镜中看了殷红军一眼,他是知道殷红军的,这家伙在老兵中名气挺大,也知道,他还是楚明秋的朋友,那怕两边打得挺凶时,也是。   楚明秋笑了笑:“你说得对,有时候,快刀斩乱麻,日子是自己过,别人说什么,管那么多干嘛。”   殷红军却没有丝毫喜色,不屑的哼了声。   当天,楚明秋三人就住在广州分公司招待所,柳长林收了他们一个内部价,这个时期的招待所是不对外营业的,而且,招待所的床位也不多,总共也就十几张床铺。   广州分公司的部分老员工是认识楚明秋的,这些人大部分是柳长林苏海洋招的,小部分是楚明秋招的,这部分是创业元老,现在是各科室的负责人。   晚饭是柳长林请客,老员工们作陪,觥筹交错,回忆当年时光。   柳长林告诉楚明秋,去香港现在可以乘火车去了,不过火车票比较紧张,不好买,不是去香港的人多,去香港的人不多,主要是沿线的旅客比较多。   广州到香港解放前就有直通火车,这条火车线叫广九线,1911年就全线通车了,可在1949年后,断了。   今年一月,中国政府和香港政府开始接触,取得政治上的一致后,香港九广铁路局和广州铁路局开始谈判,四月初,广九铁路全线通车。   所以,现在从广州到香港,可以乘火车去。   这两天时间,楚明秋带殷红军和朱明在广州考察市场,柳长林特地抽开了个车陪他们。   下车没走多久,便有人过来推销电子表,柳长林要打发走,楚明秋却叫住他,问了下价格,比以前便宜多了,只要十一块钱。   “现在不比以前了,现在沿海渔民大部分都在走私,市场上货多了,价格自然就下来了。”柳长林随口说道。   “燕京要卖二十多块。”楚明秋笑着扭头对殷红军说:“咱们回去时,坐火车,带上一千块,每块挣八块钱,咱们这次的差旅费就出来了。”   殷红军拍拳叫道:“那敢情好!干,为什么不干!娘的,这么好赚!”   “能行吗?这可是走私。”朱明有些担忧。   “等回来再说吧。”楚明秋一点不在意,心里却打定主意,弄一批回去卖,绝对赚钱。   柳长林微微摇头:“这是零售价,你要得多,我可以帮你找人,六块钱就够了,这玩意在香港也就两三块钱,没什么稀罕的。”   “香港多少,咱管不了,燕京多少才是我们要关心的。”楚明秋笑道。   改革开放,最先催绿的是南方,广州街面上的气氛热闹多了,繁荣的景象已经露头。   走了不远,陆续又有人过来兜售电子表盒式磁带,还有旧衣服,这些旧衣服看上去有七八成新,做工和样式都比国内的强。   走到一个街口,有人在那叫卖电风扇,楚明秋有点意外,挤进去看,几个一看就是广东人的年青人在热情的叫卖,不少人在选。   “可以当街叫卖吗?这里不抓吗?”朱明立刻察觉不同,好奇的问道。   “不抓,仲勋书记说,改革开放,允许农民进城作生意,所有的都不准抓。”   柳长林突然想起来了:“公公,你侄儿不是叫楚宽元吗,现在他可是副省长兼广州市委书记。”   “我自然知道,这省政府在哪?咱们去拜访下。”楚明秋笑了下,见楚宽元,本就是这次来广东的计划之一,只是事先没告诉他罢了。   “这敢情好,有省委的支持,以后咱们在广东的工作就更好开展了。”   柳长林兴奋的带着他们到了省政府,在门口,自然被拦下来了。   楚明秋说是来找楚副省长的,门卫神情不屑,这广东省这么多人,谁都可以找省长。   “你给楚副省长办公室打个电话,就说燕京来的楚明秋要见他。”   门卫将信将疑,听他口音,是燕京口音,万一真是楚副省长家里人。于是给楚副省长秘书办公室打电话。   就像燕京市委一样,副省长除了有大秘外,还有一个秘书办公室,专门为他服务。   秘书告诉门卫,楚副省长正在广州市委开会,要中午后才能回来。   门卫告诉了楚明秋,楚明秋扭头对柳长林说:“得,咱们还是先逛逛吧,这副省长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得找机会。”   门卫一脑门黑线,这小子啥人啊!这要换十年前,该进学习班了。   从省政府离开,楚明秋有意识带他们去了广州宾馆和白云山宾馆,看看人家的服务。   “这里的服务与国际标准差距还比较大,要看服务,还得去香港,这次去香港,我们就住五星级酒店,到时候,你们俩一定要仔细观察,人家提供的服务。”   “楚副,我看你这是舍近求远,”柳长林不以为然的说道,昨天,楚明秋已经告诉他了,这次去香港的目的,就是考察,开发市场。   “怎么啦?”楚明秋不解的问道。   “找霍公子呀,霍家就是开酒店的,他们家开的白天鹅酒店,打的旗号就是国内第一家五星级酒店。”柳长林说道:“找他帮忙,绝对没错。”   楚明秋苦笑下:“不是没想过,我担心的是,人家不愿意,咱们那旅馆很小,也就五十多张床位。”   柳长林摇头说:“这不是大小的问题,是标准的问题,五星级酒店,标准是什么,我们压根不懂,人家才明白,你让他派几个人来帮着培训,什么都明白了。”   楚明秋这下明白了,柳长林没说错,五星级宾馆,他倒是没这个奢望,不过,他想按照五星级宾馆的要求培训员工,可五星级宾馆的员工该什么样,他也不知道。   前世,他进过一些宾馆,可就不知道是不是五星,去各个电视台参加选秀,通过海选后,到总台参加决赛,电视台会提供住宿,可那也不是五星宾馆,资本家没这么傻,成本一定要压低,最好的一次是在一个三星级宾馆。   今生,国内就不说了,现在的服务水平,恐怕连一星都到不了。去过美国,也去过香港,最好的酒店是在硅谷,可那也不是五星级。   “嗯,这霍公子,咱们帮他挣了不少钱,让他帮忙,应该没问题,再说了,咱还是他债主。”   柳长林笑问:“他还欠你钱?多少?”   很显然,他压根不信,霍公子什么人,亿万富翁的长子,会欠你钱。   “他向我买了两首歌,总共二十万港币,还没给钱呢。”   柳长林怔了半响,看看殷红军和朱明,俩人比他还傻,两首歌,二十万,十万一首,抢钱啊!   “真的假的?”柳长林弱弱的问道。   “别惊讶,十万一首,是友情价。”楚明秋颇有几分得瑟:“香港和我们不一样,人家是资本主义,一切都按照价值来,你觉着十万一首贵了,殊不知,如果这首歌火了,可以挣一百万,一千万,你以为贵,人家还觉着便宜呢。”   柳长林长叹一声:“真搞不懂,这些有钱人,他买歌作什么?”   “很简单啊,给女歌手用,你以为霍公子结婚了,就不会在外面风花雪月了。”   柳长林咧嘴笑了,广州毕竟紧靠万恶的资本主义世界,他又经常去香港,对资本主义的糜烂有所了解,接受度也高。   “你丫真敢卖,十万,”殷红军很生气的拍拍他的肩膀,楚明秋眉头微皱,殷红军叹口气:“我要写首歌,卖了,这辈子就够了。”   “你一辈子才挣十万!”楚明秋摇头叹道:“你丫真没出息,而且,我给你保证,一辈子,十万绝对不够。”   殷红军掰着手指头算,一个月五十块,一年六百块,十年六千,六十退休,也才三万六。   “没算错吧。”   “你这是静止的看问题,过上几年,你就知道了,物价会上涨,货币会贬值,而且,以现在国内的投资渠道,也就剩下买房一种了。”   “长林,朱明,瞎熊,你们记住,货币会不断贬值,银行给的那点利息,压根追不上货币贬值的速度,所以,有钱了,就要选择投资,存银行是不保险的。”   殷红军还在为二十万震撼:“你丫打算怎么投资?”   朱明沉默的点头,柳长林手上有些钱,他皱眉问道:“那投资什么?”   “现在啊,我建议你保留些美元,其他的,就买房吧,燕京广州都可以,将来经济发展了,房子的价值就会上升,现在一千块钱能买的房子,将来恐怕得一万,十年后,十万,二十年后,百万;这样说吧,房子的价格会以每十年涨十倍的速度上涨。”   “我们现在还是福利性分房,这种方式有弊端,最多十年,我们就会进入商品房,房子可以买卖。”   这是楚明秋的预判,其实,进入八十年代,商品房就已经出现了,价格也一样贵,而且买的人还不多。   早期的商品房没有贷款一说,而且所有人都盯着福利分房,一直到八十年代末,商品房市场才具规模,买房的主要是体制外的人,这些人指望不上福利房,只能在市场上去买。   房地产市场真正发展,是九八年以后,国家全面停止福利分房,房地产市场才蓬勃发展起来。   不过,现在已经有卖房的,主要是移民,那些有海外关系的,在十年文革中,受到不小冲击,他们带着伤痛,移民了。   从白云宾馆出来,柳长林在广州老字号,号称有百年历史的陶陶居请他们吃饭,不过,他改主意了,由楚明秋付钱,这个提议得到殷红军和朱明的支持。   “我可告诉你们,咱们换的外汇就这么多,用多了,到香港可就要过苦日子了。”   “别信,”柳长林毫不客气的揭发他:“他二哥在香港呢,还有,金,...”   楚明秋皱眉盯了他一眼,柳长林立刻明白,语气一转:“他在香港还有几个朋友,再说了,霍公子不是还差他二十万吗。”   “对,对,少废话,今天就打土豪分田地了。”殷红军喜笑颜开,叫过服务员就点菜。   楚明秋没有抵抗,谁让自己没守住,露富了呢,再说了,就算点一桌子菜,四个人顶破天就二三十块钱。   吃了楚明秋一顿,几个家伙心满意足了,殷红军剔着牙出来,问下面上那去。   “省政府。”   车又开到省政府,这次楚宽元在,在办公室批文件。   “怎么样,工作还行吧。”   楚明秋毫不客气的坐在沙发上,房间里就四个沙发,柳长林很自觉的坐在秘书拿来的凳子上。   楚宽元的秘书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可看上去比楚明秋大了一轮。   “魏秘书,我们聊会,嗯,这样,干脆,你先下班,我这也就快完了。”   “没事,我就在隔壁,您有什么事,叫我一声就行。”   魏秘书很有眼力,看出领导对这个不知道是侄子还是什么的年青人很看重,他轻手轻脚的退出房间,关上门的瞬间,听到楚宽元说道:   “小叔....”   秘书吓了一跳,这年青人居然是领导的小叔,这是个什么情况。   “这次是路过广州,去香港办点事,对了,你去过香港没有?”楚明秋问道。   “还没有,仲勋书记有个设想,要在深圳这块地方,办个出口加工特区,仲勋书记去中央汇报,中央对这个想法很有兴趣。”   “今天,我在市面上转了下,广州的改革开放形势不错,”楚明秋含笑说道,楚宽元微微摇头,楚明秋也摇头说:“不用谦虚,比燕京强多了。”   “你先说不过吧。”楚宽元对楚明秋也同样了解,知道他后面会说什么。   “好,那就说说不过,”楚明秋笑道:“宽元,你现在是副省长,你了解广东吗?知道广东的优势和劣势在哪吗?”   楚宽元苦笑下,他来了一年,要说了解,还真没那么了解。   “广东地处沿海,紧靠香港澳门,这是他最大的优势,可广东的工业基础薄弱,这是他最大的劣势。”   在解放前,广东的工业基础还不错,可解放后,广东成了对敌前沿,工业发展迟缓,甚至还赶不上邻居湖南,而且,工业布局极不均衡,工业主要集中在广州附近,潮汕地区东北部地区,基本没什么工业,属于贫困地区。   “广东还有个优势,由于靠近香港,所以,广东人对市场经济接受度比较高,也认可市场经济,我在市面上看了,广州的市面就比燕京繁荣。”   “这几点优势和劣势,搞清楚了,宽元,仲勋书记办出口加工区的主意很好,我估计中央会同意,不过嘛,中央可能会保守些,你们可以把步子迈大点。”   “我给你几个主意吧,出口加工区,就划出深圳全市,中央不可能给你们多少钱,你们一定要向中央要政策,土地政策,税收政策,用人政策,引进外资政策,这些都得要。”   “这特区,你要花大力气抓,把你当年那股劲拿出来,敢冲敢闯,别怕,后面有小平同志撑着呢。”   “第二呢,你们加快落实包产到户,放开市场,什么三只鸭五只鸭的,都废了,想养多少养多少。”   “第三个呢,推行承包制,就是把那些效益差的工厂,承包给个人。   第四个呢,立刻落实个体工商户,给那些待业青年发执照,让他们自谋职业。”   “第五个,加快推动社办企业和私人企业发展。   第六个,立刻着手转变政府职能,首先从简化办事程序开始。”   楚明秋很习惯的说着,楚宽元也习惯的听着,俩人都没有丝毫违和感,可落在柳长林三人眼里就不一样了,这完全是上级给下级指点工作!   “还有,你要尽快下去跑跑,别老在广州打转,你是副省长,下面的县都去跑跑。”   楚宽元叹口气:“我已经跑了五个县了,这广东别看靠近香港,宗族观念极强,地方上,干部也抱团排外,得了,工作上的事,就别说了。”   “奶奶还好吧。”   “家里,家里一切都好,对了,虎子在追小箐,这事,你知道吗?”   楚宽元有点意外:“小箐没说,这孩子,唉,姑娘大了,她自己作主吧。虎子,这孩子,我看不错,挺好。”   “有件事,我一直没给你说,”楚明秋迟疑下决定还是说出来,楚宽元看着他慎重的样,便含笑说:“你打小嘴就紧,说吧,啥大事?”   “二哥当年去香港,老爸给了他十万美元,二哥在香港办了明道药房,老爸当时就给二哥说了,不管他在香港干什么事,他的所有事业,你们大房和我,各有一成分子。”   楚宽元很是意外:“还有这事!”   “是啊,七三年我去香港,找到二哥,二哥告诉我的,这事,你有什么想法?”   “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楚明秋一笑:“我肯定要啊,现在你是怎么想的?”   楚宽元端起茶杯喝了口,摇头说:“这事,我不出面,等小志出来了,让孩子们自己处理。”   “那可不行,这不是给你一家的,是给你们大房的,包括你,宽光,宽远,楚眉,楚芸,都有份。”   “那就更好了,”楚宽元笑道:“等宽远出来了,他们商量吧,我怎么着都行。”   “成,我回去和眉子楚芸商量下。”楚明秋说道:“我可告诉你,二哥在香港干得不错,我估计他的明道药房估值上千万港币。”   楚宽元大有深意的笑了笑,楚明秋耸耸肩,然后问道:“小志有消息吗?”   楚宽元叹口气:“这小子,还是倔,一封信都没有。远子呢?”   楚明秋同样也摇头:“没呢,七二年,我在公安局巡查时,查到他的消息,他被转送到宁夏的一个什么农场,算下来,最迟明年该回来了。”   楚宽元点头,看着殷红军,眉头微皱,楚明秋笑道:“这是殷红军,以前在前院住过。”   “哦,我说这样眼熟,你是殷副部长的儿子,有个妹妹,叫,叫,”   “殷柔柔。”殷红军笑道:“现在在人大读书。”   “嗯,好,你呢?在那读书?”楚宽元问道。   殷红军脖子一缩,楚明秋笑道:“他不是读书的料,和小志一样,不,比小志还野,文革那会,小志幸亏没和他混在一起,否则,这俩人非把四九城掀翻不可。”   楚宽元不由大笑,殷红军顿时轻松下来,嚷道:“你丫少污蔑我。”   “你还用污蔑,四九城老兵中打听下,谁不知道你,”楚明秋笑着又给楚宽元介绍:“这是朱明,远子的同学,也是小箐的兵团战友。”   “哦,你是远子的同学,也去了北大荒。”   朱明点头:“高中同学,当年,我们班就我们四个没考上大学,我就去了北大荒,楚箐他们是六八年来的。”   楚宽元心里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这几年,他也想清楚了很多事,老爷子后来对他不满的几件事中,楚宽远便是其中之一,虽然这其中不完全怪他,可他这个大哥没尽到责任,是肯定的。   “在北大荒锻炼下,也很好,”楚宽元含笑点头。   “这是柳长林,高科园广州分公司经理,以后,还请副省长多关照。”   楚宽元看着柳长林,含笑点头:“我看过广州市委的报告,你们分公司对广州的经济发展,帮助很大,去年,你们公司的产值,我记得好像是五个多亿,对吧。”   柳长林恭敬的答道:“是,5.27亿,这多亏了各级领导的支持。”   “如果,我们在深圳办个出口加工区,你觉着怎么样?”   “这还用说吗,肯定去。”柳长林笑道:“我们公司的业务就是出口,特区作出口加工,我们去了,正合适。”   楚明秋笑道:“怎么,你还担心特区办起来了,还没人去?”   楚宽元略微迟疑便点头:“除了这,党内还有不少反对声音,觉着流血牺牲几十年,一夜又回到解放前。”   楚明秋摇头说:“他们呀,目光短浅,中央领导可不是这样。上个月,我在中南海给中央领导上课,就说起过这事,特区,肯定能办起来。”   “你还给中央领导上课!”柳长林抢在楚宽元前,脱口而出。   楚明秋点头:“前段时间,我在经济研究上发表了篇论文,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经济政策,中央领导看了,很感兴趣,便让我去中南海上课,宽元,你看过那篇文章没有?”   楚宽元摇头,楚明秋也摇头:“应该找来看看,不是我自吹,这段时间,我反思了下,越想越觉着这个东西非常有用,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哦,那社会主义初级阶段,都说了什么?”楚宽元问道。   “很简单,所有内容可以归结为一句话,我们正处在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中,所以,当允许多种所有制存在。”   柳长林和朱明还在思索,殷红军一脑门浆糊,不明白什么意思。   楚宽元已经大致明白了,心中决定一定要找来看看。   “宽元,你好好研究下,写上一两篇文章,对你的仕途大有帮助。”   楚宽元笑了笑:“别扯这些,这篇文章,我还没看过呢,写文章,还早了点。”   “小叔,你在香港有啥事?”楚宽元不想谈这个问题,便换了话题,以他现在的位置,在外人面前谈这个,很不稳重。   “找霍震霆要债,另外,再开个户,考察市场。”楚明秋一点不隐瞒。   也不等楚宽元询问,便将自己写了本书,在美国出版,有几百万美元的稿费,自己不想把这笔钱拿回来,想放在香港,这其中的原因,也解释了一通。   殷红军和朱明已经知道了,柳长林都听傻了,楚宽元倒是沉稳,至少表情上没丝毫变化。   楚明秋写书的事,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写书居然有这么高的收益。   楚明秋又接着说了办旅馆的事,提起这个过程,他便忍不住大摇头。   “你们要办的那个特区,政府职能一定要转变,随着这个特区办起来,广东势必成为改革开放的前沿,承担起全国改革探索的任务,这个战略任务,如果你们完不成这个任务,中央会毫不犹豫把你们这些人全部拿下,换一批人来,明白吗!”   楚宽元如同醍醐灌顶,顿时明白了好些事,难怪前段时间,仲勋书记在常委会上,一再强调要加快改革开放的步伐,又反复说经济特区的问题,看来仲勋书记早已经看清,广东必须承担起这个责任,全国再找不到其他省份,比广东更合适。   闲聊了一个多小时,楚明秋看看楚宽元桌上的文件,便提出告辞,楚宽元也没挽留,只是问他们住在那,知道有地方住后,便送他们下楼。   回到分公司,火车票已经买到了,明天上午九点二十的火车。   第十章再临香港   到了香港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楚明秋没有去楚明道家,不过,昨晚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住的酒店也定了,半岛酒店。   昨晚,柳长林听到他打电话订半岛酒店,直接说自己也想也来,他来往香港多次,就没住过星级酒店,每次都住在新华社香港分社招待所。   半岛酒店是楚明秋选择,前世就听说这个酒店,这个酒店是香港最早的五星酒店,二十年代就有了,到现在已经有五十多年历史,可以说是香港历史的一面镜子。   出了车站,苏海洋已经等在外面,这家伙现在的打扮完全就象香港人,张嘴就是一口港式普通话。   “楚先生,看到你很高兴呀!”   楚明秋用力扫了下他的手掌,扭头对殷红军和朱明介绍道:“这假香港人是狗子的战友,他父亲曾经是广东军区副司令,牵扯到林彪事件中,哎,现在出来没有?”   苏海洋没有感到丝毫违和,依旧笑嘻嘻的:“当然啦,三月份出来的啦,不过换个地方软禁啦。”   “靠,这么快就出来了,就冲你这小子,你父亲肯定不是林彪余党,而是帝国主义埋在我党我军中的定时炸弹!”   苏海洋哈哈一笑,恢复正常:“得了,别说我了,上车。”   楚明秋看看车,微微点头:“不错,都开上尼桑了。”   “尼桑算什么,”苏海洋叹口气:“香港是个金钱社会,赤裸裸的,有个车,抬高身价,人家就会觉着你的公司有实力。”   “有车是正常的,分公司配了几部车?”楚明秋说着拉副驾座的门钻进去。   殷红军和朱明坐到后座上,苏海洋上车后说:“分公司现在也就两部车。”   “在新经理手下干活,感觉怎么样?”楚明秋问道。   “操!这家伙以为还是在国内呢,觉着是部里,走哪都趾高气扬的,一来就搅黄了几件生意,这家伙才琢磨出点味道来。”   “别把关系闹太僵。”楚明秋提醒道:“能到香港来的,不是本人有背景,就是家里有背景。”   苏海洋满不在乎的说:“就他,让爷不舒服,爷还不伺候了。娘的,我算看明白了,什么都假的,只有钞票是真的。”   “你小子可别起什么歪心思,”楚明秋似笑非笑的提醒道:“来,要光明磊落,走,也要走得光明磊落。”   苏海洋微怔:“楚副,你也这么想?”   “听你的意思,你是想出来单干,”楚明秋说道,苏海洋默不作声,楚明秋说道:“单干,没有问题,国家也是允许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建议你再看看再等等,钱这玩意,就是个工具,有钱了,就可以干点事,所以呢,别太着迷钱,太着迷钱,会成钱的奴隶,要当钱的主人。”   苏海洋笑了笑,这话小学老师就讲过,楚明秋看到他的神情,便笑道:“这话呢,不是老师讲的,是我父亲讲的,也不是他的原话,他是这样说的,钱就是个玩意,让自己高兴,就值。这话呢,我送给你们。”   “你老头还说过这样的话!”殷红军怪叫道:“没看出来啊!”   “你小子那时候,整天就琢磨着怎么和狗子打架呢。”楚明秋嘲笑道。   “这话很有哲理。”朱明说道。   “呵,你和狗子打,没被他修理!”苏海洋笑道。   “屁话,是老子收拾他。”殷红军不满的叫道。   “他叫殷红军,别看他五大三粗,一副狗熊样,我们都叫他瞎熊,是个耿直汉子,绝对可以两肋插刀的朋友,他家老头,文革前就是部长了,那时,你家老头子还是大校吧。”   “放屁,五五就少将了。”苏海洋不满的叫道:“要不是取消军衔,铁定升中将。他真打得过狗子?”   “嗯,刚开始,他赢过几次,那时,狗子小,还没念书呢,后来嘛,就剩被狗子虐的命了。”楚明秋笑道。   苏海洋从后视镜看,殷红军居然没反驳,只是缩了缩脖子,便笑道:“我说嘛,那家伙就是个机器,除了训练,好像啥都没兴趣,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没见到他?”楚明秋反问道。   “春节后,我就到香港来了,他们部队在广西,见面很难。”苏海洋神情有几分黯然,他知道老部队参加了对越自卫还击战,不知道那些熟悉的战友会在牺牲名单上。   “四月前,他回燕京一次,参加全国劳动模范表彰大会和对越自卫还击战英模表彰大会,他们营打得不错,活捉了越军一个师长,他立了二等功,他没受什么伤,明子负了轻伤,倒是他们营长叫什么来着,负了重伤,他回来时说,他要提营长了,这两个月过去了,这家伙好像永远不知道写信这件事。”   “活捉黄扁山的就是他呀!”苏海洋啧啧称赞,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这是对越自卫还击战中,俘虏中职务最高的,当时,东线总指挥部就下令,活捉黄扁山,就给二等功。”   “六月的时候,我回去了趟,就听说我们老部队立下大功,抓住了越军的一个师长,没曾想就是他干的,这个二等功,名至实归。”   半岛酒店并不远,说话间就到了。   “从现在开始,你们要仔细观察,看看人家是怎么接待顾客的。”   下车前,楚明秋便叮嘱上了,朱明慎重的点头,殷红军咧咧嘴,满不在乎的答应下来。   “楚副,挣钱啦!居然住半岛酒店,这可是香港最顶级的酒店,一晚上,四百港币起步。”   苏海洋下车就将钥匙扔给过来的泊车小弟,泊车小弟戴着蓝色圆帽,穿着白色衬衣,外面还加了件蓝色马甲,小弟接过车便将车开走了。   四百港币,在这个时期,就是香港顶级酒店的房价,而且这还是套房价格。   “是挣了点钱,就定了一个套房。”楚明秋四下环顾,朱明和殷红军则四下张望。   楚明秋也在看,这半岛酒店果然满是历史感,门前的喷泉,门廊,前厅,大堂,都充满维多利亚风格,甚至连四周的路灯,都是老英国时期的路灯样式。   (去过半岛酒店的老大们,现在的半岛酒店在九十年代重新装修过,作了较大扩建,所以,现在的半岛酒店,与七十年代末的半岛酒店,区别很大。)   楚明秋伸手在路灯的柱子上摸了下,然后冲殷红军和朱明亮出手掌,手掌上干干净净的,朱明一下就明白了,殷红军开始还没明白,看到朱明也去摸,这才明白过来。   “香港是个海洋性气候,空气中湿度很大,海水蒸发到空气中,腐蚀性很强,可你们看,这灯,灯罩,灯柱,有锈迹吗,有灰尘吗,晚上,我们再看,看看有没有不亮的。”   朱明点头,忽然小声说:“我觉着他们那制服好难看,怎么用这种制服?”   “这是传统,人家从二十年代开业那天,就是这样的制服,一直穿到现在。”   “楚副,你们来考察什么?酒店?”苏海洋看他们围着路灯说话,门童小哥奇怪的眼神,觉着很是丢人。   一群土包子进城,看什么都稀奇。   “待会再说,”楚明秋回头说道:“酒店业,在经济归类中,归于服务业,既然是服务业就要说服务,服务好坏,不是在大处,而是在小处,在细节,每个细节。”   朱明依旧点头,殷红军依旧满不在乎,也不知道他明白没有。   门童神情异样的给他们开门,这些大陆人,真是可怜!   走进大堂,楚明秋顿时有中走进中世纪的感觉,哥特式的圆拱顶,巨大的圆柱,上面还有神态各异的人物雕像,灯光柔和,既不刺目,也没让顾客感觉灰暗,大理石地面光亮如新,找到不一丝灰尘,墙边的盆栽,郁郁葱葱,间或有红的黄的,各种盛开的花朵,让人觉着,好像走进的不是酒店,而是花园。   刚走到前台,前台的年青小姐冲他们微微鞠躬施礼:“请问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她说的是粤语,楚明秋微微皱眉:“会说普通话或英语吗?”   “对不起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前台小姐立刻改为普通话,面带微笑的问道。   “我昨天预定的房间,我姓楚。”楚明秋说道。   “请您稍候。”   前台小姐迅速查看,很快便抬头含笑道:“您订的是306号房,您现在要入住吗?”   楚明秋点下头,将护照交给前台小姐,前台小姐迅速办好入住手续,将钥匙递给他。   没等楚明秋开口,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中年人过来,先施礼,然后才说:“先生,需要我帮忙拿行李吗?”   楚明秋他们的行李并不多,一人一个拉杆箱,非常轻松。   “谢谢,我们自己能行,电梯在那?”   中年人闻言也没纠缠,指点道:“电梯在那边。”   楚明秋点点头:“谢谢。”   乘电梯到三楼,出了电梯,走廊上静悄悄的,看不到人影,地上铺着红色地毯,走在上面没有一点声音。   “怎么没有服务员?”殷红军还是那样,嗓门很大,估计整层楼都能听见。   楚明秋没有理会他,可服务员却已经出现了,几乎是小跑着过来,到了面前,冲他们微微施礼。   “请问,有需要我帮助的吗?”   殷红军满脸懵逼,不知道这服务员是怎么出来的。   “306在哪?”楚明秋面不改色的问道。   服务员是个中年女人,同样穿着白色上衣,下面却是到膝的红色包臀裙,脚上是低跟黑色皮鞋。   “请随我来。”   服务员领着他们到306门口,楚明秋打开门,服务员并没有进来,而是站在门口,双手放在腹部,身体微微前倾。   “还需要我作什么吗?”   “在订房时,我要求加一张床,不知道加了没有。”   服务员依旧微笑着答道:“很快的,请稍微等一下。”   “好,那就没有了。”   “如果有什么需要,请打电话给我,电话号码就在电话机上。”   “谢谢。”   楚明秋订的是套房,有两个卧室,主卧是一张大床,次卧有一张小床,所以,楚明秋要求加床。   殷红军和朱明看了两个房间,殷红军一点不客气就把主卧占了,朱明让楚明秋住次卧,自己睡客厅,楚明秋没有推辞。   “楚副,你这是在弄什么?”   “简单啊,来香港考察参观市场,”楚明秋笑道,随后便解释说,他们三人在燕京开了个旅馆和旅行社,准备与香港这边的旅行社联手。   “行啊,楚副,转眼就办成这样一件大事。”苏海洋笑道。   “这算什么大事,”楚明秋笑道,这时,房间里面传来阵阵鼾声,楚明秋扭头看了眼,眉头微皱,对朱明说:“叫醒他,待会我们出去吃饭。”   “不在这吃?”苏海洋笑眯眯的问。   “你出钱,还差不多。”楚明秋没好气的说:“住这,是为了考察人家五星级酒店是怎么提供服务的。”   苏海洋微微点头,楚明秋接着说:“你知道,国内没有五星级酒店,就咱们那服务,拿得出手吗,我们招的服务员都是回城知青,抡锄头,割麦子,是把好手,怎么当宾馆服务员,压根不知道。   五星级宾馆服务到底是什么样,国内没人说得清楚,连培训老师都找不到。”   苏海洋微微点头,国内别说五星级宾馆了,恐怕连五星级宾馆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怎么想着开旅馆了?”苏海洋纳闷的问道。   “这还不简单,这两年,到燕京旅游的外国人越来越多,涉外宾馆根本不够,我们搞个涉外旅馆,还不赚翻。”   苏海洋沉默了会,正要开口,门外传来敲门声,朱明去开门,那女服务员带着两个人进来,这俩人很快组装起一张简易床。   楚明秋试了试,感觉很满意,对朱明说:“嗯,这张床,归我了,你住里边吧。”   朱明觉着有点不好意思,这次来香港,所有钱都是楚明秋出的,结果他还没张正经床。   “来,咱们把床抬到这,睁眼就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行,随你。”朱明也不再谦让,这段时间接触,他也清楚,楚明秋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   殷红军懵懵懂懂的出来,看到窗户前的床,才清醒了点。   “上哪吃饭,我可饿了。”殷红军问道。   “你丫除了吃就是睡,别整成猪了。”楚明秋笑骂道。   殷红军压根不搭理他,四下张望会,嘟囔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苏海洋有点意外,略微惊讶的看着他,楚明秋再度摇头:“瞎熊,你丫那脑子再不动,可真生锈了。”   “去,去,合着你多聪明似的,”殷红军不耐烦的说道:“不就是看看人家怎么鞠躬,这样看看,咱们就懂了?你真以为我不知道这些,我可以保证,我们的旅馆,绝对比这还整洁,服务员一样鞠躬。”   楚明秋摇头:“有这样的信心,我很高兴,不过,这酒店宾馆,在服务上,程序都差不多,关键在细节,比如,你去卫生间看看,马桶是不是干净的,还有,咱们的房间都装了暖气,可没空调,那么夏天,顾客出去参观,走一身汗回来,怎么歇息,还有,这房间,你拿张白手绢,随便那擦一下,看看手绢上有没有灰尘。”   殷红军看看房间,又想了想,起身去箱子里,翻出件白衬衣便四下擦拭起来。   苏海洋更加惊讶了!   高干子弟什么样,苏海洋压根不用别人,看看自己就知道了,燕京的高干子弟都和殷红军似的,看着张牙舞爪,实际外强中干!跟小猫似的。   不管朱明和殷红军,楚明秋拿起电话给二哥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到香港了,随后又给金刚打电话,最后才给霍震霆打去。   “霍公子,我在香港呢,刚到,住在半岛酒店,有时间没有,出来坐坐。”   “你就在半岛酒店,下午茶,那晚点见面,我们还没吃午饭呢,成,马上下来。”   “瞎熊,朱哥,收拾下,换身衣服,咱们下去喝茶。”   “喝茶?喝啥茶!吃饭,我可饿了。”殷红军从里面叫道。   “有你吃的,香港的下午茶可不只是喝茶。”楚明秋说道,殷红军立刻出来了,楚明秋看着他皱眉,殷红军转身就去换了身衣服出来,T恤加西裤。   “你瞧,这身腱子肉,看上去就不像老板像保镖。”   楚明秋随口开着玩笑,殷红军换了这身T恤出来,人形棕熊感就更加强烈了。   殷红军把胸口拍得梆梆响,乐呵呵的笑道:“怎么样,哥们这是草原上,冰天雪地练出来的。”   苏海洋这下知道楚明秋为什么和他是朋友了,便笑了笑。   朱明出来时,楚明秋已经换好衣服,四人下楼,霍震霆已经在茶餐厅门口等着了。   霍大公子站门口等人,这太惊世骇俗了,餐厅的侍者,休闲聊天的食客和路过的顾客,纷纷瞩目,想看看来的是何方神圣。   “霍先生,怎么好意思让您等着。”   楚明秋快步过来,霍震霆随意的笑道:“楚先生来香港,我是一定要尽地主之谊的,请。”   楚明秋介绍了下殷红军和朱明,至于苏海洋,霍震霆是认识的。   简单介绍后,四人随着霍震霆进去,霍震霆边走边与周围的人点头示意,很显然,这些人都是商界大佬,小人物不可能到半岛酒店吃下午茶。   让楚明秋意外的是,霍震霆没有要包厢,而是在一个僻静的角落,而且已经有一男一女在那,桌上也有几样点心。   女的,楚明秋认识,香港画报上常见,大名鼎鼎的徐小凤,男的倒不认识。   “小凤,这就是你经常念叨的楚先生。”霍震霆含笑介绍道。   徐小凤很意外,有些惊喜的起身:“原来是楚先生,没想到,您来香港了,能见到您,太荣幸了。”   “我也很荣幸,”楚明秋轻轻在徐小凤伸出的手上微微触一下,就迅速松开:“徐小姐真人比画报上更漂亮。”   “谢谢。”徐小凤显然非常高兴,也很好奇,一双眼睛就落在楚明秋身上,楚明秋在香港可不是默默无闻,而是大名鼎鼎,可惜的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知道他是燕京人,其他什么都不知道,连张照片都没有。几年前,曾经传出,他被捕的消息,可很快,纽约时报和朝日新闻便登出了对他的专访。   香港歌坛长期缺少优秀的词曲作者,这几年粤语歌流行,华语歌很少,除此之外便是翻唱日本歌,可楚明秋突然从天而降,在香港掀起一股国语歌狂潮,甚至影响到香港人对大陆的观感。   文革大革命的暴虐早已传到香港,香港人提起内地,或共产党,便有种恐惧,觉着大陆人民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可楚明秋的歌却让他们感觉到,能诞生出这样歌曲的地方,应该没那么水深火热。   歌手是需要好歌的,一首好歌就能成就一个歌手,没有说反过来的,歌手在词曲作者面前,永远低一头。   而楚明秋也解禁他的大部分歌,从早期《童年》《水手》《沧海一声笑》《永远不回头》,到中期的《红豆》《追梦人》《大约在冬季》《往事随风》《光阴的故事》等等,首首都是精品。   这些歌,如同夏季的飓风刮过香港,香港大街小巷都在传唱。       “楚先生,您好。”   那男人恭敬中带着丝谦卑,双手递上一张名片:“鄙人穆希,新力唱片,市场总监。”   新力唱片,楚明秋还是知道的,大名鼎鼎的跨国唱片公司,香港新力只是美国总公司的分公司,在过来前,若是能认识新力的市场总监,他会对前途充满希望。   现在的新力,是香港四大唱片公司之一。   “穆先生,很荣幸,”楚明秋拿着名片,很歉意的说:“我没有名片,很抱歉。”   穆希理解的笑笑,大陆人基本没名片,除非是在香港工作。   楚明秋给他们介绍了殷红军朱明和苏海洋,大家坐下后,楚明秋四下看看,没有看到服务员,便问:“这不五星级酒店吗,怎么没看到服务员?”   “正因为是五星级酒店,旁边才没有服务员。”霍震霆笑道:“来这里吃下午茶的,不是演艺圈的明星,就是各界商业领袖,还有就是商务磋商,你看,我们进来时,看到很多人,可坐下来,谁都看不见谁。”   楚明秋四下看看,的确看不到任何人,这餐厅设计十分巧妙,座位与座位之间并没有明显的隔阂,可一旦坐下,彼此之间压根就看不到。   果然,服务员端来四杯茶,楚明秋顺势要来菜单,香港的下午可不仅仅是喝茶,理解为加餐,可能更恰当点。   “我说,霍兄,你一直说请我吃饭,这么些年过去了,就一直没动静,敢情是随便一说。”   楚明秋边点菜边开口说道,殷红军现在很老实,在电梯上,楚明秋便告诉他,少说话,他的嗓门太大,大声说话,在这个场合中,非常不合适。   “你不是在点菜吗?”霍震霆清楚楚明秋,知道他又在装穷了,也顺势开玩笑。   楚明秋将菜单合上:“这可不算,这要算,那我宁可去外面吃。”   “得,得,你尽管点,我付钱,晚上,就在这,中餐,还是西餐。”   楚明秋满意了,又打开菜单:“中餐吧,西餐总感觉没吃饱,霍哥,把你珍藏的红酒拿几瓶出来,怎么样?”   “行啊,没问题,不过,”霍震霆笑眯眯的说:“你那幅画还没卖吧,能不能割爱?”   “那不行,我的画是非卖品。”楚明秋摇头说,顺手将菜单递给殷红军:“想吃什么,自己点,霍哥请客,这家伙是香港数一数二的富翁,犯不着替他省钱。”   徐小凤低声问霍震霆:“楚先生还收藏画?”   “琴棋书画,四样通了三样,除了棋,琴书画,样样精通。”霍震霆叹口气,回来后,他参加了多次画展,可都没找到让他如此心动的画,对《观海图》的念头更强烈了。   徐小凤很有几分意外:“没想到,楚先生还精通书画。”   “你别想了,他这人,敝帚自珍,他的画从不外送。”霍震霆说道:“我也是上次到他家,才知道,他的画非常好,比起他的音乐来,丝毫不差。”   “嘀咕什么呢?”楚明秋自然是听到的,徐小凤若开口向他求画,结果是肯定的。   “没想到,楚先生的画还很好,”徐小凤也很大方,微笑着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办画展。”   楚明秋笑了下说:“恐怕没机会,画画和音乐只是业余爱好,没想过办这个。”   “楚先生真是才华横溢,您这样说,让我们情何以堪。”徐小凤的微笑依旧,显然,她完全领会了刚才霍震霆的暗示。   楚明秋笑了笑:“徐小姐自谦了,我知道徐小姐的歌很好,是现在香港歌坛的一姐。”   “得了,你们也别互相吹捧了,”霍震霆含笑打断他们,问道:“楚老弟,这次来香港,做什么?”   “几件事,一件是找个培训师,我们开了家旅馆,旅馆不大,只有五六十个床位,可我想按五星级酒店标准培训员工,想找个培训老师。”   “这好办啊,这事,包在我身上。”霍震霆主动把事揽在身上。   上道,楚明秋满意的点头:“够朋友,第二件事呢,国内搞改革开放,来燕京的外国游客越来越多,我们办了个旅行社,想和香港这边的旅行社联手。”   霍震霆微微点头:“好眼光,旅游是个大市场,内地越开放,去内地旅游的人越多,老弟果然目光敏锐。”   楚明秋笑了笑:“另外呢,还有些私事要办,这两件事是主要的。”   既然不说,那就没人问,服务员很快送来各种小吃,楚明秋和朱明还比较稳重,俩人慢条斯理的吃着,殷红军则旁若无人,小笼包子一口一个,四个一笼的蟹黄包,眨眼就没了。    风卷残云,一桌子点心小吃,没多久就一扫而空,朱明还保持着稳重斯文,楚明秋和殷红军吃得放浪形骸,让徐小凤和穆希都看傻了,俩人交换眼色,心中疑窦大起,可霍震霆却很正常,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放下筷子,喝了口茶,楚明秋才舒口气。   “就一顿没吃,不至于饿成这样吧。”霍震霆提起茶壶给他添上。   “和这货在一起,稍微慢点,就没得吃。”楚明秋笑道。   殷红军睁大眼珠子,不悦的说:“吃饭就是吃饭,我们在草原上都这样,有什么奇怪的。”   “殷先生是内蒙人?”穆希问道。   “他是燕京人,在内蒙插队当过知青。”楚明秋插话道:“去了内蒙十年,草原上纵马,养成这个习惯,穆先生是哪里人?”   “我是湖北人,三岁到的香港。”穆希说道。   “徐小姐呢?”楚明秋又看着徐小凤。   “我是武汉人,五一年来的香港。”徐小凤目露思绪:“家父一直想回去看看,可....,楚先生,听说国内搞改革开放,这改革开放,是要怎么改革开放?”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笑道:“这改革开放呢,简单一句话就明白了,把资本家请回去。”   徐小凤和穆希都愣了,共产党要把资本家请回去,这什么道理,天方夜谭吧,共产党不是要消灭地主资本家吗!怎么会把资本家请回去!   愚人节!今儿不是4月1号啊!   “你们觉着意外,这很正常!”楚明秋说道:“这是你们不了解内地。”   “改革开放是邓小平提出的,也是邓小平对内地三十年经济发展的思索。”   “过去三十年,我们认为,发展社会主义经济要集中,按照马克思列宁提出的,生产资料公有制,所以,把所有生产资料全部收归国有。   五五年开始,国家搞社会主义改造,把所有工厂店铺,通过赎买的方式,收归国有,从此我们进入没有资本家的社会主义时代。   但中央很快察觉出问题,这些问题是,企业效率低下,这种效率低下体现在几个方面,生产效率低下,资本回报率低,技术发展速度低下,工人积极性在最初的热情后,迅速低落,等等,这些问题都十分突出,严重妨碍了经济发展。   从历史发展来说,社会主义也是商品经济,但为了意识形态,我们很多政策都违反了经济规律。   基于这些问题,邓小平才决定搞改革开放,改革开放是政治术语,实际上,是要引进市场经济,允许私人开公司,办工厂,开商店。   现在呢,党内的阻力还比较大,原因在于老一辈人,也就是打天下那帮人,认为当年流血牺牲,就是要消灭资产阶级,现在又要把资本家请回去,这让他们在感情上难以接受。”   “不过,我们共产党和别的国家政党不一样,下级必须服从上级,所以,改革开放,一定能推进。”   楚明秋说着又喝了口茶,徐小凤和穆希明白的微微点头,楚明秋放下茶杯,又说:“你们看,我们开的旅馆和旅行社,都不是国营企业,严格的说,是家股份公司,我估计,再过两年,最多两年,国家便会允许私人开公司。”   “原来是这样。”徐小凤随声附和道,楚明秋看了她一眼,显然,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决定的巨大意义,想想看,她也就是个歌手,不是霍震霆这样的商人。   “徐小姐,穆先生,有机会回去看看吧,就算了了令尊的心愿也好。我倒很希望在内地看到你的演唱会。”   徐小凤的父母是五一年到香港的,那时已经全国解放了,会在这个时候到香港的,不是知识分子就是资本家或地主,多少都有些问题。   “我父亲是国民党军官,他倒是想回去,可就不知道内地,...”穆希犹豫着说道。   “没有问题,”楚明秋笑道:“你完全不必有顾虑,国共之争,就是兄弟阋墙,有什么仇怨,三十年过去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根据我得到的消息,回去没有问题,穆先生,你可以先和新华社香港分社联系下,看看他们的意见。”霍震霆也说道。   “没有什么比自己亲自去看看更要紧,”楚明秋说道:“改革开放,是个巨大的机会,霍先生,广东省政府正筹划在深圳办个经济特区,这里个特区将是改革开放进行探索,它有很大的自主度。”   “霍公子,这可是个机会,到特区办个厂,建个酒店,回报率绝对高。”   霍震霆叹口气:“我倒是想,可家父认为,将来发展的重点在中山那边,而且,我们霍家也没办工厂的经验。”   “上次我和你说的,在燕京建酒店,令尊是什么态度?”楚明秋没有继续,霍家的确没有开工厂,他家的主业是地产,其次是航运,不对,应该是博彩业,霍家老爷子联合澳门赌王,拿下了澳门的赌牌,在澳门开赌场。   其实,霍家才是真正的赌王,是澳门赌王背后的男人。   和霍震霆一直聊到晚上,霍震霆对他们的旅馆和旅行社很感兴趣,不过,旅馆的规模太小了,还不到六十张床,这样的生意实在太小,容不下他这尊大神。   晚上,吃饱喝足的楚明秋与霍震霆道别,穆希在晚饭前就告辞了,徐小凤则一直在。   楚明秋没有那么脑抽,跑去问她与霍震霆的关系,人家什么关系与他无关。   楚明秋看出苏海洋好像有话要说,可直到告辞,他也没开口,既然他不说,楚明秋也就不好问。   送走他们,三人刚转身准备上楼,斜刺里窜出个黑乎乎的人影来。   殷红军立刻察觉了,斜跨一步,拦在走过来的大汉前,大汉上下打量下他,咧嘴笑了:   “殷红军,你丫也来了!”   这熟悉的燕京腔,一口叫出他名字,很显然,是认识的熟人,殷红军上下打量这人,这人穿着件黄色西装,里面却不是衬衣而是T恤,下面是条牛仔裤,头发梳了个大背头,亮闪闪的,不知道抹了多少发油。   “不认识了,”楚明秋大笑和来人拥抱下,扭头对殷红军说:“金刚,这是金刚!”   殷红军抓住金刚的肩膀,仔细看看,可不是吗。   “是你小子,你,你怎么在香港的!”   金刚笑呵呵的在殷红军胸口捶了几拳,随口说道:“早就过来了,你们上那了,我接到公公的电话就过来了,这不,都等两个小时了。”   “我们就没出去,”楚明秋很高兴,金刚还是那个金刚:“遇上霍震霆了,下午聊了一下午,这不刚吃完晚饭,走,咱们上去聊,你吃过了吗?”   “还没呢,没事。”金刚有点失望,他赶过来,本就是想给楚明秋接风的。   “这样,想吃什么,让他们送到房间来。”   “成。”金刚满不在乎的说,转身冲两个小弟说:“你们先回去吧,我这没事了。”   楚明秋微怔,居然带上保镖了,以前不管上那,金刚都是一个人,这会,居然带上保镖了。   “大哥,这....”   小弟很犹豫,金刚大咧咧的挥手说:“没事,我在朋友这住一晚,这是半岛酒店,谁敢上这闹事。”   这是半岛酒店,背后的嘉道理家族是香港最古老的财团,没有之一,与香港政商两界,还有欧美政商两界都有密切联系,欧美政要到香港访问,多数时候都住在半岛酒店。   这样的酒店,别说黑道了,就算CIA要来,也要斟酌再三。   “那我们明天来接你。”   楚明秋眉头紧皱,待上电梯后,当时没说话,直到上电梯后,电梯里只有他们,才开口问道:   “怎么,还有麻烦?”   “没事。”金刚满不在意的笑了笑,楚明秋皱眉,金刚迟疑下才说:“上去说吧。”   殷红军瓮声瓮气的说道:“咋啦,还有人找你麻烦,要不要哥们帮忙。”   “你当这是燕京,约架,这是真要死人的!”楚明秋皱眉呵斥道,朱明惊讶万分,再度打量金刚,殷红军大感兴趣,可看楚明秋脸色不对,没有敢开口问。   到了房间里,楚明秋再度问发生了什么事,金刚这才解释。   原来金刚在前段时间,突然受到袭击,要身边的小弟反应快,恐怕就让对方得手了。   “还是上次那两家?”楚明秋皱眉问道。   金刚摇头:“不是,现在我还没查出来,上次那两家,楚SIR出面,大家喝了茶,事情都说定了,我估摸着,不像这两小子。”   “好好想想,帮里,帮外,有没有什么事?”楚明秋问道。   金刚思索着,殷红军心跟猫抓似的,赶紧插话问道:“当年你上那去了,雷子到处找你,你丫怎么跑香港来的?”   “瞎雄,别瞎嚷嚷,让他好好想想,这可不是咱们在胡同里插架,丢两板砖,这是真开枪,真死人。”楚明秋冷着脸打断他。   殷红军这下老实了,金刚沉默了好一会,才不确定的说:“我们大圈,按照我们大圈的规矩,龙头每十年重新选一次,明年,长毛哥就到期了,现在下一任龙头,呼声高的有三个,一个是我,另一个是豹哥,还有个是肥超。”   金刚缓缓说道:“如果是帮内兄弟出手,那就是他们两个。”   楚明秋苦笑下:“对这个龙头,你是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干也行,不干也行。”金刚说道:“你不是让我少走黑道,走白道吗。”   “你还记得就好,”楚明秋想了下问:“长毛哥是什么态度?”   “按照规矩,长毛哥不能连任,所以,长毛哥说不参加下次龙头选举,选谁,他都支持,不过,私下里,他对我说,希望我来当这龙头。”   楚明秋微微摇头,金刚眉头紧皱,下意识里,他便依靠楚明秋出主意。   “明儿,你回去就告诉长毛哥,你不参与龙头选举,还有,告诉所有人,你不参加龙头选举,另外,将你名下的赌场,妓院,分别交给手下去管,你就保留酒吧,还有就是这两家公司。”   金刚想都没想便点头:“好。”   “你丫,什么时候到香港的?”殷红军迫不及待的问道。   金刚咧嘴笑道:“六八年,我听说那小子死了,雷子在找我,便逃到天津,串联的时候,在天津认识了几个朋友,靠他们帮忙,我在天津上船,跑到香港来了。”   金刚边说边留心楚明秋,从楚明秋的表情,他便知道自己这番假话很对,连虎子勇子都没告诉,何况殷红军了。   “你小子,溜得挺快,家里人知道吗?”殷红军没有察觉,笑呵呵的,挺高兴。   大家随意坐下,金刚笑道:“没敢告诉他们,公公不让,怕给家里人添麻烦。”   “你们什么时候遇见的?”殷红军很好奇,继续问道。   “七四年,我去美国,经过香港时,偶然在大街上遇见的。”楚明秋靠在沙发上,懒洋洋的说道:“金刚,现在,你有多少资金可以调动?”   “具体多少不知道,百八十万吧,”金刚大致琢磨下才答道。   楚明秋微微摇头,这么多年过去,还只能调动百八十万资金,这小子真不是经商的料。   金刚嘿嘿笑着,楚明秋想了下问:“你能不能收购一家旅行社?或者收购一家工厂?”   “我手下就有一家机械厂,就生产咱们那工兵铲,我可告诉你,咱们这工兵铲,还挺受欢迎的,咱们弟兄每人一把,平时铲地,战时砍人。”   说着他便大笑不已。   楚明秋没有笑,等他笑得差不多了,继续问道:“拉杆箱呢?上次我来香港,给你说过的。”   金刚苦笑下:“不是没弄,是挣不到钱,我们生产的拉杆箱,价格比较贵,和国内的拉杆箱比不了,好在,国内的拉杆箱质量还赶不上,我们还能挣点钱,就是挣钱很少,也就收支相抵。”   楚明秋点点头:“这个厂要继续办下去,最迟到年底,广东会搞个经济特区,到那时,你到特区去办个工厂,对了,你名字改没有?”   “改了,我现在叫凌子民,护照和身份证上都是这名字,对了,我还在香港大学旁听了两年课。”   “用这个名字,小心点,你自己先不要去特区,派个经理去看看,最好找机会,和新华社的人接触下,先别说你的事,先试探下,就说你想回内地投资,不过,你是偷渡来港的,回内地会不会追究。”   金刚点头,楚明秋继续说:“公司总部还是要设在香港,针对欧美市场销售。”   “好,我回去就想办法。”金刚经过这几年的锻炼,特别是两个运输公司开办后,积累了些经商的经验。   “家里不用担心,对了,今年春节,你大妹结婚了,男方也是回城知青,现在在汽水厂工作,我和虎子勇子都参加了她的婚礼,你大弟也有女朋友了,打算在国庆或春节结婚,你妈在勇子那干活,还是临时工,算起来,今年快五十了,翻年便退休了,小弟去年考上天津大学精密仪器工程系,比你小子有出息。”   金刚忍不住咧嘴大乐,拍着大腿叫道:“我说嘛,我们老凌家,总算出了个大学生!”   高兴之后,神情又暗淡下来,楚明秋正准备安慰下,服务员送来晚餐,楚明秋顺便告诉他们,送点啤酒上来,服务员告诉他,房间的冰箱里就有,当然,如果他还是需要,那也可以,楚明秋想了想,还是让他拿一打上来。   金刚吃饭和殷红军有一比,同样的狼吞虎咽,一盘海鲜炒饭很快便消失在他嘴里。   吃过之后,啤酒也拿上来了,每人开了瓶酒,就这样对着瓶吹。   “公公,这次来作什么?”   楚明秋先把朱明介绍给他,同时说明,他是远子的同学,也是虎子在北大荒插队的战友。   “那你和三哥两口子也是同学?”金刚看着朱明。   朱明微怔,楚明秋赶紧补充:“三哥,就是顾三阳。”   “顾三阳,你也认识顾三阳。”朱明更加惊讶,很显然,金刚与顾三阳楚宽远很熟悉,他忍不住想,这些年,顾三阳和楚宽远都作了些什么。   金刚瞟了眼楚明秋,楚明秋斜靠在沙发上,不经意的点头。   “怎么不认识,他们开工厂,我卖货,妈的,要不是林红兵那疯婆子,我们的生意更好。”金刚提起林红兵便忍不住爆粗口。   “楚宽远和顾三阳在六七年,开了个地下工厂,生产拉杆箱,卖呢,就交给金刚他们四下兜售。”楚明秋补充道。   朱明惊讶万分,殷红军更加惊讶,当年他们四下找楚宽远石头的麻烦,居然没发现这个秘密,可转念一想,当时瘦猴林百顺金刚四下卖皮箱,他们是亲眼见过的,怎么就没想到,这居然是地下工厂干出来的。   “你们可别小看那个地下工厂,远子三哥他们在工厂里,每月收入,高的话,有五六百,低的也有两三百,从六七年到六八年,他们挣了上万。”   朱明忍不住问:“他们怎么作的?”   楚明秋诡异的笑了笑:“其实,很简单,那时候不是办校办工厂吗,他们就找了所学校,那时,学校都是红卫兵掌权,掌权的是他手下的顽主,于是几个章一盖,手续完整,这时候,再在学校这一级,把所有痕迹消除,那工厂不就是他们的了,你说是非法的,他们有完整的手续,你说是合法的,可学校那边找不到任何证明。”   “这,这样也行!”朱明十分惊奇。   楚明秋反问道:“这怎么不行,办校办工厂,是毛主席号召的,学生要学工学农,红卫兵造反夺权,依旧是中央号召的,这两个条件下,只好学校掌权的是红卫兵,就可以办成任何事。”   朱明想了想,好像是这样,他忍不住骂道:“娘的,那时候,爷们在团里挨批,要不是王连长保我,我的日子恐怕更难过。”   “王三更保过你?”楚明秋也好奇,在他了解中,王三更不会刻意整人,要说整人,萧建北还差不多。   “六二年高中毕业时,我们班就我们四个没靠上大学,那时,我很天真,以为是自己好高骛远,自己填高了,后来,我才想明白,我们黑五类,压根不可能考上大学。   毕业时,学校动员我们上北大荒支边,我脑子一热就答应了,很天真,以为到北大荒就能脱胎换骨。   可到了北大荒才知道,那里不是世外桃源,阶级斗争到处都有。   我最先不是分到三连,而是在五连,三连守在边境,我这样的黑五类是不能靠近边境的。”   北大荒的兵团干部大部分是从志愿军直接转变来的,军事素质和政治素质都很过硬,到北大荒的目的也很单纯,就是多生产粮食。   可再单纯的目的也架不住心思多,就像朱明说的,北大荒不是世外桃源,运动不可避免的走到北大荒来。   此外,北大荒农垦都是军人,做事难免有军人痕迹,讲究令行禁止。朱明初到北大荒,不懂这些,又没管住嘴,于是在运动中很快便脱颖而出。   批斗,不仅仅是在五连,还要到各连去批斗,从此,朱明便被打入异类,六三年,朱明实在想不通,便从北大荒出逃,跑到火车站,要回燕京,结果那跑得了,还没上车便被抓回去了。   这下朱明就更出名了,被团部以逃兵判刑,要不是他买的火车票是到哈尔滨,否则都可能被定为叛逃。   劳教一年多,一年以后,他出来了,死活不回五连,要求回燕京,恰好这时候吹来一阵春风,团里同意对他另行分配,最后是王三更把他接收了。   随后,文革来了,萧建北趁机在三连搞文革,首先运动对象便是朱明,萧建北那时还不敢造王三更的反,朱明恰好被抓住了把柄,他搞到本《安娜卡列宁娜》,被萧建北抓了个现行。   黑五类,中苏边境,俄国小说。   这三大要素,以萧建北的想象力,那还有不大作文章之理,一顶阴谋越境叛国的帽子就扣下来。   王三更没多少文化,可朱明到三连后,干活很老实,平时沉默寡语,没看出有越境的企图,于是便保了他。   王三更是三连的大家长,也深受上级领导的信任,是萧建北压根撼动不了的,他出面保人,这才让朱明逃过一劫。   朱明在北大荒,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任何好事都与他无关,慢慢的他也死心了,什么战天斗地,什么脱胎换骨,什么再教育,都他妈扯蛋。   “赶大车在三连是比较轻松的工作。”楚明秋试探着问道,言下之意,他怎么干上这活的。   “怎么说,王连长这人,虽然粗点,可做事公平,加上,我的一点运气。”朱明苦笑道。   朱明吃了那么多亏,平时沉默寡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在三连有闷葫芦的绰号。   可人是要说话的,慢慢的,他便爱上了养马,没事就往马棚跑,养马的老马倌是个老兵,也是老实本分人,本来连里给他分了个知青,这知青是长春人,六七年回家探亲,遇上武斗,被打断一条腿,就办了回城,王三更和老马倌都觉着朱明懂马爱马会赶车,就让朱明去了马车班,他这才由农工转到马车班。   朱明叹道,他觉着马比人好,至少,马知道谁对他,谁对它好,它就对谁好。   “太对了!”殷红军跟找到知音似的,拍腿大赞道:“我特喜欢马,这马就是比人好,将来,咱们挣钱了,就开个马场。”   朱明笑了笑,今晚是他最近十年,说话最多的一天。   “这二十年左倾,”楚明秋叹道:“伤害了多少人,咱们啊,不过是其中一员。”   在座四人都是黑五类,包括金刚,三人都下意识的点点头。   “得了,过去的就过去吧,哭是一天,笑也是一天,这日子还得过,”楚明秋说道:“金刚,改革开放了,国家欢迎外商回去投资,现在呢,主要是合资,我估摸着,明年,国家就会通过相关法律,你呢,在国内有案底,十年过去了,这通缉令多半没有取消,你和新华社香港分社接触时,千万别提你有打死过人。”   “我没那么傻。”金刚咧嘴笑道。   “不过,你得把身世重新编一个,比如,你老家在那?家里还有什么人,等等,都要说得过去,至于是不是经得起查,....。”   楚明秋沉凝片刻:“这个不是很重要,如果有整容医生,你小子最好去整个容。”   “那不行,我要整容了,我妈还认得出我吗。”金刚很坚决的摇头。   “那随你。”楚明秋也觉着自己是不是太小心了,毕竟这事已经过去了十年,再说了,金刚是防卫过当,现在肩膀上还留着硫酸腐蚀的痕迹。   楚明秋估摸着,警方现在恐怕也没精力去查这个陈年积案,现在平反冤假错案是主要的,还有就是,随着知青回城,社会治安崩坏,警察都忙不过来,谁来管十年前的案子。   金刚只要不进燕京,应该就没事。   “我们要开旅馆,开旅行社,正好,咱们内外勾结,发财挣钱。”   金刚咧嘴直乐,殷红军拍拍他的肩膀,朱明看着直咧嘴,那力道大概只有金刚可以承受。   “还有,这特区一旦开办,内地与香港的货运绝对增加,所以,你的船队和车队还要扩大规模。”   金刚苦笑下:“我就这么点钱,能扩多大。”   “你丫傻瓜,”楚明秋摇头说:“找你大哥长毛,就说你不参与明年的龙头选举,另外,请他给投资,然后去找那两个小子,告诉他们,你不参加龙头选举,就想经商,现在钱不够,请他们投资,你给他们股份。”   金刚迟疑下点头,楚明秋接着说:“记住啊,你有两家公司,不管那家,都不能让他们的股份超过你,嗯,这样,你先让长毛哥选,记住,只给他三成股份,另外俩人也一样,最多给三成股份,还有,你要给下面的兄弟一成股份,你要绝对控股。”   “嗯,”金刚点头,却是一脸懵逼:“这个,到底该怎么干,我压根不懂。”   “黑社会不是好勇斗狠,走黑道的目的还是挣钱,那龙头,你去争什么,黑道上,名气越大,限制就越多,最简单的,办签证,人家就会限制你。”   “走黑道,就是拿命挣钱,马克思说,资本的原始积累都是血淋淋的,你现在已经完成了原始积累,就该慢慢漂白,从黑道脱身,那怕脱不了身,也要尽量把生意作到白道上。”   “给他们股份后,你要成立董事会,制定董事会章程,包括分红和投票,人事安排等等,有了章程,以后做事就按章程来。”   金刚抱头哀号:“公公,我压根不懂。”   “不懂,可以找法律事务所帮你。”楚明秋摇头说。   金刚精神一振:“还可以这样,那行。”   “现在,我再说说你未来的发展方向。”楚明秋说道:“半年内,特区,我估计就能开始,你小子的机会就来了,到特区去办厂,就搞出口加工。   还有,你知道吗,国内现在走私泛滥,特别是电子表。”   “没有问题,这玩意,我可以直接从厂里拿,在香港,这玩意压根不值钱。”金刚口气很大。   楚明秋摇头:“你丫猪脑子,这玩意在香港不值钱,在大陆值钱,你完全可以在广州找家工厂,与他们合资,或者由他们生产,你负责贴牌。”   楚明秋又给他解释了什么是贴牌,最后说:“现在的关键是,电子表的生产技术,你去打听下,找个工程师问问,这玩意生产难不难,如果不难,就直接拿过来自己生产。”   “金刚,这门生意可不小,你想,香港也就卖几块钱,国内却要卖几十块,可是十倍的利润,比当年拉杆箱还挣钱。”   “我不傻,知道。”金刚喜笑颜开:“这不是事情得一步一步来,公公,我就说,你丫要在香港,恐怕就有上亿身家了。”   楚明秋笑了笑,如果是在香港,上亿只是小目标,老子先把李超人干翻了。   “你们俩,今后,咱们也不仅仅是旅馆旅行社,咱们现在是缺钱,先完成资本积累。”   没等他说完,殷红军便叫道:“你丫还缺钱,一本书就挣了上百万,一首歌,就卖十万,你丫缺钱!”   “什么一本书挣了上百万,瞎熊,你给我说说。”金刚连忙追问道。   殷红军便把楚明秋写本书,稿费上百万,十万块卖给霍震霆两首歌的事,说了一遍。   “行啊,我就说嘛,公公到底是公公,”金刚搓手叫道:“我就说嘛,公公还缺钱!”   “对了,公公,你丫可以给金刚投资啊。”殷红军忽然想起来,说道。   楚明秋微怔,他没朝这方面去想,此刻殷红军一提,他也幡然醒悟,自己给金刚投资也是可以的。   “着啊,公公,以后我就跟着你挣钱就行。”金刚更加高兴。   楚明秋想了想,摇头说:“不行,至少这船运公司和货运公司,还是要给长毛哥和那两个家伙,资金问题只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要把你从龙头纠纷中摘出来,此外,还有,有了他们的投资,就等于把他们绑上你的战车。”   金刚沉默的思索着,殷红军不解的问:“这和龙头有什么关系。”   楚明秋叹口气:“瞎熊,让你丫多读书,多动脑子,你丫总不听。”   “我给你们说个故事吧,秦始皇发动统一天下之战,灭了赵国之后,下一个最大的强国是谁,楚国。   楚国当时是大国,也是强国,秦始皇便问手下的大臣,要多少兵力才能灭楚。   老将王翦说要六十万,秦始皇很犹豫,这几乎是秦国全国之兵。   另外一个年青将领李信说,他只要二十万。   秦始皇很高兴,二十万兵力,不多。   可没想到,李信打了败仗,二十万军队损失过半。   秦始皇只能又去请王翦,王翦说一定要六十万人。   秦始皇给了王翦六十万军队,王翦带兵出征了,半道上,王翦不断给秦始皇送信,今儿要几百亩地,明儿要个庄园,后天又要个什么玩意。   秦始皇很高兴的答应了,王翦的副将蒙恬很不解,觉着你堂堂大将军,领六十万大军在外,怎么还惦记家里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王翦便告诉他说,秦始皇这人外宽内忌,给了我六十万大军,等于是把倾国之兵交给我了。   我之所以一再向秦王要这个要那个,就是告诉秦王,我没有别的心思,灭楚国后,我就回家养老。”   “现在,金刚的事,也是这样,让长毛他们入股,就是告诉他们,他不会参加龙头选举,他要专心经商,同时也分利益给他们。”   “哦。原来是这样,”殷红军点头,随即又皱眉:“我怎么就觉着那样憋屈。”   “憋屈!”楚明秋冷笑一声:“有什么憋屈的,我倒认为,这是金刚的好机会,这黑道啊,是个无底洞,走上这条道,能得好死的,没几个,祸及妻儿的不少。”   “年青的时候,热血沸腾,到老了,看到妻儿倒在血泊中,再来后悔,那就来不及了。”   金刚沉默不语,殷红军笑道:“香港这花花世界,金刚,有媳妇没有?”   金刚摆手说:“还没呢,你呢?”   “结了,我老婆就是马。”殷红军大笑道。   楚明秋笑出声来,朱明也忍不住大笑,金刚笑得跌倒,指着殷红军说不出话来。   “你丫居然搞马,这可是破坏农业生产!”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金刚直接笑倒在地上,朱明也不再稳重,歪倒在沙发上,揉着肚子,哎哟哎哟的叫。  笑过之后,楚明秋才说:“这小子,这小子,没救了,金刚,你别学他,媳妇还是要一个的,儿子女儿还可以要几个,将来就算你回不去,儿子女儿还可以回去,替你尽孝。”   金刚苦笑下:“我一走黑道的,正经人家闺女瞧不上,夜总会的女人,我又瞧不上,妈的,就这样吧。”   “你丫一顽主,找个圈子就行了。”殷红军笑骂道。   “去,去,你丫还是搞你的母马去。”金刚也同样回敬道。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殷红军毫不为意,同样笑呵呵的。   “我可告诉你,我在草原上,冬天,我真把马牵到帐篷里。”   “得,得,你丫少恶心咱。”楚明秋笑骂道:“说笑归说笑,你丫回去也得找媳妇了,你妹妹可给我说过了,让我帮着介绍。”   “去,去,你丫少掺和。”殷红军摇头:“我这辈子就不想结婚。”   “你妹妹老公是谁?”金刚好奇的问道。   “老公?”   “香港都叫老公,咱们大陆叫爱人。”金刚不耐烦的解释道。   “葛兴国,你认识。”楚明秋插话道。   “是他啊,这小子,人不错。”金刚点头说。   今晚,他们的兴致很高,说起了很多往事,楚明秋也说了些以前没告诉过他们的事,其中便有到中南海上课的事。   这事,殷红军知道点,但也不知道详情,金刚大感兴趣,想要详细问,楚明秋却不肯详细讲,只是简单的说了说。   “中央,改革开放的决心很大,现在的问题是要突破意识形态的桎梏,我们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解,现在成为改革开放的最大障碍,所以,最终还是要回到如何解释马克思思想上来。”   说起这方面来,无论殷红军金刚还是朱明,都只有听的份。   “这改革开放怎么搞,谁也不知道,邓小平也不知道,只有大致战略,那就是引进市场经济,逐步减少计划经济成分。”   “那不是要废除国营企业?”朱明问道。   “不是这样,国营企业还是要保留,不过,只保留骨干企业,比如能源,电信,交通,钢铁,这类企业,我估计,最先开放的是轻工业,比如纺织成衣,还有部分服务业,比如酒店饭店,杂货铺什么的,个人都可以开,对外呢,允许外资可以到国内开工厂,现在呢,是允许合资,我估计特区应该可以独资,金刚,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你去开个工厂,到时候,我应该拿到钱了,你若缺钱,就给我打电话,我家的电话号码没变,还记得吗?我给你写一个,你呢,也给我留个电话号码,有事,我直接打电话或发传真给你。”   金刚忙不迭的把名片给他,上面有公司电话,又把家里电话写上。   这天,他们聊到深夜,殷红军和朱明去睡觉了,金刚就睡在客厅沙发上,殷红军和朱明进房间了。   金刚翻来覆去睡不着,楚明秋听到他在沙发上不住翻身,便起身,问他是不是睡不管沙发,要不和他换换。   窗外的月光洒落,房间的采光,窗外的风景都很美,那怕在夜间,也能看到维多利亚港的繁盛灯火,粼粼波光。   金刚起身从冰箱取了两罐啤酒,扔给楚明秋一罐。   “我感觉不好。”金刚低声说道。   楚明秋微怔,低声问道:“怎么啦?”   “长毛哥这段时间有点不正常。”   楚明秋想了想问道:“你跟了长毛已经十年了,对他忠心耿耿,按说他不该对你有什么想法,不过,你被推举为龙头候选人,长毛估计就不淡定了,长毛今年多大了?”     “四十多岁,具体多少,我想想,嗯,四十六了。”金刚算了下:“七年前,办的四十大寿。”   楚明秋点头:“我估计长毛想再干十年,可他又说不出口,我猜测,他可能并不想杀你,但要制造出一种形势,让他可以修改帮规的形势。”   “可帮规是不能破的,帮里的老人和下面的兄弟,都不会答应的。”金刚摇头说。   楚明秋摇头说:“所以,长毛想制造一种局面,我觉着你不要管这个,明儿就去见长毛,告诉他,你无意竞争龙头,也告诉帮里其他兄弟,你参与龙头选举,这就把你摘出来了。”   “这事没问题,我本来就对这个没兴趣。”   “你手下那些兄弟恐怕也希望你能当上龙头,你若当上龙头,鸡犬升天,他们也能捞到不少好处。”楚明秋又说道。   “所以,你让我把麻将馆和夜总会分给他们。”金刚问道。   楚明秋点头:“这次是个机会,从黑道生意脱身的机会,不过,你需要现金,所以,保留两三个生意好的酒吧或夜总会,也是可以的,但这几家,以后还是要逐步放弃。”   “什么是德高望重,其实很简单,就公平公正的处理各方利益,你不参加龙头选举,你的手下会很失望,就有可能与你离心离德,所以,你要在利益上补偿他们,他们跟着你杀来杀去,最终目的还是为钱,为更好的生活,不要把人性估计得太高。”   金刚沉默半响,才点头叹道:“你要来香港就好了,跟着你干,天下那都去得。”   楚明秋自信的笑了笑:“我要在香港,肯定不会走黑道。”   停顿了下,楚明秋底色说:“兄弟,你恐怕还没意识到,你现在恐怕还没意识到,你的机会有多好。”   金刚抬头看着他,不明所以。   “国内搞改革开放,就象开门,现在开了条缝,慢慢的门就开大了,那时,国内有大把的挣钱机会,哼,几千万只是小菜,几十亿几百亿都没问题。”   “香港发财靠什么,金融地产,国内呢,金融在很长时间不会开放,可地产不一样,我估计快的五年,慢的话十年,国内就会开放房地产和建筑行业。”   “房地产,其实并不难,可要搞好,也不容易,你用三五年时间,完成资本积累,同时,留心房地产业,主要找人,你不懂不要紧,你可以雇懂的人。”   “金刚,香港的经济与内地紧密相连,你有内地的关系,燕京有我们,广州有柳长林,上海有顾三阳,咱们携手,想不发财都难。”   金刚咧嘴乐了,他忽然觉着是这样,他有很多朋友在内地。   “不过,我们都不愿介入黑道生意,你要作黑道生意,我们是不会帮你的,如果是合法生意,我们绝对帮你。”   “我明白了,放心吧,我按你说的办。”   “你还是没明白,”楚明秋低声说:“脱身洗白,不是一蹴而就,而是要有个过程,这样吧,五年,五年时间从黑道生意中完全脱身。”   金刚点头:“好,就这样。”   “你这人,还这样冲动。”楚明秋从金刚手里接过一支烟,抽了口,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空,幽幽的叹道:“这香港是个小地方,你又来晚了,那些容易赚钱的行业,早被人瓜分了,你呢,就只能另辟蹊径。”   “国内改革开放,是个大机会,抓不住这个机会的,将来会被时代淘汰。”   金刚烟瘾大多了,吞云吐雾的,只是轻轻的唔了声。   楚明秋说得有点乱,脑子里东西太多,合法的,灰色的,非法的,少说也有几十条。   天色蒙蒙亮时,金刚睡着了,楚明秋也没动他,依旧看着慢慢发白的天空。   说了半宿,水瓶都喝空了,楚明秋却觉着意犹未尽,他忽然觉着,自己是不是太乱了,没有一条清晰的路,就像瞎熊,四下乱撞,运气好可能能赚钱,运气不好,会撞得头破血流。   一轮红日从天边蹦出,寂静的港口从睡梦中醒来,城市开始忙碌。   吃过早饭后,金刚和他们分手,楚明秋则先去银行,选那个银行,他已经有数了。   他选的是花旗银行,不想找汇丰银行,免得将来不知道那天,被这家伙给卖了,就像卖孟晚舟。   开个户很简单,拿着护照就可以,几分钟就完事。   楚明秋出了花旗银行便给霍震霆打去电话,让他把二十万汇进这个户头。   霍震霆在电话里哈哈大笑:“怎么,还怕我赖账不成。”   “霍大公子会赖账?传出去,还不丢你霍家的脸,我这是手上没钱,美国那边的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汇进来,现在就指着你这二十万过日子呢。”楚明秋也同样笑道。   这倒是实情,国家外汇控制很紧,这次出来,三个人,每人能兑换三百美元,这点钱,也就够他们在半岛酒店住几天。   霍震霆哈哈大笑,放下电话就让人打过来二十万。   ---------------   金刚现在有车了,一辆二手的本田,也不是买不起新的,只是觉着犯不着。   上车后,金刚便吩咐去大哥哪,小弟开车便走。   帮里兄弟都知道,没有意外的话,长毛哥上午一般都在营道街的公司里,下午去茶楼喝茶。   营道街比较远,到公司时,已经快十一点了,金刚将车停稳便大咧咧的上楼了。   公司看上去并不大,也就十来个小弟在忙活,看到金刚推门进来,小弟们纷纷停下手上活。   “金刚哥。”   “金刚哥。”   ..........   金刚边走边随意的和他们闲扯几句,到了办公室门口,金刚才对守在门口的两个西装汉子说:   “长佬,看上去够精神,大哥有空没有?”   左边那个高的汉子笑道:“大哥在里面呢,金刚哥,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找大哥聊聊。”金刚随口笑道。   原来门口是没有人的,前几个月才有这规矩,金刚话音刚落,就听见里面传出话来。   “金刚来了,进来吧。”   金刚推门进去,办公室里,除了长毛,还有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金刚过去顺手拉了把椅子,就在长毛对面坐下。   “师爷也在。”金刚很简单的招呼道。   师爷,这是帮里对这中年人的称呼,这中年人姓苏,叫苏征,也是从大陆跑出来的,他跑出来比较早,六十二年便跑出来,与大圈的大多数人不一样,他是知识分子,读过大学,没毕业,五七年的右派,被划为右派,他知道不好,便跑过来了。   大圈仔在香港的经历都差不多,工地干活,参加帮派械斗,被提拔出来。   苏征不能打,第一次参加械斗,把他给吓着了,不过,他的长处便是有知识,外语还不错,能和老外说上几句,不过,他真正的本事是会计,他在学校学的便是会计,不过,香港的会计法与大陆不一样,苏征用了一年时间,白天扛活,晚上看书,被长毛发现,便让他给帮你管账。   “金刚啊,今儿来我这,有什么事吗?”长毛对手下兄弟的习性非常了解,金刚这些家伙,平时压根不上他这来,来,就是有事。   “是有事,”金刚起身从长毛身前端过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了才,抹去水迹才说道:“我左思右想,兄弟们推举我当龙头,我一直没答应,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不但龙头,就让他们俩去争吧。”   长毛微怔,这公司可不是长毛的,谁作龙头,谁坐这办公室,在大圈,龙头的权力很大,利益自然也很大。   “金刚,你这什么意思?”长毛皱眉问道,苏征也很纳闷,推了推眼镜,认真看着金刚。   “没什么意思,”金刚嗓门依旧很大:“我是块什么料,我清楚,大哥也清楚,让我砍人,没问题,让我掌握这么大一公司,大哥,您放心。”   长毛依旧眉头紧皱,这龙头帮里的几个兄弟都想干,金刚是呼声最高的一个,很有希望坐上这个位置。   可他今天来这一手,这让长毛拿不准,这是以退为进呢,还是另有目的。   “金刚,我看你那两公司搞得挺好,这几个月,公司收入下降,其他人交的数,都下降了,就你交的还上涨了。”苏征缓缓说道。   “拉倒吧,师爷,我有多大本事,你还不知道,要不是你帮着整理账目,公司就是本糊涂账本。”金刚说道。   “按照帮里的规矩,龙头是众兄弟推荐。”长毛缓缓说道。   “切,推荐,那也得我愿意,现在老子不愿意,谁推荐都没用,”金刚说着起身,拉开门,冲外面吼道:“大家伙听着,老子不参加龙头选举,谁他娘的再瞎推举,老子跟他没完!听到没有!”   外面的小弟左右看看,不知道金刚要作什么,金刚的两个小弟立刻大声叫道:“听到了,金刚哥!”   “听到了!金刚哥!”   “听到了!”   .........   金刚骂了句操,将门关上,回来对长毛说道:“大哥,这事解决了。”   长毛这下相信了,黑道兄弟更讲究一诺千金,金刚既然公开宣布了,将来若是毁约,不管是什么缘故,都会被道上兄弟鄙视。   长毛苦笑摇头:“你呀,十年一次龙头选举,是帮里的规矩,你这样,不是坏了帮里的规矩吗!”   “操,谁定的这操蛋规矩,”金刚粗鲁的骂道:“我看,大哥,还是你干,帮里其他人,我看都悬,你干得好好的,搞什么选举,妈的,我看都是中了资本主义的毒!”   长毛哈哈大笑,苏征也忍不住摇头,这龙头选举是什么时候定的,谁也不知道,可能是大圈的老一辈定下的。   不过,苏征悄悄考证过,据老辈说,当初定这么个规矩,目的很简单,这天下是兄弟们打下来的,谁也不能把他据为己有,这样十年换一次人,谁都不能占帮里的便宜。   不管怎么样,反正这个规矩定下了,十年换次人,管你是谁,干得好不好,十年后就得下台。   现在金刚宣布不干了,就剩下两个了。   “金刚,既然你不参加了,那你支持谁?”长毛问道。   “支持谁?大哥,你要参加,我支持你,你要不参加,我谁都支持,谁都不支持。”金刚很坦率,帮里除了长毛,他谁都不服。   选龙头,可不是谁都有资格,就堂主香主一级的,还有就是退休了的帮里元老,这些人才有投票权,其他人没资格。   而帮里元老,也不是谁都是元老,只有那些堂主以上的老大退休了,才能被称为元老。   “要不,大哥,你支持谁,给我说一声,我投他票。”   长毛笑着摇头,金刚忽然堆出笑脸:“大哥,我有两公司,最近我想扩大规模,可手上没多少钱,大哥,有没有兴趣?”   长毛又是一愣,两年前,金刚和新义安十四K冲突,就为码头和货运线的事,他故意没管,就想等金刚求上门,没成想,金刚悄无声的就把事情解决了,据说是请楚探长帮的忙。   “金刚,你这是什么意思?”长毛皱眉问道。   金刚笑道:“还能怎么想,我是缺资金,大哥要投资,我给大哥一些股份,不过,话要说明白,我还是要控股,给你的股份不会超过四成。”   “谁说你粗了,你小子够精的。”苏征笑道。   金刚嘿嘿笑了笑,说道:“不瞒大哥师爷,这主意呢是我兄弟替我出的。”   “你兄弟?”长毛皱眉思索了下,试探着问道:“就上次我们见过那个,燕京来的,楚sir的亲戚?”   金刚点头:“对,是他,他是我兄弟。”   “你就这么相信他?”苏征很好奇。   金刚缓缓点头,郑重的说:“他是我生死兄弟,不瞒大哥,我信他,我这辈子,有两个贵人,第一个便是他,第二个是大哥。”   可长毛和苏征感觉到,这第二个远远赶不上第一个。   金刚说着四下张望,看到旁边的酒柜上的酒,便起身,取了瓶轩尼诗,拿了三个酒杯,倒上后,在长毛苏征面前摆上。   “大哥,师爷,你们说,我金刚这条命值多少钱?”   长毛和苏征互相看看,长毛皱眉问道:“兄弟,这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现在,我呢,可能值千八百万的,”金刚一口闷了,又倒了半杯:“可十多年前,你们说我值多少钱?”   十年前,金刚刚到香港,除了烂命一条,什么都没有,能值多少钱。   长毛沉默了,金刚说:“至少十根金条。”   苏征好奇的问道:“为什么?”   “我失手打死人,东躲西藏,我兄弟找到我,送我到天津上船,十根金条,八根买路,剩下两根,让我到香港后卖掉过日子。”   “我爸是个混蛋,我走了这十多年,一直是他在替我照顾家里,我弟我妹,包括我妈的工作,都是他安排。”   金刚长舒口气:“大哥,师爷,你们说,我能不信他吗!”   随后又苦笑道:“我这兄弟,当年,在燕京,那可是绝对一号人物,大哥,不怕你生气,在香港,你也算号人物,可要比起我兄弟在燕京,我真告诉你,比不了,当年,凭公公两个字,大街小巷,横着走。”   “这么厉害。”苏征笑道,显然不相信。   “你别真不信,我这兄弟,上马定国,下马安邦,就是那种,文武双全,你们看,我挺能打,可我那兄弟,一个打我三个,七三年,我从股市挣了几十万,就是我兄弟带着我挣的,你说我那兄弟神不神,股市什么样都不知道,找了一堆资料,看了五天,进去就挣了几百万。”   金刚又一饮而尽,倒上半杯,又一口喝干,放下杯子,看着长毛说:“大哥,我这公司,你看中那家,就投那家,我先走了。”   长毛赶紧叫住他:“金刚等等,你得让我想想。”   别看长毛是龙头,可要论有多少身家,还真说不好,江湖人物,收入高,可开销也大。   长毛不经意的瞟了苏征一眼,苏征起身把金刚拉回来。   长毛略微沉思,便说:“金刚,你这么说,我对那位,楚先生,是这个吧。”   金刚点点头,长毛说道:“我想见见他。”   金刚苦笑下:“大哥,我还真不敢作这个保证,我这兄弟,不喜欢黑道,也不喜欢我作道上的生意,昨儿我们聊了一晚,他就一再劝我,不要作黑道生意。”   “怎么,你要离开帮里?”苏征神情有几分紧张,可是大事,三刀六洞。   金刚摇头:“生是大圈人,死是大圈鬼;我能在香港站住脚,是大哥提携,是兄弟帮衬,我要这样走了,对不起大哥,对不起兄弟们,我金刚还是人吗!”   金刚看着长毛说:“大哥,我只是把道上的生意交部分出来,给手下的兄弟,那两家公司就够我忙活的了。”   “不过,大哥,我那兄弟,好吧,我约他出来。”金刚松口了。   长毛这下露出了笑容,苏征却说道:“这楚先生还挺傲的。”   金刚摇头:“公公这人是挺骄傲的,不过,他不会看不起道上兄弟,当年,我就是街面上的小混混,我们一样是朋友。   公公这人呢,不喜欢道上的生意,觉着这是非法生意,特别是毒品,早几年,就警告我,只要沾毒,就和我绝交。”   金刚走后,长毛和苏征相对无言,一瓶酒快要喝干了,苏征才说:“那两家公司,前景不错,大哥有没有意思?”   金刚手里的这两家公司,最初看上去并不起眼,卡车就三辆,轮船也就一条,挣钱也不算多,可没想到,这两年居然风生水起,财源滚滚,不但还完了贷款,还在扩大规模。   苏征是学会计的,与经济挂边,知道一些内勤,别看金刚比较粗,可选的这行业,还真很有前景,这几年,内地与香港的经贸发展很快,而且,金刚应该在内地有人,别人去抢他的货源,压根就抢不走。   “这位楚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长毛没有回答,反倒问起来。   “我们不是查过吗,他是楚sir的小叔,现在楚sir升任警务处副处长,权力更大了。”   长毛不由苦笑,苏征也苦笑,又有几分羡慕:“这金刚,命可真好。”   一条烂命到香港,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力量支撑。   “这两家公司,你打算投资吗?”   “你的意见呢?”长毛面带笑意的反问道。   “投啊,怎么不投。”苏征笑眯眯的反问道:“不过,听金刚的意思,好像只能投一家公司。”   长毛也听出来了:“那另外一家公司呢?他有什么打算。”   俩人随即想到,苏征苦笑下:“这位楚先生厉害啊!”   很显然,俩人都想到,另一家公司,肯定还是留给帮里另外两大堂主,豹哥和肥超的。   让出两家公司部分股份,再加上申明不参与龙头竞选,金刚成功将自己从帮里的纷争中摘出来,跳上岸,坐山观虎斗。   “上次,金刚那事,查出来没有,是不是我们帮里的兄弟干的?”苏征小心的问道。   长毛苦笑下,直接点明:“你怀疑是我干的,我没那么傻,他们三人中,我最希望是金刚,肥超太滑,豹子呢,唉,这人看上去直,可,也急功近利,他要上位,恐怕会有很多纷争,不过,我最担心的还是肥超,我一直怀疑他暗地里在搞毒品。”   苏征默默点头,他也有察觉,而且,这俩人手脚不是很干净,每次给帮里交数,总是找各种理由,想要少交。   不过,长毛哥否认金刚那事是他干的,苏征却不敢就此认同,可他也不敢再问。   对帮里兄弟出手,这是帮中大忌!   金刚宣布不参加龙头选举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帮,也传遍了道上。   他刚回到酒吧,肥超和豹哥都打来电话,金刚如实相告,同时提出让出一家公司的部分股份,问他们愿不愿意投资,也声明自己要绝对控股。   肥超好像不是很相信,豹哥却立刻开始争取他这一票,带着几个小弟便过来了。   金刚明确告诉他,要先等大哥说话,就在这时,接到楚明秋的电话。   “你的酒吧在什么位置,我过来看看。”   金刚大喜,楚明秋从来没说出过这个话。   楚明秋坐了辆车过来,金刚早早就等在门口,车停下后,金刚跑上去开门。   “我操,你都是大哥了,你这样,下面的小弟怎么看你。”   楚明秋也不等金刚回答,转头对司机说:“老张,你先回吧,谢谢您了。”   这车是楚明道的,接下来,小弟便看到平时威风凛凛的金刚变身小弟,跟在楚明秋身边。   楚明秋边走边看,金刚的这酒吧外观装潢看着还不错,不过,有点偏老,可也还能接受。   酒吧里面也不错,很熟悉的感觉,那种熟悉不是来自现在,是来自前世。   前世,他在酒吧驻唱,每天在各个酒吧间跑,见识过很多酒吧,所以,一眼就能看出酒吧的好坏。   金刚的酒吧看得出来,装修比较新了,各种陈设还比较好,现在人不多,一眼望去,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不过,考虑到现在只有两点多,时间还早,可以理解。   “嗯,不错。”楚明秋随意的说道,金刚咧嘴笑了笑,这酒吧是他两年前拿下的,重新装修了一遍,设备也是新的,在香港的酒吧中,也算小有名气。   “这就是酒吧!”殷红军在那嗓门都大,进来便好奇的四下打量。   朱明依旧沉默不语,不过,同样十分好奇。   酒吧,夜总会,在国内的宣传中,与妓院等同。   “这里挺闹腾的,要不去我办公室坐坐。”金刚说道。   “没事,先在这坐会,”楚明秋在吧台前坐下,然后对调酒小哥说:“给我来杯蓝色夏威夷。”   楚明秋没有刁难他,这蓝色夏威夷是传统著名鸡尾酒,小哥立刻开始调。   殷红军凑过来:“这啥玩意。”   “土包子了吧,这是鸡尾酒,”楚明秋笑道:“这鸡尾酒是调制出来,这样说吧,跟厨师调味差不多,把各种酒,按照比例调制在一起。”   “行啊,那也给我调杯。”殷红军笑道。   “你丫得喝马奶酒,这蓝色夏威夷是淡酒,酒精含量不高,是绅士喝的。”楚明秋打趣道。   “对,对,你丫得喝长岛。”金刚笑道。   “长岛,什么玩意。”殷红军睁大眼珠子问道。   “也是一种鸡尾酒,是鸡尾酒的烈酒,酒量差点的,两杯就倒。”楚明秋说道。   “那得来两杯。”殷红军从来不知道什么是退缩,对这种事,从来都是一仰脖子就冲上去。   “好,给他两杯。”金刚怪笑道:“他们的消费都记在我账上。”   楚明秋看着小哥调酒,小哥动作熟练,干净利落,可楚明秋不觉着怎样,前世,他曾经见过一个非常厉害的调酒师,每次花式调酒,都让一帮寂寞花痴少妇在边上欢呼,每天下班都有个美人陪着一同回去,还每周都换。   这家伙曾经是他的偶像!   端起小哥调好的酒,蓝色的酒水,就像蔚蓝的大海,放在鼻端嗅了嗅,有股淡淡的清香,小呷一口,清爽有了,可酸苦搭配稍差,可以打七分。   冲小哥竖起大拇指,小哥微笑的点点头,谁都知道,这是老板的贵客。   朱明有些不放心,悄悄挪到楚明秋身边,低声说:“这样好吗?”   楚明秋随口说:“这有什么,酒吧这玩意,不出十年,燕京肯定有,你别被宣传给洗脑了,这酒吧不是妓院,来的人都是守法平民,也不存在强买强卖。   来这里的,一般可以分为几种,压力大,来喝酒释放压力;空虚寂寞寻找刺激的,还有就是喜欢女人和男人的。   酒吧一般情况下,都不许乱来,开酒吧是开门作生意,要的是口碑和回头客。   朱哥,我还没带你们俩去赌场呢,这赌场呢,国内可能不会有,但酒吧肯定会有,朱哥,咱们先见识下,将来有机会,咱们也在燕京开一个。”   在楚明秋看来,酒吧其实也是个社交场所,他亲眼目睹好多生意都是酒吧谈成,特别是娱乐圈。   当然,酒吧也是个惹是生非的场合,可一般惹事后,都是在外面解决,除非,势力极大。   一杯长岛放在殷红军面前,殷红军低头打量半天,扭头对金刚说:“就这,没看出什么啊。”   金刚一笑,没吭声,殷红军疑惑的小呡一口,感觉没什么,便喝了一大口。   “这鸡尾酒不能这样大口喝,要小口小口的呡。”楚明秋提醒道。   “跟个娘们似的。”殷红军不满的辩解道。   “这鸡尾酒,一般在社交场合喝,还有,在这种场合,大家是出来玩的,跳舞,聊天,你这样喝,很快便醉了,还聊啥,瞎熊,将来,你要去各种社交场合,要知道其中的礼仪。”   殷红军不吭声了,今天带他们来酒吧,就是开阔他们的眼界,见识见识。   殷红军百无聊赖的慢慢喝着酒,金刚拍拍他肩膀:“这酒,得慢慢品,不是你那样个喝法。”   “娘的,喝点酒都不痛快。”殷红军摇头说:“你丫啥时候也变这样了。”   金刚一笑,没再和他说了,这家伙跟十多年前一样。   “我大哥想见见你。”金刚走到楚明秋身边,低声说道。   楚明秋皱起眉头,很是意外:“他要见我,见我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刚从他那回来,他说的。”   这是个意外情况,楚明秋想了下,问道:“你对他说了什么?该不会把昨晚我说的都告诉他了。”   “那能呢,”金刚有些尴尬,正要解释,豹哥从后面过来。   “这就是那位内地朋友,金刚看你毕恭毕敬的样,比对大哥还恭敬。”   金刚稍微迟疑,楚明秋皱眉看着他,豹哥的穿着很眼熟,古惑仔好像都这样穿,花衬衣,露出胸口的一撮黑毛,脖子上挂根金项链,手臂上有纹身     语气桀骜不驯,神情也同样桀骜不驯。   楚明秋微微皱眉,敢对金刚这样说话的,多半在大圈中有一定的位置,而且地位不在金刚之下。   “豹哥,这是我朋友。”金刚脸色一下就变了。   “金刚哥的朋友就是我朋友,这位朋友,怎么称呼?”豹哥神情依旧大咧咧的,不过语气稍稍放缓。   看到豹哥依旧要插一手,金刚有些生气了,沉声道:“豹哥....”   楚明秋给金刚使个眼色,淡淡一笑:“豹哥是吧,楚明秋。”         豹哥对调酒小哥说:“夏威夷。”   豹哥一过来,殷红军便转身看着他,神情倒是挺放松,这世界能对付楚明秋的还没几个。   “楚先生以前来过香港吗?”   “来过几次,豹哥是那里人?”楚明秋反问道。   “我是湖南人衡阳人,五九年就跑过来了。”   楚明秋微微点头:“国内现在还有亲属吗?”   豹哥警惕的看他一眼,然后才点头:“还有,我父母都在国内。”   “可以找机会回去看看。”   豹哥稍稍迟疑,大圈的人并不都是犯事了才跑来香港的,很大部分是因为一个字,穷!   真正犯事的,倒很少能跑到香港,大部分在内地就被抓了。   看到他迟疑,楚明秋笑了笑问:“怎么豹哥在国内也犯了法?”   “怎么着,不怕告诉你,我在国内捅过人。”豹哥眨巴下眼睛,挑衅的看着他,额头上的那块伤疤一跳一跳的。   “我不是公安,你杀人不杀人跟我无关,”楚明秋随口说道:“如果事情不大,可以回去看看。”   金刚同样满不在乎,这豹哥虽然好勇斗狠,手下小弟也多,可要论单打独斗,豹哥和他身后的保镖,加一块也不是楚明秋对手,更何况这还是在他的地盘上。   “楚先生,咱们第一次认识,我敬楚先生一杯。”豹哥气势有些回落,端起小哥放在面前的酒杯冲楚明秋敬道。   楚明秋也端起酒杯,冲他示意后,依旧是小呡一口。   “楚先生在国内是作什么生意的,哦,不,国内不准作生意,楚先生是作什么工作的?”   “学生,正读书呢。”   豹哥一愣,再度打量下他,金刚依旧没开口,豹哥看看他,笑道:“楚先生说笑了。”   豹哥不相信,这个时期,出国,在国内是稀罕事,几十年后,中国公民可以随便办护照,有钱那都可以去,这个时期不行,能出国的只有几种人,一种是因公出国;另一种是有背景的,这部分多数是高干子弟,其实,就算高干子弟也是极少数;第三种是有海外背景的,而且,这个海外亲属还得有很大名望,否则,回国可以,出国,就麻烦了。   豹哥看楚明秋的样子,以为他是高干子弟,听说他是学生,心里顿时就少了大半兴趣。   “楚先生在那念书?”   “社科院经研所,”楚明秋反问道:“豹哥也是开酒吧?”   金刚这时插话道:“豹哥的生意可不错,酒吧,夜总会,还有麻将,最近听说在张罗着开唱片公司,是吧,豹哥。”   豹哥得瑟的笑了笑,楚明秋微微点头:“豹哥目光敏锐,娱乐业将来会很挣钱。”   豹哥却摆摆手:“那里,那里,我还是赶不上金刚,金刚的货运公司和船运公司,那才是日进斗金,金刚,你说的投资,回头,咱们签协议。”   “成,不过话说在前面,大哥也有意,我要绝对控股。”     “成,就这样说定了。”豹哥满口答应,这笔交易,他他一点不亏,金刚的两个公司,现在挣钱就不少,帮里好些人都有点眼红。   豹哥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了,倒是肥超只是打了个电话,没有过来。   楚明秋自然不会问帮里的事,金刚也没送,让小哥拿了瓶啤酒,靠在吧台上。   “我大哥想要见你。”   “我没想明白,他见我作什么?”楚明秋呷了口酒,迟疑了会,问道:“你都对他说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告诉他,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有就是,不参加这个龙头选举,是你给我的建议。”   “我说金刚,你丫嘴巴能不能紧点。”楚明秋苦笑着摇头,想了想,才说:“那就见见吧。”   金刚大喜,赶紧去给长毛打电话,手下的几个小弟惊讶万分。   调酒小哥听到更多,禁不住不住打量楚明秋,心里嘀咕,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这么拽。   殷红军的一杯酒已经喝光,眨巴下嘴巴,感觉不怎么样,问小哥有没有二锅头,小哥苦笑着摇头。   “你丫别土包子了,这里不卖二锅头,小哥,给他杯伏特加,喝死这丫的。”   小哥很听话,立刻给殷红军倒了三杯伏特加,伏特加都是那种小杯,殷红军神情不屑。   “就这,豆芽似的,你丫想灌醉我,门都没有。”   “你丫是酒精考验的战士,这三杯算个屁。”楚明秋随口说道。   殷红军毫不客气,一口一杯,然后满足的叹道:“这酒够味,你那是喝酒吗!”   殷红军随后又喝了三杯,感觉这才舒服了点,小哥倒是不惊讶,在这多年了,酒量好的也见过不少,倒是朱明出来劝了,他还知道这伏特加。   “怎么着,怕我喝醉了。”殷红军瞪大眼珠子问道。   “当然怕,你丫喝醉了,我们不得把你扛回去。”朱明没好气的骂道,几个月接触下来,他也了解殷红军了,这家伙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能收拾他的,也就他妹妹和楚明秋。   小哥无声的笑了,殷红军微怔伸手要拍朱明的肩膀,朱明一闪就躲到一边,殷红军拍了个空。   陆续有客人来了,朱明觉着挺纳闷,现在才三点,这些人不用上班吗?   “香港人一般在三点开始喝下午茶,这些都是附近公司的白领,来这喝会酒,一般到五点左右,便回去上班,七八点再下班,吃过晚饭,再来。”   “那你们一般几点关门?”   “晚上两点,特殊时候,可以延长半个小时。”   “你这酒吧,每月盈利多少?”楚明秋问道。   “五十多万吧,”金刚说道:“这其中,三成要交给帮里,剩下的,五成给下面的兄弟。”   “那也不错,每月有二十多万。”   金刚摇头:“没有这么多,还有其他一些开销,这些都没办法落账,我最后到手也就十万多点。”   “那也不错,金刚,你给我个实话,现在每月,你收入多少?”   金刚想了半天,才不自信的说:“大概,大概,在七八十吧。”   “七八十万,一年就有九百万左右,那两家公司,现在每月多少?”   金刚迟疑半响才说:“不清楚,回头我问问公司财务。”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摇头嘲笑道:“你丫这样搞公司,到现在还没破产,真是奇迹。”          金刚嘿嘿笑着,他倒没说假话,可他也坚信,没人敢骗他,而且,公司支出超过一千元,都必须要他签字才行。   “你现在可以调动的资金有多少?”   金刚还是答不上来,要去问财务。   “给你两天时间,把你能调动的资金算清楚。”楚明秋很无奈,小哥眼珠子都瞪圆了,金刚却立马答应了,小哥更加惊讶了。   “嗨,金刚哥!”   “金刚哥,这谁呀,好靓。”   陆续进来不少女人,经过吧台时,都和金刚打招呼,然后好奇的打量着楚明秋三人,胆大的还故意挑逗两句。   “得了,咱们别在这展览了,找个僻静点的座位。”楚明秋说道。   金刚带着三人到角落的位置,这个位置象个包厢,与两边都隔开,包厢呈半圆形,靠墙是一排弧形沙发。   三三两两的客人陆续进来,进舞池还少,音乐并不激烈,殷红军已经喝了三种酒,特别是最后几杯伏特加,这时酒劲上来,有点微醺,靠在沙发坐上,看着场子里少有的几个人,嘀咕着,这有什么意思。   楚明秋三人没有理会他,楚明秋告诉金刚,昨天晚上,他又想了想,打算帮金刚拟定个发展线路。   “你先买个工厂,或办个工厂,创立个品牌,记住,这个工厂是独立公司,不要让其他人涉足,而后以这个公司为依托,向内地投资办厂,等你小弟毕业了,把大陆的公司交给你小弟管理,为什么呢,你小弟是大学生,比你丫有学问。你自己呢,我建议你去香港大学学个商科,有没有文凭不重要,旁听都行。”   其他的都没问题,大陆生意交给小弟也没问题,说句实话,这个小弟弟几乎是他抱大的,感情很深,他逃亡香港时,小弟只有九岁。   提起小弟,金刚有些兴奋:“好,我听你的。”   “我现在可以给我妈带点钱,行吗?”   楚明秋想了想,点头说:“可以,不过,不要给港币,换成美元,也不要太多,最多一万。”   金刚大乐,连声说好,楚明秋叹道:“一万块,按照政府牌价,也有一万五六了,如果是黑市价,得有五六万了,这笔钱,在燕京可以买几个四合院了。”   “我知道。”金刚说道。   楚明秋又想了想,才补充道:“以后呢,你要想给家里寄钱,别直接寄给家里,不管你用什么名字,给家里寄钱,都会提醒公安局。”   金刚叹口气,点头说:“那我寄给你。”   楚明秋微微摇头:“也不妥,我也在城西区,不能寄到城西区,而且咱们那片,都是一个派出所,但凡有人留心,顺着查下来,就麻烦了。”   “一万美元,够你家生活很长时间了,这几年,家里应该不缺钱了,以后该怎么干,先不着急,等等看。”   金刚想了想,觉着也只能这样了,以国内的生活水平,一万块钱,可以用很长时间。   客人渐渐多起来,音乐也变得暴烈,舞池里的人渐渐多了。   殷红军看着舞池里扭动的身影,双腿就忍不住动起来,楚明秋看出来了,故意没吭声,殷红军待了会,实在忍不住,拉着朱明就进舞池了。   “别惹事!”   楚明秋在他们背后叫道,金刚咧嘴笑道:“没事,这是我的地盘。”   金刚看着殷红军和朱明,俩人跳得似模似样的,有些惊奇。   “他们,居然会跳!”   “国内有,新侨饭店就酒吧舞厅,这家伙和韩信他们经常去,这舞又不难学。”   “国内有舞厅了!”金刚更加惊讶。   “所以嘛,这改革开放,你们这有的,除了赌场,将来国内都会有。”   金刚先是点头,过了会,开始较劲了:“妓院也有!”   楚明秋乐了,十万小姐下岭南,百万嫖客到东莞,东莞的一条龙服务,闻名全国,灯红酒绿,那个城市没有红灯区,扫黄如割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你丫忘了,就算文化大革命,都有圈子,现在,圈子不是更多了。”   金刚哈哈大笑,拍着大腿直乐。   长毛没让楚明秋等多久,很快便过来了。   楚明秋打量长毛,四十多岁的年龄,西装领带很整齐,看上去挺有风度,旁边的苏征也一样,西装领带,颇为儒雅。   长毛也在打量楚明秋,楚明秋给他的第一个感觉是帅,疏眉朗目、儒雅隽永,用香港话说就是个靓仔;第二个感觉是温和自信,气度不凡,就算在这种环境下,依旧保持着不凡的气度,目光相对时,竟然能让他生出要亲近的感觉。     “楚先生,我们见过。”   楚明秋含笑点头:“是,几年前,我们一块喝过酒。”   闲聊套近乎后,楚明秋开门见山说道:“金刚,长毛哥要和我聊聊,不知道长毛哥要聊啥?”   “我们大圈,都是赤手空拳来香港打天下,除了条烂命,什么都没有,只能在道上拼杀,弟兄们靠流血拼命才有了今天。”   楚明秋听出来了,便含笑道:“我没有瞧不起道上兄弟的意思,金刚是大圈兄弟,也是我最好的兄弟之一,长毛哥,我呢,总觉着在道上混,最后的结局可能不好,不是进局子,就是死于非命,所以,我希望他少沾道上生意。”   “听金刚说,长毛哥始终不肯作毒品生意,不知为什么?”   长毛有点意外,稍稍迟疑后解释道:“毒品,伤天害理,毒害咱们中国上百年,所以,我们大圈从成立开始就不准作毒品生意。”   楚明秋点点头,赞赏道:“非常好,所谓盗亦有道,凡事都要有底线,长毛哥,做得好!我敬你!”   长毛坦然拿起酒瓶和他碰了下,楚明秋喝了一大口,然后看着长毛说:“我和金刚是从小到大的朋友,不分彼此,他不得已逃到香港,多亏长毛哥提携,长毛哥帮他就是帮我,再次感谢。”   长毛微微摇头:“金刚是我兄弟,他有今天,是拿命换来的。”   “没有长毛哥的提携,他恐怕已经是维多利亚港的一具尸体了。”   长毛微怔便拿起酒瓶与他碰了下,看着金刚说道:“金刚是个人才,在帮里威信很高,你看看,我们大圈有上百个酒吧夜总会,收入最好的就是他管的这几个。”   长毛说到这里,停顿下才说道:“楚先生是从燕京来,对国内的情况很了解,所以,我想向先生打听下,国内现在的情况。”   楚明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喝了口酒,长毛也没催,和苏征交换个眼色,苏征则期待的看着楚明秋。   “长毛哥怎么关心起国内情况了?”楚明秋反问道:“是想回家吗?”   长毛苦笑下:“谁不想家呢,我妈和两个弟妹还在大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实不相瞒,我家是恶霸地主加土匪,我父亲五一年就被枪毙了,我是五五年跑过来的。”   楚明秋呵呵笑了,冲他举起酒瓶:“我是资本家出身,咱们是一样。”   长毛微微示意,楚明秋喝口酒:“长毛哥,忆苦思甜就不用作了,就问你一句,在大陆有人命案没有?”   长毛摇头:“这个倒没有。”   楚明秋点点头:“那没问题,现在就可以回去,金刚身上有人命案,当年是下了全国通缉的,这个通缉令现在还没撤销,没有人命案的都可以回去看看。”   苏征微微有些动容,楚明秋看着他说:“听说师爷是右派?”   苏征点头,楚明秋说道:“现在上面给所有右派摘帽,我估计明年,就会给绝大部分平反,您要想回去,明年就可以。”   长毛和苏征同时松口气,苏征喃喃自语:“看来政策是真变了。”   长毛微微点头,不过,这不是重点,回不回家,他没有念想,晚点回去,也不是不行。   “楚先生,我听说国内搞改革开放,这改革开放究竟是什么?”长毛问道。   这才是重点,去年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决议,香港报纸全文刊登,可除了霍家这种与红色中国关系很好的家族企业,其他没一个敢采取行动。   土改,镇压反革命,公私合营,消灭资产阶级,大跃进,文化大革命,珠江漂下来的尸体,塞满了伶仃洋面。   现在共产党突然说要搞改革开放,谁信!   楚明秋笑了笑说:“长毛哥很关心内地啊,对,中央决定要搞改革开放,这改革开放呢,目的引进海外资本和技术,发展国家经济。”   “长毛哥,要是有想法,可以回去开工厂,现在回去,困难可能要多点,最多半年,广东省要在深圳这个地方搞个特区,长毛哥可以开工厂,这种酒吧呢,国内暂时还消费不起,政府可能暂时也接受不了,所以,再等等,过上三五年,不管是酒吧,还是夜总会,甚至坐台小姐,都可以了。”   楚明秋看着长毛,似笑非笑的说:“不过,有些东西,什么赌场,妓院,还有毒品什么的,这一类东西,上面永远不会允许。”   长毛听得很认真,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楚明秋的神情很笃定,很沉重,好像一切都在他掌握中。   这种自信,很感染人!   苏征是读书人出生,脑子更活点,他小心的问:“共产党不是打土豪分田地吗!怎么会允许资本家剥削。”   “嗯,你们有这种顾虑很正常,要换我,也会有顾虑,”楚明秋很耐心:“不过,这次是真的,苏先生知道,列宁在苏联成立之初,也实行过新经济政策,允许资本家继续经营,我们改革开放就是学列宁的新经济。”   “那照这样说,最后不还是要被共产党给共产了。”苏征皱眉说道。   列宁死后,斯大林就改了新经济政策,推行斯大林经济模式,强力发展重工业,那些资本家办的工厂商店,又被苏维埃以各种政策收归国有了。   楚明秋正要解释,脑中忽然萌发个想法便笑道:“那就看你敢不敢赌了。”   苏征给噎住了,只好看着长毛,长毛点了根雪茄,看着光怪陆离的舞池,几口烟吐出来,便试探着问道:   “楚先生就不担心金刚?”   楚明秋耸耸肩:“这没什么可担心的,实不相瞒,我在燕京开了家旅行社,这次来香港就是想联系两家旅行社,看看双方能不能合作。”   长毛喝了口酒,然后问道:“香港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帮里兄弟不少,可要养活这么多兄弟,也不是容易的,可接下来要怎么发展,想向楚兄弟讨教讨教。”   楚明秋闻言不由怔住了,侧头看看长毛,长毛很诚恳的望着他。   “长毛哥,您这话,让我怎么说呢,我对贵帮了解不多,信口开河,误了长毛哥的事,我可担待不起。”   “楚先生说哪里话,我长毛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自信这双眼睛还认得好人坏人。”   楚明秋依旧没有开口,他对大圈的了解完全来自金刚,看看金刚干的事,就没有制造业,不是酒吧夜总会就是麻将馆,这样的企业怎么进国内,至少现阶段压根不可能。   简单的说吧,中国现在的娱乐业压根就没形成市场,除了政策方面的原因,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老百姓太穷,没钱去娱乐消费。   长毛看到楚明秋沉默无语,就想进一步劝说,这时,舞池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   楚明秋脸色微变,在这片嘈杂,映红局的大嗓门非常突出!   第十一章 香港公司   楚明秋微微皱眉,长毛稍怔,抬头看着金刚,金刚已经豁然起身,快步走去。   楚明秋半点不担心,这里是金刚的地盘,旁边坐着长毛哥,不管什么事,都能摆平。   “长毛哥对香港怎么看?”楚明秋问道。   长毛微怔,迟疑片刻反问道:“香港自然是个好地方。”   楚明秋看着他笑了笑,这话太普通,撂那都合适。   长毛拱手说道:“还请楚先生解说解说。”   “成,”楚明秋点下头,依旧看着舞池,纷争已经平息,可殷红军却还没回来,金刚拉了两个人出去。   “香港是个好地方不假,可问题是香港太小,从经济上说,香港的市场太小,分析香港经济,支撑香港经济发展就那么几个行业。   第一个金融业,这行,是英国人的,汇丰银行是龙头大哥,谁也取代不了;   第二个是港口,香港是货物中转站,这一行,要进入很难,毕竟适合建码头的就那么几个地方,英国早就占了。”   “第三个是房地产,这一领域,你看香港现在的几大华人富翁是作什么的,霍家,地产,李家,地产,全都是地产,这个行业已经很拥挤了。   大圈,现在要进这些行业,都办不到,所以,只能另辟蹊径,别寻他途。”   长毛默默的听着,他在大圈的威望很高,大圈虽然很早就有了,可真正发展壮大是在他手上。   朱明回来了,楚明秋问他出了什么事,朱明说他也不清楚,等他看到时,殷红军已经把那小子摁住了。   长毛看到朱明的神情有些担忧,便笑道:“没事,放一百个心,这里是我们大圈的地盘。”   长毛非常自信,楚明秋也笑道:“放心吧,不是谁都敢在长毛哥面前拔份的。”   “拔份?什么意思?”长毛好奇的问道。   “这拔份是燕京黑话,和你们香港竖旗,大致相同。”楚明秋笑道。   “大哥,你们聊,这位兄弟,我们到那边喝酒。”苏征起身拉着朱明到隔壁的包厢去,朱明迟疑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冲他点点头。   待苏征和朱明走后,楚明秋也不等长毛问,便接着说:“香港的经济实际上与大陆休戚相关,这三大支柱行业,现在已经基本被垄断,外人要想插手,会受到这几大家族的联手打压,所以,暂时不能进去。”   “我听说大圈正在选龙头,长毛哥最迟明年便要下了,是这样吗?”楚明秋问道。   长毛笑了笑说:“按照大圈的规矩,每十年换一个龙头,不过,帮规也有规定,特殊情况下,可以连任。”   楚明秋看着长毛微微点头:“嗯,看来长毛哥是有把握续任,如果这样,我给长毛出个主意吧。”   长毛点头,楚明秋说:“第一个,整顿大圈,大圈有那些产业,酒吧夜总会麻将馆,饭店酒楼,什么,合法的,整顿为一个集团,非法的整顿为一个集团,灰色的整顿为一个集团。   整顿之后,合法的集团可以扩大,非法的,慢慢脱离或维持现状,老这样打打杀杀,没意思,也弄不到多少钱,你看看,香港有几个富翁是靠黑道发达的?”   楚明秋看着长毛,长毛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楚明秋坦率的说:“我不喜欢黑道,道上的兄弟讲义气,可以作好朋友好兄弟,可黑道生意,在乱世,可以发达起来,象杜月笙黄金荣,可在治世,黑道生意很危险。   长毛哥可以看看美国小说《教父》,美国现在的黑道都开始公司化,长毛哥可以学学拉斯维加斯的做法。”   长毛苦笑下:“除了赌马,香港赌博是违法的。”   “可以变通嘛,最简单的,买条邮轮,在邮轮上开赌场,然后开到公海去,这不就合法了。”   长毛目光一下就亮了,想了又想,越想越觉着这法子行得通。   香港现在没有赌船,这赌船还要等七八年才有。   “这赌船呢,不要只有赌博,要学拉斯维加斯,赌船上,要吃喝玩乐一条龙,把拉斯维加斯的特色娱乐搬到船上,有歌舞表演,有赌博,可以找小妞,这些若都不喜欢,还可以纯粹旅游。”   长毛面露难色,试探着问道:“不知道这邮轮要多少钱一条?”   “这个,我可不知道,你可以咨询下,”楚明秋摇头说:“如果价格太贵,那就暂时不作。”     “这个想法很好,不过,邮轮价格不菲,我不知道财力能不能支持。”长毛很坦然。   “可以贷款,关键在于,你的想法要转变,不要老想着争地盘,地盘收益并不高,而且风险很大。”   “国内搞改革开放,引进外资,长毛哥可以在国内投资。我给金刚的建议是,在香港买家电子厂,通过这个厂,投资内地,利用内地的廉价劳动力,把产品卖到欧美去。”   “同样,我也给长毛哥这样一个主意,公司办在香港,投资内地,充分利用内地的廉价劳动力。”   楚明秋看他好像还是没明白,便进一步说道:“这事这样操作,举个例子,你就明白。”   “就拿服装来说吧,分为品牌,设计,制造,销售,你把品牌宣传,设计,销售,放在香港,把制造放在内地,公司总部在香港,分公司在内地。”   长毛以手拍额头,笑逐颜开:“多谢,多谢,我明白了,今天来对了,楚先生果然高明。”   楚明秋心里冷笑,这大圈看上去势力不小,其实也就是个穷鬼,赌船,多好的点子,前世他还去玩过,输了一万多。   不过,他出的这两个主意,特别是整顿大圈,很合长毛的心思,长毛是下决心要争这个龙头,现在金刚已经摆明态度,支持他,现在他要解决的是豹哥和肥超,另外,还要制造出一种形势,逼元老们同意自己连任。   楚明秋忽然想起些事来,眉头渐渐凝成团,长毛兴奋过后,看到他神情变化,便纳闷的问:“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楚明秋摇头说:“没什么,做事呢,要看长远,要有长远规划,香港的未来在那,按照中英双方的协定,英国是租借香港九十九年,既然是租借,将来就是要还的,一旦香港归还中国。”   长毛愣了片刻,好半响才说:“不会吧,英国佬就这样甘心把香港还给共产党!”   楚明秋点头:“还是肯定要还的,至于怎么还,双方谈判,不过,长毛哥,加强投资内地,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楚明秋看到金刚正走过来,目光幽幽的说:“我听说前段时间有人袭击金刚,我希望将来不要再有这样的事发生,金刚是我的好兄弟,他一个人在这里,可在燕京,他还有一大票生死朋友,如果他在香港出事了,我们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这是警告也是威胁,长毛显然明白了,只是,他有糊涂,不明白楚明秋凭什么敢提这样的警告。   难道他不仅仅是学生?   想到这点,长毛那颗跳动的心脏忍不住抽了抽。   “金刚也是我的兄弟,不管是谁,动他就是动我,上次的袭击,我们正在追查。”   楚明秋看着长毛,长毛迎视他的目光,俩人相对而视,楚明秋微微点头:“好。”   扭头看着走近的金刚,笑道:“怎么,在你的地盘,还有人闹事。”   金刚不屑的骂:“操,在我的地盘拔份,活得不耐烦了。”   长毛皱眉问道:“是谁?”   “大麻黎的小舅子。”金刚神情不屑。   “大麻黎,这小子想作什么?”长毛眉头凝成一团,这大麻黎是新义安的一个小头目,这家伙是广州人,六十年代初偷渡到香港,按说他这种大陆偷渡过来的便会加入大圈帮,可这大麻黎不一样,他父亲在香港。   大麻黎的父亲在解放前便是鸦片贩子,日军占领广州期间,他和日本人合作,当上了汉奸,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接收广州,黎家破财消灾,家道从此中落,解放后,他带着小老婆跑到香港,把大老婆和大麻黎留在了大陆。   六十年代初,全国挨饿,大麻黎偷渡到香港,在香港找到他父亲,不过,这时,他父亲已经穷困潦倒。   不过,他父亲到香港后就加入了新义安,大麻黎也跟着加入了新义安,成为深水埗的白粉拆家,而后逐步在新义安中发展起来,七三年,楚明秋在香港股市斩获两百万,这家伙也在股市斩获二十多万。   而后大麻黎利用这笔钱,开始扩大毒品买卖,也开了家酒吧。   “这大麻黎叫什么?”楚明秋问道。   “黎,黎,”金刚思索着,长毛微微摇头:“这大麻黎,平时大家都叫大麻黎,他本名黎志英,这家伙现在是深水埗新义安的话事人。”   “深水埗?他小舅子来这作什么?”楚明秋皱眉问道。   金刚想了想,恍然大悟:“难不成是为我那船队来的,这家伙上次说要买我的船,娘的,难怪了,妈的,早知道,老子该砍了他的手!”   砍了他手,这个他,自然是他小舅子,大麻黎躲在后面,这家伙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可从十多岁就在黑道上混,阴谋诡计上算是自学成才。   楚明秋突然想到,这家伙该不是前世那个水果报的老板吧,他顿时有兴趣了。   “嗯,很可能,我知道这烂仔最近和鬼仔强在一起,向大陆走私。”长毛说道。   “这就对上了,”楚明秋淡淡的说:“那就等等吧,金刚,你打听下,这小子走私通道,大陆那边是谁在接货。”   长毛苦笑下,楚明秋却看着他:“走私,这玩意犯法,不过,那是公安局和海关的事,我就是个学生,不过,既然,他惹我,别人走私,我不管,他走私,我就要管了。”   长毛眨巴下眼睛,小心的问:“楚先生打算...”   楚明秋高深莫测的笑了笑,没有回答。   金刚却笑呵呵的点头:“好,这事交给我。”   楚明秋微微点头,大致的作战方案已经在脑海里形成,不过,他的目的不仅仅是让这大麻黎损失点钱,而是让他彻底破产。   不过,长毛在这里,那就不能细说了。   殷红军满头大汗回来,把自己仍在沙发上,抓起瓶啤酒就灌下去半瓶。   “娘的,带劲。”   看着这小子兴奋的样子,好像刚才那场纠纷压根与他无关似的,楚明秋和金刚都习惯了,长毛觉着这家伙要么真傻,要么背后靠山非常硬,很显然,这家伙不是傻瓜。   “体验下就行了,这酒吧夜总会就是释放欲望,也是个是非窝,你丫这性子,要真释放出来,还真没几个受得了。”楚明秋没好气的讥讽道。   金刚大笑:“没事,瞎熊,你放心释放,我包你没事。”   长毛也笑眯眯的,没有开口,有他在这坐着,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的客人,谁要挑事,就是扫他的面子,扫他的面子就是扫大圈的面子。   殷红军让楚明秋也去跳跳,金刚贼眉鼠眼的问要不要小妞,来香港一次,没享受小妞,那不是白来了。   “我孩子都两个了,金刚,你丫在香港这花花世界,还是童男子!”楚明秋很“惊讶”。   金刚只是笑,他也不是童男子,守着几个夜总会,小姐们媚眼纷飞,偶尔也有把持不住的地方,只是,他还没找到合适当老婆的妞。   说说笑笑好一会,殷红军是个坐不住的,歇了会,又蹦到舞池里,没多久就和一个小妞面对面的张牙舞爪。   长毛这时提到,要请楚明秋他们吃晚饭,楚明秋拒绝了,告诉长毛,没那个必要,长毛坚持,金刚也在边上劝,楚明秋想了想,决定还是给长毛这个面子。   还没走,门口传来一阵喧嚣,金刚起身去看,长毛没有动,依旧低声和楚明秋闲聊。   “楚先生要是愿意,我们合作,在香港开家旅行社。”   楚明秋摇头说:“你要是在香港开家旅行社,我倒是很愿意和您合作,不过,这个行业,未来的前景很大。”   长毛随意的点头,楚明秋看着他说:“你还别真不在意,将来大陆改革开放,打开国门,有多少人会去国内旅游,不说多了,一年五百万吧,其中四成通过香港,算少点,每个人赚一百港币,那就是两个亿。   那么投资成本需要多少呢,其实没多少,主要是人工成本,其他的就算不上。”   长毛心里苦笑,这家伙嘴里,好像什么都赚钱,而且还很容易。   俩人正说着,金刚带着两个人过来,前面那个胖乎乎的,脸有些大,后面那个看上去比较精干,桀骜不驯。   长毛端坐不动,金刚神情冷漠,长毛的几个保镖面无表情的站在边上。   “长毛哥,金刚哥,我这小舅子,喝多了,得罪了两位大哥,我带他过来赔罪。”大麻黎赔笑,点头哈腰的,在长毛和金刚面前,他这腰要想站直了,很难。   长毛和金刚都没开口,楚明秋则好奇的打量这张脸,现在他可以确定了,这大麻黎就是水果日报的老板,也是香港历次反中运动的幕后金主。   这张脸色曾经铺满网络,被大陆网友唾骂。   看到长毛和金刚都没表示,大麻黎将小舅子提溜过来:“臭小子,喝几杯马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金刚哥的场子也敢闹事,去,给长毛哥金刚哥赔罪!”   那年青人有点不服气,可还是上前,给长毛和金刚鞠躬,大麻黎叫了瓶酒,倒了满满一杯。   “长毛哥,金刚哥,我给两位大哥赔罪。”   年青人端起酒杯汩汩的喝干,长毛还是没开口,金刚淡淡的说:“你没得罪我,可你得罪了我朋友,他要高兴了,我就高兴。”   大麻黎的江湖地位与长毛金刚相比,差得太远,要比势力,差得更远,除非他的老大愿意为他出面。   大麻黎看着楚明秋,堆出笑容:“这位先生,我小舅子不懂事,你看,怎么处罚他,我绝不说二话。”   楚明秋心里苦笑,这大麻黎还真舍得出去,怎么处罚都行。   他淡淡的笑了笑,倒了三杯酒,给了大麻黎和他小舅子一人一杯,自己也端了杯。   “年青人,总有冲动,再说,酒吧这地方,惹出点事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咱们不打不相识,这杯酒喝了,什么事揭过。”   大麻黎心里微怔,随即堆笑:“好,好,多谢。”   三人一干而尽,大麻黎顺势坐下,要了瓶好酒,然后讨好的问道:“这位先生不知该如何称呼?”   “楚,楚明秋。”楚明秋看着他,这小子顺杆爬的本事不小。   “楚先生,”大麻黎给楚明秋倒酒:“不知楚先生是哪里人?”   “燕京人,黎先生呢?”   “我是广州人,香港的燕京人不多,听说警务处楚副处长也是燕京人。”   楚明秋一下就明白,这大麻黎为何以后会发达,很简单,脑子太活了,反应也太快了。   楚明秋皮笑肉不笑的说:“黎先生想要和楚副处长拉交情,可以去问问他嘛。”   楚宽捷当上了警务处副处长,是楚家人在香港发展比较好的,楚家族人中也有混黑道,二房三房五房的几个明字辈小子也在黑道中混,只是到现在还没混出个模样来。     “冒失了,冒失了,”大麻黎反应很快,立刻改口道:“楚先生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好说,好说。”楚明秋也很客气。   大麻黎扭头对金刚说:“金刚哥,上次我的提议,你还有意思吗?”   金刚摇头说:“你买我船,不过是想走私,我要作走私,我自己不会弄。”   长毛哥也插话道:“大麻黎,我正想给金刚投资,扩大运输能力。”   楚明秋含笑说:“其实,黎哥也可以投资嘛,有钱大家赚嘛。”   大麻黎微怔:“长毛哥也有意?”   大麻黎显然误会了,以为长毛投资金刚船队,也是想搞走私。   “有钱大家赚嘛。”长毛笑了笑,点上根雪茄说道。   “嘿,小子,没完了!”   殷红军从舞池回来,看到大麻黎小舅子站在边上,以为对方不依不饶,还要继续,便忍不住要动手。   “瞎熊!”楚明秋赶紧喝止,朱明也赶紧拉住他。   “人家是过来赔礼道歉的,”楚明秋解释道,然后倒了两杯酒,端给殷红军和大麻黎小舅子:“你们俩喝一杯,这事就这样了。”   殷红军眨巴下眼睛,看着大麻黎小舅子,大麻黎小舅子看了眼大麻黎,大麻黎瞪着他,他只好赔礼道:   “好,兄弟今天冒犯了,还望这位兄弟原谅。”   说完一仰脖,将酒喝干,亮出杯底。   殷红军更干脆,也同样亮出杯底。   “好了,现在没事了,坐下聊,坐下聊。”楚明秋 含笑招呼大家伙坐下。   纠纷看上去解决了,可实际上,这才是开始,金刚和长毛都不理解,楚明秋为什么会向大麻黎发出邀请。   “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家一块赚钱,兄弟们拼命,不就为求财吗,你说是吧。”   楚明秋笑嘻嘻的,金刚倒是无所谓,长毛眉头凝成一团,大麻黎神情更加凝重,这事太出乎他意料了。   金刚虽然无所谓,可也满肚子疑窦,难不成真要与大麻黎合作!   “我只是建议,是不是一块挣钱,长毛哥和金刚说了算,我去活动活动。”     楚明秋起身,冲殷红军使个眼色,殷红军和朱明都跟着一块到舞池。   感受都是一样的,楚明秋开始还有点不习惯,毕竟好长时间没跳了。   没多久,两个女人便跳到他身边,楚明秋开始还没在意,没成想,两个女人跳着跳着便贴上来了。   他吓了一跳,港女都这样狂放,现在可还是下午,这就开始撩汉了。   下意识退了一步,两女相视一笑,又贴上来,楚明秋只能再退。   “靓仔,你很靓!”   现在不流行帅,流行靓,男人泡妞,女人也一样泡靓仔。   楚明秋笑眯眯的回道:“美女,时间太早!”   这话很挑逗,可两女人的媚笑却有点凝固。   “你是大陆人?”   楚明秋点头:“对,很失望吧。”   “大陆人也泡酒吧!”   共产党人在国门之外的印象中都是刻板严肃,绝对不会出现在酒吧夜总会这样的地方。   “为什么不能。”楚明秋笑道,音乐的声音很大,很强烈,他不得不用力吼,这让他有种兴奋,找回以前感受的兴奋。   两个女人好像没听清,不过,她们现在也没兴趣了,左边的女人很惋惜,右边的那个女人拉了她一下,才有些恋恋不舍的走了。   “哈,你还很受女人欢迎。”朱明在边上看到刚才一幕,便忍不住调侃起来。   楚明秋苦笑下,这要换前世,那绝对把这两妞弄到床上去,可现在,他却没这心思。   一点这方面的心思都没有!   没意思。   他忽然觉着自己是不是老了,连美女都提不起兴趣。   这把他吓了一跳。   “你丫怎么不跟那两圈子走?”殷红军也看到了,他的嗓门大,在嘈杂的音乐中听得很清楚。   “你要想就过去,不过,我猜是要钱的。”楚明秋揶揄道。   殷红军咧嘴:“娘的,还要钱!”   “你丫泡圈子不给钱吗!”楚明秋笑道,在燕京泡圈子也同样要花钱的,不过,不是这样直接。   楚明秋向那边看了眼,大麻黎还在,他露出一丝笑意。   殷红军也扭头看看,微微皱眉,嘀咕道:“这要在燕京,爷们非好好教他怎么作人!”   “拉倒吧,这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咱们就待几天,别惹麻烦,金刚还得在这里呢。”   楚明秋心里已经有大致的计划,他觉着金刚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不光是挣点钱。   大麻黎,只要他肯投资,那就等于把自己送到他手里,将来就由着他捏。   楚明秋没问细节,晚上,长毛请客,饭桌上,金刚告诉他,大麻黎同意投资,占一成半的股份,长毛要占三成股份。   吃过饭,长毛走了,金刚和他们一块回到半岛酒店,金刚还是不走,反正他就一个人,躺那都能睡下。   今天,他有一肚子疑问想问。   “怎么,现在还没想清楚?”楚明秋看出来了,洗过澡后,穿上睡衣睡袍,靠在床上,笑眯眯的问道。   “别的还好说,干嘛允许大麻黎这小子入股?”金刚问道。   “很简单,让他入股,就等于控制了他,”楚明秋说道:“金刚,这商场不是你死我活,大麻黎这小子是新义安的,在新义安也有点势力,这小子搞走私,金刚,你有没有兴趣?”   “走私,你丫让金刚走私!”殷红军懒洋洋的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是粤语的,他压根就听不懂。   “资本的原始积累都是血淋淋的,”楚明秋笑道:“金刚完全可以搞走私,就算他不愿意,等长毛和大麻黎加入进来后,他不搞也得搞,这俩人同意入股的最大愿意,就是看到走私的巨大利益。”   “所以,不要和他们对抗,除了毒品,走私是可以作的。”   “你丫这是教唆犯罪!”殷红军说道。   “教唆犯罪的事,爷们作多了。”楚明秋笑道:“国内进出口的手续太复杂,关税也太高了,现阶段走点私,完成资本积累,也没什么。”   “对了,咱们回去时,带上一堆电子表,蛤蟆镜,从本质上说,这也是走私。”   “别他娘的想东想西了,这个钱可以挣,不过,这个钱只能挣几年,现在国内物资匮乏,不管什么,进来就能挣钱,现在走私的规模还不大,对经济的影响也小,过上几年,这规模就会上来,规模一大,就会冲击国家经济,国家就会加强打击力度,那时候,你就要小心了,不过,那时候,你已经完成资本积累,走私就没必要再作了。”   金刚点点头,楚明秋又说:“明儿,你回去,别在我这耗了,我们也要干正事。”   “你有啥事,我派人去查。”金刚说道。   “你也有事,”楚明秋正色道:“你....”   这时电话铃响起来,朱明拿起电话,听了几句,扭头对楚明秋说:“苏海洋在下面,要上来。”   楚明秋点头,朱明说了两句,放下电话。   “苏海洋是不是有事啊!”朱明说道。   楚明秋点头,有些为难:“我大致猜到他有什么事,可这事,唉!”   重重叹口气,楚明秋看着金刚说:“给你三天时间,找出一家有技术含量,能生产电子表的电子厂,另外,再找一家至少有五十个工人的服装厂,能行吗?”   “三天?”金刚有些为难,三天跑遍香港也难,要找出这么两个厂,很困难。   “我们在香港大约要待十二天,现在已经过了两天,还有十天,我们走之前,尽可能帮你办好。”   金刚点点头,殷红军好奇的问:“公公,电子厂,我明白,可这服装厂,作什么?你要生产衣服?”   “废话,服装厂自然是生产服装,”楚明秋笑骂道:“瞎熊,你丫多动脑子,葛兴国在燕大念经济,你妹妹在人大读法律,将来都是大知识分子,你丫将来在他们面前就一文盲。”   “操,老子就算是文盲,也她哥,怎么着。”殷红军神情不屑。   这时,传来敲门声,朱明去开门,苏海洋进来了。   简单招呼后,楚明秋看着苏海洋问道:“海洋,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这里都是自己人,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苏海洋拿了瓶可口可乐,叹口气说道:“现在真没意思,我想出来自己干。”   楚明秋已经猜到了,他想了想问:“你自己干,怎么干?”   苏海洋苦恼的说:“就是不知道,没想明白,不然,我已经出来了。”   “连个方向都没有?”楚明秋也很纳闷,他也很矛盾,苏海洋这样离家出走的,未来不是少数,可每个这样走的人,多数都对原公司造成伤害。   苏海洋要出来,多半还是作原来的行业,服装玩具之类的,走的多半还是外包,这几年,他在香港学到不少。   苏海洋迟疑下,点头说:“大致的方向还是有,可具体该怎么作,还是没想明白。”   “出来自己干,有几条必须明确,”楚明秋缓缓说道:“第一是资金,有多少钱,开个公司,怎么也要有经营的钱吧。   其次,要有市场,不管办工厂还是作外包,市场才是最主要的。   第三,还要有人。   海洋,这些都考虑过吗?”   苏海洋迟疑下,点头:“想过,我可以拿到订单,多少不好说,不过肯定能拿到,现在问题是,我没工厂,外包,国内的工厂,唉,说句实话,我也能办妥,可这....”   “这等于是挖高科园的墙角,是吗?”楚明秋毫不留情把那层难以言表的面纱给扯下来。   苏海洋沉默半响,才沉重的点头:“这样作不地道,可....”   看着楚明秋,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深深的叹口气。   楚明秋笑了笑:“有这种想法,很正常,看上去,挣钱好像很容易。”   “公公,...”苏海洋很难为情。   楚明秋冲他摇头:“走对了路,挣钱是很容易,你想出来自己干,我理解,也赞成,国家搞改革开放,要打开国门作生意,你在香港,条件更好,在香港注册一公司,以外资公司的名义回内地,还有税收什么的照顾,所以,你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所以,你出来自己干,从经济的角度看,会很快挣到钱。”   “这么说,你是赞成我出来的?”苏海洋很意外,他原以为楚明秋会反对,没想到楚明秋居然会支持他。   “当然,不过,我想知道的是,挣钱很容易,可挣到钱后呢?”   苏海洋微怔:“我没想那么远。”   楚明秋微微点头:“我建议你和金刚联手,你们俩人都认识,也熟悉,海洋,你有内地的资源,金刚是香港的地头蛇,你们两联手,可以很快挣钱,至于将来怎么样,等你们挣到钱后,我们再说。”   金刚完全没问题,楚明秋怎么说,他怎么作,他也认识苏海洋,觉着这人还不错。   “可,”苏海洋很苦恼的说:“我没钱。”   “你没钱,我有啊。”楚明秋看看时间:“你们等会。”   起身拿起电话,要了个燕京长途,打到新侨饭店,找到劳拉,把新开的银行账户告诉她,让她转告美国方面,尽快把稿费打到这个账户上。   “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五天,应该就有钱了。”楚明秋放下电话说道。   “多少?”殷红军好奇的问道,说实话,到现在,他还不敢相信,有几百万美元的稿费。   “两百多万吧,具体我也不知道。”楚明秋说道。   苏海洋忍不住摇头,几百万的稿费,虽然听殷红军说了,可心底里还是不敢相信。   劳拉保证,马上通知美国,马上打钱过来。   “海洋,金刚,用五天时间去查,香港的电子厂和服装厂,调查的重点在,厂里的设备和技术力量,服装厂的重点在设计,有没有设计能力。”   苏海洋点点头,金刚迟疑下,也点头。   朱明皱眉问道:“公公,这样作好吗?”   “这能有什么问题,”楚明秋摇头说:“改革开放,国家需要投资,现在进来的,都是酒店,还是合资,这几家酒店,其实都是和我党关系比较的家族,绝大部分人还在观望,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破局者,金刚海洋,我希望你们能来作这个破局者,带动一批企业到特区去落户。”   苏海洋明白的点头:“我明白了,可既然要经商办厂,也就要讲究效益。”   “所以,你们把设计部门放在香港,为什么呢?内地的设计还很差,不了解欧美市场,其次,内地的人工地皮,还有电力,都要便宜很多,只要能打入沃尔玛家乐福这样的超市,想不挣钱都难。”   楚明秋看着苏海洋说:“海洋,你别说你和这些公司没联系。”   苏海洋嘿嘿笑了笑,楚明秋又说:“要注意的是,你们要建立自己的品牌,质量,广告宣传都要跟上。”   “建立品牌最佳途径是请明星代言,到时候,你们选一两个明星代言就行了,要舍得投入广告。”   苏海洋想了想说:“干脆这样,公公,你给我们弄个商业计划书。”   “行,不过,从明天开始,你们俩去作市场调查。”   “成!”俩人异口同声的答道。   苏海洋又问起燕京的情况,楚明秋知道他想问什么,也不隐瞒,告诉他,中央改革开放的决心非常大,改革开放不可阻挡。   好些事,他都没给朱明和殷红军讲过,现在趁这个机会给他们一块说了。   第二天,金刚和苏海洋一块去了,楚明秋则带着殷红军朱明开始查香港的本地旅行社。   香港的旅行社很多,各种低价团满天飞,与前世的内地一样,几百块港币,就可以在本地游一圈,千把块钱就可以去菲律宾或马来西亚看看。   这一天,楚明秋没有联系任何一家旅行社,就是看,每个旅行社走几家门店,看他们有那些项目。   晚上回来就和殷红军朱明讨论,对比这些旅行社的优缺点。   朱明有点不明白,就这样看看,就能看出优缺点来?   “其实,这很简单,看他们靠谱不靠谱,客源主要来自哪里,”楚明秋说道:“你看他们的主要线路有那些,客源主要来自哪里,本地客人多,还是欧美日的客人多。”   楚明秋说着叹口气,现在进入国内的游客绝大多数是经过香港,不知什么时候,可以联系日本美国欧洲,特别是美国日本,这两家绝对是大客户。   可惜现在还办不到,绝大多数欧美日游客都是先到香港,然后进入内地。   为了摸清他们的线路,楚明秋还使上了美男计,假扮华裔,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或日语,向女职员打听去大陆旅游的问题。   这样跑了四天,楚明秋初步挑选了三家潜在合作对象,这三家都是香港的大旅行社,也是世界旅游组织成员,同时也是美国旅行代理商成员,国际航空运输协会成员,日本协会成员。   殷红军和朱明都不懂,为什么旅行社要加入什么运输协会。   “这些协会,以后我们都要加入,加入运输协会,目的是和航空公司打交道,至少可以拿到打折的机票。”   第五天,楚明秋去了花旗银行,银行对他的接待明显变得热情了,接待他的不再是小业务员,而是高级经理级人员。   楚明秋看了账户,到账的金额不是两百多万,而是三百六十二万美元,美方还给银行传真了一份详细的账目表,让银行交给楚明秋查看。   楚明秋看过账目后才知道,这笔钱除了美国的收益,还有一百多万来自欧洲,南美和日本的暂时还没到,日本印了一百万本,南美也是相同数量,也就是说,他至少还有四百万美元可以拿,这还不包括香港新加坡和东南亚。   算清楚后,楚明秋自己都吓了一跳,一本书的收益居然如此之高,眨眼间,他就接近千万富翁,而且还是美元。   这可是八十年代初,这个时期的千万美元可不是几十年后,现在美国普通白领的月薪也不过一千美元左右,硅谷那些IT工程师的月薪也不过两三千美元,这还是税前。   花旗银行的经理很殷勤,自从罗斯福新政后,美国对金融系统的监管很严,这样一大笔资金流动,势必要引起银行方面的警觉,自然要对楚明秋进行摸底调查。   所以,经理对楚明秋的情况很了解,他很殷勤的希望楚明秋把这笔钱留在花旗银行。   在听到楚明秋同意把钱留在花旗银行后,经理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立刻告诉楚明秋,将给最优惠的待遇,然后才小心的问要不要办信用卡,同时保证,他的信用卡将是最高等级。   楚明秋“好奇”的问他的意见,经理想了想说,据他所知中国内地还没信用卡业务,也没商店旅馆接受信用开,若楚明秋要办信用卡,就只能在香港使用。   楚明秋听懂了,他笑了笑告诉经理,他非常感激,不过,他到香港的机会不多,至少这两三年不会有很多机会,信用卡就不必了,不过,支票本还是要的。   在门口告别很殷勤的高级经理,楚明秋让司机送他回酒店,昨天开始,他们搬到另外一家酒店,石板街酒店,这也是家传统酒店,从内到外都带着老香港的古味。   有钱了,自然要得瑟下,楚明秋很慷慨的要了三间房,一晚上就近千块,这要换几天前,殷红军可能还满不在乎,朱明要心疼好一会,现在他也没感觉了,反正是楚明秋花钱。   回到酒店,朱明和殷红军在认真研究资料,这些资料不止他们自己收集的,也有通过楚宽捷和楚明道收集的,还有些则是金刚和苏海洋帮忙找的。   俩人好奇的端详了阵支票本,然后对着楚明秋就是一阵讥讽,楚明秋也不在意,始终得意洋洋的嘲讽他们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彼此嘲讽一阵后,三人又说起分析的资料,楚明秋其实心里已经有底,但他不忙着说出来,先看看俩人。   “我选中旅,永安,康泰。”朱明说道。   楚明秋没有开口,扭头看着殷红军,殷红军毫不迟疑:“中旅,国际假日,学联。”   与他的想法略有出入,他默默想了想,问道:“说说你们的理由。”   “这三家旅行社的共同点都是世界旅游组织的会员,中旅历史悠久,与世界其他国家有商业合作,如果我们能搭上关系,至少客源就不愁了。”        楚明秋微微点头,朱明继续说道:“永安和康泰是备选,这两家公司的历史并不长,康泰六六年才成立,永安七零年成立,这两家都开展境外游,康泰与欧洲联系很多,永安与日本美国联系多,这两家公司,不分伯仲,选谁都可以。”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看着殷红军,殷红军嘟囔了句:“你丫又不是老师。”   可还是按照楚明秋的要求说:“我选这三家公司都是那种老油条,中旅历史悠久,与日本美国欧洲的联系紧密,不过,我觉着他们可能看不上我们。”   “哟,瞎熊也知道谦虚了。”楚明秋笑着调侃道,殷红军的这个判断与他相同,中旅历史悠久,是香港数百家旅行社中历史最悠久的,也占据了香港旅游市场的头把交椅。   “操,这是识时务,”殷红军笑呵呵的毫不为意“我看过学联的资料,他们主攻学生市场,我就想起我们串联时,当年,大串联,很多人其实是旅游去了,我觉着,这些学生恐怕对国内旅游更有兴趣。   国际假日旅游呢,我就觉着这家公司给我的感觉挺舒服,办公室很整齐,也宽敞,不像其他门店那样嘈杂。”   楚明秋笑了,在他宽厚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巴掌:“我就说嘛,瞎熊不是没脑子,我和你的意见差不多。学联和国际假日旅行社。”   “永安和康泰旅行社也不是不好,不过,这两家旅行社重点是东南亚,而且,他们主推的是低价团,你们看,”   楚明秋拿起永安的宣传传单:“泰国五日游,价格多少,一千二百元,香港飞泰国的机票就要一千,就算他们能拿到低价票,剩下的空间也不大,这种低价团,会摧毁市场,而且,一旦他们把这种低价团弄到国内,会严重影响我们的利润。”              “泰康呢,也差不多,他们主要是接团,在香港本地游,他们的低价团主要针对台湾和菲律宾,而且,这家公司对内地市场毫不在意,没有兴趣,与他们谈判恐怕很艰难。”   “相反,学联和国际假日则不一样,能出国旅游的学生,一般家庭状况都不错,你们想,家长既然同意子女出去旅游,那么对旅游品质一定有要求,所有,能拿出三千块钱经费的,决不在意再多掏一千。   国际假日旅游,是家非常年青的旅行社,也正是年青,所以,朝气勃勃,进取心很强,老实说,我喜欢这个企业。”   “至于中旅,”楚明秋苦笑下叹口气:“这个企业,架子太大,这店大欺客,咱们还是太小了。”   朱明想了想,同意楚明秋的分析,至少他在门店看到的情况就是这样。   楚明秋想了想,给霍震霆办公室打电话,秘书先问了他是谁,然后告诉他,霍震霆正在开会,现在暂时不方便接电话,楚明秋便留下自己的电话,让秘书告诉霍震霆有空打回来。   然后他又给楚明道打去电话,告诉他,自己搬到石板街酒店了。   “三弟,你啥时候来把股份过户的手续办了?”   楚明秋想了想说:“这事不急,大房那边,情况有点复杂,宽远不是还局子里吗,楚眉楚芸我都还没来得及通知,还有宽光虽然死了,可他还留下两个孩子,这些都需要他们聚在一起商量,我看啊,你也别急,宽远我估计快出来了,对了,这次路过广州时,我给宽元也说了,宽元说他不管,交给楚诚志楚箐弄,可大嫂还在,这事,还得征求她的意见。”   楚明道听着就头大,没想到自己给出去的这点股份居然这样麻烦。   放下电话,楚明秋回头对殷红军和朱明说:“明儿,都得穿西装,打领带,瞎熊,你也得这样。”   映红局嘟囔了句,他不喜欢穿西装,特别是打领带,觉着象是被装进了套子。   午饭后,他接到霍震霆的电话,电话里霍震霆的声音很温和,笑呵呵的问他有什么事。   “我说霍大公子,这礼仪老师的事,办妥没有?”   “这事,已经妥了,这人呢,正在广州培训白天鹅宾馆的员工,还有半个月就结束了,然后让他们上燕京,接着给你们培训,你看怎么样?”   “他们?有几个?”   “两个,都是十多年经验的五星级酒店管理人员,在香港和新加坡的五星酒店干过。”   “好,多谢,薪水怎么开的?”   “我们是给八千港币。”   “嗯,我给一万,每个月,培训时间定为三个月,也请他们帮忙看看旅馆设施和规章制度。”   “三个月?”霍震霆很是意外:“你小子有钱嘛!”   楚明秋嘿嘿干笑几声:“最近收到一笔钱,雇几个人没问题。”   “呵呵,三个月时间太长,我得问问他们。”   “成,告诉他们,往返机票我全包。”   “好。”   “别急,还有事呢。”楚明秋感觉霍震霆想挂电话,赶紧说道:“你认识国际假日旅行社的老板或总经理吗?”   “怎么,你想和他们合作?”霍震霆问道:“那实在抱歉了,这样的小公司,我一般不认识。”   听听,这口气,霍家人就是大气。   “唉,那行吧,我明儿打算去拜访他们,你们香港对这样的拜访,有什么规矩没有?”     “能有什么规矩,事先打个电话就行,嗯,对方不了解你,如果有必要,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到时候去给你证明。”   “够朋友,如果有必要,就劳烦你大驾了。”楚明秋也不客气,立刻给霍震霆套上。   挂断霍震霆的电话,楚明秋回头看看俩人,说道:“那就定了,国际假日旅行社,先与他们谈。”   殷红军高举右臂,朱明点头:“好。”   楚明秋给国际假日旅行社公司打电话,那边是个行政接的,楚明秋告诉她,自己要找他们总经理。   “我是燕京携游旅行社董事楚明秋,想明天来贵公司拜访,谈合作事宜,不知道贵公司经理有没有时间?”   那边好像很意外,楚明秋便又说了一遍。   旅行社取名携游,倒不是蹭前世那个有名的网站,而是取自主席诗词,“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中的携游。     “请您稍等,不要挂断电话,我马上通报总经理。”   过了会,有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您好,我是国际假日旅游公司总经理林馨,请问,您是....”    这位林总经理的口音带着浓浓的港味,港式普通话,还勉强入耳。     “林女士,您好,我是燕京携游旅行社的董事楚明秋,我们现在石板街酒店,我们想在明天到贵公司拜访,谈谈合作的事,不知道您是不是有时间?”   “对于开辟内地市场,我们很有兴趣,不过,我疑惑的是,您是董事,贵公司总经理没来吗?”   或许是疑惑,林馨的语速有些快,后面一下就窜到粤语上了,不过,楚明秋还是听得懂。   “这事呢,我会当面向您解释。”   林馨显然在思索,沉默了一会:“好,明天上午十点三十,我非常愿意在公司接待您们,我们公司的地址在.....”   楚明秋放下电话,回头朱明和殷红军:“在商场上,事先不通知,就去拜访,除非非常熟的朋友才行,否则事先一定要通知对方,否则会被对方视为严重失礼,对方很可能因此判断,你连起码的商业礼仪都不知道,进而判断,你的公司不怎么样,从而拒绝与你合作。”   朱明点点头,殷红军摇头,嘟囔着:“臭显摆。”   楚明秋摇头:“我这可真不是显摆,商场如战场,每个公司都有他的秘密,谁都不会把公司秘密告诉别人,你只能通过蛛丝马迹来判断,谈判对手的情况。”   “以后,我不会再插手了,香港只是我们的第一站,以后,你们还要联系日本美国的旅行社,与他们合作,这样,我们可以直接接受欧美日的游客,少了香港这一层,利润会更高,这些都要你们自己去联系。”   “你丫够奸的,这就想过河拆桥。”殷红军笑骂道。   “这可不是过河拆桥,这是必然之举,”楚明秋摇头笑道:“不在一棵树上吊死,如果我们只有国际假日这一个合作伙伴,一旦有什么问题,比如,他们提高报价,压缩我们的利润空间,我们怎么办,如果我们客户来源不能作到多样化,那么,我们要么接受他们的报价, 要么就没顾客,明白了吗!”   朱明还是点头,殷红军不再说话。   “明天,我们就要和他们签合同吗?”朱明问道。   楚名气摇头:“没这么容易,今天我们只是意向性接触,最多达成初步协议,然后他们会派人到燕京考察,然后才会和我们谈合同细节。”   “这么磨叽。”殷红军摇头说。   朱明想了下问:“这合同,该怎么谈呢?”   楚明秋赞许的点点头,朱明还是多动脑子,这个问题很要紧。   “瞎熊,你别嫌磨叽,商业谈判不是草原上骑马,到处都是陷阱,一个不小心,别说挣不到钱,恐怕还得赔钱。”   “好些东西,开始我也不懂,还是霍大公子教我的,说个最简单的,付款,咱们接待了一团游客,可这团游客是通过国际假日进来的,顾客是在香港交钱,到我们这边后,他们在这里的开销,包括住宿,吃饭,都是我们垫付,而后国际假日才付钱给我们。”   “我们希望的是,他们尽快付钱,越快越好,他们呢,恐怕就希望慢点付款,还有就是,我们接团方,他们是发团方,掌握着一定的主动,如何分账,这个问题很关键。”   楚明秋也不知道该如何分账,想找个人问问,思来想去,还是只有找霍震霆,正要去拿电话,电话铃却响了。   电话是苏海洋打来的,他和金刚已经找好电子公司和服装公司,已经初步接触过了。   “那你们现在就过来,把资料带上。”   挂断电话后,楚明秋迟疑下,依旧拿起电话,却不是打给霍震霆的,而是打给楚明道的。   很可惜,楚明道对中药行业还算熟悉,对旅行社压根不懂,他让楚明秋去问问楚宽捷,他可能知道点情况。   于是楚明秋又给楚宽捷打去电话,楚宽捷听说后,答应帮他问问,楚明秋让他立刻去问,自己明天就要与国际假日旅行社接触了。   放下电话,殷红军递过来瓶啤酒,楚明秋接过来,用手指开瓶,然后灌了口。   “得了,咱们商议下,看看要注意那些,明天的,会谈,瞎熊,你丫是总经理,你丫负责出面。”   殷红军愣了下,朱明露出会心的笑容,殷红军看着楚明秋,咬牙说:“成,我去就我去,你丫,别管我怎么谈啊。”   楚明秋点头:“说定了,明儿,你主谈,我和朱明协助。”   朱明有些担心,赶紧劝道:“公公,还是你负责,刚才是你给他们打电话的,他们也知道是你去谈判。”   “是这样的,商业谈判和外交谈判类似,讲究对等,特别是初次接触,必须是高层对高层,而且,这次就算出什么漏子,也不要紧,香港毕竟离内地很近,对内地还比较了解,知道我们没经验。”   “不过,瞎熊,以后,与日本美国欧洲的谈判,可就没这么便宜,人家要求可就高了。”   殷红军愣了下,忍不住叫道:“你真让我负责!”   “废话,你是总经理,我就个股东,不管事的股东,你不去谈判,谁去!”   殷红军蠕动下嘴唇,朱明觉着这样也挺好,不能什么都靠楚明秋,这路还是自己走出来的好。   “瞎熊,你就试试吧,我和公公还在边上呢。”   殷红军苦恼的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谈。”    “很简单啊,我们现在就商量,小平同志说了,要摸着石头过河,咱们也要摸着石头过河。”     楚明秋笑了笑,三人坐在一起,开始讨论明天的谈判,其实说谈判还早,明天只是初步接触,互相了解下,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意愿。   殷红军提了个问题,如果对方没有意愿呢?   楚明秋毫不迟疑的说,那就换学联,如果学联还不行,那就永安,香港几百家旅行社,总有愿意的。   整个下午,他们都在讨论,要点记了足足五张纸,殷红军越来越兴奋,两眼直冒光。   苏海洋和金刚一块来的,楚明秋就在酒店请俩人吃饭,叫了一桌子菜,几个人边吃边聊。   金刚告诉楚明秋,大麻黎没有入股,长毛要走了船运公司三成股份,给了两百万,楚明秋听后不由微微皱眉,两百万要三成股份,听上去不少,可实际上,船运公司现在有五条船,一条船就算便宜点,也要一百万,所以,船运公司市值怎么算也在一千五百万左右,三成股份,至少要四百万。   金刚这些年,没买房,车也是辆二手的,挣的钱全投到这两个公司了,还欠着银行几百万贷款,好容易才攒下这份家当。   长毛投了船运公司,豹哥就只能投运输公司了,豹哥倒是大气,直接投了五百万,也只要三成股份。   这个运输公司,只有二十多辆车,加上其他的,市值顶破天六百万,豹哥给了五百万,只要三成股份,这是给金刚送了份大礼,目的当然自然是龙头那张票。   “这么说,你打算支持豹哥了?”楚明秋含笑问道。   金刚点头:“肥超这人,很滑,总爱盘算,豹哥呢,虽然粗鲁点,可也直爽,至少,我不会担心他把我卖了。”   楚明秋乐了:“你丫也学会动脑子了。”   金刚也笑了笑:“这要是不动脑子,妈的,恐怕早横尸街头了。”   楚明秋看着殷红军,殷红军知道他什么意思,咧嘴笑了笑,端起酒杯:“喝酒,喝酒,难得打土豪。”   众人一阵哄笑,几杯酒下肚,楚明秋问苏海洋,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苏海洋说:“资料我都带来了,你看看,不过,资金,我估算了下,电子公司大概要三百万港币,服装公司大概要两百万港币。”   楚明秋微微点头,苏海洋说:“我和金刚计算了下,我们大概能拿出一百万港币,还有要开展业务,至少还需要两百万港币。”   “这样算下来,你们有六百万资金缺口。”楚明秋说道。   苏海洋点头,金刚咧嘴说:“现在就看你,你给我们投资,这事,我们就能干下去,否则,就算找银行,也贷不出这么多钱来。”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说:“这事不大,不过,要先问清楚,这钱,我算借给你们还是算投资,如果算投资的话,我占多少股份?”   “投资,给你五成股份。”金刚毫不迟疑的答道。   苏海洋略微迟疑便点头,楚明秋摇头:“不能这样,我只能当小股东,我在燕京,什么忙都帮不上,这样,股份呢,苏海洋占四成,金刚占三成五,我呢,两成五。”   苏海洋很是意外,觉着不好意思,三人中他出钱最少,只拿得出不到十万港币。   “股份这样分,那么出资就按这样分派,”楚明秋说道,苏海洋微怔,正要开口,楚明秋摆手说道:“我知道,苏海洋,你拿不出这么多钱,金刚,你手头紧,船运公司和运输公司,也要扩张,需要大批资金。   不过呢,我可以给你们垫支,将来公司挣钱了,你们再还给我。”   苏海洋松口气,金刚迟疑下,点头:“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就说好了,不过,我要先看材料。”楚明秋笑着举杯:“大家都端起来,祝咱们发财大大的。”   众人大笑。   吃过晚饭,回到房间,楚明秋开始看他们带回来的资料。   要收购的电子厂叫宏光电子,这家电子厂就是生产电子表电风扇和电表等产品,前几年产品销路还不错,这几年,受到大陆产品的冲击,工厂效益迅速下降,老板在艰难维持,苏海洋和金刚上门谈收购,老板很快便答应了。   这家厂的规模不小,有两百多人,在香港算大厂了,香港的电子厂规模本就不大,普遍只有百八十号人,这两百多人已经是大厂了。   从这点看,厂里的技术能力还不错。   当然,收购一个厂,不过是开始,产品,楚明秋还要想办法调整。   “成,就这家。”   苏海洋的工作很细致,大概是在高科园锻炼出来了,资料收集整理得齐全。   楚明秋问起厂里的工程师,苏海洋说厂里有六个工程师,都是香港理工学院毕业的大学生。   “他们的产品比较杂,接什么订单生产什么,我感觉这不好,你觉着呢。”苏海洋说道。   “当然不好,”楚明秋说道:“我们接手后,要调整产品线,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公司先弄起来,以后,香港只是研究基地,新产品开发基地,生产基地要放到国内。”   说完后,楚明秋又拿起服装公司的资料,这服装公司叫佳丽服装,这家服装公司主打女性服装,而且走的是高端路线,从成立到现在,一直不怎么赚钱,欧美市场打不进去,香港市场呢,价格又贵了,属于上,上不去,下,又不愿意。   楚明秋看后很满意,对苏海洋说:“好,干得漂亮,这两家公司,以后你是大股东,也是董事长兼总经理,金刚当董事会监事,你要尽快拟定个董事会章程。”   苏海洋点头:“好,不过,你得给公司取个名字。”   楚明秋想了下说:“服装公司嘛,就叫....”   这时,他想起前世一个先写作后当上导演的小鲜肉,这位小鲜肉曾经很热,出过几本小说,那时,他为泡妞,还特地拜读过。   “服装公司就叫佐丹奴吧。”   苏海洋看着他露出的怪异笑容,有些纳闷:“这个,佐丹奴,是有什么含义吗?”   楚明秋耸耸肩:“没什么意思,这香港呢,殖民百年,香港人大部分都有殖民思维,觉着西方什么都好,佐丹奴,这个名字是不是很有西洋味。”   苏海洋眨巴下眼睛,笑道:“你小子,行,就这个名字,不过,既然有欧美味,那该怎么拼写呢?”   这个,楚明秋还记得,不过,不能这样简单,他佯装想了想,先写下一个Giorgio,将后面的gio给划掉,就下Gior,又思索片刻,再加上DANO。   “你看这个名字如何?”   “Giordano。”苏海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念道:“这什么啊!这就叫佐丹奴?”   楚明秋忽然觉着自己演错了,应该先拿出这个,再说佐丹奴。   汗!这可是严重顺序错误!   还好,这三人里,也就苏海洋稍微严谨点,不过,他本质上也是大咧咧的少爷性格,没有往细里想,唯独朱明,....,楚明秋看了朱明眼,或许这事与他关系不大,朱明虽然在听,但没往心里去。   “前面这个Giorgio,是世界名牌阿妈妮的创始人乔治的名字,咱们取一半,后面加上丹奴,这香港人好像很喜欢丹奴这个叫法。”   “是这样,”苏海洋笑道:“那也应该叫乔丹奴。”   “这个Giorgio,咱们一般翻译为乔治,但香港人习惯叫佐治,咱们是在香港开公司,要迎合香港人。”   苏海洋想了下,香港人确实是这样,他笑了笑:“成,那服装公司就叫佐丹奴。电子公司呢?”   “这个电子公司,”楚明秋扭头看着金刚殷红军朱明,有些不满的叫道:“你们也帮忙想想,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老子一个开旅馆旅行社的,电子厂与我有球关系。”殷红军不知什么时候又拿了瓶啤酒在喝。   “又喝上了,你丫别成酒鬼了。”楚明秋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哥们的事,也是你的事,脑子不动会生锈,快想。”   殷红军眨巴眨巴眼睛说:“就叫闪电。”   “闪电!你丫当这是在草原上跑马!再想,金刚,你呢。”   金刚嘿嘿干笑:“你别难为我,这玩意,我可不懂。”   “你船运公司和运输公司叫什么?”楚明秋好奇的问道,这个事,他还一直没问过。   金刚依旧笑嘻嘻的:“船运公司叫海捷运输公司。”   “哦,运输公司就叫陆捷运输是吗?”楚明秋没好气的讥讽道。   “那倒不是,叫深港运输。”   楚明秋稍感意外:“这名还不错,电子公司呢,快想,明儿就要去注册公司。”   “注册公司倒不麻烦,找个律师去办,三五天就够了。”苏海洋插话道。   朱明很是惊讶:“这么快!”   为了拿到旅馆和旅行社的执照,他们足足跑了近三个月,这还是殷红军四处找关系的结果,要换个普通人,恐怕没半年下不来。   苏海洋点头:“香港奉行的是自由经济,政府完全不干预市场,普通办执照,十天半个月就够了,我们收购的两家公司,原本就有执照,换个法人,换个名字,甚至连银行户头都是现成的,只要换个签名就行了,三五天时间,绰绰有余。”   “那就好,账户的要在我离开香港之前搞好,争取在走之前,把钱划过去。”   苏海洋很兴奋,立刻答应,楚明秋拍拍手:“好,继续想,电子公司取名?”   “我看就叫宏光,这名挺不错。”金刚说道。   苏海洋摇头:“这名不吉利,还是换一个好。”   “怎么不吉利了,你丫还挺封建。”金刚不服的叫道。   “宏光,虽然宏了,可却输光了,到头来,还被咱们收购了,还是换个名字好。”   “宏了,还光了,”朱明噗嗤笑了。   “香港啊,经商很在意风水,换个名字,吉利点。”苏海洋说道。   楚明秋看着他说:“那就叫宏海,怎么样?”   苏海洋刚要开口,忽然明白了,皱眉苦笑道:“公公,别开这样的玩笑。”   楚明秋心里却在暗笑,这宏海和鸿海不一样,郭老大的公司有没有开张,开展了,现在是什么模样,我先注册这个公司,也不知道行不行。   “这个电子厂不过是开始,我们的目标要长远,要把公司做成世界一流企业,这条路很漫长,前途凶险莫测,我看这样,就叫浩瀚精密电子,你们觉着呢?”   苏海洋觉着挺好,朱明问道:“有什么讲究吗?”   “浩,金刚,本名,凌浩歌,取中间那个字,苏海洋,海浩,不怎么顺耳,海洋,海为广大之意,通瀚,他们俩人都是大股东,浩瀚精密电子公司。”   朱明想了想,拍手叫好:“好,这个名好!”   名字就这样定,苏海洋很兴奋,打电话要了一箱啤酒,几个人就这样在房间里边喝边聊。   苏海洋要辞职,按照这个时期的规定,他就得回国,可他认为这不是问题,他随时可以出来。   苏海洋父亲的问题虽然没有结论,可人已经出来了,家里原来的房子没有发还,但也重新安置了,就安置在广州。   父亲出来了,以前的关系就可以用了,即便他父亲不愿自己出面,苏海洋也可以自己去跑,那些老战友老部下怎么也会卖个面子。   慢慢的就说到新买下的两家公司,朱明有些纳闷:“这两家公司,原来就不挣钱,咱们买下来,能挣钱吗?”   “肯定能。”金刚立刻断言道,朱明看着他问道:“这么肯定。”   金刚咧嘴笑道:“你还是不了解公公,这家伙是个不肯吃亏的主,要是不挣钱,他绝不会投资。”   殷红军大笑,楚明秋也笑了笑:“挣钱是肯定的,不过呢,产品线要改,电子表,技术含量低的产品要逐渐淘汰。”   “香港有个国内有利的条件,那就是不受限制,不再巴统协定的禁售范围内,我们要充分利用这个有利条件。”   “至于,我们的发展路线,这个问题,我要好好想想,到时候,我会把发展路线,以及如何实现,写信告诉你们。”   “海洋,你离职后,在香港的新住址,或者到燕京来一趟,到时候,我和你好好谈谈。”   苏海洋点点头,朱明插话道:“你先说说,我也想听听。”   楚明秋看了他一眼,点头说:“先说服装公司,这个服装呢,很简单,就是选择布料,加工成服装,关键是质量和式样,我的意见是走平价休闲路线,简单的说吧,原来公司之所以失败,就是走高端路线,可香港人也不过刚富起来,高端路线走不通,亏损是必然,而且,香港人崇洋媚外,欧美的成名品牌,可以轻易在高端领域击败香港本土品牌。”   “香港的本土市场太小,所以,香港必然是外向型经济,咱们开公司,一定要明白,这是基本点。”   “那么怎么应对呢,很简单,以香港国内市场为基础,走向东南亚,再加上日本韩国台湾。”   “只要路子对了,发展起来很容易,走平价路线,产品要亲民,要大众化,要青年化,所以,服装设计是关键,广告是关键,标识设计是关键,抓好这三点,盈利是必然。”   “还有,海洋,你要充分利用以前的关系,沃尔玛这样的大型超市,只要打进去一家,就够你们忙活了。”   “服装公司办好了,能挣钱,但电子公司办好了,能挣更多的钱,不过,电子行业要发展好最重要一点便是紧跟技术发展,而服装公司则要求追随潮流,特别是年青人的喜好,海洋,要把这两家公司做好,你要定几本时尚杂志,特别是欧美时尚,现在欧美时尚是主流,特别是美国。”   “而电子业呢,看上去要复杂点,其实说穿了一点不复杂,你在高科园时,知道高科园的发展是低科技养高科技,高科技是什么,就是计算机。   而计算机是什么呢,是芯片,是数控。   电子行业,从技术上分,是模拟电路,数字电控,数控电路。   过去三十年,模拟电路逐渐走向淘汰,那怕是必须要采用模拟的设备,也尽量把模拟电路封装起来,作成芯片。   过去十年,芯片技术从萌芽走向成熟,标志是英特尔公司的8086芯片,这款芯片是划时代的,现在大多数人都还没意识到这款芯片的巨大价值。   芯片技术成熟了,可其他技术还没跟得上,所以,电子产品,在未来十年,应该是从模拟电子过渡到数字电子,到九十年代,就要过渡到芯片时代,计算机的光芒将照耀全世界。”   很多年以后,苏海洋都还记得,楚明秋在这个晚上,两眼放光,激情洋溢,说到激动时,他忍不住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偶尔停下来,大声说着。   “我们不作那种只知道挣钱的企业,我们要作一家伟大的企业,什么是一个伟大的企业,伟大的企业,要引领行业技术潮流,要走在时代的前列。”   在楚明秋心中,这样伟大的企业有两个,一个是苹果,一个是华为。   苹果用IPhone和IPad,开创一个时代,改变了人们的生活和娱乐。   华为则是励志典型,他的成长史完全可以看着一个励志少年的奋斗史。   在他的感染下,大家的情绪都给调动起来了,兴奋的议论着,殷红军最后还给大家伙来了段蒙古舞,楚明秋则清唱了首《鸿雁》。   第二天,醒来,看着客厅里东倒西歪的四个人,楚明秋都有些纳闷,这几个家伙怎么不回自己的房间,就在这睡了。   他没有打搅他们,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每天到点就醒,小心的关上门,下楼来,早饭时间还没到,他出去溜达了一圈。   大街上,行人不多,石板街是条斜街,从上到下,斜坡上铺满青色的石头,两边的商铺依山而建,一层一层的,这些店铺看上去就知道有年头了,有几间甚至还是铁皮建成的。   安静的城市,安静的街道,嗅着有些腥味的海风,楚明秋感觉很舒服,边走边舞。   下到坡底就是中环,已经有早起的摊点,店里有忙碌的身影,锅上汩汩的冒着白气,香气混杂在海风中传来。   昨晚喝了不少酒,可并没有吃多少东西,感觉到饿,吃了碗海鲜粥和一笼鲜肉包,感觉味道不错,便又要了四份。   提着回到房间,四个人还在睡,殷红军听见门响,睁眼看看又闭上了。   九点,楚明秋把大家伙叫醒,今天的事情不少,要早点出门,国际假日其实并不是很远,就在上环的英皇道九州大厦三楼,他问过前台,从酒店过去,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就够了,可万一堵车就不好说。   匆匆洗漱,苏海洋和金刚还在慢条斯理的吃早饭,楚明秋看看时间,已经九点四十了,赶紧叫上殷红军和朱明出发。   让前台帮忙叫了辆出租车,路上果然堵上了,赶到九州大厦时,已经是十点一刻。   九州大厦是栋二十多层高的写字楼,楚明秋在楼下打量下,这一带的市面很繁荣,四周都是高楼,街道对面还在新建一栋高楼。   这栋大楼有四部电梯,楼里的公司显然很多,等电梯的都是衣冠楚楚的男女白领。   到了国际假日公司,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楚明秋先去交涉,前台是个年青的姑娘,听了楚明秋的话后,给经理秘书打了电话,没一会,过来个同样年青的女人。   “您是楚先生?我叫Maggie,您可以叫我麦琪,是林总的秘书。”   “是我,昨天我给贵公司打过电话,约好的是十点三十,现在是十点二十,我们早到了十分钟,不知道林经理现在有没有空。”   “林总已经在等你们了,请随我来。”   麦琪袅袅婷婷的在前面领路,殷红军平时步子比较大,跟在她后面,有点施展不开,走得挺别扭,楚明秋边走边打量办公环境,朱明的注意力则被麦琪纤细的腰肢和摆动的韵律吸引,差点失神。   麦琪将他们带到会客室,然后就出去了,楚明秋似笑非笑的看着朱明,朱明老脸一红,低下头。   另一个女人进来给他们倒上茶,也没多说话,就守在边上。   没一会,一个穿着女式西装的女人进来,进来便自我介绍说:“我叫林馨,你们可以叫我丽贝卡。”   林馨的声音就象她的穿着打扮一样,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楚明秋起身介绍道:“楚明秋,昨天我们通过电话,这位是我们公司总经理殷红军先生,这位是副总经理朱明先生。”   林馨向殷红军伸手:“殷先生,你好。”   殷红军咧嘴笑道:“你好,林女士,很漂亮。”   这几个字,比较艰难,楚明秋心里暗笑,林馨显然对这种公式化的恭维没多少兴趣,她同样以公式化的神态回道:“谢谢。”   与朱明握手后,林馨对楚明秋倒是多看了眼,然后就看着殷红军说:“殷先生,你们是大陆公司?”   殷红军点头:“对,我们是燕京的公司,嗯,要说明的是,我们是家股份制公司。”   “大陆也有股份制公司?”林馨怀疑道,眉头微皱,显然,殷红军的嗓门让她有点不适应。   “是的。”楚明秋插话道:“不知道林总有没有关注过国内的情况,去年十一届三中全国后,中央确定了改革开放的路线,今年四月,中央决定允许私人从事个体经济,也允许搞股份公司。”   林馨颇为玩味的看着他,沉凝道:“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什么事都有开始,我们公司六月份才拿到经营执照,是一家新成立的公司。”楚明秋忽然觉着这林馨的国语还比较标准,港味没那么浓。   林馨微微点头,没再继续在这上面纠缠:“你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很直接,就像她人那样干练。   “我们是来谈合作的。”殷红军插话道:“我们除了旅行社外,还有家旅馆,有五十八张床位。”   “合作?”林馨颇为玩味的看着他们,缓缓说道:“你们凭什么和我们合作?”   殷红军满不在乎的笑笑:“凭燕京。”   “燕京?”林馨平静的反问道。   “对,燕京,”殷红军声音还是那样大,好像丝毫没察觉林馨的眉头始终稍稍皱在一起,边上麦琪神情不愉,看着他的目光就象看着个傻子。   “你知道燕京吗?去过燕京吗?”殷红军问道,这些都是昨天下午,楚明秋反复强调的。   昨天下午,他们讨论了一下午,楚明秋就猜到林馨会这样问,所以,他把应对之策告诉了殷红军朱明,今儿,主要由他们俩人应付。   林馨想了下,坦率的承认道:“我听说过,电视上也看到过,没去过。”     殷红军咧嘴一笑:“燕京,五朝古都,辽金元明清,有记载的历史就有三千年,故宫,天坛,地坛,孔庙,雍和宫,向北走六十公里就是长城,向西三十公里就是卢沟桥,向东北走七十公里就是十三陵,里面埋了明朝十三个皇帝,其他还有,天安门,北海,太庙,西海,什刹海,明城墙,明朝皇帝崇祯吊死的景山,五百年的碧云寺,六百年的法海寺,一千六百年的潭柘寺,一千三百多年的戒台寺.....”   殷红军记性不错,将燕京的各处名胜古迹娓娓道来,林馨开始还没觉着有什么,慢慢的神情变得凝重。   殷红军又从名胜古迹上说道各种小吃和习俗。   “老刘家的煎饼果子,全聚德的烤鸭,一只烤鸭,要削三百六十片,每一片都要连着皮,北平楼的铜锅刷肉......”   报菜名,又报了十多分钟,林馨就觉着两腮生津,肚子饿了,忽然耳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吞咽声,斜眼看看,麦琪的喉咙正一下一下的浅浅蠕动。   “春天,可以去看樱桃沟,夏天,可以喇叭沟门原始森林,秋天,香山的红叶染红了群山,冬天,可以什刹海滑冰,....”   殷红军滔滔不绝的说了半个小时,最后,他一口喝干杯中水,放下杯子,盯着林馨说:   “这就是我们的资本!”   楚明秋露出了笑容,单就到现在,可以给殷红军打八十分。   “旅游业,不是看资金有多雄厚,而是看掌握的资源有多少,燕京是个旅游资源丰厚的城市,正是因为这点,我们才坐在这里,也正是因为这点,你们才肯见我们,你说是吧。”朱明插话道。   林馨沉默半响,终于点头:“不错,我们也想开张内地业务,可是你们是家刚成立不久的新公司,这资质,还有业务能力,我们完全不了解。”   殷红军声若洪钟:“呵呵,我们知道,我们是一家新公司,直说了吧,我们还没开张,所以,就算我们说得天花乱坠,我寻摸着,你还是不会相信,这样吧,如果,你对开展内地业务有兴趣,下个月,到燕京来走一趟,眼见为实,怎么样?飞机票,我们负责!”   林馨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们,目光却落在楚明秋身上,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虽然殷红军是经理,可这个董事给她的感觉更好。   楚明秋进屋后,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到目前为止,殷红军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如果有什么缺陷的话,就是到目前为止,他只采用了防御策略,而没有反攻。   “对不起,我来迟了。”   门开了,从外面急匆匆进来个年青人,这年青戴着副眼镜,穿着深灰色T恤和牛仔裤,身形瘦削。   “进来坐吧。”林馨随即介绍道:“这是我们业务经理顾山北,山北,这位燕京来的殷红军殷先生,朱明朱先生,楚明秋楚先生。”   “你们好,”顾山北很歉意起身,与殷红军三人握手:“抱歉,抱歉,昨天丽贝卡已经告诉我了,可今儿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我们能理解,香港的交通,的确令人头痛。”楚明秋笑道:“顾先生的口音,不像是香港人。”   “我是台湾人,其实也是大陆人,我母亲也是燕京人,据说还挺有名,平时我们在家都说国语。”顾山北说道。   “哦,令慈是燕京人,不知府上是那里?”楚明秋随口问道。   “家母姓楚,曾经听她说过,燕京楚家,家里是卖药的。”顾山北说道。   殷红军和朱明怪异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微微皱眉,心里暗叫,没这么巧吧,看着顾山北:“我对燕京还比较熟悉,如果令慈家里还有亲人,或者,我可以帮你打听下。”   “哦,非常感谢,家母楚嫣,是燕京楚家的,我外婆还在内地,还有几个舅舅姨妈都在内地。”   楚明秋心里清楚了,继续试探:“你姥爷呢,也就是外公。”   “已经过世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二外公说的,五几年就过世了。”   “那你还知道那些?”   “没了,就这些。”顾山北纳闷的看着他:“我外婆姓常,具体叫什么,我也不清楚,外公家是开药店的。”   “就这些,”楚明秋思索着继续问道:“那你怎么在香港,没有回台湾?”   “我和丽贝卡是巴黎大学的同学,毕业后,我们便一块来香港,我们都看好旅游市场。”   说到这里,顾山北微微皱眉,看着楚明秋,试探着问道:“您叫楚明秋,也是燕京人,不知道,不知道,您认不认识明道药房的楚明道。”   “他是我二哥,如果没猜测错的话,你母亲应该叫楚嫣,你父亲应该叫顾鲁,对吗?”   顾山北目瞪口呆的看着楚明秋:“你,你,....”   殷红军放浪形骸的大笑:“公公,怎么到那都能遇上你们楚家人!”   楚明秋也觉着匪夷所思,没想到在这遇见楚嫣的儿子,这个侄女,他可从来没见过。   楚嫣是常欣岚的小女儿,顾鲁是吴锋的战友,俩人在燕京执行任务时负伤,在楚家躲了一段时间,楚嫣就还是在那时与顾鲁相恋的,抗战胜利后,又拖了一段时间,四八年俩人才结婚,婚后,顾鲁便调到南京保密局总部工作,那时东北局势已经不妙了,顾鲁便带着楚嫣一块去了南京,随后便去了台湾。   楚明秋不理会殷红军的调侃,心里却依旧在嘀咕,看着顾山北:“你二外公知道你开旅行社吗?”   顾山北苦笑下:“三,三外公,”   这几个字刚出口,麦琪噗嗤笑出声来,顾山北有些尴尬,楚明秋却笑道:“没事,这样的情况,我遇上很多了。”   殷红军毫无顾忌的哈哈大笑,朱明也忍不住无声的笑了。   顾山北更加尴尬,楚明秋神情依旧轻松,顾山北苦笑下说:“二外公并不知道我在香港,家母希望我完成学业后回台湾,可我不喜欢台湾的氛围,便告诉家母,我在法国找到工作了,家母若知道我在香港,非赶过来把我带回去不可。”   “你母亲来过香港?”   “五年前,我去法国留学时,她送我来过香港,也是那次,见到二外公的,也是那次知道老祖和外公二舅已经过世了,大舅和小舅在,....”   顾山北迟疑下没有继续往下说,楚明秋点点头:“你二舅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好说的,你大舅宽元和小舅宽远,都是人杰,他们的事,以后慢慢给你说。嗯,你大舅宽元,现在是广东省副省长,省委副书记兼广州市长。”   顾山北张嘴结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林馨却眼前一亮。   顾山北听楚明道说,大舅宽元和小舅宽远都在大陆坐牢,至于为什么,他也不清楚,只是感觉妈妈有些伤心,此刻乍一听,大舅居然是广东副省长还兼广州市长。   广东什么地方,就在香港隔壁,就算再不熟悉大陆的,也知道广东,知道广东副省长广州市长的份量。    “殷红军,你小子少在傻乐呵。”   看到殷红军不住的乐,楚明秋忍不住呵斥起来。   殷红军摆摆手:“我,我就觉着这天下太小,我说公公,这就是你那没见过面的三姐的儿子。”   “不是,楚家去台湾的有两个,对了,你见过你三...,嘿,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您说的是三姑外婆吧,经常见,潘姑爷就住在市里,我家在县里,哦,就是台北市台北县。”   “你爸还在保密局吗?”   “早不在那了,五六年,家父就转到警察总局,去年,家父已经退休。”顾山北神情有几分复杂。   楚明秋略微沉凝又问林馨:“贵公司是五年前建立的,你们是....”   林馨笑了笑说:“楚先生很谨慎,这家公司是我父亲建立的,也是看好旅游市场,我回来后,家父就将这家公司交给我打理,朱利安是我朋友,便一块加入公司。”   楚明秋暗自松口气,这林馨看来很精明,一下就看破了他的用心,他也不在意,随口说:“抱歉,总感觉有点不真实。”   林馨也笑了,她的笑容很有味道,让她多了几分女人味,少了点女强人的味道。   “我也有同感,楚先生很年青,辈分却很高,这在大家族中常见,”林馨很会说话,一下让顾山北轻松了不少:“不过,我和朱利安是朋友,他曾经也给我说过大陆的亲人,今天,你们重逢,我也替他高兴。”   林馨倒很坦然,含笑说道:“不过,楚先生,生意是生意。”   “我明白,谈判继续。”楚明秋也含笑点头。   林馨点头,对殷红军说:“殷先生,我们对贵公司的实力,还不了解,贵公司是新公司,你们的线路有多少?还有,你们的接待能力,我们也不清楚。”   殷红军似乎还沉浸在楚家亲属见面的乐趣中,没反应过来,朱明赶紧接过来。   “坦率的说,你们有这样的顾虑很正常,我们这次来香港就是来寻找合作伙伴的,贵公司是我们考察的第一家公司。”   顾山北插话道:“你们现在有多少员工,接待能力,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贵我双方合作的方式是,你们发团,我们接团,这样说吧,你们一次发团是多少人?费用是多少?”   朱明开始反攻了,林馨略微沉凝便答道:“内地团,我们还没发过,目前,我们发的团,一般是三十人左右,东南亚路线,一般三天一团,新加坡是两天一团,台湾也是三天一团,日本是半个月一团,美国和欧洲也差不多。”   “我看很多公司都在作本地游,贵公司没开展这个业务?”朱明问道。   “本地游市场杀价太厉害了,把市场搞乱了,别看那些公司一天发几个团,其实并不挣钱,最多也就养活几个工人。”   “如果你们发内地团,能不能估计下,这个市场有多大,多少天能发一团,一团有多少人?”朱明问道。   林馨苦笑下:“实不相瞒,我们对内地市场不了解,几乎完全一无所知,不过,我们日本美国欧洲的合作伙伴都在询问内地旅游的事,内地市场很有前途。”   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朱明按照事先计划,开口道:“多说无益,这样吧,我们邀请你们到燕京考察调研,毛主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不管什么事,来看看,就能得出结论。”   林馨点头,正要开口,顾山北却扭头看着楚明秋说:“三,现在是谈判,我还是叫您楚先生吧,楚先生,您的看法呢?”   楚明秋冲他微微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到燕京来看看,看看就知道了。”   顾山北略微有些失望,不死心的问:“我听说你不是在什么部门工作吗,怎么也在搞旅游公司。”   “你听二哥说的吧,现在我的身份是学生,你是在法国读硕士,我是在中国社科院读硕士,所以,我现在的身份是学生。”   楚明秋笑道:“本来今天这事,由殷总经理与你们谈,不过,我也想说说。”   “你们的顾虑其实都不是问题,看问题不要静止的看,要用发展的目光去看。”   “内地现在很穷,可内地有人口九亿,那怕只有十分之一的可以出去旅游,这个数字就是九千万,接近日本人口总数,再退一步,只有百分之一,那也有九百万。”   “更何况,中国政府工作重心转向经济发展,内地的改革开放,打开国门作生意。中国有五千年的历史,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就有三千年,丰富的历史遗迹,遍布整个中国大地。   你们如果想开发内地市场,我们是你们最好的选择,为什么呢?因为现在整个中国大陆,只有两家旅行社可以作涉外旅游,一家是中国旅行社,另一家就是我们。”   林馨和顾山北悚然动容,刚才林馨其实是在问,你们有什么资格和我们谈合作,现在楚明秋的回答是,不是我们没资格,而是你们有没有资格与我们合作。   林馨看着始终温和含笑的楚明秋,却觉着这人很可怕,似乎把他们看穿了。   扭头正好看到顾山北的目光,顾山北似乎想起了楚明道的话,那时,他还不懂,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楚家的妖孽。”   顾山北迟疑下说道:“我们对内地市场是非常有兴趣,这样吧,给我们两天时间,我们商议下。”   楚明秋没有说话,殷红军笑道:“成,就这样,我们还有五天时间就离开香港,希望在离开之前,能得到贵公司的答复。”   “好。”   会谈到此算结束了,林馨送他们下楼,顾山北给林馨告个假,过来对楚明秋说:“三外公既然来了,无论如何,我都该请您吃顿饭。”   楚明秋笑道:“成,不过,我得把二哥叫上。”   顾山北苦笑着说:“也行,不过,您到时候可得替我说几句好话,帮我瞒着我妈。”   “你多大了?”   “二十六。”   “我还以为你六岁,二十六的大小伙子,还处处听妈的,你妈宝啊!研究生都毕业了,法国都去过了,这事业得自己去闯,躲在你妈怀里算什么!还说得出口,你打算瞒多久!一辈子都瞒下去。”   顾山北苦笑不已,楚明秋老气横秋的拍拍他肩头:“走吧,这次来香港,还没去二哥哪,二哥恐怕也生气了。”   准备叫出租车,林馨却追下来,把自己的车钥匙给了顾山北。   “你们是一起去,还是先回酒店?”   楚明秋给朱明使个眼色,朱明抢在殷红军前面说道:“我们去永安大厦转转。”   永安大厦是香港另一家旅行社永安旅游的公司总部所在。   “行,不会迷路吧。”   “没事,问问就清楚了。”殷红军一点不在乎。   “有问题就打911,另外,记住新华社的电话。”   “知道了,走,走,婆婆妈妈的。”殷红军拉着朱明就走,兜里都有钱,叫了辆出租车就走。   楚明秋在路边用公用电话给楚明道打电话,问清在家后,他和顾山北一块去了楚明道家。   “你父母身体还好吧?”   “还行,父亲的身体稍差,母亲的身体还不错。”顾山北边开车边说。   “你还没买车?”   “没有。”顾山北看着前方:“我早就想去大陆看看,可我爸妈都不让,台湾那边也不许,不管谁,去大陆就等于通匪。”   楚明秋放声大笑,顾山北也忍不住笑了。   “国共两党,你骂我匪,我骂你匪,骂了几十年,还没骂够。”楚明秋笑道:“这次,你就回去看看,你妈和三姑走了三十年了,你就代她们回去看看,对了,你爸还有个生死之交,你知道谁吗?”   “你说的是吴锋叔叔吧,他...,还好吗?”顾山北好奇的问道。   “很好,最近想退休,上级觉着他现在就退休可惜了,让他再干几年,他的身体很好。”   “他没死!”顾山北很意外,楚明秋更意外:“你怎么认为他死了!”   “我爸说,共产党饶谁都不会饶过军统的人,吴叔曾被称为军统华北第一杀手,是军统内大名鼎鼎的人物,共产党岂会饶他。”   “共产党连沈醉徐远举这样的军统高官都没杀,岂会杀他,”楚明秋笑道:“你父亲还说过什么?”   “也没说多少,他的工作一般不给我们说,偶尔就是他退休前几年,偶尔喝过酒后,才说起点以前的事。”   顾山北叹口气:“我知道,他很想回大陆看看。”   “那就回去看看,再不回去,以后就算想回去,也走不动了。”楚明秋随口道。   顾山北叹口气:“他要回去很难,唉,他一直在政府部门工作,台湾对这方面管得很严,通匪,可以直接枪毙的。”   “悄悄回去也不行?”楚明秋问道。   “这个,我不知道,万一被查到了,那就麻烦了。”顾山北摇头说。   “那你呢,你就不害怕?”楚明秋反问道。   顾山北没说话,沉默的开着车,楚明秋微微摇头:“两岸分离,三十年了,黑发都熬成白发,台湾当局的这个政策,有悖人伦。”   “您说得对,哎,对啊,我去大陆,我妈就无法让我回台湾了,回了台湾,会坐牢的!”   顾山北一下就兴奋起来,楚明秋大为惊讶,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跳到这上面了。   微微摇头,没有说话,顾山北的兴致却提起来了,兴奋的喋喋不休:“台湾有什么好,这么大点地方,没有明珠,也没有自由,不知道那天共产党就打过来了。”   “你很害怕共产党吗?”楚明秋似笑非笑的问道。   “嗯,”顾山北很坦率,老老实实的承认了,让楚明秋很是无奈。   “我父亲曾说,共产党非常厉害,不怕死,不过,我在法国也看过一些大陆介绍,感觉和台湾差不多,没有民主也没有自由。”   顾山北毫无顾忌的吐槽,楚明秋只能无奈的听着,这些在西方读书的年青人,完全接受了西方的思维方式,认同西方的政治体制。   不过,楚明秋没打算和他辩论,也辩不出结果来,何必费那个劲。   到了楚明道的家,楚明道已经等在那了,他的三个太太也都在。   “你怎么在香港!”楚明道看到顾山北很意外,禁不住脱口问道。   顾山北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去年毕业了,就和朋友一块来香港,作旅游行业,现在是国际假日的业务经理。”   “哦,你妈不是让你回台湾吗?”楚明道继续问道。   “我不想回台湾,二外公,我在香港的事,您别告诉我妈。”顾山北哀求道。   “你这孩子。”楚明道摇头叹口气:“你的事,你自己处理吧,你怎么和他在一块的。”   顾山北苦笑下,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笑道:“我不是和朋友一块开了家旅行社吗,来香港考察市场,看上国际假日了,今儿与他们公司谈判呢。”   楚明道记起楚明秋曾经打电话给他,问过旅行社的事,可他还是有点意外:“那旅行社有你的份?国内允许私人开公司了?”   “他小叔,国内真允许私人开公司?不是吧,五五年,公私合营,把咱们胶庄都合营了,怎么这会又允许了!”练小丹也好奇的插话问道。   “准确的说是,中央现在允许从事个体经济,也允许成立股份公司,就象我们这样的股份公司,不过,股份公司要挂靠在一家国营公司名下。”   “这个挂靠呢,其实就是,每月给你一笔钱,名义上叫管理费,可实际上,什么事都不管,就给一笔钱,公司还是我们的。”   楚明秋自然不会告诉他们,要想挂靠,没点关系还真不成。   练小丹听后,依旧难以相信:“这,这,这不是资本主义吗!要这样,这公私合营算什么事。”   “二嫂,别纠结了,过去是过去,现在中央认识到,搞经济还是要走市场经济,现在经商放开了,对外也打开了国门,欢迎外资进入,二哥,你要有兴趣,可以回国投资。”   楚明道慢慢坐下,大姨太过来给他们倒上茶,大姨太也就是楚明道离开前,楚明秋见过一次,叫什么都忘记了。   楚明道说道:“我年龄大了,能守住现在就行了。”   “二哥这心态挺好,”楚明秋笑道:“这次来了十多天,就给你打了个电话,一直没来看你,你可别怪我。”   “知道你忙,”楚明道摆手说:“怎么样,现在忙完了。”   “这才刚接洽了一家,还不一定能搞定,诺,山北要请我吃饭,我觉着我怎么说也是长辈,该我请他吃饭,便带他到二哥这来了。”   “我也没想到遇见三外公。”顾山北也解释道:“他来公司谈判,闲聊中才知道。”   “你这孩子,”练小丹叹口气:“前些日子,你妈还来信,说你在法国工作。”   顾山北有点不好意思,楚明秋笑道:“二嫂,别管他,他都二十多了,成年人了,该作什么,不该作什么,他自己知道。”   练小丹叹口气,想想也是这样,都二十多的人了,又在法国留过学,做什么,是该他自己拿主意了。   “三弟,电话里,好多话没说,家里现在怎么样?”楚明道问道。   楚明秋靠在沙发上,笑道:“二哥,家里现在不是小好,是大好。”   “我结婚了,现在是儿女双全,老妈现在不盯着我了,就盯着我儿子。”   楚明道和练小丹都乐了,俩人都可以想象,岳秀秀有多宝贝这个儿子。   “宽元在七七年出来恢复工作,现在是广东省委副书记副省长,兼广州市长。”   楚明道惊喜的笑了:“好,好,大哥的这些孩子中,老爷子最喜欢的就是这小子,果然有出息。”   练小丹也惊喜异常,连声说好。   “宽敏,现在也挺好,当年被抄走的东西都还给他了,对了,大哥平反了,当年把他划为右派是错误的,还有老妈也平反了。”   这两个平反在楚家没引起多大波澜,上面送来平反通知书时,岳秀秀也就简单的说了几句感谢,常欣岚更是不懂,还是楚明秋帮着说了几句场面话。   不过,这两个平反在楚明秋看来有重要意义,代表中央高层在右派平反上的态度有了微妙的转变。   而且,他也料定,楚明道也不会有什么激动的。   果然,楚明道只是淡淡的点头,叹口气:“这样也好,算是对大哥有交代。”   “二哥,明年春天,回来给老爸扫墓吧。”楚明秋也叹口气。   楚明道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点点头:“好,清明时,我们一家都回去。”   练小丹叹口气:“老爷子都走了十五年了,这日子过得真快。”   “你们说的是老祖吗?”顾山北好奇的插话道:“我听妈和三姑外婆说过,到时候,我也回去。”   “你当然要来,代表你妈。”楚明秋没好气的说,这小子二十多了,怎么说话还象个孩子。   “二哥出来也有二十多年了。”   “二十四年了。”楚明道也有些伤感,眼神有些模糊,中国人讲究故土难离,特别是楚明道这样旧式教育出来的。   楚明秋说道:“现在国内形势很好,去年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中央决定将工作重心转到经济建设上来,今明两年就会有一系列政策法规出台。”   楚明道叹口气:“中央总算想明白了,这些年,国内斗来斗去,在香港的反应很不好,我刚到香港那会,香港很多人对中共都有好感,除了那些国民党残军,可这些年下来,国内的混乱,贫困,香港人都看在眼里,对中共的好感大幅下降,甚至变成了恐惧。”   楚明道说着直摇头,楚明秋也叹口气,深有同感,那怕搞了二十年改革开放,在回归前,也有几十万香港人移民。   “是啊,这些年,我们走了些弯路,让人民失望了。”楚明秋也说道。   顾山北有点意外:“三外公是共产党吗?”   楚明秋点头笑道:“对,我七三年入党的,有六年党龄的老党员了。”   楚明道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当初楚明秋带人来香港时,他就知道是这样的。   “说说你们公司的事吧,”楚明秋看着顾山北说道。   顾山北笑了笑说:“三外公,这可不行,我不能 透露公司的秘密。”   楚明秋摇头说:“你们那公司有什么秘密可言,去你们那之前,我们便看了你们的资料,你们这家公司在香港旅游行业勉强排进前十,目前名列第七,可与后面的八九十差距极小。”   “从大的经济格局看,旅游业是属于服务业,在经济发展好的时候,旅游业会很兴旺,经济发展不好的时候,旅游业是第一批受到冲击的行业。”   “而具体到香港经济,香港经济是外向型经济,受到世界经济的影响非常大。”   “这几年,世界经济不好,香港经济受到的冲击很大,居民收入停顿甚至下滑,旅游业受到的冲击很大,这也是为什么低价团这么多的缘故。”   “我们没有找到贵公司的财务信息,不过,我猜测贵公司的财务状况不好。”   “整个香港的旅游业都在寻找新市场,那么新市场在那在大陆。”   说到这里,楚明秋脸色微变,顾山北一直看着他,见状赶紧问:“怎么啦?”   楚明秋苦笑下,叹口气:“可能是我太着急了,忽略了个事,很重要的事,燕京还没有直飞香港的航班,要去燕京,得先到广州,再飞燕京。”   说完之后,楚明秋连连叹气,这是他忽略的地方,也是个致命疏忽,从香港去广州,再到飞燕京,这对旅游体验来说,实在太差。   没成想,顾山北却觉着这不是大事:“三外公,这其实,我们已经考虑到了,丽贝卡接手公司后,就意识到开辟内地市场的重要性,我们一直在找机会,可大陆市场太难打入了,我们和国旅接触过,国旅好像并不感兴趣,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我们在日本美国欧洲的合作伙伴都希望我们能开辟大陆市场,可是....”   “那么交通如何解决?香港并不人直飞燕京。”楚明秋反问道。   “这正好啊,你们可以在广州设个分公司,可以在广州旅游三天,再飞燕京,还有,我得到消息,香港正与大陆谈判,最迟明年就会开通燕京直飞香港的航线。”   “你这个主意倒是挺好,在广州设立分公司。”楚明秋思索着这事的可行性。   设立分公司,其他的都不麻烦,主要是手续上的麻烦,不过,现在楚宽元在广州,这事,好办!   “怎么啦?是资金不顺手?”顾山北很热心:“资金不足的话,我们可以合资!”   楚明秋白了他一眼:“你想多了,你小子现在可没我有钱。”   顾山北笑了笑,楚明秋也没深入解释,简单的说道:“我们是股份公司,国家现在虽然同意搞合资公司,但那是针对国营公司,私人公司和股份公司,还需要国家出政策。”   “啊,大陆的事怎么这么复杂。”顾山北哀叹道。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慢慢的就会简单了。”楚明秋笑道:“不过,你这个建议倒是挺好,如果你愿意,可以到我们广州分公司当个经理。”   顾山北好像缺少幽默细胞,连连摇头:“不,不,我在香港挺好。”   楚明秋微微一笑:“是不是看上林馨了,正在追她?”   顾山北嘿嘿笑了,楚明道也不禁莞尔,楚明秋笑道:“这林馨看来对你有好感,不过,应该对你还有点不满意,嗯,林馨是个女强人,所以,她本能的希望她的男人应该是强悍的,可实际上,女强人最合适的伴侣应该是那种外表温和,内心坚定的男人,你是那样的人吗?”   顾山北想都没想便点头,楚明秋摇头:“恐怕还没有,你可能已经展现了自己温柔体贴的一面,但坚强的一面却没有展现出来,所以,林馨现在还没答应你,对吧。”   “哇,三外公,你肯定是沟女高手。”顾山北夸张的叫道,就差两眼冒星星了。   楚明秋微微摇头,这林馨其实就是另一个版本的苏子青,苏子青找到大柱,那是她的幸运,这女强人要找个男强人,要不了三天就得打起来。   三人继续闲聊,吃饭前,楚宽捷和楚宽明都回来了,现在楚明道已经处于半退休状态,药房的经营已经移交给楚宽明了。   吃饭时,楚明秋问起楚宽明和楚宽捷的孩子,告诉他们,楚宽敏的几个孩子,楚宽敏有三个孩子,两女一子。   “大女儿楚萍,七四年参加工作,在建设银行工作,二女儿楚珏也是七四年回城参加工作的,在房管所工作,最小的楚诚海七七年参加高考,没考上,去年又参加一次,还是没考上,现在燕京汽车厂工作。”   楚宽敏的三个孩子都是他帮着找的工作,七四年,正是他如日中天的时候,他的兄弟们也都是在那两年回来的。   “小叔,内地搞改革开放,你能说说吗?”楚宽明到底是具体负责经营的,很关心内地的变化。   楚明秋冲他微微点头:“宽明这个问题问得好,看来你很关心国内的情况,这事呢。”   楚明秋放下筷子,沉凝片刻说道:“改革开放,是邓小平对建国三十年经济建设的反思。”   “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巨大灾难,国内上下都在反思,政治上,经济上,都在反思。”   “具体我就不说了,基本的结论就是,建国以来,从五五年开始,中央执行了一条左倾路线政策。   这是政治意识形态上的,政治路线就影响到经济,过去认为,社会主义就是计划经济,资本主义才是市场经济。   现在,中央反思的结果是,社会主义也有市场经济,资本主义经济也计划,所以,经济模式不是划分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方法。   山北,宽明,别小看了这个结论。这个结论扫除了意识形态方面的一些障碍,这对统一全党认识,非常重要。”   楚明道和楚宽明都听得很专心,楚宽捷开始还不以为然,慢慢的他也听得挺专心,现在他在楚明秋面前老老实实的,再不敢嚣张了。   “中国的政治体制是党政一体,不说这种体制的优劣,但这种体制要求便是全党统一认识。”   “在经济上,中央认为五四年开始的公私合营搞早了,也搞快了,很多完全可以不合营的,也合营了。”   “那么就要说了,那些是不该合营的呢,简单的说,就是轻工业和服务行业,当年,轻工业,比如纺织业,鞋厂,服装等行业,都可以不合营,杂货铺,理发店,饭店,这些也完全可以不合营。”   “所以,改革开放,首先便是开放个体经营,允许私人承包国营工厂,允许成立股份公司,允许中外合资。”   “这是政策方面的,限制还有,比如,私人工厂雇工不能超过八个,还有不允许外商独资。   你们别失望,这不过是开始,我可以肯定的说,这个限制会被轻易突破,特别是雇工不超过八个,这是在开玩笑,还有外商独资。”   “外商独资的问题,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我判断是,这个会逐步开放,有些行业,可能永远不会开放,那么五年内会开放的是轻工业服务业,现阶段,我估计还是合资,不过,今年之内,广东会在深圳这块地方办个经济特区,在这个特区内,外商可以独资,在其他地方,估计五到十年之内,这两个行业会开放。”   “宽明,山北,既然你们选择了经商,未来三十年,中国大陆是最容易挣钱的地方,投资中国大陆,是你们最好的选择。”   这一番话,让顾山北有些动容,楚宽明有些兴奋:“宽元哥真是广东副省长和广州市长!”   楚明秋点头:“没错,不过,我要警告你,老实经商,宽元肯定帮你,可要想他以权谋私,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宽元什么人,问问你爸爸就知道了。”   “哪能呢,”楚宽明赶紧解释道:“这内地搞改革开放,我们香港也有所耳闻,可大家都拿不定主意,这几年,我们药房在....”   “宽明,”楚明道不悦的喝道,楚宽明叹口气,楚明道严厉的,几乎是一字一句的说道:“明道药房,不进内地!”   “爸,这是为什么!”楚宽明叫道:“香港这地方,就这么大,其他地方,也就剩下台湾这小块地方,内地市场多大,公司要发展,必须开拓市场,可左看右看,也就是大陆市场,干嘛要放弃!”   楚明道没开口,楚宽明有些着急:“我知道,您担心以前的事重演,可小叔也说了,现在不同以前了,您就让我试试行不。”   “不行。”楚明道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你要去内地投资,可以,但不能是明道药房的药,明道药房的药,一粒也不准进大陆,香港这么多人,还不够你吃啊!”   “爸!”楚宽明很无奈的叫道,楚明道神情纹丝不动,他只好又转向楚明秋:“小叔,您帮我劝劝。”   “就是,爸,三弟没说错,咱们明道药房经营的都是中药,香港这地界,信中药的不多,公司要发展只能向外,大陆这么大个市场,干嘛要放弃。”楚宽捷也纳闷,当上警务处副处长后,身上的纨绔气慢慢收敛了,现在穿着一身警服,倒是挺正经。   “别废话了,说破大天,明道药房的药也不许进内地。”楚明道懒得解释,非常武断的作出决定。   楚明秋微微皱眉,问楚宽明:“你想把明道药房开到大陆去?”   楚宽明迟疑下点头,楚明秋对楚明道说:“二哥,我看行。”   “行什么行,明道药房的药都是楚家秘方,这秘方,老爷子早就献给国家了,药房里的药,那样国家生产不出来,我们的价格能和政府比!三弟,这个道理,你不明白!”楚明道好整以暇的问道。   楚明秋迟疑下,缓缓点头,他还记得自己答应过老爸,将来要重建楚家药房,这明道药房不进大陆,也不是坏事,以免两兄弟将来打起来。   “宽明,既然二哥心意已定,那也不勉强,不过,不是明道药房的药,可以在大陆生产,我记得,现在欧美各国抗生素的原料药价格很高,市场上供不应求,你完全可以搞个厂。”   楚宽明苦笑下:“小叔,办这样的厂,效益是好,可问题是,投资很大。”   说着直摇头,楚明秋叹口气,这样的厂,投资要几千万,他的财力也供不起,更何况,他的重点现在是旅行社和旅馆,另外便是金刚和苏海洋的项目,再投资一个厂,资金实在紧张。   “宽捷,你手上能调动多少资金?支持下。”楚明秋笑道。   楚宽捷叹口气:“我也拿不出这么钱来,现在不同以前了,再说了,三弟以前也没干过,这办厂,可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要工人,技术,少一样都不行。”   “三弟,你就是心大,明道药房现在好好的,药也进了各家医院,每年的利润也有几百万,你还不满足!”   “哥,这一步落后,就步步落后,咱们的药是老牌子不假,可现在欧美日药厂正大举进军香港,特别是日本,价格比我们低两成,若现在我们不想办法,再过几年,咱们的药就卖不动了。”   “我看你瞎着急,老爷子说过,是药三分毒,欧美日都是化学药品,我们都是中成药,副作用比他们小多了。”楚宽捷压根不着急,他虽然纨绔,可对楚家的药却有绝对信心,压根不相信楚家的药会败给其他人。   “这话,有道理,宽明,你可以在纯生物上作点文章,另外,我建议你开发新产品。”楚明秋缓缓说道。   “新产品?”楚宽明苦笑下:“那有这么容易,这些秘方都是几十年几百年才传承下来的,要开发新产品,谈何容易。”                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默,练小丹连忙劝大家喝酒,楚明秋喝了几杯酒,然后才思索着说:“古籍上有不少美容护肤的方子,你完全可以在这上面作点文章。”   “美容护肤,”楚宽明喃喃道,思索半响,苦笑着说:“小叔,这方子都在那?还有怎么弄。”   楚明秋叹口气:“唉,楚家后继无人啊,诚意在学中医,现在也就看他了。”   楚明道也沉重的叹口气:“我们后辈,愧对祖宗啊!”   饭桌上再度陷入沉默,楚明秋没想把自己的底透给他们,这药妆他实际已经弄出两款了,第一个实验者就是岳秀秀和穗儿姐,本来左雁也想试,可那时她怀着孕,岳秀秀不许。   从目前来看,用的效果还不错,不过,楚明秋觉着配方还需要调整。   楚明秋想了想说:“既然药这方面暂时没办法,那就在器械上想办法。”   “器械?小叔,你有什么主意。”楚宽明赶紧给他倒上杯酒。   “你小子,”楚明秋笑道:“前些日子,我女儿出生,每天洗尿布。”   “他小叔,你还洗尿布!妈就同意。”练小丹忍不住笑了。   “我不洗谁洗,妈也没办法。”楚明秋笑道:“能不能发明一种一次性的尿布,这种尿布可以吸水,可以套在婴儿的屁股上,用过之后就扔了。”   “这婴儿用的东西,能算医疗器械吗?”楚宽明苦着脸说道。   “笨蛋,那些瘫痪的病人,行动不便的老人,不一样可以用吗。”楚明秋笑道。   “对呀,这个法子,小叔,该怎么弄呢?”楚明前问道。   楚明秋冲他翻个白眼:“你小子就知道吃现成的,啥都要我给你弄好,要你作什么。”   楚宽明嘿嘿直笑,楚宽捷笑道:“小叔,你就指点指点他吧。”   “你们兄弟一唱一和,可惜,我也不知道,只是洗尿布时的一个想法,二嫂,两位小嫂子,对不住啊,宽明,我建议你参考下女人的卫生巾。”   练小丹忍不住笑了,边笑边摇头,两个姨太太也捂着嘴直乐,楚宽明是大姨太的儿子,大姨太笑道:“宽明,你自己也多动动脑子,他小叔都已经说得这样明了。”   “再提醒你一下,棉花肯定不行。”楚明秋说道。   楚明秋在香港这些天,也不只是关注旅行社,也去市场看过,他发现还真没尿不湿卖,估计还没发明出来,唉,这个,就给二哥吧。   瞟了边上顾山北一眼,顾山北笑嘻嘻的,他现在倒成了局外人,可他也不在意,依旧乐呵呵的。   这小子看来也是没吃过苦的,家庭环境太好,刚才给他说的,看来都没进心里去,这爱情啊,够呛!   傍晚回到酒店,殷红军和朱明还没回来,经过酒店大堂时,前台给他一份请帖,大红请帖,回到房间拆开,是徐小凤的,邀请他两天后,到皇宫大酒楼吃饭。   楚明秋将请帖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看着渐渐下沉的夕阳,不由有点担心了,这两个家伙跑那去了。   看着窗外的香港,这次来香港,比起六年第一次来香港,已经发生很大变化,高楼明显多了,街上的车也多了。   亚洲四小龙的气象已经初步显露。   快七点了,楚明秋有点坐不住了,心里有几分焦急,如果是朱明一个人,他还没那么担心,这殷红军可是个惹祸的主,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不管在那,那纨绔气压都压不住,也不知道这些年,他在内蒙是怎么活出来的。   下楼出去吃了晚饭,一路悠闲自在,石板街不长,却是外国人到香港的打卡点,两个看上去是情侣的白人青年让楚明秋给他们照张相,楚明秋也没推辞,拿起相机便给他们拍了。   施施然回到酒店,到楼上出电梯就听到殷红军的大嗓门,楚明秋心里一喜,赶紧过去敲门。   朱明开门,楚明秋开口便问:“什么事这样高兴?”   “唉,这小子到那都是惹事的主。”朱明苦笑道。   “哟,瞎熊,今儿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说来我听听。”楚明秋笑眯眯的问道。   殷红军好像没听出其中的嘲讽,兴奋的说:“就是教训了两个不长眼的混蛋,娘的,看不起我们国内来的,就他那熊样,爷们一只手就能收拾他们。”   “你丫又打架了,我可告诉你,这是香港,你要动手,人家是可以告你的。”   “没事,打完了,我们就跑了。”殷红军笑道。   朱明很无奈,只好给楚明秋解释,今天他们是去了永安大厦,在永安百货逛了半天,中午吃过饭后,殷红军觉着这样瞎逛没什么意思,便去永安旅游拜访,可没想到永安旅游只让业务经理与他们谈了一会,便把他们打发了。   “这帮孙子看不起人,说什么,他们现在对内地市场不感兴趣,而且就算要开辟内地市场,也与国旅合作,不会与一家刚成立的公司合作。”   殷红军憋了一肚子气出来,俩人也无心搞什么业务,便在大街上闲逛。   俩人是大陆人,身上也没多少钱,看到装潢高档点的店就不敢进去,有些畏首畏脚,又是一口普通话,很快便被看破身份。   逛了半天,俩人觉着没意思,便要往回走,俩人看了地图,觉着不太远,便舍不得打车,一路走回来。   如果按照主干道走,也许就没事了,可殷红军看着地图,觉着从小道穿插过来要近点,便走了小道。   在小道上,遇见几个香港本地混混,拦着他们非要向他们兜售什么纪念册,俩人自然不买,混混还不依不饶,殷红军那火爆脾气,本来心里就不痛快,听着混混口里不干不净的,便炸了。   殷红军三拳两脚把几个混混给打趴下来,朱明赶紧拉着他就跑,混混人多势众,追了他们两条街,看到警察才罢休。   朱明觉着很丧气,殷红军很兴奋,回来路上便巴拉巴拉个不停,一直到现在。   看着打了鸡血的殷红军还在喋喋不休,楚明秋只好打断他。   “今儿我和顾山北聊了,现在有个问题,燕京到香港没有直飞航班,只有到广州,经广州到香港。顾山北建议我们在广州设立个分公司,你们怎么看?”   朱明想了想,点头:“这是个问题,在广州设立分公司也没什么,可我们没人啊,这分公司经理,业务员,导游,行政,财务,我们没人啊!”     人,肯定有,广州同样有大批待业青年,可就这样招进来,总公司总得派几个人来吧,现在可不是几十年后,有完善的规章制度,现在到处漏风,有无数漏子可钻。   “人可以在广州本地招,我的想法是,朱明,你来广州,担任广州分公司经理,其他人,公司就不派了,你在广州招。”   朱明要说话,楚明秋阻止道:“你别说话,先听我说。”   朱明只好听着,殷红军依旧有些懒洋洋的靠在沙发上,鸡血还在头上,所以,楚明秋主要是给朱明说。   “广州是中国南大门,本身的旅游资源就很多;其次,广东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国家的所有政策都要在广东先行,而且,今年,深圳特区肯定建立,所以,广东经济发展将走在中国前列;第三,我们是全国仅有的两家有涉外资格的旅行社,这个条件,我们要好好利用,要迅速在各地建立分公司。”   楚明秋说着起身拿出中国地图,这张地图是回来路上买的。   把地图打开铺在茶几上,朱明凑过去,楚明秋指点着说道:“我计划未来三年,我们要在洛阳,上海,武汉,济南,西安,设立五家分公司,十年内,还要设立成都,南京,昆明,太原,沈阳,乌鲁木齐,六家分公司,上海西安这五家分公司下,还要设立子公司,形成一张覆盖全国的旅游网络。”   这是个雄心勃勃的计划,把朱明都给震住了,一时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明哥,你要不想来,我来。”殷红军鸡血上头,骂骂咧咧的说道:“这些香港人,看不起人,不就是有几个钱吗,妈的,十年后,老子钱比他们多。”   “这是不是太快了。”朱明没理会殷红军,这小子是唯恐事情不大,压根没有总经理的觉悟。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殷红军大手一挥,主动请缨道:“公公,广州分公司交给我。”   “你丫是总经理,除了负责总公司,还要负责旅馆,还有,你听得懂广州话吗。”楚明秋一点不客气,广州分公司目前最重要,在某种程度超过了燕京总部,交给殷红军,他可不放心。   殷红军顿时鸡血消退,有些沮丧,随即反驳道:“明哥可以当总经理,再说了,他也不会广州话。”   “拉倒吧,你丫是总经理,民哥是副总经理兼业务部经理,”楚明秋说着叹口气:“咱们还是缺人,回去要扩大招聘,现阶段别想着挣钱,咱们自己培养。”   失业青年很多,可真正有用的人才却没几个,而且,愿意投身到民营企业更少。   “怎么怕了?”楚明秋看着朱明问道。   朱明摇头:“倒不是怕,而是,担心,干不好。”   “你呀,北大荒那么苦,你都过来,还有什么苦不能吃的,”楚明秋躺在沙发上仰头说道:“我曾经给葛兴国和虎子说,他们这十年在北大荒没白过,攒下的东西,够他们一辈子用,这话,我也送给你们。”   “人活着,一辈子,靠的是什么,靠父母?靠不住,楚家家大业大,不一样倒了,靠政府,那更不行。”   “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老祖宗早就说过了,得靠自己。”   “北大荒十年,你们不是白吃苦,有了这十年的奋斗,还有什么困难拦得住你们,再苦,有北大荒苦吗,再难,有北大荒难吗!”   朱明想起在北大荒的日子,顿时有了底气:“你说得对,再苦也没北大荒苦,再难也没北大荒难,这事,我干了。”   “我们要有信心,政策上,会越来越开放,现在别人都还没意识到,咱们等于抢跑了,有先发优势,咱们要充分利用这种先发优势,布局全国,要不然,等别人反应过来,咱们的先发优势就没了。”   朱明点头,楚明秋说道:“人不是问题,就算到广州现招也来得及,现在要作的是,理清总公司和分公司的关系,这方面,由我来负责,明哥,你协助。”   “好。”   说干就干,俩人热情高涨,连夜就草拟,殷红军待了半响,也掺和进来。   楚明秋有高科园的经验,他把当初拟定的广州分公司章程直接搬过来,在这个基础上进行修改,不过,问题还是有不少,比如两边分成多少,每年上缴多少利润,等等,还有,他们完全不熟悉如何开发旅游市场,这方还要找个熟悉的内行请教,顾山北就是最好的对象。   第二天,三人也不出去了,楚明秋干脆把顾山北请到酒店来,几个人关上门向他请教。   顾山北自然很高兴,还有几分得瑟:“这旅游呢,说简单不简单,说复杂也不复杂,顾客来了,要帮他们解决吃住行,所以,首先要确定当地的接待能力,比如,有多少五星酒店,多少四星酒店,多少三星酒店,每家酒店有多少床位,房间都是什么样的。   其次是行,游客要去景点参观,你得有车接送,最后才是吃,在什么酒店吃饭,这点上要注意的是,卫生标准,吃饭的地方一定要有卫生标准。   这吃住行确定了,剩下的就是开辟旅游路线,比如,七日游,每天去那,每个景点停留多少时间,都要事先规划好。   其次是报价,这报价呢,先要确定住宿多少钱,路费多少,包不包餐费,飞机票多少,景点门票,然后就是导游费,这些费用都要包含在内,在这些费用上,上浮几成,这几成就是利润。”   朱明赶紧记下来,顾山北叹口气:“我母亲常给我说燕京的事,我父亲也给我说过很多大陆的事,我很想回去看看,也很想开辟大陆旅游市场。”   “怎么,林老板不想和我们合作?”楚明秋心里大致有底了,其实,这些东西并不复杂,一点就破。   顾山北叹口气:“丽贝卡现在左右为难,内地市场是很大,我们的合作伙伴也希望我们开辟内地市场,可问题是,内地的很多情况,我们都拿不准,还有就是,”   顾山北迟疑下,苦笑道:“你们是家新公司,对旅游完全不懂,和你们合作,风险太大。”   楚明秋笑着摇头:“这林老板啊,到底是个女人,旅游对大陆来说是个新鲜玩意,我们不懂,你们完全可以帮我们,这旅游很难吗,你刚才不是说,吃喝玩乐,安排好就行,第一次不懂,第二次不懂,第三次还有不懂的。”   “三外公,这涉及到我们的商业信誉,第一次没做好,人家一投诉,我们公司会受到处罚的。”顾山北还是很维护林馨的,极力为她辩护。   “这就需要冒险了,开辟新市场,需要一点冒险精神,如果只想安安稳稳挣钱,公司永远做不大。”楚明秋说道:“你不是在追求她吗,拿出点专业精神来,分析下大陆市场,同时把风险说清楚。”   顾山北认真的点点头,他非常想开辟大陆市场,同时趁机到大陆去看看,看看父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母亲家还有亲人活着,父亲家里就不知道还有什么人,父亲说过,爷爷是老师,在济南的一个中学教书,还有两个弟弟妹妹,自从父亲离开大陆后,就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你呀,你就缺少几分刚性,林馨这样的女人,不会喜欢一个柔弱的男人。”   顾山北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楚明秋也冲他摇摇头,顾山北目光落在电视机上的红色请帖上。   “徐小凤,”顾山北打开精致的请帖,看了落款便惊讶的叫出声来:“徐小凤请你吃饭!”   徐小凤现在或许还不是香港最红的女歌星,但也绝对是一线女星,绝对是顾山北仰望的人物。   朱明和殷红军都没在意,俩人都见过徐小凤,觉着这很正常。   楚明秋冲顾山北点头:“好像是这样,除非这个签名是假的。”   “你怎么认识徐小凤的!”顾山北激动之余,居然忘了用敬语。   “我和她不算熟,不过,我朋友和她挺熟,”楚明秋说道:“我朋友叫霍震霆,是霍家的大公子。”   顾山北想了想才记起霍家大公子是谁,然后就傻了。   霍家,霍家是香港的顶级富豪,林馨家算是有点钱的,可与霍家比起来,压根就不可比。   “有没有兴趣一块去?”楚明秋拍拍顾山北的肩膀,把他从傻瓜状态释放出来。   “好啊,好啊!”顾山北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皇宫大酒楼,在什么地方。”楚明秋把玩着请帖,有些迟疑的问道。   “这皇宫大酒楼可是香港现在最有名的酒楼,”顾山北赶紧说道:“有很多歌星在酒楼驻唱。”   “在酒楼驻唱?”楚明秋很疑惑,驻唱,他实在太熟悉不过,前世在夜场驻唱时,驻唱是歌手的必然阶段,好些成名歌手都在夜店驻唱过,可成名之后,还在夜店驻唱的就没见过了。   “对,徐小凤许冠杰甄妮都在皇宫大酒楼驻唱,许冠杰今年还在皇宫大酒楼举办过演唱会,哇塞,我跑去买票,都没买到。”   “这不是酒楼吗,怎么还有驻唱?”楚明秋还是不理解,他潜意识中,夜店才是驻唱的地,酒楼驻唱太掉价了,可顾山北说得头头是道,而且还有这么多知名歌手,应该不会假。   正说着,电话响了,楚明秋拿起电话。   “我找楚先生。”   “我是,您是徐小凤徐女士吧,请帖我已经收到了,非常感谢邀请。”   “那里,楚先生能赏光,我深感荣幸,”电话里,徐小凤明显迟疑下才说:“很冒昧,到时候,我想介绍几位乐坛同仁给楚先生,不知道楚先生是不是同意。”   “是贵公司的?”楚明秋稍稍皱眉。   “不只是我们公司的,也有其他公司的,”徐小凤接着解释:“这个晚会其实是为我的新专辑宣传的一部分,新专辑的主打歌曲是掌声响起,第二主打是漫步人生路,楚先生,谢谢您。”   “不用,您要谢就谢霍先生吧。”楚明秋笑道:“明天,我们有四个人,能安排下吗?”   “完全没问题。”   放下电话,楚明秋转身看到顾山北一脸崇拜样,便笑了笑:“傻笑什么呢,明天晚上,六点,在皇宫大酒楼门口碰面。”   “好!”   顾山北讨好的说道:“三外公,您怎么认识徐小姐的,她可是大明星。”   “没什么,”楚明秋迟疑下才说:“徐小姐向我买了两首歌。”   “她向你买歌!”顾山北惊讶的叫道:“你还会写歌!”   殷红军笑道:“你这三外公歌写得挺好,带劲!”   “真的!”顾山北不相信的反问道。   “这倒是不假,”殷红军说道:“他写过不少歌,我记得....”   “得了,你还喜欢唱歌!”楚明秋笑了笑,说道:“我是会写歌,应该还不错,得过格莱美奖,...”   “格莱美奖!”顾山北惊讶之极,不相信的看着他。   “得了,你三外公懂的东西多了,”楚明秋调侃道:“写歌不过小事,你三外公还会国画,会医药,以后啊,你慢慢就知道了,对了,我还写过一本书,在美国出版了,香港应该也有卖,叫《第三次工业革命》,你读过吗?”   “第三次工业革命?”顾山北想了想,忍不住又叫起来:“这《第三次工业革命》是您写的,对,对,作者是叫楚明秋来着。”   “我想起来了,”顾山北就像看到偶像似的,两眼冒星星:“追梦人,大约在冬季,隐形的翅膀,Right Here Waiting,My love go on,都是你写的!”   楚明秋嘿嘿笑了笑,没有半点脸红,现在已经练出来了。   “哇塞!三外公,您可太厉害了!”顾山北叫道。   朱明忍不住摇头:“你这三外公可比你想象的厉害,他到北大荒不过待了两周,把我们全连都征服了,你知道吗....”   朱明把楚明秋在三连的事说了遍,说到高兴处眉飞色舞的,把殷红军都吸引了。   “你们不知道,我们连长以后就把公公当高人了,去燕京开会,还专程去拜访公公,公公写了个三连发展方案,王连长如获至宝,回来就按照他的方案施行,不过一年,我们连就变样了,我们办起了养猪场,养鹿场,办起了面粉厂机械厂,我们连的经济效益一下就翻了好几倍,上级都惊动了,连王副总理都来视察,后来他的那个发展方案,被师团各级领导拿去,我们全师都在按照他的方案发展。”   “王副总理真的看过他的方案?”殷红军非常惊讶。   “你妹妹没告诉你!”朱明纳闷的问道。   殷红军摇头:“没有,公公,你丫行啊!”   “这算什么,”楚明秋颇为得意,三连的事不过小事,真正的大事还是高科园:“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是新时期,咱们要重新开始。”   顾山北热切的坐到他身边:“三外公,最近有什么新歌没有?”   楚明秋在他脑袋上拍了下:“你当写歌是喝水啊,说有就有,那得有灵感,好啦,时间不早了,下去吃饭。”   “好,我请客。”顾山北立刻充当起刷卡器。   “好,我同意!”楚明秋一本正经的点头。   殷红军嘿嘿直笑,朱明面无表情,顾山北觉着他们神情怪怪的,不知道怎么啦。   三人自然不会告诉他,顾山北心里怪不是滋味的跟着他们下楼,楚明秋丝毫没有占了晚辈便宜的羞耻,一路上都得意洋洋的。   午饭后,顾山北就告辞了,楚明秋三人也没回房间,而是去了二手书市,看到一条街的书,殷红军非常失望,很无聊的在那乱翻,楚明秋和朱明则聚精会神的找书。   楚明秋找的书范围比较广,从计算机机械到经济类都有,甚至还找了一年的期刊,而朱明就只找旅游类书籍,也不敢多买,就买了七本。   楚明秋看了只摇头,告诉他们,今天的书都由他付钱,多找几本,以后这样的机会很少了。   朱明喜出望外,立刻把刚才犹豫不决的几本放进来,殷红军忽然看到几本关于养马的书,立刻毫不迟疑的放进来。   回到酒店,楚明秋又给学联旅行社打电话,提出第二天上午去拜访。   第二天,楚明秋三人就去拜访学联,学联倒是挺重视他们,总经理亲自来和他们见面谈判,双方谈了一个多小时,楚明秋觉着学联挺有诚意,不过,学联也同样没有轻易答应他们,只是同意派人去燕京考察。   下午,楚明秋又去拜访近藤旅行社,这家旅行社是日本近藤旅行株式会社的香港分公司。   这是楚明秋临时起意,他忽然想起,中国已经开通了燕京到东京的航线,这是七四年的事,也开通了到巴黎的航线。   想来很可怜,这么大个国家,中国的国际航线并不多,建国后,中国与欧美关系紧张,国际航线主要是东欧社会主义阵营,六十年代,出于国际斗争的需要,陆续开辟了中巴航线,到七十年代,中美缓和后,航线开始增多,但其中的几个主要西方国家还没有开辟,比如美国英国,香港到现在没有开辟直飞燕京的航线,恐怕不是经济因素,而是政治上两边没谈妥。   不过,奇怪的是,广州飞香港又开通了,这给楚明秋的感觉又不是政治上的缘故,可原因在那,又不知道。   近藤分公司的经理不是香港人是日本人,楚明秋一口流利的日本贵族口音,把那日本人惊得一愣一愣的,直接结果便是,谈判气氛非常融洽。   可近藤分公司也没给他个实信,不过,公司经理答应向总公司报告,他个人非常看好中国市场。   日本人很客气,分公司经理亲自把他送出来。   “妈的,跑了几天,一个实诚的都没有。”殷红军有些沮丧,出来后,便骂骂咧咧的。   “这很正常,”楚明秋解释道:“人家都是大牌企业,咱们一家刚成立的小公司,冒冒失失的来谈合作,人家已经够客气的了,你们也要记住,以后,也会有人来找我们合作,我们在挑选合作伙伴时,也要注意对方的实力。”   朱明点点头,殷红军说道:“那敢情好,到时候,老子也要好好出口恶气。”   “你丫就知道欺负弱小。”   殷红军肆无忌惮的大笑,引得周围的人纷纷瞩目,他却一点不在意。   五点四十,楚明秋三人到了皇宫大酒楼,顾山北早已经等在这了,不但他在,还把林馨给拉来了。   “三外公,丽贝卡也来了。”顾山北有点不好意思,这种宴会,突然多出个人,会让主人家不好安排。   林馨也过来,含笑说:“楚先生,给您添麻烦了。”   虽然带总了,可也是一枚追星族。   楚明秋却没在意,这么大个酒楼,添张座位添双筷子,以徐小凤的名头,绝对没问题。   门口有负责迎宾,楚明秋把请帖交给他们便进去了,进去便看到一身盛装的徐小凤正在大厅里,与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谈笑风生,进去的人纷纷上前与她招呼。   几个记者在周围不住拍照,每个进来的人,都不放过,而徐小凤聊天的则是重点。     徐小凤今天打扮得很漂亮,一身华丽的晚礼服,露出漂亮的锁骨和修长白皙的脖子,身边的两个西装男看上去也是风度翩翩,不过,此刻却象她的跟班。   徐小凤明眸善睐,一双眼睛好像会说话似的,她边与西装男说话,边四下打量,每个碰上的眼神都感觉好像她已经注意到他们了。   楚明秋站在入口向里面扫了眼,这皇宫大酒楼外面看上去挺西方的,可里面却实实在在是中式风格。   酒楼占地两层,一楼中心是大堂,二楼是包厢,包厢都是隔离出来的,面对一楼舞台。   舞台在一楼正中心,舞台不算很大,可以容得下十多人同时表演。   看到楚明秋他们进来,徐小凤眼前一亮,匆匆说了几句便提起礼服裙角迎过来。   “楚先生,”徐小凤笑靥如花,她的笑容很大气,嘴角微微上翘,又显得有些俏皮,让人感到非常亲和。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楚明秋漫吟道,随即赞叹道:“以前,总不懂,不知道曹植遇见什么样的美人,才能写下如此优美的文字,现在看到徐小姐,才知道洛神该是什么样。”   徐小凤掩嘴而笑:“楚先生真会恭维人,非常感谢楚先生能赏脸。”   几个记者迅速围过来,举着相机就是一通猛拍。   顾山北和林馨都有些兴奋,朱明有些局促,殷红军还是那样心大,满不在乎的四下张望。   “祝徐小姐的新唱片,销量暴增,徐小姐的事业更上一层楼。”楚明秋含笑道   “谢谢。”徐小凤含笑道,两只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勾魂夺魄。   楚明秋笑道:“您别谢我,我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晚会,也不知道该送什么,就只好占便宜,送上两句祝福话,聊作礼物。”   徐小凤终于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连一直在边上的助理也忍不住乐了,觉着这楚先生真有意思。   “徐小姐!”   楚明秋回头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光鲜亮丽的年青人,男的西装笔挺,女的都穿着晚礼服,美丽动人。   “郑先生,非常感谢,非常感谢。”   徐小凤笑盈盈的迎上去,俩人拥抱在一起,还来了个贴面礼。   “听说这次你的专辑,主打歌是特意北上请人写的,你们肖总寄予很高希望。”郑先生笑道。   徐小凤嫣然一笑:“是的,我特地托霍先生向楚先生求的,我给您介绍下。”   徐小凤带着郑先生来到楚明秋面前,楚明秋打量着这位郑先生,他虽然不认识这个人,可他身后的那几个俊男美女,好几个都认识。   如日中天的许冠杰许冠英兄弟,当然还有一个最有名的,哥哥张国荣。   此刻的张国荣风华正茂,眉宇间还带着些许稚气,在众多大腕中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身后的女星却一个都不认识,有两个相貌有点熟。   “楚先生,这是宝丽多的郑总,郑先生。”   “郑先生,您好。”楚明秋含笑伸出手,心里明白了,作为歌手,谁不知道宝丽金,虽然徐小凤的口音说宝丽多,但他不会判断错,就是宝丽金。   宝丽金,在香港乐坛可是重量级唱片公司,最鼎盛时,香港成名歌手的三分之二都在他旗下,鼎鼎大名的四大天王有三个在他旗下,香港历史上最有名的摇滚乐队beyond就是他们精心打造的,绝代歌星邓丽君也还是旗下的,以后还有什么王菲,谢霆锋,周慧敏,都是旗下艺人。   郑先生微怔,看着楚明秋,打量着这个明显有大陆气息的人,心里暗暗惊讶。   “郑先生,这位便是楚明秋,楚先生,我想您肯定听说过他的名字,我这次专辑的两首主打歌,便是楚先生写的。”徐小凤含笑介绍道。   “原来是楚先生,”郑先生热情之至,双手握住楚明秋,他身边的几个歌手都悚然动容。   “楚先生的大名如雷贯耳,早就想见到先生,今日总算有缘见面。”   “郑先生言重了,只是一点虚名。”楚明秋笑道。   郑先生始终紧紧握着他的手:“你可给我们华人争光了,格莱美奖,我们华人,不,咱们全亚洲,还从没有人得过,你是第一个。   上次我去美国,与华纳谈合作,美国人就知道两个中国人,一个李小龙,另一个就是您,他们就问我,是不是楚先生作曲。”   “楚先生,您的那张唱片,我买过,经典啊,您要愿意,和我们宝丽金签约,我保证,一年之内,在香港红起来,两年内,红到日本。”   看着郑先生卖力挖角,徐小凤没说话,只是抿嘴直笑,她当然清楚,楚明秋不可能来香港。   楚明秋的那张碟在美国就卖了几十万张,传到香港,香港又卖了几十万张,考虑到当初楚明秋录制时的条件,这个销售量是惊人的。   郑先生是宝丽金香港总经理,也香港有名的乐手,早年曾经组织过乐队,见识过不少条件优秀和才华横溢的歌手,可他第一次听到楚明秋的歌,就被震住了。   听说这就是楚明秋后,郑先生自认捡到宝了,以楚明秋的条件,几乎可以不费力气就可以红透香港。    楚明秋微微一笑:“郑先生抬爱,非常感激,不过,楚某暂时没有进入歌坛的打算,不过,我还是非常感谢。”   “楚先生,这是为何?如果楚先生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郑先生诚意十足,言辞恳切。   楚明秋微微摇头:“我是燕京人,而且正在读书,没有来香港的打算。”   “啊,太遗憾了,”郑先生非常失望,他不死心的问道:“不知楚先生在那所学校读书?”   “社科院经济研究所。”楚明秋说道。   “呵。”本来想恭维一番的,可这社科院经济研究所,郑先生压根没听说过,不过,他的反应也够快,立刻改口道:“楚先生对研究经济感兴趣?”   两伙人就站在大堂入口,小十号人把入口堵得死死的,后面很快就挤上了。   徐小凤赶紧插话:“楚先生,郑先生,要不先入座,到包厢里聊。”   这时,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快步过来:“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徐小凤赶紧说道:“没什么,孙总,我给您介绍下,这就是我说过的楚先生,郑先生与他一见如故,不成想就堵上了。”   “您就是楚先生,”孙总顿时热情高涨,上前两步握住楚明秋的手:“鄙人孙继祖,现在恭为新力唱片总经理。”   说着便摸出名片,双手递过来,楚明秋接过来,正要开口,徐小凤赶紧说道:“孙总,楚先生刚到,先去包房吧,这客人都来了。”   徐小凤现在新力唱片旗下,也是新力一姐,她的新专辑,新力老总自然要到场。   “好,好,这边请,这边请。”   孙继祖带着楚明秋上楼,包厢已经定了,看得出来,徐小凤很费了番心思,这包厢不是位置最好的正中心,但位置也很不错,也就隔了一个包厢。   二楼的包厢并不多,总共算下来也就十八个,今晚新力包场,香港娱乐圈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场,能给楚明秋留下个包厢,已经是非常大的面子了。   “楚先生有没有想过来香港发展?”   刚坐下,孙继祖便迫不及待的开口招揽。   “小凤姐已经说过,抱歉,孙总,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我都没有移民香港的打算,也没有进入歌坛的打算,孙总,还请见谅。”   楚明秋把门关得很死,孙继祖见状也不好再继续招揽下去,依旧含笑道:“既然楚先生决心已定,那么....”    还没说完便传来敲门声,坐在门边的朱明起身开门,郑先生笑呵呵的抱拳进来,还扭头对门口的BOY说:“来瓶马爹利。”   楚明秋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可他心里有些厌了,未来几十年,是华语乐坛大发展时代,港台大陆,诞生了很多名曲,以一首十万计,足以让他迅速成为千万富翁。   可他心底里厌了,不是愧疚,而是觉着没意思,以前是觉着好玩,后来是缺钱,现在他一不缺名,二不缺钱,实在犯不着再用这个方式挣钱挣名,当然,如果是想进娱乐圈,那另当别论。   孙继祖微微皱眉便笑道:“来,这边坐,郑兄来得好快。”   虽然是晚宴,桌上已经摆了几样点心和冷盘,圆桌边上两个沙发,这个包厢并不大,五个人已经比较拥挤了,现在多了两个就更拥挤了。   林馨很有眼力,拉了下顾山北就起身对楚明秋说:“楚先生,你们聊,我看到个朋友,出去打个招呼。”   说着便拉着顾山北出去了,包厢暂时松缓了很多。   楚明秋三人就坐在圆桌边,殷红军和朱明则分坐在两边的沙发,殷红军丝毫不关心这俩人想要作什么,他点了支烟,饶有兴趣的看着下面。   大厅里开了百多桌,已经基本坐满,晚会主角的徐小凤已经不见了,剩下的都是酒楼服务员和新力公司的员工在负责接待。   “楚先生,实不相瞒,我们公司有好歌手,可缺好歌。”郑先生单刀直入,直接挑明来意:“我希望能与您合作,价格,我打听过,十万一首是吗,我们公司可以接受。”   十万一首歌,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天价,那怕香港最有名的词曲作者都不敢开这个价。   可楚明秋又不一样,有格莱美的加持,有流行于大街小巷的歌曲为证。   所以,宝丽金和新力两位老总才敢接受这样的价格。   “我们也是,我们新力最近招了好几个新秀,可惜缺少好歌,还请楚先生玉成。”孙继祖赶紧说道。    一个好的词曲作者,可以制造出无数个明星,所以,词曲作者永远是市场上的紧俏货。   “你们都是音乐圈中的大人物,”楚明秋缓缓说道:“每个歌手都有不同的声音特点,一首歌能不能让他红,是不一定的。”   “这个我清楚,这样好不好,有时间,到我们公司来,您看看他们的声音条件。”郑先生说道。   楚明秋还没回答,孙继祖也插话道:“楚先生,我们也没问题,这样,明天,明天我就让他们到酒店去,您看看他们。”   楚明秋想了想,有些歉意的对俩人说:“我这次来香港是办事的,还有很多事没办完,而签证的时间快到了,我没有时间去作辨析了,不过,两位的面子,我得给,好意,我得领,这样吧,我负责给你们一家两首歌,至于你们给谁,我不管,不过,这要在我回到燕京后,现在,我真没空。”   楚明秋很坦然的看着他们,郑先生迟疑下,觉着有这样的结果也不错,不过,他还是说道:“好,多谢楚先生,不过,以后,我们还想向楚先生约歌,可以吗?”   楚明秋想了想,苦笑道:“我倒是没问题,不过,这歌是不是适合你们的歌手,我可就不保证了。”   “好,就这样说定了。”郑先生很高兴,立刻给楚明秋倒了杯酒。   孙继祖随即提出同样的要求,楚明秋也答应了。   于是三人举杯相庆,包厢内一团和气。   随后三人开始闲聊,朱明悄没声的走到殷红军身边,俩人趴在那看着下面。   新力这次花了血本,请的无线请的主持人,主持人热情的介绍后,音乐响起,徐小凤款款而行,就这一会时间,她便换了件墨绿色的晚礼服。    随着音乐,两男两女,四个伴舞轻盈飞出,簇拥着徐小凤。   “似是欢笑似是苦困,怎可分开假与真,恩怨不分爱亦有恨,明亮背影有黑暗,往事不记往事不理,一生几多苦与甘,珍惜今朝盼望以后.....”   这首歌并不是新专辑上的,而是上一个专辑的,新专辑的歌,不会出来这么快。   徐小凤站在台上,风情万种,歌声低沉婉转,仿佛情人低语。   “小凤姐的歌是越来越好了,今年的金唱片奖,恐怕又是小凤姐的囊中之物。”郑先生叹息道,徐小凤跳槽到新力前,他也曾经接触过,希望签下她,可徐小凤的要求比较高,他还在犹豫时,新力已经抢先下手了,让他后悔不已。   金唱片奖,是香港乐坛去年才新设立的奖项,香港唱片业协会以国际唱片业协会名义举办的,这第一届最佳歌手便是徐小凤。   “呵呵,”孙继祖也笑道:“去年的金唱片奖,你们宝丽金也收获颇丰,听说许冠杰的新专辑也筹备得差不多了。”   “他的新专辑是差不多了,歌筹备出来了,可总感觉差了点什么东西。”   出一张新专辑,公司投入巨大,歌曲还只是小数,关键是宣传和发行,那才是大数目,每张专辑,销售超过五万张才保本。   这是个没有大数据,没有互联网的时代,歌迷也追星,但远没几十年后疯狂。   每张专辑都是一次赌博,唱片公司都是慎重又慎重,歌不好不行,歌手不红不行。   香港现在主流是翻唱,楚明秋的歌被很多香港歌手翻唱,几乎每个男歌手都唱过《大约在冬季》,每个女歌手都唱过《隐形的翅膀》,徐小凤上一张专辑中便有这首歌。   “楚先生,您英文歌也写得好,不知道,能不能再写英文歌?”郑先生问道。   “这个,行倒是行,可香港英文歌行吗?”楚明秋问道。   “我们宝丽金是家国际化公司,我们香港只是分公司。”郑先生说道,他没说实话,华人歌手要想进入欧美市场非常困难,其中最大原因便是歌曲。   如果有好的英文歌,郑先生想把许冠杰推向欧美市场。   闻弦歌知雅意,孙继祖立刻明白了,他看着舞台上的徐小凤,心里顿时想到,完全可以把徐小凤推到欧美市场。   楚明秋两眼微闭,心里跟着节奏轻轻哼着。   他没多想,欧美经典名曲多了,如意楼三楼就藏了不少。   “下一首是向我们华人第一位格莱美奖的获得者,楚明秋先生致敬,他的歌征服了香港,征服了日本,征服了欧美,征服了全世界!”   徐小凤说着便冲楚明秋的包厢致意,整个大堂的人都向包厢看来。   楚明秋非常无奈,只好起身,冲徐小凤和大堂来宾致意。   “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不知不觉这城市的历史,已记取了你的笑容,红红心中蓝蓝的天,是个生命的开始,春雨不眠隔夜的你.....”   台上徐小凤优美演绎,大堂里却不是很安分,有些小小的骚动。   楚明秋远远低估了他在香港的名气,如果普通市民对他还所知不多的话,专业人中已经爆棚了,要不是他在大陆,登门求歌的人早就踏破门槛。   香港乐坛现在最大的问题便是缺少优秀的词曲作者,以至于现在都是以翻唱为主,连徐小凤这样的巨星都靠这吃饭。   “飘去飘来的笔迹,是深藏的激情你的心语,前尘后世轮回中,谁在声音里徘徊,痴情笑我凡俗的人世,终难解的关怀......”   “楚先生,看到没,您比您想象的有名。”郑先生笑道。   孙继祖也笑道:“您要在香港,不用宣传,就能红。”   楚明秋看着他们,笑了笑说:“我对这个倒没什么向往,我们楚家是做药的,我的志向是研究经济发展,这写歌说实话只是业余爱好。”   “楚先生对经济有兴趣,这次来香港是来研究香港经济?”孙继祖问道。   “那倒不是,”楚明秋含笑道:“我和朋友开了家旅行社,这次来香港就是来找合作伙伴的。”   “旅行社?楚先生有眼光,我在经济学人上看到过一篇文章,说未来十年,旅游市场是增长最快的市场。”孙继祖说道。   楚明秋笑道:“我赞成这个观点,这个旅游市场也是经济的组成部分,香港最近十多年的发展很快,未来内地打开国内作生意,香港将成为进入大陆的跳板,两位,你们有没有到大陆开演唱会的计划?”   郑先生和孙继祖的神情微变,郑先生苦笑下:“这个事,还需要全面考虑,毕竟台湾那边的市场很大。”   “台湾?”楚明秋微怔,很是不解的问:“去大陆开演唱会,还需要台湾当局批准?郑先生,您是不是多虑了?”   孙继祖叹口气:“楚先生可能不知道,台湾市场对我们很重要,可台湾当局严禁歌手去大陆。”   楚明秋一头雾水,台湾当局还有这样的骚操作!妈的,难怪几十年后,台独这样猖狂!   “我有亲戚在台湾,我有亲戚在台湾,可,你们是在香港,台湾当局的限制令,在香港也有效?”   “楚先生,您是不知道,如果我们旗下的歌手去了大陆,台湾当局就会禁止他的唱片在台湾出售,而一张唱片,在台湾的销售量占唱片总发行量的六成。”   这下楚明秋明白了。               严格的说,华语乐坛的重心现在在台湾,这也是与经济有关,台湾经济已经出现高速发展的苗头,而台湾的人口接近两千万,香港只有五百万,在经济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市场便决定了。   不过,香港有个最大的优点,香港是个开放的市场,可以辐射到东南亚和大陆,而台湾相对而言是个封闭的市场,这个时期,台湾还处于白色恐怖的戒严时期,严酷的高压政策,阻止了乐坛的发展,不少展露头角的歌手出走香港,比如邓丽君就签约宝丽金,现在是宝丽金旗下的头牌女星。   这种状况将持续很长时间,所以,在整个八十年代,华语乐坛有个奇怪的现象,最红的华语歌星影星在香港,市场却在台湾,台湾奉行汉贼不两立,不准去大陆,否则就会被封杀,所以,香港的歌星影星都不敢公开去大陆,梁家辉汪明荃梁小龙都因为这个原因被台湾封杀,梁家辉更因此穷困潦倒,摆地摊渡日,汪明荃十年没拍过电影电视。   这些情况,楚明秋还不清楚,前世,他这一代人是含着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的金钥匙出生的,到他四处选秀时,华语乐坛和影视剧的市场早就转到中国大陆,轮到大陆封杀台独艺人了。   香港艺人公开登陆大陆,还是在台湾开放去大陆探亲之后的事,而大规模进入大陆,还是九二共识之后。   但香港艺人中,好些自认不凡,自认高等华人,瞧不上大陆,也瞧不上大陆市场,而大陆和香港在文化上也有差异,让香港演员进入大陆有先天的障碍,这也直接导致香港影坛和歌坛的衰退。   到2010年后,不管香港还是台湾,评价一个歌星影星,唯一原则便是,他有没有大陆市场,那些港独台独艺人,被大陆一封杀,立刻就没了市场,也只能去摆地摊。     想到这些,楚明秋忍不住笑了,摇头说:“原来是这样,不过,郑先生,孙先生,大陆有九亿人口,这是个庞大的市场,大陆经济虽然现在赶不上香港台湾,可大陆一旦发展起来,以其体量,不管唱片还是影视剧,都会转到大陆。”   “是这个道理,”郑先生点头:“不过,要进大陆市场,现在条件还不成熟,大陆,对了,楚先生在大陆开旅行社,大陆允许私人开旅行社吗?”   楚明秋一笑:“看来郑先生对大陆不是很了解,大陆现在还不允许私人开旅行社,不过呢,可以有变通,我们的旅行社其实是股份公司,但必须挂靠在国营旅行社旗下,什么是挂靠呢,就是每年向国营旅行社交一笔钱,其他的,就是我们自己的事,这笔钱呢,也不多,我们每年向国旅交两千块,人民币,剩下的就是我们自己的。”   这个数字是殷红军谈下来的,朱明开始觉着多了,楚明秋却认为太便宜了,要知道,他们可是涉外旅行社,他定的目标是,一年纯利润要到十万,旅馆的纯利润也要到十万。   俩人中,楚明秋对郑先生更有好感,感觉这人要真诚些,而孙继祖的感觉功利性要多些。   “这个数目,不高啊。”郑先生语气游移,他不知道大陆的情况,不敢以肯定的语气说话。   “是不高,很便宜。”楚明秋话音还没落,门就被直接推开了。   “楚老弟,来了....”   霍震霆的话音戛然而止,看到郑先生和孙继祖,便笑道:“你们两位也在,嗯,你们也该在。”   “霍先生。”   郑先生和孙继祖起身相迎,楚明秋却依旧坐着,还阻止俩人起身。   “别,别,我和霍先生很熟,这样太生分,”说着扭头对霍震霆说:“霍大公子,你应该知道我来啊,小凤姐没告诉你。”   “她这些天挺忙,我们没见面。”霍震霆坐下来,郑先生和孙继祖很自然的坐到两边去了。   “楚老弟,怎么样,事情都办妥了吗?”霍震霆问道。   楚明秋苦笑着叹口气:“办成一半,都说要开拓内地市场,可就没一个愿意签约,答应去考察的倒有两三家,唉,到底日本人更积极些。”   “日本人?你联系了日本旅行社?”霍震霆微怔。   “日本近藤旅行社香港分社,”楚明秋说道:“他们好像更热情,也不知道真假,他们答应向总公司报告,由总公司派人去大陆考察。”   “原来是这样,”霍震霆笑道:“老弟,你可能对日本人不太了解,日本人在待人接物上很礼貌,让你宾至如归,可实际上怎么样,谁也不清楚。”   楚明秋点点头,他对日本人还是很了解的,不过呢,他不想打破霍震霆的这点优越感。   不过,他还是说道:“要说对日本人了解,我了解不多,不过,日本人的某些习惯,我还是清楚的,我的日语老师是我堂嫂,她是日本人,娘家还是日本的伯爵,不过呢,除了她以外,我没和其他日本人打过交道。”   “哦,你家还有这层亲戚。”霍震霆有点意外。   “这就是大家族的好处,什么样的人都有,开枝散叶,指不定那个犄角旮旯蹦出来个家伙就叫我爷爷。”   霍震霆三人几乎同时笑了,朱明和殷红军笑得很畅快,两边都在笑,可笑的内涵不一样。   顾山北和林馨出去后就没回来,或许是真的遇见朋友了。       舞台上,演出换了个年青的女人,应该是新力公司培养的新人,她唱的也是楚明秋的《千千阕歌》。   “楚先生,香港现在有一半的歌手都在翻唱你的歌,郑先生的温拿乐队,以一首《永远不回头》获得去年的最佳乐队,现在也是火得不行。”   “岂止我们宝丽金,无线的阿Lam,获得最佳男歌手,不就是靠《男儿当自强》吗。”郑先生语气中有几分惋惜,细数下来,楚明秋的歌去年的金唱片奖,居然有一半是靠楚明秋的歌拿的。   楚明秋则愣了下,他记得自己那张唱片里没有这两首歌,想了想,他试探着问道:“你们是从那得到这两首歌的?我不记得公开发表过。”   这两首歌很早就写出来了,可问题是,这两首歌从未公开演出过,在燕京流传也是口口相传。   郑先生笑了下:“自然是买的,从林女士那买的。”   楚明秋愣了片刻,殷红军扭头看着他,脱口而出:“林晚,她在香港?”   郑先生扭头笑道:“哪里,林女士在洛杉矶呢,公司派人到洛杉矶买的,价格也比楚先生要贵,算下来要十五万一首。”   楚明秋一下就乐了:“看来我还是心软了。”   郑先生和孙继祖也乐了,霍震霆先是笑了笑:“老弟,这事,我也是才听说,没想到老弟也是多情之人。”   楚明秋沉默了会,才叹口气:“过去的就过去吧,现在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得了,咱们也再说这些事了,喝酒,听歌。”   舞台上,徐小凤又出来了,这次还是没唱主打歌,依旧楚明秋的歌,《红豆》。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当唱到有时候有时候的时候,几乎全场都在跟着唱,徐小凤干脆不唱了,把话筒对着大家,巧笑嫣然。   包厢里也很安静,大家都沉浸在优美的音乐中。   这时,门咣的被推开了,把包厢里的人都惊了一跳,回头看去,一个穿着花衬衣的中年汉子大模大样的走进来。         第十二章 谋划香港的未来   楚明秋有几分好奇的打量着这位闯进来的花衬衣,这位老兄的打扮和第一次在香港见到的金刚差不多,脖子上套着大金链子,衬衣上面的两颗口子故意不扣,露出的胸部隐约可见的纹身,与金刚不一样的是,他身后有两个显然是保镖的彪悍汉子。   “哈哈哈,楚先生!”   花衬衣迅速锁定楚明秋,笑呵呵的抱拳:“在下,丽星影视黄耀庆,冒昧前来,见谅,见谅。”   楚明秋眉头拧成一团,正琢磨着,郑先生和孙继祖已经起身:“黄先生,坐,坐。”   楚明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作,郑先生给他使个眼色,楚明秋皱眉起身。   “黄先生,初次见面,不知有什么事?”楚明秋问道。   “早就听说楚先生的大名,”黄耀庆声音与殷红军有一比:“早就想认识楚先生了,楚先生大概不知道我黄某人,我黄某人最喜欢交朋友了。”   这位就差把我是黑社会写在脸上了,楚明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微微点头:“我也挺喜欢交朋友的,黄先生今天有什么事吗?”   黄耀庆大笑道:“好,楚先生快人快语,好,那我就痛快点,兄弟我开了家唱片公司,公司也有几个歌手,想发唱片,可就缺好歌,我听他们说,好歌才能捧红好歌手,好歌手才能卖好唱片,楚先生,我想请你帮帮忙,帮我旗下歌手写几首歌,价格,你随便说。”   楚明秋微微一笑:“黄先生豪气,找我合作,没问题,不过,我在香港的时间很短,再过几天,我就要回燕京了,这次,只能抱歉了。”   “回燕京?楚先生,还回去干嘛,干脆留在香港,香港这花花世界比燕京强多了。”   面对楚明秋的婉拒,黄耀庆好像没察觉,依旧大气:“楚先生,我要求也不高,就两首歌,还请楚先生千万给个面子。”   “黄先生,来的都是朋友,刚才我也给郑先生孙先生说了,我现在没有,你要,我也拿不出,我在香港的签证要到期了,以后再找机会好吗?”楚明秋的语气很温和,态度却很坚定。   黄耀庆脸色微变,冷冷的说道:“楚先生,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楚明秋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黄耀庆怒气渐起,正要发作,霍震霆笑道:“黄先生,你这是强人所难啊。”   黄耀庆冷冷的盯着他:“你是谁?”   “黄先生,黄先生,千万别,”孙继祖赶紧插话:“这是霍震霆霍先生。”   黄耀庆愣了,原以为不过是个大陆来的音乐人,不会也不敢不给自己面子,没想到霍家大公子也在。   霍家,这些年虽然受到港府近乎公开打压,可香港人,特别是道上兄弟还真没几个敢公开得罪霍家的。   霍家老爷子交游广阔,更何况,霍家在香港混到与港府抗衡的地位,香港的这些大佬们还不过是沿街叫卖的小商贩。   香港人都知道,霍家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与大陆的关系就不说了,香港人传说,如果需要,霍家可以把解放军调到香港来,港府再打压,没敢下死手。   至于与黑道兄弟的关系,霍家是靠船运码头起家的,香港无论是14K还是新义安中的兄弟,最初都是一群穷棒子,都在码头扛过大件,受过他的恩惠。   霍家老爷子为人仗义,黑白两道受过他恩惠的很多,包括日后的超人,在创业初期都被他提携扶持。   霍家不但在香港,势力还扩展到澳门,他是澳门赌王身后的男人。   霍家是香港这些大家族中的超然存在。   “霍先生,”黄耀庆有些惶恐的起身:“没想到霍先生是楚先生的朋友。”   霍震霆微微,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酒,温和的说:“家父曾经对我说,做事一定要讲理,楚先生十多天前来香港,一般港府给大陆同胞多长时间签证,你还不知道,这签证要到期了;再说了,作词作曲,不是说有就有的,要这样的话,随便找个音乐老师就能写了,你说是不。”   “是,是,是我冒失。”黄耀庆略微有些紧张,但也不是很害怕,霍家人做事,不会用黑道方式解决。   “你是冒失了,”霍震霆神情依旧很温和却是一点不客气:“你以为楚先生就是大陆过来的客人,随便吓唬两句便就范了,本来我是不想干预,看看你的笑话,可家父与邵爷交情不浅,不想看他的徒子徒孙闹笑话。”   黄耀庆微怔,扭头不相信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十分平静,他丝毫不担心这姓黄的强来,讲打,谁怕谁。   “这位邵爷是?”楚明秋很好奇。   “邵爷,大名邵卫华,是黄先生老大的老大。”霍震霆含笑道。   “邵卫华,这名倒挺熟,好像在那听说过。”楚明秋低声喃喃自语,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第一次来香港时,与金刚一块收拾光头亮,被个拄文明棍的老者看见,老者还托他向吴锋问好,只是那时,吴锋还在五七干校。   黄耀庆皱眉盯着楚明秋,楚明秋却象没看见,他试探着问霍震霆:“这邵爷,以前是不是军统的人?”   “你怎么知道?”霍震霆先是好奇,随即好像又明白了。   楚明秋却摇头:“我倒是见过他一面,没有深交,不过,如果没猜错的话,我师傅和他是生死之交。”   黄耀庆嘴角不一撇,这小子还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师傅和他是生死之交,你师傅是什么人,和邵爷有交往!   没等霍震霆开口,殷红军已经抢在前面了。   “你说的是吴锋吴老师?你丫不是忽悠咱们吧。”   楚明秋扭头看着他:“怎么着,我还真不是忽悠你小子,他们这一代人,颠沛流离,出生入死,人生境遇很难说清楚,你要不信,回去问问你爸,指不定那个犄角旮旯就钻出个老部下老上级。”   这一点,楚明秋太有感触了,孙满屯就是这样,居然和王副总理拉上关系了。   “黄先生要不信,可以去问问邵爷,他认不认识燕京的吴锋。”   “不敢,不敢。”黄耀庆完全没了刚才的气焰,有些惶恐的说道。   邵家,是他老大的老大的,他压根没资格见到邵爷。   黄耀庆在那坐立不安,楚明秋不再理会他,扭头问霍震霆:“霍老哥,你那老师,什么到?”   “你不是还没回去吗,”霍震霆想了想说:“九月十二日,我要去燕京,我带他们一块去,顺便也看看你的旅馆。”   “九月十二号,稍微晚了点,你就不能早点,八月底怎么样。”楚明秋说道。   霍震霆想了想,有些为难的说:“八月,我要去欧洲,大概要七八天才能回来,然后去马来西亚,怎么算,也要九月了。”   楚明秋苦笑下:“你家老爷子就把什么都压你身上,霍哥,我告诉你,这帮老家伙,你得好好压榨,我老爸要不是走得早,我就安安心心当纨绔,这世界,什么职业最舒服,没事,溜溜狗,逗逗猫,这日子多舒坦,象你这样整天累得象条狗,白瞎了你这豪门。”   霍震霆愣了,郑先生和孙继祖也同样愣住了,黄耀庆更是不知该说什么,愣愣的看着楚明秋。   “哈哈哈!”   霍震霆和郑先生孙继祖忽然大笑起来,黄耀庆这下才明白,楚明秋原来是在开玩笑。   “楚先生,你说话可真幽默。”郑先生边笑边说。   楚明秋也笑了:“还真不是给你们开玩笑,我小时候的理想就是当个纨绔,闲得无聊,就带几个家丁上街,逗逗小姑娘小媳妇什么的,那日子,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把众人都逗乐了,殷红军拍了他巴掌:“你小子还有这志向,隐藏得够深的!”   楚明秋笑道:“那是,要被你小子知道,你丫会放过我。”   众人又笑了,霍震霆忍不住好奇,问起殷红军来,在半岛酒店时,楚明秋就给他简单介绍了下,知道在内蒙插队十年。   “我这哥们呢,是我好朋友,打小就是好朋友,小时候呢,他经常求我揍他,....”   郑先生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殷红军被揭了短,也不恼,只是鄙夷的笑了笑。   “我这朋友呢,家庭出身不错,他父亲在文革前便是副部长,现在是贸易部顾问。”   “这个顾问呢,”楚明秋想了想才说:“文化大革命,大批老干部被打倒,现在,文革结束了,这些老干部纷纷平反,重新走上工作岗位,可这些老干部毕竟年龄大了,大部分超过退休年龄,精力体力都无法保证,可如果让他们全部退休,整个干部队伍就会出现断层,所以,中央就在各单位设立这个顾问,让老干部带带年青干部。”   楚明秋介绍了下国内的情况,抬头看,只有霍震霆在认真听,郑先生和孙继祖压根没往心里去,只是碍于礼节没有打断他。   “到内地作生意,就要了解内地,不了解内地,说不定吃了亏,还不知道亏在那。”   “楚先生说得好,”郑先生有口无心的点头笑道:“楚先生怎么想起开旅馆来了。”   “这开旅馆和旅行社是一条龙,顾客到了燕京,我们提供一条龙服务,吃住行,我们包了。”楚明秋笑道。   黄耀庆坐在那,没有丝毫自觉,笑道:“楚先生要是愿意,可以到香港来开旅馆。”   楚明秋笑了笑,正要开口,门又被推开了,楚宽捷推门进来。   进来看到屋里的人,他稍稍愣了下,才哈哈笑道:“小叔,你也来了。”   霍震霆倒是一点不意外,郑先生和孙继祖都愣了,黄耀庆更是惊讶。   香港娱乐圈与黑道关系很深,除了宝丽金新力这样的世界唱片公司,其他什么电影公司唱片公司,多数都有黑道背景。   在几年前,黑道与警方,是兄弟关系,这几年随着廉政公署成立,政府反黑反腐败,整个警察系统人人自危,两年前,香港警察暴动包围了廉政公署,逼得港督不得不宣布大赦。   大赦归大赦,可警方高层遭到清洗,原来掌权的警察要么退休,要么辞职,只有少数几个留下了,楚宽捷就是这少数之一。   楚宽捷不但留下来了,而且由于清正廉洁,勤于任事,被提拔为警务处副处长,职务甚至比当年的雷老总还高,雷老总只不过也仅仅是总华探长。   在此之前,华人在香港警界最高也就是总华探长,香港警察造反后,港府才决定增设警务处华人副处长,处长和另一个副处长则是英国人。   简单的说,楚宽捷现在是香港华人警察职务最高的。   香港演艺圈与黑道纠葛很深,也深受其害,所以,无论艺人还是公司,都与警察有交往,今晚徐小凤也请了警方头面人物。   “我来很正常,你怎么来了?”楚明秋问道。   孙继祖连忙起身让出座位,楚宽捷也不客气就坐下,孙继祖到门口吩咐再拿根椅子来。   “你来多久了?”楚明秋问道。   “来了一会了,我和我们处长詹姆斯在一块,你可别说,这詹姆斯还是小凤姐的歌迷,她的唱片必买。”   楚宽捷呵呵笑着说道,楚明秋只是笑了笑,楚宽捷又问:“小叔,你的事怎么样了?”   “一般吧,联系了几家公司,有几家愿意来考察,成不成,还不知道。”   楚明秋神情有些懒洋洋的,楚宽捷笑道:“呵呵,小叔,你也有碰鼻子灰的时候。”   “还没定呢,你小子看我笑话!”楚明秋笑道:“商业合作,那有这么容易的,这还不得精挑细选,不过,我可告诉你,现在全中国,就两家涉外旅行社,国旅算一家,还有一家就是你小叔我,一时半会找不到合作伙伴也没什么,大不了等个一年半载。”   霍震霆无声的笑了,郑先生和孙继祖还有黄耀庆愣了会才反应过来,楚明秋又在说笑话了。   黄耀庆看着警装笔挺的楚宽捷,心里有点后怕,幸亏没动手,这姓楚的背后势力这么大,难不成他还真和邵爷有关系?!!!他开始有几分相信了。   黑道毕竟是黑道,天生怕警察,雷洛为什么这么霸道,什么14K新义安大圈,都必须给他面子,手下有几万香港警察,谁敢不给面子。   现在香港警察是不敢收黑钱了,可也就更不好打交道了,楚宽捷要收拾他这样的家伙,压根不费力。   黄耀庆坐在那如坐针毡,楚明秋看在眼里,没有理会,就让他在那难受,对他有好处。   娱乐圈也是门生意,作生意那有用强的,随便写首烂歌糊弄他,懂得起吗!   歌能不能红,并不一定,这个人唱没红,换个人唱就红了,前世就有这样的事,这个道理都不懂,估计也是刚入行。   好像约定似的,没多久,亚洲电视的音乐部经理也过来了,而后百代的总经理也来了,而且还带来了公司的顶梁柱罗文.....   没有多久,小小包厢就被络绎不绝的乐坛大佬挤满了,霍震霆首先告辞,给大佬们腾位置,随后,郑先生也告辞了,黄耀庆也赶紧走了。   这个晚上,楚明秋收名片收到手软,进来的人都留下了一张名片,大佬们都很热情,都希望邀请他到自己的公司看看,楚明秋也都一一婉拒。   好容易包厢清净了,楚明秋苦笑不已,深深叹口气,抬头便碰上孙继祖期待的神情。   略微沉凝下,楚明秋说道:“能不能请小凤姐唱首英文歌?”   孙继祖微怔后大喜,连忙出去,没有多久,徐小凤便出现在舞台上,说了些场面话后,开始演唱,同样是楚明秋的,《right here waiting》。   徐小凤那略微低沉的嗓音演绎出这首歌,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孙先生,新力是家国际性唱片公司,您有没有想过,让小凤姐成为国际巨星?”楚明秋问道。   孙继祖苦笑下摇头:“小凤姐的条件很好,不过,要成为国际巨星,唉,要让欧美接受华语歌,很难。”   “那就从英文歌开始,这样吧,我写几首英文歌,剩下的就看贵公司实力了。”楚明秋含笑道。   “那太感谢了!”孙继祖喜笑颜开,今晚,楚明秋其实就答应了两个人,他和郑先生,但这又有所不同,郑先生压根没落在实处。   “好,价格照旧。”楚明秋一点不客气,好像一点不担心歌会不会被采纳。   孙继祖连忙点头:“好,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晚宴结束,孙继祖派车送他们回到石板街酒店,在大厅里,金刚和苏海洋已经等了大半个晚上了。   这几天,金刚和苏海洋就跑公司的事,现在公司办下来了,执照账户今天便下来了,苏海洋迫不及待的就拉着金刚过来了。   楚明秋看着执照,苏海洋出任董事长兼任总经理,金刚则是监事,楚明秋就当个小股东,三人签了个协议,苏海洋持有四成股份,金刚三成五,楚明秋两成五,苏海洋和金刚的出资又楚明秋代垫,三人总共出资一百五十万美元。   第二天,三人到律师楼找律师作了公正,这家律师楼是楚明道帮忙找的,其实就是明道药房的律师。   香港每天都有很多公司开张,不过,象楚明秋他们这样开张就有上百万注册资金的不多,这家律师楼并不算大律师楼,在香港众多律师楼中只能算中等规模。   有了新生意,负责处理的姜姓女律师很是殷勤,看了他们的协议,这个协议并不规范,姜律师重新起草了一份,同时还给他们起草了公司董事会章程。   随后两天,楚明秋和苏海洋俩人一块去看了他们选中的电子公司和服装公司。   这两家公司都在官塘,距离也不远,隔了两个街区,规模也不大,两家公司都只有百多人,也都经营不善,处于亏损中。   “电子厂要准备转产,转向生产电子表,电风扇,同时向冰箱洗衣机展开研究,海洋,香港理工大学,这可是人才库,洗衣机冰箱,这玩意,美国人开始淘汰产能了,想办法,买下他们的生产线,然后弄到大陆去生产。”   苏海洋忍不住摇头:“你呀,就是心大。”   “志当存高远,”楚明秋笑道:“咱们要干就干点别人干不了的,这无论电子表还是还是电风扇洗衣机冰箱,进入门槛都很低,我们在大陆生产,可以先抢到部分商机,可问题是,进入门槛低,利润很高,那么别人也就很容易进来,以我对国内企业的了解,一年上马二三十个同类企业,实在太容易了。”   “你别不信,七三年,集成电路非常挣钱,利润非常高,可你知道全国计划上马多少集成电路厂吗?六十二家,有条件没条件的都上报计划,要建集成电路厂,中央准备批多少家?三十八家。”   “那次,我代表高科园和四机部争夺彩电生产线,那次总理小平,还有李副总理都参加了会议,我就给他们说,三十八家还是太多了,我们没有这么多人才储备,后来,中央派人考察,最后批了七家。”   苏海洋这才慎重起来,楚明秋说道:“未来,我们搞市场经济,权力肯定下放,审批权下放到省里,甚至市里,到时候,一窝蜂上马几十上百家同类厂,一点问题都没有,后果就是什么,后果就是压价竞争,一台冰箱洗衣机,挣个七八块,甚至可能亏钱。”   “未来,国内的家电行业,都会有一场惨烈竞争,那么怎么才能在这场竞争中活下来呢,第一个是提高产品质量,价格再低,质量不行,顾客也不会买你的;   第二个是增加产品的技术含量,这其实是抬高准入门槛,同时,淘汰那些没有什么技术,只知道模仿的小品牌;   第三呢,就是加强售后服务,不管还是冰箱空调,总有出毛病的时候,出了毛病怎么办呢,修吧,你在每个城市组建个维修团队,顾客出了问题便上门维修。   第四呢,就是组建经销商网络,有了强大的经销商网络,就等于占领了市场。   这里面道道多了,你们慢慢理会吧,总之一句话,立足今天,想着明天,紧跟技术发展,这就是电子行业的生存发展之道。”   在楚明秋看来,这两个厂都有缺陷,很大的缺陷。   电子厂的技术能力很弱,技术员只有三个,设计人员也只有五个,完全没有新产品开发能力。服装厂的设计人员也不多,而且老板心很大,走的是高端路线,结果有钱人不认可,普通人买不起。   看过厂后,楚明秋三人回到酒店开了个董事会,这个董事会基本上是楚明秋的独舞,苏海洋和金刚充当听众。   楚明秋先说的是服装公司,服装公司要转变经营思路,从高端转为大众路线,此外,服装公司的设计人员还不够,再招至少二十个服装设计人员,服装设计要分男性女性儿童,然后还要分青年中年老年,等等。   “海洋,你有个优势,与沃尔玛家乐福这些大超市有联系,咱们的产品能不能迅速打开销路,就看你的了。”   对于电子公司,楚明秋的要求一部分与服装公司相同,同样是质量,销路。   “电子公司要加强研发,我的想法是在两年后,每年拿出公司纯利润的百分之十作研发经费,咱们的研发方向呢,我的意见是针对计算机,计算机将是未来发展的方向。   与国内相比,香港有个很大的优势,那就是没有限制,国内有巴统的限制,香港没有。   香港还有个好处,香港可以整合港澳台,国内,新加坡的智力,香港理工学院,台湾大学,台湾华清大学,新加坡的大学,这些大学里的教授博士硕士,都可以招揽。”   “你这心可不是一般的大,”苏海洋苦笑下:“公公,咱们可就只有一百五十万美元,不是一亿五千万,也不是一千五百万,你这样要多少钱才够。”   楚明秋笑了,拿起啤酒起身大声说道:“毛主席当年上井冈山,总共也就七八百人,彭德怀平江起义,最后上井冈山,也就三四百人,你老爸参加红军时,红军也就三四万人,长征之后,红军总兵力也不过四万多人,还不到五万,你说,他们怎么就想着要解放全国。”   殷红军拍拍苏海洋:“你丫完了,这家伙三绕两忽悠,就能把你绕进去。”   “还真不是忽悠你们,”楚明秋笑道:“事在人为,这世界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马云,十八罗汉起家;任正非,两万资本起家,更远点,谷歌非死不可,都诞生在大学校园。   未来几十年,将诞生无数伟大的公司,从蹒跚起步,到统治世界,也不过短短十多年时间。   一个最现成的例子,八年之后才诞生的华为,三十年后,让美国政府不得不采取无道德底线围攻。   一家公司能作到这个程度,就算最后败亡,也足以骄傲。   “咱们的发展战略是,背靠中国市场,走向世界。”楚明秋象是在发表宣言似的,大声说道:“国内有庞大的市场,我们只要占据这个市场,本身就立于不败之地;在国内市场支持下,我们到国际上与欧美竞争,击败他们,打垮他们。”   房间里很安静,苏海洋看看金刚,又看看朱明殷红军,他苦笑下对金刚说:“你也是股东,也是董事会监事,你说说。”   金刚灌了口啤酒,傻呵呵的笑道:“还说啥,反正我也不懂,他说怎么干就怎么干唄,你是不了解他,他想干的事,就没有干不成的。”   苏海洋又气又好笑,连连摇头:“你小子是咱们的监事。”   “监事,监个球,咱还信不过你,这要信不过你,就不会与你合伙作生意了。”金刚笑呵呵的。   楚明秋笑道:“当然这是长远规划,短期规划,电子公司转型,生产电子表,目标是销往内地。”   “电子表?”苏海洋再度苦笑下:“公公,我考察了市场才知道,这电子表,香港就有五六家公司在生产,这几家公司基本不赚钱,日本公司的电子表很厉害,咱们生产电子表,短期内要赚钱,比较难。还有,国内要进口,那得批多少手续,我看,难!!!”   这一下就击中了楚明秋构想的要害。   霍震霆要进口点东西也得跑燕京,那还是正大光明的合资酒店设备,他们这电子表要想合法进口,批文恐怕要走一年,上面要盖几十个章。   如果再把关税考虑进去,这电子表到内地,压根就没有价格优势,再加上凭票购买,......   楚明秋一下就沉默了,众人也都陷入沉默中,气氛变得有些沮丧。    只有殷红军,他两条粗腿搭在茶几上,手里还拎着瓶啤酒,大咧咧加懒洋洋的随口说:“这还不简单,你丫脑袋怎么就转不过弯来,走私啊,沿海这么多人走私,你丫要在香港卖不出去,给金刚,让他弄到国内去卖。”   金刚一拍沙发,叫道:“着啊,瞎熊,行啊!没问题,老子有车有船,压根没问题,这事就交给我。”   苏海洋眼前一亮,对啊,金刚有船有码头,还有车队,弄点电子表到内地,那还不小菜一碟。   不过,他看着楚明秋问道:“行吗?”   楚明秋想了想,摇头说:“不行,公司不能直接参与走私,这是违法的,中间至少要加一个保护层。”   苏海洋眼珠一转便明白了,点头笑道:“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干了。”   楚明秋坐下笑道:“成了,香港就交给你们俩了,我就坐享其成了。”   “美得你,”苏海洋想了想摇头说:“不行,不行,你在国内也得动起来。”             楚明秋想了想点头:“好,没问题,不过,我到香港的机会不多,我把我家的电话给你,你们电话也给我,只是,我不知道家里的电话能不能开国家长途。”   “你家有电话?”苏海洋有点意外。   这个时期,家里有电话的必须是厅局级干部才行,而且还是很落后的人工转接,市民要打普通电话,要么去单位,要么到杂货铺,杂货铺打一个市内电话两分钱,若要打长途电话,那就更麻烦了,得上电话局。在电话局填个单子,交给到柜台,电话局负责给你叫通,交了单子后,就到一边等着,这等待的时间,有时候是半个小时,有时候是几个小时。   楚家的电话甚至没开长途,更别说国际长途了。   “我家的电话可比中南海还早,”楚明秋明显信心不足,有些懒洋洋的说:“宣统退位不久,我家就装了电话,皇宫装电话还在几年后,哎,说来也怪啊,文革十年了,我家的电话怎么就没拆。”   苏海洋又是一愣,殷红军依旧懒洋洋的,随口说:“那还用说,电话局是走资派当权。”   “哟,你这红五类又抖起来了,当年,你爸可是大名鼎鼎的走资派。”楚明秋鄙夷的说道。   “就是,”金刚立马附和道:“咱们怎么就忘了揪斗他爸了,再把这小子拉来陪斗。”   殷红军一点也不生气,反击道:“当初就该先斗你小子。”   俩人谁也不让谁,你一句我一句,那个说当初就该首先直捣黄龙,先把楚家胡同拿下来;那个神情不屑,就他们肉弹的战斗力,还说什么直捣黄龙,那次约架赢过。   楚明秋三人倒沉默了,笑嘻嘻的看着两人斗口。   开这两家公司,倒不是临时起意,这些年,虽然离开了高科园,可他还是在关注高科园的发展。   这几年,高科园发展明显背离他划出的战略路径,空降的那个葛主任急功近利,海外市场已经丢了六成以上,更要命的是,联想公司长城公司的投入明显不足,研发进展缓慢,联想公司搞出了DOS操作系统,同时研发了一台挺不错的计算机,公司居然没想到去海外开拓市场,就在国内卖,还走回了传统老路上,统购统销。   高科园完全背离楚明秋的构想,这样走下去,失败将不可避免。   所以,他打算布个局,在香港再设个点,他也计算过,这个投资,那怕最后没达成目的,钱上,他也不会亏。   金刚没算过,彻底相信他,苏海洋可能也没算清楚,其实,这次投资的成败就在苏海洋身上。   苏海洋调任香港分公司副经理,顾三阳走之前,出于报复,把自己的关系都交给了苏海洋,这也是上面到现在也不好动他的一个原因。   可以这样说,高科园的海外市场,有一半都在苏海洋手上,沃尔玛家乐福这些采购部的经理,他都能搭上线,只要进了这些超市,首先服装就不会亏,电子表电风扇这类电器,估计也不会亏,再加上走私到大陆市场,应该是可以赚钱,如果苏海洋搞得好,还可以赚大钱。   “海洋,”楚明秋打断俩人,对苏海洋说道:“高科园那边,暂时别辞。”   苏海洋微怔,随即摇头:“正大光明来,正大光明走,死活就这一遭。”   楚明秋想了下:“成,不过,如果要这样,那走之前,交接还是搞清楚,咱们的产品与高科园暂时不冲突。”   苏海洋笑了:“公公,你是不是担心我们的产品冲击了高科园,特别是服装上。”   “高科园也作服装?”楚明秋微怔,他还记得,高科园没作过服装,主要是玩具和小家电。   “高科园是没作服装,不过,电风扇却是有的。”苏海洋说道:“不过,就算作,咱们暂时也冲不了他们。”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本来,沃尔玛和梅西百货都有意向咱们订购服装,可我回去考察过了,不敢接他们的订单。”   “为什么呢?首先是量大,一次,十万件起步,价格也不高,利润比较薄,国内的厂,你不是不知道,千年老一套,我拿个样品给他们,你猜他们怎么回答的,改样式,要上级批准,丢他老母的,等上级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这些老外的样式变得有多快,一个季度,可能要变两三次,什么流行卖什么,象国内这样,要上级批准,压根就走不通。”   “我不是定了,用订单模式吗,这也不能控制?”楚明秋皱眉问道。   “唉,所以说,我觉着干着没意思,”苏海洋叹口气:“原来规章制度执行很严格,可现在,那位爷,啥都不懂,张嘴就是社会主义资产阶级,我去年就有四笔生意被他搅黄了,不该接的,他瞎接,去年因此赔了外商上百万美元,我向上级反应,上级居然说,就当交学费了,妈拉巴子,有这么交学费的吗!”   苏海洋气愤之极,粗话一串一串冒出来,连东北话都冒出来了,楚明秋只能在心里哀叹,这高科园看来前景暗淡。   改革开放之初,由于不懂国际贸易规则,国内企业干过不少糊涂事,既给国外客户留下不守规矩的名声,让海外客户看着国内市场流口水,又敬而远之;其次便是吃了不少亏,交了不少这样的冤大头学费。   改革开放之初,洋货在国内那可是顶了天,特别是日本货,家里有台日本电视,那就是身份地位,在外面说话都要大声些。   可就这样,洋货也没能占领中国市场,这一方面有国家保护的原因,另一方面就是国内产品迅速提高技术能力和产品质量,加上价格因素,最后在九十年代末翻盘,占据国内市场的大部分份额,00年后,中国进入关贸总协定,由此打开国际市场大门,中国产品也顺势杀入国际市场,在国际市场上与日本德国争霸,10年后,还能在国际市场上与中国家电一争的,也就剩下韩国的一两个品牌了。   “得了,你也别发牢骚了,”楚明秋叹口气:“香港就交给你了,金刚有他自己的事,不可能多关注你这边,成败系于你一身。”   苏海洋点头:“你就放心吧,我不敢说挣多少钱,但一定竭尽全力。”   让楚明秋没想到的是,第二天,酒店外便聚集了不少记者,他一出去便围上来,话筒就递到嘴边。   “楚先生,这次到港,有什么感触!”   “楚先生,您这次来香港,是不是继续与新力合作?”   “楚先生,听说宝丽金邀请您为许冠杰新唱片写歌,是这样吗?”   “楚先生,您对小凤姐的新专辑有什么评论?”   十七八只鸭子冲着你叫唤,养鸭的会很高兴,前世的楚明秋也会很高兴,现在的楚明秋则有点烦。   “这次来香港只是旅游,没有其他目的。”   “香港是个很美丽的地方。”   .........   敷衍几句便落荒而逃,整个上午,他都躲在房间里,不过,也没白躲,接到顾山北的电话,他和林馨决定来酒店拜访。   楚明秋赶紧提醒他们,酒店外面有很多记者,让他们注意避开记者。   “三外公,你现在可有名了,今儿香港的报纸上全是你的消息,连小凤姐昨晚的演唱会都被挤下去了。”   楚明秋只能苦笑,殷红军下楼带上来两张报纸,头版都是他的照片,他和徐小凤见面握手的照片,和徐小凤谈笑风生的照片,与郑先生的照片。   “神秘人空降徐小凤演唱会。”   “大陆神秘格莱美奖获得者莅临港岛!!”   楚明秋简单看了看,这报道还算正常,没有前世那样夸张,看来狗仔也是在不断进化,现在不过是初级阶段。   顾山北和林馨来了,顾山北进门便乐。   “三外公,你现在可是香港的头版人物,下面有几十个记者等着采访你。”   楚明秋苦笑:“你要能让他们走,我就谢谢你了。”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顾山北笑道,很规矩的坐下。   “我现在被关禁闭了,”楚明秋叹口气:“连楼都不敢下。”   林馨笑道:“楚先生,这样的待遇,多少人求都求不到。”   “拉倒吧,我可不想要。”楚明秋叹口气,请俩人坐下,然后说:“山北说,贵公司打算和我们签合约?是这样吗?”   林馨点头:“不过,先签意向性协议,我们会在八月底到九月初,到燕京考察,只有考察后,我们才能签正式协定。”   楚明秋这些天与各个旅行社接触,知道考察这道程序,是必须的。   “好,到时候,我们会在燕京接待你们。”楚明秋说道:“另外,朱明先生,将在广州开设我们的分公司。”   “哦,太好了,广州与香港的联系更方便。”林馨点头称是,随即拿出一份协议交给楚明秋,现在她明白了,楚明秋才是这三人的核心。   楚明秋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这份协议很简单也很笼统,没有明确的说法,只是两家公司达成意向性协定,不过,规定双方的义务,最关键的一点,楚明秋他们不能再与香港其他旅行社签署协议,他们有优先权,当然,他们也一样。   楚明秋看后将协议递给殷红军,他没有开口,只是在心里默默算计。   盘算了会,他大致想清楚了,这林馨想开辟大陆市场,可又不放心他们公司,毕竟他们只是一家新公司,所以,才用这个协议给他们套上笼子,为自己的公司争取个先手。   房间里很安静,殷红军看过后,又递给了朱明,朱明看得比较快,看完后,便放在茶几上。   林馨则一直端着茶,坐在沙发上等着,顾山北则在房间里转悠,还跑到阳台上待了会。   待朱明看完后,林馨才开口道:“楚先生,殷先生,朱先生,你们如果没有意见的话,咱们就可以签协议了。”   楚明秋也没想让他们回避,扭头问:“你们的意见呢?”   殷红军想了想,点头说:“我没意见。”   朱明想了下说:“最好加上个时间限制,一个月,两个月,时间过了,这个协议便作废。”   殷红军微怔,楚明秋点点头,对林馨说道:“这也是我的意见,如果你们始终做不出决定,我们就要另找别人。”   林馨爽快的笑了笑:“这是我疏忽了,这样吧,月底我们就去燕京考察,以四十五天为期吧。”   楚明秋点头,拿起笔在协议最后添上一条,把时间限制写清楚了。   林馨看过后,点头交给顾山北,吩咐他立刻去打印出来。   “酒店就提供打字服务,协议并不长,很快就回来。”林馨看到楚明秋疑惑的神情,便含笑解释道。   楚明秋点头:“这就好。”   起身给酒店打了电话,让他们送瓶红酒上来。   “楚先生在香港还要待多久?”林馨问道。   “其实,我们在香港的事已经办完了,我们计划两天后就回国。”楚明秋笑道:“今天你们要不来,我们就去海洋公园玩玩。”   林馨点头:“海洋公园是该去看看,不过,香港还有很多别的可看的地方。”   楚明秋苦笑下:“我知道,可我们的签证要到期了,后天是购物日,来香港这个购物天堂,不买点东西回去,回去实在没法交代。”   这样空手回去,三人都可以交代,楚明秋是最容易的,岳秀秀和左雁只需他回去就可,殷红军和朱明都是孤家寡人,特别是殷红军,谁都没指望他会有这个心,倒是朱明,一大家子人,他买点东西回去,家里人会高兴。   林馨说得很对,酒店有这方面的服务,顾山北很快便回来了,楚明秋看过后点头认可,殷红军和林馨在协议上签字。   这个协议只是有个简单的约束,两边都没有要律师公正,签字之后,倒上红酒,举杯相碰,就算结束了。   林馨和顾山北很快走了,顾山北出去后,还给楚明秋打来电话,告诉他,酒店外面的记者依旧很多,让他小心点。   中午,楚明秋还是没下楼,让记者们很失望,午休时,近藤旅行社经理也来到酒店,告诉楚明秋,他们已经向总部报告了,总部决定派人到燕京考察,时间是八月底。   对这个突然落下来的合作,楚明秋自然是喜出望外,立刻表示欢迎,并请斋田社长转告东京总部,他非常愿意在燕京接待他们的考察团员。   送走斋田后,楚明秋击掌相庆,殷红军和朱明却不是很明白,不知道为何香港近藤旅行社为何不自己派人去燕京考察。   楚明秋不得不给他们解释。   日本正进入经济发展的黄金阶段,随着经济发展,国民财富迅速增长,旅游需求也就自然增加。   中日一衣带水,日本文化深受中国文化影响,日本有很多人对中国有好奇,也有很多公司希望到中国作生意,所以,在周边各国中,日本是潜藏最多客源的国度,更主要的是,中国目前开通的国际航线中,燕京到东京就是一条。   “所以,将来,我们接待的日本游客很可能超过从香港过来的游客。”   楚明秋最后一句,算是为这次香港之行画上句号。   第二天,三人偷偷从后门溜出来,跑到海洋公园玩了一圈。   最后一天,楚明秋给俩人各发了两千港币,俩人也没推辞,三人到香港大肆购物。   金刚和苏海洋将三人送到罗湖口岸,看着三人拉着行李箱走进海关。   楚明秋在海关遇到点麻烦,他们忘了,从海外带货有重量限制,朱明超了,好在殷红军剩下不少,这家伙两千港币用完了,给自己买了套休闲装,在楚明秋提醒下,给他妈和爸各买了套衣服,给殷柔柔买了裙子,东西买了不少,可重量很轻,至于楚明秋,东西买得最多,主要有钱,家里人又多,几个小家伙的东西就装了一个拉杆箱。   朱明则买了两个大件,洗衣机和彩电,一下就超了,殷红军和他分配了好久,最后好不容易才勉强抹平。   意外的是,到了广州,柳长林来接站,还没出车站,便有人过来问价,这是盯上了朱明的两个大件。   态度非常诚恳,价钱也不错,翻了一倍多,洗衣机和彩电给了五千人民币。   在这个时代,这可是天价。   朱明犹豫了,柳长林替他解了围,把他拉上车,到车上才告诉他,彩电和洗衣机都是日本货,仅彩电在广州黑市就可以卖四千,洗衣机可以卖三千,如果他要卖,可以到黑市上去卖,不过,要小心,提防对方黑吃黑。   朱明沿途都在想,在香港,为了购物,楚明秋给了他们三千港币,但这三千港币可不是白给,而是借的,三千,要多长时间才还得上,这可是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资。   所以,他决定卖了,柳长林当场调转车头,把车开到市郊的一条僻静街道,车刚停稳,便有几个年青人过来,柳长林负责和他们交涉,双方最后以六千五百成交。   几个年青人乐呵呵的把洗衣机和彩电搬走,柳长林把钱交给朱明,朱明数也没数便揣进兜里。   上车后,楚明秋很纳闷的问,广州黑市怎么这么猖獗,这五六千的东西,广州人就买得起?   柳长林说,广州这地方华侨多,海外汇款不少,而且广州紧靠香港,老百姓的思想开放,市场经济接受度很高,不像燕京那样保守。   “现在啊,社会上有种说话,不能赚钱非好汉!”柳长林笑道:“这些人啊,只要能赚钱,什么都可以,看到钱,红着眼就扑上去了!”   楚明秋忍不住哈哈大笑,到了招待所,放下东西,楚明秋便给楚宽元打电话,一路盘查,电话总算接到楚宽元的办公室。   运气不错,楚宽元在办公室,楚明秋给他说自己从香港回来了,晚上上他家。   晚上,楚明秋到省委大院,门卫与楚宽元家联系后放他进去了,省委大院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都是警察在站岗,过上几年便换成武警了。   楚宽元已经在家里泡好茶了,两人坐下后喝了几口茶,楚宽元问起香港之行,楚明秋便简单说了些,主要是考察方面的,与苏海洋金刚开公司的事隐下没说。   “有个巧事,我遇见楚嫣的儿子顾山北。”楚明秋笑道。   “真的!”楚宽元惊喜的叫道,这楚嫣是他最小的妹妹,当初他离家抗日时,楚嫣才十一岁,是最小的妹妹,也是他比较疼爱的妹妹,四九年回家后,才知道妹妹居然嫁给了一个国民党军统,心里很不舒服,可听了岳秀秀解释后,才稍微舒服点,只是从此没有再见面了。   “这小子在法国拿了个硕士学位,不想回台湾,在香港跑到女朋友家开的旅行社工作,我们这次谈判正好他是对手,闲聊的时候,才知道的。”   楚宽元叹口气,沉默了会,才问道:“二叔二婶还好吗?”   “还好,宽捷现在是香港警务处副处长了。”楚明秋笑道:“这小子现在比以前要好多了,大少爷那点纨绔气虽然还有点,可已经洗刷差不多了。”   楚宽元笑了笑,随后又轻轻叹口气,他想起了楚宽光和楚宽远。   楚明秋没有察觉,含笑问道:“怎么样?这副省长和市长干得还如意?”   楚宽元叹口气:“问题很多,困难重重。”   “问题不多才是怪事,多才正常。”楚明秋笑道:“中央在中央党校培养干部,你们呢?”   “中央在这方面有部署,我们抽调了一批干部到党校培训,不过,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是逃港,去年到今年,就十万人冲击深圳,经过阻拦,最后跑过去三万多人,现在深圳收容站还收容着六万多人。”      “很正常,香港那边至少不愁吃穿,咱们这边,连吃饭都成问题,老百姓不跑才怪。”楚明秋笑道。   “是啊,仲勋书记认为逃港是经济问题,可也有同志认为是政治问题,是海外敌对势力煽动,应该对这些叛国者严惩,杀杀这股歪风邪气。”   “怎么严惩?”楚明秋摇头说:“枪毙,一次枪毙六万人,他们想搞大屠杀!”   楚宽元苦笑下:“怎么可能,只是首要分子。”   楚明秋摇头说:“仲勋书记判断是正确的,逃港是经济问题不是政治问题,你们要加快承包到户,加快城市企业改革,广东是改革前沿阵地,不要怕错,在保证政治体制不变的情况下,大胆搞经济体制改革。”   楚宽元略有些意外的看着他,楚明秋冲他点点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党内已经形成新的领导核心,这个核心是邓小平,邓小平主张搞改革开放,什么是改革开放呢?就是引入市场经济,允许私人经商,把企业推向市场,国家不再搞统购统销。”   “宽元,你是副省长,广州市长,可以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把步子迈得大点,小平同志说,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包产到户,我们正在清远江门两个县试行。”   楚明秋摇头,神情坚决:“不要试了,在全省推行,别管那些什么姓社姓资的,包产到户推行后,我给你保证,逃港人数至少下降一半。”   “在城里,我建议你先在广州,挑选那么七八个亏损企业,承包给个人,此外,还有,尽快给那些待业青年发个体执照,允许他们搞个体经济,别再等中央政策了。”   “最后一条,赶紧找仲勋书记,把特区申请下来,这可是你升官的捷径。”楚明秋开玩笑道。   楚宽元苦笑摇头:“你呀,还是那样。”   楚明秋再度摇头,微微笑道:“你呀,你还没看明白呢。”   楚宽元皱眉道:“小叔,你还给我打啥哑谜。”   楚明秋说:“你呀,今年,邓小平在中央的会议上说,干部要年轻化,你看看,现在的中央委员,政治局委员,政治局常委,六十以上的有多少?七十以上的有多少?这些人两三年内都得退休,到时候,那些人补上去?你不争取一下?”   楚宽元愣了,一百六十九人中央委员,候补中央委员一百一十二人,六十岁以上的,有八成,楚宽元十八岁参加八路军,现在已经五十九了,在中央委员中算是年青的。   不过,若能上升一步,主管一省,那自然是太理想了,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施政。   “这特区,仲勋书记已经和中央讨论过,前几天,我和仲勋书记谈过,仲勋书记说小平同志支持,不过,这特区,要特在那,中央还有同志反对。”   楚明秋一笑:“反对无效,小平同志支持就行,不过,你们要加快,明儿就去和仲勋书记谈,然后组织一个班子,专门研究这个特区。”   楚宽元思考再三:“小叔,你不是研究经济的吗,你就把这个作为你的研究项目怎么样?”   “这个问题,”楚明秋沉凝下,苦笑道:“我明年就要毕业,要准备毕业论文,再说,私下里,所里有什么看法,....,我看这样,你们广东不也有经济研究所,广东的大学也有经济系,你可以拜访下他们,请他们出谋划策。”   楚明秋说着说着便打定主意,这事自己不插手,除非所里同意,这事要让楚宽元去干,所有的都要他自己干。   仲勋书记是特区的倡导者,也是推动者,他要离开广东后,继任者,中央势必征求他的意见,这就是楚宽元的机会。   只有让仲勋书记看到楚宽元不遗余力的推动特区,推动改革开放,楚宽元才有机会接位。   楚宽元点点头,楚明秋又问:“你去过深圳吗?”   深圳,原来叫宝安,今年三月才改名深圳,同时由县升级为市。   楚宽元摇头:“去过也没去过,还是宝安县的时候去过,变成深圳后,没去过。”   “你要尽快去一次深圳,同时,带上几个搞经济研究的,回来后,再写上一篇文章,在广州日报或广东日报上发表,内容就一个,深圳经济特区。”   “你小子,”楚宽元忍不住了,笑着摇头:“从政要正大光明,别搞歪门邪道,别当别人傻子。”   楚明秋笑道:“谁敢,这些老家伙都成精了,谁拿他们当傻子,那自己就是傻子。”   “知道就好,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仲勋书记交换过好多次意见,包产到户,特区,我们都交换过意见,我们的意见高度相同,可以说是同一战壕的战友。”   楚宽元说道:“其实,我在延安就认识仲勋书记,那时,他来抗日军政大学上课,其实,孙满屯与他的关系更深,在红军时期,孙满屯就是在他领导下工作。”   “孙满屯曾经说过,肃反时,埋他们坑都挖好了,这要埋的人中,就孙满屯和仲勋书记。”   楚宽元笑道:“他也知道你,还有,他有四个孩子,都是八一学校的学生,殷红军和小志都认识。”   说到楚诚志时,楚宽元的笑容微凝,楚明秋看出来了,叹口气:“有小志的消息吗?”   楚宽元点点头:“我没时间去看他,云南的老战友来过信,他们重查了小志的案件,伤人致死,这个改不了,不过,考虑到事出有因,以前判重了,刑期改为十年。”   “十年?”楚明秋叹口气,随即笑道:“还好,十年,再减点刑,有个七八年就出来了。”   楚宽元深深的叹口气,楚明秋说道:“小志摔这么大跟头,出来后,就没再那么冲动了,哎,这孩子。”   楚宽元点了支烟,楚明秋说道:“老爸走之前,我答应过他,把楚家药房重新办起来,等远子和小志出来,这事,就交给他们。”       楚宽元愣了,好一会才说:“爷爷还有这念想?”   “公私合营后,药房出了大问题,五七年,你爸向上面反映,结果被打成右派,老爸也不敢开口了,不过,他心里很不舒服,觉着公私合营作错了。”   楚宽元也叹口气,现在看来,公私合营是作急了,现在又要把资本家请回来,既然如此,当初合营干嘛!   “为了老爸的这个心愿,我准备了十年,”楚明秋说道:“光新药,就研发了九种,我自己研究出的就有五种,另外四种是老爸研究出的,此外,我还搞出了创可贴,六神花露水。”   “行啊!”楚宽元赞许的笑道,作为楚家长房长孙,当然知道秘方的重要性,对楚明秋没有拿出这些药来为人民服务,完全理解。   “那你自己呢?将来打算作什么?”楚宽元问道。   “我,先去学校教几年书,”楚明秋笑道:“然后呢,看情况。”   “看情况?”楚宽元不解。   “我这样的研究生,上面是很重视的,肯定当宝贝似的,我要想办个体公司,恐怕比较难,这中间得过渡下,找个学校先当段时间的教书匠,然后再找机会辞职。”楚明秋舒爽的笑道:“然后就天高任鸟飞了!”   楚宽元看着他,有点惋惜,知道他不愿从政,其实他很希望楚明秋从政,在他看来,楚明秋从政更有前途。   “还有个领域,你也要加快推进,就是社办企业,用社办企业来冲击僵化的经济体制,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楚明秋在下指导棋,楚宽元没觉着有什么,十多年了,历史证明,他有这个能力。   工作说完了,楚明秋看看房间,这房子面积挺大,一楼一底的独栋别墅,一楼除了客厅,还有厨房和保姆房,但楚宽元没请保姆,家里就他一个人,也很少在家做饭,房间里空荡荡的。   “宽元,你和庄老师进展怎么样了?”   楚宽元老脸微红,迟疑下才说:“现在就写写信,其他的,还没什么进展。”   “庄老师现在比较忙,除了教书,还在修改她的钢琴曲,你要多体谅,另外,尽量多争取回去。”   说到这里,楚明秋感慨的叹口气:“庄老师的这部钢琴曲是部杰作,必将震动世界。”   庄静怡这两年全身心扑在钢琴曲的修改上,楚明秋去看她几次,她都在钢琴前,灶头上放着几个馒头,生活简直一塌糊涂。   几次后,楚明秋实在忍不住,与她商议,是不是请可保姆,可她与楚宽元的态度一样,用不着,不习惯家里多个外人,甚至可能影响她的创作。   这个时期的保姆其实很不好找,若是随便找一个,说不定还真要影响庄静怡的创作。   楚明秋也没办法,只好暂时放下,其实,庄静怡现在的工资倒是不少,她虽然没平反,但摘帽子后,政府不好意思说是赔偿,但以生活补贴的方式,把这些年扣发的工资全数补发了,从五七年到七七年,二十年时间,庄静怡五七年就是副教授,工资上百,二十年下来,补发的工资就是两万多,在这个时期,绝对富姐,更何况,她现在是音乐学院钢琴系教授,工资两百多,比楚宽元丝毫不差。   而雇一个保姆,每月也就二十多,十分之一的工资,就够了。   “是吗!”楚宽元有些惊讶,他知道楚明秋说这话,绝不是因为庄静怡是他老师的缘故。   “庄老师,以后可会享誉世界,大侄子,你就偷着乐吧。”   楚宽元笑了笑,没有在意。   俩人就这样随意的聊着,楚宽元想起来,起身给他拿来块玉佩,说是给小丫头的礼物,楚明秋也没推辞就收下了。   正聊着,门外传来停车的声音,有人下车关门,不久有人在敲门。   楚宽元起来打开门,楚明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视线被门廊挡住了,就听到一个略微有些苍老的声音在说话。   “看到你家里亮着灯,就过来了,想和你聊聊。”   “那敢情好,进来坐,进来坐。”楚宽元的声音很热情。   进来的老者看到沙发前的楚明秋,略微有些意外,问道:“有客人?”   “我小叔,不是外人。”楚宽元笑道:“这是仲勋书记。”   楚明秋大感意外,这586的父亲,看上去其貌不扬,头发花白,还有点微驼,穿着件白衬衣,不过,仔细看,还是隐约有586的影子。   “你小叔,”仲勋书记打量下楚明秋,又扭头看看楚宽元,神情中有几分好奇。   “仲勋书记好,我叫楚明秋。”楚明秋微笑着上前,仲勋书记很自然伸手,楚明秋赶紧双手握住,这位可是不能得罪的主。   “小楚在那工作呢?”仲勋书记坐下后问道。   楚明秋给他倒上茶,然后答道:“我现在正读书呢,在社科院经济研究所读研究生,指导老师是古震古老师。”   “社科院经研所,”仲勋书记略微想想,便又再度打量他:“哦,我想起来了,楚明秋,那本《第三次工业革命》是你写的吧。”   楚明秋略微意外:“仲勋书记看过?”   “了不得!”仲勋书记露出笑容:“你这本书,我还没看完,这次去燕京,向小平同志汇报工作,小平同志送我两本书,让我认真看,一本就是《第三次工业革命》,小平同志说,看过这本书后,就知道,广东该怎么发展了。”   楚明秋更加意外,没想到这本书,在国内的反响居然也这样大,还引起小平同志的注意。   “哦,那我得找来好好看看。”楚宽元说道。   楚明秋有些惶恐,也有几分得瑟:“小平同志过誉了,其实,我更推荐领导看看薛暮桥薛老写的《中国社会主义经济问题研究》,这本书对我国现行经济体制的问题写得很清楚。”   “哦,是吗,那我要找来看看。”仲勋书记说道。   楚明秋点头:“这本书是薛老呕心沥血之作,前后花了近二十年时间,全面分析了我国现行经济体制的优缺点,对领导制定经济发展政策非常有用。”   在历史上,薛老的这本书是在八月才出版,不过,这个时期,提前了。   仲勋书记点点头,记下了这本书的书名,然后看着楚明秋说:“小楚同志,你是研究经济的,你说说我们广东该怎么发展经济?”   楚明秋有点意外,有些不知所措,楚宽元笑了:“小叔,你就说说吧,刚才我们不是还聊了吗!”   扭头对仲勋书记说:“刚才,我们就在聊这个话题。”   “哦,那敢情好,”仲勋书记很高兴:“那给我也说说。”   楚明秋苦笑下:“仲勋书记,我和宽元只是闲聊,那是不负责的。”   仲勋书记笑道:“没事,我们也是闲聊,不用负责。”   楚明秋想了想便点头:“书记既然把话说到这里,小子就冒失下。”   “你这小同志,对了,宽元同志,有酒没有,咱们边喝边聊。”仲勋书记笑道。   “成啊。”楚宽元起身去拿了瓶茅台出来,又拿了些两袋鱼干和一袋枣子出来。   “你还藏着这好东西,来,来,今晚咱们把他们消灭了。”仲勋书记很豪爽的说道。   “这鱼干是八一时给的慰问品,这枣子还是齐大姐给的,一直没吃,这次总算有机会了。”楚宽元笑道。   仲勋书记冲楚明秋招招手:“小楚同志,来尝尝,这可是我们陕西特产的枣子,个大,还甜。”   楚明秋赶紧抓了几颗,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好吃,好吃,我有几个同学,在榆林插队当知青,这几个家伙,从没带这么好吃的大枣回来。”   “你说的是小八吧,”楚宽元笑道:“他们连饭都吃不饱,每年还出去讨饭,还想着枣子,美得你。”   楚明秋笑了笑,仲勋书记闻言,放下杯子,叹道:“陕北还是那样苦,这可是我们革命老区,总理当年说,陕北的小米对革命是有功的。”   楚明秋看气氛有些沉重,便插话道:“是啊,陕北是革命老区,其实,革命老区贫困是正常的,富裕才是不正常的。”   楚宽元眉头微皱,仲勋书记也皱眉问道:“哦,这是为什么?也是经济学?”   楚明秋认真的点头:“为什么革命老区贫困,很简单,就是因为穷,因为穷,敌人的统治力量薄弱,红军才能占据那里,才能形成红色割据,这要富了,象上海广州这样富庶,敌人的力量强,红军在这里是占不住脚的,这也是毛主席说的农村包围城市。”    “小叔,你这歪理....”楚宽元苦笑下。   仲勋书记却点头:“这话有道理,当年,咱们就是占领穷地方,在这里发展壮大,列宁不是说过吗,贫穷是革命的天然盟友。”   “总理在四届人大一次会议上提出,在本世纪末实现四个现代化,这个目标很宏伟,不过,依我判断,部分地区恐怕还不行,特别是革命老区,这些地方要发展非常困难,以陕北为例,陕北的问题是自然条件差,生态被破坏了,风沙严重,要发展首先就要改变生态环境,否则压根不可能发起来,而改变生态环境,没有三十年功夫,不会见到成效。”   仲勋书记沉默的点点头:“你说得对,陕北这块地方,特别是榆林地区,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大风三六九,小风天天有,不改善生态环境,....”   说着便摇头,楚明秋又说道:“但广东不一样,广东在国内是经济发展相对比较好的地区,所以,广东要比其他地方发展的速度更快。”   “广东有个得天独厚的条件,就是有大量华侨,沿海有好几个优良港口,深水港。”   仲勋书记还以为他会说紧靠香港,没想到居然是有大量华侨。   “广东的条件非常好,所以,改革开放,广东应该走在全国前列,要承担起开路先锋的作用。”   仲勋书记稍稍坐直了,终于正眼看着楚明秋了。   楚明秋没管那么多,继续说道:“我在《第三次工业革命》这本书中专门有一章,讲的是全球产业链的问题。”   “全球产业链转移,第一次是从欧美转移到日本德国,这是发生在五十年代,第二次转移,是从日本转移到韩国和台湾香港东南亚地区。   现在全球产业链第三次转移的契机已经出现,那么能承接这些产业转移的地区,有东南亚和中国,还有墨西哥等地。   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广东就要冲在前面,要承接这些转移出来的产业。   宽...,宽元说您向中央提出搞特区,这个建议非常好,非常有战略眼光,以特区为龙头,带动整个珠三角经济发展。”   “不过,问题还存在,这次我去香港,接触了一些工商界人士,我发现,他们普遍对我们的改革开放持怀疑态度,所以,在特区成立后,省政府最好派人到香港,向香港工商界人士作个说明,同时招商引资。”   “除了特区,在农村,一定要加快推行包产到户,中央一旦批准成立特区,外商来建厂,首先需要的就是工人,人民公社制,把农民死死捆在土地上,包产到户可以解放农民,让农民进城打工。”   “搞活经济,就要把工厂推向市场,废除统购统销,让工厂自己去找食。   其次,还可以搞承包制,把那些亏损的企业,包括工厂,饭店,理发店,杂货铺什么,都承包给私人。   第三,发展个体经济,全国的待业青年,回城知青,国家没这么多就业机会,发给他们一张执照,让他们自己去闯。   第四,要适应市场经济,政府职能就要转变,我听霍震霆先生说,在内地要买个浴盆的塞子,都要盖十几个章,我朋友要开个旅行社,申请执照花了三个月,我这朋友还算有点关系,才花了三个月,正常的话,要半年。   这次在香港打听了下,香港申请个执照,除了饮食行业和医院,其他行业,基本都是三天,饮食行业也不超过两周。”   仲勋书记不由叹口气:“这就是差距。”   “所以,要改,”楚明秋说道:“行政部门要简化办事流程,简单的说,要创造良好的经商发展环境。”   “这良好的发展环境,”楚宽元说道:“包括那些方面?”   “第一个,法制方面,要严禁执法部门干扰企业商业活动,比如税务,不要随便去查人家的账,还有什么街道,随随便便就去找人家交这个费那个费的。   这里面有个度的问题,不是不管,所有经商的,都想少交税,绝大部分都偷税漏税,我的看法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降低税率。”   税,这个问题,前世争论很激烈,有人说中国税率是全世界低水平,可另外有人说,中国税率是全世界最高的,特别是企业税。   在前世,楚明秋没研究过这个问题,不过,说低税率的人最有力的证据是,全世界都想跑到中国办公司,如果税率高的话,人家压根不愿来。   “税率太低,政府的财政收入呢?”楚宽元摇头问道。   “这是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我们先看看现在的政府收入来源,城市里,企业所有利润全部上交政府,政府呢,每年从这些利润中扣出部分,用以发展道路交通等公共事业,这种方式,等于将企业困住手脚,企业几乎没有丝毫权力。   转变政府职能是市场经济必须的,在市场经济下,企业只交税,其他的都留给自己。   这种情况下,政府财政收入就要,也只能从税收中获得,税收,企业越多,税收越多,企业盈利越多,税收越多。   所以,在现阶段,政府要作的是养鸡,而不是杀鸡取卵,只有鸡养大了,才能收获更多的鸡蛋。”   “杀鸡取卵。”仲勋书记沉默的点下头:“这市场经济该怎么搞,对我们是个新课题,我们需要好好研究,杀鸡取卵,这样的事,我们不能干。”   “中央在中央党校培训干部,省委也可以在省党校培训干部,你们离香港这样近,可以不定期请香港大学的教授来讲课,也可以请财经学院的教授来讲课,也可以到燕京来,请燕大和我们经研所的老师来讲课。”   说到这里,楚明秋叹口气,苦笑着摇头:“小平同志说摸着石头过河,咱们是真的摸着石头,要人没人,要钱没钱。”   改革开放,很简单的四个字,可大象转身,是迟缓的,也是横冲直撞,造成一遍狼藉。   “摸着石头过河,这条河也必须过,”仲勋书记笑道:“小楚同志,什么时候毕业啊?”   “我,要明年才毕业。”楚明秋赶紧说道。   “有没有兴趣到我们广东工作?”仲勋书记含笑问道。   楚明秋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楚宽元赶紧给他解围:“仲勋书记,您是不了解他的情况,我那奶奶,三十九才有了他,那是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让他到广东来工作,首先得过我奶奶那关。”   仲勋书记挥手摇头:“男儿志在四方,小楚,这我可不赞成,你好好想想。”   说着仲勋书记起身:“好了,不打搅你们了,回家!”   楚宽元也没挽留,把仲勋书记送到门口,关上门,冲楚明秋笑了笑,楚明秋叹口气:“这人太优秀也是个问题。”   楚宽元呵呵乐了,冲他摇头:“你呀,得瑟吧。”   “我还真不是更你炫耀,要我的人多了,”楚明秋大剌剌的说道:“中央党校,胡曜邦就要我去,开的条件是,在中央党校建经济教研室,我负责组建,三年后,提升我为教研室副主任。”   “经研所也希望,.....”   “中央党校,要你去?”楚宽元愣了:“你在中南海上课,还去了中央党校上课?”   楚明秋得瑟的笑了笑:“当然,不但上学期上了,下学期还要接着上,唉,别人九月一号开学,我呢,八月十八号就要去中央党校上课,假期足足比别人少了十三天。”   他忽然问道:“你说仲勋书记对我那几条建议,怎么样?”   “应该是很满意,”楚宽元笑道:“怎么,你还担心?”   “我不担心,我又不在广东当官,”楚明秋说着叹口气:“这改革开放,在艰难中起步,困难不亚于一场长征。”   楚宽元沉重的点点头。   这不是战争,可丝毫不比长征差!   他们这代人不怕战争,半辈子都泡在枪炮声中,听到枪声就象打鸡血般兴奋;   搞计划经济,他们也不担心,三十年了,都是这样过来的,驾轻就熟。   可市场经济呢?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干,整个国家的行政系统,经济系统,都要跟着转向。全党上下,习惯了计划经济,习惯了政治斗争,可怎么搞发展经济,特别是市场条件下,严重缺少干部,缺少企业家。   这是一次艰难的转折,可在楚明秋看来,现在正好是浑水摸鱼的时候,抢先一步,为将来奠定基础。       第十三章 楚宽远回来了   八月,骄阳依旧胜火,火辣辣的阳光直晃眼,巷子里人迹稀少,偶尔出来两个汗流浃背的少年,打打闹闹的从胡同里跑过。   楚家胡同,现在又叫楚家胡同了,也是静悄悄的,胡同口的槐树下,几个老娘们坐在树下纳鞋底,袁师傅和秦经理则在树下摆开战场,俩人都退休了,恩怨也从斗口转到棋盘上了。   一个人影从胡同口慢慢走进来,这人穿着件灰色短袖衬衣,头上戴着顶草帽,下半身却穿着条短裤,这一下就变得有些不伦不类。   这样一个陌生人出现在胡同里,很自然就吸引了娘们们的目光,两个老娘们下意识的拉了手臂上红袖套。   草帽甚至没抬头便从边上过去了,脚步不是很快,看着有点沉重。   看到人影站在楚家大院门口,娘们们顿时放心了,几十年了,还没那个小子敢去楚家大院闹事的,向来只有院子里的狼们欺负别人的,前几天,前头胡同的孙家不是带着孩子上楚家去了,原来以为公共才是魔头,现在看来,那丫头才大魔头。   楚明秋正在葡萄藤下看着闺女,燕京的天气就这样,太阳下很热,可一旦在树荫下,天气就没那么热了。   小丫头今天精神头很好,小眼睛半睁半闭,小嘴偶尔还吧唧下,两根小短腿卷曲着。   回到燕京后,楚明秋没有再管旅馆和旅行社的事,剩下的事就交给殷红军和朱明了,朱明要协助殷红军把燕京的事理顺了,再去广州把分公司办起来。   不过,楚明秋有点后悔,他们在广州弄了几百块电子表,殷红军回来后就拿去卖了,现在这种走私表在燕京很少,物以稀为贵,价格自然不菲,可比起机械表来说,还是要便宜很多,更主要的是,他们还进了一批纽扣电池,卖表和电池就让他们赚了几千块,同时也让殷红军大大露了把脸。   尽管价格便宜,可买得起表的也只有大院这帮高干子弟,电子表也是个稀罕玩意,大院这些干部子弟大都是些喜欢攀比的主,你有我没有,这样丢面的事,他们可拉不下脸来。   当然,肯这样攀比的主可不是那些经过红八月洗礼的老兵,而是一帮新起来的小子。   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   国荣平安这帮小子起来了,大院里的新一代也起来了,这一代年青人比老一代来说,少了大院和胡同的传统隔阂,多了几分张狂,还有盲目。   老一代,不管是大院子弟还是胡同子弟,都有信仰为支撑,那怕是红八月的红卫兵,都有信仰的支持,可现在这一代则没有,他们不相信什么主义,他们更加现实。   三百块电子表和电池在短短三天时间里就全部卖光,赚钱了几千块钱,殷红军立刻就把在香港借的钱还了,手上还剩了几百块,这家伙也不管那么多,隔三差五就请人吃饭,不是在老莫就是在新侨饭店。   朱明向楚明秋抱怨,楚明秋让他不要管他的私生活,只要旅馆和旅行社的事理顺就行了。   旅馆的事好说,现在旅馆的改造已经完成,内装修也干完了,正在进行各种设备安装,定制的家具也陆续送来。   关键是旅行社,旅行社的游览线路,必须在林馨和日本人来之前搞定,另外,楚明秋觉着还是购买几辆车比较好。   按说买车是不划算的,这会推高成本,前世是到市场上雇车,可现在压根没这服务,要么上公交公司求爷爷告奶奶的请求合作,要么自己买。   可公交公司的那些车,楚明秋看不上,便动了买的心思,可上那买,他也不知道,只能向军子打听。   楚明秋想买的是十到三十座的小型客车,军子告诉他,这种车目前中国没有制造,要么就直接买客车,要么去海外进口。   楚明秋感觉很无奈,前世满大街都是,发达的公路网络,各种客车都有,现在就只有那种老式的破烂货,可就这破烂货,一辆车要十几万,而且还没处买。   要买车,企业是没权卖给你的,要先向上级部门申请,上级领导审查后,决定给你几个指标,拿到指标,再去车企联系,车企再看有没有你的份,为什么呢?这时的车是不愁卖的,不像几十年后,中国每年卖几千万辆车,有上百家汽车制造公司,市场稍微波动,各种打折就来了。   现在不是,现在车企是大爷,顾客是孙子。   要想弄到上级批文,本就是非常困难的,投资又凭空增加几十万,楚明秋也犹豫了。   拿了本书,边看边盯着闺女,左雁出了月子便开始了减肥大业,每天早晨随着楚明秋跑步,回来后休息两个小时便开始跳绳,苏子青每天过来陪她,她就住在前院,过来一点不麻烦。   听到院子里的脚步,楚明秋没在意,继续看自己的书,脚步却进来了,楚明秋抬头,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出现在眼中。   “小叔。”   楚明秋愣了会才丢下书,差点跳起来:“远子,你啥时候回来的!坐,快坐!”   楚明秋把楚宽远拉过来,上下打量。   楚宽远变黑了,目光有些沧桑,变得凝重,此外还有便是瘦了,也结实了。   “好!回来就好!”   楚明秋把楚宽远摁下,转身出去,从井里捞了个西瓜,回来时,楚宽远正俯身逗着小丫头。   楚明秋捞出个西瓜,放在桌上,楚宽远问道:“这你闺女,林晚呢?奶奶呢?”   楚明秋叹口气:“林晚出国了,现在在美国呢,我老婆是左雁,你也认识,左晋北的妹妹。”   楚宽远抬头看着他:“出国了?”   楚明秋点头:“七二年出国的,她舅舅从美国回来,给她办出国了。”   楚明秋把林晚出国的事说了一遍,楚宽远听后不由轻轻叹口气。   “你回来就好,咱们家就剩下了小志了,哎,这小子在云南闯祸了,杀了人,把他们连副指导员给杀了,你大哥恢复工作后去了云南,找了几个老战友帮忙,他的刑期减少到八年,还有三年就出来了。对了,你不是十年吗,我盘算着明年才能出来。”   楚宽远淡淡的说:“减刑了,在牢里表现好,本来该上半年就出来的,结果耽误了。”   “耽误了?这事还有耽误了的,到底怎么回事?”楚明秋立刻追问道。   “也没什么,他们找借口给我加了几个月,宁夏那片,都是劳改农场,放人时也没个准,什么时候放,还不是场里一句话,多关几个月是常事。”楚宽远说道。   楚明秋皱眉,大为意外:“还有这种事!”   “天高皇帝远,什么事都能发生,那儿啊,管教就是皇帝,你要敢对抗管教,打死了也正常。”   楚明秋倒吸口凉气,再追问,楚宽远便简单的说了下。   宁夏北部穷困,人烟稀少,国家在这里建了好几个大型劳改农场,这里真是那种穷山恶水出刁民,从全国各地送来的几万劳改犯都在这里劳改,劳动强度大,有些工作还很危险,管教也很厉害,对犯人打骂是平常事,打死了的随便报个工伤事故什么的,就过去了。   楚明秋闻言不由连连摇头,这事还真很难说,看着楚宽远,深深叹口气:“你没挨过打吧。”   楚宽远苦笑下:“没人没挨过打,凡是到劳改农场的,管教总要找机会打你一顿,这叫杀威棒!”   楚明秋不知该说什么,这个时候说安慰的话,就太假了。   “唉,现在好了,国家政策开放了,可以私人经商办企业了。”楚明秋说道:“你回来几天了,今后打算作什么?”   “回来,”楚宽远默默计算了下:“有五天了,这几天到居委会派出所上户口,还要办些手续,另外,去看了看石头家。”   石头判得比他重,就算有减刑,至少还要等一年才出得来。   “他家里挺好,弟妹都工作了。”楚明秋说道。   楚宽远点头,石头家里人告诉他,石头弟妹都下乡插队了,也都是楚明秋弄回来的,石头他妈提到石头就摸眼泪。   “石头现在在哪?”楚明秋问道。   楚宽远摇头:“他们家里也不知道,石头去了劳改农场后,就没给家里写过信。”   “当年你们不是一块去的吗?”楚明秋问道,当年,楚宽远和石头一块判的,都是十年以上的重刑犯,按理该在一个队里。   “是一块去的清河,下车时还看见了,可分组时分散了,我去了五分场,他去了四分场,我们五分场先转到甘肃,后来又去了宁夏。”楚宽远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什么波动。   楚明秋叹口气:“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楚宽远摇头:“我也不知道,你帮我拿个主意,街道说可以先办个营业执照,对了,我去厂里看了,已经关门了,听说三哥他们都去了高科园。”   楚明秋点头,把顾三阳他们如何进的高科园也说了一遍。   “现在三哥在上海分公司,柳长林在广州分公司,杨满堂还在燕京,对了,你见着花豹了吗,他想娶他后妈,也不知道成没有。”   楚宽远愣了,半响后才说:“这小子是要逆天呀,他真敢干!”   “他已经放话,非严春丽不娶!否则就打一辈子光棍!”楚明秋笑道。   楚宽远还是觉着不可思议,娶继母,这种事在古代是要沉潭的。   楚宽远没有去花豹家,他不知道花豹有没有回来,其实就算去,也找不到,花豹搬家了,搬到淀海去了,到了新环境中,就没人知道他和严春丽的关系了。   楚宽远又问起其他人,楚明秋都知道,杨柳四儿茶壶,他们都在高科园,猴子林百顺在大学念书,金刚现在香港,办了两家公司,生意作得还可以。   金刚给家里带一万美金,楚明秋交给他幼弟了,他幼弟在天津大学读书,在得知金刚跑到香港了,他幼弟非常意外,他们一家都以为金刚死了。   楚明秋告诉金刚幼弟,这钱拿到黑市上兑换可以换到五万多人民币,这钱呢不要一下给家里,他妈妈是老实人,万一跑到街道自首了,麻烦事就来了;而他爸爸则是个混蛋,这钱要进了他爸的手,估计就不知道花在那了。   楚明秋给金刚幼弟的建议是,可以先给两个姐姐通消息,金刚家四个孩子,金刚下面是两个妹妹,最小的才是弟弟。   两个妹妹与金刚的感情也不同,大妹比较势利,金刚刚进城那会对金刚比较嫌弃,后来看到金刚在胡同里混得风生水起,又有点害怕他;而二妹和小弟对金刚的感情很好,俩人都是在金刚呵护下长大的。   金刚幼弟可比金刚精明多了,楚明秋稍微点拨下,他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的意见是,你先不忙找工作,也不忙去办执照,对了,你的钱,我留了一千,其他的都买成古董了。”   楚宽远虽然被捕了,可他的钱却没被搜走,地下工厂和投机倒把,还有黑道生意,让他在那些年攒下了两万多。他被捕前,他的钱都埋在院子里的角落,他被捕后,楚明秋去挖出来了,这些年,替他买了些古董。   所以,楚宽远现在身家丰厚,只是现金少了些。   楚宽远随意的点头,他丝毫不担心楚明秋会黑了他的钱。   黑钱的楚明秋就不是楚明秋了。   “老爸在世的时候,我答应他把楚家药房重新建起来,如果可能,把楚家药房买回来,”楚明秋缓缓说道,楚宽远蓦然抬头,楚明秋冲他点点头:“这事呢,只有妈知道。”   “这个事,我交给你,你能行吗?”   楚宽远思索片刻,苦涩摇头:“你不是不知道,我对医药一窍不通,就算把秘方交给我,我也制不出药来,为什么不你自己来。”   “我现在在读研究生,毕业,未来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所以,我办不了。”楚明秋说道:“至少现阶段干不了,如果将来,我可以干,而你也不想干,你可以去干别的,我来接手,或者小志来接手。”   楚宽远明白了,可他还是说:“可我不懂医药啊,按照楚家的规矩,制药都要学五年。”   “特事特办,”楚明秋摇头说:“祖宗规矩有些要遵,比如不准卖假药,药效不足也不能卖,但,非要五年,那不用,对了,小诚意现在中医院学药呢,将来他也可以接手。”   楚宽远依旧沉默,楚家的规矩是传子不传女,传嫡不传庶,所以,他没有受过楚家医药的系统培训,楚明书也没想在这方面培养他。   “你不需要懂得如何制药,但必须懂什么药治什么病,”楚明秋沉凝下,笑道:“你知道吗,全国各地有名的中成药的配方,我都弄到手了,包括云南白药。”   楚宽远先是惊喜,随后眨巴下眼睛:“红八月的时候?你嘴够紧的。”   楚明秋摇头:“不是,红八月只弄到燕京的,外地的,是后来弄到的。”   楚宽远点点头,小丫头忽然呀呀叫起来,楚明秋看看时间,笑道:“这丫头,肚子饿了就知道叫。”   说着进屋把温好的奶水拿出来,把小丫头抱出来,开始喂奶。   “远子,你今年也三十多了,该成家了,”楚明秋随口道:“要不要让穗儿姐和湘婶她们替你留心下。”   “别,千万别。”楚宽远赶紧阻止:“这事不急,我先去见见奶奶。”   “别急,她今儿去政协了,她现在去了全国人大,平时在家休养,要开会时,就拉她凑人头。”楚明秋语带讽刺,他看不惯这些,真不知道老共把这些政协委员代表看着什么了,现在有岳秀秀这样不问世事的退休老太,将来什么流氓地痞都可以进去,抓获的黑帮头子十之八九有政协委员的头衔。   “那我去见见赵叔赵婶,还有大妈。”楚宽远说道。   “别急着去,大嫂在家呢,赵叔估计和黑皮爷爷在后院喝茶聊天呢,吴老师退休了,孙叔调市委工作,已经搬走了,他的房子现在大柱和苏子青两口子住着,古老师也搬走了,建军他爸现在是区公安局局长,也搬走了,明子家也搬走了,东西两院现在空了一半。”   楚家大院这几年的变化挺大,除了后院相对稳定,前院和东西两院搬走了不少人。   “黑皮爷爷?他住在后院?”楚宽远有些意外。   楚明秋点头:“你知道黑皮在哪吗?”   “他也在宁夏,这家伙没写信回来?”楚宽远说道:“我和他都在五分场,一块去的甘肃,后来又一块到宁夏,不过,到宁夏后,便分开了,劳改农场有意将来自同一个地方囚犯分开,不过,有次我碰到转到我们分场的囚犯,说他减刑了,从无期减为十五年。”   十五年,也够久的,楚明秋叹口气,神情黯然,这黑皮至少还要蹲十年大牢。   楚宽远也叹口气,随即安慰他说:“我出来的时候,听说正对文革期间的案子进行复查,有可能改判。”   楚明秋苦笑下,那是政治案件,象这样的刑事案件,复查改判的可能性很低。   “这话呢,以后就别说了,待会见到黑皮爷爷,也别多说,就说不知道,不过,复查这事,还是可以说,只是别牵扯到黑皮。”   楚宽远点头,楚明秋叹道:“这老爷子还能活着,就靠两点撑着,黑皮能回来,他儿子能回来,这两根支柱断一根,恐怕就.....。”   “我明白。”楚宽远也叹道,随即又问道:“这些年,他都住在咱们家?”   楚明秋点头:“黑皮刚被抓时,老爷子生了一场大病,我去时,他一个人躺在炕上,连口热水都没有,我就把他接到家里住下。”   楚宽远也深深叹口气,楚明秋盯着小丫头,小丫头的嘴巴蠕动着,眼睛依旧闭着,小短腿卷在一起,神情中很是满足。   说得很简单,楚宽远自然知道这里面的困难,收留一个潜逃地主,旧国民党军人的父亲,这两条,就能把你生生打落一个阶层。   不过,这事撂楚明秋身上就没事,他本来就在地沟里了,连二号走资派的儿子都敢接到家里,再多一个潜逃地主,也没什么大不了。   再说了,街道派出所都被他挖得千疮百孔了,只要不出去打家劫舍,还被人抓了现行,基本上没事。   楚明秋便奶闺女边说话,把几个兄弟的情况说了一遍,狗子提升了,现在是特务营营长,军里推荐他去南京陆军指挥学院读书,不过,这小子好像不太愿意,信里还在抱怨。   小八勇子都结婚了,最后才回来的大渣滓也结婚了,虎子在追求楚箐的道路上艰难奋斗,进展有,但没有预期的大。   重点还是家里。   “你二叔在香港开了家明道药房,按照老爸的吩咐,这明道药房有你们大房和我三房各一成股份,前段时间,我去香港时,路过广州,对了,我有没有告诉你,你大哥现在是广东省副省长兼广州市长。”   楚宽远微怔,随即笑了笑,没吭声,楚明秋看他一眼,说道:“你别怪你大哥,你大哥他们这类人,原则性很强,你大慨不知道,建军他爸现在是公安分局局长了,可建国现在依旧在煤球铺送煤,孙叔现在市纪委书记,大柱却是完全凭本事考上大学,二柱呢,依旧在工厂只是个工人,丝毫没有从他父亲职务上捞到好处。”   楚宽远摇头说:“小叔,你误会了,我没怪他,我们哥俩的感情本来就不深,说句不客气的话,还不如小志小箐,所以,他是不是升官,我都不在意,没想从他那拿到好处。”   楚明秋微微摇头:“你错了,不管承不承认,你在外面说,你是广东省副省长的弟弟,总能得到些好处,至少与政府官员打交道时,他们不敢故意难为你。”   说着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这段时间,就搬回来住,把家里的医书都看一遍。”   楚宽远苦笑下,张嘴欲言,楚明秋摇头说:“反对无效,远子,你也是楚家一员,不管将来想作什么,先放下,以后有的是机会,我有信心,楚家药房肯定赚钱,等赚了钱,你想作什么,都行。”   楚宽远想了想,叹口气:“成,先干着吧,不过,我要先说明,等小志出来,或者诚意毕业,这药房就交给他。”   楚明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到时候再说,远子,这医药行业可以个非常赚钱的行业。”   楚宽远苦笑下,他不想开药房,他还是想继续开工厂,就算生产拉杆箱,现在也一样赚钱。   “别不开口,有什么想法就说。”楚明秋淡淡的说:“你还想把你那拉杆箱厂弄起来?”   楚宽远迟疑下点头,楚明秋摇头说:“想法很好,可没什么意思,你们以前是托国家的福,这拉杆箱很难吗?一点不难,只要有钱,谁都能生产,以前,国家不许私人建厂,所以,你没有竞争对手,现在,国家允许私人办厂办作坊,竞争对手立马就能出来一大批,你说说,还能那样赚钱吗?”   楚宽远陷入思索,楚明秋接着说:“远子,咱们要干就要干点别人干不了的。”   “楚家药房,五百年才积攒了不到百种药,我们有现代医疗技术,有这么多医药人才,如果不能超越老祖宗的话,那就太丢人了,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们。”   “未来的楚家药房,不仅仅局限在中药上,还要搞西药,要开展生物研究,与医药大学合作,与中科院生物研究所合作,展开新药物研究,甚至,咱们自己可以搞实验室,国内建,国外,美国欧洲,都可以。”   “远子,不要只想着楚家药房原来的那点药,是旧的楚家药房,咱们建的是新的楚家药房,一个全新的楚家药房。”   这个蓝图,楚明秋规划了十年,最初,他和楚宽远的想法差不多,用楚家的药,加上他这些年研究的药,重建一个楚家药房就行了,可慢慢的,特别是在高科园淬炼一番后,他想法开始转变了。   为什么不能把西药引入楚家药房呢?前世那个《我不是药神》,什么格列宁,几万一瓶,赚钱赚大发了。   还有,什么保健品,小静蕾小雅芝小平安,还有小狗剩,从小就吃他配的保健品,黑皮爷爷赵叔赵婶,还有常欣岚岳秀秀,一直在吃他配的老年保健品,这些都可以推向市场。   除了药,还有医疗器械,CT机,核磁共振机,这些东西,咱们也可以去争争。   “远子,这个领域,足以让你横刀跃马,尽情撒欢,比守着那个小破厂强多了。”   若是个二十来岁的年青人,早就被这一番鼓动激起万丈豪情,可楚宽远早过了那个年龄,已经是历经坎坷的奔四大叔。   “既然二叔在香港开得有药房,何不让他来?”楚宽远心里已经接受了,可还是要问个清楚。   “你二叔年龄大了,今年都七十多了,而且,他说了,明道药房不进大陆,他被公私合营吓坏了。”楚明秋说道。   楚明秋隐约琢磨出楚明道为何不进大陆了,他可能猜出楚明秋要重建楚家药房,所以把大陆市场让出来,留给楚明秋。   他到底还是楚家人!   楚宽远还想推,小丫头已经吃完了,迷迷瞪瞪的又睡了,楚明秋把西瓜切开,楚宽远看着硕大的西瓜,苦笑道:“吃得了吗?”   “你放心,再来这么大一个,也没事,那帮小家伙,待会就来,要想多吃两块,得抓紧。”   夏天,冰镇西瓜是最好的东西,没有比这更受后院孩子欢迎的了。   说得好像真的似的,切好后,他便飞快的抓了一块,楚宽远倒不着急,慢慢吃着。   楚宽远一块还没吃完,楚明秋第二块已经吃了一半。   第二块吃完时,楚宽远抬头看着楚明秋。   “好吧,我来干。”   “这就对了。”楚明秋很满意的点头:“我已经作了很多准备,包括资金,你的启动资金是十万。”   这只是第一笔投入,药房的资金投入比旅馆和旅行社要大多了,十万,多半不够,还需要追加投资。   看来,游览车,只能暂时不买了,先去和公交公司谈租车吧。   俩人一块消灭了四分之一个习惯,剩下的就没动了,低声在那闲聊。   楚明秋主动说起旅馆和旅行社,他估算了下,旅馆每年盈利应该在八十万到一百万左右,旅行社则不知道,很难估算,保守点,每年十万吧。   所以,一年内,他所有投资都能收回来,以后就是纯利润了。   俩人闲聊着,外面一阵脚步声,随着赵婶的叫声,几个孩子冲进来,看到桌上的习惯,同时发出一声欢呼,呼啦就扑过来。   楚明秋连忙作势,让小家伙们小声点,别把丫头片子吵醒了,小家伙们还算好,立刻轻手轻脚,一人抓了块西瓜,就在边上咬起来。   赵婶牵着小狗剩进来,小狗剩看到西瓜,挣脱赵婶就过来,也抓了块,边吃边好奇的看着楚宽远。   “有客人?”赵婶看到楚宽远,一时没认出来。   “婶子,这是远子啊,他回来了。”楚明秋说着对小狗剩说:“叫远哥哥。”   小狗剩疑惑的看看楚宽远,又看看楚明秋,显然很疑惑,一般这个年龄的都叫叔叔。   “婶子。是我,楚宽远。”楚宽远站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刚从劳改农场回来。   赵婶惊喜得叫出声来:“远子!真是你!真是你!”   在楚家人看来,楚宽远没犯罪,特别是连岳秀秀都去坐牢的年代。   犯罪坐牢,在楚家不是什么新鲜事。   六爷以前,北洋军阀的牢,坐过,日本人的牢,也坐过,国民党的牢,还是坐过。   楚家人都没当回事,要有的话,就是受苦了,特别是赵叔赵婶这样的老辈人物,在他们看来,少爷嘛,总要闯祸的,六爷就是闯祸的精。   赵婶很高兴,拉着宽远上下打量,又问三问四,楚明秋让她们看着小丫头,自己到厨房提了两个食盒就出去了。   回来的路上,正好遇见岳秀秀,把这消息告诉了她,岳秀秀自然也十分高兴,等俩人回到家里,他的院子已经聚集了一大帮人,连常欣岚都过来了。   看到岳秀秀,楚宽远自然又是一番见礼,岳秀秀拉着他,就差掉泪珠子了,一个劲的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中午时,小家伙们高兴了,整整一桌子菜,吃得兴高采烈,岳秀秀和穗儿姐不住给楚宽远夹菜,倒是黑皮爷爷比较沉默。   饭后,黑皮爷爷终于忍不住向他打听黑皮的情况。   楚宽远按照事先和楚明秋商议的,告诉他,在清河农场时,曾经看到黑皮,那时,他挺好,只是后来到宁夏就没再看到了。   “老爷子,别担心,黑皮不会有事的,我记得,在七二年,还是七一年时,那时,我们还在清河,我遇见他们队上的一个人,据他说,黑皮减刑了,从无期徒刑减到十五年。”   “真的!”黑皮爷爷惊喜异常。   “这个,我可以给您保证是真的,”楚宽远很认真:“还有,上级对我们这批文革中判刑的,都在复查,这不,我就改判了,减刑一年。”   老爷子这下安心了,满满的期望,楚明秋马上加码,按照十五年算,七二年到现在已经过去七年了,再有八年,八八年就能出来了,如果再算上减刑,那么更早,八五年甚至更早就能出来了。   老爷子更高兴了,信心满满的,再等个五六年,孙子就能出来了,那时,他也就八十多岁,还等得起。   不过,重建药房的事,楚明秋还必须和岳秀秀说。   晚上,他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岳秀秀,岳秀秀听后,很犹豫。   “为什么你不自己作呢?”岳秀秀问道。   楚家药房在岳秀秀心中的地位无比崇高,她当然希望掌握在亲生儿子手中。   “不是我不作,我必须隐藏在后面。”楚明秋解释道:“按照国家规定,我现在不能经商,将来,毕业了,我也是国家干部,也不能经商,至少,在国家政策没变前,我不能经商。”     在《中国合伙人》中,大学老师出去搞点培训,结果被开除了。   这是这个时期的现实,几十年后,不管是不管是大学生还是大学老师,都可以在外面开公司,办实业,可现在不行。   现在学生还好点,在外面做点零工,学校还可以容忍,毕竟很多学生来自贫困家庭,挣点钱补贴下生活费,是人之常情,但开公司办厂,那是绝对不允许的,而老师就更严格了,别说老师了,就算工厂的普通工人,在外经商都是绝对禁止的。   当然,这里面也有区别,比如,写本书,这个不但不禁止,还鼓励。   写书,是高雅的事,怎么能与铜臭味画等号。   几千年来,对商人,进而对商业的鄙视,在这上面展露无遗。   “可,将来呢?”岳秀秀低声问道。   楚明秋明白,迟疑下才说:“远子也是楚家人,他也姓楚。”   说罢又低声说:“妈,我的想法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楚家药房不能再关着门作生意了。   未来的楚家药房,要打开门作生意,要纳四方英才,不但要作中药,也要作西药,还要作医疗器械,要追踪国际医药行业发展。”   岳秀秀听着眉头紧皱:“你还要作西药?”   楚明秋点头:“妈,这药啊,是随着生物技术发展而发展的,您看啊,以前没有青霉素,后来有了,以后还有无数这样的药诞生,还有,您看,现在医院有x光机,可人家国外又出现一种新的检查仪器,叫CT机,我国还不能生产,国外还在研究一种叫核磁共振仪,利用磁共振技术,诊断肿瘤。   还有,欧美这些发达国家正在研究基因技术,用基因技术研究新药,特效药。   所以,我们要发展西药,不能只停留在中药上。   中医治本,西医治标,这不过是中医人士的自我安慰,西医其实也治标,高老师就说过,西医治不了的病,中医也治不了。”   “妈,我是这样想的,咱们家的秘方可都交给国家了,这些年老爸和我都配了几种药,可这些药,以保健品居多,另外便是六神花露水和创可贴。   原来的药,我们能生产,别人也能生产,保健品,这作用要很长时间才能显现,创可贴,别人也能很快仿制,只有六神花露水,但,也是可以仿制的。”   这六神花露水,前世便是上海首创,是他截胡了别人的产品。   “妈,现在办药房,就要当企业来办,办企业,最重要的是广纳人才,以前那种方式,不行了。”   岳秀秀还是沉默不语,不过显然心思动了。   楚明秋起身说道:“以前的楚家药房,不过称霸燕京,我要办的楚家药房,要享誉世界,我不但要产药,以后,我还要办医院,办医学研究所,我还要办工厂,生产医疗仪器。   以后,我要把楚家药房办到全世界去,让楚家的药销到全世界。”   岳秀秀看着儿子,对这个儿子,她还能说什么呢,样貌,才学,心性,作为母亲的,还有那点不满意。   “让他自己去闯吧,我们已经没办法给他指点了。”   她又想起了包老爷子的话,还是老爷子看得明白。   “行吧,妈也帮不了你多少,”岳秀秀叹口气:“不过,楚家的规矩是不能有外股。”   楚明秋一笑,再度摇头:“妈,您这就是老脑筋了,我只需要持股五成一,就能绝对控股。”   岳秀秀眉头微皱,楚明秋笑道:“妈,以前,楚家药房不接受外股,不过是担心秘方外泄,甚至外人通过扩股,控制了楚家药房。”   “新的楚家药房要走向世界,就必须有外股,以后,我还希望楚家药房上市,当然,外股的股权必须控制在百分之四十九以内。”   岳秀秀想了半天,对外股还是有些抵触,楚家几百年了,都没有外股,怎么这个时候就非要弄出个外股来。   “妈,这外股还有个好处,”楚明秋说:“您也知道,家大了,什么鸟都有,现在国家搞计划生育,将来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孩子,这孩子要成材,自然好,可要变成宽光那样的,就算宽敏那样的,都无法掌控楚家药房,有了外股,将来就可以搞职业经理人,咱们的孩子,要是不成材,就让他们吃分红,药房依旧是咱们楚家人的。”   楚明秋不想骗岳秀秀,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也不管能不能实现,但这条发展路径已经想好了。   当然,这是长远发展目标,现在嘛,国内还没有风投,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慢慢积累。   而且现在也没几个人有他有钱,想要映红给私人放贷,那还是死了那条心吧,中国的银行对私人企业放贷有严格的规定,可以这样说,私人企业要想从银行拿到贷款,那是难上加难,这也就滋生出大量的非法集资案,其实,大部分非法集资案都是被逼到没办法,要能从银行拿到贷款,那些企业家又不是傻子,非要去找比银行贷款利息高很多的地下资金。   “成吧,你也快满三十了,有儿有女,这个家,你是一家之主,这些事,你作主就行。”   岳秀秀终于松口了,楚明秋松口,他知道岳秀秀最后一定会答应,这事说不说都是这个结果,但不说,岳秀秀心里难免会不高兴。   楚明秋心里不愿让岳秀秀有任何不快。   楚明秋走到岳秀秀身后,给她按摩起来。   “妈,我知道老祖宗的规矩,以前,咱们楚家吃过这方面的亏,这才定下的规矩,可现在不一样了,再说了,您儿子这样鬼精鬼精的,只有我吃别人的,没可能别人吃我的。”   “你呀,别太得瑟了,这世上能人多了。”岳秀秀很舒服的享受着儿子的按摩。   “放心吧,哎,现在国家终于走上正轨了,您儿子也就可以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了。”楚明秋说道:“以前老爸不过是燕京首富,您儿子可要做中国首富,世界首富。”   “瞧你那得瑟样,”岳秀秀含笑道:“你呀,先别想那么多,什么国际,医院,先把药房办好。”   “妈说得对,”楚明秋叹口气说:“远子也担心,他从未学过制药,楚家制药有自己独特的技术,他担心做不好。”   “唉,这事啊,还是怪祖宗们,弄什么传子不传女,传嫡不传庶,这大房,就三个人才,宽元宽远眉子,楚芸呢,勉强算半个。二哥呢,也没什么人才,不过,二哥就比老爸开通,现在他的明道药房就由宽明在掌控,他就是庶出。”   “你爸是老派人物,自然没你开通。”岳秀秀解释道:“你现在楚氏族长,有什么,你做主就行了,我快七十了,什么都不管,就看你的了。”   “那不行,您得给我掌舵,”楚明秋带着几分痞赖的叫道:“万一我跑偏了,您得把我拉回来。”   “我可没你爸这本事,就一句话,狡兔三窟,你一定要记牢了。”岳秀秀说道:“当年,你爸为何要你二哥去香港,你一定要把这事记牢了。”   这事,楚明秋就算想忘都忘不了,二哥说出这事时,他差点被震进维多利亚湾。   从出娘胎,两世为人,还没有那件事,让他如此刻骨铭心。   “还有件事,”楚明秋说道:“我想把藏在山里的东西都拉回来。”   “藏在山里?你在山里藏了什么?”岳秀秀纳闷的问道。   楚明秋便低声把事情原委告诉了她,神情很是得瑟,还带着几分炫耀。   “你这孩子,胆可真大。”岳秀秀很无奈,她忽然记起来,楚明秋好像告诉过她这事,只是不知道藏到山里去了。   “你房里的事,雁儿知道吗?”   “还没告诉她,我怕她嘴不严,暂时没告诉她。”楚明秋说道:“山里的东西比较多,三叔建了整整三个仓库才装下。”   他叹口气:“这要拉回来,家里还没地放,唉,真是个麻烦事。”     “是啊,家里放不下,又不能放到外面去,”岳秀秀想起三个仓库,心里在估量着,楚明秋房间里的密室有多大,她是清楚的,那都堆满了,再把山里的东西拉回来,家里真堆不下了。   “如意楼呢?如意楼清理出来,能放多少?”岳秀秀问道。   “大概能放半个仓库的东西。”楚明秋苦笑着叹口气:“我的想法是,把花房整理出来,改造成库房。”   花房,就是以前存粮食和养鸡的院子,现在不养鸡了,粮食倒还有点,家里的粮食好像永远不够吃。   “花房也不大,就算整理出来,能装多少呢。”岳秀秀摇头说。   “向天上发展,搭个五六层的架子,这些东西,都装在木箱里,用稻草覆盖,木箱全放在架子上。”   楚明秋说道:“我估摸着,这三大仓库里,最有价值的,估计也就半个仓库,其他的,价值不是很大,能卖的就卖,不能卖的收到各个院子里。”   可就算这样,估计也很勉强,但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成吧,不要一次都拉回来,先拉一部分回来。”   “好,听妈的。”   “回去吧,把宽容叫回来,都这会了,该睡觉了。”岳秀秀说道。   小狗剩现在随岳秀秀住,小丫头晚上要喂奶,还闹腾,现在随楚明秋两口子睡。   “他呀,和国荣他们闹腾呢。”楚明秋随口说道,暑假了,孩子们都敞开了玩,小静蕾拿到了电影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宋家老大也拿到了天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把宋三七和水莲高兴坏了,更高兴的是牛黄两口子,小树林考上燕航的研究生,家里一下多了两个大学生,牛黄豆蔻还有不乐开花的。   暑假,倒是小不老和小平安没回来,小不老在备战明年的冬奥会,小平安则在备战明年的亚洲青年篮球赛。   中国和国际奥委会的谈判已经尘埃落定,国际奥委会决定在十月召开的执委会上正式通过决议,恢复中国在奥委会的合法地位,中国决定派团参加明年二月在美国举行的冬季奥运会。   “还有件事,”楚明秋说道:“明年就是您老七十大寿了,您六十大寿,没机会,这七十,我打算大办一场,您有什么想法?”   岳秀秀想了想:“这还早着呢,还有一年,到时候再说吧。”   “不早了,您的生日是旧历四月九,新历就是五月,这通知亲友,就要好几个月,三姐的两个儿子都在美国,说不定也能回来,还有大伯,五叔六叔,楚家这么多人,还有亲朋好友,这不都得通知到。”   楚家太大了,楚明秋提到的这几个,还是有联系的族人,那没有联系的遍布世界。   “请他们作什么,”岳秀秀皱眉说道:“就请燕京几个,还有街坊邻居,袁大爷,秦大爷他们都要请,还有虎骨赤豆芍药,这些老家人。”   “这是自然,不过,族人还是通知些,这锦衣夜行的事,咱不干,宽元不是副省长了吗,还有,您儿子,未来的中国首富,咱们得显摆显摆。”   岳秀秀忍不住乐了,在他手上拍了巴掌以示惩戒。   “好了,少的得瑟了,这事啊,春节后再说吧。”岳秀秀沉凝下,又说道:“这远子,今年也三十多了,该成家了,让穗儿豆蔻他们留心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妈,这事,急不得,”楚明秋说道:“今儿我试探了下,他自己不着急,这远子啊,我看他心气很很高,普通的看不上,你说,这回城知青中,三十左右的大龄女知青不少,远子要找个女朋友很容易,就看他自己的意思了。”   “容易?是吗?”岳秀秀表示怀疑,毕竟楚宽远是坐过牢的人,名声不好。   楚明秋笑了笑:“妈,您这就不知道了,远子的条件可不差,不说别的,房子就有好几套,就这一条,超过绝大多数人家了。”   如果抛开坐牢这一点,楚宽远绝对是婚姻市场的抢手货,光一个房子,就让他立于婚姻市场的顶端。   房子,从现在到四十年后,都是婚姻的重要考量指标。   最近几年,燕京新建了不少房子,可相比需求来说,依旧远远不够,以肖局长为例,他搬了新房,可建军建国都没有房子,都必须住在家里,结婚了,建军将来还可以由国家分房,建国就没资格了,以他的资历年龄,除非肖局长以权谋私,否则不知等到猴年马月。   楚宽远有房有钱,就算不看房产,不是拜金女,他的颜值也不错啊,气质更佳,这些年的坎坷的经历让他形成了一股奇特的忧郁魅力,这种魅力对女人的杀伤力特大。   “你说的啥,人家姑娘会为一套房就跟他。”岳秀秀压根不信,如果放在旧社会,她恐怕会信,但这是新社会,受党教育多年,她坚决不相信。   “妈,您脱离群众太久了。”楚明秋调侃道:“您知道远子被抓前,干的什么吗?”   “不是说流氓和投机倒把吗?”   “流氓罪那是乱安的罪名,投机倒把,我干了多少年,那算什么罪,其实,他开的是地下工厂,”楚明秋低声把那些年楚宽远的所作所为详细说了一遍,岳秀秀越听越惊讶。   “远子有办厂的经验,有销售经验,您不知道,他组织了一个销售网络,在天津上海建立了地下销售渠道。”   当初楚宽远说他们有了分销商时,楚明秋惊讶得眼珠子都掉下来了。   这个经销商网络不是道上兄弟,而是遍布城市的各个杂货铺。   很可惜,这个网络在上山下乡中被消灭,后来顾三阳也只恢复了三成。   “远子有组织生产,有销售的经验,现在开公司办厂,是合法,再不需要偷偷摸摸的了。”楚明秋说道:“这样的人才,我们不用,用谁?”   岳秀秀沉默良久,才点头:“成吧,不过,还是那句话,你要控股。”   楚明秋沉默了会,点头:“好。”   当天晚上,楚宽远没有留在楚家大院,第三天,他才搬过来。   楚明秋打电话通知了所有人,很庆幸,正是暑假期间,在外读书的兄弟们都在家呢,接到电话后,全跑来了。   兄弟们过来时,楚明秋到中央党校报道,开始给新一期学员上课。   第一天上课后,胡副校长把他找去,给他布置了个任务,继续研究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经济理论。   这个选题,当然他得接受,也必须接受。   胡副校长再度邀请他毕业后到中央党校工作,楚明秋也再度委婉的拒绝了。   经过香港之行,楚明秋选择了自己的方向,经商。   这个时期,大学毕业生都是国家包分配,今后,他要么去家经济研究所,要么去大学教书,可不管去那,他要想经商,就必须辞职,从这些单位辞职,绝对比中央党校容易。   胡副校长心胸宽广,虽然楚明秋拒绝了他,可他也没生气,还特地批了两千块钱,作为研究经费,在这个时期,可是一笔巨款。   但楚明秋不敢拿这笔钱,他很为难,他必须先向所里报告,所里批准后才能接受。   胡副校长豪爽的挥手,告诉他,这事,他负责与经研所联系。   既然胡副校长把话说到这个程度,楚明秋也只能接了,但他还是没接现金,而是要回去问问,这研究经费该放在那里。   对这个解释,胡副校长接受了,他很干脆,就在校长办公室给经研所打电话,把研究项目和经费一事说妥了。   从党校出来,楚明秋又赶回所里,向许所报告,许所已经接到胡副校长的电话,自然同意,不过,依旧让他写了个项目申请报告,同时,所里也追加一千的经费。   楚明秋很好奇,这科研经费是怎么管理的,是直接给他,还是所里单独给他立个账户。   “研究经费只是个计划,还是在所里的账户上,由所里统筹管理,以后,你要出差,要添置什么,要购买什么书籍设备,向所里申请,所里根据经费使用状况,给你报销。”   “这个统筹管理是什么意思?”楚明秋不解的问。   “这个,”许所迟疑下说道:“简单的说,这经费不是完全给你的项目使用,其他项目若是缺少经费,....”   楚明秋明白,微微摇头,许所皱眉说道:“小楚,研究经费的使用,是所里统一安排,你还年青,不要太看重这些。”   楚明秋摇头说:“许所,您误会了,三千块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那怕所里不批这个经费,也没什么,我照样要从事这方面的研究。”   许涤新这才想到,这家伙有钱,还不是一般的有钱,他点头说:“既然这样,那就好。”   “哎,许所,”楚明秋说道:“您又误会了,我们是从事经济研究的,做事要遵从市场价值规律,科研工作也一样。”   “我们现在的科研管理非常落后,在这方面,我认为,应该学习美国硅谷经验,产学研,三者结合,我们经研所既然是从事经济研究,那就应该走在改革开放的前面,首先就从科研经费管理的改革开始。”   许涤新眉头皱得更紧,有些不高兴的反问:“那你说怎么改?”   楚明秋立刻察觉到了,他笑了笑说:“许所,您别不高兴,我只是个学生,怎么改,应该和所里的领导,还有薛老古老师他们商议。”   “那你说说美国人是怎么搞的?”许涤新好像故意刁难似的问道。   楚明秋想了想,前世,他也没搞过科研,不知道科研经费是怎么管的,只是听说了些。   那个华清大学学生组成的乐队就告诉过他,科研经费都是划给项目组,项目组老师自己掌握,要买什么仪器,订阅资料,还有人事费,会议费,都在里面,项目结束,如果有节余,小部分上交学校,大部分留给老师,也不是老师个人揣腰包,而是作为老师的科研发展基金,至于这个基金是怎么管理的,他们没说,自己也没问。   “美国大学对科研经费的管理,具体细则,我也不是很清楚,没刻意打听,不过,有些还是知道的,美国的科研经费,是交给项目老师负责,我说的是大学啊,企业的,我就不知道了。”   “老师负责项目资金,这些资金有些来自学校,有些来自企业赞助,学校只负责审计,老师没贪污就行。”   许涤新听后,忍不住摇头:“那是美国,咱们不能什么都学美国。”   楚明秋再度摇头:“许所,您错了,您不能只看到我们一个所,中国很大,走出咱们经研所,还有中科院,还有这么多大学教授,研究员。   搞市场经济,势必造成贫富分化,搞科研的,特别是那些从事基础科学研究的,如果他们不能成为先富起来的人,那么以后怎么吸引年青人从事科学研究。”   “或者您可以说教授研究员的工资不低,可那些年青老师呢,初级研究员呢,他们的收入可是很低的,要住房,没住房,工资仅仅维持生活,您说,他们能有信心坚持搞科研吗?”   许涤新闻言不由叹口气:“或许你说的有道理,可,这科研经费如何管理,这还得研究。”   楚明秋笑了笑:“许所,您得说话,咱们中国知识分子,几千年下来,养成了清高气质,耻于谈钱,生怕被铜臭污染,其次,这是错的。”   “欧美那些教授科研人员,就没这个顾及,科研是要花钱的,欧美教授为了拉科研经费,可以陪资本家喝酒聊天跳舞,可以和学校谈专利权份额。”   “许所,我们人微言轻,您得把这个担子挑起来。”楚明秋笑道。   “你呀!”许所很无奈,楚明秋刚才说的,可以说直接点到要害上了,以经研所为例,老研究员的工资水平都不低,古震现在拿的是三级教授的工资,每月两百多,可下面就不行了,象乌瀞廉刘建国这些助理研究员,工资就低多了,而且还没房子,俩人都结婚了,老婆孩子都挤在筒子楼里。   所里没资格建房子,社科院今年完工了一栋楼房,可社科院是在全院分房,几十年下来,欠债太多,只能优先解决老研究员,这两位还得在筒子楼等着。   象这样的情况不是一两个,而是一大批。   “如果能有尊严的生活都作不到,许所,这科研,还能吸引年青吗?没有年青力量进来,咱们的科研怎么发展。”   许所叹口气:“这些事,是很严重,可这积弊,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小楚,你得给国家时间。”   楚明秋叹口气,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许所也没说错。   从经研所出,他本想去旅馆看看,可想了想,还是转身回家了。         家里很热闹,兄弟们大部分都回来了,不但自己回来了,拖家带口的全回来了。   这么多人一下就把他那小院挤得满满的,连凳子都不够,从吴锋岳秀秀那拿了几根,才勉强坐下。   人聚得少有的齐整,不过,多数是楚明秋的那些老兄弟,却没有地下工厂和城北区的兄弟。   大家先打听劳改农场的事,当年,大部分兄弟都出去躲了一段时间,留在家里的也就虎子和勇子,其他人大部分都躲出去了。   楚宽远坐牢,在这些家伙眼中,不算什么事,当年,兄弟们中也有被逮住的,只不过是学生身份,办了几个月的学习班就弄去改造地球了。   由于不是周日,有工作的勇子大渣滓他们下班了才过来,等他们到了后,楚明秋拉着大家伙上新侨饭店吃了一顿大餐,算是给楚宽远接风洗尘。   到周日,黄诗诗和杨满堂带着城北的兄弟们过来,四儿茶壶他们是第一次踏进楚家大院,楚家大院的宏大,让几个小子暗暗心惊。   楚宽远看到严春丽,严春丽看上去心事重重,小心翼翼的躲在角落里。   楚宽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倒是楚明秋开口问起来。   严春丽手足无措,楚明秋冲她摇头:“严姐,你和花豹的事,我听说了,这事,恐怕很多人都在议论。”   严春丽脸色煞白,沉默无语的点下头,这事让她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鞋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楚明秋说道:“严姐,从我得到的消息看,花豹是爱你的,如果,你也爱他,那就不用怕,勇敢点,我支持你。”   “那,那怎么成。”严春丽有些慌乱,这事已经在高科园议论了很久,上级甚至还找她谈过话。   “怎么不成!”杨柳搂住她说道:“我早就告诉你了,这事成,你们没有血缘关系,花豹从来没叫过你妈,你们这是爱情!”   “对,杨柳说得好,你们这是爱情。”楚明秋看到严春丽的神情,心里有几分底了,也鼓励道:“别人嚼舌头,那是别人的事,日子过得好不好,那是自己的事,严姐,单位上不同意,那就辞职,瞎熊这里正要开个旅馆和旅行社,你到这来上班,照样挣钱吃饭。”   “就是,这事,在草原上,很平常,压根不是事。”殷红军随口说道:“严姐,别怕,谁敢瞎咧咧,告诉我,我给你出气。”   楚明秋顺手给他一肘:“严姐,话说到老,咱们活着,要的是什么,幸福,不危害他人的情况下追求自己的幸福,严姐,如果你也喜欢花豹,那就和他结婚!别管别人说什么!”   严春丽低着头没说话,楚明秋笑了笑:“严姐,你好好想想,要真愿意,到时候,我们大家伙都去喝你们的喜酒。”   说完后,不再理会严春丽了,这个时候,她恐怕是最需要的。   “满堂,你啥时候结婚?”楚明秋转头看着杨满堂。   杨满堂摸摸脑袋,苦笑道:“我,快了,准备十一结婚。”   “你对象是那的?”楚宽远问道。   “回城知青,也是我们大院的,”杨满堂说道:“过几天,我带来给你看看。”   杨柳神情有些不正常,楚明秋看出来了,便问道:“怎么,杨柳,对你嫂子有看法?”   “嫂子这人倒没什么,就她家,”杨柳说道:“当年,我们家倒霉时,他爸妈那脸色,我去串个门,他爸妈恨不得把我赶出去。”   杨满堂的父亲也平反了,现在工程局的局长,成了他们那的一把手。   “拉到吧,那是她爸妈,我又不娶她爸妈。”杨满堂随口说道。   “对嘛,当年我们不是和单控瞎熊他们打得热闹,现在不一样是朋友,满堂这事,大气!”楚明秋笑着冲杨满堂竖起大拇指。   杨满堂只是笑了笑,楚明秋又看着杨柳:“你呢,有男朋友没有?”   杨柳考上了燕京化工学院,她喜欢设计,考这所学院便是冲它的服装设计去的。   杨柳小嘴一撇:“公公,怎么成了街道小脚老太了。”   “我这是关心你们大龄女青年的恋爱问题。”楚明秋笑道,四儿插话他们顿时起哄。   杨柳丝毫不惧,反驳道:“我那大龄了,我可是老初三。”   “是啊,老初三,算下来,今年该二十九了。”楚明秋调侃道:“三十而立,已经到而立之年了。”   杨柳嘻嘻一笑:“那有什么,我哥都还没结婚呢。”   杨满堂六五年高中毕业十八岁,今年三十有三了,这些年,东躲西藏,直到进了高科园才算稳定,好容易可以想想成家立业了,可这家伙眼光挺高,高不成低不就,挑挑拣拣到现在。   杨柳笑起来左边会有个酒窝,这给她平添了几分妩媚。   “远哥,接下来,你打算作什么?”   “要不,到启星公司,怎么着也能弄个临时工。”四儿提议道,现在他在高科园也有几分权力,弄个把人干临时工,完全没问题。   “去,去,”茶壶在他肩上拍了巴掌:“临时工,是远哥干的吗!远哥,我看啊,咱们干脆把厂子重新弄起来,还干拉杆箱,四哥在广州,三哥在上海,这销售网络就有了,咱们以前还有些老关系,还可以利用上。”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就是山里,现在不行了。”   “就是,山里现在可红了,三叔现在是劳动模范,优秀基层干部,妈的,他们一年能分红几千块,比咱们拿这干巴巴工资强多了。”水汞儿说道。   今天来的都是都是楚宽远团伙的骨干,水汞儿在六八年被抓后,也进了几天学习班,然后就去插队了,这家伙在农村也不老实,干了两年便偷跑回来,在街面晃荡了半年,又被街道赶回农村,最后还是楚明秋把他弄到高科园。   楚宽远已经知道山里的事,现在小李村太红了,报上连续几个月都是他们的报道,由浅入深,经济界人士他们是经济奇迹,前来考察的人络绎不绝,包括中央党校的各期培训班。   茶壶的提议其实就是楚宽远最初的想法,现在可以办执照了,地下工厂可以走到地面,设备场地都是现成的,而且条件比当年更好。   当年他们要自己偷偷摸摸的跑市场,现在,高科园搞的就是外贸,顾三阳杨满堂茶壶这些兄弟可以把大批订单交给楚宽远,楚宽远压根就不愁赚不到钱。   这是一条捷径!   但被楚明秋否决了。   楚宽远淡淡的笑了笑:“兄弟们有心了,我和小叔商议了,打算把楚家药房重新开起来。”   “重开楚家药房?”杨柳很好奇。   楚明秋含笑点头:“对,远子是我们楚家人,他现在没工作,开个药房,应该没有问题。”   杨柳点点头:“那好,要我们帮忙,你就吱声?”   “肯定的,”楚明秋笑道:“现在就要你们帮忙,满堂,你帮忙查一下国际市场原料药的情况,还有国内药品市场的情况,怎么样?”   杨满堂困惑的看着他:“公公,你知道我们高科园的,没有涉及医药市场这块,我上那去查?”   楚明秋想了下,点头:“得,这事就算了,不过,未来,肯定要你们帮忙,未来楚家药房,不仅仅生产中成药,也生产西药,不仅仅面向中国,也要走向世界,所以,需要你们的时候多了,到时候,谁怂收拾谁。”   众人一笑,今天在场的都是他在高科园的部下,随后他们聊起了高科园的现状,于是,众人一起走入吐槽模式。   楚明秋没开口,只是听着。   四机部把高科园拿去后,就开始对高科园动手术,先是剥离了彩电和随身听,就给高科园剩下玩具服装什么的。   这两个最大收入来源被剥离后,高科园的发展立刻受到影响,长城公司的好几个项目被停了,联想公司的项目也被停了几个。   “咱们现在那叫高科园,”杨满堂嘲讽道:“本来联想公司开发出DOS操作系统,按照你留下的计划,这个操作系统开发成功后,立刻成立软件公司,然后立刻开发我们自己的计算机。”   “阎主任把报告交上去,部里先说要开会研究,这一研究就研究了半年,然后把阎主任调走,空降一个姓葛的下来。”   “这姓葛的原来是四机部的一个司长,刚解放的老干部,啥都不懂,就知道抓权,业务科本来该三哥上的,来了个姓梁的,同样啥也不懂,把规矩全改了,仅去年,外方就退货三起,要不是弟兄们抓得紧。”   茶壶也叹口气:“楚副,现在与以前不一样了,大家伙干得心酸,没劲!这姓梁的又带了几个亲信过来,这几个家伙眼高手低,轻松的,好干的,就拿去,难的,不好弄的就丢给我们。”   “可就这,他们也弄不好,”四儿笑道:“一帮傻帽,连游标卡尺都不会。”   “今年的拉斯维加斯电子展,你们去了吗?”楚明秋问道。   杨满堂摇头:“彩电随身听都剥离了,我们还去干什么,四机部的人去了,听说签两三个亿回来,还是人民币。”   杨满堂的语气中满是嘲讽,两三个亿,撂以前算个屁,楚明秋第一年就不止这个数。   楚明秋不由深深叹口气,随即皱眉问道:“联想公司的dos操作系统不是研究成功了吗?”   “DOS操作系统是搞出来了,联想的夏总还很高兴,马上就要上马那什么计算机,可上面却不同意,说什么要立足自己,要转向那什么....,杨哥,那什么?”   “CPU,”杨满堂没好气的说道:“四机部的人说要转向CPU,还要上大型机。”   楚明秋摇头:“上CPU,这好大喜功的毛病啥时候才能改,夏肃培夏总就没据理力争?”   “夏总被调离了,”杨满堂说:“她和朱主任吵过几次,坚决反对上CPU,反对上大型机,这朱主任就把她调走,调回中科院了。”   这个情况,楚明秋还是第一次听说,他不由再度叹口气:“成立联想公司的目的就是搞通用计算机,不搞CPU是因为咱们没有那样的技术储备,这干了几年了,看着要出产品,现在来转向,那不是开玩笑吗!”   “谁说不是,”杨满堂没好气的说道:“现在,高科园这活,真不好干,老子有时候都想不干了,咱们重新把厂子办起来,不受他这窝囊气。”   “拉倒吧,这高科园可是铁饭碗,不想在高科园干,可以换一个工作嘛。”   “换一个?”杨满堂摇头说:“我看到那都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这高科园,我看迟早要完,你打下的江山,差不多快败光了。”   楚明秋无奈的摇头,很是惋惜,难怪没听说中国的PC,可惜了,这个时间错过了,微软会趁机壮大,将来再想碰到这样的机会,可就不多了,或者说,基本上不可能了。   “得了,这个啊,让上面去操心吧,咱们管好自己就行了。”楚明秋勉强笑道。   杨满堂也长叹一声:“还能怎么样呢!”   茶壶眨巴下眼睛说:“楚副,我听说现在倒腾电子表很挣钱,是吗?”   楚明秋点头:“对,现在倒腾电子表什么的,很赚钱,怎么你想干这个?我可告诉你,这电子表大部分是从香港走私过来的,你倒腾这个,被条子抓着,是要进局子的。”   茶壶点点头:“这我知道,老实说,这高科园要真干不下去了,我就倒腾这个去,我和四哥联系过,他说过。”   楚明秋想了下:“这事,我不能给你什么建议,不过,这高科园是政府编制,出去容易,进来就难了。”   茶壶迟疑了下,没有再说,显然还在犹豫。   “楚副,”四儿插话道:“你还记得雷彪吗?”   楚明秋点头:“他不是在启星公司吗,怎么啦?”   “这小子,改不了他那狗脾气,把人给打了,还打伤了,被拘留了,启星公司把他开除了。”   楚明秋沉默了下,摇头说:“唉,随他吧,现在,我也没法子,嗯,四儿,你和他还有联系?”   四儿摇头:“我和他不熟,不过,赵铁和他关系好像不错。”   楚明秋想起来了:“这赵铁,这些年也没个消息,这小子现在作什么?”   杨满堂摇头,水汞儿赶紧说:“我知道,他去甘肃两年,七零年就跑回来了,后来,不知怎么的,进局子了,三个月前,我看到他在煤球铺送煤。”   楚明秋想了下,猜测赵铁是和老刀那批一块被清理的,老刀判了七八年,他估计也少不了五六年。   楚明秋没言声,他和赵铁还算熟悉,特别是因为金刚的事,俩人亲近了不少,但赵铁不是他核心圈里的人。   晚上,楚明秋照例又请了大家一顿,然后才送走大家伙。   回到家里,走进院子,就看到殷红军和朱明坐在葡萄架下,看到他们进来,殷红军便怪叫起来。   “瞎熊,你丫别瞎叫,把我闺女吓着。”楚明秋不悦的呵斥道。   殷红军懒洋洋的斜躺着,一条腿搭在独凳上:“你闺女被你媳妇带到排练厅去了。”   楚明秋没好气的坐下,楚宽远和朱明打声招呼,也坐在边上。   “怎么样?事情办好了?”楚明秋看着殷红军那得瑟劲,就知道事情办得差不离了。   “办妥了。”朱明抢在殷红军前面,拿出了两份东西,一份是与公交公司签的协议书,公交公司负责给他们提供旅行车,其实这旅行车就是公交车。   另外一份则是这段时间他们研究的旅游线路,旅游线路分两个,一个是市内,一个城外。   燕京的旅游景点太多了,不说城外,城内就有几十处值得游览的景点,可要把这些景点组织起来,就得好好想想了。   楚明秋仔细看了遍他们拟定的游览线路,然后摇头:“你们这太大而全了,不行。”   “大而全?”殷红军放下脚,这几条线路是他和朱明精心挑选的,楚明秋居然说不行。   “你看你,这么多公园,弄这么多公园干什么,还有吃饭的地点,你们都安排在新侨饭店,老莫,去这些地方干嘛。”   楚明秋连连摇头,殷红军有些生气,张牙舞爪的叫道:“这最好的饭店,不去这里,去哪!”       “谁让你带他们去最好的饭店了!”楚明秋抬头奇怪的看着他问道。   殷红军愣了,不服的反驳道:“你不是说要给最好的服务吗!怎么鬼也是你,神也是你!你丫有谱没有?”   “最好的服务就是去最好的饭店吗!”楚明秋恨不得把他脑子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可看他那委屈的样,他不得不摁下要喷出的怒火,解释道:“服务好,不是去最好的饭店,而是照顾他们,替他们着想。”   “不说别的,就说吃饭吧。”楚明秋拿起那张线路表:“他们来旅游,旅游要的是见识这个地区的景点,历史的,自然的,享受这个地区的特色小吃。”   “燕京的特色小吃是什么?全聚德的烤鸭,铜锣巷的爆肚,老蔡家的蜂糕,聚宝源的涮肉,这些才是他们希望的。”   “还有,他们来燕京,要不要买点纪念品回去?肯定要啊,所以,旅游点必须要有琉璃厂,还有要让他们去中国美术馆,还有,京剧,让他们欣赏京剧。”   殷红军张嘴结舌,朱明点点头:“我明白了。”   “这样的线路是不行的,”楚明秋将线路表放下:“线路要重新定,这几条线路,你们自己走过吗?”   殷红军牛眼睁得溜圆:“这还要走吗!那个地方,咱们不熟悉?”   楚明秋摇头:“看看你这服务态度,最好的服务,就是什么都要为顾客考虑到,你自己不走一趟,怎么知道有那些问题,还有时间分配,在一个景点可以待多久,比如,七日游,第一天去那,上午在那,中午在那吃饭,下午去那,晚饭上那吃,晚上有没有安排,这些都要计划好。   还有,例外,游客中总有不遵守时间的,这个拖几分钟,那个拖延几分钟,半个小时就过去了,如何弥补。   还有,现在是夏末秋初,香山红叶还没红,再等个把月,红叶就红了,这个景点要不要加上去。”   “这些都要考虑进去。”楚明秋语气急促,说得很快。   朱明和殷红军都沉默了,这些景点分布在全市各处,没有车压根不行。   “可,公公,我们需要车。”朱明说道:“我们要都走一遍,需要车。”   楚明秋想了想说:“那就去借,瞎熊,你有办法吗?”   殷红军想都没想便点头:“包在我身上。”   “好,”楚明秋想了想,拿起笔,重新草拟了七天游览的景点,这些景点不是全在市内,大部分在市内,城外的八达岭,十三陵,白马寺也包括在内。   这四九城,还有谁比他更熟悉的,五年走街串巷,那个犄角旮旯没去过。   “这是我拟定的线路,你们看看,这条线路偏历史文化,你们有什么意见?”   俩人看后,均点头同意,朱明小心的说:“我们俩人,实在太忙,这边理顺后,我还去广州,远子,干脆,到我们公司来。”   楚明秋微微摇头:“我已经定了,过几天,我就上街道申请执照,把楚家药房重新办起来。”   “重办楚家药房?”朱明略微有些好奇。   楚宽远点头:“我和小叔商量了,楚家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还是不要放弃,这不是简单的挣钱,也是继承文化的一个具体体现。”   楚明秋接过来说道:“楚家药房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我们作晚辈的应该继续继承。”   朱明不好再说什么,殷红军眨巴下眼睛:“你丫还惦记着你家药房,搞复辟!”   “复辟?”楚明秋笑着摇头:“算不上,可以算是纠错吧。”   “纠错?什么错?”朱明好奇了。   “我们经研所薛老就认为,当年的公私合营搞早了,也搞急了,很多民族工业和轻工业完全不用合营,再说了,当年消灭资本家,现在不一样要把资本家请回来吗。”   “今年春节前,小平同志宴请荣毅仁这些老牌大资本家,咱们燕京,全聚德,荣宝斋,还有同仁堂,这些老字号不是恢复了吗。”   “上级还试探过我们,说是不是恢复楚家药房,我妈婉拒了,现在中药厂原来就是楚家药房,可中药厂挂楚家药房的牌子不合适。”   这事有点讽刺,乐家的同仁堂恢复了,那是因为同仁堂三个字与乐家搭不上边,可中药厂改挂楚家药房,那就不合适了。   楚家药房是个很私有的名字,不像同仁堂,有没有乐家人都无所谓,乐家人同不同意都没关系,反正已经是国家的企业了。   可这事放在楚家身上就不行了,楚家是个很私有的名字,挂上楚家药房,就说明这个药房与楚家有关,当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楚家药房在公私合营后,很快改为燕京中药厂。   现在的中药厂,可以说与楚家没有丝毫关系,楚家没有一分股份,楚家没有一个人在里面任职。   所以上级委婉试探时,岳秀秀毫不犹豫的委婉拒绝了。   殷红军很不服气,迟疑半响,依旧坚持说:“你丫就挖社会主义墙角。”   楚明秋呵呵笑了笑,然后对朱明说:“过几天,霍大公子帮咱们找的老师就要来了,你们抓紧时间,再招些人,这次招的人,不但要旅馆服务员,还要为旅行社招,朱明,你负责招人,九月,最迟国庆后,你要去广州开分公司。”   “广州分公司,你要找柳长林和苏海洋,请他们帮忙推荐几个,广州分公司,一定要启用当地人,强龙不压地头蛇,用地头蛇对你迅速打开局面有帮助。”   朱明点头:“广州那边的事,慢慢再说吧,咱们旅行社现在还没人,我从旅馆抽调了三个人,咱们旅行社定员是多少。”   “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你看着办,不过原则是,宁缺毋滥,多一个人就要多付一份工资,这很不划算,先少招点,不够再招,不过,财务一定要招,旅馆和旅行社的财务要分开,还有要设立市场部,导游管理部,咱们暂时不招固定的人。   这导游,咱们作的海外客人,导游的首要条件是精通外语,可现在,咱们的外语人才比较少,我的建议是,去学校找大学生或年青老师,注意,要懂外语的,至少口语流利,至于薪水,我的意见是,每次导游,给二十到二十五块,你们的意见呢?”   这个价格倒是不低,带团也就是七到十天,可,朱明很快察觉其中的漏洞。   “不妥,”朱明说道:“咱们的团是七到十天,让一个学生旷课一两天还行,这一下就要七到十天,绝对不行,我看,还是以天计,英语,找五六个,分开带,每人来一天。”   楚明秋略微想想,叹口气:“行,你去办吧,找葛兴国,方慧芸,你们是兵团战友,这个忙,他们应该会帮。”   朱明点头:“好。”   “这其实对他们也是有好处的,外语是要开口的,不开口的外语,都是哑巴外语,没多大用。葛兴国组织英语角,一帮子中国人在那瞎扯,咱们这可是与老外接触的第一线战场。”   朱明微微一笑,殷红军拍腿大乐:“对,对,咱们这里是前线。”   “再加上金钱诱惑,”楚明秋含笑道:“这些学生来兼职,一律按天结算。”   他忽然又想到点:“对了,旅馆服务员进行英语培训开始了吗?”   朱明点头:“我们从外语学校请了一个老师,已经开始上课了。”   “告诉大家伙,各院经理,外语水平如何,是优先考虑条件。”   殷红军点头,楚明秋看着他:“你也要学,你是领导,要身先士卒。”   殷红军的笑容顿时凝固。   朱明偷笑,中学时,华清附中的外语便是英语,而且由于传统的原因,华清附中一向重视英语,学生英语一向很好。   可是,十多年没接触英语,不管楚宽远还是朱明,英语都还给老师了。   “怎么,这就怕了,”楚明秋拿出了激将法:“当年牛皮哄哄的要去炸苏联坦克,几个英文字母,就吓尿了。”   “谁尿了!”殷红军上当了,牛眼一瞪:“不就是二十六个字母吗,有什么了不起!”   “好,”楚明秋笑着点头:“不过,教法要变,不能象普通学生那样循序渐进,要快速,从简单的对话开始。”   “这个问题,我和老师商议下。”朱明说道,这段时间,他也在温习英语,虽然大部分还给老师了,可要重新捡起来,还是挺快。   至于殷红军,他在八一学校学的是俄语,他要学英语,那真是从二十六个字母开始。   楚明秋心里有些着急,现在一下铺开这么多项目,资金人员都是问题。   楚宽远并不着急,楚家原来没对他开放的秘籍,现在他可以随便看,他搬进了楚家大院,每天就在如意楼看书,他还自己建了个小实验室。   楚明秋和他谈过,未来的楚家药房要走中药西制的路。中药西制就是说,用西药的制造方式来制造中药。   在以前,中药制造都是手工制造,无论丸剂膏药,还是汤剂,都是纯手工。   公私合营后,国家便投入了大量资金和力量,开始研究中药的工业化制造方法,在七十年代获得成功,现在中药厂就是采用中药西制的方式在生产。   中药厂有很多楚家老人,楚宽远通过他们到厂子里参观了,而后,他又很容易打听到这些设备的价格。   楚明秋利用空闲时间,通过监工打听了办药厂的手续。   监工打听后,专门到楚家大院来,告诉楚明秋,药厂的执照比较复杂,手续很多,除了普通的工商执照,还要有卫生局的批准,如果自己生产药的话,还需要将药品目录交给卫生局批准,配方要给卫生局审查,如果是新药的话,还要给卫生部审查,还有实验数据,也必须上报。   楚明秋闻言不由苦笑,他知道自己耽误了时间,六神花露水是未来公司的主打药品之一,可到现在还没申报,国家不可能对药品这种东西,放任自流。   “公公,你打听这个,是不是要开药厂啊?”监工有些担心的问道:“我在部里打听了,现在还没有私人开药厂的先例。”   楚明秋皱眉说道:“其他行业都行,怎么药厂不行了,只要雇工在八个人一下,不就行了。”   “这毕竟是办厂。”监工有些担心,楚明秋摇头说:“这个其实,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当厂房。”   监工看看四周,楚明秋摇头说:“这厂房肯定不能放在这,这楚家大院是生活的地方,不是生产厂房。”  监工靠在椅子上,悠闲的反问道:“你们楚家以前不是一样吗,前店后厂。”   “那不一样,那是手工生产,现在是工业化生产。”楚明秋说道:“工业化生产,需要的设备多了,要在这生产,除非把东西两院和前院都拆了。”   “要这么大地方,”监工随口说道:“你们这日子可真舒服,这么大院子,随便折腾,你也够老奸的,当年怎么想到伪造一个房产证。”   楚明秋有些得瑟的笑了笑:“伪造个证件算什么,给你说实话吧,当年,我怕你们这些老兵,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连出逃的证件都准备了。”   “呵,你还打算叛国投敌啊!”监工忍不住笑了。   “没办法,你们这些老兵太无法无天了。”楚明秋看着监工,他察觉到监工比以前活跃了,便试探着问道:“监工,你现在比刚见到时,活跃多了,那时,你象丢了魂似的。”   “是吗?有那么惨吗?”监工神情微变,不置可否的反问道。   楚明秋点点头:“那时的你,好像对生活完全失去信心,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楚明秋说得很委婉,当初在中医院遇见监工时,监工给他的感觉很差,看到他就象抓到根救命稻草似的,要不是自己把她留在燕京,楚明秋感觉,她跳楼的心都有。   监工的反应不大,目光幽幽的看着蓝天,好像神游万里之外,压根就没听见楚明秋说什么。   楚明秋也不催她,默默的喝着茶,他敏锐的嗅到,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药香,那是楚宽远在试制药物。   楚宽远试制药物,很快便吸引了两个人,楚诚意和小雅芝,俩人都跑去帮忙了,楚诚意是真帮忙,小雅芝则是觊觎实验室的设备。   “你觉着我漂亮吗?”监工忽然开口打破沉默,问道。   楚明秋微怔,看着监工,老实说,监工与林晚左雁蕾蕾殷柔柔这些女孩比起来,从相貌上说,要差一点,不过,她的身材很好,该凸的凸,该翘的翘,性格上,也有燕京女孩的大气,至少,楚明秋是这样看的。   “怎么说呢,”楚明秋好像是在玩笑似的:“怎么想起问这个,是不是被男朋友甩了,失去信心来着。”   “你知道我怎么上工农兵的吗?”监工问道。   楚明秋微怔,正要问,监工却自己说道:“我被强奸了,被我们团长强奸了。”   楚明秋大吃一惊,虽然猜到她在内蒙的经历很不好,却没想到是这样的事,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事后,我很愤怒,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过告他,可他是团长,从师里到连里,都是他的人,我一个知青,还是黑五类子女,告得了他吗!”   “后来,我去找他,告诉他,我要去读书,给我个读书名额,他答应了,不过,他要我陪他半年,我也答应了。”   “半年后,他给了我这个名额,这半年,我们的关系渐渐被他老婆和团部的人察觉,他也害怕,才给我的名额。”   “我知道我不能回去,他对我并没有死心,幸亏遇见你,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楚明秋默默的听着,监工看着他,平静的问:“怎么样,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吧。”   “你是个很坚强的姑娘,”楚明秋叹道:“楚诚志在云南杀人,把他们副指导员给杀了,也是因为这样的事,他们副指导员把他对象强奸了。”   “不过,监工,生活还是要继续,”楚明秋宽慰她道:“你这样封闭自己,不是办法,既然当年勇敢直面困难,今天就该勇敢面对生活。”   监工沉默的点点头,这事,她一直埋在心里,连父母都没告诉,她父母在七五年就解放了。   她一直没有勇气接受新生活,或者说新感情,这些年,在部里,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拒绝了,慢慢的部里就有流言蜚语,说她眼光高什么的,慢慢的也就没人再来打搅她了。   “我觉着我很脏。”监工低声说道,这么多年,她象背着沉重的十字架在生活,没有人可以说,也不敢给任何人说,可今天,她忽然想说了,她觉着这个天下,能说,或想说的,就只有眼前这个老同学。   楚明秋再度摇头:“你呀,在心理学上,你这种被称为道德洁癖,我告诉你,那怕圣人,也会作错事,你这事,压根不是事。”   监工木木的,楚明秋叹口气:“我问你,你伤害了别人没有?没有,你伤害的只有你自己。”   监工依旧没说话,楚明秋再度笑道:“你呀,还是封建思想在作怪,你们这些老兵,口口声声无产阶级,可实际上,连自己的封建思想都没消灭,先消灭你自己的封建思想吧。”   “你,这算什么?”监工抬头看着他。   “你知道向警予吗?”楚明秋问道,监工点头,楚明秋说道:“向警予,与蔡和森结婚后,后来又与彭述之在一块了,这时,她和蔡和森还没离婚。”   “还有,毛主席,毛主席和贺子珍结婚是1928年,杨开慧死在1930年,你觉着有什么!”   “监工,你今年才三十岁,就算你只能活到七十岁,还有四十年好活,你整天想这事,未来四十年,就不活了,这不划算。”   监工苦笑下:“今天,给你说了,我心里舒服多了。”   “你呀,人在不得不以的情况,会有唯一的选择,如果这个选择不伤害无辜的人,那么作了也没什么,你在那个情况下,作了唯一的选择,我认为是没错的。”楚明秋很认真的说道:“换作我是你,我也会作这样的选择。”   监工苦笑下,她觉着这不过是在安慰自己。   “在我看来,你唯一的错误是,事先没看出那个团长对你有企图,给了他机会。”   “我给了他机会!”监工想了想,点头承认,按照惯例,她这样的黑五类子女,只能在连队,下地劳动,可团里却把她提到团部,担任播音员,借口是,她的普通话好,全团虽说没多少燕京来的知青,可也不是没有,凭什么这好事落在她身上。   “想清楚了,”楚明秋说道:“这事,还是你脑子里的封建思想作怪,什么从一而终,女人要贞洁,这些都是孔老二捆在女人身上的三座大山之一,你呢,也别想那么多,该怎么活还怎么活,找个男人结婚生子,该怎么活还怎么活。”   监工沉默的点点头,楚明秋心里挺为监工惋惜的,不过这样的事,在前世见多了,娱乐圈潜规则盛行,不但女人陪睡,小鲜肉一样陪睡,谁玩谁,还不定呢。   “对了,秦淑娴也去了内蒙,你知道她吗?”   监工有点意外:“你们不是世交吗?你还不知道她?”   楚明秋嘿嘿笑了两声:“你知道的,她对我有看法,在学校时就不待见我,我呢,也不愿上赶着找不痛快,慢慢的,我们两家便没了联系。”   监工想想也是,秦淑娴在学校便有意疏远楚明秋,以楚明秋的精明,那能看不出来,以他的骄傲,怎么也不会死乞白赖的上赶着去贴她。   “前段时间,我遇见汪红梅了,她和秦淑娴一块去内蒙的,”监工叹口气:“秦淑娴在内蒙过得挺苦,她是黑五类,又去得晚,没能进兵团,就在内蒙插队,七一年,为了表示扎根牧区,她和牧区的一个蒙古牧民结婚了。”   楚明秋一惊,皱眉道:“这不是傻吗!”   “谁说不是,”监工叹口气:“结婚了,还生了个孩子,她呢,也就落了个可教育好子女模范。”   楚明秋叹口气,监工也叹口气:“知青回城,她也想回,可她不在回城政策内,于是她便要求离婚,她爱人是蒙古人,也挺爽快,看她态度坚决,便答应了,孩子也留在了内蒙,不过,经过这一耽误,她到六月才回来。”   楚明秋微微摇头:“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她呀,就把这身份看得太重。”   “是啊,可话说回来,谁有你精明,”监工的语气有些苦涩,只有当了黑五类子女才知道黑五类子女的难,象楚明秋这样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毕竟是少数。   楚明秋笑了笑:“汪红梅现在作什么?”   “她,现在干临时工呢。”监工说道:“她父亲在七三年病死了,母亲七五年退休了,她父母的工作被她哥和弟弟顶替了,她就没了着落,回来后,街道安排她在茶馆卖大碗茶。”   楚明秋有点奇怪:“我记得她好像是干部子弟。”   “她算什么干部子弟,”监工摇头说:“她父亲不过是个小科长,你不知道?够清高的。”   楚明秋苦笑下,他对汪红梅了解不多,班上同学中,女生了解最多的就是秦淑娴和监工,其他的,大多数就知道个名字,男生了解的还比较多。   想了想,他说:“你和汪红梅有联系没有?”   “怎么?你找她?”监工问道。   “殷红军办了个旅馆和旅行社,需要人手,如果她愿意,可以去殷红军那。”   “真的假的?”监工很意外,她不知道这事。   “当然是真的,我投资的,现在,已经花了三十多万了。”楚明秋叹口气,这严重超出预算:“这旅馆和旅行社,都是涉外,我估计,最好的情况是,年收入有一百万左右,最差,两年便能收回投资。”   “三十多万,你,....。”监工被这个数字吸引了,没有注意后面的话,她看着楚明秋忍不住摇头:“你...,真是楚家少爷。”   楚明秋笑了笑:“得了,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有钱不意外,没钱才意外。”   监工看着得意洋洋的楚明秋,跟当年那个少年没两样,她忍不住摇头。   说着话,左雁苏子青一人推辆婴儿车进来,楚明秋眉头微皱,这个假期,苏子青大部分时间都在楚家大院,没事就到后院来。   苏子青看到监工,推着车便快步过来,大家都认识,都是老朋友了。   “小心点!我儿子可在里面!”楚明秋很不满的冲她嚷嚷道。   苏子青放慢脚步,嘴里却不服气的反击道:“你一甩手大爷,捡个儿子回来,就知道丢给雁子,假模假样的。”   “我家的事,你瞎操啥心,”楚明秋追击道:“要喜欢,自己生一个,你又不是男的。”   监工和左雁都没理会俩人斗嘴,监工眼热的打量着两个孩子,闺女闭着眼在睡觉,小志远则抱着奶瓶,卷着小腿,在那玩呢。   女人看到孩子,九成九都有爱心,监工二话不说,伸手便将小志远抱起来,小志远脾气挺好,呀呀的抱怨两句,然后便安静的躺在监工怀里,小手依旧抱着奶瓶。   小志远的生日是十二月十六号,这个日子是他亲妈留下的,八个月大的小志远还不能下地,只能在床上爬几步,勉强能听懂大人的话。   监工抱着软软的小东西,在他脸上狠狠亲了几下,小家伙没有生气,这段时间这样的事太多了,他已经能分清这是友好的表示。   左雁有些疲惫的将车放在楚明秋面前,让他看着会,自己回房间换衣服,她刚锻炼完,身上汗津津的,连T恤都湿透了。   监工抱着孩子玩,丝毫不管正斗口的苏子青和楚明秋。   斗了会口,楚明秋忽然问道:“老虎,你英语怎么样?”   苏子青正起劲呢,闻言冲他翻个白眼:“哟,又炫耀自己英语好了。”   楚明秋摆手说:“炫耀,还用得着炫耀吗,我是想帮殷红军找几个兼职导游。”   “兼职导游?什么意思?”苏子青疑惑的看着他。   楚明秋苦笑下:“殷红军那旅行社不是已经办起来了吗,可他们要接待的是老外,他们需要懂外语的导游,可,懂外语的都在学校,这待业青年那懂外语,所以,他们想找些学生来兼职。”   苏子青这下相信,眼珠一转,问道:“兼职,多少钱?”   “按天算,一块五到两块。”楚明秋说道。   苏子青撇下嘴:“才两块钱。”   楚明秋嘲讽道:“哟,到底是开过黑店的,两块钱都不看在眼里。”   苏子青反唇相讥:“你这资本家,才给两块钱。”   “瞧你妒忌的样,”楚明秋恬不知耻的笑道:“不过,我喜欢,两块钱不少了,你问问监工,她现在一个月多少钱。”   “48块半。”监工快速的答道:“平均每天1块6。”   “瞧瞧,政府是最大的资本家,我这资本家够有良心的了。”楚明秋压低嗓门说道,小丫头好像被吵到了,刚刚翻了个身。   苏子青正要开口,楚明秋竖起手指,示意小声点,苏子青也压低嗓门:“可两块钱,这,怎么拿出手。”   楚明秋想了想说:“要不这样,每周结算一次,你觉着怎么样?”   苏子青想了想,反问道:“你们那游客一般待几天?”   楚明秋说:“我们现在搞的是七日游和十日游,可你们学生要请七天或十天假,感觉有点难,当然,假期无所谓。”   “那你们一个月能接多人呢?”苏子青又问道。   “这个还不清楚,”楚明秋有些苦恼:“香港的合作伙伴要来考察后才知道。”   苏子青撇下嘴:“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迫不及待了。”   楚明秋淡淡的说:“你以为你们的口语都很好,我们旅行社接的团,都是外国人,你们可以合法的练习口语,得了,不干就算了,好像我求你似的。”   楚明秋缩回去了,苏子青却来了兴趣:“别呀,我可你老婆最好的朋友,不便宜我便宜谁!”   “呵呵。”楚明秋冷笑道。   苏子青嘻嘻一笑,正要开口,监工却已经抢在前面,她抱着小志远:“公公,这事,我可以干吗?”   “你英语怎么样?”   监工迟疑下说:“我也不知道,不过,这几年,我一直在学英语,许国璋英语都背下来了,可就是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我考考你,现在我是游客。”楚明秋开始用英语问话:“this is yanjin,can you tell me somthing about yanjin?”   监工显然没有听懂,楚明秋只好放缓语速,重新说了遍。   “yes,”   楚明秋立刻打断她:“yes,在一般场合可以,但在这个场合,最好用ok,ok更口语。”   监工点头:“ok,yanjin,is capital of china,he have,he have....,long history.....”   监工的发音不是很标准,部分地方还是中式英语,每当这个时候,楚明秋便插话修改,同时告诉监工,为什么这样改。   一段不长的简介,监工说得结结巴巴,楚明秋修改了七八处,才完成。   可即便如此,楚明秋觉着监工是下了苦功的,这个时期,能有这样的英语水平,很不容易。   “你的英语在同龄人中算不错,不过,你的问题也明显很典型,口语公式化,语法运用不纯属,简单的说,就是,闭门造车,交流太少,你应该多看海外报纸,不是国内出的报纸,看海外报纸,就可以了解外国人的思维方式,另外,我建议你多看英语原版电影。”   监工苦笑道:“我上那找原版电影。”   “很简单啊,找不到原版电影,可以听短波收音机,上面有英语节目。”   “公公,这个忙,我帮了。”苏子青很大气,就差拍胸脯了。   楚明秋淡淡的说:“想得美,你的英语水平行不行?”   苏子青嫣然一笑,楚明秋浑身鸡皮疙瘩,连忙说:“成,成,不过,要参加面试。”   “还面试!”苏子青脸色一变,像是发怒的母鸡,毛都竖起来了。   “凶什么凶,这岗位要的是口语纯熟,能与老外交流,你要没这个能力,我要你来干什么,说句不客气的话,要找个会.....”       话音还没落,房间里电话铃响起来,左雁拿起电话,然后叫道:“小秋!电话!瞎熊来的!”   “要找个会说中国话,也轮不到你,满大街都是。”   说完便进屋了,电话就放在桌上,左雁已经进屋去了,他拿起电话。   “瞎熊,啥事?”   “我操!小鬼子要来考察!”           第十四章 考察   楚明秋没有想到,先来的居然是日本人,而且还不是从香港过来,是从东京总部过来的。    日本人发来的电报称九月三号来燕京考察,一行三人,由市场总监山本和夫带队。   电报很短,却让朱明兴奋不已。   楚明秋却想得更多,这日本人先来,完全出乎他意料,可细想又在情理之中。   整个七十年代到八十年,日本就是三十年后的中国,各行各业,欣欣向荣,GDP高速发展,国民信心爆棚。   日本势头之盛,一时无两,大有十年之内,超越美国之势!     经济动物,是这个时代,世界对日本的印象。   各国的经济学家和企业家都观察并学习日本的经济管理和企业管理。   感受到日本的威胁,美国开始对日本发起贸易战,整个七十年代,美日贸易争端一个接一个,从六十年代的纺织品,到七十年代的钢铁彩电,战场一个接一个。   到七十年代末,日本在已经开始的所有战场全部失败,美日之间签署了数个协议,限制日本向美国出口纺织品和钢铁彩电。   但这依旧没能抑制日本经济的发展势头,松下东芝索尼带领日本家电在全球攻城略地;丰田三菱本田铃木领导日本汽车杀入美国,尼康NEC索尼东芝在半导体领域,把英特尔仙童德州仪器杀得节节后退。   高速铁路,在日本大地上飞驰,东京横滨大阪,集装箱堆积如山,船舶云集。   日本人的经济版图继续在全世界扩张。   与此同时,美国和日本的经济冲突进一步激烈。   “咱们有五天时间准备!所有人都行动起来,要反复检查,每个细节都要考虑到,公司成败在此一举!”   楚明秋召集全体人员开会,高度重视这次日本考察团。   朱明负责盯着旅馆,所有人反复演练,每天都从顾客下车开始,殷红军搞来辆吉普车,楚明秋看都没看就说不行,让他搞上海轿车。   上海轿车,很难搞,这是厅局级干部才配的车,以殷红军之能,也很难搞到,这家伙整天抱着电话,骂这个骂那个,威胁利诱,十八般武器齐上,还是没结果。   楚明秋忽然想起,山里好像配了汽车厂的新型213吉普车,这车是从美国引进的车型,外型上与切诺基相似。   电话打到山里,当天下午车就来了,楚明秋盘算了下,一辆车不够,必须再要一到两辆,殷红军的威胁利诱终于发挥效果了,大院里的兄弟终于帮他弄来辆上海轿车。   这次的事,让楚明秋不得不重新思考,是不是要买辆车,可买车是个非常困难的事,而且现在的车型也让他不满意。   老板紧张,下面的员工也紧张,楚明秋每天下班后都到旅馆来,现在旅行社也在旅馆内办公。   另外还有个问题,导游。   会英语的学生不少,可会日语的就太少了,怎么办呢?楚明秋想到了大哥楚明簧和楚子衿。   “你现在在忙活什么呢?”楚明簧听他说后,很不解的问道。   楚明秋苦笑下:“大哥,你不是退休了吗,怎么每天还去实验室。”   保姆送来盘西瓜,西瓜是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上面插了几把叉子。   “啥时候请的保姆?”楚明秋挑了块西瓜,问道。   “去年就请了,你嫂子年龄大了,忙不过来,去年请的。”楚明簧也吃了块:“前几年,嗯,七五年吧,上级要搞数控机床,开始是用长城公司仿制的4004,作控制芯片,去年长城公司又仿制出8080,这些,你不知道?”   4004仿制成功,楚明秋当时还在高科园,8080仿制成功,还是头次听说。   “8080都成功了!可以啊!”楚明秋惊喜异常:“8086呢?”   楚明簧微笑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8080是款非常优秀的芯片,有了这款芯片,数控机床芯片的问题就解决了。”   楚明秋却微微摇头:“大哥,我觉着你要注意数控机床的控制系统,我记得我看过一篇文章,嗯,不记得是那本杂志上的了,不过,我还记得,这篇讲数控机床的文章中,特别强调了数控机床的控制系统,后来我查了下,日本和欧美在控制系统上花了很多钱。”   楚明簧没有在意:“我们正在开发这个。”   楚明秋摇头说:“你们这还是实验室产品,不是市场行为,数控机床搞出来了,有那些问题,今后的发展方向,控制系统有什么缺陷,有那些漏洞,都要在实践中验证,而后加以改进,然后不断完善,可你们这样,只在实验室中,产品未来改进,都是问题。”   “你怎么这样看,”楚明簧不高兴了:“小秋,改革开放了,可不能把以前的所有一切都否定了!咱们以前搞出来那么多项目,最后不一样形成产品了。”   “大哥,您别激动,”楚明秋摇头笑道:“这事呢,您想想,以前你们研究出的那些东西,到现在有多少改进的,有那些进步?看看,凤凰自行车,自从投入市场后,到现在都没改过,吉普车,到现在还是那样,公交汽车,几十年一个样。”   “咱们现在应该解决有无的问题,等有了,再解决发展的问题。”楚明簧很生气的看着楚明秋,好像楚明秋这样的言论是对他的冒犯。   楚明秋嘻嘻一笑:“得,大哥,您别生气,我也就说说,我现在不过一学生,大哥,您知道那里有精通日语的,最好是学生。”   “哼,你整天在忙啥,要找会日语的,上外语学院,找我有什么用。”楚明簧还在生气。   楚明秋赶紧拱手:“大哥,您不知道,现在这会外语的都是稀有动物,得拿着放大镜才找得到。”   这个不算什么笑话的笑话,居然让楚明簧乐了,他指着楚明秋,笑呵呵的摇头:“你呀,你呀!”   楚明秋嘿嘿笑道:“大哥,我朋友这生意刚开门,日本人要来考察,找我去当翻译,十天时间,可你知道,我请不到十天假,就算加上周日,我最多也就去六天。”   “你想找你嫂子去当翻译?”楚明簧摇头说:“不行,你嫂子是伯爵的女儿,日本人那敢要她陪着,我虽然不懂如何作生意,但有些东西还还是懂的,特别是日本人的礼仪,你找她去,恐怕会适得其反。”   楚明秋倒吸口凉气,觉着楚明簧说得有道理,对方很可能会认为,这是在刻意针对他们,那事情就麻烦了。   “你呀,阴谋诡计想多了,就不知道堂堂正正走阳光大道。”楚明簧摇头说:“你完全可以直接与学校联系嘛,你这作导游,可以锻炼学生的口语,这等于给学生社会实践的机会,学校完全可能答应。”   楚明秋思索着,他不认为学校会答应,这不是统一行动,如果是统一行动,学校有可能答应,但这不是,想想要几十年后,学生们要听说有这样的好事,还不争破头,不说什么锻炼口语了,仅仅是十天就能挣燕京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就够勤工俭学的学子们眼红的了。   楚明簧的话把他找楚子衿的心浇灭了,他也一点不掩饰,当即就起身告辞,楚明簧还想留他吃饭,他都拒绝了,他告诉楚明簧,日本人还几天就要来考察了,他必须尽快把这事给落实了。   从华清大学出来,楚明秋边走边叹息,他完全没想到,找个日语翻译居然这样难。   在路上,他想到个人,方慧芸,她不是在外语学院吗,于是,掉头就朝外语学院驶去。   到了外语学院,已经是吃晚饭的时间了,现在临近开学,大部分学生已经返校,校门口还有欢迎新生的横幅,以及迎新学生在那忙碌。   楚明秋看准一个男生,估摸着他是学生会的人,便过去问,那男生略微打量下他,或许是胸前的研究生校徽起作用了,男生压根没问,便告诉他,方慧芸刚走,带了两个新生去报道了,还热情的给他指明了方向。   这个时期,学生们都要求佩戴校徽,本科生的校徽是蓝色的,研究生的校徽则是红色的,至于博士生,抱歉,这个时期,博士还没恢复招生。   十年文革,教育受到严重摧残,恢复高考后,全国掀起读书热,大学生在社会上非常受尊重,被称为天之骄子,研究生那自然是骄子中的骄子,不管到那,只要把这校徽戴上,别人都要高看你一眼。       楚明秋顺着他指点的方向,找到新生报道处,这里挤满了报道的新生,由于时间已经比较晚了,新生们都有点着急,他们拎着各种各样的行李,焦急的排着队。   新生们提着各自的行李在那排队,楚明秋好奇的四下打量,忽然想起,小静蕾和宋大瓜也该去报道了,小静蕾好说,电影学院,抬脚就到,宋国华要去天津,也不远,俩人都不着急,依旧在家玩。   前世和今世,楚明秋都是拖个拉杆箱就去报道,可放在别人身上就不行了,新生们的行李五花八门,除了皮箱装的衣服,还有被子水瓶,甚至还有拿着草席的,没办法,要在学校生活四年,这些生活用品都是必须的。   学生们的家庭情况,从报道就可以看出来,有些穿得好些,有些穿得差,穿得差的带的行李更多,就算家庭条件好的,也带了不少行李,这其实是没办法,要是不带,买都没地方买去,全都要票。   楚明秋在人群中寻找,不时向老生打听,一个女生看看楚明秋,又看看他胸前的红色校徽。   “那,那不是。”   楚明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方慧芸,她正给几个新生说着什么。   向女生道谢,楚明秋就过去了,他没有开口打断他们说话,而是走到方慧芸的正面,让方慧芸可以看到他。   果然,方慧芸很快与新生们说完,等新生们走后,方慧芸才慢悠悠的踱过来。   “哟,公公,今儿过来有啥事?”   “瞧你,就不能过来找你聊会天,谈谈....”楚明秋赶紧刹住车,这话不合适,听着象是在调戏她。   方慧芸却没觉着什么,只是含笑看着他,楚明秋叹口气,举手说道:“好吧,我坦白交代,今儿是有大事,你知道的,我和殷红军朱明开了家旅行社,现在有家日本旅行社要来考察,要考察十天,我请不了这么长时间的假,我想找几个懂日语的同学,帮我顶几天,另外,以后日本旅游团来了,还需要导游,当然,这导游必须要会日语,怎么样,帮我个忙,在你们学校找几个愿意干兼职的同学。”   方慧芸眨巴眼睛:“这么没问题,可,学校不允许兼职,再说了,这不是还要上课吗!”   “我说方慧芸,经过十年洗礼,你咋还怎么木头,这不允许不能逃课吗,导游每天可以换,再说了,每个导游,我们每天补助一块五,一个月一结,有多少天算多少天。”   方慧芸撇下嘴:“你这资本家狗崽子,现在就开始剥削我们劳动人民了,把主意打到我们学生身上了。”   “拉倒吧,还剥削,这世上有我这样慷慨的老板吗,一天一块五,一个月就是四十五,你们大学毕业,一个月工资能有多少,顶破天五十,都与你们工资差不多了,你还想啥呢。”   方慧芸笑了笑:“我可听说了,你那本书的稿费就是几百万,而且还是美金。”   “得,这事办妥了,我请你吃饭,不过,这援朝要知道了,可不能怪我。”   方慧芸甩他个白眼:“想什么呢,成,算我一个,我再帮你找几个同学。”   楚明秋打量下她,突然改用日语问道:“你不是学英语的吗,会说日本话?”   方慧芸迟疑下,才慢慢说道:“当然,我的第二外语是日语。”   “第二外语,”楚明秋略微沉凝便说:“那你给我介绍下燕京这个城市。”   方慧芸这次想得久点,正要开口,边上过来一男一女两个学生。   “方部长,张主任说,明天让你带人去火车站接站,还有刘珊她们正找你呢。”   方慧芸皱眉问:“火车站接新生不是康长庆在安排吗,怎么让我去?”   “康长庆请假了,好像家里有什么事,张主任就点了你的将。”女生笑道。   方慧芸笑笑:“成,明儿几点?”   “八点,今儿晚上,陆大胜他们就守在火车站。”女生笑道。   这接新生可不是件轻松事,普通人看到的是在校门口接一下就行了,可实际上,火车站,长途客运站都要派人守着,而且,二十四小时都要有人,特别是火车站,一晚上不知道有几列车到站,新生们下车后,这黑灯瞎火的,谁知道燕外在那,这万一要出点什么事,学校就麻烦了。   那男生在边上打量着楚明秋,方慧芸看到便笑着介绍道:“这是我中学同学,楚明秋,现在是社科院经研所的研究生。公公,这是我同学夏家强,朱明月。”   “你们好。”楚明秋含笑伸出手,夏家强与他握手,朱明月也一点不羞怯的与他握手。   “公公,你不是要找会日语的吗,朱明月和夏家强的日语就挺好。”方慧芸含笑道。   “哦,是吗?”楚明秋含笑道。   朱明月眨巴下眼睛,若有所思的说:“楚明秋,这名挺熟的。”   楚明秋想了想,确认不认识朱明月,夏家强眉头微皱,不解的看着朱明月,又看看楚明秋,目光中隐隐有几分警惕。   “有点熟就对了,他就是那本《第三次工业革命》的作者。”方慧芸笑道。   “啊!我说嘛!”朱明月差点跳起来,大声叫道,附近排队等候的新生们都纷纷看过来。   “你就是楚明秋啊!”朱明月变得十分热情:“我看过你的书。”   楚明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要是华清燕航这些理工科大学生说看过,他一点不奇怪,可这是燕外,都是些文科生。   “写得太精彩了,你是怎么想到的,以后我们的生活真会被计算机改变吗?”朱明月一下就抖出好几个问题。   楚明秋迟疑半响才试探着问道:“你看过这本书?看懂了吗?”   朱明月有点不好意思,夏家强不悦的反问道:“楚同志,这话这么说。”   “是我不会说话,”楚明秋说道:“我只是觉着,你们都是文科生,我写的这本书,主要是从科技发展的角度入手,分析未来的科技发展,同时分析社会生产和经济发展,进而对我们生活的影响。”   方慧芸抿嘴直乐,最初她也不知道楚明秋这书有多火,这次回校,才发现图书馆在推荐书目中便有这本书,而且评价很高。   “我也看过这本书,”夏家强开口说道:“楚同志,有个问题,我想和你探讨下。”   楚明秋点头,夏家强说道:“你在书里说,全球村,这个全球村是指的什么?是不是全球一个国家,或者说,全球一个制度?如果是后者,那么是资本主义制度还是社会主义制度?”   楚明秋笑了笑:“都不是,这全球村指的呢是社会生产的全球化,还有就是,人员流动的全球化。”   “后者,应该好理解,对于前者,社会生产全球化,可能要稍微费点劲,但如果你理解了产业链,就明白这个社会生产全球化是怎么实现的。”   夏家强又问道:“对,我对产业链是不懂,不过,我还是不明白,按照你的书上说的,资本推动工业强国去工业化,照这样说,欧美那些工业强国都去工业化,产业都转移到发展中国家来了,这一点,我不太明白。”   “资本是为利益而动,生产,创造财富,创造利润,”楚明秋很耐心,他忽然想到方慧芸说他们的日语都挺好,便说道:“方同学说你们日语都好,那么我就用日语说了。”   说完便看着他们,夏家强目光一盛,朱明月大感兴趣,方慧芸皱眉说道:“少卖弄啊!”   随后对俩人说道:“他是我老同学,我可告诉你们,他懂四门外语,英日俄法,四门外语,全都精通。”   夏家强倒吸口凉气,刚刚冒起来的争胜之心立刻熄灭了,他相信方慧芸,方慧芸的英语在班上算是好的。   朱明月眨巴下眼睛,有些惊喜的说:“真的,那敢情好,吴教授老说我们的日语是表面文章,楚同学,你说怎么才能学好日语。”   “日语,其实好学,”楚明秋毫不含糊的用日语答道:“难度是学好日本文化,当年我学日语时,老师就告诉我,要学好日语,就要懂日本文化,《源氏物语》,我看了四遍,剑道茶道,包括插花,都要学习,日本是个很注重礼仪的国家,日语中的敬语特别多,在什么场合,用什么语言,都有一定规矩,所以,日语在礼仪上是最复杂的,往往你听他说了一大段,最后翻译过来,其实就一句话。”   方慧芸和朱明月都忍不住笑了,显然,她们已经有过这样的经历。   “我建议你们多看看原版电影,通过电影了解下他们民间俚语,生活习俗,说话的方式,特别是思维方式。”   方慧芸苦笑下:“你当谁与你一样有钱,电视说买就买。”   她这话是用中国话说出来的,楚明秋立刻纠正道:“说日语,语言是交流用的,不能交流的语言没用,当初我学日语时,老师只给了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上课就是纯日语,一句中国话都不准说。”   教授经常这样讲,同学们水平参差不齐,纯外语上课,全班至少有一半人听不懂。   夏家强插话说:“你说得对,楚同学,你这次找会日语的同学,是要作什么呢?”   楚明秋已经发觉,这夏家强的日语能力真不差,比方慧芸和朱明月都强,便禁不住起了爱才之心。   “是这样,我朋友,插队回来,办了个旅行社,现在有个日本考察团要来考察,需要个日本翻译,另外,以后日本旅游团,还有其他外国旅游团来,也需要英语导游,甚至可能需要德语法语导游。”   “你的日语不是很好吗,你去不行吗?”朱明月立刻问道。   “是这样,日本考察团要考察十天,具体行程是九月三日到十三日,我呢,能抽出六天,最多也就七天,剩下三四天,需要有人帮我顶上。”   楚明秋很诚恳,将事情和盘托出,朱明月一听,立刻说道:“那有什么难的,交给我了。”   夏家强却警惕的问:“这,周日倒是没问题,可平时要上课。”   楚明秋笑了笑,方慧芸也笑了:“他这意思就是让我们请假。”   “要么逃课。”楚明秋补充道:“不要告诉我,你们没逃过课!没逃过课,就没上过大学。”   方慧芸和朱明月噗嗤都禁不住乐出声来,朱明月更加放肆,捂着嘴笑个不停,旁边的新生们诧异的看着他们。   “楚同志,你可真逗。”朱明月笑道。   方慧芸摇头笑道:“你这是不了解他,要了解他才知道,这个人痞得很。”   夏家强加了几分小心,皱眉问道:“你就不担心你们学校查你。”   “这个没问题,我的时间比较自由,再说了,我们是经研所,这也是个实践,”楚明秋含笑道:“国家不是说改革开放吗,我们年青人就要积极参与,不能坐而论道。”   “就是,”朱明月说道:“咱们学语言的,能与外国人直接交流,这多好的事,对了,楚同学,能不能推荐几本日本和英国文学作品?”   “成啊,这没问题。”楚明秋摸摸身上,抬头看到方慧芸,向她伸手:“笔,纸。”   没等方慧芸拿出来,朱明月动作更快,立刻拿出笔记本和笔递给他。   楚明秋也不含糊,没用多少时间,就给她开了张书单,朱明月接过来,看到整整两页纸,忍不住咋舌。   “这些,你都看过?”   楚明秋点头,这些书不但看过,还能背下来,方慧芸没吭声。   “得了,方慧芸子小姐,这事,我就交给你了,到时候,办不好,唯你是问。”   “行,交给我,”方慧芸很爽快,楚明秋笑道:“局气,给我个电话。”   方慧芸从笔记本上撕下张纸,写下宿舍楼的公用电话和学生会的电话。   楚明秋又把自己家和旅馆电话给她,然后就要告辞。   “听说左雁生了?儿子还是女儿?”方慧芸问道。   楚明秋满心欢喜的笑道:“丫头片子,家里现在挂满万国旗,对了,你最近见到葛兴国和殷柔柔吗?”   “他们,这两口子这段时间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在忙活什么,没去你那。”方慧芸有些怨气,这个假期,就没见葛兴国和殷柔柔几次。   楚明秋摇头:“来过一次,这小狐狸,我和她哥忙得要命,她就在边上看着,也不知道搭把手,下次见到,跟她好好算下账。”   方慧芸噗嗤笑了:“你哪次赢了?”   楚明秋用力蹬车,头也不回的扔下一句:“收拾不了她,我收拾葛兴国去。”   朱明月看着楚明秋背影,依旧乐个不停:“慧芸,你这同学可真逗。”   “他呀,接触多了,你就知道,乐的时候,能把你乐死,气的时候,能把你气死。”方慧芸随口说道:“那事,你去吗?”   朱明月毫不迟疑:“干嘛不去,直接接触老外,至少能练口语,有什么不好,夏家强,你去吗?”   夏家强犹豫下,问方慧芸:“这楚同学,不是学生吗,他怎么能办旅行社,这旅行社不是国家的吗?”   “瞧你那小心样,害怕了,要害怕就别去。”   方慧芸的神情刺激了夏家强,他急忙分辨道:“不是这样的,这事,不是小事,得问清楚,这可不是一两天的事,你们没听说,以后还要接待旅游团,日本的,美国的,都有,这学校要发现,还不处分!”   方慧芸想了下,点头说:“这是个问题,我找他商量下。”       朱明月眼珠转了转:“我觉着这可以算是社会实践,我听说国外的大学生都会打工,自己支付学费,我们搞点社会实践活动,都不行?这思想也太落后了。”   “你可不知道,他可说了,每天补助一块五。”方慧芸说道。   朱明月盘算道:“一天一块五,十天就是十五块,我这月的生活就绰绰有余了!”   这个时期,生活费很低,普通大学生也就十五块钱,家境好点的,也就二十,穷点的,十块,实在困难的,五块;对这类实在困难的,学校每月给补助,不多,五块到十块。   “还给钱?”夏家强更犹豫了,这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他迟疑下问道:“这行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我父亲就说,他们当年在美国留学时,就是半工半读,在美国,那怕是百万富翁的孩子,也要出去打工。”朱明月抢白道,她家庭条件比较好,父亲是高级工程师,母亲是大学老师,作为有海外的背景的人,日子应该比较难过,她父亲的运气在于,他在军工厂工作,参与国家重点项目,因而受到保护,也没吃多少苦。   朱明月没有下乡插队,她的两个哥哥姐姐下乡了,她七六年毕业后便进工厂当上工人,恢复高考后,很顺利的考上大学。   夏家强就不一样了,他是插队知青,在农村奋斗了十年,考上大学前是公社政工组主任,大大小小算个干部,思想警觉性很高。   对夏家强的怀疑,方慧芸忍不住摇头:“你呀,在公社干了十年,也不过是个政工主任,最多算个股级干部,我可告诉你,我这老同学可不是凡人,他之前可是燕京高科园的副主任,国家地震局副书记,江青最红的时候,顶撞过江青,现在还在中央党校上课呢。”   “这么厉害!”朱明月有点不敢相信:“他不是学生吗,怎么还上课。”   “他虽然是学生,可他老师说,他早已经超越学生了,他也一点不隐瞒,他读研的目的就是拿个文凭。”方慧芸和俩人边往校门走,边说了些楚明秋的往事,只是,有很多事,她也不知道,还有些是听单控秦永丹他们说的。   晚上,楚明秋躺在摇椅上,和儿子有一拨没一拨的较劲闲聊,儿子和他其实挺亲热,平时这摇椅在这,小家伙看都不看,现在却起劲的要换,摇晃幅度越大,他越高兴。   小家父的情绪感染了另外两个小家伙,两个小家伙躺在婴儿床上,手舞足蹈的,不时发出呵呵的笑声,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左雁也闲下来了,坐在边上打毛线,偶尔抬头看看父子俩,又看看婴儿床里的两个孩子,再低头打毛线。   温馨的场面被一阵铃声打断,楚明秋起身,儿子跌跌撞撞的过来,楚明秋只好拉着他的手。   电话铃还在响,他拿起电话,是方慧芸打来的,方慧芸说了她的担心。   “公公,这事,得想个法子,这可不是一两天的事,也不是一两次。”   楚明秋想了想,笑嘻嘻的问道:“我听他们叫你方部长,学生会还是团委?”   “少拿我打擦,说正事呢。”方慧芸很敏锐。   “本来就是正事,你是学生会的部长吧,管那个部?”   “学习部,怎么啦?”   “学习部,有没有对外联络部?”   “有啊,怎么啦?”   “我在想,咱们能不能弄成个项目,社会实践也好,帮助困难学生打工也好,由公司和你们学校合作,一方面解决我们的实际困难,另一方面也为你们提供实践机会,你看怎么样?”   方慧芸琢磨了下,说道:“这样吧,明天,你过来,我们好好商议下。”      “成,明天下午,上午,我要上课,到时候,我带殷红军过来。”   “别,别驾,你要把这事交给瞎熊,那就别办了。”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你对他应该有点信心,这样吧,我把他和朱明都带上。”   “成,反正我提醒你了,就他那狗脾气,啥事都能给你搅黄了。”   “明天下午两点,在你们学校门口见面,行吗?”   “别,这样,在你们经研所外,我们好好商议下。”   “成。”   楚明秋正准备挂电话,方慧芸又说道:“曹群最近对你好大抱怨,你知道吗?”   “他,抱怨什么?”楚明秋有点糊涂了。   “还不是那瞎熊,你们不是在广州倒腾回来一批电子表吗,他觉着没带上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楚明秋这下想起来了,曹群说过有挣钱的路子,带上他。   “原来是这事啊,这人啊,总不满足,他现在的工作,好多人求都求不到,这山望着那山高,迟早跌跟头。”楚明秋并没有在意,按说他对曹群不错,去美国都带着他,左晋北现在提起还有些幽怨。   放下电话抱着儿子出来,左雁看着他问:“要紧吗?”   “没事。”楚明秋将儿子架上脖子,儿子高兴得直 叫,左雁笑眯眯的看着他们父子两玩闹,这样机会其实不多,楚明秋的工作太忙,很少有时间这样陪着儿子玩耍。   “对了,今儿杨柳又来了。”   “她来啥事?又找远子”楚明秋有些纳闷,杨柳最近来得比较勤,隔三差五就过来,也不避讳其他人,就找楚宽远。   “可不是,你说,她是不是看上咱们远子了?”左雁含笑说道。   楚明秋微怔,想了想说:“有这种可能。”   左雁却疑惑起来:“杨柳可是大学生,而且,远子还刚出来。”   楚明秋依旧逗着儿子,在院子里转圈,边转边说:“这个啊,谁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   大学生爱上一个刚出狱的重刑犯,而且,年龄差距还不小,楚宽远今年已经三十七八了,她才二十六七,正是青春靓丽时,倒追一个刚出狱的中年大叔,这传出去,也算是一大新闻。   左雁笑了笑,没再言语,看看两个孩子,两个小不点依旧手舞足蹈的,丫丫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情这个字,恐怕连上帝都不清楚,咱们那,就别瞎操心了。”   “谁操心了。”左雁抬头笑道:“你觉着他们可能吗?”   楚明秋笑了,将儿子托下来,儿子兴致正高,不想下来,两条小短腿挣扎着,楚明秋没办法,只好又把他放上去。   “我估计啊,有难度,不在杨柳,也不在杨满堂,难在远子,难在杨柳的父母。”   左雁想了想,点头说:“嗯,有道理。”   楚明秋大剌剌的说道:“我什么时候没道理过。”   左雁扔他个白眼,将毛线放下,起身冲儿子拍拍手,儿子不肯下来,抓着爸爸的头发。   “别,别,轻点,轻点!臭小子!轻点!”   左雁看着疼得叫唤的楚明秋,忍不住哈哈大笑。   “威风凛凛的公公,这下有人收拾你了。”   楚明秋很无奈,这臭小子在地府不知使了多少钱,才托生成自己儿子,可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是挺喜欢,包括躺婴儿床上的两小东西。   这情感啊,真是个怪异的东西,有时候那怕知道真相,也控制不住,禁不住要爱上!   躺在床上,搂住软软的身子,楚明秋还在想这个问题,左雁轻轻扭动下,在他耳边吹口气,热烘烘的。   “雁儿,你觉着幸福吗?”   左雁抬眼看看他,有点意外:“你怎么啦?”   “我就在想,幸福是什么?”   “今儿你怎么啦?”左雁贴在他胸口,修长的双腿缠绕着他,喃喃道:“我觉着呀,现在就是幸福,一家人在一块,快快乐乐的,就是幸福。”   楚明秋看着蚊帐顶:“有道理,这是一种简单的幸福,我们大多数人都是这样。”   “你是怎么想?”左雁忽然有兴趣了:“你觉着幸福吗?”   “我还在品尝幸福的滋味。”楚明秋眨巴下嘴,说道。   左雁嫣然一笑,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的画圈:“这么说,你也是普通人。”   “我本来就是普通人,特殊材料作的人,不是我这样的,我要被捕了,不用上老虎凳,两美女就让我招供了。”   胸部传来一阵疼痛。   “叫你胡说!叫你胡说!”   左雁就像小姑娘那样低声叫嚷着。   楚明秋被撩拨得浑身难受,翻身压在她身上:“反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床铺随即发出吱吱呀呀的叫声,还有莫名的呻吟,积攒了一年的欲望,尽情释放。   第二天,收拾了老婆的楚明秋神清气爽的上课去了,左雁也带着满足的笑容上学校报道,照顾三个孩子的事,就落在岳秀秀和赵婶的身上。   穗儿姐曾经试探提出让自己辞职在家照顾孩子,这个提议被岳秀秀否决了,不过,楚明秋却觉着可以,但不是在家照顾孩子,而是自己创业,申请个执照,先干个体户,再开公司,怎么也比在校办工厂当临时工有钱途和前途。   但这话刚出口,就被岳秀秀否定了,岳秀秀觉着有个单位还是挺好,至于将来,先干着再说。   穗儿还是临时工,相反,豆蔻和水莲在有了户口后,前几年就转成了正式工,豆蔻再过几年就退休了。   下午两点,楚明秋和殷红军朱明在经研所门口等着,没等多久,方慧芸便蹬车赶来。   几个人简单说了几句,便一起蹬车走了,直接赶到知青旅馆。   “你,你不是汪红梅吗!你也在这。”   方慧芸刚进旅馆便看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忍不住叫起来。   汪红梅正和同事一块培训,大堂经理韩振国正对他们讲话,听到方慧芸这嗓子,回头看到楚明秋他们进来,赶紧过来问,有什么事。   经过几个月培训,各部门经理已经确定,前厅部经理韩振国,客房经理马玉,餐饮部经理张保平,保安部部长徐成武,后勤部经理杜学锋,小百灵是财务部经理,至于其他部门,楚明秋觉着用不着了,如果将来需要,再考虑。   汪红梅冲方慧芸笑了笑,没有回答,她才来这几天,不过,她的工作已经定了,不在旅馆内,而是在旅行社。   除了她,秦淑娴也来了,不过,她的变化太大,方慧芸一时没认出来。   楚明秋对韩振国说:“来了个老朋友,我替汪红梅和秦淑娴请个假,行吗?”   韩振国笑了:“你都开口,我还有不同意的,不过,公公,他们不在旅馆工作,有必要进行这样的培训吗?”   楚明秋看看排成两排的新人,这些人加入公司的都在一周以内。   “培训呢,还是有必要,主要社交礼仪培训,酒店方面的,可以弱化。”   韩振国点头,他也是回城知青,也是胡同子弟,文革中造反兵团一员,参加过造反兵团的好些行动,那时,公公是他仰望的存在。   “工作服,什么时候能交货?”楚明秋看到四下忙碌的旅馆服务员,忍不住问道。   韩振国苦笑下:“我们去催了,老陈说了,一定赶出来,不会误了咱们的事。”   “告诉他,明天之前,一定要赶出来。”楚明秋叹口气,这工作服在最初被忽视了,从香港回来才想起。   为了这工作服,他们也费了好大劲,先是去市服装厂联系,这次服装厂很爽快便答应了,可提供的样式让楚明秋深为失望,这服装就是普通的工作服,楚明秋当场否决。   楚明秋就给他们设计了春夏秋冬三套工作服,其实可以算两套,春夏秋都是移步裙,上衣全是白衬衣,男员工则是西裤,女员工的鞋全是低跟皮鞋,男员工是黑皮鞋,春秋,女员工多了条长,冬天,女员工男女都是西装,对于头发,统一规定,男员工为短发平头,女员工为披肩发,长度最多到肩。   旅行社也差不多,唯独导游,服装上要宽泛些,可导游现在一个都没有。   给服装厂设计了三套服装,数量也不多,原以为一两天就能完成,可没想到,再次被厂长一口拒绝。   还是那个问题,要上新产品,必须得到轻工局的批准,要上报轻工局,等轻工局批下来,再联系相应的布料和其他材料,等这一切妥当了,最少要半年。   楚明秋听到厂长的解释,差点吐血,不过三四十件服装,居然要半年才能把手续跑下来。   没有办法,只能另外再找,跑了不少单位,答案都差不多,就这个时候,小百灵提到,她胡同里有个知青办了裁缝铺的执照,能不能在那作。   朱明跑去看了,感到不靠谱,便不想在那作,小百灵才说出了实情,她那朋友其实就会简单的缝纫,这铺子主要是他爷爷在干,他爷爷是瑞蚨祥的老师傅。   朱明把设计图拿给他爷爷看,他爷爷很快明白了,在图上一阵指画,当天晚上便给他们拿来第一套服装,楚明秋看后,觉着非常不错,不愧是瑞蚨祥老师傅的手艺,便在他那下了订单。   总共三十六套服装,可问题还是存在。   裁缝铺只负责来料加工,收的也是加工费,也就是说,布料要客人自己带去。   这个时期,要买布料,不是拿钱就能买到的,还必须要布票,没布票,拿钱都买不到布。   没办法,楚明秋发动群众找布票,自己和殷红军上黑市买布票。   好容易才在两天前弄齐了,把布买齐全了送去。   “我明白,已经告诉他了,九月二号一定把夏季服装赶出来,他们也保证,一定不会误了咱们的事。”   “这事,小百灵负责盯着。”   小百灵点头,楚明秋看看大家伙:“好,你们继续,汪红梅秦淑娴,我们到办公室说点事。”   说完便领头走进旁边的会议室,方慧芸边走边四下打量,汪红梅和秦淑娴走在后面,俩人心情则大不相同。   虽然是同学,可在学校时,俩人与楚明秋的关系都一般,回城后,俩人都没有工作,没想到,前两天,楚明秋找到她们,请她们到这来上班。   俩人回城了,家里也四下托人,可现在工作岗位太紧张了,压根就没职位,俩人都在家闲着,楚明秋过来,正好给了个机会,至少可以暂时到这来上班,至于其他,将来再说。   “行啊,公公,就这,大手笔啊!”   进了会议室后,方慧芸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房间里,四下张望。   这会议室布置得很素雅,正面没有常见的匾额,却是一幅草书,毛主席的词《浪淘沙.北戴河》。   草书,龙飞凤舞,云蒸霞蔚,有出尘的飘逸,又有愤世的张狂,换任何一个喜爱书法的人,都看得出,这笔字已经深得草书三味,绝对有大家风范。   可方慧芸看不懂,她就看看落款,然后才问:“这是你的写的。”   楚明秋点头:“怎么样,这幅字,是从我众多书法作品中选出来的。”   方慧芸瞟了他一眼,有意打击:“不怎么样,白瞎了毛主席的诗词。”   楚明秋大为不满:“你懂不懂书法,我这可是得傅山真传,柔和黄庭坚怀素的特点,齐功先生说有三家之长,开中国书法新气象,知不知道,就这幅字,在香港就要卖十万!”   方慧芸头也不回,走到墙边,仔细端详挂着的水墨山水。   “咦!居然不是你的!”   她好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惊讶的看着他。   “我的画,价值百万,岂能挂在这!”楚明秋没好气的反击道:“得了,你也不要不懂装懂了,咱们开会商量下,这导游的事,该怎么办!”   “方慧芸,你就别打击他,这幅字,鬼画符似的,我就说别挂这,别挂这,别挂这,他非要挂,不挂不行,这下好了,他长脸了,咱们就丢人了。”      殷红军咧嘴补刀,方慧芸配合的点头:“就是,公公,干脆换一幅得了。”   楚明秋叹口气:“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原来多纯洁的姑娘,看看,跟着小狐狸混了十年,就堕落成这样了,唉,真是可惜了。”   汪红梅看着方慧芸,好像不认识似的,原来方慧芸多单纯,现在怎么变得伶牙俐齿了。   秦淑娴嘴角有几分笑意,好像很感兴趣,可细看下,她的眼神冰冷,了无喜意。   “呵呵,这话我可得给柔柔好生说说。”方慧芸笑道。   “得了,得了,”楚明秋摆摆手,对众人说道:“方慧芸说,导游这事,最好是和学校长期合作,私下里搞这个,反倒不好,大家说说,以什么明目与学校谈,学校才可能答应。”   “对,这导游毕竟是长期性的,每次来都有十来天,老是请假逃课,学校早晚会发现,到时候,再解释,反而不好,倒不如,现在就找个名目,合理合法。”方慧芸补充道。   “是啊,这长期性的,老是鼓动别人逃课也不是办法。”汪红梅也叹口气:“怎么合作,学工学农,咱们也不是啊。”   “勤工俭学呢?”秦淑娴插话问道。   “这算个主意。”楚明秋思索着。   “勤工俭学,恐怕不好,这勤工俭学涉及到工钱,学校会不会同意,我没把握,”方慧芸摇头说。   “我的想法是,社会实践,”楚明秋说道:“我们和外院的学生会共同搞个这样的活动,勤工俭学,我不知道学校现在是不是允许,如果允许,那当然是最好的。”   “要不要我去问问。”方慧芸问道。   楚明秋想了想,摇头说:“你直接出面,不好,如果学校不同意,就把你这条路堵死了,换个人去问,你躲在后面。”   汪红梅一笑:“公公,你还是那样。”   楚明秋微怔,不解的反问道:“我那样?”   “还是那样,老奸巨猾。”汪红梅笑道。   方慧芸补刀,点头:“入骨三分,绝对入骨三分。”   楚明秋苦笑下:“你们别这样直接嘛,咱们作事,别把事作死了,马克思不是说,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咱们的内应就方慧芸,她要折了,咱们可再没有这样合适的人选了,这盘棋可就成死棋了。”   朱明点头:“我同意,先找人去试试,如果不行,再由方慧芸去谈。”   楚明秋摇头:“不是方慧芸谈,而是我们给方慧芸一个项目,社会实践,学生会组织学生到我们公司参加实践活动,我们提供机会,算我们两家的合作。”   “这个法子,”汪红梅迟疑下,想了想说:“这法子是稳妥些,不过,这来得及吗,九月三号,可没两天了。”   “九月三号这波来考察的,至关重要,我亲自接待。”楚明秋说道。   殷红军一拍桌子,起身说道:“行,就这样办。”   “你丫跑哪去!还有事呢!”楚明秋赶紧叫住他。   “还有啥事!”殷红军坐下来问道。   楚明秋气得,拳头都握起来了:“将来,我们公司要失败了,肯定是败在你小子手上。”   殷红军熊眼一瞪就要撒野,汪红梅插话道:“经理,”   “什么经理,瞎熊!”楚明秋没好气打断她。   汪红梅迟疑下,没有改口:“殷经理,这旅行社都要开门作生意了,你怎么就不管。”   “我怎么没管,”殷红军叫起屈来:“执照是我跑下来的吧,什么卫生,公安,消防,旅游局,不都是我跑下来的。”   “嗯,这些东西跑下来了,还有呢?你是总经理!能开张了?”楚明秋追问道。   殷红军低头盘算半天,一脸懵逼:“这都齐活了,还缺啥。”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要说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把各种证件办下来,殷红军居功至伟,就算他去办,也不可能办得这样快,这大院子弟到底是大院子弟。   “如果这次考察顺利,我估计十月初咱们的生意就上门了,这攘外必先安内,内部没理顺,这门怎么开!”   殷红军愣了,皱眉问道:“咱们这内部挺顺的,这几个部门经理,你说不就行了。”   “屁话,你是总经理还是我是,我说瞎熊,就算你丫当将军,这部下不得你来提拔,这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可是兵家大忌。”   汪红梅抿嘴直乐,瞟了眼秦淑娴,秦淑娴依旧是那样,笑容的淡淡的。   她凑到秦淑娴耳边低声说:“这瞎熊还得公公收拾。”   秦淑娴笑了笑,没有说话。   殷红军愣愣的看着楚明秋,随即勃然大怒:“你丫有话不能明说,非要消停哥们!看不起我!娘的!不就是个破旅行社吗!老子不干了!行不行!”   楚明秋也愣,忽然觉着自己是做得不妥,赶紧过来,拉着要要走的殷红军。   “瞎熊!别激动!你丫啥时候就开不起玩笑了!”   朱明和汪红梅也赶紧过来,殷红军气哼哼的坐下,楚明秋毫不客气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   “你丫怎么啦,我们可是大小打架长大的交情,你丫什么人,我不知道,我什么人,你丫不清楚,我看不起你!我看不起你,咱们这是在作啥!”   “就是,瞎熊,你想什么呢!”朱明也说道,楚明秋丢给他一个眼色,朱明明白的微微点头:“你呀,就知道玩,咱们这不商量事吗!”   楚明秋又说道:“你小子是公司总经理,现在公司马上要有第一笔生意了,咱们公司,旅馆这边,基本妥了,旅行社这边,就你和朱明小百灵三人,你把总,小百灵负责财务,朱哥半个月后,要去广州,把广州分公司建起来。”   楚明秋说着拿出张表来,放到殷红军面前:“你看看,这是我初步草拟的部门。”   殷红军低头看着,朱明和汪红梅小百灵秦淑娴都凑过来。   就一个表格,上面有行政部,市场部,导游部,财务部,接待部。   每个部的工作职责,人员定额多少,都列在上面。   内部不多,很快便看完了。   “这是我搞的,”楚明秋说道:“可我也没弄过旅行社,这是根据我们在香港考察时,他们的公司组织架构搞出来的,你们也想想,那些有必要保留,那些要增加。”   没等其他人开口,秦淑娴便说道:“这行政部,下面有前台接待,还有普通行政人员,我们就这几个月,就算以后运转起来,也没多少人,我觉着,这前台可不可以与旅馆合并。”   楚明秋没说话,看着殷红军,殷红军点头:“成,就这样。”   朱明想了想也点头,补充道:“行政人员可以少点。”   “行政和财务,旅馆和旅行社可以先合并,一块办公。”小百灵也赞同。   楚明秋点头:“好,就这样,现在的事是导游部和接待部,还有财务部的工作。”   小百灵微怔:“财务部,怎么啦?现在财务部有三个人,我看够了。”   财务部三个人,经理,出纳,会计。   总共只有三十多人,财务部有三个人已经足够了。   楚明秋摇头笑道:“不是人的问题,是工作范围的事,你们想,咱们接待的是外国人,这外国人进来,他们也要买东西,要吃饭,在国内,都是用人民币,他们手上有吗?没有,他们要不要兑换人民币?肯定要啊!”   “你们知道人民币兑换美元,国家牌价多少?1.76,一美元兑换一块七毛六,黑市多少?一比五块二,咱们给老外兑换人民币,用国家牌价,兑换来的美元,拿到黑市去卖,这一进一出,便是400%的利润。”   “砰!”   众人吓了一跳,殷红军面色通红,愤怒的瞪着楚明秋,大嘴呼哧呼哧的喘气。   “他娘的!公公,你丫太鸡贼了!娘的!这事,交给我!”   众人松口气,小百灵嗔怪道:“瞎熊!你别这样大惊小怪的!吓死人了!”   殷红军将刚才的不快,抛到脑后,嘿嘿笑道:“我还没用力呢!”   “那是,你小子要用力了,咱们这会议室得重建。”楚明秋没好气的调侃道。   众人一阵哄笑,殷红军也讪讪的陪着笑了笑,随即兴奋的叫道:“这主意真他妈棒!公公,你丫脑子就贼,这都想到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楚明秋很无奈:“你小子!这很难吗!你到香港都知道买点东西孝敬父母,人家就不知道买点纪念品!买东西不要钱啊!”   不等大家伙笑,楚明秋便决断了:“所以,财务部二十四小时值班,三个人不够,加三个,六个人,财务部要增加一个保险箱,存放现金,为了避免中饱私囊,财务部每天都要核对账目,具体规章制度,由小百灵负责起草,瞎熊,你是总经理,你负责把关。”   小百灵点头答好,殷红军也点头,楚明秋接着说:“记住,禁止私下里找客人兑换外币,发现一个,开除一个,没有例外。”   这是规矩,大利面前,经得住诱惑的人很少,必须防微杜渐。   “关于公司纪律和相应的处罚,这个事就交给瞎熊,你来草拟,然后交给公司讨论,怎么样?瞎熊,能不能办到?”   “成,没有问题,”殷红军对什么都有信心,一拍胸脯就答应下来。   “好,”楚明秋点头:“下面就是导游部。”   看看大家伙,众人都没开口,楚明秋直接说道:“导游部,汪红梅,你来带怎么样?”   “我!”汪红梅有点意外。   楚明秋点头:“对,你来干,我们没有固定的导游,导游都是学校的学生,管理上很麻烦,你当过团支部副书记,也干过指导员,作思想工作应该有一套,管导游部,正合适。”   朱明点头:“我看行,汪红梅,这导游部很重要,需要一个稳重的人来掌舵。”   汪红梅点头:“那好,我先试试,不行的话,再换人。”   楚明秋摇头说:“不是试试,是必须,还有,鉴于朱哥要去广州,我提议,旅馆增加一个副总经理,旅行社增加两个副总经理,瞎熊,朱哥,你们看怎样?”   殷红军的脑袋里就没有争权夺利这个污秽,想到朱明要走,剩下的就全丢给自己,每天要处理那么多杂事,那不要了他老命,立刻举手赞成。   朱明也赞同,他要走,把日常事务交给殷红军,他也放心不下。   提议通过了,楚明秋立刻提议汪红梅和秦淑娴担任旅行社的副经理,这个提议也没费任何纠葛就通过了。   秦淑娴还一头雾水,楚明秋说道:“汪红梅,导游这事,就交给你和方慧芸去接洽,你负责把这事搞定。”   汪红梅咬咬牙点头,楚明秋提醒道:“记住,不要太老实,狡猾点。”   汪红梅一笑,秦淑娴还在懵懂,楚明秋看着她说:“你的工作是,市场部和接待部经理。   先说市场部,市场部的工作就是开拓市场,你是燕京人,知道燕京有那些名胜古迹,有那些特色小吃,有那些有文化意义的特色,还有,内联升的布鞋,盛锡福羊皮帽,瑞蚨祥的长袍马褂,福禄寿的漆盘,荣宝斋的老玩意,胡同里的兔儿爷毛猴,这些东西都是咱们燕京文化的代表。   秦淑娴,你的工作就是把这些东西串起来,成为旅游的一个部分。”   秦淑娴这下明白了,秦家在燕京几代了,对燕京自然十分熟悉,要说旅游,说都可以说上三天三夜,可这里大多数都是极其普通的东西,压根没想到,外国人会对这些感兴趣,此刻听到楚明秋这样一说,她开始有点明白,这旅游该怎么搞了,当然,要彻底明白,还需要走一段路。   “我再说另外一个内容,”楚名气说道:“购物,是旅游的一个要素,这购物,是导游带着前去,这些店,是好是坏,就不得而知,如果去了一个差的店铺,顾客不但埋怨店铺,也对埋怨我们,我们旅行社的声誉就会受到打击。   在旅游业中,声誉是最重要的,旅游,说白了,就是来花钱,来吃喝玩乐的,花了钱,买一肚子气回去,谁也不愿意,他们就会向日本香港那边投诉,日本那边对我们的诚信就会下调一格,这样的事如果多了,他们就会中断与我们的合作,所以,我们作旅游业的,让顾客满意是第一要务!”   “让顾客满意,当然是满足顾客的合理要求,不合理的要求,绝对不能答应,违法乱纪的事,绝对不能干。”   “如何管理导游,非常重要,殷红军朱明,你们和汪红梅方慧芸一块商量个办法来,我建议你们把顾客的意见参考进去。”   “顾客意见?”方慧芸问道:“我们怎么收集顾客意见?”   “这样,印刷一些意见单,每天给顾客一份意见单,请顾客填写,内容呢,包括今天游览的地方,景点安排,游览时间,导游服务,乘车,饮食,住宿,等等,对这一天的活动,那些满意,那些不满意,不满意究竟在那不满意,填写之后,请他们放在客房里,我们收集这些意见,可改进服务。”   “对于那些顾客反应比较大的导游,也不要轻易解雇,他们毕竟是学生,不是专业导游,也没有受过导游培训,所以,我们要作的就是对他们进行培训教育。”   楚明秋正说着,方慧芸忽然打断他:“公公,你等会,导游,我都忘记了,导游,二外就在培训导游,崔援朝他们院就有人在二外干训班。”   “干训班?”楚明秋微怔,他完全不知道二外还有这个专业。   二外,就是燕京第二外国语学院。   “这干训班其实就是个幌子,实际培养的就是导游的。”方慧芸回忆着说道:“我当时没在意,就随口问了一句,好像是旅游局培养的。”   殷红军纳闷道:“耗子怎么没说?这小子就在旅游局。”   “马上打个电话问问。”楚明秋心中有些高兴,这二外与燕外比起来就差远了,燕外是老牌大学,这二外 六四年才成立。   会议室内没有电话,殷红军立刻起身出去打电话了。耗子是旅游局大院的,他也不知道,在殷红军横蛮无理的叫嚷中,答应马上去打听。   “咱们先不管二外,还是继续讨论我们的,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他们身上。”楚明秋这时也想清了,这批导游是旅游局培养的,这种定向培养的学生大部分来自旅游系统内部,说不好全是大院子弟,很不好搞定。   “嗯,咱们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朱明点头说。   “培训后,还没有改善的,也不要直接说解雇或开除,只需要慢慢减少他的工作量,他们不是我们的正式员工,大学生都心高气傲的,得给他们留面子,否则一封八分钱邮票,就会给我们添不少麻烦。”   汪红梅明白的点头,方慧芸也点头:“这样好,呵,公公,没看出,你心还挺细的。”   楚明秋撇她一眼,想了想说:“不过,咱们还是要预作准备,汪红梅,师范,也有英语专业,燕大,二外,燕邮,还有,我听说,社会上还有外语角,你都去联系下,别的不说,加个联系方式,应该没有问题。”   汪红梅先是点头,随后皱眉:“这英语角,我去过一次,水平很差。”   “大浪淘沙,你找的是金子,总有几个外语好的,对了,你在联系学校时,还有,方慧芸,你们都要注意联系研究生,为什么呢?研究生的时间更自由。”   方慧芸眼前一亮,楚明秋说道:“我们这一届研究生,普通课程大部分已经结束了,小部分的功课也不紧了,有一部分已经开始搞毕业论文了,他们的时间很自由。”      汪红梅笑了笑:“就象你似的。”   楚明秋没有半点谦虚,毫不客气:“我是特例,不能以常理看待。”   方慧芸摇头看着汪红梅:“得瑟!”   汪红梅点点头:“是很得瑟。”   秦淑娴也点头,迟疑下说:“其实,我英语也挺好。”   楚明秋微怔,用英语问道:“那你就给顾客说说我们公司。”   秦淑娴在脑子里组织下,开口道:“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你们来燕京,我是负责接待你们的导游,秦淑娴,你们可以叫我小娴,或者秦女士。”   在中学时,九中教的是俄语,楚明秋也知道秦淑娴的英语不错,可不错到什么程度,俩人交往少,他也不知道,不过,他知道,秦淑娴父亲在英国留过学。   秦淑娴开始还有点结巴,慢慢比较顺畅了,不过,楚明秋也听出来了,她回避比较复杂的词汇和语法,看来捡起来的时间不长。   “你这个介绍太正式了,用在文件中,还可以,口语就显得呆板。”楚明秋说道。   “那你来说说。”方慧芸好像在较劲。   楚明秋笑道:“怎么,考我,用不着吧,我和外商交流,翻译都不用,七二年,美国医疗代表团到燕京访问,市革委会派的翻译不懂医疗术语,不知道该怎么翻译,还是我顶上去的,不信,那天你们碰到监工,问问她就知道了。”   “监工?她啥时候回来的?”方慧芸很意外,自从听说监工去了内蒙后,监工就好像人间蒸发似的,再没了消息。   “人家可比你们会混,回来好几年了,现在在卫生部工作呢。”楚明秋随口说道。   “嘿,这人,回来了,也不说声。”方慧芸不满的叫道:“前段时间,同学聚会,大家还说,她怎么就没消息了。”   “同学聚会?”楚明秋看着秦淑娴,秦淑娴也一头雾水。   方慧芸赶紧解释:“就我,葛兴国殷柔柔,还有孟晓丹,猴子,王少钦,莫顾澹,我们一块聚了次。”   “公公,莫顾澹提议,找个时间,大家一块回校,嗯,重回母校。”   “重回母校!”楚明秋微怔,好像不相信似的:“莫顾澹,重回母校?我没听错吧。”   “是啊,回去看看老师,怎么啦?”方慧芸不解反问。   楚明秋摇头叹道:“我倒没什么,汪红梅也没什么,可炮姐就没反对,她敢回校?莫顾澹还敢提回校!李书记是被谁打死的?高三的万老师是被谁逼死的!孟晓丹和向卫红手上是有血的,她们敢回校!就不怕那些冤魂来找她们算账!”   方慧芸深深叹口气,秦淑娴撩开头发,她的额头上有一道疤,她冷冷的说:“这道疤就是孟晓丹打的。”   “九中的黑五类子女,几乎都被她们打过,林百顺告诉我,九中老兵手最黑的就这两个。”楚明秋冷冷的说道。   方慧芸其实是清楚的,红八月,九中校党委书记被打死,学校还有两个老师被打死,还有两个老师和三个学生被打残,要不是朱红奋起夺权,还不知道有几个牛鬼蛇神被打死或逼死。   方慧芸叹口气:“这过去的事,这不是四人帮林彪的危害吗!”   楚明秋摇头说:“不能这样,把什么都推到四人帮林彪身上,这已经不是错误了,而是犯罪!”   方慧芸深深叹口气,楚明秋又说:“以前,我就问过葛兴国,将来我们怎么写这段历史,葛兴国无言以对,现在,我大概明白了,孟晓丹向卫红莫顾澹他们,恐怕会把责任全推到四人帮林彪,甚至毛主席身上,以此逃避他们的责任。”   “哎,公公,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激情。”方慧芸好像不认识似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摇头说:“这是历史,这笔账很难算清,要清理红八月,恐怕八成高干子弟都会牵扯进去,从此失去政治前途,甚至是身败名裂!”   汪红梅忍不住问道:“那,难道就这样算了?”   “算了?恐怕不会,不过,象李书记这样的案子,恐怕永远不会查清,李书记会平反,会恢复名誉,家人会有抚恤金,但凶手,就不会去查清。”   秦淑娴冷冷的说:“我猜也是这样,王老师那事,其实,我是知道的,我和彭哲他们都被关在教室里,彭哲被打得很惨,教室里还有不少老师,包括我们初中的班主任宋老师,傍晚时,向卫红孟晓丹来把王老师带出去了,后来,就听说王老师死了。”   秦淑娴加重语气说:“王老师的死,与孟晓丹向卫红脱不了干系,她们就是凶手!”   方慧芸苦涩的叹口气:“孟晓丹向卫红可是反四人帮的英雄,她们为了反对四人帮,还坐了几年牢。”   “她算什么英雄,不过争权夺利失败,寻求东山再起罢了。”楚明秋很不客气,其实这话有点过,在文革后期,不少老兵已经觉醒,他们也是文革中的第一批觉醒者。   “公公,你这就有点偏激了。”方慧芸话音还没落,殷红军便推门进来,兴高采烈的大声叫道:   “清楚了,旅游局是委托二外培训一批涉外导游和翻译,这是旅游局劳资科在具体负责,二外那边和旅游局一块培训的,出来便按中专待遇,学员都是旅游局的内部人,全是回城青年和待业青年,旅游局内部解决。”   楚明秋想了下:“你再和耗子联系下,问问他,去年和今年来燕京旅游的老外有多少人,增长幅度有多少。”   殷红军答应声就准备往外走,楚明秋赶紧叫住他:“这事不急,晚上,你去请他喝顿酒。”   殷红军点头,楚明秋又补充道:“这次招待费,算在招待费里,以后,小百灵,从财务拿出一笔钱,这个钱多少呢,我也不知道,以后慢慢说吧,今后,咱们这样的招待费不少,瞎熊,给你一笔招待费,不过,这笔有限,每年一笔,用完了,你自己掏腰包。”   楚明秋又看看大家:“商场上,喝酒吃饭的事不会少,你们以后也会遇上,不过,除了殷红军,其他人要公款请客,必须事先报备,向殷红军报备。”   “那敢情好,咱们也能公款吃喝了!”汪红梅忍不住笑了。   朱明和秦淑娴也笑呵呵的,方慧芸赶紧说:“公公,我帮了你这么大忙,该不请我一次。”   “呵呵,你们以为吃喝就便宜,这招待费,每年有定数的,反正多吃喝一点,公司利润就少点,年底分红就少了,一个月把招待费吃完了,剩下十一个月,就找瞎熊自己掏荷包吧,小百灵,财务上,你要把稳了。”   “放心吧!”小百灵笑嘻嘻的应道。   “大家说说,这二外,能行吗?”楚明秋说道。   “行不行都要打两杆!”殷红军靠在椅子上,满不在乎的叫道。   楚明秋没吭声,看着其他人,汪红梅想了下说:“我觉着这事,应该没啥问题,他们培训导游,正好专业对口,能到咱们公司来,也算实习了。”   秦淑娴却摇头说:“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瞎熊不是说了,这个班的都是旅游局内部职工子弟,出来就是中专待遇,这导游,听着好听,其实也是个伺候人的活,这帮大爷,到时候,可别把咱们牌子砸了。”   楚明秋眉头微皱,汪红梅也皱眉说道:“没那么严重吧,到我们这实习,还有补助,这好事,上那去找。”   “开始,我也觉着挺好,可仔细一想,秦淑娴说的还挺有道理,这些大院的,个顶个把自己当爷,一副天老大,他老二,逮谁跟谁冲。”   朱明说完叹口气,殷红军却满不在乎:“有那么严重吗,我,方慧芸,都是大院的,有那么难吗!你要把这些家伙招来,谁不老实,交给我,妈的,谁撂蹶子,我来砍。”   “就是,有瞎熊在,那个大院的不知道他,刺头都交给他。”方慧芸也说道。   楚明秋想了下说:“这样,汪红梅,导游这块归你管,你和方慧芸一块去联系,至于人嘛,先找那些有插队经历的,特别是从兵团回来的那些,这些人吃过苦,受过罪,应该会珍惜这次机会,还有便是,注意那些家庭贫困的,大院也不全是家庭条件好的,也有条件差的。”   汪红梅点点头,楚明秋随后提了财务制度,大家一块把财务制度给理清了。   每个部门的制度,定多少人,也在会上讨论了。   “最后一项,车,瞎熊,你答应的车,后天能到吗?”   殷红军拍胸脯保证,上海轿车,后天下午,要没来,他拉黄包车送人。   反过来便追问楚明秋的车,楚明秋也保证,后天上午,车到。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了,九月三日,日本客人就到了,楚明秋下课后依旧不紧不慢的回答学生的提问,这批学生与上批有同样的学习热情,提出一大堆实际问题。   好容易把问题都答完了,楚明秋连饭都没顾得上,便赶紧出了校门,到校门口,就看到两辆车已经等在那了。   “你可算出来了,”汪红梅迎上来,神情很是焦急:“飞机是一点半到,你看看时间,还有一小时十分。”   “够了,上车吧。”楚明秋拉开车门就上了驾驶座,汪红梅赶紧上车,至于殷红军,坐在上海轿车上就没下来,手里面的烟头不住往外抖烟灰。   燕京的交通很好,不堵车,楚明秋他们一路风驰电掣,五十分钟就赶到首都国际机场。   航班到站的时间早就打听清楚了,接站的位置也打听清楚了,大家伙就在那附近等着。   日本的电报里说来的是近藤商会的监事古贺新实和市场部经理加藤长信,还有一个是秘书佐藤小西。   广播通报日本航班到站的消息后,殷红军立刻举起牌子,上面是日文写的古贺新实先生。   当古贺新实三人站在楚明秋面前时,楚明秋忍不住稍稍皱眉,这三人就是三个年龄等级。   古贺新实是个小老头,看上去有六十多了,加藤长信呢,四十多的中年人,佐藤小西则是个二十多的姑娘。   “我就是古贺,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楚明秋有点意外的打量这个小老头,不是因为他的瘦小,而是,这句话是用汉语说出来的,而且还比较纯熟。   “你好,欢迎你来燕京。”楚明秋也微微前倾施礼。   “非常感谢你们能来接我,”古贺依旧保持施礼的姿势,说道:“我希望我们这次考察能取得圆满结果。”   楚明秋微笑着说:“我也希望这样,古贺先生,上车吧,酒店已经定好,希望您能满意。”   “非常感谢。”   上车时,楚明秋看到娇小的佐藤小姐跟着古贺上了他的车。   “古贺先生以前来过燕京?”汪红梅坐在副驾座上,侧身回头问道。   古贺点点头却没有回答,楚明秋从后视镜看到,古贺的表情有些复杂,倒是那个佐藤小妞东张西望的,跟个好奇宝宝似的。   汪红梅很好奇,主要是对古贺,可古贺跟个哑巴似的,汪红梅说上七八句,他才勉强嗯哪回上一句,两三次后,汪红梅也没了兴趣,讪讪的转头。   进了市区,佐藤小姐的话多起来,不过,她不会中文,汪红梅又不懂日语,俩人比划着交流,倒也热烈。   古贺哼了声,佐藤立刻闭嘴,在剩下的路上,再没什么话说。   到了知青酒店,古贺一下车便在打量四周环境,加藤则好奇的看着朱红色的大门,以及古色古香的门廊。   “为什么叫知青酒店?”古贺看着门匾,有些好奇的问道。   “创办这个酒店的是一群回城知青,知青,您知道吗?”   古贺问的是殷红军,可楚明秋却抢在殷红军前面回答道。   古贺看了他一眼,佐藤插话问道:“这就还是你们的酒店,很漂亮!”   楚明秋笑着用日语回答道:“这里原是满清一位子爵的府邸,满清覆灭,民国建立后,这些满清贵族生活日渐困难,这宅子便卖出来了,前后倒手数次。”   “子爵府!”佐藤忍不住叫道,惊奇的打量着府门前的石狮,这对石狮是仿制的,原来的早就不知道被扔到那去了。   “哇,这狮子好可爱!”佐藤跑到石狮前,歪着头,旁边的朱明立刻示意,让她站好,举起相机给她拍了张照片。   加藤插话问道:“这狮子有什么寓意吗?”   “加藤先生问得好,”楚明秋点头笑道:“狮子在百兽中有高贵威严之称,很早便用来镇宅避邪。   这石狮成对出现,寓意便是成双成对,子孙昌盛,家族兴盛。   你们看这右边的狮子,他下面有个小狮子,这就是说,这个狮子是母狮子,母狮子和小狮子,寓意便是多子多福,家族子孙昌盛,在中国古代,子孙众多,是兴旺发达的标志。   右边这个狮子母狮子,那左边这个就是公狮,你们看他的脚下有个圆球,这个圆球又叫绣球,一方面寓意为权力,绣球为权柄之意,另一方面则是生殖崇拜,中国讲究阴阳,狮子为阳,绣球一般为女子的玩物,故而为阴,这也是中国阴阳学说的一个表现。   你们再看这狮子上的鬓毛,这也是有讲究的,公侯子爵,还有一品大臣,这些人的门前狮子的鬓毛是十三个,你们数数,看是不是十三个。   此外的,每低一品,鬓毛便少一个,五品官以下,家门前,就不准摆石狮了。”   楚明秋看着古贺笑道:“住在知青酒店,不但住得舒适,还能感受到中国的历史文化,绝对不亏。”     加藤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楚明秋便说了一大堆,让他不禁感叹。   看着两扇大门,佐藤小妞随口问道:“这门也有什么文化吗?”       楚明秋点头笑道:“当然,在古代中国,站在门口,就能知道,这家人的身份地位。”   也不等他们开口,楚明秋便说道:“你们看这门钉和门环,它的样式和数量,都是有规定的,不能乱装。   按照朝廷规定的礼制,公侯子爵家的门环,要用金漆兽面锡环,一二品官的家门要用绿油兽面锡环;三至五品官家门用黑油锡环;六至九品官家门用黑油铁环;而民间呢,就不能用兽面门环,只能用普通的图形,比如圆形方形六边形,也可以用各种花,就是不能用兽面。”   “门钉呢,也有规定,大清会典上有明确的规定....”   就在门口,楚明秋从石狮门钉门环到门匾,足足讲了四十多分钟。   进入酒店内,照壁前,又讲了十多分钟,把照壁的规制,图案的寓意,周边装饰的含意,又一一作了讲解。   从大门到客房,古贺一行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连沉默的古贺都慢慢变得活跃起来,不断问东问西。   到了客房院,古贺看着修缮一新的院子,好奇的问道:“我不明白,这酒店,应该好好保护,贵国政府为何要用来开酒店?这不是破坏历史文物吗?”      楚明秋笑了笑:“这个问题问得好,这套房子不还是国家的,是我私人的,满清的皇子皇孙,不善经营,进入民国后,家道困难,便把房子卖了,可他不是一次性卖掉,而是分批卖,你看这四周,原来全是子爵府,现在落我父亲手上,就剩下这么一块了。”   楚明秋的语气中满是惋惜,古贺也深深叹息,楚明秋又说:“这个酒店也是我们公司的,您是我们酒店开业以来的第一批客人,您在住宿过程中,有什么不快或者我们有什么服务不好的地方,请务必提出来,以便我们好改进。”   “一定。”古贺说道,楚明秋又把相同的话告诉加藤和佐藤。   “您不是司机吗?”佐藤小妞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笑了:“不,我是公司的监事,平时并不管公司的事,实际上,我们公司并没有车,这车是借的别的公司。”   “哦,原来是这样,非常不好意思,是我看错了。”佐藤小妞有些不好意思的施礼赔罪。   楚明秋微笑道:“不用,我们国家刚刚打开国门,很多东西还没与国际规则衔接,你们肯定会感到有不妥的地方,现在我们从香港请来培训老师,正对员工进行培训,希望能在最短时间里,提高员工的业务能力,以便给顾客最好的服务。”   古贺好像没听见,依旧饶有兴趣的四下张望,加藤听后皱眉问道:“如果是这样,你们如何保证顾客满意?”   “从满意程度来说,如果,日本的标准为100%,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做到80%以上,经过培训后,可以做到90%,而后经过实践,提高,我认为三年内,我们能做到100%。”   “那也要三年时间,我们不能让顾客等三年。”加藤语气很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很直接。   楚明秋笑了笑,提起他们的行李,推开门:“请进。”   古贺走进房门,他是一个标准套间,楚明秋介绍道:“这房间是改造过的,原来的房间,没有卫生间,也没有洗澡的地方。   我们在保留原有建筑风格的情况下,对房间进行了改建,古贺先生,您看怎么样?还满意吗?”   古贺仔细打量房间,这房间既有明清时期的建筑风格,也有现代的味道,卧室是席梦思,墙壁有木雕装饰,房间一角,有宽大的梳妆台,圆形的镜面,四周是木质装饰,地板同样是实木地板,床铺也是木床,床头同样是木质雕刻,非常精美。   客厅有一个双人沙发和三个单人沙发,特色却是上面的灯,不是普通的吸顶灯,而是外型独特的小宫灯,这吊灯也不是就放在客厅中央,而是散布在房间各处。   古贺将灯打开,房间顿时亮堂起来,他满意的点点头,楚明秋松口气,随即暗骂,与美国人谈判都没这么紧张,这小日本有什么。   楚明秋将旁边的小房间打开:“这是套间,适合三口之家,或者四口之家。”   转头对加藤和佐藤说道:“你们二位的房间在旁边。”   加藤没说话,戴上白手套,在家具上摸了一遍,然后看看手套,手套上依旧干净洁白,他这才满意的点头。   楚明秋看着他说道:“加藤先生,刚才我说了,我们现在能做到80%,经过培训后,能达到90%,再经过三年努力,就能追上日本的服务标准。”   说道这里,他加重语气说道:“至于顾客要不要等三年,我可以这样给你保证,知青酒店的服务在全中国都是最好的,你其他地方绝对找不到。”   古贺咳嗽两声,加藤立刻闭口不言,佐藤小妞规规矩矩的站在边上,双手提着手提包,象个中学生似的。   “古贺先生,旅途劳顿,您先休息,晚上五点三十,公司为您接风洗尘。”楚明秋说完后微微施礼,然后对加藤和佐藤说道:“您们要去看看房间吗?”   加藤略微迟疑便点头:“给您添麻烦了。”   “请随我来。”楚明秋再度给古贺施礼,然后才带着加藤佐藤出来。   俩人的房间就在古贺的隔壁,同样是套房,不过比古贺稍微小点,少了一个房间,装饰也同样是中国风。   离开古贺后,佐藤小妞变得活跃了些,唧唧喳喳的问了不少问题,楚明秋也一一作答。   “我听说过故宫,是原来皇帝住的地方,这次我们能去吗?”   “当然,明天第一站便是故宫。”   “还有长城,能去长城看看吗?”   “嗯,完全没问题,待会,我会把考察路线交给你们,如果你们没有意见,我们就按照这个线路考察,其中就要去长城。”   “哇,太好了!”小妞兴奋得差点跳起来,看到楚明秋正看着她,又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楚明秋感觉有点怪,这小妞给他的感觉,与楚子衿说的日本小妞有点不一样,而且,这小妞好像并没把加藤放在眼里。   佐藤在加藤面前同样挺规矩,在不了解日本企业规矩的人来说,这很正常,至少在中国很正常,可楚明秋知道,日本是个等级森严的国家,日本企业内等级同样森严,特别是女员工,地位是绝对低下。   佐藤小妞这样的秘书在市场经理和监事面前,压根没有开口的资格,偶尔开口说一句,还可以接受,这样唧唧喳喳说个不停,那是绝对不行的。   “哇!熊猫!”   佐藤小妞看到床上的大熊猫几乎更是高兴,几乎是扑上去抓在怀里,熊猫其实并不大,她拿着熊猫贴在脸上,高兴的叫道:“太好了,我太喜欢了,太谢谢了。”   “这是我们送给佐藤小姐的礼物,欢迎你来燕京。”楚明秋微笑道。   “谢谢,谢谢!”佐藤小妞深深的鞠了个躬,然后抬头看着他:“我们这次能看到熊猫吗?”   楚明秋苦笑下:“可以安排,这次是考察,路线随时可以变,熊猫在日本很受欢迎吗?”   “非常喜欢,我们日本人非常喜欢熊猫,周总理送我们两只熊猫,我足足排了两天时间。”佐藤的神情有几分夸张,楚明秋觉着有些可笑,心里却有些大感可惜,自己怎么会忽略这点,这绝对是绝佳卖点。   燕京动物园,有四只大熊猫,可去看的人寥寥无几,他还记得,参考消息上说,日本人对大熊猫简直疯了,大熊猫到日本时,是享受元首待遇,所到之处,万人空巷,人们雀跃欢呼。   这事都忘到脑后跟去了,不应该啊,不应该!   楚明秋几乎立刻决定,在路线上,加上动物园,当然,不能说是动物园,而是看熊猫!同时,要立刻联系玩具厂,生产一批熊猫玩具,当然这批玩具不在别的地方卖,就在酒店内部卖,价格嘛!!!嘿嘿!嘿嘿!   从佐藤的房间出来,冲殷红军他们一甩头,大家伙一块出去,楚明秋吩咐边上的服务员,让她们注意点,不要去打搅客人。   “怎么样?他们是什么意思?”   刚出院子,殷红军便迫不及待的问道,楚明秋笑了:“你着什么急,等着吧,走,借这个机会,咱们开个短会。”   几个人到了会议室,随意坐下后,汪红梅给大家伙倒上水。   “我刚才想起点事来,秦淑娴,你记一下。”   秦淑娴拿出纸笔,楚明秋思索着说:“酒店里,增加一个售卖店,你去玩具厂联系下,看看有没有熊猫和孙悟空的玩具,如果有,拿几个样品回来,买也行。”   秦淑娴点下头,楚明秋又说:“另外,你去琉璃厂和潘家园看看,找几个靠谱的店,记住只要卖瓷器和小物件的,还有,你还要去动物园,了解下熊猫,这个事,要先办。”   “公公,你丫想什么呢?”殷红军听得一头雾水,懵里懵懂的。   楚明秋笑道:“刚才,佐藤小妞说,日本人都非常喜欢熊猫,我发现我们以前忽略了些东西,就是,周边产品,什么是周边产品,说白了就是让顾客买东西,掏钱买东西。”   “无论日本人还是美国人,都超级喜欢熊猫,我们设计一批熊猫玩具,熊猫纪念品,熊猫漫画,就在咱们酒店卖,一个熊猫玩具,十美元应该不算贵吧,熊猫漫画,五美元,不贵吧。   还有,瓷器,老外对我们的瓷器还是很喜欢的,咱们弄点茶壶茶杯什么的,也在咱们店里卖,应该没有问题吧。   这周边产品,是个很大的市场,不说多了,一个月一两千美元,绝对没问题。   你们大概不知道,当年周总理送日本一对大熊猫,日本人简直疯了,所到之处,国家元首待遇,警车开道,为了看熊猫,佐藤小妞排队都排了两天,你们说,这些日本人看到熊猫玩具会怎么样,掏钱是不是特痛快。”   殷红军朱明放声大笑,汪红梅也笑道:“公公,你这脑子,吃人不吐骨头。”   秦淑娴也笑了,眨巴下眼睛:“公公,咱们眼睛小物件挺多的,兔爷,猴王,剪纸,还有,泥人,这些东西行不行?”   楚明秋想了想说:“不能太多,太多,咱们投入就大,这样办,咱们先搞试点,泥人,对了,天津的泥人张,那是很有名的,剪纸,这个就算了,不好拿,猴王可以有,记住,除了熊猫外,其他数量都不要太多,就当拿几个样品,对了,还有茶叶茶具,红泥茶壶,还有,国画,水墨山水什么的,都拿点来。”   “国画,你画几幅不就行了。”秦淑娴带着几分调侃的笑道。   “对,对,你的画不是挺好吗!”汪红梅也笑道。   “我的画,他们买不起,”楚明秋说道:“你们上中国画院去联系,咱们委托代卖。”   “宋小芸不是在美院吗,我去找找她。”朱明说道。   “成。”   殷红军看汪红梅和秦淑娴不以为然的样,便笑道:“这小子,他画了一幅什么图,就挂在他家书房,香港那位霍震霆霍大公子,出了一百万港币,他不肯卖,从此就得瑟了。”   汪红梅和秦淑娴都愣住了,好一会,汪红梅才不相信问道:“真的假的?瞎熊,你咋知道?”   “我亲耳听见的,朱哥也听到的。”殷红军说道:“我正琢磨着,那天上他家去,把那画顺出来卖了。”   “那你就麻烦了,”楚明秋淡淡的说:“一百万案值,雷子肯定很高兴,破了这个案子,加官进爵肯定少不了。”   殷红军哈哈大笑,汪红梅点头:“那是肯定,瞎熊得把牢底坐穿。”   说着便乐了,大家伙轰然大笑。   笑过之后,楚明秋说道:“大家休息会,秦淑娴,接下来的接待,你就不参与了,你的工作重点就是把这些东西跑出来,这些将是公司的利润增长点。”   秦淑娴点点头,收拾起东西:“那我就去了。”   楚明秋点头,秦淑娴走了,去忙活利润增长点去了。   楚明秋就想得更多了,是不是弄个店,让咸鱼干出面,弄个假货店,高价卖给这些外国棒槌。   没待多久,服务员来报告,古贺要了炸酱面,佐藤则要了炒饭,加藤却出来了,直接去饭厅。   “那作啊,告诉我有什么用。”   楚明秋很无奈,怎么什么都要请示,这事事请示的毛病就改不了。   服务员赶紧出去,楚明秋皱眉问道:“这霍大公子到底靠谱不,老师啥时候能到?咱们可是许了重金的。”   “这人是你找的,靠谱不靠谱,还得问你。”朱明说道。   “丫的,没他还吃带毛猪了。”殷红军也很不满,当初答应得好好的,应该在八月中旬,最迟下旬,这老师就该到位了,可现在都九月了,人还没到,也不给个说法。   “可能是广州那边出了纰漏,”楚明秋说道:“等他下次来燕京,我和他算账。”   殷红军说道:“咱们已经开门作生意了,操,一万一个月,这么高的价格,老子一年还挣不了这么多。”   “一万!”汪红梅惊呆了,秦淑娴也倒吸口凉气。   公司的薪酬标准已经制定,殷红军的工资是每月七十,朱明是每月六十五,秦淑娴和汪红梅每月六十,下面每级下降五块,楚明秋则没有工资。   按照这个工资标准,他们干上十年也拿不到一万。   “这也太高了吧。”秦淑娴摇头说道:“公公,犯不着吧。”   楚明秋摇头说:“吃小亏,占大便宜,以后这样的事,还会有。”   “咱们呢,打开国门作生意,可国际规则是什么样,我们压根不清楚,请几个老师过来,他们能告诉我们,世界的规矩是什么。”   秦淑娴皱眉问道:“什么规矩?那是他们的规矩?”   楚明秋摇头说:“不能这样看,这是国际商业运行规则,我们到国际市场上,与欧美企业竞争,就必须要了解国际规则,不懂国际规矩,人家就不跟你作生意,咱们还怎么搞改革开放,怎么挣钱。”   “以咱们中国人的聪明劲,只要搞懂了这个规则,很快便能挣到钱,有了钱,咱们的国家建设就会越来越快,很快便能赶上欧美。”   这下连殷红军都乐了,十多年前,他们胸怀天下,满腔热情的准备解放全人类,可这些年,眼界开了,知道中外差距,特别是在农村边疆十年,看到农村那惊人的贫困,此刻,听到楚明秋说起赶上欧美,都忍不住乐了。   “超英赶美,”秦淑娴语带嘲讽:“没想到,公公,你还是红卫兵啊!还有这劲!”   楚明秋摇头:“你们都错了,你们出去看看,长安街上,有什么?”   几个人一头雾水,汪红梅皱眉问道:“有什么?除了车,就是人,还能有什么。”   “对呀,人,咱们中国有多少人?九亿多,接近十亿人口,平均四个人组成一个家庭,有2.5亿个家庭,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十亿人口,每人每年买一件衣服,就要十亿件衣服,一双鞋,就要十亿双,一个帽子,就要十亿顶帽子。”   “每个家庭一台电视,就要2.5亿台电视,这还不算单位上需要的。”   “每个家庭一台冰箱,就要2.5亿台冰箱,一台洗衣机,就要2.5亿台洗衣机。”   “你们说,这是多么庞大的市场。”       “你们知道日本的彩电年产量多少吗?两千多万台,欧洲多少,就一千多万台,这欧洲日本产量加起来,需要十年才能满足中国的需要。”   “说得好像这些都是咱们的似的,咱们开的是旅馆,不是彩电工厂。”殷红军不紧不慢的说道。   楚明秋微微一笑:“毛主席上井冈山,当时有人说他是山大王,可最后,他走上了天安门。   你们不要孤立的看问题,这酒店和旅行社只是开始,将来,咱们有钱了,就可以办工厂,开公司,事还多着呢。”   这是楚明秋首次泄露自己的未来规划,他的计划很多,可实行的,也就是香港和这酒店。   “你小子想法还挺多,有时间,咱们好好唠唠。”殷红军笑道。   楚明秋叹口气:“到时候再说吧,现在,国家政策还不明朗,私人办厂开公司,还有很多限制,咱们那,先把这酒店办好,积累点经验,也完成资本积累。”   “你还要资本积累,”汪红梅摇头说:“把你那幅画卖了,不就行了。”   楚明秋笑了笑,其实他的资本积累,可以说已经完成,这个时期,全中国,私人能拿出一百万的,恐怕也就他一个。   妥妥的首富!   “咱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现在呢,咱们首先确定个小目标,十年内,挣一个亿,不是公司挣一个亿,是每个人挣一个亿。”   殷红军满足的点点头:“对,对,每个人挣一个亿!”   随即拍桌大笑:“我不需要一个亿,一千万就够了,开马场完全够了!”   会议室内笑声一遍,汪红梅上气不接下气的:“公公,你也太逗了!别说一个亿,一百万,我就躺下睡觉了。”   “就是,就是。”秦淑娴也笑道。   等大家伙笑过后,楚明秋才慢慢说道:“你们别笑,一个亿,还真不是安慰你们,我们现在不过三十岁,到六十岁退休,还有三十年,三十年后,你们再看,到时候,你们再笑话我不迟。”   说完看着众人,才慢慢说道:“我给你们说这个,目的是,让你们加强学习,不要觉着有了个工作,有份工资,就够了,将来,我们还要发展,还有很多工作,将来,我们还要开展很多项目,你们若想成为高管,就必须加强学习,否则,就只能当个普通工人,而普通工人,别说三十年了,三百年也挣不到一个亿。”   汪红梅和秦淑娴相视一笑,俩人都不相信,朱明没有笑,只是若有所思。   “咱们别扯远了,公公,你说,他们会签约吗?”秦淑娴问道,好像有几分当心。   楚明秋耸耸肩:“换我,就签,不过,这日本人呆板,看上去精明,实际上笨,做事僵化,所以,能不能签约,还不知道,我们尽人事,听天命!”   “唉,这要做点事,怎么就这么难!”汪红梅哀哀的呻吟道。   楚明秋叹口气:“你们啊,这算什么难事,以后,你们也要与老外商业谈判,我以前在高科园时,有此在硅谷和美国人谈判,足足谋划了一年,面对面谈判,就谈了八天,每一天都象在吵架。”   汪红梅撇嘴,冲秦淑娴无声的说,得瑟。   “这和老外谈判,是什么样?”秦淑娴很好奇。   “什么样?呵呵,”楚明秋笑道:“就跟街面上,和老兵谈判差不多,拍桌子,骂娘,威胁,恐吓,利诱,什么手段有效,就上什么。”   “威胁恐吓?”汪红梅很是惊讶,也不敢相信。   “你千万别把地痞流氓那套拿到谈判桌上,威胁恐吓利诱的表现形式多种多样,比如,中断谈判,就是恐吓的一种,比如与我们合作,有那些好处,这是利诱的一种。”   楚明秋说道:“其实,这谈判,只要做到知己知彼,基本上就立于不败之地。   就说这次他们来谈判吧,很显然,日本国内有需求,而且需求比较强烈,否则他们不会来。”   “其次,我们是国内目前有权力接待海外旅行团的两个单位之一,另外一个是旅游局。   我可以肯定,他们和旅游局有过接触,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谈成,这才转向我们。”   楚明秋说着便笑了:“这日本人现在可是财大气粗,满世界晃悠,看到好东西就掏钱,咱们能让他们掏多少钱,就看咱们的本事了。”   殷红军哇哇大叫,秦淑娴微微摇头,低声对汪红梅说:“这家伙癫狂了。”   汪红梅点点头:“得看医生了。”   俩人相视大笑。   正说着,服务员来报告说佐藤小姐找他们,楚明秋赶紧让请她进来。   佐藤小妞进来后,很规矩的施礼后,才说:“对不起,请问,有路线计划吗?”   “有的,汪红梅。”楚明秋说道,汪红梅从皮包里拿出一份计划安排表,交给楚明秋。   楚明秋交给佐藤:“佐藤小姐,对住宿还满意吗?”   “非常满意,”佐藤说着又鞠了个躬,低头迅速翻着手上的表格:“非常感谢,这个能给我一份吗?”   “本来就要给你们一份,想着你们刚到,打算待会再给你们的。”楚明秋含笑道:“这个路线是暂定的,如果你们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咱们商量后,再作调整。”   “好的,谢谢。”佐藤小妞再度鞠躬,然后才转身出去。   楚明秋关上门,转身说道:“看看,人家日本人的工作态度,这刚住下,还没吃饭呢,就想到工作,这点,就值得咱们学习。”   大家伙沉默了会,秦淑娴想了下问道:“咱们这次收钱吗?住宿费和吃饭,收钱吗?”   “这个,就算了吧。”殷红军说道。   楚明秋却摇头:“事先,我们没说是免费,所以,这次他们来考察,照价格打八成收费。”   “嘿,我说公公,你丫真是资本家。”殷红军很是感慨。   楚明秋耸耸肩:“这就是商业规则,如果要免费,事先就得说明,这次考察费用由我们承担,否则,就自己承担。”   “还有,待会吃饭时,瞎熊,由你主陪,我当翻译。”   殷红军微怔,此前一直是楚明秋在作主,现在突然说换他,让他有点意外。   “商场上,与外交类似,讲究对等,”楚明秋说道:“瞎熊是总经理,也就是我们公司一把手,所以,应该由他来主陪,今天,我已经逾越了。”   “古贺没有发火,不过,如果晚上吃饭时,还这样,他肯定会认为是藐视他,或者侮辱他。”   “小日本非常重视礼节,他们的文化就是这样,日语中敬语特别多,还要分不同场合,不同对象。”   “瞎熊,晚饭就看你的了。”   殷红军咧嘴一笑,满不在乎:“交给我了。”   五点三十,接风宴准时开始,殷红军坐在古贺老头身边,几句简单的寒暄后,便吩咐上菜。   殷红军打开二锅头,给面前的酒杯一一倒上,边倒边介绍说:“这是我们燕京本地名酒,二锅头。”   楚明秋微微皱眉,低声问佐藤小妞:“佐藤小姐是喝白酒还是红酒,要不您品尝下我们本地产的红酒。”   佐藤迟疑下才点头:“好的,谢谢。”   楚明秋又对汪红梅和秦淑娴说:“你们两位是红的还是白的?”   汪红梅毫不客气的说:“白的。”   秦淑娴迟疑下,有点不情愿的说:“那我陪佐藤小姐喝红酒吧。”   红酒就是小李庄的红酒,其他红酒,没这么多票。   晚宴准备了三种酒,红白黄,啤酒是直接从啤酒厂拉来的。   殷红军举起酒杯站起来,笑呵呵的说道:“这第一杯酒,欢迎古贺先生来燕京考察,来,大家干了。”   说完一仰脖便喝干了,冲大家亮出杯底,古贺微微一笑,也喝干了,也冲大家亮出杯底。   楚明秋赶紧给加藤和佐藤翻译,然后一口喝干,亮出杯底。   佐藤双手端着杯子,先小喝一口,在嘴里回味后,神情略微有些意外。   “这酒很好。”佐藤对秦淑娴说,秦淑娴端着空杯子,在那发愣。   楚明秋插话道:“能得佐藤小姐的称赞,看来这酒真不错。”   佐藤微感意外:“难道楚君不觉着这酒好吗?”   楚明秋含笑给她倒上酒,佐藤赶紧施礼道谢,楚明秋说道:“这什么东西好不好,得比较才知道,国内目前只有通化红葡萄酒,国外的红酒没喝过,从目前来看,这酒和通化葡萄酒相差无几。”   楚明秋说完后,又赶紧给殷红军他们翻译,不过,他的翻译很简单。   “佐藤小姐称赞这葡萄酒不错,我给她解释。”   殷红军笑道:“这葡萄酒没劲,喝酒还是要喝二锅头,这才够劲。”   楚明秋低声给加藤佐藤翻译,殷红军已经端起酒杯,再度站起来:“这第二杯酒,希望这次考察圆满成功!干!”   这声干,铿锵有力。   众人起身碰杯,一起亮出杯底,连佐藤小妞都亮了。   重新倒上酒,殷红军又说:“这第三杯酒呢,预祝咱们生意兴隆,大家发财!”   三杯之后,大家坐下,楚明秋给加藤夹了块酱牛肉,然后介绍说:“这酱牛肉是我们燕京的特产,选的是小牛的腱子肉,这样的肉质才有嚼头。”   加藤频频点头,在嘴里嚼动,对楚明秋频频点头。   殷红军压根没有劝菜的意识,从燕京到内蒙草原,再从内蒙草原到燕京,他从来没在饭桌上劝过谁,无论在外面还是在家。   看到楚明秋的样,他笨手笨脚的给古贺夹了块水晶肘子。   “您尝尝这个。”   古贺微微低头道谢后,才夹起来送进嘴里,咀嚼一阵,才满意的说:“嗯,这肘子煮的很烂,味道也挺不错,很好。”   殷红军乐吱吱的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咱们的厨师是燕京名厨彭长海的弟子,手艺很好。”   楚明秋和汪红梅秦淑娴互相丢了个眼色,这厨师可不是彭长海的亲传弟子,而是彭长海的邻居,只是喜欢厨艺,跟着彭长海学了几天,在文革期间,当了逍遥派,整天在厨房混,后来下乡插队,在农村混了十年,前段时间刚回来,被水生介绍到这来。   觥筹交错,楚明秋吃得好累,桌上所有交流,他都要翻译,可让他意外的是,殷红军到现在为止,还没犯大错。   席间气氛很好,殷红军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总觉着不够,楚明秋暗地里观察,这古贺老头别看快六十了,酒量不低,喝了这么多,脸色丝毫没变,反倒是加藤,连脖子都红了,而佐藤小妞的酒量看来也不错,两瓶红酒下去,脸色稍稍有点红。   殷红军喝兴奋了,将外衣脱下,拍拍古贺的肩膀:“老古,你们来得好,有眼光,娘....,你们日本人很会作生意。”   朱明脸色都变了,汪红梅和秦淑娴手足无措,加藤快爬桌上了,佐藤小妞惊讶看着殷红军。   古贺却只是微微一笑:“我们很看好中国市场,不过,我们不了解中国市场,我们很好奇,贵公司据说是私人公司,中国现在允许私人开公司吗?”   “当然,这家公司,我是大股东,他和他,都是小股东。”殷红军豪爽的指指朱明和楚明秋。   楚明秋赶紧解释道:“自从去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中央确定了改革开放的方针,允许私人办厂办公司,我们这家公司就是股份制公司。”   “原来贵国的改革开放是真的,这对贵国非常重要。”古贺说道。   上面这段话,楚明秋是用日语说的,朱明他们并没有听懂,而古贺的话却是用普通话说的。   楚明秋有几分纳闷:“古贺先生,您的中国话说得很好,以前来过中国?”   古贺笑了笑,没有解释,而是说:“我看过你们的拟的考察路线,不知道能不能改一下?”   “哦,当然可以,不知先生打算怎么改?”楚明秋心里咯噔下,这次拟定的考察路线,是他们精心挑选的,可以说是燕京历史文化的代表。   “嗯,我在日本就听说卢沟桥的狮子,非常有名,卢沟晓月是,燕京非常有名的奇景。”   楚明秋微怔,殷红军却已经笑道:“这没问题,老古,明儿,我陪你去。”   古贺微微欠身:“非常感谢,另外,我还想去西山,不知能不能行?”   楚明秋再度愣了下,汪红梅插话道:“这个时间,香山红叶正开着,这是我们燕京八景之一。”   佐藤小妞看看楚明秋,小心的问道:“楚君,汪小姐说的什么?”   楚明秋只好说:“古贺先生提出去西山,汪小姐说,香山红叶很值得看,是我们燕京八景之一。”   佐藤很好奇:“燕京八景,是那八景?”   “燕京八景是传统的说法,这八景是卢沟晓月,琼岛春阴,金台夕照,蓟门烟树,西山晴雪,玉泉趵突,居庸叠翠,这八处景观,此外,在明代,李东阳又添了南囿秋风,东郊时雨,所以,又有燕京十景之说。”   佐藤小妞兴趣大增,萌萌的问道:“我们这次都能看吗?”   “有些可以还可以看到,有些看不到了,”楚明秋给自己倒了杯酒:“这燕京八景最早出现在金章宗明昌年代,也就是1190年前后,距今大约七百年前,那时候,燕京附近还是湖泊沼泽森林密布,经过几百年的变迁,沼泽森林早就没了。   刚才我说的八景,是清代乾隆皇帝亲自审定,乾隆决定在每个审定的景点树碑一块,背后则刻有七律一首,这些诗大部分是乾隆自己写的。”   这些景点,楚明秋全去过,前世去过部分,这一生则全去了,当年跑黑市作买卖,那都去,可这些景点,好些压根没感觉。   几百年下来,这八景中一半都找不到诗中感觉,象西山晴雪,元代有诗说“玉嵯峨、高耸神京,峭壁排银,叠石飞琼。地展雄藩,天开图画,户列围屏。分曙色流云有影,冻晴光老树无声。”   现在那有流云有影,就剩下峭壁排银,叠石飞琼,几根枯枝围着块破碑,乾隆亲自赐诗的碑,在破四旧的风潮中,被砸了稀巴烂。   汪红梅和秦淑娴很惊讶的看到,楚明秋每介绍一处景点,典故便信手拈来,相关诗文随口便出。   “这假货到底记了多少东西?”汪红梅低声问道。   秦淑娴苦笑下,没有回答。   俩人现在是彻底服了。   楚明秋不想成为中心,可没想到还是成了中心。   八景介绍完,他又介绍起燕京的古寺古庙,白云观,东岳庙,吕祖宫,雍和宫,潭柘寺,戒台寺,八大处等寺庙道观,一一娓娓道来,更提到其中的一些名人故事,好些连秦淑娴都不知道。   汪红梅终于忍不住了:“你在那知道的?”   “大部分是书上的,还有部分是市井流传,就说北新桥,这里有口锁龙井,当年红卫兵不就想把那铁链给拉起来吗,结果怎么样,拉了整整一卡车,也没见到头,最后怕了,又把铁链给扔进去了。”   佐藤小妞跟个好奇宝宝似的,睁大眼睛问道:“下面真的有龙吗?”   楚明秋耸耸肩:“龙是不可能有的,不过,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谁也不知道,这世界,有些秘密是科学无法解释的。”   “哇,”佐藤小妞两眼冒星星:“楚君,我们这次会去那吗?”   楚明秋沉凝下说:“这得看古贺先生的意思,中国是个古国,有几千年文明,无论是自然景色,还是文化遗迹,都值得参观。”   佐藤小妞点点头,古贺也点头:“楚君学识渊博,令人佩服,有楚君帮助,相信这次考察会非常有趣。”   楚明秋举起酒杯:“那我们预祝合作成功。”   最后,加藤是被扶回去的,佐藤小妞也有点不正常,汪红梅搀扶着她,只有古贺是自己走回房间的。   他们这边,朱明倒下了,当晚就住在酒店,楚明秋给家里打了电话,也住在酒店。   九月的燕京,晚上已经比较凉爽了,大家都没回去,殷红军还没喝够,拿了些花生就在边上剥,朱明和汪红梅都躺下了。   “明天,我陪他们出去考察,瞎熊,你就不用去了。”   这个本来就商议好的,殷红军作为总经理,自然可以不用全程陪同,不过,汪红梅却是要去的,明面上,她的职位比楚明秋高。   殷红军捏开粒花生扔进嘴里,嘎嘣几下,点头说:“成,明儿我作什么?”   “你丫是总经理!”楚明秋没好气的骂道:“公司未来规划,现在计划,那些要作,你小子就没个计划?”   殷红军有些苦恼:“还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现在不需要你出面了,总经理就是司令员,司令员的工作是什么,掌握全局,分派任务。”   “对呀,明儿我就在酒店坐镇。”殷红军得意洋洋的说道。   楚明秋摇头:“瞎熊,你丫得考虑酒店和旅行社的发展,资金该用在什么地方,作为总经理,你要掌握公司现在有多少资金,存在那些问题,怎样才能避开风险,否则,总有一天,咱们都得跟着你倒霉。”   “不会,”殷红军很肯定的说道:“倒霉了,亏的也不是我们的钱。”   “那可不能这样说,”楚明秋淡淡的看着他:“按照协议,我替你们出资的,你占四成股份,总股本十万,你丫出四万,如果亏完了,公司倒闭,你丫要还我四万。”   “啊!”殷红军愣了。   汪红梅和秦淑娴乐了,秦淑娴笑道:“我们呢?我们不是也有一成股份吗?”   “你们没有,你们是员工,属于期权奖励,到时候,你们只需付原始股的价钱,或者根本不用付钱,就可拿到属于你们的股份。”   期权奖励是楚明秋引进的,也给他们解释过,所有员工都有期权奖励,不过数量不同。   楚明秋也不知道这个法子管用不,现在还没有股票,股市就更不用说了,反正他告诉大家伙时,没有人在意,连激动都没有,有的只是懵懂。   第二天,楚明秋开车带着古贺一行先到故宫,这是路线的第一站,古贺给楚明秋的感觉是,他好像到过这里,远没有加藤和佐藤那样激动,这俩人在金銮殿前,都快傻了!   楚明秋照样给他们介绍了故宫的结构,带着他们从西六宫转悠到东六宫,最后从神武门出来,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这次没带他们去大馆子,而是去了路边的一个小馆子,也没要大菜,而是要了两斤饺子。   这种小馆子一般不接待外国人,不过,日本人和中国人看上去差不多,古贺他们看上去就象穿得比较好的中国人。   佐藤小妞一张嘴就暴露了,可这时他们已经坐下来了,楚明秋买的饺子也交钱了,服务员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赶紧把经理找来。   经理了解情况后,感到有些为难,接待外宾是有规定的,他把楚明秋拉到一边直埋怨。   “你这同志,怎么啦,现在外宾已经坐下了,你还想把他们赶出去?这可严重影响国家形象,外宾再一投诉,引起外交事件,这多不好!是不是。”   经理没办法,只好吩咐照作,楚明秋干脆又点了两个凉菜。   古贺三人一头雾水,不知道出什么事了,等楚明秋回来,佐藤纳闷的询问。   “哦,我和经理是朋友,他找我办点私事。”楚明秋随口答道。   饺子端上来时,佐藤小妞哇哇的叫,汪红梅很好奇的问日本有没有饺子,佐藤小妞包着个饺子冲她直点头。   还是楚明秋告诉她,日本有饺子,而且还很盛行,日本天皇都喜欢吃饺子。   古贺微怔,加藤不高兴的质问:“楚君,你怎么知道天皇陛下喜欢吃饺子?希望不要用天皇作比方。”   楚明秋微怔,随即笑道:“这话呢,不是我说的,是我嫂子说的,天皇也是凡人,有所喜欢也正常。”   加藤不依不饶:“楚君,天皇在我国受到广泛尊重,希望不要以他为例了,否则将来很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楚明秋皱眉,淡淡的看了加藤一眼,正要反击,古贺插话道:“楚君,你嫂子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嫂子,是日本人,娘家是日本伯爵,我日语就是跟她学的,她说小时候常去皇宫,见过天皇。”楚明秋淡淡的说。   没成想,这话把加藤给吓了一跳,佐藤也傻了,半响才低声说道:“难怪了,您的语言中有很多贵族用语。”   “您嫂子是不是中日友好协会的楚子衿女士?”古贺插话问道。   楚明秋点头:“是的,古贺先生认识我堂嫂?”   古贺摇头:“我的身份低微,不敢与子衿女士并肩。”   然后对加藤和佐藤说:“楚子衿是她的中文名,她是黑田侯爵的长女,三十年代嫁到中国,当时在日本引起轰动,几年前还带中国对外友好协会来日本访问过,NHK还对她进行了专访,我曾经有幸瞻仰过她的风姿,她的气度姿容,依旧令人仰慕。”   “原来是这样,”加藤喃喃道,猛然对楚明秋施礼:“非常对不起,是我冒失了。”   “没事,犯不着道歉,”楚明秋笑道:“古贺先生见过我堂嫂?”   古贺点头:“是的,四十五年前,我就来过燕京,那时我才十六岁,曾经随叔父一同前去拜会子衿女士,三年前,我随中日友好协会来燕京访问,有幸再度受到子衿女士的接见。”   “原来是这样。”楚明秋笑道:“那您该是中国通了,难怪燕京话说得这样流利。”   汪红梅皱眉看着古贺,脸色阴沉,古贺看在眼里,叹口气,沉重的说:“战争时期,我参加了日本军队,在中国服役,对中国人民犯下了很多罪行,我是个罪人,我这一生都要赎罪。”   楚明秋看着古贺愧疚的神情,略微沉凝便说道:“中日两国一衣带水,一千多年来,我们两国在文化经济上多有交流,日本文化从中国文化中吸取很多养分,但日本一发展起来,便以我国为目标进行侵略,这伤了中国人民的心。   要实现两国长期友好,除了政府层面,主要还是要靠两国人民,只要支持两国友好的人民越来越多,不管什么阴谋家,都无法阻止两国友好,都不敢作破坏两国友好的事。”   古贺点头:“楚君说得太好了,中日不再战,世代友好下去,是我毕生的希望。”   “要促进中日友好,就要加强两国人民之间的友好往来,”楚明秋含笑道:“中国是个很大的市场,日本的工业发达,现在中国政府决定实行改革开放,打开国门,欢迎世界各国来作生意。”   “贵公司能抓住这个机会,抢先一步,非常有眼光!”   楚明秋冲古贺竖起大拇指:“根据我掌握的资料,从77年到去年,来中国旅游的游客增加五倍,今年,上半年,来燕京旅游的游客已经增加七成,国家旅游局预计,下半年还要增加。”   “中国是个旅游资源非常丰富的国家,来中国旅游的游客会一年比一年多。”   古贺点点头,略微沉凝便说:“楚君说得对,我们公司也接到很多咨询,有很多人希望到中国来看看。”   他们的话都是用日语说的,楚明秋边说还边给汪红梅翻译,汪红梅开始没觉着什么,可慢慢的有些局促不安。   吃过饭后,从小饭馆出来,按照计划,下一个地点是去天坛,可古贺却不想去,要去人民英雄纪念碑。   “我一直想向中国人民忏悔,”古贺很真诚的对楚明秋解释:“我一直想向人民英雄纪念碑献花,以表达我的忏悔之意,上次来,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实现这个愿望,这次来,我一定要作。”   “这没问题,你早说啊!”楚明秋含笑点头,这是大好事。   去之前,还要去买花,楚明秋带着古贺三人到花店,这花店也是国营的,全燕京只有五个,老四区和淀海区,一个区一个,其他区要买花还得上这四个花店来。   不过,毕竟是国营花店,花的品种还不少,古贺选了一个大大的花篮,上面系了两条条幅,古贺亲自书写,一条写的是中日不再战两国人民世代友好,另一条则是抵抗侵略的中国烈士永垂不朽!   汪红梅借机靠近楚明秋,低声问:“这日语好学吗?”   楚明秋看了古贺三人一眼,扭头低声说:“你想学就好学。”   汪红梅若有所思的点头,随后低声问:“他这是什么意思?猫哭老鼠?”   楚明秋一笑,微微摇头,低声说:“回去,我再给你说说。”   楚明秋不认为古贺是虚情假意,这事做不得假。很多,不能说很多,在二战中,日本也是被摧残得相当惨的国家,美国人几乎把日本炸成白地,两颗原子弹摧毁了两座城市。   战后,日本人过了段相当悲惨的日子,经历了痛苦,日本人开始反思战争,不过,这种反思多是从自己开始的。   美国人为了改造日本,在消除军国主义思想上也下了番力气,促成了日本反战思想盛行,当时日本大部分国民都反对战争,支持和平宪法,在六十年美日签署安保条约,几百万人上街游行,几十万人包围议院。   在日本人中,还有一批日本人,坚定支持中日友好,坚持认为日本应该向中国悔罪。   这批日本人大多数是从中国回去的日本战犯,或者在战争中被俘的日本士兵,要说TG的教育实在厉害,这些经过TG教育改造日本战犯绝大多数都成了中日友好的桥梁,这个古贺大概也经过TG的改造。   佐藤小妞和汪红梅一块抬着巨大的花篮走在前面,楚明秋和加藤走在古贺身后,吸引了沿途不少群众的目光。   车停在天安门广场外,他们只能走进去,很快,他们便吸引了警察的注意,两个警察过来把他们拦下。   楚明秋向警察解释了情况,来天安门向人民英雄纪念碑献花的不少,可这外国人就很少了,少数几个都是国家领导人陪着的。   警察不知道该怎么办,楚明秋把他们拉到一边低声告诉他们,这前面的老头是日本友人。   “这古贺先生早年曾经参加过侵华战争,他非常悔恨,这次来中国就为实现中日友好,道歉悔罪而来,咱们不能拒绝人家道歉悔罪是吧,这传出去,那可难听了!”   两个警察大眼瞪小眼,这种事还没碰到过,楚明秋说得好啊,日本战犯来道歉悔罪,总不能拦着不让吧。   “你这同志,这话怎么说的,这样吧,你们先去悔罪,我向上级报告。”   警察总算拿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楚明秋赶紧带着古贺他们去人民英雄纪念碑。   “这天安门广场,是国家的门脸,平时看得比较严,您不要介意。”   古贺很理解,躬身道谢。   或许是看到他们已经被警察盘查过,广场上的便衣就没再过来干涉。   人民英雄纪念碑,高大的碑体,基座上的浮雕,四周汉白玉的护栏,不管是谁,站在它面前,都会不由自主的收起浮躁,变得庄严肃穆。   佐藤小妞和汪红梅将花篮抬到基座下,佐藤小妞还把条幅整理了下。   古贺冲人民英雄纪念碑深深鞠躬,而后跪下,以额触地。   “我古贺新实,原名古贺一男,作为侵华战犯,曾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犯下无数罪孽,是个有罪之人,今天,有幸重返中国,向中国人民道歉,并深深忏悔,我不敢祈求中国人民原谅,唯希望中日两国人民世代友好,....”   古贺大声说着心中已经筹划无数次的话,楚明秋平静的看着,不时看看四周,这时已经有不少人围过来,几个西方记者模样的人举着照相机一通猛拍。   一个黄头发记者想过去采访,被楚明秋拦住,黄头发记者大声抗议:“我是记者!”   “我不管你是不是记者,现在不要打搅古贺先生。”楚明秋平静的说。   “我抗议,我有采访的权力!”   黄头发记者挥舞着手臂大声叫道,楚明秋拦在他面前的手臂纹丝不动。   “你有采访的权力,我们也有不接受采访的权力!”   “你,你是什么人!”黄头发记者怒不可遏,他感觉自己受到冒犯。   “我是古贺先生的陪同,不管你有什么事,请不要打搅古贺先生,如果你想采访,也要等古贺先生完了后再提出来。”   “你!”黄发记者想要冲过去,楚明秋微微皱眉,一把抓住他,严厉的说:“先生,我警告你,如果你再这样蛮干!不要怪我对你不客气!”       黄头发被楚明秋抓住后,奋力挣扎,楚明秋压根不理会他,看着后面的几个记者,大声说:“请记者朋友安静,这时候过去,非常不礼貌!”   汪红梅和佐藤也赶紧过来,将记者们拦住,这时,从人群中出来两个便衣,他们亮出工作证,楚明秋点头放他们进来。   警察到来让记者们安静下来,楚明秋把警察拉到一边,低声把情况说了,警察抬头看看还跪着的古贺,想了想说:“你赶紧劝劝他,这事已经闹大了。”   “好,好,已经快完了,请帮忙维持下秩序。”楚明秋很无奈,这事还真不好办。   他扭头看看加藤,加藤也很无奈,他没想到古贺来了这一手。   楚明秋走到加藤身边,低声说:“加藤先生,古贺先生的诚意,我们已经感受到了,有几个记者想采访古贺先生,您看.....”   加藤回头看看,四周的人越来越多,几个西方记者举着照相机正猛按快门。   加藤赶紧过去,低声告诉了古贺,古贺慢慢站起来,没有回头,双手合什,再度施礼。   转身过来,楚明秋有些惊讶的发现,古贺的精神居然变好了,神情中居然有了些轻松。   晚上将古贺一行安顿好后,楚明秋几个人又在酒店会议室内聚齐。   汪红梅把今天的行程说了一遍,殷红军不由大感奇怪:“这老鬼子在干什么!闹这一出!为啥!”   楚明秋提着瓶啤酒说道:“日本国内确实有些人对侵华战争进行忏悔,但这部分人是少部分,甚至可能是极个别,大多数日本人认为,日本不是败在中国手上,而是败在美国人手中。”   “呵呵,这狗日的!”殷红军有点意外,开口便骂。   “那你说,这古贺今天是真的还是假的?”秦淑娴纳闷的问道。   “古贺应该是真心忏悔,不过,他不能代表日本,”楚明秋平静的说道:“中日不再战,这个有可能,可从两国友好来说。”   楚明秋摇摇头:“中日友好很难长期,第一个,美国不希望看到中日友好下去。   第二个,日本并不希望中国发展起来,变得富裕强大。在中日建交时,日本国内便有强大的反对声音,中日之间还有个钓鱼岛,日本对台湾还有幻想。”   “不是吧,”殷红军非常惊讶:“他们对台湾还有幻想!这胆挺肥呀!”   “日本人的想法,你永远琢磨不透,”楚明秋轻蔑摇头:“不过,你要说日本人不敢想,那你就小看了日本人,日本人的目的是先把台湾从中国分离出去,让台湾独立,而后,再加入日本。”   “那得问问我们答应不。”殷红军依旧不在乎,甚至觉着有些可笑,以中国今日的实力,怎么可能让台湾独立出去。   楚明秋笑了笑,喝了口酒,秦淑娴也点头:“就是,公公,你这可是危言耸听。”   楚明秋大笑:“得了,咱们就不操这个心了,明天我有课,必须去上课,方慧芸那边说好了吗?”   殷红军说:“我打电话确认过了,她明天早晨过来。”   楚明秋将啤酒一口喝干,放下酒瓶,起身说道:“我回去了。”   “我跟你一块走。”殷红军赶紧起身,朱明迟疑下说:“那我值班。”   殷红军喝得稍微多点,楚明秋不敢让他开车,这小子现在还没驾照,不过会开车了,技术还可以。   “哎,你说能成不?”殷红军靠在椅子上,喷出口烟。   楚明秋盯着前方,随口道:“不知道。”   “我看能成,他们这一行,就是古贺老鬼子负责,他要同意,不就行了。”   “没那么容易,这还牵扯到拆账问题,”楚明秋说道:“还有,近藤总部的意见,我估计近藤旅行商社里了解古贺的政治态度,当心他感情用事,所以,才又派了个加藤来,他的意见也很重要。”   殷红军皱起眉头,这看上去挺顺利的,经楚明秋这样一分析,好像又不确定了。   “加藤,这家伙看上去不怎么样啊!”   “一般这样的商业考察,一两个人就够了,为什么又派个加藤来,今儿,你没看到加藤的脸色,古贺跪下去的那会,色都变了。”   楚明秋心里有些不安,古贺这一跪,一定会上报纸,可这传到日本去,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还真不确定。   殷红军好像夜猫子似的,到家后依旧不想睡觉,也不管左雁直打哈欠,小狗剩赖在楚明秋身边,拉着楚明秋说话。   楚明秋没办法,只好先把小狗剩哄到岳秀秀那,被敲诈了好几个愿,才把这小子哄过去,罗新阳现在放在穗儿院子,让他和小雅芝住一个房间,这让小雅芝很不高兴,觉着这小子侵犯了她的私人空间。   家里有孩子,岳秀秀便觉着热闹,觉着舒服。   “宽元要回来了。”   左雁给俩人端来茶后,很随意的顺口提了一句,楚明秋赶紧问:“啥时候?”   “他说就回来几天,其他的就没说,妈接的电话,怎么,妈没说?”   楚明秋苦笑摇头,左雁不客气的对殷红军说:“瞎熊,声音别太大,把孩子惊醒了,你可要负责。”   殷红军愣了,看看屋里,又看看院子,墙角的菊花开得正盛,有淡香隐隐袭来,很是舒服。   “要不,咱们上我那去。”殷红军小心翼翼的提议道。   楚明秋扭头看看屋里,点头:“成,转移阵地。”   殷红军端起茶盘就走,楚明秋抄走跟在后面,左雁追出来,低声要他早点回来,别聊得太晚。   俩人到了殷红军院子,也不进屋,就在院子里,一人搬了张藤椅,相对而坐。   殷红军其实很喜欢躺椅,可后院的几张躺椅都有主了,几个老人一人一张,没有多的,他自己想买,可没钱。   “咱们是不是该发工资了?”殷红军随口提议道。   “这些事,你定。”   “我定?!!!”很意外。   “你是总经理,你定,发多少,也是你定。”   “真的!”   “真得不能再真了!十足真金!”   “那好,我明儿就下令发工资。”殷红军拍椅把叫道。   “没问题,不过,你可要想好,咱们现在可是只出不入,账户上可没几个钱了,还有不少事要做。”   殷红军很无奈,这家酒店到现在,一分钱没挣,只出不入,现在的各项开支,全是楚明秋垫付。   “你丫有钱了,想作什么?”殷红军有一肚子话,却不知道从那说起。   楚明秋认真的想了想,才说道:“不知道。”    “不知道?”殷红军有点意外,也不太相信。   前世屌丝,想的是票子房子车子妹子,寻找每一个机会,以求名闻天下,收获大量软妹子,而后花天酒地。   这些前世到死也没能实现的幻想,在今生却轻易达到目的了。   名满天下,唾手可得!   软妹子,已经很多了,几百万美刀,别说在现在的内地,就算在几十年后,也是足够多了,而且还有那么多“四旧”,就算答应老爸,不卖给老外,卖给国人也足够买下半个燕京城了。   房子车子,房子现在已经太多了,多到送几套给兄弟也足够他一家六口住了。至于车,国家现在还不允许私人买车,要是允许,他马上就可以买两辆,不过这事,好像能绕过去,比如,买辆车,挂在酒店名下,实际归自己使用。   可这个时候就拥有了私家车,好像有点惊世骇俗。   “你有钱了,想作什么?开马场除外。”   殷红军认真想了想,很困惑:“我也不知道,我就想开马场。”   楚明秋叹口气:“是啊,有钱了,吃喝不愁,这挣钱的目的,就是花钱,花钱的目的是让自己快活。”   正说着,楚宽远施施然进来,看到俩人,老远便笑道:“听说你回来了,去你那找你,左雁说你们在这。”   “自己搬椅子。”   楚宽远从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殷红军扔过去一根烟,楚宽远在劳改农场本来已经戒烟了,回来后,没几天便死灰复燃。   楚明秋向殷红军要了根烟,殷红军和楚宽远都有些意外。   “这就对了,男人不抽烟,枉活人世间。”殷红军笑道。   楚明秋没理会他,点上后,吸上一口,让烟雾在嘴里转悠一圈便出去了。   “远子,你要有钱了,打算作什么?”殷红军随意的问道。   楚宽远微怔,随即笑道:“你丫想什么呢,有钱了,你丫现在有钱吗!”   “就是没钱才想这个,”楚明秋懒洋洋的插话道:“远子,这些天,看得怎么样了?生产工艺都了解了吗?”   “懂到是懂了,也动手作了些,”楚宽远说道:“我正想和你说说,我想先把公司办起来再说,边干边学。”   楚明秋想了下,很显然,楚宽远不可能按部就班按照楚家传统步骤,一步一步从识药开始,更何况,要大规模制药,必须走工业化,对传统手艺没那么多讲究。   “工业化生产工艺掌握了吗?”楚明秋问道。   楚宽远点头:“要说彻底掌握,也说不上,不过,我去了中药厂,看过他们的设备和生产工艺,再说了,牛黄叔虎骨叔他们还可以帮我。”   这段时间,楚宽远半天在家看书,半天上中药厂,中药厂在六十年代就完成了工业化改造,现在已经脱离手工制作,现在是纯机器制造。   机器制造实现了大规模生产,可也存在问题,在楚家人看来,机器制造粗制滥造,比不上手工的精细,所以,药效要差几分,因此是假药。   不过,机器制造能解决大规模制造的问题,这点非常重要。   楚宽远到中药厂自然是偷师去了,毕竟楚明秋也不知道工业化制造工艺和技术。   “我看这样,你先了解下,建药厂,需要那些手续,记住,你要打个合法的旗号,对社会有益的旗号。”   楚宽远一笑:“知道,我明天就去。”   “这段时间,我非常忙,帮不了你,手续只能你自己去跑,”楚明秋叹口气:“而且,将来我们生产的新药和保健品,每一样可能都要跑相关手续,你要有心理准备。”   楚宽远没有多说,轻轻嗯了声,殷红军却一拍椅子:“我明白了。”   楚明秋和楚宽远齐齐看向他,殷红军叫道:“我明白了,这挣钱就是为了花钱!”   楚明秋郑重的点头:“嗯,说得太好了,挣钱就是为花钱。”   殷红军摇头晃脑,丝毫没对楚明秋的调侃起意:“咱们挣钱,就是为花钱,我挣钱,是为了开马场,你挣钱,为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挣了钱,埋在土里,那是守财奴,葛朗台,嗯,如果说高尚点,挣钱就是为了实现理想!”   楚明秋歪头盯着他,楚宽远也歪头盯着他,殷红军很得瑟的朝天喷出口烟雾。   楚明秋冲他拍拍手,殷红军瞪眼望着他:“怎么地!有话说,有屁放!”   楚明秋和楚宽远对视一眼,很默契的闭嘴不言,俩人眼望星空。   场面一下变得诡异!     殷红军左看看右看看,一头雾水,下意识问道:“你们怎么啦?”   俩人都没回答,依旧默默的喝茶抽烟,一言不发。   “你们怎么啦?”   “这个屁放得好!”楚宽远弹出段烟灰,面无表情的说道。   殷红军顿时哑口无言,楚明秋冲他笑了笑:“你说得很好,为什么挣钱?其实就一点,想过好生活,可好生活包括那些内容?”   这话虽是对殷红军说的,可他却是看着楚宽远。   “看看美国人日本人怎么生活的,别墅洋房小车,再大点,游艇私人飞机,再吃好点,满汉全席,山珍海味,肚子有多大,能吃多少!”   楚宽远点点头,殷红军咧嘴笑道:“就是,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楚明秋将烟头弹出去,他玩烟的把戏都会,不是现在学的,前世就会,目的很简单,把妹。   “这挣钱呢,在没钱的时候,挣钱越多越好,可钱到一定程度后,就不是了。”   楚明秋叹口气:“其实,我也挺郁闷的,我自小就对钱没个概念,家里从不缺钱,老爸对我说,钱就是个玩意,我妈给我说,钱花了,只要自个高兴,就值。”   “可,”楚明秋很苦恼的样子:“其实,我没想挣钱,但架不住,这钱越来越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用。”   这太招仇恨了,殷红军的拳头都握紧了,楚宽远一脸苦涩。   “老子真想抽他!”殷红军对楚宽远嚷道。   “那你抽啊,我没意见。”楚宽远淡淡的说:“要不要我帮忙!”   殷红军回头,楚明秋压根没理会,双脚撂在花坛上,斜躺着,眼望星空。   “这人啊,一定要有目标,或者说理想,瞎熊,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现在有明确的目标,那怕别人觉着这个目标很拿不出手,可你不在乎,坚定的走向那个目标。”   “没有目标的人生很灰暗,没劲透了。”   “那你的目标呢?”殷红军追问道。   楚明秋叹口气:“我不知道,我现在就没目标,不知道该干什么,这让我有点害怕。”   “害怕!这可是天方夜谭!”殷红军笑道:“这要传出去,这四九城恐怕都没人信!大名鼎鼎的公公也害怕。”   “是人就得有一惧,”楚明秋漫声道:“说句实话,再过一个月我就三十岁了,这三十年里,我从来没丢过信心,可最近,我忽然发现,我不知道目标在那,我失去了奋斗目标,这让我很害怕。”   “钱,我有,一本书,让我挣了别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也带给我很高的名声。   老婆,有了,儿子女儿,有了,还缺什么,什么都不缺了。   现在,我唯一的目标也就是把楚家药房重新办起来,其实,这个目标并不难实现,现在办家医药公司也就一百万左右,这笔钱,其实我已经准备好了,香港那边还有六十万美元,家里还有二十多万存款,而且,欧洲的版税,再过一个月左右,就能汇到香港的账户,这又是两百万美金以上,重办楚家药房,绰绰有余。”   “重新振作楚家药房的准备,我也作完了,六神花露水,云南白药,还有几种保健品,如此,加上楚家原来的秘方,只要不犯大错,重振楚家药房,只是时间问题。”   楚明秋的声音很寂寞,寂寞到连殷红军这个粗线条的人都感觉到了。   殷红军好半天才诺诺的问道:“那你弄这酒店和旅行社作什么?”   “钱多了,没处用,帮帮朋友,扶危济困,咱是党员,受党教育多年,.....”   话没说完,殷红军庞大的身躯飞过来,骑在楚明秋身上,怒吼道:“今儿不打你一顿,我这口气出不了!”   巴掌一下一下的扇在楚明秋身上,楚明秋护住头脸,叫道:“椅子要散架了!要散架了!”   楚宽远就象没看见似的,喝着茶,抽着烟,若有所思的望着清冷的月光。   殷红军抽了十几巴掌后,气哼哼的下来,楚明秋赶紧起身,查看了下藤椅,感觉还行,才重新坐下。   “这椅子要散架了,我非找你算账不可!”   殷红军不理会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老子现在看到你就想抽你丫的。”   楚明秋哈哈一笑,不再理会,忽然想起,问道:“知道那有木马吗?”   “木马?你要那玩意作什么?给你儿子?”殷红军问道。   “废话,我家可有四个小家伙,现在至少两个可以骑,过上几年,还有两个可以用。”   “成,这事,包我身上。”殷红军倒不怕麻烦,就差拍胸脯了。   “多谢,多谢。”楚明秋苦笑不已,自己出了这么多钱帮他开公司,他一点都没放在心上,从头到现在,一句谢谢都没有。   “得了,小事而已。”殷红军满不在乎,学着楚明秋的样,身子缩成一团,看上去更象一头熊,可惜不是那种蒙宝宝,而是体积庞大的黑熊。   “你丫就是那种,那种,”殷红军思索着,楚宽远补上道:“多愁善感,无病呻吟,庸人自扰,装模作样。”   “对,对,就是这些词。”殷红军毫不惭愧,连声称是:“没事找事,你们这些人啊,就是想法多,你不是说有钱就是要花钱吗,那就花钱去。”   “怎么花呀。”楚明秋长长叹口气。   “你丫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大不了,站在天安门城楼往下扔。”殷红军耻笑道。   “要不这样,这楚家药房还是你来掌握吧。”楚宽远提议道。   “那是你和楚诚志,嗯,将来恐怕还有楚诚意,反正啊,是你们大房的事,我呢,占点股份,坐享其成。”   楚宽远苦笑下不再说什么了,殷红军轻蔑的笑笑:“你丫不是常说,要发展那什么玩意来着,对了,高科技,你丫有本事就把高科技发展起来,你不是说高科技很花钱吗,几百万都不够,你丫就把钱花这上面。”   楚明秋闻言只是笑了笑,开玩笑,私人投资搞高科技,那真是在找死。   高科技,芯片,液晶,还是让别人去玩吧,这些东西太贵,没有国家支持,没有风险投资,私人压根玩不起。   轻轻叹口气,他的烦恼可以说是幸福的烦恼,想要的几乎全有了,名声地位金钱,全有了,而且如此轻松,这让他很没成就感,可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   办酒店,开旅行社,甚至香港的公司,说穿了,就是陪着兄弟玩玩,帮他们一个忙,对他来说,失败了,也没什么。   而且,看上去,要失败很难。       他一点不担心近藤不签合同,也不担心楚宽远能不能把药房执照办下来。   酒店旅行社打开局面是迟早的事,药房执照也是迟早的事,药品审批下来,也是迟早的事。   相反,要担心还是苏海洋和金刚,他们能不能打开局面,还真不好说。   第二天,楚明秋上中央党校讲课,方慧芸请了一天假来接替他。   古贺一行没有再生意外,按照他们的安排到各个景点去参观。   楚明秋和方慧芸交替翻译,汪红梅很明显感觉到其中的差别。   不说日语能力了,方慧芸有些地方还需要古贺来纠正,就说导游能力,她只会机械的介绍,历史能说上三成,典故传说压根没有。   相反,楚明秋来导游时,就不是简单的导游,而是文化旅行,让她这个燕京人都大开眼界,原来这里还有这样美好的事。   方慧芸来了一次就找到差距了,恨不得天天来,她跑到校医院开了张病假条,然后溜到酒店,也不敢回校,每天要么留在酒店与值班服务员混在一块,反正都是同龄人,要么回家,第二天又赶来,死活要给古贺他们当导游,逮着机会就和佐藤小妞聊天,小妞成了她的免费口语陪练。   与学校联系的事还没进展,不是汪红梅方慧芸不努力,而是学校方面反应迟缓,勤工俭学在这时,好像成了稀罕事,成了新生事物,每次去都说还在研究,让方慧芸和汪红梅非常无奈。   俩人都想找楚明秋想办法,可楚明秋却什么都没说,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古贺一行在游玩了十天之后,终于提出谈判,楚明秋考虑后,决定参加这个谈判,但谈判的主导还是殷红军,自己的身份还是翻译。   不过,这天,他有课,所以,上午给古贺他们安排的是自由活动,想去那,方慧芸陪着。   谈判策略早就拟定好了,双方坐上谈判桌简单寒暄后便直奔主题。   加藤首先质疑他们的接待能力,按照酒店的规模,现在中方每月接待的也就一百多人。   这个问题在预料之中,殷红军反击问他们每月大约能发多少团?每个团多少人?   加藤回答说二十到三十人,每周可以发一团,旅游十到二十天,同时加强语气要求,旅游路线还要增加。   这一条也在预料中,殷红军毫不客气的告诉他,目前,我们推出的旅游路线是七天和十天,另外有个备用的十二天线路,目前还没有其他线路,如果他们要合作,只能先按照这个规划。   谈判半个小时过去了,殷红军应对还不错,楚明秋也没插手,他很快便发现,加藤好像是主谈,古贺虽然坐在中间,可很少插话,于是,他也不开口,只是简单的担任翻译角色。   整整一个下午,只谈妥了两个问题,晚上,殷红军宣布请客,请日本团吃饭,这也是楚明秋教的。   “晚上你们这没有夜生活吗?”佐藤小妞很好奇,这段时间,一到晚上,除了在酒店里待着便没有其他活动,他们也出去逛过,可到那都一样,甚至连夜市都没有。   “就目前而言,夜生活就看电影和看戏,酒吧夜总会什么的,我们还没有,舞厅呢,只有几家酒店有。”   楚明秋很诚实,佐藤小妞很郁闷,日本的夜生活很丰富,酒吧迪吧,还有新兴的卡拉ok,实在多彩多姿。   “还有舞厅!我以为没有,在哪?楚君去过没有?”佐藤小妞按来不住,脚就在发痒。   “去过两次,”楚明秋依旧实话实说:“不过,这跳舞,在现在的中国还比较西化,官方并不主张,几个舞厅都在涉外酒店,普通酒店压根没有。”   “你们酒店为什么不办一个呢?”佐藤纳闷又好奇的问道。   “没地方了,”楚明秋苦笑下:“我们的空间都利用起来了,实在找不到地方,而且办舞厅还需要另外申请执照,手续很麻烦,所以,暂时不在我们计划之内。”   佐藤非常失望,楚明秋又解释道:“还有个考虑,旅游是个比较累行程,我们的游客在玩了一天后,需要好好休息,以便第二天好有精力继续玩。”   “其实,夜生活也是旅游的一部分,我去过泰国韩国,还有台湾香港,他们的夜生活都很丰富。”佐藤小妞眨巴下眼睛,看上去很是无辜。   这日本女人好像都挺会卖萌的!      不过,楚明秋觉着她建议挺好,以前在夜店奔波,见过不少老外,这些老外大部分是来泡妞,不好意思的说,国内好些女人看到就往上贴,压根就不用技巧。   泰国以旅游立国,夜店林立,国内好多跑去旅游的其实就是去品尝泰女的风情。   国内现在没有夜店,几个舞厅不准中国人进,跳舞的都是外国人,或者国内有背景的人。   带他们去舞厅,他看看佐藤小妞,谈不上漂亮,面容清秀,秀发披肩,娇小玲珑,穿着件齐膝的天蓝色裙子,很有几分高中学生的味道。   立刻否定了带她去舞厅的想法,想了想便问愿不愿去看京剧。   京剧?佐藤好奇的望着他。   于是,楚明秋又给她解释国粹,佐藤顿时有了兴趣,可她自己不能决定,便问古贺和加藤。   没成想,古贺俩人居然很愿意,楚明秋只好紧急派人去买票,他知道演出在七点半开始。   有了节目,晚餐就迅速结束,殷红军对京剧不感兴趣,也不找借口,便走了。   有京剧可看,还是公费,朱明和秦淑娴小白鸽自然也愿意去。   可车坐不下,朱明三人只好不去了。   一路顺利到了戏剧院,拿到戏票,五张,不过位置不算好,靠后。   今晚是《白蛇传》的全本,楚明秋看后禁不住皱眉,佐藤小妞见到便纳闷的问怎么啦?   “全本白蛇传,”楚明秋苦笑摇头:“这白蛇传总共十六场,全本演出,要演四个小时以上,这剧团领导该不是疯了。”   这下不但佐藤小妞,就连加藤和古贺都很纳闷,不该全本吗,剧不是就该有头有尾吗!   “历史上,白蛇传很少全本演出,中国京剧名家几乎全部都演过这个剧,但,据我所知,解放前只有厉家班的厉慧敏演过全本白蛇传;解放后,只有中国京剧团的杜近芳、叶盛兰、袁世海演过全本。”   “这出剧,除了时间长以外,对角色的要求很高,唱念做打的功夫都要好,才能演下来。   而四个小时,中间没有间歇,要演下来,非常累,很少有演员能坚持唱四个小时,中间还有动作武打。   历代名家,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都演过这个剧,可都没演全过。”   楚明秋看看四周潮水般涌来的票友,叹口气道:“难怪了,有机会看全本的《白蛇传》,这票友还不疯了。”   楚明秋这段时间太忙了,不知道,排这出戏,不是剧团就能决定的,而是文化部决定的,是繁荣文化生活的一部分。   看到这么多人,加藤的兴趣也被勾起来了,连声问要不要现在就进去。   楚明秋带他们进去,找到位置,看看舞台,比较远,勉强能看清楚。   看看剧场内,楚明秋就很失望,这剧场太古董了,用来放电影或演舞台剧还可以,可用来演京剧,就不是太合适,他觉着还是那种堂会形式比较好,将来要有钱了,给小箐建一个真正的戏楼。   在门口贴的剧照上,楚明秋居然看到楚箐的像,看穿着应该是演小青,这让他非常意外,也非常有兴趣。   楚箐居然能演小青,这进步也太快了!这要成功了,那就是角了!   楚明秋精神一振,满心期待,准备看楚箐的表演。   后台,化妆间里,楚箐很紧张,盯着镜子里英姿飒爽的面容,摸摸头饰,感觉没什么遗漏。   “别紧张,团里让你演,就是相信你,不要怕,你排练时,不是挺好吗!”   “老师,就下午排了一次。”   “演员就要面对各种情况,以后演出中,救场难免还会再出现。”   小青,原来是团里的一位老演员,可昨晚演出后,突然失声,完全不能演。团里召开紧急会议,凤霞便向团里力荐。   靠着凤霞的声望,团里便决定让楚箐试一下,下午在团里排练了两场,一场文戏,一场武戏,楚箐的表演得到团里的认同,便决定让她今晚顶上。   全本白蛇传,足足要演四个小时,老演员很少能顶下来,连凤霞都没演过。   凤霞向团里力荐,可心里还是担心,今晚特地来给楚箐助场!   开场锣响起,楚明秋精神一振,聚精会神的望着舞台。   前排座上,虎子神情紧张,紧盯着大幕徐徐拉开的舞台,抓着椅子的手背青筋直冒。   他也是今天才知道楚箐要演小青,在剧院看了这么多场戏,他也知道这演出的事。   白蛇传,这个故事,全中国谁不知道,几乎所有地方剧种都有这个本子,能把白娘子和小青演好的,必定红遍全国。   白蛇传十六场,单独任何一场,虎子都相信,楚箐一定能成功,可这一上来就演全本,让他不得不紧张。   唱腔响起,随后,楚箐小碎步上场,亮相,随后又是一段小碎步,转身,白娘子翩翩上台,一段唱完,楚箐把个娇憨的小青演的活灵活现。   “好!”           叫好和掌声不断。   突然的叫好和掌声,让加藤非常意外,在西方演出中,这是严重干扰表演,演员很可能因此受到影响。   可他们又看到演员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依旧台上表演。周围的人很正常,看看楚明秋,这个“谦谦君子”也在大声叫好,用力鼓掌。   “汪,这,什么意思?”佐藤低声问汪红梅。   “看戏就这样。”汪红梅含笑道,忽然想起佐藤这句话居然是用中文说的,有些奇怪的看着她:“你会说中国话?”   佐藤有点歉意,很困难的说:“我,会,一点点!”   汪红梅没说话,目光就盯着舞台,忽然又是一阵叫好和掌声,加藤也不明白,他低声问:“楚君,他们干嘛乱叫!”   楚明秋傻眼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叫好是传统,解放后才增加了掌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好。   “这个,说来话长,等幕间休息时,我再给您详细解释。”   加藤一肚子疑惑,扭头想问古贺,可古贺看得津津有味,他只好把这些疑惑憋在肚子里。   古贺早在几十年前,就看过京剧,对这种情况,压根不意外。   楚箐的表演越来越出彩,把小青的娇憨中带着机灵活泼,演得活灵活现,不断响起叫好声。   “今儿这小青换谁了?”   虎子听到身后有人在低声问,耳朵便支愣起来,三十岁的他,早就过了冲动挥拳的年龄,心里就担心,小箐的表演能不能得到这些老票友的认可。   爱屋及乌,这些年虎子也悄悄了解了些京剧,明确要追求楚箐后,他整日就泡在剧院里,对国粹的了解日益精进,可终究是半道出家,在老票友面前,没有自信。   “新人,楚箐,海报上不是写着吗,你没看。”   “楚箐是谁?”   “不知道。”   “楚箐都不知道,以前演过游园惊梦,还有桃花扇,我看过,这姑娘行,唱功很好,听说是戏剧学院的血色,还是凤霞的学生。”第三人插话道。   “这绝对成角啊!你看看!”先前那人话还没落,便赶紧叫道:“好!”   虎子放心了,跟着大声叫好,随即用力拍掌!   不知不觉中,半个小时过去,《游湖》《结亲》便结束了,在掌声中,小青送白素贞和许仙下场。   大幕徐徐拉上,十六场,持续四个小时,每两场休息十分钟。   剧场内嘈杂声起,众人议论纷纷,对楚箐的出色表演赞誉有加。   加藤憋了一肚子,终于有机会,赶紧追问。   楚明秋佯装想了想:“这京剧表演,是演员与观众直接交流,表演到精彩之处,观众叫好,是鼓励演员,演员听到观众叫好,演出更有激情。”   加藤露出释然之色,楚明秋又解释道:“这叫好,不是随便叫,是有规矩的,必须得叫到点上,比如说,刚出场时,你们那小青,小步快走,停下来,站定,仰头,这在京剧中叫亮相,观众喜欢这个演员,他一出来亮相,便可以叫好,这个在京剧行当中,又叫朋友彩。”   “其次,便是精彩处,文艺中精彩唱腔结束时,武戏中,精彩动作或高难度打斗时。”   “原来是这样,难怪了。”古贺这才恍然明白。   “京剧其实在乾隆嘉庆时期才诞生,乾隆年间,徽班进京融合了安徽地方戏,还有昆曲,秦腔,才渐渐产生出京剧。”楚明秋给他们介绍京剧的来历。   楚明秋陪着日本客人谈天说地,虎子却偷偷跑到后台,他经常去送花,后台的人都认识他了,看到他来,还忍不住打趣,几个年青的女演员还故意挑逗了他下,逗得他面红耳赤。   楚箐已经换好装,正捧着泡了胖大海的茶杯小口小口的喝着,这时期可没什么人敢耍大牌,那怕是凤霞这样的天皇巨星也不敢耍大牌,个个都在五七干校淬炼过,谁还敢耍大牌。   小口喝水,是控制水分,这是演员的习惯,否则一旦在台上要小解,那就麻烦了。   虎子高兴的看到,自己送的花插在楚箐化妆台的花瓶里,楚箐从镜子里看到虎子过来,转身看着他。   “虎子哥!”   显然,楚箐的信心有些不足,演小青,是她目前为止演的最重要角色。   虎子笑嘻嘻的,低声说:“我就在下面,听了好些老票友议论,都说你演得好,比...”左右看看,上前低声在她耳边说:“比严若琪还好。”   严若琪就是原来演小青的演员,也是京城戏剧界的一角,正是她失声了,才由楚箐接上的。   楚箐眨巴下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真的?”   虎子点头:“真的,我不骗你,小箐,你在北大荒十年,都没忘记练功,每天,不管多累,也不管天气多冷,都坚持练功,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今天吗!所以,你对自己要有信心,你比别人都强!”   楚箐看着他,虎子神情坚定,信心十足,她低下头,锣声又响起,副导演开始催促了。   楚箐抬头看着虎子,缓缓点头,虎子也没再说什么,冲她握紧拳头,上下用力挥动,楚箐嫣然一笑,同样的动作回应。   可一上舞台,还没开口,楚箐便什么都忘了,眼中脑中,只剩下剧。   她上台眼中从来没有观众,只有舞台,与她交流的是她心中的舞台之神。   楚明秋兴致勃勃的看着,他惊讶的发现,自己还真小看了楚箐,在戏剧学院不过一年半,技艺得到极大升华,在舞台宛若精灵,丝毫不下已经成名二十多年的白素贞,观众冲她的叫好声一次高过一次,掌声一次比一次热烈。   四个小时的演出不知不觉就过去一半,半场休息时,楚明秋与古贺告假,跑到后台,见了楚箐,佐藤小妞跟着便过来了。   楚箐正补妆,虎子则含笑站在后面,化妆室内还有不少演员,各自在忙碌。   楚箐和虎子都没料到楚明秋会来,俩人非常意外。   楚明秋解释后,俩人还没反应,佐藤小妞便窜出来,冲着楚箐叽里呱啦一番鸟语,楚明秋赶紧翻译。   中场休息的时间稍微长点,有三十分钟,所以,演员和观众都很轻松,观众在里面坐了两个小时,身子也有点乏了,正好出来轻松轻松。   佐藤小妞向楚箐表达了仰慕之情,情急中,那结结巴巴的中国话又出来了,楚箐也没笑话她,和她慢慢聊着。   “进展怎么样?”楚明秋低声问虎子。   虎子微微点头,眉宇间有几分欣慰,楚明秋很高兴,他乐于见到俩人成事。   “将来,我要给她建一个剧场,一个大大的剧场,比这好十倍!”   楚明秋微怔,随即明白,摇头说:“你丫真没出息。”   “怎么啦?”虎子扭头看着他,很不解。   “十倍怎么行,就这个剧场,老古董了,至少要百倍。”   虎子一笑:“好,百倍!”   楚明秋点点头,低声在他耳边说道:“这样的情话不要对我说,要对她说。”   虎子脸庞微微发烫,正要说话,一个女演员过来,笑道:“哟,护花使者增加了,你以前没见过,新来的?”   楚明秋微怔,虎子眉头微皱,有些不悦的说:“龚霞,给你介绍下,这是楚明秋,是小箐的叔爷。”   龚霞愣了,打量下楚明秋,忍不住笑了,楚明秋看看她,还没说话,凤霞过来了。   “小秋,我估摸着你就该来。”凤霞是看着楚明秋长大的,楚明秋还在襁褓中便抱过他。   “今儿是凑巧了,小箐这丫头,什么都不说,要不是日本朋友想看京剧,还不知道呢。”   凤霞忍不住摇头,作为演员,能演主角,那绝对是大事,楚家又有电话,可这丫头依旧一声不吭。   “我觉着挺好。”楚明秋看着楚箐,低声含笑说道。   那个龚霞看到凤霞过来,便悄悄躲开了,她也在剧里演了个小角色。   凤霞看着楚箐,心里有中难以言说的满足,既为楚箐,也为自己。   “这么多年,小箐居然坚持下来了,我真的难以置信,”凤霞说道:“她现在其实不仅仅是我的学生,也是杜老,宋德芳,张君秋的学生。”   “你没发现,她的唱腔中,糅合了程派苟派尚派的风格吗。”   楚明秋心想,难怪了,以她一个学生,怎么能这么快接下小青这个角色。   他感激的说:“多亏你们这些老师的教导。”   凤霞提到的这些人大多数是楚家老朋友,当年都被楚明秋弄进山里了,楚箐在山里待了两年,以她的热情和楚家的关系,自然会让这些名角倾囊相授。   所以,不是凤霞一人在力荐,而是大家都喜欢她,都希望她能在戏剧这行走得更远。   “还是她自己的努力,还有坚持,说实话,我以前也教过几个学生,可,这十年,他们都荒废了,现在只能重新教。”   凤霞欣慰之极,难以掩饰心中的喜悦,她的事业后继有人!   楚明秋含笑看着虎子和楚箐,他们之间有了结果,才是他最高兴的。   想起一事,悄悄告诉虎子,过几天,楚宽元要回来,让他转告楚箐,到时候回家。   虎子有些局促也有些紧张,不是因为副省长,而是担心楚宽元看不上他。   “我再给你透露点内情,”楚明秋低声在他耳边说:“上次去香港,我在广州见了宽元,把你们的事说了,宽元很喜欢你,说他支持你,可他也知道,他无法左右小箐,所以,只要你攻下小箐,一切万事大吉。”   虎子脱口而出:“真的!”   “当然不会骗你,对了,你要小心夏燕,这女人可别出来坏事。”   “只要小箐同意,不管是宽元还是夏燕都左右不了她。”虎子很了解楚箐,所以,他从未在宽元和夏燕身上下功夫。   担心宽元,不过是毛脚女婿怕见老丈人。   开场锣又敲响了!   楚箐整理下服装,低声和虎子说了声,冲楚明秋和凤霞笑了笑,又上场了。   这是属于她的夜晚!   她是深埋在土里的种子,经过风雨的洗涤,在阳光下尽情怒放!   她是破茧的蝴蝶,在天空翻飞!   雷鸣般的掌声,潮水般的叫好!差点把屋顶都掀翻!连不是很懂京剧的佐藤小妞都激动得把手掌拍红了。    当天晚上,楚明秋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十二点,小心翼翼的摸黑进屋,唯恐惊动外面的一双儿女,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酣,两个孩子睡觉很有特点,小志远含着手指,小丫头就不是很老实,喜欢抱着脚丫子。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房间里静静的,楚明秋轻手轻脚的洗漱后,没有上床,而是坐在婴儿床边看着两个孩子。   一双柔荑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后辈贴上一个软软的身躯。   “在想什么呢?”   楚明秋没说话,轻轻靠在她肩上。   左雁也不再说话,也看着俩个孩子,孩子们发出均匀的呼吸。   “这丫头将来可能挺闹腾。”楚明秋低声笑道。   “瞎掰,现在怎么看得出来。”   “你看她,现在睡觉就不老实。”   “就凭这,能算数,”左雁在黑暗中无声的笑了:“我可听穗儿姐说过,你小时睡觉很老实,可长大,不是挺闹腾。”   “我怎么闹腾了,我都这么老实了,还要怎样?”楚明秋觉着挺冤枉。   左雁在他耳边低声说:“打架拍圈子,不过是小事,你说说,这十年里,你闹腾出多少事来。”   楚明秋顿时哑然,心里计算下,这十年,他是闹腾不小,简单盘算就有好多件。   看来自己是挺闹腾的。   “我那哪是闹腾,”楚明秋分辨道:“那是正经事。”   “都说,闺女随爹,爹闹腾,闺女将来也一样闹腾,挺好。”   左雁说着便笑了,楚明秋轻轻叹口气,这口锅,甩不掉了。   真冤!   或许受到今晚的影响,第二天的谈判很顺利,古贺几乎全部接受了楚明秋他们的条件,除了在最后分账上,他们觉着酒店的价格太高了,一晚上十二美元,在国内属于顶级价格,比燕京饭店还高。   楚明秋觉着这个反驳比较合理,决定让步,将十二美元下调为八美元,不过,要求用日元结算。   古贺有些纳闷,但也没多想便接受了,最后的问题是双方如何联系,古贺要求他们尽快买一台传真机。   这个问题,楚明秋还在香港就考虑到了,甚至在香港买了台传真机回来,可没想到,国内压根没开国际传真,就算国内的传真业务也只在燕京上海之间才有。   古贺听后只能苦笑,楚明秋提出两个方式,一个是电报,另一个是电话,酒店正在申请国际电话,等电话局批下来,再用电话联系。    古贺和加藤商议后,决定接受楚明秋的建议。   至此,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双方签了合作意见书,日方承诺,公司一旦批准,十月份就发第一团,具体时间,到时通知,试运行三个月,三个月后,效果好的话,再谈长期合作。   合同签下来,双方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第十五章 培训风波   古贺一行走后,事情好像一下变得顺利了,九月十六日,林馨和顾山北麦琪一行飞到燕京。   同样是考察,对楚明秋来说就轻松多了,至少不用他翻译了。   顾山北下飞机就道歉,来晚了的原因在他,楚明道最终还是把他的事告诉了楚嫣,楚嫣很不高兴,把他叫回台湾,他好不容易才说服妈妈,让他回到香港。   楚明秋听后只是笑了笑,告诉他,他的选择是对的,台湾别看现在发展不错,可台湾是个小地方,缺少后劲,而且,政治上问题很多,会影响经济发展;香港就不一样了,香港背靠中国大陆,是大陆与西方的经济桥梁,经济发展有大陆为后盾,前景广阔。   从小就听父母说大陆说燕京说济南,顾山北从出了机场就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目不转睛的盯着车窗外的街道,偶尔哇哇的叫,十足像个小孩。   顾山北显然不只是来考察谈判的,到酒店就迫不及待的要去楚家大院,要去探望老祖。   尽管楚明秋已经告诉了岳秀秀和赵叔,顾山北的回归,依旧在楚家引起一场不小的欢乐,平时散布在各处的家人都纷纷回来了,楚宽捷带着家人回来了,楚宽光的老婆孩子也回来。   最受鼓舞的却是黑皮爷爷,看着儒雅的顾山北,黑皮爷爷差点就落下老泪。   顾山北能回来,他的儿子和孙子何尝不能回来!   黑皮爷爷以更大的热情练习楚家秘戏,罕见的去医院作了次体检,结果让他很满意,小毛病有,大毛病没有,这让他更有信心了。   楚明秋看出了他的心思,便悄悄把黑皮爷爷的情况告诉了顾山北,请顾山北帮忙找找,顾山北听说后,满口答应,他父亲是警察,还有谁比警察更容易找人的。   黑皮爷爷又写了一份儿子详细的情况,可惜的是,他只是知道儿子加入的是国民党部队,但不知道具体是那支部队,这增加了寻找的难度。   顾山北很热心,帮着黑皮爷爷回忆,还真让他又回忆起两条信息。   不过,顾山北也没打包票能找到,他告诉黑皮爷爷,当年撤退到台湾后,军队进行了改组,重新整编,后来韩战爆发后,蒋介石判断大陆无力进攻台湾,为了缓解经济压力,军队又进行了裁减,他父亲便是那时离开军队进入警察系统的。   在稳定军队后,蒋介石又在台湾搞了土改,土改需要的干部很大部分都是从军队抽调的,裁撤下来的军人很多去了地方,还有部分军人去了国营企业。   最要命的是,还有部分台湾军人被派到国外去了,比如泰国,还南美,还有些退役后去了美国加拿大。   顾山北对台湾很了解,他没对黑皮爷爷讲的话告诉了楚明秋,去台湾的很多老兵其实很穷,住在眷村或政府提供的住房里,老兵最初是不准结婚的,只有服役一定年限的军官才能结婚,不过,黑皮爷爷的儿子既然已经是军官了,那么他很可能已经在台湾结婚了,但这也不代表他有能力回大陆。   顾山北说得颠三倒四的,可楚明秋已经听明白了,台湾老兵四散,穷是大多数人的状态,就算找到了,黑皮爷爷的儿子能不能回来还得看台湾当局的政策和他的经济状况。   楚明秋没说什么,只是告诉他,不要把这些说出去,把希望留给老人,现在他就靠希望活着了。   看到黑皮爷爷的情况,顾山北很悲伤,台湾每到中秋清明这样的节日,老兵们总是自发组织到海边或高山,祭拜在大陆的祖先,可当局担心动摇军心,禁止老兵回大陆探亲。   这些自然是黑皮爷爷不知道的,在顾山北之后,他的精神状态极好,除了锻炼和检查身体,他还萌生了要回财产的想法,让楚明秋帮着写了份申诉,要求发还五十年代被查抄的房产。   楚明秋也没拒绝,帮他了写了申诉,他第二天便上市信访办去了,信访办还真接了他的申诉,不过,信访办也告诉他,这事过去太久,要查比较困难,而且,黑皮爷爷也没证明,没有房产证这些东西。   楚明秋从侧面打听了下,如果能拿出房产证这类证明材料,按照中央政策,无条件发回财政,可要没有就非常麻烦。   二十多年的左倾,冤案错案堆积如山,六六年红八月,被赶出燕京城的十多万黑五类,现在都要纠正,交了房产证的,被抄家的,现在都要在申诉,要求发还财产。   大多数被害者都是普通人,也不可能入党,要的就是那点财产,而政府的态度呢,简单的说吧,能用钱抹平的事,都不是事,只要拿得出证明,都还给你,可问题是,当初的房产证什么的,都给交了,上那找证明去,没有证明,那就只能等着了,政府慢慢帮你办。   打听清楚后,楚明秋很无奈,这才是太极高手,高明,实在太高明了。   林馨的考察非常顺利,到底是华人,对中国的传统文化了解,就算有什么差池,双方交流也顺利,十天时间绰绰有余。   楚明秋都没出面陪同,只是参加了最后阶段的谈判,在要价上,林馨比古贺还黑,殷红军的报价被砍了三成还多,而且在住宿上,压到五美元。   殷红军坚决不同意,他拿出了杀手锏,将与近藤旅行社签的合同给林馨看,明确告诉林馨,他们的报价就是这个,如果林馨不干,近藤旅行社可以通过香港接收游客。   看到这份合同,林馨让步了,不过,还是压了点价,不过,这在楚明秋他们的估计范围内。   为了这场谈判,楚明秋召集大家开过三次会议,对很多情况都作了预测。   林馨走后不久,楚宽元回来了,他是坐着红旗轿车到家的,胡同里的邻居们又看到红旗轿车驶到楚家大院,上一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楚明秋还是小屁孩。   楚宽元回来是为特区的事,中央对广东的建议迟迟没有回应,争论还比较大,中央的意思是先搞个小的,广东省委想搞个大的,把整个深圳都划进去。   两边意见不同,特区的事就耽误了,比前世晚了些,前世七月底,蛇口工业区就开工了。   “你该先公后私,怎么一回来就跑回家了。”楚明秋给楚宽元倒上茶,笑嘻嘻的调侃道。   到家自然先见岳秀秀,陪着聊了会天,看了看小狗剩,看到这个小家伙,楚宽元心里就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很费力的压下骂娘的冲动。       “你呀,下飞机就去了中南海,这谈完了,才回家来。”楚宽元笑了笑,在牢里还好,头发还是黑,这两年头发迅速变白,身上的官威也越来越重,可在楚明秋眼里,他还是那样。   “小叔,明儿,我要去见小平同志,你说说,我该不该继续坚持。”   楚明秋笑了笑说:“当然要坚持,而且还要向小平同志提出你们的设想,我告诉你,小平同志心里是支持在广东搞特区的,也支持把整个深圳划进去。”   楚宽元很惊讶,不是小平同志的态度,而是楚明秋怎么知道的。   “小平同志希望加快国家的经济建设速度,尽快拿出效果来,农村搞家庭承包制,现在安徽四川和你们广东搞得比较好,其他省的进展比较慢,主要原因还是思想在作怪。”   “天时地利人和,现在上下都认为要搞改革开放,只是程度上有分歧,这天时算占了,地利,你们广东紧邻香港澳门,这地利有了,人和呢,你们广东人思想活跃,市场观念比其他地方接受度高,这人和也有。   天时地利人和,你们广东占全了,中央也正是看清这点,才在广东搞特区,中央希望你们广东要充当改革开放的先锋,要为改革开放闯出条路来。”   楚宽元沉默的点头,楚明秋摇头,回头看了屋里,压低声音说:“你呀,还是不懂,现在中央谁掌握权力?”   “这还用说。”楚宽元笑笑:“小平同志啊!”   “对啊,改革开放是谁提出来的?还是小平同志,可如果改革开放迟迟拿不出成绩,他凭什么掌握权力,凭什么成为中央核心!”   醍醐灌顶,一语惊醒梦中人,楚宽元恍然大悟!   谁都以为十一届三中全会,小平同志已经成为中央领导核心!   可实际上,没有那么容易,反对的,怀疑的,依旧有不少,那怕是在中央那些老家伙中,也一样!要不然,就没这么多争论。   现在声音还没那么大,是因为十一届三中全会过去还没多久,改革开放才提出来,反对的理由不成立。   可若三五年后,经济还没起色,那时,反对者自然就会跳出来,而一旦改革开放被推翻,或者被否定,邓势必下台。   楚宽元点点头:“我明白了,看来,我们广东的改革进程还要加快。”   “对,这才对!”楚明秋说道:“你们先不要宣传,干了再说。”   楚宽元笑了,靠在椅子上,略微沉凝说道:“还在去中南海上课吗?”               楚明秋耸耸肩:“我不过一个学生,这样的课,有一次机会,就不错了,那可能经常!”   “你那篇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文章,我看过了,”楚宽元说道:“非常好!在理论上,为改革开放建立了理论基础。”   楚明秋耸耸肩,这还有错了,今后几十年,这都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理论基础,全国数万理论家在研究丰满这个理论。   “不过,感觉还不够,理论还比较薄弱。”楚宽元说道。   “那是自然,毕竟才开始研究,”楚明秋说道:“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理论,必须随着改革开放的发展而发展,我那篇论文不过是抛砖引玉。”   “远子回来了,他现在忙活什么?”楚宽元问道。   楚宽远今天不在家,这段时间他都在忙活执照的事,今天中午便打电话回来说今天不回来了。   “我打算把楚家药房重新办起来,远子正在跑执照的事。”   楚宽元听后不禁脱口而出:“你要把楚家药房重新办起来?!!!”   “当然,远子现在没工作,申请执照搞个体公司,这很正常,就算要挂靠,挂靠在医药局或三叔那,都行。”   楚宽元觉着这事不可思议,他一点不怀疑楚明秋的能力,也一点不怀疑,能不能生产出药品,以老爷子的精明,肯定保留了一份秘方。   “要不要我帮忙?”楚宽元很艰难的说出口。   楚明秋摇头:“这事,你不要出面,让远子去跑,将来与政府方面打交道的事多了,现在多跑跑,混个脸熟,将来也好打交道。”   楚宽元笑了笑,摇头说:“你呀你!”   楚明秋也笑了笑,他对楚宽元的期望可不仅仅是广东省委书记,要比这更高!   “远子什么时候回来?”   楚明秋摇头:“不知道,刚才给他打电话,他不在家。”   “说来,我这当大哥的没尽到责任。”楚宽元叹口气说:“我还能待两天到三天,走之前,我想和他聊聊。”   楚明秋撇下嘴:“你们兄弟的事,我管不了,你就不能自己给他打电话?”   “我连他在那都不知道?”楚宽远说着很沮丧,这么多年,他连楚宽远究竟住那都不知道,也难怪楚宽远对他心存芥蒂,从不与他联系,宁可走上黑道,也不愿找他帮忙。   当年,尽管有张智安的压制,可要帮楚宽远找个临时工,他还是能办到的,可惜,那时......,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看着这有些尘埃的大院,楚宽元觉着很舒心很舒服。   “既然难得回来,就去看看庄老师,你们俩到底怎么样了?”   楚宽元笑了笑,楚明秋微微摇头:“怎么,还害羞?我可是第一次作媒人,你们俩啊,最好努力点,有个好结果。”   楚宽元依旧只是笑了笑,楚明秋摇摇头,不再提这个话题。   “小箐,最近她们演出很忙,你要见她,恐怕得上剧院才行,我可告诉你,小箐已经是角了,你要见她,恐怕得预约才行。”   楚箐已经红了,《白蛇传》场场爆满,对楚箐的评价也越来越高,观众对她的认可也越来越高,燕京日报还对她进行了专访。   不过,四个小时的演出,对任何一个演员都是巨大的考验,再年青的演员,也不可能每天演四个小时,现在《白蛇传》每周演三场,这已经是超负荷演出了,象这样长的剧,每周两场才是合理的安排。   不演出,不等于放羊,演出的第二天是休息,其他时间还是要到剧团排演。   “她和虎子怎么样了?”楚宽元叹口气:“我这当爹的,不合格呀!”   “是不合格,”楚明秋一点不客气:“老的没管,这还说得过去,小的没管,中间的老婆也管不了,你呀,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   楚宽元正有些沮丧,闻言忍不住抬头,很奇怪,也很纳闷。   “建设了一个新中国。”楚明秋冲他耸耸肩。   楚宽元先是纳闷,以为是在讽刺自己,可楚明秋的神情很正常,还冲他微微点头,他随即明白,楚明秋说的是心里话。   “当年好好的少爷不作,非要离家,枪林弹雨的,差点就死在战场上,我不相信,六六年,你写那封信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风险,可你还是写了,为什么?   宽元,有时候,我也挺佩服你的,这要换我,我多半做不出来,我多半随波逐流。   抗战,这事,我的选择可能会和你一样,可六六年,我绝不会作那事。   这事上,我很佩服你,你和孙满屯古老师肖局长,是一类人,恨不得把自己的血肉都割下来,肥沃这片土地,鲁迅先生说,我以我血荐轩辕,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楚明秋深深的叹口气,思索着说:“我党正是有你们这样的党员干部,才能取得战争的胜利,才能在无数次错误中,重新走上正确的道路。”   楚宽元越听越惊讶,没想到楚明秋对自己的评价如此之高。   “小叔,看你说得,这不都是应该的嘛,我是三八年入党的老党员。”   “不是,比你入党还早的老同志不少,可还能坚守初心的有多少,金钱美女,是挺能腐败人的,可这人世间,最强腐蚀力的不是这两样,是权力,有些人在权力小的时候,还能坚持操守,权力大了,心态就变了。”   楚宽元渐渐听明白了,苦笑道:“小叔,你放心,我不会老了老了,还在这上面栽跟头。”   “你如果被金钱美女打垮了,那我瞧不起你,要追求这些,四十年前,就有了。”楚明秋摇头说:“我的意思是提醒你,在经济转型期间,往往伴随着大量腐败现象,你现在身居高位,要特别警惕,你不腐败,可下面的人呢!你能保证他们也清白。”   楚宽元皱眉:“小叔,我身边的工作人员都是我亲自挑选的,我可以....”   “你误会我意思了,我的意思是下面的官员,市里的,县里的,你是广东省委副书记副省长,将来还可能进入中央,如何反腐,是你要考虑的问题。”   楚宽元苦笑下:“十一届三中全会决定恢复纪委,显然中央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   楚明秋叹口气:“我自然知道,我曾经给孙满屯出过主意,反腐最要紧的是两个办法,一个是财产申报,另一个是银行存款实名制,孙叔也向上级提出了,可不知为什么,上级没采纳。”   楚宽元摇头说:“你说的这个,我也听说过,上级曾经下发过文件,征求意见,可争议很大。”   “争议很大?为什么?”楚明秋很好奇。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听说,这些法子都是资产阶级的,我们是社会主义,不应该用这样的法子,应该相信同志。”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这太好笑了,经过了十年文革,还要无条件相信,这不扯吗!”   楚宽元也点头,楚明秋想了想说:“这样,财产申报和实名制,可能超过你们省委的权限,不过,有一条可以实行,公务接待。”   “公务接待?”楚宽元又好奇了。   “对,公务接待,你下去视察,下面的人是怎么接待的?”楚明秋问道。   “就是普通的接待,没什么啊!”   楚明秋摇头叹道:“你呀,我问你,吃饭,你在那吃的?”   “招待所。”   “多少个菜?”   楚宽元先愣了下,随即明白了,楚明秋冲他点点头:“今后,你们广东若是取得了成绩,来参观取经的人肯定不少,这公务接待,是个大问题。”   “你有什么想法?”   “制定个标准,比如,公务接待平均每个人多少费用,陪同多少人。”楚明秋含笑道:“你下去时,是不是一大帮人陪着。”   楚宽元点点头,他是省委副书记副省长,走那都由下面的官员簇拥着,虽然是在招待所吃饭,可也是大盘叠小盘,满满一桌。   “接待可以量化,每个人多少钱,按人头算,还有,陪同人员,上级来人视察,多少人陪同,平级单位的,有多少人陪。对了,费用上,我建议你,别搞什么级别,你副省长的肚子也就这么大,我这平头老百姓肚子可能还比你大点。”   面对楚明秋的揶揄,楚宽元只是笑了笑,无论他是副区长还是副省长,在楚明秋眼里都没多大份量。   “可这还是有意外,比如有时候重要领导人来视察,或者省政府邀请的重要客人,这个费用可能就不够,怎么办呢?”楚明秋说道。   楚宽元没开口,只是若有所思,楚明秋解释道:“今后,特区一旦成立,你们就要面临招商引资的问题,香港那些大老板来,总不能给两个馒头就行了吧。”   楚宽元笑了笑,楚明秋说:“应该成立个机构,或者干脆就用纪委,凡是要超规格接待,必须在事先向纪委报告,得到纪委的批准,纪委这边呢,找个书记或副书记把关。”   “这个想法有点意思。”楚宽元笑了。   楚明秋耸耸肩,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楚宽元扭头看看屋内。   “现在,我回来就围着孩子转。”楚明秋笑道:“我和你不一样,我更看重家庭。”   楚宽元也喝了口茶,然后点上支烟,问道:“你那旅馆和旅行社现在怎么样了?”   “日本人已经来过了,林馨顾山北也走了,我呢,现在就等着发财了。”楚明秋放下茶杯,笑嘻嘻的说道。     “呵,这么有信心?”楚宽元笑道。   “呵呵,当然,其实他们都希望进入中国市场,可要进入中国市场需要一个桥梁。现在旅行社要进中国市场,只有两个,一个是旅游总社,另一个是就是我们,你说,是不是该我发财。”   楚宽元忍不住乐了,楚明秋也笑道:“这几乎等于是垄断经营,混了三十年,总算混到这个地位了。”   楚宽元哈哈大笑,刚笑了两声,楚明秋赶紧竖起手指,扭头紧张的看看房内,楚宽元赶紧收声。   楚宽元在燕京待了五天,而后便直接飞回广州,楚明秋也没问楚宽远,他们兄弟俩都聊了些什么,不过,留心楚宽远的情况,不温不火的,好像没发生什么。   兄弟俩的事,他这小叔也不好细问,那么就干脆不问。   申请药店执照并不顺利,这药店不是普通行业,毕竟事关人命,更何况,楚宽远的药店不仅仅是卖药,还要生产药,手续就更复杂。   一个多月下来,楚宽远也就盖了三个章,还剩下八个章要盖。   眼看着就到楚明秋三十岁生日了,楚明秋终于在楚宽远的神情中看到一丝烦躁。   “不用着急,要有耐心,这事并不着急,其实,按照我的想法,药房应该在明年再开。”   “你不知道,这帮混蛋,把我当皮球踢了。”楚宽远很生气,这段时间跑了不少冤枉路,碰了不壁。   楚明秋笑了,楚宽远愤恨的骂道:“这要换十年前,我真想抽这帮王八蛋。”   楚明秋放心了,有段时间,他很担心楚宽远在久跑不下后,又动了黑道心思。   “你知道吗,我跑了一个多月,他们才告诉我,上级对私人药房,还没政策!工商局那小子说什么,要是服装店,他立马给我办,可这药店,还要等上级的政策,这不是耍我玩吗!”   楚明秋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北城大哥居然被耍了,这颜面上有点挂不住啊!”   楚宽远有点尴尬,楚明秋笑道:“你呀,别着急,人家楚庄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越王勾践,可以卧薪尝胆,你怎么就不能守时待机,别着急,过上要不了一年,政策就会有变化。”   楚宽远点点头,楚明秋拍拍他的肩膀:“你呢,最要紧的是,找个对象,结婚。”   楚宽远罕见的尴尬笑了笑,楚明秋笑问:“你和杨柳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楚宽远苦笑着叹口气:“她家里不同意。”   楚明秋想想这才是正常节奏,杨家现在又重新回到权贵阶层,杨柳还是大学生,楚宽远不过是个没有工作的刑满释放人员,还背着流氓犯的罪名,杨家父母能这样同意才见鬼了!   “她爸妈那边先不管,就问你杨柳是什么意思?”楚明秋问道。   楚宽远勉强笑道:“她拍的我。”   楚明秋哈哈大笑,觉着自己这问题好蠢!   聊过之后,楚宽远显然平静下来了,也不着急了,每天在家要么看书,要么学习制药,还买了些管理方面的书在看,过上两天再去相关部门跑跑。   楚宽远也想过搬回去住,楚明秋还在犹豫,岳秀秀已经直接否决了。   岳秀秀的理由很简单,他回去也是一个人,在大院里还能有个照应,至少有口热饭吃。   楚明秋也想明白了,让他留在后院,不为别的,就图个热闹人气,他一个人在外面,说不定那天又闹出什么事来,那可就真没救了。   九月下旬,霍震霆答应的老师终于到了,来的是一男一女,三十左右,看上去就知道是海外人士。   汪红梅和方慧芸还是没把外语学院跑下来,可意外的是,她们把二外跑下来,二外培训班的班长是老兵一员,与韩信的关系挺铁,曾经一块打过架,韩信插石头那次就有他,有了这层关系,不行也得行。   殷柔柔听说后,非常热心要求把她算上,不为别的,就为练习口语,不但她,连小八大丫和猴子都要加入。   猴子很明确告诉楚明秋,当这导游,不为别的,就为接触老外,他将来准备坑老外,现在就要了解对手。   几十年后,大学中有金77银78之说,就是说的这批7778级学生,这批学生经历过文革,很多还是红卫兵干将,他们当中很多基层实践经验,对中国目前的现状非常了解,又在农村吃过苦,受过锻炼,在进入学校后,学习主动性非常强,他们抓住一切机会,贪婪的学习着。   导游,在几十年后不是个起眼的职业,可在这个时代,却是前沿职业,是少有可以和外国人直接接触的职业。   国门初开,中国人好奇有羡慕的观察着国外的一切。   水深火热,就象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国外的先进和富裕,很快在胡同中流传,没有人制止,更没有人否认。   解放四分之三的世界人民,现在发现,四分之三的人都比自己活得好,并不希望被解放。   象猴子这样的阴谋家毕竟不多,更多的还是想了解老外,这让汪红梅很困惑,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变得重要了,好些老兵,不管熟不熟,都来找她,让她安排导游。   楚明秋知道后,忍不住大笑,告诉汪红梅,只要愿意,全部登记上,越多约好。   不过,要区别对待,这些老兵不缺钱,所以,他们的待遇下降,每天的补贴为五毛钱,当然,导游期间的吃饭,还是要管,这五毛钱是纯劳务收入。   汪红梅很不满,觉着这样作对不起朋友。   楚明秋就给了她两条理由,第一,从商业角度来说,要降低成本,成本越低,利润才越高;   第二,咱们是资本家,资本家不剥削他们,还叫什么资本家,再说了,他们也不缺钱,咱们给他们提供了机会,应该感谢咱们才是。   殷红军朱明都鼓掌大乐,连声叫好。   朱明在国庆节后去广州,开设广州分公司,楚明秋把苏海洋的联系方式给了他,让他有难处时,找苏海洋,这时,他还不想动楚宽元这颗核弹,楚宽元用在这事上是大材小用。   有殷红军的大嘴巴,完全不用宣传,酒店和旅行社开张的消息很快在老兵群中传开,殷红军又成了各大院 老兵的议论对象,这让他非常得瑟,也让他的荷包迅速扁了,香港一行带来的收益迅速减少。   随着香港老师的到来,培训再度展开。   香港老师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在酒店转悠一圈便找到不下百处错误。   从服务台到客房,再到会议室,从地面清洁,到房间摆设,再到床单铺设,几乎每个环节都挑出不少毛病。   学员们怒了,发起一场小小兵变,集体向殷红军告状,认为这俩人吹毛求疵,故意刁难。   殷红军觉着有些为难,便告诉了楚明秋,楚明秋让他们晚点下班,自己来处理。   马上要国庆了,楚明秋的事突然多起来了,院里邀请法国经济学家让.雅克来研究所讲学,所里调他进了接待小组,所以,他现在除了上课外,还要准备自己的毕业论文,还要参加接待让.雅克的接待,忙得不可开交。   下班后,楚明秋来到知青酒店,还没进门,就感到气氛不寻常,门口的门童神情就不对。   “闷三,干啥呢?松松垮垮的,没吃饭!精神点!”楚明秋皱眉呵斥道。   门童闷三也是回城知青,大名王大志,以前也是胡同混的主,在他眼里,楚明秋可比殷红军重多了,其实,酒店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酒店的主人其实就是楚明秋。   “你来了。”闷三赶紧抖擞下精神。   “都在吗?”楚明秋问道。   “都在,大堂里呢,就等你了。”闷三很殷勤的推开门:“公公,这俩假洋鬼子那来的,吹毛求疵的,还把不把咱当人了!”   楚明秋哼了声,没说话,闷三开门后没进来,楚明秋头也不回的说:“你也进来。”       这时,酒店其实压根没客人,不是没人来住,而是被价格吓跑了,别的招待所,顶破天,两三块钱,他这,好嘛,一晚上二十,国内客人谁敢住!   这个价格是楚明秋出的,原因也简单,他床位有限,他不想接待国内客人,但又不能在门口立块牌子,国内客人恕不接待,要真这样,用不了几天,工商税务什么的就会上门。   国外客人的价格是八美元,按照官方牌价,也就是二十左右,可楚明秋压根没想官方牌价,他想的是黑市价格,黑市价格,一比五,那就是四十块人民币,长城饭店燕京饭店都没这么高,可以说是国内价格最高的。   在与古贺林馨的谈判中,楚明秋坚持要美元或日元结算,而且要现金结算,可这里面也有个问题,怎么把钱交过来。   通过银行肯定不行,公司无法从银行取外币,可不通过银行,就只能现金交易,但这也办不到。   而且,无论古贺还是林馨都决不同意现金交易,日本和香港都有完善的金融法规,这样的现金交易是绝对禁止的,他们这样干,就意味着违法,就得去坐牢。   最后实在没办法,楚明秋只好接受银行转账,但,怎么把美元取出来呢?   现在,大家伙都没办法,至少现在还没想到办法。   所有人,包括厨师都在大堂,看到楚明秋进来,大家伙很自然的围上来。   楚明秋看了看,两个香港老师不在,便问,他们上那去了。殷红军没好气的回答说上新侨饭店跳舞去了。   “好吧,既然他们不在,那你们就说说,有什么意见,居然闹到要罢工的程度!”   管理层的几个领导左右看看,迟疑半响没说话,殷红军瞪大熊眼,嚷嚷道:“怎么着,现在都不说话了,猫眼,你丫刚才声音最大,现在尿了,你说!”   猫眼是客房服务员,城北的胡同串子,看到楚明秋便有种天然畏惧。   知青酒店和旅行社的员工,除了殷红军汪红梅等寥寥数人,其他的都是胡同子女,文革中都在胡同混,知道公公的鼎鼎大名,谁敢在他面前炸刺。   猫眼年龄不大了,至少在楚明秋殷红军他们面前,这小子算小字辈,也是回城知青,在张家口待了五年。   在楚明秋目光的威逼下,猫眼有些胆怯了,诺诺的张不开嘴。   “瞧你那熊样!我来说,”边上的一个女服务员起身说道:“公公,不是我们想闹事,我们回城了,街道安排不了,公司给我们工作的机会,我们也很珍惜。   可两个假洋鬼子,说是培训,可他们呢,你说,房间,现在还没人住,我每天拖一遍,咱们这风沙大,窗户开一会,就有风沙,这能怪我吗!他们怎么说,那就每小时拖一次。”   “就是!”旁边的服务员赞同的点头。   “还有,那床铺明明铺得好好的,他们非说有皱褶,非说不行!”   她开了头后,其他人受到鼓舞,七嘴八舌的开始控诉香港教师的“罪行”。   楚明秋听了会,伸手示意大家安静,想了想说:“大家反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既然这样,那我问大家伙几个问题。”   “我们酒店住一晚是多少钱?”   “国内二十,外宾八美元。”   “你们说说,新侨饭店,燕京饭店,长城饭店,他们的收费标准是多少?”   “新侨饭店是三美元,长城饭店也是三美元,燕京饭店贵点,是五美元,不过,他包含了早餐。”   “所以,我们是燕京乃至中国最贵的酒店,对吧。”   众人齐齐点头,这是事实。   “酒店业,从行业归类来说,属于服务业,既然我们收费最贵,那提供的服务就应该最好,否则,我们凭什么收这么多钱!”   “你们都知道,日本人和香港的公司都来考察过了,日本人进房间的第一步就是戴上白手套,从窗台开始,到卫生间,一路摸过去,然后什么都没说,把手套给我们看,手套上有一层灰,日本人说什么,酒店的卫生不合格。   没有理由,你们给我说了很多理由,可顾客是不听理由的,他们来住店,掏钱了,买的就是我们的服务。   我们卖的什么,不是床位,是服务。   什么是服务,顾客回来,有舒适干净的床,有可口的饭菜,有开水,脏了衣服有人洗,这些都是服务。   衬衣厂买的什么,衬衣,你上王府井买件衬衣,缺颗纽扣,你愿意吗!   你要不愿意,那就将心比心,好好认真的搞好服务。”   “照你这样说,这假洋鬼子还是对的!”   很不服气!   楚明秋点头说:“他们的态度可能严厉了,但他们的要求,你们必须达到!绝不能降低!”   楚明秋语气严厉,看到大家伙的神情,楚明秋叹口气,他猜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可没想到这么快。   国内企业大锅饭吃惯了,干好干坏一个样,要求稍微高点,管理稍微严厉点,就受不了,就要闹事。   “给你们说个事吧。”楚明秋说道,大家伙都看着他:“七五年,我到美国参加拉斯维加斯电子展,住的那个酒店不是很好,很普通,估计是二星还是三星,拉斯维加斯有五星级酒店,就是价格太贵,我们住不起。   更便宜的酒店也有,可问题是,我们要和外商谈判,再低档次的酒店,怕让外商看不起,在谈判中,会压我们的价。   就这个二星还是三星酒店,只要我们离开房间,服务员立刻进来打扫,除非你吩咐了不要打扫,我问过,他们的要求是,十分钟,把整个房间打扫一遍,包括地板,桌子,全部擦一遍,床单被套全部整理一遍,标准是要跟没住过一样,不能有皱褶,还有,卫生间也必须打扫。   美国的五星级酒店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瑞士的五星级酒店,对卫生间的要求是,马桶冲洗干净,要到什么程度,马桶里的水,舀一瓢,可以喝下去。”   话音一落,顿时响起一遍惊呼,不但殷红军汪红梅这些高层面面相觑,下面的服务员更是不相信。   “真的假的!”秦淑娴脱口而出。         楚明秋点头:“我骗你们干嘛,国外对酒店要评级的,最高是五星级酒店,每一级,都有要求,国内现在还没有,但将来肯定有。   大家伙知道吗,现在燕京有多少酒店在建?六家,将来还有至少七家。   也就是说,未来燕京将增加十三家大酒店,这些酒店的床位,设施,提供的服务,都比我们多。   还有,他们不是国营企业,就是合资企业,那些老外有钱啊,酒店建好了,你们就知道了,绝对富丽堂皇,各种设施都比咱们好。   同志们,将来,我们要和他们竞争抢食,我们拿什么和他们竞争。   没有顾客,咱们就挣不到钱,没有钱,拿什么发工资!   公司不是钱多,请他们来,是公司花了大价钱,而且还用到了私人关系,这点,殷红军和朱明都很清楚。”   殷红军和朱明同时点头,朱明说道:“这两位老师在香港都很有名,霍震霆先生在广州投资了几千万美元建白天鹅酒店,员工也是国内的,就是请他们作的培训。”   下面的员工沉默不语,楚明秋说道:“广州人可以接受,你们怎么就接受不了?”   “高标准,严要求,是公司对员工的要求,也是我们为顾客提供的服务。”   “公公,我们明白,我们能做到这样的服务,可这俩假洋鬼子,有时候太气人了,还骂人,妈的,这要早上几年,老子非削他不可!”   “蟑螂!你谁的老子!”楚明秋脸拉下来,随即说道:“宣布个纪律,在公司内,任何人不许叫外号,任何人不许说粗话,什么老子,娘们!这些一律不准说,秦淑娴,下去就拟个纪律,凡是违反纪律的,一律罚款,说一句,罚款五块!”   殷红军苦着脸:“公公,没这必要吧!”   “少废话!从你开始,下次再叫同事外号,扣五块钱!自己算下,一个月能说几次!”   殷红军从来没正经叫过人,还是最喜欢骂娘的,这帮兄弟谁都知道。   “成啊!”蟑螂不服气的叫道:“我们不许骂人,他们也不许骂人!他们骂人也罚款!”   蟑螂,源自他的名字张浪,文革前算是老实学生,红八月初被老兵打惨了,然后就参加了造反兵团,专门在大姐上收拾老兵,参加过多次与老兵的武斗,在街面上练就了一番好勇斗狠的性格,六八年到山西插队十年,今年五月才回来,是朱明拉到公司来的。   “他们不是公司的员工,来这里是当老师....。”朱明有些犹豫,这两个香港老师架子不小,脾气也不小。   “这事,我们和他们谈。”楚明秋说道。   “楚,楚同志,照你这样说,等那些酒店修好了,我们这就没生意了,是吗?”   有人又开始担心了,楚明秋笑了:“不是这样,先不要说这些酒店要营业,至少在四年以后,慢的话要五年。   其次,就算建成了,我们吸引顾客的首先是服务,优质服务;其次是文化,咱们这是前清子爵府,有几百年历史了,住我们这,不但住得舒服,还能了解中国文化,这对很多老外有不小的吸引力。   还有,我要提醒大家,不要只把自己当服务员或清洁工,公司将来是要发展的,等公司赚钱了,过上七八年,我们也建一个五星酒店。   公司的构想是,知青酒店就是我们的黄埔军校,将来分公司的管理层,就从你们当中选,这个构想,能不能实现,要看你们的。   我希望所有人加强学习,农村边疆,那么苦的地方,你们都能挺过来,学习总比干农活轻松吧,国家现在开放电大,也开放夜大,学习的机会不是没有,只要你们想,就可以。   这样吧,我作个独断决定,大家伙上电大夜大的费用,公司报销五成,将来公司赚钱,再全额报销!”   “好!”   所有人齐声叫好。   电大和夜大,是今年二月才实行的,这两所大学是开放性大学,属于成人高等教育的内容,国家承认文凭。   国家推出这两种成人教育后,立刻受到欢迎,报名点人满为患,汪红梅秦淑娴朱明小白鸽都在电大学习,小白鸽学的是财务,汪红梅和秦淑娴都学的是外语,朱明学的是管理,这个时期,管理还是一门比较冷僻的学科,很少有人学这个。   文化大革命结束了,恢复高考已经两年了,从今年开始,参加高考的年龄限制更多了,应届生展现出越来越强的竞争力,知青们能考上大学的越来越少,能考上的在77年78年就已经考上了,剩下的本来基础就差,考试的欲望也不强,考不上也很自然。   不过,整个社会的学习热情被点燃了,大学生是这个社会最受尊敬也最羡慕的人群,那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这个社会也是个分裂的社会,有些人开始混社会,整天在街面晃荡,拍婆子打架,推动社会治安崩坏;另一部分则奔向了电大和夜大。   楚明秋的这个决定得到大家的支持,殷红军看到大家伙这样高兴,自然不会反对,虽然他不会去什么电大夜大,但大家伙高兴,他也高兴,至于会增加多少成本,这压根不是他考虑的问题。   散会之后,管理层继续开会,楚明秋问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出这样大的事。   电话里没说清楚,朱明汪红梅这才详细给他说,两个香港老师来了,从下车,不,是从下飞机开始,便开始挑剔,首先是车况,车上没洗干净,坐垫上灰尘。   到了酒店,从门童开始,女教师进门时,直接批评门童为何没给她提行李,而后,在登记,进房间后,大堂里的盆栽拜访位置,墙上的,窗户,开始挑剔。   这些都忍了,随后开始上课,先说是要看员工的基础,而后,从站开始,到走路,端茶端咖啡端菜的姿势,全部都不对,员工稍微有所不满,男的还好,女的就毫不客气的斥责,说话比较难听。   “你不知道,咱们毕竟不是军队,他们培训,站跟站军姿似的。”汪红梅比划着:“头上顶本书,双腿夹一张纸,女员工必须穿高跟鞋,男员工必须穿西装马甲打领结。”   汪红梅边说边摇头,不住唏嘘。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这种礼仪不是很常见的,前世,他没接受过这样的训练,可也看到过,头上顶书本,双腿夹4A纸,嘴里还咬根筷子。   这不是很正常吗!   朱明看着楚明秋,见他嘴角露出笑容,便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看的?”   “很正常啊,站,行,走,笑,不过是基本礼仪,另外还有,上菜,倒酒,最简单的,倒红酒,怎么倒,我老师以前给我讲西餐礼仪时就讲过,这没什么呀。”   “啊!”秦淑娴一下就叫出来了:“用得着这样吗!”   随即又反应过来,干净解释说:“我是说双腿夹纸,头顶书本,用得着这样吗!”   楚明秋哈哈大笑,开启了忽悠大法:“肯定用得着,这法子还是从日本人那学来的,日本人从小是跪坐,久而久之就成了罗圈腿。   你看这罗圈腿,很不好看,那些空中小姐,穿着裙子,上面挺文雅端庄的,下面罗圈腿,这不难看吗,可怎么改变呢,日本人试来试去,就用上这个了,效果很好。”   众人听后哈哈大笑,却都没怀疑,日本人罗圈腿,全世界有名,佐藤那样恬静雅致的姑娘,不也是双罗圈腿吗!   “礼仪培训,不仅仅是为了服务,而是为了向顾客展示我们的精神面貌,微笑,优雅的站姿,你们想想,这些顾客都是经过长途旅行才到我们酒店,进门就看到这些,会不会感觉很舒服。   殷红军,坐好,你小子是经理,要起带头作用,蹲椅子上,你当这是威虎山聚义厅!”   殷红军愣了下,赶紧坐下来,这习惯是在内蒙养成的。   拿殷红军作祟,汪红梅他们也赶紧坐好。   “这次培训,有冲突不可怕,但我们自己要拿稳,要坚持培训,如果坚持对抗的,可以开除几个。”   “开除!”汪红梅很惊讶,不但她,其他人也都很惊讶,好像不认识似的看着楚明秋。   开除,在这个时期,是非常严重的处罚,国营企业里,只要不是犯罪,甚至只是轻罪,也不会开除,回来后继续上班拿工资。   工人,是工厂的主人!   数十年宣传下,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开除工人,是绝对错误的!       “对,或者说解雇也行,道理给大家伙讲清楚,如果有人还是坚持对抗,那就只有开除,而且,你们也要学会开除,咱们是开公司,咱们也不是国营公司,是私人股份制公司。   咱们是雇佣工人,咱们捧的纸饭碗,不是铁饭碗,对达不到要求的员工,只能解雇!”   沉默半响,汪红梅才苦笑着打破沉默:“公,楚明秋,这个事,我觉着,还是要作思想工作。”   思想工作,这是共产党的法宝,无论什么都要先从思想工作做起。   “思想工作你们想办法,不过,如果思想工作作了,还是达不到要求,那就只能走人,咱们是开公司,不是作慈善,那是政府的事。”   楚明秋有点不耐烦了,什么思想工作,资本家还跟你作思想工作,没有业绩就走人!   可现在,还不行,要培养出本土资本家,还需要时间!   香港老师玩得挺晚,楚明秋等到十一点都没回来,他不得不回家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赶到酒店,在酒店门口,正好碰见跑步回来的女教师温妮,温妮是她的英文名,中文名叫张秀雅。   温妮没有理会楚明秋便要径直推门进去,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看站在门口的门童,走到他面前。   “嗨!你是叫周彬。”   周彬莫名其妙,不知道她要作什么。   “你怎么看你的这个职位?”温妮又问道,楚明秋也走过去。   周彬还是没回答,温妮再度追问,语气变得严厉:“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吗!还是你从未想过!”   “我也想知道,周彬,说说看,你是怎么看的?”楚明秋插话道,温妮回头看了他了一眼,有些疑惑。   “这个,这个,”周彬迟疑下,有些结巴的答道:“这个,我就是个门童,就是开门,还有替顾客拿拿行李!”   “No,No,”温妮摇头说:“顾客到酒店,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你,你是顾客对酒店的第一印象!而第一印象是最重要的,几乎占了顾客最后印象的一半,你表现不好,里面的同事就要花十倍力量才能扭转顾客的印象,understand!”   周彬看了楚明秋一眼,连忙点头:“Un,Un,Understand。”   一个英语单词说得结结巴巴的,温妮叹口气:“在香港,五星级酒店的门童至少要掌握两门外语,萨沃伊酒店的门童,要会三门外语,你应该加强外语学习,否则,作为门童,你是不合格的。”   周彬苦笑下,温妮有些恼火的呵斥道:“你连笑都不会吗!要笑,温暖的笑!”   周彬很勉强的露出个笑容,温妮更加生气了:“丢了钱吗!还是老婆跟人跑了!你这是笑吗!”   楚明秋翕然一笑,周彬大怒,怒吼道:“老子还没老婆!你,”   楚明秋眼睛瞪起来,周彬气势顿衰,压住火气,温妮却已经发飙了。   “你怎么能跟顾客吵架!我第一堂课就讲了,绝对不能跟顾客顶嘴吵架!你没听见!”   周彬气愤不已,正要发火,楚明秋轻轻哼了声,皱眉说道:“错了就认,磨磨叽叽的,有什么意思!”   周彬很不服气,可楚明秋既然发话了,只好气鼓鼓的道歉:“是,我错了!”   温妮还要训斥,楚明秋赶紧插话:“张老师,我想和你谈谈。”   温妮疑惑的看着他:“您是?”   “我叫楚明秋,是这家酒店的股东之一。”   “您就是楚先生,我听霍先生说起过你。”温妮很坦率,伸出手来:“认识您很高兴。”   “你好。”楚明秋轻轻握了下,微笑着说:“非常感谢您能来。”   “您花了大价钱,”温妮一点不客气:“我们本来对燕京也非常感兴趣。”   俩人说着推门进去,周彬在身后狠狠啐了口唾沫,低声骂了句:“假洋鬼子!”   “楚先生,你们这个叫知青酒店?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温妮好奇的问道。   “这个酒店,从股东到员工,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是回城知青,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温妮轻轻哦了声,楚明秋又问道:“你知道知青吗?”   温妮摇头:“知道一点,香港报纸上有报道,也有知青偷渡到香港。”   “嗯,那就够了,他们去了边疆和农村,都是最艰苦的地方,去了十年,今年才回城,国家目前无法提供足够的就业,大家伙聚在一起,就开了这个酒店。”   “原来是这样。”温妮低声说,随即微笑道:“你们酒店的位置很好,内部装修也挺不错,非常传统。”   “这个院子原来是满清时的子爵府,算下来,有两百多年了,我们这个酒店,主打的就是历史文化!”   温妮抬头看看四周的雕梁画栋,看得出来,整个酒店重新装修过,古色古香的,很有历史味。   “这个创意不错,不过,”温岭眼珠转动:“好的酒店,服务必须好,楚先生,你们的服务还需要提高,特别是服务员的服务意识。”   “我明白,所以,我才请你们来,”楚明秋和她说着便穿过大堂,走进后面的院子:“不过,培训开始后,我得到一些反应,我想和你们聊聊。”   温岭迟疑下,点头:“好,我先洗澡,你等我一会。”   楚明秋陪着她走进院子,没有再进屋,而是在院子里的小亭里等着,过了会,从边上的房间里出来个中年男人,这个男人戴着副近视眼镜,微微有些发福的肚腩,头发倒是梳得整整齐齐的。   楚明秋已经从汪红梅那知道,这男老师叫彭晓平,英文名威利。   威利看到他,有些纳闷,楚明秋已经站起来招呼,俩人简单寒暄后,楚明秋笑道:“威利先生还住得习惯吧?”   威利点头:“很舒服,楚先生,您这么早就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楚明秋点头:“是有事,我们等等温妮,一块聊。”   威利点头,楚明秋又问道:“上了几天课了,您对我们的情况也比较了解,您有什么看法?”   威利想了想说:“好,那我就说说,你们这个酒店,挺不错,这院子,我很喜欢,我相信,欧美客人也会喜欢。   不过,有几点,第一条,还是小了,你们才六十二个床位,这换在欧美,也就是个小客栈,评级肯定高不了。”   “评级都有那些条件?”   “评级的条件很多,星级越高越多,以你们的条件,没有酒吧,没有游泳池,你们那会议室太小,而且只有一个,还有,你们的电话,按照星级酒店的标准,至少要有国际电话。”   楚明秋很无奈,申请国际电话的申请书早就交给电话局了,可到现在也还没批下来。   “还有,你们没有代理服务,比如,代买机票,火车票,帮着邮寄信件或物品,还有,内地的车,老旧,这会影响顾客对你们的评价。”   楚明秋微微点头,这个问题可以解决,让秦淑娴去解决了。   “当然,问题最大的还是,你们的服务意识,不但你们,我们在广州就发现,你们内地人几乎完全没有服务意识。”   威利摇头说道:“我们在广州培训员工时就发现,内地人好像很抗拒服务,不,不是,我在广州宾馆看到过,可以这样说,如果是在香港,广州宾馆的服务员会全部被解雇。”   威利喋喋不休的说了很多,楚明秋始终听着,没有表态,好容易,威利说完了。   楚明秋把院子的服务员叫过来,让她送两杯咖啡过来,这两杯咖啡记在他的账上。   “霍先生的酒店什么能完工?现在就开始培训员工了?”   威利苦笑下:“霍先生着急了,其实他的酒店,至少还要两年才能完工。”   楚明秋很意外:“还要这么久!他这就开始培训员工了!”   威利耸耸肩,摊开双手,表示这不是他的问题,他只是礼仪老师。   楚明秋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多想,随后便问他到故宫去过没有?   威利叹口气,培训时间紧,没有时间去看看。   楚明秋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俩人闲聊着,服务员送来咖啡,俩人边喝咖啡边继续聊。   威利喝了口咖啡便皱眉:“这是速溶咖啡?”   楚明秋点头:“不是没想过买咖啡豆,可没有,满燕京跑遍了,没有买到咖啡豆,我们专门请了燕京饭店的老师傅教我们的员工如何煮咖啡,可,没想到,没有买到咖啡豆,只买到速溶咖啡。”   威利想了下:“广州有!我在友谊商店看到过。”   “唉,”楚明秋再度苦笑,解释道:“其实燕京也有,国内不产咖啡,咖啡都是从国外进口的,象燕京饭店长城饭店这样的涉外饭店都有,不过,他们是国营酒店,我们是私营酒店,他们的咖啡豆是国家专门配的,我们就没这条件只能到市场上去买,原来买到一些,这不,日本近藤旅行商社和香港的朋友来考察,就喝光了,现在,我们正四处找,上海天津广州都去信了,已经买到了,正寄来。”   楚明秋很无奈的解释,他原来也没想到,这么大个燕京居然买不到咖啡豆,这可是首都。   后勤部满燕京找,还是找不到,楚明秋只好动用自己的关系最后在上海买到,现在还在寄来的路上。   威利也很惊讶,连连摇头,温妮洗过澡出来,她穿着件宽松的衬衣,下面则是及膝短裙,很优雅的过来。   “我要了早餐,你们要吗?”温妮很直接的问道。   楚明秋和威利都表示吃过了,楚明秋问她要咖啡吗?温妮略微迟疑便点头。   “我知道你们的咖啡是速溶的,为什么没有咖啡豆?”   楚明秋很无奈的又解释了一遍,温妮听后也忍不住摇头。   “没想到国内的情况这么差。”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楚明秋说了句俏皮话,可温妮和威利没有丝毫反应,这才醒悟,这两人可能压根不懂这个梗。   “以前内地不允许个体经济,更不允许私营经济,”楚明秋说道:“现在都允许了,变化开始总有点慢,然后呈加速度,一两年后,情况就会大变。”   威利和温妮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服务员送来早餐和咖啡,温妮看着她给自己放下。   “您要的东西齐了,您慢用。”服务员转身要走。   “等会,”温妮叫住她,神情冷肃的说:“我记得我讲过这个的。”   服务员眉头微皱,想了想,摇头说:“我是按照你教的作的,菜,咖啡,都没错。”   “是没错,可最后你忘了行礼。”温妮冷冷的补充道:“我告诉你们,上菜结束后,离开之前,要行礼后才能离开。”   “你!”服务员很不服气,看看楚明秋的神情,想起昨晚的话,忍口气,冲温妮施礼:“您的饭齐了,您慢用。”   说完冲温妮施礼,才转身要走。   温妮正要叫住她,楚明秋冲她摆摆手。   服务员走后,温妮看着楚明秋说:“楚先生,没有严格的训练,他们很快就会忘,我们一走,他们就会恢复原样。”   楚明秋摇头:“我不认为会这样,关键在管理,温妮威利,你们能来,我非常感谢,我支持你们严格要求,也希望你们能严格要求。   不过,内地不是香港,你们觉着内地员工不懂,其实你们又何尝懂他们。   他们都之前都是知青,你们知道知青却不了解知青,这个群体全部下乡插过队,或者去边疆支边,经历过你们想象不到的艰难。   就说殷红军吧,他父亲是部长,没想到吧,高官中的高官,他到内蒙插队十年,吃过很多苦,有一年,草原上暴风雪,有个知青回来晚了,在风雪中迷路了,他骑上马就去救人,找到那个知青,可风雪太大了,俩人压根找不到回来的路,那一晚,他们差点被冻死。”   这事不是殷红军告诉他的,殷红军压根不觉着这算什么事,而是汪红梅告诉他的,本来旗里打算好好宣传下,可转过头,殷红军便把队长给打了,这下不但英雄没当上,差点被送去劳改。   “还有汪红梅,她在内蒙兵团插队,那地方有点偏,粮食全靠后方送来,有时候,粮食不能及时送到,她们就只能吃储存下来的土豆,而且还不能多吃,一天只有三个土豆。”   温妮惊讶之极,威利都傻了,俩人都没想到,整天陪着他们的汪红梅,还有看上去有些粗鲁的殷红军,居然有这样的经历。   汪红梅和秦淑娴很可惜,按说九中出来的,又是老高一,恢复高考,完全有可能考上。   楚明秋也问过,秦淑娴就不说了,男人不许,她又是被竖为标兵的,就没去考。汪红梅则是耽误了,他们农场太偏,77年恢复高考,他们也群情激昂,四下找资料,但他们得到消息太晚了,四下找,最后只找到两本课本,还是初中的。考试那天,草原上风雪弥漫,他们差点迷路,等赶到考场,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77年错过机会了,按说78年还有机会吧,可78年又出事了,她生了一场重病,生生把考试错过了。      “给你们说这些,不是要你们同情他们,而是告诉你们,他们是吃过苦的,也不怕吃苦,他们吃过的苦,你们两辈子都没吃过。   现在,他们回城了,却没有工作,不是他们不肯干,而是真的没这么多就业机会。   现在有个工作机会,他们一定非常珍惜。   他们和你们顶撞冲突,固然是他们不对,可对你们来说,你们是不是也有问题。”   温妮很不服气,反驳道:“我不知道我有什么问题,难道要求严格,也是错的。”   “要求严格是绝对正确的。”楚明秋正色道:“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   温妮正要辩解,楚明秋摆摆手:“我知道你的看法,不过,这是内地,我们这边讲究思想工作,采取强压的方式,没有解决思想问题,解决认识问题,你们累,他们也累,到头来,还怨声载道。”   “威利,你觉着速溶咖啡不好,为什么不好?为什么顾客要手磨咖啡,不要速溶咖啡?”   “温妮,就说刚才,你教育门童,你觉着他态度不好,那么应该的态度是什么?还有,为什么要这样。”   “你看,你的咖啡杯是这样摆的,为什么要这样摆?还有红酒,倒红酒时,为什么要把商标对着顾客,这些,只要解释清楚了,我相信,员工们是理解的,肯定会按照你的要求执行。”   威利和温妮沉默着,他们在广州培训时,也与新员工发生过冲突,有好几个新员工干脆不干了。   “我知道一点礼仪培训,头顶书本,腿夹纸,可,温妮女士,为什么要这样,你给大家说清楚,大家明白了,一定会理解的。”   “这就是你们说的思想工作?”温妮缓缓说道。   楚明秋点头:“对,这就是思想工作,你们可能觉着思想工作很复杂吧。”   温妮和威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楚明秋也笑道:“不了解我们的人,总把思想工作看得很神秘,其实压根不神秘,很简单,就是把道理讲明白。”   沉默了会,温妮勉强说:“行,我试试。”   楚明秋含笑道:“好,我让汪红梅协助你。”   思想作通了,楚明秋也就不再干坐陪他们吃饭喝咖啡了,起身说道:“过两天就是国庆了,休息两天,去故宫天坛长城看看,没去过这些地方,等于没来过燕京。”   “好啊,谢谢。”温妮起身,很标准的道谢礼仪。   威利也同样如此,毫无瑕疵。   楚明秋则笑了笑,学着威利的样,给他们还礼。   找到汪红梅,把自己与温妮他们谈好的事告诉她,让她协助俩人搞好大家伙的思想工作。   “你以前当过团委副书记,作过思想工作,我听说,你在内蒙时,就准备提指导员的。”   汪红梅也没推辞,满口答应。   楚明秋也没就这样走了,留下来听温妮上课。   “大家好,我前段时间上课时,态度不好,先给大家道歉,”温妮姿态摆得挺低,很礼貌的给大家伙鞠躬道歉,抬头后,继续说道:“不过,我对大家的要求不会降低,贵公司花了大价钱,请我和威利来给大家作培训,如果不严格要求,对不起贵公司花的钱,也丢我们的脸!”   大堂里,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些。   温妮接着说:“以前,我没给大家解释清楚,为什么要这样作。今天,我就给大家伙解释下。”   “为什么,我们上课时,头上要顶本书。”   “这种训练方法是法国模特训练大师法妮发明的,是从模特和舞蹈演员训练中发展出来的,现在,全世界的礼仪培训都是这样的,将来,酒店要招收新员工,你们也要这样培训他们。”   这个来头,一下就把所有员工震住了。   欧美来的新技术新方法,那绝对没错。   员工窃窃私语。   汪红梅用力咳了两声,大家伙赶紧闭嘴。   “头上顶本书,主要是练习平衡,同时训练头部姿态,我们在平时生活中,看书,吃饭,习惯将头部低下,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习惯,可如果头上顶本书,你们看。”   温妮随手在头上放上本书,在队列前来回走了两趟,书本在头上纹丝不动。   回到队列前,她也没取下书本继续说道:“头上顶着书本,只要颈部稍微不对,书本就会掉下来。”   “顶书本,可以纠正以前在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坏习惯,另外,对防止颈椎病也有好处。”   员工们发出低低的笑声,楚明秋起身补充道:“其实,还有个好处,经过礼仪训练后,你们会变得优雅自信,人家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有教养的人,这对你们将来找对象可大有帮助!”   大堂里先是静了几秒钟,随即哄堂大笑!   温妮到底是礼仪培训师,就算笑也始终保持那种适度标准的微笑。   待大家伙安静下来后,温妮又解释了为什么要腿部夹纸。   解释清楚后,就开始训练,楚明秋看了会,感觉大家的抵触情绪没那么多了,便悄悄离开了大堂。   找到办公室,没有看到殷红军,便问朱明,朱明说殷红军去电话局了,联系开国际长途了。   俩人闲聊了会,楚明秋告诉朱明,国庆后,他就要去广州,要尽快把广州分公司建起来,这直接关系到香港团的业务。   朱明点头明白,楚明秋又问他准备带几个人去,朱明想了想,说了五个名字。   楚明秋摇头,旅行社的架子刚搭好,不能给他这么多人,最多给他两个人。   朱明想争取下,楚明秋明确告诉他,只有两个人,剩下的,到广州再招,广州的回城知青待业青年,一抓一大把,绝对不会缺人。   朱明很无奈,可想想公司现状,也只能接受。   朱明走后,还需要提拔一个人来接替他的位置。   以目前公司内的人选,接替他的人选主要有三个人,汪红梅,小白鸽,前厅经理韩振国。   可具体是谁,还要与殷红军商议。   等到午后,殷红军才回来,见到楚明秋便暴跳如雷,破口大骂,不是骂楚明秋,是骂电话局。   听着了半天,楚明秋总算听明白了,他又被电话局踢皮球了,左边推右边,右边推后边,反正就是落不下实话。   楚明秋叹口气,知道自己不出面不行了,再办不下来,就要影响经营了。   拿起电话,给电话局的副局长打去,又打到公安局,一通又客气加恳求,然后告诉殷红军,明天去办。   殷红军扑过来,把他掀倒在沙发上,抡起拳头就是一通暴打。   朱明笑眯眯的在边上看着,也不劝,他知道楚明秋为什么这样作。   闹腾之后,楚明秋提出召开工作会议,殷红军很爽快的同意了。   会议之前,三人商议了下具体人选,殷红军提议汪红梅,楚明秋摇头,朱明现在实际兼任两职,酒店和旅行社都是副总经理,楚明秋认为应该提拔两个人,分别接任他的两个职务,汪红梅接任旅行社副总经理没有问题,但酒店就不妥。   朱明在这个问题上支持了楚明秋,提议小白鸽。   楚明秋坚决反对,小白鸽现在是两家公司的财务总监,这个工作已经很繁忙了,不宜再兼任其他工作。   殷红军提议韩振国担任酒店副总经理,楚明秋没有反对,朱明想了下觉着行。   会议马上召开,酒店各部门经理,旅行社各部门经理全部参加。   在会上,殷红军宣布,朱明在国庆后去广州开分公司,抽调魏惠珍和马广全去广州。   魏惠珍负责分工财务,马广全负责人事,这俩人在燕京总部也是负责这两块。   朱明遗留下的酒店副总经理,由前厅大堂经理韩振国担任,旅行社副总经理由汪红梅担任。      第十六章 单控的想法   国庆节转眼就到了,但在国庆前,中央召开了十一届四中全会,楚明秋很关注这个会议,可惜的是,会议发表的公告没有多出奇,只通过了一个关于加快农业发展的公告,楚明秋很仔细的阅读了公告,很惋惜的发现,包产到户,依旧没得到正名。   对四中全会本来保有很大期待的人,感到非常失望,西单民主墙上,有人公开贴出《谁在阻碍改革开放》的大字报,把矛头对准了华国锋。   单控看着院子里的人,现在参加沙龙聚会的人越来越多,房间里感觉太小了,大部分人都在院子里。   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桌上也没多少东西,就是两壶茶,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原来还有瓜子花生之类的零食,可每次聚会后,殷柔柔都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来清洁整理,最后烦了,干脆宣布,以后除了茶以外,再不提供任何食品,想吃什么,自己带,完了还必须打扫干净。   这个规定一下,没有人再拿东西过来,大家过来就是闲聊,聊文艺,聊经济,聊政治。   经过半年的运转,沙龙现在渐渐有了模样,不再那么随意,每次聚会都有个主题,这个主题由主题演说人确定,而每次主题演讲人是自己报,如果有冲突,交给单控葛兴国秦永丹讨论处理。   今天的主题演讲人便是单控。   看看时间到了,葛兴国起身拍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时间到了,下面是单控发表演讲,题目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几点认识。”   院子里响起一阵稀疏的掌声,很显然,大多数人都没听说过这个名次,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是个什么玩意。   单控起身走到桌边,半个屁股靠在桌上,显得很随意,听众们也很随意,有站着的,也有坐着的,还有趴着的。   “我们的父辈枪林弹雨建立起了这个国家,现在,这个国家已经三十岁了,三十而立,我们的社会主义到底发展得怎么样?   去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中央召开的理论务虚工作上,提出要正确认识我们社会主义发展的阶段。   在过去,我们把社会主义看着从资本主义向共产主义发展的过渡阶段,是无产阶级专政时期,这个时期,不应该划分阶段,或者说用不着划分阶段。”   单控在这花的时间不短,详细解释了过去国内对社会主义的认识。   “在这次务虚会上,有人认为,社会主义也应该划分阶段,从资本主义过渡到共产主义,不是一蹴而就,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这个观点得到很多人的赞同,我的同学楚明秋在今年五月发表了一篇论,提出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认为我国现阶段是贫穷的社会主义,属于社会主义发展初期。”   “重要的是,他提出在这个时期,也就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我们不应该实行完全的计划经济,而应该实行市场经济,市场经济不仅仅是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下也可以实行市场经济。   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多种所有制并行,个体经济,私人经济,股份制经济,还有国营经济,都可以有。   在初级阶段,我们的主要矛盾,是落后的物质生产力与日益增长的人民群众的需要之间的矛盾。”   单控边说边注意观察,所有人都在认真听,今天来参加沙龙的大部分是大院子弟,胡同里的就没几个,不是没告诉他们,而是,他们大部分都跑去楚家大院给楚明秋过生日去了。   “我认为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个论断非常准确,我们现在很穷,农村很多地方,连吃饭问题都没解决,那里谈得上富裕,从社会发展来说,我们现在还是农业国,连工业国都谈不上。”   楚明秋的那篇论文在理论界和经济界产生巨大影响,有志变革之士在这篇论文中看到它的巨大潜力,可以有效避开很多意识形态方面的影响。   七十年代末,经过反对两个凡是的思想解放运动,部分知识分子敢讲话了,冲在最前面的却是文革中最先起来造反的老兵团体。   老兵是个奇怪的团体,在文革中,他们是最先起来造反的,也是最先觉醒的,他们眼界开阔,思想活跃,消息,也是最灵通的。   文革中的遭遇,思想解放,加上父辈的保护,老兵们无形中成为改革开放的最有力支持者。   葛兴国听得很专注,楚明秋的论文发表后,在理论界引起很大关注,好些大学教授都给学生们推荐了这篇论文。   由于与楚明秋的关系,葛兴国特地找来这篇论文仔细研读过,心中大为佩服,不过,他也觉着这篇文章还是没说透。   比例,市场经济,社会主义条件下如何实行市场经济,还有包产到户,对现在农村的组织有什么冲击,私营经济该如何管理,等等,这些问题都没说。   单控给大家普及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是必须作的,很多人并没有看过这篇论文,压根不知道这篇论文的内容。   楚明秋很谨慎,他是以论文的形式发表这篇文章的,这就巧妙的把可能的争论限制在学术范围内,这篇论文登在社科院自己的刊物上,而这个刊物,除了专业人员,普通人知道的并不多,看过的就更少了,单控作这个普及,非常必要。   在作了普及后,单控正式开始演讲: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是个新理论,楚明秋同志并没有完全阐述清楚,这个社会阶段我国的社会特点,经济特点,还有如何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期间,坚持公有制为主导的经济体制,这些问题都没有解决。   我认为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我们依旧要坚持社会主义体制,绝对不能搞多党制。”   单控和楚明秋谈过这个问题,经过半年多的思考,单控在这个问题上,已经考虑清楚了,他认为楚明秋的判断非常正确。   说到这里,他注意看了向卫红和孟晓丹,俩人都不以为然的摇头。   “我认为,经济体制要变,政治体制不能变,要坚持党的领导,坚持社会主义,坚持人民民主专政。   政治体制不变,不代表行政方式不变,马克思说,经济体制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经济体制。”   “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不能搞完全计划经济,必须走市场经济的道路,市场经济下,要对企业放权,国家要逐步放弃统购统销,开放商品定价权,让市场定价。”   单控将他最近半年的研究成果,向参加沙龙的同学详细解释。   单控重点研究的是企业,这半年里,他随许所考察了燕京的几个工厂,包括燕京钢铁厂。   燕京钢铁厂冶金部与燕京市双重管辖,今年初,燕京市委决定拿出八个企业作扩大企业经营自主权的改革,其中就有燕京钢铁厂。   以燕京钢铁厂的重要性,燕京市委的气魄不可说不不大。   经研所非常关注这个改革,隔三差五就和港铁厂联系,单控更加积极,他的路子也更宽,从七月就住到燕京钢铁厂招待所,全程关注这次改革。   “以燕京钢铁厂为例,在改革前,钢铁厂的厂长党委书记,不说别的,就算建个厕所的权力都没有。   钢铁厂要建一个厕所,必须向冶金部报告,冶金部要列计划,与计委财政协调,所以,这个厕所,要建起来,没有半年以上的时间,压根不可能。   这半年时间可不是建设时间,而是跑批文跑资金,等这些都跑下来,半年算是快的,燕京钢铁厂的周厂长告诉我,他连批加班费的权力都没有。”   “燕京钢铁厂的改革在我看来,动作其实不大,就是打破了大锅饭,不搞平均主义,其次是加强管理。”  “看上去很简单,就这两条,周厂长将这作了个归纳总结,就是三个百分之百,每个职工必须百分之百地执行规章制度;出现违规违制要百分之百地登记上报;对违制者要百分之百地扣除当月全部奖金。”   “就这三个百分百,工厂效益直线上升,今年产量和产值比去年增长了四成。”   单控没白在燕京钢铁厂蹲点,调查作得很细,数据收集齐全,如果是论文报告,现在他就该拿出统计报表,可今天是沙龙,就没必要拿出来了。   “解剖燕京钢铁厂的改革就可以看出,企业加强管理,给企业经营自主权,产品由市场定价,可大幅度增加企业效益。”   但这不是最后的结论,如果仅仅停留在这里,那就太简单了。   “这说明,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我们完全可以实行市场经济,市场经济不仅仅是资本主义,在社会主义制度下,也可以实行市场经济。”   “但燕京钢铁厂的改革只是初步的,也是不完整,他们并没有拿到完全的经营主权,企业架构,制度,也没有作出市场化调整。   所以,他们的改革只是初步改革,不过,这虽然只是一小步,对改革开放来说,却巨大的一步。”   单控的演说收获了不少掌声,可单控却有点失望,掌声并不热烈,从大家的表情看,大多数人不过是出于礼貌。   葛兴国起身说道:“还是老规矩,有什么看法,都亮出来,不过,在此之前,我先说说我的看法。”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个论断,我赞成,不是因为,我和楚明秋是朋友,在座的有很多都是他的朋友。”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笑声,曹群在人群中怪叫道:“那是,哎,葛兴国,听说他和殷红军从广州带了批货回来,很赚了一笔!”   葛兴国笑了笑,没有回答,殷红军这次从香港回来,给他和殷柔柔一人一块电子表,给殷父带了瓶酒,殷母带了套化妆品,把殷母高兴坏了,殷父却依旧没给他好脸色。   殷红军在大院子弟中卖电子表,卖得嚣张跋扈,就差拿大喇叭宣布,老子从广州走私了一批电子表!   大院那帮小年青看他的目光就像看偶像,五体投地!   把殷柔柔气坏了,不是为他走私了一批电子表,而是,太得瑟了!违法犯罪还这样张扬!   殷柔柔把他狠狠骂了一顿,殷红军满不在乎,还是葛兴国在边上劝,殷柔柔才放过他。   不过,利润却是实打实的,殷红军告诉他们,电子表在香港就卖十二三块港币,在广州也就七八块人民币,在燕京就要卖二十块,每一块电子表就要赚十二三块钱,这次他和楚明秋朱明,总共带回来两千块电子表,暴赚了一笔,三个人每人分了七千多,在这个时期,这可是笔巨款,可以在后海买几套四合院了。   好像任何时期,灰色地带都很赚钱!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是对我国所处的历史阶段的准确定位,这对我国经济发展有很重要的意义。”   “兴国,我不同意,”向卫红突然插话道。   葛兴国微怔,随即反问:“那你的意见是?”   “马克思说,社会主义是诞生在资本主义高度发展之后,我国是从封建主义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没有经历资本主义,所以,在我们这个社会主义中,还有很多封建主义痕迹,因此,我认为,我们现在还不是搞社会主义,而应该退回去搞资本主义,把资本主义这一课补上。”   向卫红起身走到前面,转身对众人说道:“虽然我不是研究经济的,但我看过楚明秋的那篇论文,我认为,楚明秋回避了现阶段我国的问题。   现阶段我国的问题是专制问题,封建专制,其次是法制问题,这看上去是两个问题,可实际是一个问题。   封建专制是人治,在封建专制下,我们不可能发展好经济,而且就算发展好了,再来一场文wenhuadage命,就把一切都毁了。”   “那照你这样说,我们应该否定社会主义,改搞资本主义?”曹群大声叫道。   向卫红点头,再度引用马克思的论述:“对,马克思说过,社会主义是在资本主义高度发达后产生的,我们经过了资本主义高度发达吗?没有,所以,我们没有民主观念,没有法制观念,老百姓也不知道该如何行使手中权力,只知道一味盲从,如果,我们不改革政治体制,那么文huada革ming这样的历史悲剧,还会重演!”   十年文革,可以说中国在各方面都落到低谷,所谓触底反弹,改革是全国全党上下的一致认识,所有人都认为应该改,也必须改,可怎么改,改到什么程度,却有不同认识。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葛兴国神情坚决:“改革开放是在社会主义条件的下改革开放,如果改革把社会主义改没了,那就是失败。”   “为什么不可以!”向卫红尖锐的反驳道:“我们的社会主义就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不过是披了件社会主义的外套封建主义。”   不等葛兴国反驳,向卫红又继续说道:“单纯的经济体制方面的改革,并不能解决我们的问题,欧美发达国家,还有日本,无不实行多党民主选举制,这说明,只有实行多党制,国家才能发展,人民才能过上好日子。”   这个理论在现在看来很可笑,可在那个时候,非常有市场。   单控葛兴国讨论过这个问题,俩人发现彼此观点高度相似,其中都隐隐有楚明秋的观点。   葛兴国摇头说:“不管什么制度,都要与国情相符,向卫红,欧美发达国家能发展起来,并不是因为多党制和民主选举,而是在科学上的突破。   我是学经济的,最近我看了很多书,美国之所以能发展起来,其实就一个,美国的市场足够大,加上两次世界大战,美国都获得巨大利益,特别是二战,整个欧洲打成一遍废墟,只有美国完好无损,无数欧洲的科学家跑到美国去,从此奠定了美国在科学上领先世界各国,除此之外,美元是世界流通货币,这让美国先天就占据了金融高点,所以,美国的发达并不是因为实行多党制,民主选举,相反,多党制民主选举只是发达之后的产物。”   “就是,”曹群插话说:“这社会主义是我们父辈流血打下来的,向卫红,这里面也有你的父母,你这想法.....”   “这没什么矛盾的,我父亲参加革命,是为了救国,实现国际独立,我父亲告诉我,当年他们参加革命,就没想过什么荣华富贵,就想着怎么打跑日本人,实现国家独立。”   “向卫红,我也不赞成你的观点,”单控说道:“经济发展必须制定适合国情的政策,而不是盲目照搬西方发达国家的制度。”   “向卫红,你说西方发达国家都是实行多党制民主制,那我问你,印度菲律宾实行了几十年的多党制选举制,他们发展起来了吗?”   向卫红无言以对,中国人心中从来没看得上印度和菲律宾,那怕是现在。   猴子起身倒了杯水,递给身边的女孩,如果楚明秋在的话就认识,这是左雁的同学小不点。   “猴子,你怎么看?”   “别问我,我是实用主义者,”猴子笑道:“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我那知道。”   曹群作个鬼脸,笑道:“就是,我也不懂,不过,我觉着,资本主义有资本主义的有点,你看,瞎熊那家伙跑香港去了一次,就捞了不少钱,那像我们,还苦哈哈的拿着几十大毛,够我们挣钱几十年的了。”   孟晓丹皱眉:“曹群,你啥时候钻钱眼去了。”   “妞,你还没折腾够呀,这都折腾了十多年了,还折腾,不嫌累啊。”曹群嬉皮笑脸的调侃道。   “什么折腾,这是关系国家的大事。”孟晓丹不满的冲他嚷嚷道。   “就是,你丫不会说话就别说。”韩信在后面拍了他巴掌,然后冲崔援朝说:“援朝,你家方慧芸今儿怎么没来?”   “她这段时间跟瞎熊忙活酒店呢。”崔援朝说道。   “她去酒店干嘛?”韩信神情有几分迷惑。   “培训,参加日语培训。”崔援朝叹口气:“瞎熊还开了个旅行社,这个月就要一波小鬼子,把她乐得,撒着欢就去了。”   “你这样说方慧芸,下次见面,我可要告诉她。”殷柔柔调侃道。   崔援朝撇嘴:“我已经说过她好几次了,我这边话刚落,她可倒好,跑得更欢了!我说小狐狸,你哥啥时候又搞了个旅行社!”   殷柔柔白了他一眼:“你这才知道。”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知青酒店,可旅行社知道的就不多了。   “我听说公公在知青酒店上花了不少钱。”韩信说道。   小不点点头:“对,好几十万。”   “你怎么知道?”曹群问道。   “她和左雁是住一个宿舍。”猴子随口道:“和左雁是铁瓷。”   “公公这丫的,那来这么多钱?”有人问道。   “公公家以前就是燕京首富,那可是真的资本家,”殷柔柔笑道:“不像孟晓丹,只是资本家的外甥女。”   孟晓丹同样扔回个卫生球,这要换十年前,她非跳起来不可,可现在,谁都想往资本家地主身上靠。   “人家孟晓丹还是正经八百的资本家外甥,曹群,比你那冒牌的地主家孙子强多了。”韩信在边上揭短。   曹群推他一把:“去,去,我爷爷可是正经八百的地主,家里有几千亩地,全被我爸这败家子给倒腾没了。”   单控一口水喷出来,红八月时,也有人揭发,说曹群家是地主,曹群把那小子屎差点打出来。   现在居然很得瑟的承认,唯恐别人瞧不起。   “哎,你怎么称呼,怎么被猴子这家伙给嗅了,我可告诉你,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人,城东大名鼎鼎的顽主!”曹群凑到小不点跟前,好像是压低嗓门说道,其实全院都听到了。   猴子只是笑了笑,没有理会他,小不点却大为好奇:“城东?我听说公公是城西的顽主大哥,猴子,你和公公比怎么样?”   葛兴国莞尔一笑,殷柔柔笑眯眯的看着曹群,曹群一副痛不欲生,生无可恋的样子。   韩信在后面补刀:“他可和公公比不了,那就不是一个档次,公公是燕京的顽主老大,他只是城东的,不是一个档次。”   小不点捅了猴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瞧瞧,吹牛了吧。”   猴子笑了笑:“又不是什么好事,提他做啥。”   随后对葛兴国和单控说:“在我看来,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很好的解决了我们现在的困难。   改革开放,怎么改?要开放那些东西,除了开放国门外,还要开放那些。   比如,个体经济,现在国家允许个体经济,那么允不允许私人办工厂开公司,可以中外合资,那么允不允许外商独资?如果允许,理论依据在哪?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白,我们在初级阶段,自然应该有资本主义经济成分,个体经济,私营经济,外商独资,这些就合理了。”   “对呀!可不是这样,”韩信恍然大悟,冲左右叫道:“这公公可真够老奸的!”   猴子却摇头:“你错了,这可不是老奸,首先,看他这个论断是不是对的,认清我们处在什么社会阶段,非常重要,如果我们制定的政策不符合社会阶段,那么就会造成非常大的损失,就象五八年的大跃进,那就是错误认识下的错误政策。”   “对于改革开放,中央有争论,争论的根由其实就是在理论上,没有突破性的理论,改革开放势必走得非常艰难。   如果,中央有改革派和保守派的话,那么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理论将成为改革派最锐利的武器。”   这话如醍醐灌顶,单控恍然大悟,葛兴国如梦惊醒,这才明白,为什么楚明秋会因此到中南海讲课。   进中南海讲课,在之前是秘密,在之后就是荣耀,楚明秋没有宣扬,但所里有人替他宣扬,很快便传遍了全所。   向卫红孟晓丹没有这个觉悟,向卫红淡淡的说:“这不过是射箭画靶,找个理由罢了,小孩子的玩意,公公看来也不过如此。”   猴子微微摇头,小不点不忿的说道:“中央很重视这个的,左雁说,楚明秋还到中南海专门讲过课,给中央领导,包括小平同志,华国锋,陈云,....。”   单控和葛兴国相对苦笑,他们俩人是知道的,其他人知道的就没几个。   猴子捅了小不点下,小不点迷惑不解的扭头看着他,猴子一脸苦相,小不点不知道错在那,眉头拧成一团。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小不点有些明白了,可还是糊涂着。   到中南海讲课,在场的二代们岂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一下就知道,他们与楚明秋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好半天,韩信才叹道:“公公这人,深藏不露啊,单哥,你知道这事?”   单控笑了笑,刚才他心里还不舒服,本来好好的报告会,被曹群一搅合,眼看着就黄了,别人还不好说什么,不都是这样吗,他要发火,下次这些人大部分都不见了。   还好,猴子把话拉回来了,可偏偏又说到楚明秋身上了,这让他很无奈。   单控很平静的笑了笑:“咱们中央英明啊,慧眼识珠,社会主义初级阶段非常适合这个时代,其实,什么是社会主义,马克思只是说个特征,可恩格斯在他后期的著作中,对社会主义的描述,与马克思有区别,在第二国际中,关于社会主义的论述有很多,形成了各种不同的流派。”   单控在陕北的窑洞里,看了大量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还有考茨基费尔巴哈黑格尔的书,这些都是禁书,看这些书要冒很大风险。   看了这么多书,把社会主义的流派都搞清楚了,他才惊讶的发现,对社会主义的描述居然有这么多不同。   “欧洲很多国家,象瑞典芬兰,甚至法国,都宣称自己搞的是社会主义。”   曹群禁不住叫道:“这也算社会主义,这也太恬不知耻了吧!”   单控摇头说:“不能这样说,你知道的社会主义,是我们定义的社会主义,可社会主义...”   猴子笑着打断他:“单哥,还是少说些主义吧,胡适先生说,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主义;我觉着太正确了,这些年,我们谈了多少主义,可国家变好了吗?人民变好了吗?   我觉着公公提出的这个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最大的好处便是,能解决实际问题,这就够了。   单控,葛兴国,你们是研究经济的,应该努力把这个理论丰满起来。”   葛兴国点点头,单控没作声,点了支烟,猴子又对向卫红说:“向卫红,你们就知道坐而论道,什么退到资本主义,搞多党制,民主选举,拉倒吧,回去问问,你爸就不会同意,你要敢把共产党拉下马,你爸就会重新拿起武器跟你干,你信不信。”   “不要去讨论体制,五次反围剿,败得那样惨,遵义会议上,毛主席依旧没有去解决政治路线问题,而只是解决了军事问题,为什么?因为一旦进入这个领域,就会争论不休,先解决至关重要的经济问题,经济发展起来,政治上的问题,就能解决了。”   葛兴国冲猴子竖起大拇指,单控看着猴子的目光变了,首次觉着举办这个沙龙是值得的。   小不点很得瑟,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   猴子看看手表,起身告辞:“我们要去看电影,就告辞了,你们慢慢聊啊。”   小不点还想多待会,猴子拉了她一下,她才起身跟着出去。   骑上车,出了胡同,小不点才问,干嘛这么早就出来,电影是下午两点半的,还早得很。   “有什么意思。”猴子有些懒散的说,他参加了好多次沙龙,每次都觉着不痛快,没意思。   “我觉着挺有意思的。”小不点说道。   “向卫红和孟晓丹正向疯狂迈进,这两个女人跟当年的林红兵相仿,开口就要改天换地,听着就烦,两个傻帽。”   “刚才你捅我下是什么意思?”小不点问道。   “你刚进这个圈子,不知道这里面的东西,”猴子单手掌着自行车,点上根烟,小不点很期待的等着,没成想猴子却说道:“这些事,你就别打听了,知道就行了,他们啊,除了葛兴国殷柔柔,其他人都很忌惮公公,甚至可以说是害怕。”   “害怕?他们害怕公公?”小不点很意外,她不明白,这些人个个身世不凡,父亲都高官,他们竟然会怕楚明秋?而且还不是一个两个,是全部。   猴子点点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人渐渐也悟到当年的一些事,可谁都没证据。   楚明秋聪明就聪明在,他一直躲在幕后,谁都没证据,除了,那几场群架。   “怎么可能?”小不点不敢相信,那个温文尔雅,能创作出激情澎湃,深情款款的乐曲,又能写出博大精深的书,还每天蹬车送老婆到学校的男人,竟是如此恐怖。   猴子笑了笑,很得瑟!   沙龙不提供午饭,快午饭时,众人纷纷散去,殷柔柔也没做饭,她和葛兴国很少做饭,反正家里有钱,没了就向家里要,他们倒不觉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单控父亲同样有大笔补发工资,而且他是研究生,多少每个月有点生活补助,压根就不缺钱。   三人在外面的小饭店吃了午饭,饭后,殷柔柔忽然提出上楚家大院。   单控立刻赞同,这楚家大院耳朵都听出了茧子,他还没去过,今天正好去瞧瞧。   于是三人向楚家大院来,到了楚家大院,单控如同那些第一次来的那样,好奇的四下张望。   院子里,赵婶常欣岚和穗儿姐边聊天边晒太阳,一边还盯着玩耍的孩子。   在这几个女人面前,单控丝毫不敢怠慢,在路上,殷柔柔和葛兴国就告诉他了,楚家大院的人,不能简单的看着邻居,如果对她们不敬,楚明秋会当场翻脸,特别是赵叔赵婶和穗儿。   穗儿姐告诉他们,楚明秋在如意楼,还告诉他们,方家兄妹来了,他们在如意楼聊天。   听到方家兄妹来了,殷柔柔都愣了,单控没当回事,可不知道这如意楼在那,回头看,殷柔柔和葛兴国都在踌躇,显然有些犯难,这让他迷惑不解。   “来都来了,还是去见见吧。”   “就是,来都来了,再说了,当年他作手术,咱们还出了力的。”   连一向豪气万状的殷柔柔都露怯了,单控对这方家兄妹大感好奇,这方家兄妹到底何方神圣。   然后他便愣住了,二号走资派的儿子女儿,这楚明秋到底有多少秘密!   到了如意楼,单控还没来得及惊叹藏书楼的巍峨,便听到里面的笑声。   殷柔柔上前敲门,里面的笑声顿时停下,左雁疑惑不解的开门,看到殷柔柔差点跳起来。   “嗨,柔柔,我当是谁呢!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   “听说你生了个闺女,过来看看你。”殷柔柔笑着上下打量左雁。   “我说小狐狸,这就不真诚了吧,我女儿都要满一百天了,你才来,将来,你有脸面对我闺女吗!”   里面传来懒洋洋的话声,殷柔柔柳眉倒竖,一点不客气的反击道:“那是我和你闺女的事,你瞎什么心!”   “我可不敢让我闺女跟你多接触,就你这狐狸劲,我担心你把我闺女带坏了,对吧,儿子。”   单控忍不住就乐,葛兴国苦笑着说:“我说公公,你们俩不用这样见面就掐吧,小狗剩,过来,到叔叔这来。”   小狗剩抬头看看爸爸,又看来葛兴国,感觉这人脸熟,可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   “小狗剩都这么大了,到阿姨这来。”殷柔柔也冲他拍手。   这女人要熟悉些,看上去也温柔可爱些,小狗声迈着小短腿就要过去,楚明秋赶紧叮嘱:“儿子,眼光放明白点,叔叔那是可以去的,阿姨那,就要小心了。”   殷柔柔气得咬牙切齿,左雁抿嘴直笑,葛兴国很无奈的摇头。   小狗剩犯难了,左右看看,摇摇摆摆的向殷柔柔走来,殷柔柔大喜,一把抱起来,很得意的向楚明秋示威。   “这臭小子,真没眼力界,将来肯定要吃漂亮女人亏。”   “哈哈!哈哈!”   屋里另外两女一男哈哈大笑,单控不认识,他虽然也是二代,可二代跟二代之间也有差距。   “单控,你怎么来了。”楚明秋看到单控有点意外,赶紧起身。   “你这楚家大院,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今儿不是沙龙吗,完了,殷柔柔就说上你这来,我就跟来看看。”   “沙龙?什么沙龙?”方扑问道,这几年,他变得圆润多了,脸都圆嘟嘟的,有几分楚明秋在前世电视上见到的模样。   “就是一帮子朋友在一块聊天。”单控说道。   “你也别谦虚了,”楚明秋笑道:“这沙龙呢,其实就是大家伙在一起消耗过剩的精力和脑力。”   方林方楠大笑不已,方林方楠边笑还好奇的看着殷柔柔,在她们看来,这俩人居然当面打情骂俏,左雁居然还含笑看着,看来他们的关系颇深。   “殷柔柔,葛兴国,”方扑含笑对方林和方楠介绍道:“他们都是公公的老朋友,这殷柔柔是公公的老冤家了,从小斗到大,在反应速度和智力上,是少见可以斗一斗的对手。”   方林和方楠都乐了,殷柔柔却不乐意了,抱着小狗剩过来,笑道:“我说方扑,现在身宽体胖了,说话也有幽默感了。”   方扑拱拱手:“那里,那里,在殷女侠面前,哥哥我甘拜下风,不敢不自量力。”   殷柔柔这下满意了,葛兴国摇头,单控对殷柔柔的态度感到意外,老实说,他心里有几分紧张。   楚明秋看出来了,便对他说:“方哥和我们都是老朋友了,我们说话没什么顾忌。”   单控还是挺纳闷,他们怎么也和方家搭上关系了,而且看得出来,彼此非常熟悉,已经熟到可以随便说话的程度。   略微迟疑,他还是问出来了,他觉着问出来比较好,不问反而不妥。   “你们怎么认识的?”   方扑毫不在意的说:“当年,我不是犯傻吗,娘的,王师傅拖着我四下找医院,谁都不收,看着老子等死,要不是遇上公公,说不定老子骨头都烂了。   公公,这事我从来没谢过你,今儿要说谢谢。”   楚明秋摆摆手:“方哥,这就俗了吧,再说了,这事不是我一个人办得到的,没有葛兴国殷柔柔段毅,还有很多人,还有韩芬芳,没有这些兄弟姐妹帮忙,你那手术也作不了。”   方扑深深叹口气,楚明秋却不想谈这个话题,便好奇的问道:“这韩芬芳呢?六八年后就没她的消息了。”   殷柔柔叹口气:“她呀,唉,六八年,我们下乡了,她去了部队,先干护士,七零年,到军医学院学习,七一年,林彪倒台后,他父亲不是邱色鬼的红人吗,她父亲就被捕了,她自然也受到牵连,被退学,脱军装,也不准留在燕京,转业去了河南,具体在那,也不知道。”   这个处理非常严重,恐怕与他父亲与邱色鬼的关系很大,邱色鬼是林彪四大干将,他父亲既然是邱色鬼铁杆,处理自然轻不了,家属受到牵连,也就肯定跑不了,连军子苏海洋都被牵连了,韩芬芳自然跑不了。   不过,从韩芬芳的结果来看,他父亲的问题更严重,连燕京都不准待,苏海洋还可以留在广州,军子还可以去燕京汽车厂。       楚明秋听后幽幽的叹口气,好一会才说:“这小姑娘其实还挺不错的,可惜了。她父亲恐怕挺招人恨。”   葛兴国也叹口气:“是这样,他父亲和总后好几个冤案有关,是总后有名的打手,现在好些老干部提起来,还破口大骂!”   那就没办法了,现在正是这些老干部掌权,不过,楚明秋还是不死心的问了句:   “她爸不是总后的吗?怎么和这些老家伙牵扯上了?”   葛兴国摇头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父亲好像参加过好几个专案组,整人挺厉害的。”   这下明白了,这就是她父亲自己找死了。   方楠挺纳闷,不解的问:“公公,这种林彪余孽管他干嘛。”   “我才懒得管他,就是觉着韩芬芳这小姑娘可惜了,老实说,虽然接触不多,这丫头的性格倒是挺好。”楚明秋很坦然:“来俊臣周兴这样的人,历来没有好下场,祸及子孙,是自然之举。”   “祸及子孙,唉,这就是我们体制的问题,咱们是社会主义,不该搞株连。”方林叹道。   楚明秋拍手笑道:“看来林姐,你这十年的苦,没白受。”   “咱们建国之后,就忽视法律,搞了些法律出来,可我党自己都不执行,把法律当一张白纸,我认为这是我党建国后的一大错误。”   “搞改革开放,就必须依法办事,如果还象以前那样搞人治,改革开放势必会出现倒退。”   方扑沉凝下,笑道:“好像你在担心什么?”   楚明秋点点头:“对,我最担心的是高层出现反复,高层现在有争论,改革开放不是一蹴而就,经济发展也不会直线向上,而是呈现波浪上行,当处于低谷期时,争论就会变大,同时,在经济也会走上老路。   说个最典型的吧,小李村,别看小李村现在被捧得很高,一旦形势有所变化,小李村必然首当其冲。”   在座的都是高干子弟,略微想想就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方扑却摇头:“不会,小李村发展是中央肯定了的,我父亲还亲自去看过。”   楚明秋摇头:“到时候就是冲你父亲,也要收拾小李村,而且人家打击还名正言顺,你父亲也没办法。”   方楠不解:“名正言顺?什么罪名?”   “两条,投机倒把,偷税漏税!”楚明秋说着便看着殷柔柔:“知青酒店也有这样的风险,投机倒把应该没有,不过,偷税漏税,肯定有。”   “嘿,这就把罪名给我哥安上了,”殷柔柔非常不满:“我哥要有事,也是你指使的!到时候,我就让我哥把你供出来。”   楚明秋笑了笑:“以小李村为例吧,小李村的秘密揭开后,上级为了支持小李村的发展,在税收上给了小李村优惠,这样的优惠,同样也给了知青酒店,可一旦要打击私营经济,或者打击所有非全民所有制企业,政府就会变得不要脸或蛮不讲理,他可以把这种优惠说成是你逃税,最轻的,要补交税款,再加上罚款,重的呢,负责人就得去坐牢。”      殷柔柔目瞪口呆,方扑觉着不可思议。   “还能这样,不会吧,这可是政府。”方林连连摇头。   楚明秋笑笑:“不信,我们等着瞧。”   “对了,殷柔柔,劝劝你哥,要跳舞就去正经八百的舞厅,新侨长城燕京酒店,都行,不要去私人舞会,那里面龙蛇混杂,一旦出事,就是大事。”   楚明秋听说,殷红军最近经常去跳舞,由于新侨这些酒店的正规舞厅进不去,就经常参加私人舞会,现在有能力举行私人舞会的,也就是高干子弟,只有他们才有这样大的场地,普通人家里那有这么大的地方。   “跳个舞有什么,我们学校到周末还组织舞会,再说了,你经常见他,还不能给他说说。”殷柔柔不以为然。   单控也说:“公公,你是不是多虑了,我们所也组织过舞会,跳舞,很正常。”   楚明秋摇头说:“跳舞当然没什么,可私人舞会就可能出事,你们没觉着现在社会治安越来越差了吗?而且还没有变好的迹象,未来几年,还会继续坏下去,一旦出现严重的治安案件,就会引发严打,那时候,人家弄你个流氓罪,瞎熊就跑不了。”   殷柔柔倒吸口凉气,随即摇头,她相信自己的哥哥,绝不会搞什么流氓活动。   “杞人忧天。”   方林也点头:“是杞人忧天,看你这幅画,应该是心胸豁达之人,可与你说话,一旦深入,就会发现,你这人心思很重,你呀,配不上这幅画。”   左雁担心的看着他,小狗剩在殷柔柔怀里很不舒服,挣扎下地,摇摇摆摆的向门口走去,她赶紧起身追过去,小狗剩却挣扎着坚持要出去。   大人的世界好无聊,还是外面好玩。   左雁没办法,只好说了声,跟着儿子出去。   今天小八勇子他们都带着孩子去公园玩了,本来左雁也想去,可岳秀秀觉着公园里人太多给否决了。   老太太决定了的事,就算楚明秋也没办法扭转,小狗剩只好郁闷的看着伙伴们出去玩,家里今天就剩下他一个。           楚明秋耸耸肩,没再说这个话题,严打还要等几年,至少这段时间,恶性案件还没出现,特别是连续恶性案件,只有出现这样的情况,中央才会部署严打。   “你配不上这幅画,嗯,可以考虑转让给我。”方林郑重其事的说道。   单控更加惊讶,殷柔柔已经摇头:“林姐,在画上,这家伙是属葛朗台的,只吃不吐,我向他要了十年,一幅画都没给我。”   “啊!”方林很意外:“真的吗?”   殷柔柔点头:“不信,你问问,他的那些兄弟,从小到大,谁都没拿到过。”   方林还是不相信,葛兴国已经冲她点点头,方扑也说:“我作证,这家伙属于貔貅的,大姐,他的画,我估计都藏在二楼,可这二楼,谁都上不去。”   方林看看二楼,不相信的问:“就这样,不怕别人偷?”   楚明秋微微摇头:“现在国内的盗窃,绝大部分都是内外勾结,真正要从外面进来,很难,再说了,我这是家里,如果我要安装什么,必须上公安局报备,而且,还不能伤人,所以呢,干脆就不弄。”   方林连连摇头,似乎很不放心,楚明秋又解释道:“至少到现在,还没有那个毛贼敢到我这来偷东西。”   “那是,你丫不就是这四九城最大的顽主头子吗!谁敢上你这撒野。”方扑咧开嘴揶揄道。   楚明秋哭笑不得:“这是那一年的老皇历了。不过,林姐,这画给你是害了你。”   “这话怎么说的,你倒说说。”方林很不解,连声追问。   “霍震霆也看上了这幅画,开价一百万港币,我没卖。”楚明秋很有几分得瑟的解释道。   单控倒吸口凉气,殷柔柔眼珠子都瞪圆了,抬头再次看《观海图》,目光就不同了。   她知道霍震霆是谁,不代表别人也知道,方林显然不知道。   “霍震霆?这人是谁?这么有钱。”方林疑惑的看着楚明秋,显然在怀疑。   “霍震霆是香港霍家的大公子,就是霍英东的儿子。”方扑解释道:“我们高科园和他有生意往来,他也懂画?”   “他不懂,不过,他很喜欢,想拿这幅画送他老子。”楚明秋解释道:“林姐,你要真喜欢我的画,可以,咱们是业内交往,不过,你也得送我一幅,你可以在我以往的作品中挑,这幅不在内。”   方林恋恋不舍的看看那幅画,半响才点头,都是明白人,如果霍震霆不出价,楚明秋还可能答应,可有了霍震霆插手,楚明秋反而不能白送了。   楚明秋上二楼,很快抱了十几个卷轴下来,让方林挑。   殷柔柔叹口气:“林姐,还是你面子大,我要了多少年,一幅都不给我。”   说着便似笑非笑的看着出楚明秋,楚明秋没好气的说:“这是我们国画圈内部交流,林姐懂画,你懂吗?”   殷柔柔没好气的反驳:“我是不懂,所以,要挑一幅,挂在书房里,对了,你再给我写幅字。”   殷柔柔没抱什么希望,没成想,楚明秋想了想,居然答应了。   “咱们认识二十多年了,兴国也认识十多年了,你们两口子结婚,我也没送什么礼物,成,送你一幅画,再加一幅字。”   殷柔柔微怔,随即大喜,赶紧过来挑,方林看着她不由摇头。   单控迟疑下,没有开口求画,殷柔柔和方林在边上嘀嘀咕咕,很显然,殷柔柔在向方林请教。   “方哥,你们软件现在怎么样了?我听我大舅子说了些,怨气不小啊。”   方扑叹口气,连连摇头:“这四机部,唉,你都料到了,自从划归四机部后,高科园每况愈下,现在管委会几乎被架空了,阎主任干着急,没有办法,干脆一走了之,回中科院去了,四机部空降了一个主任过来,问题就更严重了。   以前,你定的低科技养高科技,可现在,能赚钱的,随身听彩电,全数划出高科园,结果呢,今年,随身听和彩电,原来最赚钱的两个产品,今年也就赚了两三千万,要不是魔方和玩具撑着,高科园今年亏定了。”   “可就这样,长城公司和联想公司的研发受到严重影响,四机部觉着投入太大,砍了十几个项目,科研反应也很差,总师项目组虽然保留下来,可权力却缩小了,我们现在要买把螺丝刀都要层层打报告,没有一个月,压根批不下来。   管委会的那位主任是新解放的老资格,不懂高科技,也不懂管理,跟个守财奴似的,整天就知道盯着 三瓜两枣,经费卡得很死,有点什么就跑部里。”   没有对比,就不知道幸福。   以前楚明秋负责工作时,对长城联想两个公司来说,他就像是透明人,好像不存在似的。   现在他不在了,他们才忽然发现,工作处处都不顺,以前压根就不管的事,现在却几乎成了难以逾越的大山。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恐怕他也是没办法。”   再度摇头,又看着方楠问:“楠姐,这光刻机吃透没有?”   方楠也苦笑:“吃透倒是吃透,徐老师决定上自动对准分布投影光刻机,可研究经费只给了八十万,徐老师四下募捐,中科院和华清大学分别给五十万和三十万,唉。”   楚明秋不懂这个,他问道:“这个自动对准分布光刻机,与国外的光刻机相比怎么样?”   “按照徐老师规定的技术指标,超越不敢说,至少可以达到国外同类产品标准。”方楠苦涩的叹口气:“可上级觉着,既然可以买,何必花这么多钱研究。”   楚明秋生气的站起来,愤怒的叫道:“鼠目寸光!这能一样吗!猪脑子!”   方扑叹口气,不过他心里挺高兴,楚明秋激愤的说:“科学研究,最重要的是要有人,我们国家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   光刻机,是人类工业发展的明珠,以光刻机为龙头,可以把我国电子工业,光学工业,还有精密机械,整整带上一个台阶!   科研,有失败有成功,失败不要紧,人在就行。   我可以这样说,徐老师的研究团队,是中国唯一搞光刻机的研究团队,这个团队要解散了,要不了五年,光刻机研发技术就会烟消云散,而要想再形成这样一个研发团队,没有五年功夫,压根不可能。”   “我们为什么能引进光刻机,一方面是欧美各国没有意识到,光刻机的重要性;其次是,中东战争后,世界陷入经济危机中,美国急需新市场,中国这么大个市场,他们进不来,急得喉咙都冒烟!   现在他们可能已经意识到光刻机的重要性,对了,他们没把液晶项目砍了吧!”   方楠深深叹口气:“已经被砍了,贺老师求爷爷告奶奶的,四下求人,还是没能保住!”   “这帮猪!”楚明秋毫无风度的破口大骂,单控葛兴国目瞪口呆,方林扭头要劝,殷柔柔却拉着她,笑嘻嘻的看着楚明秋骂大街。   “唉,你再怎么辛苦,也架不住笨蛋,更何况,这笨蛋还是领导。”   抬头看到方扑笑嘻嘻的看着他,没好气的问:“你们操作系统和办公系统没被砍吧!”   “砍了一半,”方扑笑嘻嘻的回答道。   楚明秋哀鸣一声,双手抱头:“完了,完了!”   “我说公公,有必要这样激动吗?这又不是你的错。”单控很不解,安慰道。   楚明秋摇头说:“你不懂,单哥,你不懂计算机,不懂电子行业,你们不懂啊!”   方扑冲葛兴国挤眉弄眼,葛兴国心中疑惑不已,不知道方扑想作什么。   楚明秋想了想,怕单控脸上挂不住,便解释说:“计算机,未来将是计算机的世界,其实,你只要看过我的书,就知道,未来的时代,将是计算机的时代。”   “计算机呢,说来也简单,就是软件和硬件,当今世界,计算机行业的所有技术,都是美国在领先。   而在计算机这个行业,有两个东西极其重要,一个是芯片,一个是操作系统,而尤以操作系统为重。”   “为什么呢?因为在计算机世界,不再是大家共分市场,你要买衬衣,市场上可以有很多品牌供你挑选,可以存在多个品牌,可在计算机操作系统上,绝不会这样,计算机操作系统是赢家通吃。   什么是赢家通吃,就是,市场上只有一个品牌,你只能买他的。”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用户习惯,操作系统不是普通商品,他是个知识产品,要用这个产品,就必须学习,要用就要死记硬背,要花不少时间。   换一个操作系统,就要重新学习,这对大部分用户来说是个麻烦事。   但这还不是主要问题,学习虽然麻烦,可还可以克服,可计算机,如果没有操作系统,这台机器只是个摆设,但有了操作系统,还不够,方哥最清楚,只有操作系统,计算机有什么用,不过是科技工作者炫耀的玩意,半点用处都没有。   这就是计算机的另一个部件,姑且叫部件吧,应用软件。   软件工程师可以设计一个软件,用来处理特定的数据,比如说天气变化的数据,可真正吸引普通人的,却是那些常用软件。   比如,单哥,如果你要买台计算机,最想用的是什么?”   不等单控回答,他便直接说:“文字处理软件,你买计算机,就打字,写个论文什么的,然后呢,可能会玩会游戏,反过来说,没有文字处理软件,你压根不会买计算机。   由此推之,形形色色的应用软件,吸引各种人等买计算机,可应用软件必须依托操作系统才能生存,而操作系统也必须应用软件生存,二者相互依存。   最流行的操作系统,势必会吸引最多的程序员为它开发应用软件,应用软件越丰富,买这个操作系统的人就越多,市场占有率就越高;市场占有率越高,为他开发的应用软件也就越多。   现在明白了,如果我们DOS操作系统占有足够的市场占有率,就会挤压别的操作系统的市场占有率。   开发一个操作系统是很费钱的,操作系统越复杂,开发经费就会越高。”   历史上的DOS操作系统,不过是一个人的杰作,可到windows时代,码农已经高达数万,直接从事windows开发的就有几千人,每年投入研发的费用就几百亿,还是美刀。   “久而久之,其他公司就会放弃操作系统研发,于是,就形成了一个操作系统独霸天下的局面。”   方扑脸上的笑意没了,单控皱起眉头,葛兴国也皱眉,显然想到什么。   方楠插话问道:“我们的操作系统已经研发成功了,还有文字处理系统,也成功了,完全可以运用。”   楚明秋摇头:“你们没注意吗,两年前,美国苹果公司发布的appII计算机,联想公司买了没有?”   方扑摇头:“我们申请了,去年就申请了,到现在还没批下来,上级说,我们已经有计算机了,用自己的就行了,何必再花宝贵的外汇买人家的计算机。”   “糊涂!”楚明秋忍不住又要开始骂人了。   殷柔柔低声对方林说:“公公最有魅力的时候就是他生气的时候,跳脚骂人,特带劲。”   方林忍不住乐了。   “appeII是一款真正的个人电脑,我们以前买的alto电脑与他相比,差距很大。”   “随着appeii的出现,这个世界将开启个人电脑时代。   任何新时代开启之初,都是野蛮生长时期,各种野兽都有,没有统一的标准,没有统一的规则,大家流血厮杀。   这种时期会持续多久呢?最多十年。”   “虽然是蛮荒时代,可也有庞然大物,这些公司占据了食物链的上游。   苹果公司推出的appleii挣了很多钱,不过,他还是个小公司,计算机这行真正的庞然大物是IBM。   IBM现在专注在大型机和中型机上,他们的老板认为,计算机不是家庭用的,甚至不是小公司的商品。   可这种认识会因为苹果公司的发展而转变,IBM一旦认识到个人电脑的巨大市场,他一定会进入这个市场。   苹果公司也犯了个严重错误,他把他的体系封闭起来了,苹果公司其实并不生产硬件,他的产品其实就一个,苹果操作系统。   苹果操作系统是款很优秀的操作系统,可苹果公司却把它封闭起来了,所以,苹果操作系统不能统一操作系统市场。   IBM一旦进入个人电脑市场,以他的技术和资金,将很快占个人计算机市场很大份额。   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我估计,两三年内,IBM就会进入个人电脑市场。   我们现在要作的是,第一,进一步加强DOS系统的研发,不要以为有了就行了,还要进一步研发。   第二,加强与IBM和英特尔公司的联系,IBM是市场的庞然大物,英特尔是芯片市场的明星,我们的操作系统如果能配合英特尔的芯片,那么我们的操作系统会更加优秀,能搭上IBM的车,就能更快的占领市场。   第三,要加强人才培养,高科园就在华清燕大中科院计算所的旁边,这些学校和研究所,会源源不断的给我们提供人才。   在三年之门,我们没能在市场上争得一定份额,必定被淘汰。”   楚明秋发泄一阵后,喝口水又继续说道:“还有光刻机,光刻机是重中之重。芯片可不仅仅应用在计算机上,它的用途非常广泛,不管是军事用途,还是民用机械,都要用到。   以前,我们能买到光刻机,那是因为我们和欧美处在热恋期,欧美为了拉拢我们才放松了,可一旦政治上变坏,欧美把光刻机卡住,对了,现在光刻机上巴统没有?”   方楠点头:“上了,现在要买光刻机,必须得到欧美各国政府批准,最近日本尼康出了一种最新的投影光刻机,我们想买,可日本政府借口巴统,不卖。”   “给钱都不卖?”单控好奇的问道,自从进了如意楼,他便很少开口,只是默默的听着,观察着。   方楠点点头,楚明秋叹口气:“看看,这还不惊醒,就算人家卖,可咱们自己没有,要买就得出高价,吐血高价,没有自己的光刻机,我们芯片产业,不,是整个电子产业都会被人家卡住脖子。”   “还有,光刻机这个市场其实不大,全世界也就不到十家公司生产,未来市场竞争后,这个数字还会进一步缩小,我估计二十年后,能剩下五家就算不错了。”   尽管很生气,他还是保留着理智,没有把话说满,没有把阿斯麦说出来,三十年后,阿斯麦一家独大,要制造先进芯片,非阿斯麦光刻机不可。   现在追赶还来得及,有这样一批研究人员,加上中国独特的体制,用十年时间培养人才和发展相关产业,到九十年代中期,完全可能实现弯道超车。   所以,听说光刻机研究被压缩,甚至可能被砍,他立刻着急了。   “你呀,也别着急,”方扑依旧乐呵呵的,自从跳了次楼后,好像变成了乐天派,什么事都不着急,那怕在福利院那样的地方,也一点不着急。   “事情没那么糟糕,我们给四机部领导写了封信,把事情都说清楚了,希望四机部领导加强长城联想公司的投资。”   楚明秋冷笑下:“他们会听吗?恐怕不会吧,他们要懂,会让管委会乱来。你该不会也签字了吧。”   方扑微怔,有些歉意的摇头,方楠说道:“我父亲不准我们参与任何这样的事,那怕就算我们都对,也不许。”   楚明秋点点头:“你父亲是对的,不管你们本意是什么,以你父亲的地位,你们那怕稍微有所表示,四机部的那帮孙子,还不屁颠屁颠的来拍你马屁。”   忽然,他眼前一亮,兴奋的说:“对啊,有你这尊大神在,姓王的再老眼昏花,也不敢忽视吧,我看,方哥,你来当这项目组长,让原来的组长给你当副手,你呢,就专心对付上面,找姓王的要钱要人,楠姐,你呢,就当光刻机项目组长,让徐老师作技术负责人,也找姓王的要钱要人,他敢不给,你们坐在他办公室不走了。”   方楠飞起给他一巴掌:“什么馊主意!”   方扑却眨巴下眼睛,笑道:“这主意不错!”   “说什么呢!你可别跟着他瞎起哄!”方楠呵斥道。   “呵呵,我觉着这主意挺好,”方扑笑道:“至少可以保住我们的项目。”      “就是,楠姐,你们这样的大神,不用说话,他们自然明白该怎么作,嘿嘿,我看王老头敢不敢不给你们面子。”   方楠冷冷的说:“现在四机部部长姓钱!”   “那就钱老头。”楚明秋毫不在意的改口道,很是热切的说:“楠姐,将来,中国光刻机独步世界时,人们会说,这是楠姐的功劳,对不,这对你只有好处。”   “只有好处!”方楠冷冷的盯着他。   “对啊!你想啊,你不走技术路线,不管今后干出什么成绩,人家都会说,那是你父亲的功劳,以你们的身份地位,又不能下海经商,除了走科学道路,还能走那条路。”   “你,”方楠生气了,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把她与父亲牵扯到一起。   “二妹,”方扑适时插话:“有什么可生气的,这话呢,也就公公敢当面对你说,别人还不敢对你说,可实际上呢,人家在背后都会说,你就是想否认,也堵不上攸攸之口。”   “我管他们说什么!”方楠大声喊道。   “楠姐,您别生气,”楚明秋笑道,看上去很贱:“你们这身份,用在好事上,事半功倍,既然是好事,你怕什么,往小了说,对您个人有好处,往大了说,是为四个现代化作贡献,啊,你要多为党和国家的事业作响。”   楚明秋谆谆教导,苦口婆心的劝说方楠,单控都傻了,他相信,全中国恐怕也就楚明秋这家伙,敢这样对方家的人说话,敢忽悠方家人去干这种事。   “方哥,楠姐,我看可行,”殷柔柔唯恐事不大,开始凑热闹了:“这公公啊,多数时候出的主意,又馊又臭,不过,有时候,出的主意,听起来下作点,可却很有效。”   方楠哭笑不得,不好冲殷柔柔发火,只好把气发在楚明秋身上。   楚明秋被打了两巴掌,十分不解的问方扑:“你这妹妹怎么这样野蛮,嗯,这性格不错,以后去了钱老头办公室,就这样干!”   方楠气不打一处来,楚明秋冲她嘿嘿笑着恳求道:“楠姐,你就为中国的计算机产业作点牺牲吧。”   方林很豪爽的哈哈大笑:“我说公公,你还真够痞的!”   方楠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方扑冲她眨巴下眼睛,没等方楠想明白什么意思,方扑便笑道:“公公,没你这样白使唤人的,我妹作了这么大牺牲,你呢,躲边上看着,就不能牺牲下?”   楚明秋眨巴下眼睛,若有所思的看着方扑,半响才叹口气:“这咬人的狗不叫,方哥,行啊,这些年修炼出来了。”   方扑嘿嘿的奸笑着,方林立刻点头附和:“对呀,公公,你可不能站岸边干看,你也得出力。”   楚明秋还没回答,方扑就赶紧说:“姐,你看你,公公现在还是学生,能干啥。”   方楠看到方扑的眼神,有些明白了,依旧气鼓鼓的,方扑又说道:“你也得作点贡献?”   “对,对!”方林也明白点了,立刻趁火打劫:“至少得再让我选一幅画,还有,你还得给我幅字。”   楚明秋眨巴下眼睛,脸色开始变了。   殷柔柔面露不忍,拉了下方林:“林姐,你怎么能这样,这不趁火打劫吗。”   方林有点不好意思。   殷柔柔说:“我听他师兄说,他的画还需要磨炼,不过,他收藏好多他老师的画,那都是绝品,林姐,他老师可是国画一宝,赵老,还有,你喜欢书法,他书法也还要再练练,他老师的书法才是一绝,要得就要好的,你得要齐功老师的字。”   单控一下乐了,葛兴国也笑了,方楠笑眯眯的看着楚明秋:“对呀,你也得出血!”   楚明秋咬牙切齿的盯着殷柔柔:“小狐狸,好,好一个小狐狸!”   方林豪气的拍拍殷柔柔:“你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办。”   说完便得意洋洋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深吸口气,正准备翻脸,方楠重重咳嗽一声。   “公公,请别人作牺牲时,自己是不是应该先作出表率。”   楚明秋沉默半响,艰难的抬头,咬着牙,恨恨的瞪着殷柔柔。   “成!我这就给你取去。”   看到楚明秋的样子,方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改口道:“别,别,开玩笑的,别当真,千万别当真。”   楚明秋却又潇洒的摆手:“没事,我老师的画,我多了去。”   说完也不等方林表示便上楼了,很快抱了两幅卷轴下来,方林惊喜的迎上去,接过来,首先打开的一幅卷轴。   “这是什么啊!”殷柔柔叫起来。   上面的字龙飞凤舞,苍劲挺拔,端的是幅好字,可问题是,这是一篇大批判文章。   单控也很纳闷:“这是你老师写的?”   “废话,这可是我冒了极大风险才得到的。”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道。   方扑眨巴下眼睛:“七分钱一斤收的?”   楚明秋大声叫道:“怎么可能!七分钱!这可是齐功老师的字,现在你上琉璃厂去看看,没有三五百,你拿得走!你看看,这还有老师私人印章!”   方林点点头,方扑过来仔细看那印章,殷柔柔叹口气:“唉,肯定啦,七分钱,又被这家伙滑过去了,林姐,这字多半是他偷的。”   楚明秋很得瑟的笑了,拍拍葛兴国的肩膀:“还是你老婆了解我,这字啊,是我到师范学院收破烂时,那些红卫兵写大字报,我看到大字报,居然是老师写的,把我吓了一跳,那天正好师范学院红卫兵内斗,都跑到操场看辩论去了,我看左右无人,就把大字报揭下来了,一次揭了八篇,全是我老师的字,后来我拿给老师看,老师就乐了,在大字报上盖了私章。”   “他还参加了红卫兵?”方林很疑惑不解:“他不是被关牛棚了吗?”   齐功老师是满清皇室后裔,文革一开始就被打倒在地,又踏上一支脚,怎么还能参加红卫兵!   楚明秋摇头解释道:“他被关在牛棚里,红卫兵写大字报,觉着他的字写得好,便把他提溜出来,让他抄大字报。”   “原来是这样。”方林释然的笑了:“这可便宜你了。”   “这可有风险的!”楚明秋赶紧提醒道:“我一下揭了八篇,师大的红卫兵查了很久,什么手段都上了,就差全城搜捕了。”   众人大笑不已,楚明秋随即又说了件逸事:“风声过去后,我又去了师大,看到又有老师写的大字报,心中自然大喜,琢磨着什么时候再来,可第二天,再去时,发现师大的红卫兵又在搜查,问过后才知道,居然有人先我一步,把老师的大字报揭了。”   众人先愣了会,随即大笑不已,方林点头:“这,我要在,也得揭去。”   “后来查到了吗?”葛兴国豪气的追问道。   楚明秋摇头:“当时没有,今年,谜底才揭开,原来是老师在师范大学的一个学生,非常崇拜老师的字,也喜欢书法,闹红卫兵时,他看到老师被揪斗,便组织了个红卫兵团体,把老师揪出来,其实是保护,老师好些大字报就他让写的。”   众人嬉笑之余,忍不住叹息不已,楚明秋又乐了:“我们当时就掐起来了,我揭的八篇大字报,其实他也准备揭,可当时,他分不开身,被我抢先下手了,后来那几篇都是他揭的。”   众人又乐了,楚明秋也笑着说:“这小子心思还是不够活,这要换我,就把毛主席诗词拿来,让老师一篇一篇写,写完诗词,再写毛主席著作,再办个小报,让老师写清样,不用多久,一年下来,老师的字至少能收上千篇。”   方林连声称赞,葛兴国和单控哈哈大笑着点头,殷柔柔直骂黑心资本家。   方林又打开下面那幅画,空山鸟语,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座山,郁郁葱葱,雅致幽静,几只鸟儿在山间清唱。   看着就让人舒心。   方林是专攻花鸟的,这幅画是楚明秋特地针对她的风格选出来的。   没等其他人开口,楚明秋便介绍道:“这画呢,不是老师送的,七分钱一斤买的。”   “七分钱?一斤!”方林不相信的追问道,刚才方扑说七分钱,她还不懂,以为是方扑和楚明秋俩人的一个玩笑,没想到真是七分钱,还一斤。   “红八月破四旧,好些人把四旧拿来卖了,我那时不是收破烂吗,收了不少四旧,你看这。”   楚明秋指着画卷上的一个细小的地方,方林仔细看,这地方有修补的痕迹,她疑惑不解。   “这地方就是收破烂的,用铁钩钩的,”楚明秋作了个示范动作,大家这才懂了,楚明秋很得瑟的继续说:“我收了不少四旧,说来还得感谢红卫兵小将,没有他们,我不可能收到这么多书画。”   他收的可不只是书画,还有铜器瓷器,瓷器按理说不在四旧范围内,可瓷器上画,什么鬼谷子下山,这些是四旧,也不敢留,有的偷偷扔到垃圾堆里,有的就卖了,能卖几个钱算几个。   除了这些,还有金条项链手镯戒指国债什么的,纷纷扔掉,白菜价的白菜价。   现在,最好的部分,都藏在他房间的地下。   听到红卫兵,单控很是羞怯,不住摇头,葛兴国是看着委员将大批四旧卖给楚明秋的。   “我记得委员卖了很多四旧给你。”   “何止委员,你妹妹她们把雍和宫的四旧九成都卖给我了,这四九城,被抄走的四旧,九成归我了,还有,在上海,你们去戏剧学校发动文化大革命,还记得吗?”   葛兴国殷柔柔回忆着点头,殷柔柔皱眉问道:“是啊,你和狗子咸鱼干,没去,难不成.....”   楚明秋笑道:“对,我们收破烂去了,我不是借了辆车,后来又借了一千块钱吗,声明啊,这钱我还了的。   我和狗子咸鱼干开着这辆车,在上海跑了五天,收了五天的四旧。后来又在杭州苏州,收了很多,苏州是六分钱一斤,杭州更便宜,五分钱一斤,就这样,我花光了两千块。”   这次没人再笑了,气氛中有几分苦涩,殷柔柔眨巴下眼睛,滴溜溜转动几圈后,笑道:“这可是典型的挖社会主义墙角。”   楚明秋摇头:“这是挖文化大革命墙角,与社会主义关系不大。”   方扑拍着轮椅把手连声笑道:“对,对,这是挖文化大革命墙角,与社会主义无关。”   “就是,不挖白不挖,这要不是我收集来,这些东西早就化成纸浆了,我可为保护文物付出了巨大代价。”楚明秋笑道。   殷柔柔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还付出巨大代价,七分钱一斤,上那找这好事去,单控,当初我们在作什么。”   单控很不好意思,叹口气说:“回想当年,我们是何等荒唐,盲目崇拜,文革的巨大灾难,我们要负责,特别是文革初期。”   葛兴国也说:“这个教训深刻,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除了体制上的原因,还有没有其他,如何才能防止这样的事再出现。”   楚明秋也点头:“单哥这个态度很好,现在全党都在反思,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我相信,经过这次反思,全党都会警惕左倾。   不过,现在,我也担心,矫枉过正,有些人从左倾一下就跳到右倾,方哥,听说中央打算起草一个文件,将建国之后的一些历史问题作个结论。”   方扑犹豫下才点头:“是有这样的考虑,不过,现在还没决定,中央还在考虑。”   “还考虑什么,就应该作这个决定,把右派右倾什么,全部平反。”殷柔柔毫不客气的说道。   方扑摇头说:“不是这样的,主要是如何评价毛主席的问题。”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很多老干部对毛主席怨气很大,认为他应该文化大革命负责,无论林彪还是四人帮,都是他在背后当后台。   刘少奇,彭德怀,陶铸等大批老干部受到迫害,毛主席都要负主要责任。”   单控警觉的看着方扑:“他们要作什么?否定毛主席?”   方扑没有回答,他保持沉默,不过他的态度就让他们明白了。   “怎么能这样!”单控有些激动,声音变得有点大:“全盘否定毛主席,这是错误的!”   方家姐弟三人都不说话,楚明秋赶紧劝阻:“单哥,别激动,现在群情汹汹,那是那些人心里有怨气,这全盘否定毛主席,就是从极左跳到极右。   否定毛主席,除了出口胸中恶气,没有丝毫好处,相反,还会造成党内思想混乱,动摇我们社会主义根基。”   “毛主席是我党的缔造者,我军的缔造者,我国的缔造者,他的功绩无可辩驳。   否定了毛主席,如何解释党的历史,如何解释我军的历史,如何解释我国的历史。   其次,全国人民对毛主席还有深厚的感情,我妈坐了六年牢,是文革的受害者,毛主席逝世后,她的悲痛丝毫不下我父亲的过世,前院的孙满屯古震,五十年代就是右派右倾,他们也不会答应,所以,人民不会答应。”   单控用力的点头:“你说得对,不能否定毛主席。”   “可毛主席的错误呢?”方林的心机稍浅,皱眉问道。   “功是功,过是过,斯大林都是三七开,毛主席也可照此办理。”楚明秋说道:“不过,单哥,我们都能想到的,中央那帮老家伙也能想到,别忘了,许世友,汪东兴,还有很多,跟着毛主席打江山的老家伙们都还在,全盘否定毛主席的事,不会发生。”   方扑微微皱眉,方林迟疑下,正要开口,方楠冲她微微摇头。   “说得对,”葛兴国也赞同的说道:“我也不同意全盘否定毛主席,否定了毛主席对我党我国都不利。”   楚明秋笑道:“得了,这个话题太沉重,说点轻松的,方哥,回去后找你们项目组长和经理谈谈,把话说明白,不用拐弯抹角,直接了当,你当组长的目的就是向上级弄钱。”   方扑点点头,楚明秋又对方楠说:“楠姐也一样,明白告诉徐老师,你出任组长的目的就一个,保证光刻机项目能顺利进行下去。”   “成,姐这次就被你利用下,为了四化,姐也牺牲下。”方楠很爽快的答应下来。   说完后,方楠起身说:“得了,事都办妥了,我们先回了。”   楚明秋推着方扑,把他们送到门口,临别之时,楚明秋又叫住方林。   “林姐,半个月后,您再来,那个药,刚开始时,可能会有点副作用,比如疲劳,大便不正常,不过,三次后,就没事了,还有那个药丸,绝对不能多吃,对了,你父母也可以吃,那是培精强体,改善体质的,不算药,算保健品,但不能多吃,三天一粒,你爸妈,两天一粒。”   方林爽快的答应下来,她和方楠推着方扑走了。   回来路上,殷柔柔四下张望,很是不解的问:“公公,你收了那么多四旧,都放在那了?”   “都藏起来了,让你看到,红卫兵造反派不早就看到了。”楚明秋没好气的答道。   “这,方家人来作什么?”单控试探着问道。   “方林身体不好,最近尤其差,四下寻医,高庆老师让她来我作,作针灸治疗,你们来之前,我给她作完针灸不久。”   方林的身体很差,这病根是小时候就留下的,她出生在抗战最艰难时期,部队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大仗,部队实在不能带着她转移,便将她寄养在一户农民家里。   那时候,正好又是华北大旱,农民自己都吃不饱,方林自然也不饱,饥一顿饱一顿的,这样过了两年,严重营养不良,让她浑身是病,要不是她妈去看她,恐怕就得死在那时。   从此,她身上就落了毛病,长这么大就没断过药,各路名医拜了不少,可就没完全好过。   西医的手段基本都尝试过了,便又找上中医,以她的身份找到高庆没有丝毫问题,高庆给她检查后,建议让她试试针灸,便推荐到楚明秋这来了。   方林便找上方扑,方楠知道后,也要过来,于是三人便一块过来了。   方家姐弟三人出了胡同后,方楠才问:“大哥,你真要干?”   方扑点头:“那当然,答应了的事就不能改,否则,下次见面,公公那张嘴,会把人损死。”   “老爷子要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说你呢。”方林说道。   老爷子严禁他们在外打他的旗号,这要知道了,肯定饶不了他们。   方扑耸耸肩:“要打要骂,随便他,再说了,咱们这是好事,老爷子凭什么不同意。”   “我就奇怪了,你干嘛答应他,还拉上我。”方楠很是不解。   方扑笑了笑,回头看看,见没人注意到他们,才低声说:“这家伙明年就毕业了,我先把他拉回咱们高科园,你们想啊,我们都按他的主意作了,可要是还是没法改善呢,是不是就该他出马了。”   方林微微摇头,方楠却眼前一亮,略微思索便点头:“这是个好主意,到时候容不得他不来。”   方林推着方扑走了几步,忽然问道:“为什么非要他?别人就不行吗?”   方扑扭头看着她,很认真的说:“姐,你还别说,至少现在,高科园还只有他才行,有人比他技术好,有人比他资格老,可他们都不行,为什么,他们不懂如何发展高科技,不懂技术和市场,如何将技术推广到市场!”   方林似懂非懂,方楠却沉重的点点头。   这其实就是中国的现状,懂技术的不懂市场,全中国懂市场的,几乎可以说没有。   计划经济搞了几十年,市场早就消失在企业的脑海中,长期物资匮乏,几乎所有商品,只要生产出来就能卖出去,就算卖不出去,上级也能分配出去。   计划经济不需要市场,计划经济没有市场。   高科园走的是市场经济道路,到国际市场与欧美等发达国家竞争。   这就更难了,外国人可不会听上级领导的。   方扑在联想公司干程序员,可上级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没有给他布置很重的工作,而且由于他所处的位置,可以看到更多的东西,那怕他不花时间和精力,这些信息就有人给他送来。   楚明秋曾经就高科园的发展与他聊过,他把这些信息与楚明秋的规划相对应,得出个结论,高科园,至少现阶段,离不开楚明秋,只有楚明秋能把高科园发展起来,目前中国找不到第二个。   对与方家的关系,楚明秋始终非常小心,不敢轻易靠近,也不敢得罪,方林要不姓方,今儿也不会拿不走两幅字画,特别是赵老师的画。   接触了方家几个孩子,他觉着方扑还是挺不错,值得交往,方林没什么心思,画画是她的爱好,不过,她在这上面少了几分天分,能达到的高度有限,至于方楠,心思比较多,能不能交,还得再看。   在楚家大院内,楚明秋的解释让葛兴国殷柔柔这才想起,这家伙还是个不错的大夫,单控却有些意外。   “你还会看病?”   “楚家可是医药世家,三岁就被家父抱进药房识药,四岁开始背千金方,九岁去中医院随高庆老师学习,六六年高庆老师倒霉了,才没去了。我可告诉你,如果不是对经济学感兴趣,我可能就去医学院了,当年恢复高考时,高庆老师就曾经劝我去考中医学院的研究生。”   楚明秋颇有几分得瑟,殷柔柔罕见的没有反驳,点头说:“嗯,这家伙是个不错的医生,对了,你配的那个六神花露水,还有没有,给我两瓶。”   楚明秋翻个白眼,这两瓶可不是几十毫升的小瓶,是几升的瓶子,当年寄到北大荒的瓶子都是这个规模。   “早不说,这冬天都要到了,哪来什么蚊虫,明年吧,对了,远子回来了,他正筹划着开药房,六神花露水将来是药房的主打药品。”   “楚宽远回来了!”殷柔柔很意外,扒拉手指算算,叹口气:“十二年了,不对啊,明年才十二年,我记得他当初是判的十二年。”   “减刑了,在局子里表现好,减了一年多,回来了。”楚明秋懒洋洋的说道。   几个人边走边聊天,殷柔柔四下张望:“他人呢?”   “出去了,被人拉出去北海划船了。”楚明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楚宽远本来不想出去,可今儿一大早,杨柳便来了,生拉他去北海划船,楚宽远还是不想去,杨柳直接搬出岳秀秀,把楚宽远拉出去了。   “北海划船?他有女朋友了?”殷柔柔多聪明,一个划船就明白了。   “快了,”楚明秋笑眯眯的说:“这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快了。”   殷柔柔不由乐了:“那家女子这么大胆,居然追上了城北大哥。”   楚明秋哈哈一笑,随口调侃道:“兴国,你是怎么被小狐狸拿下的?”   葛兴国一本正经的回应道:“是我把她拿下了。”  殷柔柔颇为得瑟,楚明秋看她眼,算你过了关,随即笑道:“单哥,你还没动作,我孩子可都有三个了。”   正说着,小家伙摇摇摆摆的跑出来,左雁在后面追着,边追还边叫小心点。   “跑什么啊!又闯祸了!”楚明秋一把抓住他,小家伙挣扎着要跑,楚明秋把他举起来:“说,闯祸没有!”   小家伙眼珠转动,奶声奶气的叫道:“没,我要奶奶。”   楚明秋点头:“那多半闯祸了。”   左雁追上来,喘口气说:“这家伙,跑到豆蔻姐那,我一个不留神,就把豆蔻姐晾晒的豆子给掀了。”  “呵,你挺厉害啊!”楚明秋笑眯眯的。   小家伙咯咯的笑着,楚明秋脸拉下来:“下午,抄一篇三字经。”   左雁秀眉微蹙:“他才多大,就抄三字经,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三岁了,不小了。”   “妈说了,五岁启蒙,就行了。”左雁没和他争辩,把岳秀秀搬出来了。   楚明秋迟疑下,依旧摇头:“这事,不能由着老太太,当年,我三岁就被老爸抱进了原料库,她老人家可半个不字都没说,四岁时,背错了方子,老爸揍我时,她也没开口,怎么轮到孙子就不行了。”   “这你得问妈去。”左雁不忌讳边上有人,依旧不敢同意,这家里,老太太第一,楚明秋说话不算数,伸手把儿子抱过来:“别乱跑,当心摔着。”   小家伙一落地,撒腿就跑,左雁叹口气,只好又追上去。   扭头看着三人,楚明秋很无奈的苦笑:“没办法,家里,老太太最大。”   殷柔柔自然知道,打小,老太太宠着楚明秋,他做什么,老太太都支持,看上去好像无比溺爱,可楚明秋可以为所欲为,可一旦老太太坚持,楚明秋便毫无办法。   “这没办法,”单控理解的笑道:“老年人都挺宠孙子孙女的,我父亲也这样,在他那,我侄女说话比我管用。”   “你说这是什么心理,都喜欢孙子,什么抱孙不抱子,搞不清这什么逻辑。”楚明秋说道。   葛兴国和殷柔柔还没这个感觉,倒是单控略微有点,他没有结婚,可他哥哥和姐姐都有孩子了。   回到如意楼,四人也不进楼,把茶几搬出来,就在院子里喝茶聊天。   “兴国,你妹妹现在怎么样?”楚明秋问道。   “在部队呢,挺好。”葛兴国说道。   “在部队?怎么混进部队的,我记得你那中将爸爸七五年才出来吧。”   “七四年解放的。”葛兴国纠正道:“菲尔倒不是因为我爸出来了,她插队在陕西,六九年,我爸的一支老部队正好驻扎在陕西,我爸的老部下听说了,便特招她进了部队,七二年,政治空气松动,便送她去西安的第四军医大读书,这次对越自卫还击战,她还去了云南。”   “你问她做什么?在打什么坏主意!”殷柔柔警惕的问道。   “什么坏主意,小狐狸,你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楚明秋很不满:“人家菲尔好歹还帮过我。”   殷柔柔冷笑道:“帮过你!恐怕你肚子里还在嘲笑她傻吧。”   楚明秋摇头叹息:“本来,如果她还没男友的话,我想给她介绍个青年俊杰,唉,你这当嫂子的,就这样活生生搅合一个美满姻缘。”   楚明秋不住摇头,殷柔柔嘲笑道:“就你,你有这个好心!”   “小狐狸啊小狐狸。”楚明秋摇头叹息。   葛兴国倒是留心了,菲尔是老初二,今年也二十八了,军中阳刚爆棚的军官不少,可这菲尔多数都看不上,要么觉着人家土,要么觉着太傻,结果就是现在还单着。   “你打算介绍谁?你们经研所的?”葛兴国问道。   楚明秋看着殷柔柔:“瞧瞧,这才是当哥哥的样,你这当嫂子,还要多学习。”   殷柔柔冷笑下:“那你就说说,那个顽主,混那个胡同。”   “瞧瞧,我说小狐狸,你这就门缝看人了,我说的这位青年俊杰可是混解放军的,有四百多万兄弟。”楚明秋笑眯眯的看着她。   殷柔柔微怔,随即笑道:“原来是狗子!哈,我说呢,把主意打到我家菲尔身上了。”   葛兴国略微想想后明白了,楚明秋的兄弟中,只有狗子明子参军了,楚明秋要介绍对象,那肯定是狗子啊!   “呵呵,”楚明秋也笑了,随即板着脸说:“你还别瞧不上,狗子现在可是营长,军侦察营营长,对越自卫还击战,率部穿插敌后,荣立三等功,生擒越军师长,叫什么来着,挺怪的,黄扁山,越军高平守军司令,是对越自卫还击战中,抓获的职务最高的越军军官,荣立二等功,回撤过程中,救援友军,率部安全返回,再度荣立三等功。怎么样,算得上军中俊杰了吧。”   殷柔柔罕见的没有对抗,不说营长了,光那几个功,就已经晃瞎了眼。   葛兴国感触就更多了,在部队,最难带的便是侦察营,侦察营的兵就没正常的,没两下子压根就进不了侦察营。   “行啊!那黄扁山居然是狗子抓的!”葛兴国惊喜的笑道:“抓住黄扁山,总参谋部都惊讶了,越南北部都是山区,随便躲进个溶洞,就算发动上万部队,也很难搜到,他是怎么抓到的。”   楚明秋耸耸肩:“具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那家伙晚上出来偷袭,被狗子预先料到了,设了个圈套,把那家伙给装进去了。”   “他没负伤吧?”殷柔柔问道。   楚明秋想了想说:“应该负过伤,他没说,我趁他洗澡时看到肩膀上和手臂上有伤疤。”   殷柔柔轻轻叹口气,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永不安分的少年,跑过胡同,书包在背上蹦蹦跳跳,天真幼稚,引人发笑的举动,现在居然已经是二等功臣。   她忽然想看看狗子现在的样子。   是不是还是原来的少年。   “二等功啊!了不起!真了不起!”单控也赞叹道,毫不掩饰其中的羡慕,他没有当过兵,可也知道,三等功比较普通,可二等功就得拿命去换,一等功基本要到阎王殿走一圈,特等功,那是给战死英灵的。   “这家伙是天生的军人,”楚明秋笑眯眯的:“怎么样,兴国,我这弟弟配你妹妹,还配得上吧。”   葛兴国微微一笑,欠身给他倒了杯茶,然后慢悠悠的说:“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他们一个在广西,一个在云南,怎么说?怎么见面?”   “这倒是个麻烦事,”楚明秋略微沉凝下便无奈的摇头:“算了,唉,这小子,现在不知道玩得多快活,恐怕我们都在瞎操心。”   “谁替他操心了,”殷柔柔说:“这小子走那都是闯祸精,别以为立了功,哼,在部队闯过不少祸吧。”   楚明秋点头,冲殷柔柔竖起大拇指:“精准!这家伙到部队就闯祸,还在新兵连,就把几个老兵给打了,关了两天禁闭,到了师特务营,全营头号刺头,每三个月,必关一次禁闭,要不是上级领导爱才,早被赶回来了。”       “他们上级什么眼神,这家伙除了打架,还有什么!”殷柔柔嘀咕道。   “哎,你说对了,部队就喜欢这种人,”楚明秋依旧笑眯眯的:“狗子从新兵连开始,所有训练项目,全部第一,到特务营后,无论射击,格斗,潜伏,攀岩,全副武装十公里跑,全部第一,你说,上级领导会不喜欢他。”   殷柔柔哑然不语,葛兴国笑了:“部队就喜欢这种兵,部队和地方不一样,老实的兵,在部队三脚踢不出个屁来,可这种兵,循规蹈矩,好管理,不怕死,可问题是,这种兵在战场上,也同样循规蹈矩。   可狗子这种兵,一旦把他身上那种老百姓的习性洗掉,就会成为出色的战士,而且他们会闯祸,敢闯祸,头脑灵活,领悟力强,上了战场,灵活多变,往往能立下大功。”   单控也赞同的点头,他父亲解放前在情报部门工作过,就曾经对他说过如何挑选情报员,那种木讷反应慢的人,绝对不适合当情报员。   楚明秋一直在观察单控,他可不认为单控今天是过来聊天,在他看来,单控是政治动物,他巧妙的隐藏着野心,至少到现在,还没有几个认识到,除了楚明秋。   楚明秋能察觉,不是他在楚明秋面前流露出来,而是那个沙龙,这个沙龙让楚明秋警惕起来。   胡扯了一会后,楚明秋忽然问道:“单哥,你们今天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单控看看葛兴国,葛兴国笑了笑:“没什么事,今儿不是沙龙吗,完了,没什么事,左雁不是生了吗,我们过来看看。”   楚明秋微微一笑,对单控说:“单哥,你那个沙龙,最好还是关了。”   单控目光一闪:“为什么?”   “就是,为什么?我觉着挺好。”殷柔柔说道。   楚明秋摇头说:“这历史上说,执政最忌朋党,汉有外戚宦官士人之争,宋有党争,明亡于朋党,清康熙为了昭示群臣,还亲笔书写朋党论。   朋党,自汉以后,就是一大罪状,自宋以后,历代皇帝高度警惕,一旦发现,轻则罢官,重则杀头。   单哥,我的意思是,将来你若想进文艺圈,那没问题,沙龙不但可以搞,还可以多搞,若想进学术圈,也可以搞,大家互相交流学术思想,没有问题。   可是,你若要从政,那办沙龙就不合适了。   欧美都有沙龙,美国还有什么秘密会社,不过,这些不适合中国。   如果,你的沙龙多是从政的朋友,那么迟早有一天,你会被沙龙拖累的。”   单控没想到一个为什么,居然牵扯出这么大一篇长篇大论,他愣住了。   “又开始危言耸听了。”殷柔柔摇头说道:“不就是在一块随便聊聊,又什么大不了,再说了,中央也说了,以后要法制,不搞人治,只要不犯罪,有什么大不了。”   楚明秋没有说话,能说这么多,已经足够了,听不听在他们。   葛兴国也谨慎的问:“你是不是太多虑了,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加强法制吗,我国法律中没有朋党这个罪名。”   “这个有可能是我多虑了,”楚明秋随即说道:“不过,单哥,这沙龙的人太杂了,不出事而已,一出事就是大事。”   单控思索着说:“你这话有道理,我也有这种感觉,人员应该控制,象向卫红孟晓丹这样的,应该剔除出去。”   “这俩人,”楚明秋摇头:“这俩人就是从极左跳到极右,她们那一套,过于脱离中国现实。”   “那你说说。”殷柔柔说道。   “我们是学经济学的,经济学尤其强调要从实际情况入手,你把经济计划说得天花乱坠,可若脱离了实际条件,你的经济计划只会失败。”   “一党制是最适合目前中国经济发展的体制,多党制只会造成混乱,这些话,我以前给你们说过,再说就没意思了。”   “对了,葛兴国殷柔柔,不是说国庆时,要回校吗?怎么没动静了。”楚明秋不想谈这个,便转移了话题。   “回校,”殷柔柔叹口气:“只有七八个同学同意,没组织起来。”   “怎么会,你们两口子,加上向卫红孟晓丹,就有了四个,怎么才七八个。”   殷柔柔苦笑着叹口气,略微沉默便说:“现在各有各的事,好些刚回城,过得很不如意,觉着没脸回校。”   葛兴国补充道:“彭哲他们公开宣称,向卫红孟晓丹他们必须向全校师生请罪,否则绝不与她们同堂。”   “向卫红孟晓丹她们怎么说?”楚明秋很好奇。   葛兴国微微摇头,殷柔柔说:“她们承认自己犯错了,可又说自己是文革受害者,而且她们是受了四人帮的误导。”   “这可真是恬不知耻。”楚明秋嘲笑道,说着便看着单控。   单控思索片刻,才说:“文革初期,我们是犯错了,甚至可以说是犯罪,不过,李书记绝不是我们打死的,还有....。”   楚明秋微微摇头:“单哥,我建议你以后不要从政了,走企业或学术这条路吧。”   单控微怔,楚明秋叹口气:“文革初期,你是九中的学生领袖,朱洪他们造反兵团是八.一八才成立的,无论如何都扣不到他脑袋上。”   单控怔怔的看着他,葛兴国也叹口气,殷柔柔眨巴下眼睛,他们都都是当事人,九中的事全知道。   “单哥,公公说得没错,这事越早查清越好,否则,将来人家会把屎盆子全扣你脑袋上,你就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葛兴国也劝道。   “还有个风险,”楚明秋再度提醒道:“粉碎四人帮后,对各单位的四人帮分子进行了清查,可这个清查很不彻底,我估计中央还会采取行动,对干部队伍进行清理,凡是造反起家的干部,都会解职。”   “这种人当然该清除干部队伍。”殷柔柔说道。   “可问题是,红卫兵呢?文化大革命最先起来的便是红卫兵,他们该算什么,如果老兵不追究,造反兵团的还要不要追究,说点不好听的,你单哥不追究,那朱洪呢!都是九中红卫兵司令,追究一个,不追究一个,老百姓会怎么看!能让人心服口服!”     “我们,....”   单控刚说两个字,楚明秋便打断他:“单哥,我没有和你争论的意思,我说的是我的推理判断,意思是提醒你,不管将来中央要不要清理,你都要尽快把这些问题查清楚,该你的责任,你推不掉,不该你的,也别让人冤枉自己。”   单控只用了几秒钟,便想清楚了,楚明秋是好意,中央会不会搞这样一场清查运动,他不知道,可文革初期那些事,查清楚,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红八月,九中发生的事,我要负领导责任,这个责任我不能推卸,也推卸不了。”单控思索着,郑重其事的说:“不过,我保证,我没动手打过老师,也没动手打过同学。”   这话就有点假了,下命令与亲自动手,区别很大吗!   楚明秋没有点破,相反还好心的提醒道:“单哥,九中几个老师和领导的死,你要尽快查清楚,否则,将来,你说不清楚,会成为影响你一生的污点。”   单控迟疑下才缓缓点头,沉重的说:“回头我就去查,不管将来如何,这些事都要查清楚。”   单控不想与楚明秋为敌,楚明秋又何尝希望与他发生冲突。   单控毕竟是老兵领袖,现在,他依旧是二代的领军人物之一,如果有什么事,登高一呼,那就是麻烦不断。   与单控关系搞好了,可以是助力,可若发生冲突,那怕借方家狐假虎威,也十分麻烦。   所以,今儿这个主意,是向单控示好。   楚明秋轻轻舒口气,然后才对殷柔柔说:“我觉着现在办回校,时机还不成熟,文革中,九中同学分裂太严重了,这道裂痕还需要时间去缝合,对了,你们办回校,只是高中同学吧,怎么没人来联系我。”   葛兴国笑道:“对,就是高中同学,你丫那时已经离校了,正四处挖社会主义墙角呢。”   楚明秋哈哈大笑,单控也禁不住莞尔,笑容中隐藏着一丝不明的东西,羡慕嫉妒,还说不上恨,毕竟俩人没有直接矛盾。   没有看到方家姐弟之前,他还隐隐有与楚明秋别别苗头的意思,可看到方家姐弟后,他在心里便决定了,将来与楚明秋只能为友,绝不能为敌。   能搭上方家,而且还这样熟,熟到可以随便开玩笑的程度,那就不是简单的关系,有了方家的保护,再与他为敌,那是找不痛快。   “我写了篇关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论文,论文将在下一期经济学上发表,你看看,给我提点意见。”   单控把论文递给楚明秋,楚明秋接过来,他比较犹豫,单控虽然表现低调,可内心高傲,而且都要刊印了,才来找他发表意见,这什么意思。   “许所和古老师薛老他们看过吗?”   单控点头:“古老师太忙,没来得及,许老师和薛老都看过,也是根据他们的意见作了修改。”   楚明秋目不转睛的盯着论文,他看得很快,嘴唇微微张开,好像在读。            第十七章 燕山会的成立   楚明秋抬头,单倥的目光诚恳,没有丝毫做作。   想了想,他起身回屋,再出来时,手中拿了几张纸。   “这是我最近的一点思考,你看看。”   单倥接过来,抬头标题便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一点思考》,他不由精神一振。   很显然这是份草稿或者说提纲。   楚明秋向葛兴国和殷柔柔解释道:“这个初级阶段理论,我虽然提出来了,可还很不完善,非常简单,可没想到,中央很重视,这让我很不安,这几个月,我都在想,这个理论应该如何完善和发展。”   “我们处在一个转变的时代,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这只是经济上的,政治上。   一个完善的理论,必须包括政治经济外交军事,几个方面,我的论文在经济上作了些描述,这个描述很不彻底,还有很多漏洞。   单哥的这篇论文在理论上作了一定的完善,我不能作出评价,至少现在不能。   改革,该怎么走,在这条路上,不出偏差错误,是不可能的,可怎么才能少犯错,少走弯路呢?   我不知道。”   “在改革这条路上,势必还会产生激烈的观念冲突,意识形态上的,传统与现代的,都会产生很多争论,在经济层面,还会有很多矛盾。”   “这些争论和矛盾,在经济困难时,有可能导致改革倒退。”   楚明秋叹口气:“今年,国家投资了很多项目,经济发展提速,这让我很担心,如果明年再这样,经济就有可能过热,后年,就会变得困难。”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还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需要精心护理,最后才能为改革开放保驾护航。”   葛兴国点头,他是认真研究过那篇论文的,不过,他还没有象单倥那样,试图在这上面做点东西来。   “兴国,你也应该研究下。”   葛兴国苦笑下,心说自己不过一大学二年级学生,还在打基础阶段,参与这样的研究,没有信心:“我觉着我还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能力是锻炼出来的,文G前,你对经济就有兴趣,文G中又跟着古老师学了几年,可以试试。”楚明秋劝道。   殷柔柔也劝道:“公公说得对,好坏先不说,可以通过这个研究,看看你的学习成果。”   葛兴国想了想,点头:“那就试试吧。”   单倥已经看完,递给葛兴国,葛兴国接过来,看了看,内容其实并不多,都是纲领性的东西。   单倥想了想说:“公公,你说得对,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理论还很不成熟,需要进一步丰富完善。”   楚明秋点点头,单倥接着提议道:“单打独斗,发展会很慢,不如这样,我们成立个研究小组,研究这个课题。”   楚明秋眨巴下眼睛,露出笑容:“单哥到底是单哥,这个主意好,兴国,还是在你那吧。”   葛兴国正要答应,殷柔柔摇头说:“不好,我们那已经成沙龙了,到我们那的,什么人都有。”   单倥点头:“嗯,是这样,不如这样,我找许所,请所里支持个场所。”   “除了我们所,还有计委的经研所,经委的经研所,中央党校的理论研究室,这些地方,咱们都找找,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加入进来。”楚明秋说道:“要不,干脆,咱们搞个经济研究沙龙,你现在搞的那个沙龙,干脆解散算了。”   没成想,单倥点头:“我也觉着这个沙龙有很大问题,太散漫了,可谓鱼龙混杂。”   他又解释道:“组织这个沙龙,我是想把有志推动中国改革开放的人聚合起来,做点事,可现在看来,这个想法落空了。”   “你想做点什么事?”殷柔柔很好奇。   “女人就是喜欢八卦,单哥的目的是大家聚集起来,推动国家改革开放,”楚明秋笑了,殷柔柔杏目圆瞪,差点就暴走,楚明秋赶紧作势安抚。   “其实,这个主意不错,是个好法子,不过,咱们没经验,把个好主意给办差了。”楚明秋说道。   “那这个又该怎么作呢?”殷柔柔说:“把对象就限定在你们研究经济的?”   楚明秋摇头:“嗯,这个,...”   单倥想了想说:“我觉着现在这个沙龙还还是可以继续,不过,咱们可以采取两个策略,第一个明确主题,每次沙龙,大家把各自最近的研究拿来说说;第二个,举办时间,现在这个沙龙的时间间隔太短,每周一次,太短了,应该每月一次。”   楚明秋点头:“对,我建议,再设个召集人,单哥,这个召集人就由你来担当,如何?”   单倥当然接受,召集人是沙龙的核心人物,甚至是中心。   葛兴国和殷柔柔都没有异议,单倥具备这个能力,他交游广阔,在上层中有不少关系,当这个召集人,再合适不过了。   “柔柔,你是学法律的,也找些研究法律的同学来。”楚明秋又说道:“市场经济是法制下的市场经济,我们现在实行的法律,有很多都不适合市场经济,说个最简单的吧,投机倒把。   到现在为止,我都没弄清,这个投机倒把罪是怎么界定的,小商小贩,从农村收集点猪肉鸡蛋什么的,弄到城里来卖,就是投机倒把;那么,个体户从广东弄点服装来燕京卖,算不算投机倒把。”   殷柔柔忍不住笑了:“还有你公公弄不懂的,这投机倒把罪,人为因素比较多,七月,全国人大通过了七部法律,你没看?”   楚明秋摇头:“我只是在报上看到通过七部法律,具体内容,不清楚。”   七月,闺女才出生,他正忙着洗尿布,然后就去了香港,压根没时间去研究新制定的法律。   “从法律的角度看,这次新颁布的法律,对投机倒把罪的规定还是比较模糊,”殷柔柔有些担忧的说道:“人治非法制的情况还存在,将来这个罪,到底适用那些经济活动,还很难说。”     “这事,”单倥也摇头叹道:“薛老就向中央呼吁,取消投机倒把罪,允许农民进城作生意,看来,中央没有采纳。”   “应该是这样,按照现在的法律,农民长途贩运,还是犯罪,投机倒把罪。”殷柔柔说道。   楚明秋不由连连摇头:“那个体经营,卖点衣服鞋子什么的,这算什么!按照现在的法律,这也是投机倒把。”   单倥深吸口气,叹息道:“现在看来,改革开放的路还很长。”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楚明秋笑道。   “对,革命尚未成功,我辈还需努力!”葛兴国伸出手来,看着三人,殷柔柔一巴掌拍在他手上。   “革命尚未成功,我们还需努力。”   单倥毫不迟疑,也拍上去,楚明秋随即将手放在他手上。   “革命尚未成功,我们需要努力!”   从这天起,燕京出现一个燕山会,这个名字是多年以后才正式定下的。   燕山会以沙龙为场地,聚集了一批有志于推动改革开放的同仁,对中国的经济体制,法律体制和政治体制展开全方位的研究,他们的很多成果都引起高层的关注。   在燕山会出名后,高层曾经秘密调查过这个组织,结果让高层比较满意。   燕山会不是什么秘密组织,只要愿意就可以加入进去,不想参加了,不去就行了。   研究成果也公开发表,可以说几乎没有秘密。   在今后的几十年中,燕山会不断有人进来,也不断有人出去,召集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初只是经济界法律界的知识精英,慢慢的外交政界,甚至军界也有人员参加。   不过,燕山会有一点一直坚持。   参加的人不能有污点,身家必须清白,什么贪污受贿,养个小蜜什么,玩个美女什么,坚决拒绝,不管是谁,发现了开除,而且不需要证据,只要有人提出动议,参加者投票表决后,就可以赶走。   第二条就是不搞小圈子,任何人都不准以燕山会的名义私底下搞活动。   就靠这两条,燕山会一直平稳的运行,几十年后,燕山会被外媒评为,中国的核心智囊团。   而最初组织和参加燕山会的一些优秀分子,慢慢走上各自行业的领导地位,成为这个国家的中坚。   晚上,左雁将两个孩子哄睡着后,看到楚明秋正在看一本书,看得很专注,拿着放大镜一页一页的看。   左雁专身出去,很快端了盆水进来。   “别看了,先泡泡脚。”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放下书过来,左雁将书桌收拾下,楚明秋连忙说道:“左边那几张画小心点,右边的那些书,明儿我收书房。”   左雁将书桌归置下,然后坐下来,给楚明秋洗脚。   “清理出了多少?”左雁边给他搓脚,边问。   前段时间,山里拉回来整整一卡车,全是当年收的破烂,这些破烂现在全堆在花房那边,楚明秋现在有点空闲时间就在鉴定这些东西。   楚明秋笑了笑:“还早着呢,山里还有三大仓库,至少还有二三十车。”   左雁愣了,停下手,抬头看着他:“二三十车,这么多,这要清理到什么时候?还有,家里放得下吗!”   “肯定放不下。”楚明秋苦笑下:“当年太贪了,收得多了些。”   左雁叹口气,三大仓库,二三十车,家里自然是放不下的。   楚明秋想了想,才说道:“家里,有些事,你不知道,很正常,你别多心。”   “嗯。”左雁没往心里去,这事以前她不知道,她住进楚家大院时,这些四旧已经运进山里了:“你喜欢就行,有这么多了,干嘛还要买?”   “怎么说呢,”楚明秋说道,左雁的力量不足,不过,也很舒服,给他洗脚,是左雁主动的,说是要弥补他这大半年的辛苦。   “这些都是文物,一方面,是投资,另一方面嘛,将来若有可能,我打算办个私人博物馆,雁儿,将来,咱们光凭这博物馆的门票钱,咱们就能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咱们的儿子就算败家,也够败一辈子的。”   左雁不高兴的在他脚面拧了下,楚明秋低声叫疼。   “我儿子可不是败家子。”   “是,是,我的儿女怎么可能是败家子。”楚明秋赶紧纠正,心里却说,这几个家伙不知道在地府掏了多少钱,才能托生到她肚子里。   左雁白了他一眼,这一眼,风情万种。   生了孩子的左雁,迅速减轻了体重,身段又变得苗条了,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正是最有魅力的时候。   蜕去了少女的羞涩,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情,尤其是左雁这种,从不为油盐酱醋茶担心,莫名的又多了几分贵气,穿上香港带回来的服装,于是又添了几分洋气,在学校很是瞩目,还收到过几封情书,让小不点好好取笑了一番。   洗过脚后,左雁又把床铺好,回头看楚明秋又不在了,到外屋,看到楚明秋正盯着两个孩子,看得很专注。   两个小家伙睡得很香甜,小丫头的睡相不好,小嘴不时张开,小手偶尔还舞一下。   “这丫头,张牙舞爪的,将来准调皮捣蛋,够咱们操心的。”   楚明秋低声说道,左雁无声的笑了笑,笑容很甜很温馨。   “人家说闺女象爹,你小时候就够顽的。”左雁笑眯眯的低声说。   楚明秋伸手把她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肌肤:“还是那样滑。”   左雁无声的笑了,得到丈夫的夸奖,心里十分满足。   搂着她进里屋,老夫老妻的了,没有什么好羞涩的,可让她意外的是,楚明秋并没有抱着她上床,而是在椅子上坐下来。   “雁儿,家里有些事,我没告诉你。”楚明秋低声说。   听到丈夫的声音很郑重,左雁心里没来由的紧张起来。   “怎么啦?你在外面有人了?”左雁低声问,楚明秋经常到学校,有同学就委婉的提醒,这个男人太出色,要盯紧点,别被人勾走了。   说这话的,或许无心,可她却埋在心底了,无人的时候,也在心里想过,可不管怎么想,她也不知道如果真发生这样的事,她该怎么办。     楚明秋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巴掌:“想什么呢,你爱人就这样不肖。”   左雁心里顿时轻松了,楚明秋低声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啦,我爸两个哥哥,都挺风流的,娶了一个又一个,可我不会,除非你想走。”   左雁转身跨坐在他腿上,捧着他的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不管将来怎么样,出了什么事,你都是我爱人。”   楚明秋心里,搂着她的腰肢,这腰肢依旧柔软,胸口却比以前更饱满了,隔着薄薄的睡衣,还能闻到奶香。   享受了会丰满,楚明秋才抬头说道:“家里的确有秘密,这个秘密你要守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说出去。”   左雁很惊讶,忍不住低声笑道:“什么?什么秘密?”   楚明秋将她放下来,站起来,将椅子拉到一边,右脚蹬在地上,力贯腿上。   砖头构成的地板,在左雁惊讶的目光中,缓缓退到后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这,这,这.....”左雁张嘴结舌,目瞪口呆。   “这是秘密一,”楚明秋低声说道:“这个秘密,家里就我,妈和赵叔知道,还有,就是远在台外的楚黛知道,当年,吴叔和楚黛的爱人在里面躲了足足半年,日本人把全府上下搜了三遍都没搜出来。”   左雁好奇的探头看看,下面黑乎乎的,只能看到外面的几节台阶。   “这下面就是地下室,”楚明秋拿出手电筒照下去,左雁这下看清楚了,台阶一直向下。   洞口并不宽,只能由一个人上下,楚明秋让左雁下去看一眼,左雁小心的下去,没走两步,就被几个箱子挡住了。   箱子很高,从下垒到上,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依旧是箱子。   “这里面都是箱子,是什么啊?”左雁出来后问道。   楚明秋将砖头地板又推回来,又仔细检查,纹丝合缝,又用脚划拉了些尘土进去,将本来就细微的缝隙给填满,又把椅子搬回来。   一切恢复原状后,才拉着左雁上床,关上灯后,他并没有躺下,而是靠在床头,左雁习惯性的靠在他肩窝。   “象我们这样的世家,都奉行狡兔三窟,家里都备有秘室之类的地方。   以前,社会局势混乱,不知道什么时候,灾祸便从天而降,几百年里,我们楚家好几次都走到灭族的边沿,将来,你就是楚家的当家太太,要考虑的就不能只是现在,还有将来。”   左雁轻轻低呼声,娇笑着抬头看着他,心里却忽然一沉,楚明秋的神情中没有喜悦,平静中带有一丝忧虑。   “怎么啦?”   左雁很担心的起身,看着他。   楚明秋静静的看着她:“我爸告诉我,狡兔三窟;吴锋老师说,行动前,首先要考虑的是退路;包老师教我,预则立,不预则废。   雁儿,生活不会一帆风顺,将来会有什么事发生,我们不知道,楚家有五百年了,这样悠长的家族,能存活下来,有其必然的原因。   给你说这些,不是说就有什么,而是,如何在变幻莫测的人世间,始终保持警惕,保持警觉。”   左雁点点头,轻轻的嗯了声。   把家里最后的秘密告诉左雁,自然是和岳秀秀商议的结果,楚明秋观察了左雁几年,觉着她能保守秘密,也值得培养。   成为一个大家族的太太不是那样容易的,这些大家族有上百年历史,香港那些所谓家族,在这些上百年的家族面前,不过是暴发户罢了。   楚家现在看上去不是大家族,可实际上,楚家是典型的百足之虫,不说外部应援,就是族人就散布在世界各地,只要稍微有点机会,家族就能重新繁荣。   楚明秋相信,楚家一定会重新繁荣起来,他已经具备重新繁荣需要的一切要素,现在不过需要时间,如果他判断没错的话,三五年就够了。   这些年,左雁的日子过得很舒坦,漫无心机,这让他有些担心,有自己在,家里不会出什么事,可万一有个什么,她能扛起这个家吗?   再说另一方面,这个地下密室,除了收藏的古董外,其他也就是百来根金条,现金一概没有,以前还收藏了些药材,现在药材早就没了。   所以,这个秘密告诉左雁,也没什么,就算泄漏出去,大不了以后重挖个窟。    “你们楚家行啊,这都结婚四年了,才告诉我这个。”左雁随口笑道。   “你就偷着乐吧,我六五年才知道,楚宽元楚眉,我大哥,到死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对你,已经够宽大的了。”   左雁心里美滋滋的,楚明秋又提醒道:“这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儿子女儿,都不能告诉。”   “嗯,知道了,”左雁八卦心起来了,好奇的追问:“除了那些古董,还有什么?是不是还有变天账!”   “变天账,我家从来没那东西。”楚明秋也忍不住笑了,左雁心里更美了,楚明秋说道:“其实,这下面就是藏点财物。”     “生活总是起起伏伏的,每个家都有遇上难过的坎,这下面的东西,就是家族重新起来的底气。”   “那将来,咱们也藏点东西进去。”左雁兴奋的提议道。   “那是肯定的,”楚明秋说道:“不过,藏点什么,由我决定。”   左雁没有反对,轻轻的嗯了声。   “狡兔三窟,第三窟在香港,”楚明秋说:“解放前,我爸在花旗香港银行存了十万美元,二哥去香港时,老爸把这十万美元交给了他,同时让他保证,不管他在香港干出多大的事业,大房和三房,都各有一成股份,现在二哥在香港开了明道药房,这个药房,我们有一成股份。”   “知道了,这个可以说吗?”左雁说道。   “这个不算什么秘密,不过,也用不着四下宣扬,这些事,就算你爸妈,也别提,能不说就不要说。”楚明秋说道。   “嗯,知道了。”   “还有,以后有人给家里送东西,超过十块钱的,绝对不能收,就算喜欢,掏钱买下来都行,这个一定要记住。”   “嗤,记住了。”左雁撒娇似的扭动下,随即又笑道:“你不过就是一学生,谁还会给你送礼,你想多了吧。”   楚明秋笑了笑,今天,方林来看病,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后面,他隐约觉着,自己毕业后,恐怕很难如自己的愿,到学校去教书,或者干脆直接下海。   世上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大概就是这样。      第十八章 酒店开张   国庆节的假期是三天,在家休息两天后,第三天,楚明秋便去了知青酒店,按照和近藤旅行社的合同,十月上旬,第一个日本团就要过来,到中旬,香港那边的,也要进来。所以,这几天,汪红梅都没休息,正抓紧时间培训导游。   让楚明秋他们哭笑不得的是,二外校领导同意了,可学生却不愿,干训班这帮大爷,一个个眼高于顶,殷红军骂了半天,也没俩人愿意。   不过,却有一些主动找上门的,包括葛兴国殷柔柔小不点蕾蕾猴子等人,说来都是老朋友,他们找上门来,楚明秋就算不想要,也拉不下那脸,更何况他们的外语能力不弱。   楚明秋也准备了些资料,这些资料是全外文的,英文和日文,全是关于景点的典故和传说。   楚明秋的条件很好,这个时代最好的家电产品,家里基本都有,什么彩电冰箱洗衣机照相机录音机,家里都有,他把录音机搬到酒店,从新华书店买来几十盒磁带,英语的日语的,全放在酒店中,让他们听。   这下酒店热闹了,三十多个导游,每天待在酒店不肯走,英语和日语两边争抢,楚明秋只好又买来一台录音机,这样一边一台,这下两边都满意了。   录音机现在可是高档电器,一台售价就要七八百多,就算葛兴国殷柔柔这样的家庭要买也得思量思量,而且还不好买,没门路,拿着钱都买不到,当然,这些对楚明秋来说,都不是问题。   国庆节后,整个酒店就像进入临战状态,每个人都自觉自愿的加班,每个设备每个角落都反复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楚明秋倒是很轻松,他在国庆期间来看过一次后便没再来了,现在他每天扎在所里研究资料。   初级阶段已经提出来了,可还要充实,政治方面的他不管,但经济方面的,他无法回避,必须继续研究。   现在从事研究,找数据就太方便了,不管去那,所里开介绍信,而后一路畅通,不管计委还是经委,都没问题。   很显然,上面对经济发展很着急,国庆过后,国W院委托吴副总理主持召开了一次经济研讨会,全国各地从事经济研究的学者还有燕京上海的几个国营大厂,以及银行方面的领导都参加了这个会。   经研所有五个名额,所里决定两老带三新,许涤新古震丁维山楚明秋单倥。   会议在燕京饭店举行,这个会议举办了三天,来自各个研究所的,从事经济研究的学者在发言中一致提出,要加快推进改革,纷纷引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论断,来自企业的领导人则建议进一步给企业松绑,让企业拥有更大的自主权。   许所和古震都发言了,古震在发言中加快落实十一届三中全会和四中全会的决定,建议中央进一步加快《公司法》拟定,开放部分领域,让私人可以进入这些领域。   许所则建议开放部分商品的市场定价,逐步取消统购统销。   经研所的两个发言很大胆,引起与会者的热情讨论。   最初两天,楚明秋和单倥并没有发言,他们是小字辈,在中国的学术伦理中,小字辈就得谦虚点,楚明秋和单倥很自觉,老老实实的听,老老实实的记。   丁维山就比较冲动,频频起身发言,提出了一系列主张和问题,很是引人瞩目。   丁维山现在已经是经研所的副研究员,是经研所的后起之秀,已经内定明年春节后去哈佛留学,当然,他依旧去外语培训学校学习半年。   楚明秋原本不打算发言的,可吴副总理没打算让他如愿,笑呵呵的提醒说,年青同志也别干坐着,谈谈想法。   楚明秋当然闻弦歌知雅意,作了点准备,在第三天开始发言,开口便提出全面放开农业,降低国家收购数量,宁可少收也不要多收。   “从今年的数据看,包产到户带来的粮食增长已经是定局,这说明,以包产到户为主要形式的小农业,适合我国目前的生产方式,可以在全国推广。   其次,坚持不懈,解放农村生产力,目前农村存在大量剩余劳动力,要发展社办企业,同时在金融上进行扶持。   第三,允许农民进城经商打工,为此,建议废除投机倒把罪   第四,建议恢复乡镇制,恢复乡镇制有利于解放农村生产力。   第五,建议放开除粮食外的农产品市场,以调动农民的生产积极性。”   楚明秋开口就提出五个建议,特别是后三条,废除投机倒把,撤销公社改乡镇,开放除粮食以外的农产品市场,无论那条都算得上石破天惊。   会议上一时安静下来,吴副总理笑了笑说:“年青同志就是胆子大,不过呢,今天咱们开的是务虚会,什么都可以说,薛老,我记得您就向中央建议过,废除投机倒把。”   薛老点头:“对,这投机倒把是计划经济下的罪名,很难界定,商品流通也是能创造价值的,不能说是投机。”   楚明秋接过话题说道:“薛老说得对,商品在流通中也能创造价值,亚当斯密是市场有只看不见的手,马克思抓住了这支看不见的手,就是供求关系,商品不流通就不能创造出最大价值;   其次,要想农民富起来,就必须让农产品进城,很多贫困地区,贫困的根由便是交通不便,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一团死水,市场活跃不起来,农民怎么可能富起来。   现在我们大部分农产品都是国家收购,山区交通不便,运费高,国家收购价格又低,这必然打击农民的生产积极性。”   “放开除粮食外的农产品价格,如何保证城市居民的生活物资?城里猪肉价格高,那农民不就都把猪肉卖到城里来了。”   楚明秋看过去,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来自计委,姓苏,好像是个司长。   “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楚明秋含笑道:“做个假设吧,如果四乡八镇都把猪肉运到燕京城里卖,结果会是什么,供应远远大于需求,供过于求,价格必然下跌,相反,乡镇上,由于猪肉紧张,需求将远远大于供应,价格就必然上涨,如此这样,城里下跌,乡镇上涨,猪肉就会回流乡镇,所以,您的顾虑实际是不存在的。”   苏司长想了想,又问:“如果开放了,如何管理呢?还有蔬菜呢?食用油呢?”   “一样啊!”楚明秋说道:“商品经济,商品必然要流通起来,国家要成为管理者监督者调节者,而不是经营者。”   “小楚说得好,”薛老旁边的一个瘦削的白发老人点头道:“我们都看到企业被管得过死,可不知道,农村管得更死,农民种什么,养什么,甚至怎么卖都管得死死的,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必须放开。”   楚明秋知道这个白发老人,姓杜,是农业委员会的副主任,农业问题专家。   杜老和薛老都是力主包产到户的人,不过,他们也没楚明秋走得远,居然提出废除公社和开放农产品市场。   “公社也要废?”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摇头说:“公社废了,生产队是不是也要废,那农村如何管理呢?”   “对,公社和生产队都废了,那农村基层组织岂不是乱套了。”   楚明秋摇头说:“发展才是硬道理,如果要说好管理,奴隶最好管理,皮鞭加刀就够了,可是不能,市场经济,农村必须走这条路,要走市场经济,就必须松绑,燕钢只是松了一点,效果十分明显,农村只有松绑了,才能迎来大发展。”   顿了下,他又说道:“改革开放,一定会对原来的组织结构体系产生冲击,别说农村基层组织了,将来城里也一样会被冲击。改革开放的路,一定不会一帆风顺,改革中发生的问题,只有在改革中解决。”   薛老面带微笑,频频点头,吴副总理笑道:“没有什么事是一帆风顺的,改革开放是中央定下的,是我们必须走的路,不能怕打破坛坛罐罐就害怕了,不改革了。”   “不过,小楚,你这胆还是挺大,开放农产品市场,”吴副总理沉凝下,抬头笑道:“大家继续,继续说。”   会场上稍微沉默,有个年青人起身说道:“从小李村的经验来看,不一定非要搞包产到户,包产到组可行。”   吴副总理笑道:“小楚,这小李村是在你指导下发展起来的,你来说说。”   会场上,除了薛老许所等几个经研所的人,其他人都大感惊讶,小李村现在已经名满天下,成为一面旗帜,前去参观取经的人,络绎不绝。   可没想到这个一个典型,居然是眼前这个年青人指导下发展起来的。   杜老很意外的看着楚明秋,扭头问薛老:“真是他?”   薛老含笑点头,低声说:“最初我也不相信。”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下,起身说道:“小李村走不是包产到户。包产到户,其实应该是一个经济发展阶段的生产方式,小李村走的是工业化发展模式,也就是用工业化思维来发展农业。   工业化发展是需要条件的,需要大资金大投入,小李村经过十多年发展已经完成积累,可以用工业化方式发展农业,其他地区,能不能照搬这个模式,需要具体情况具体研究。”   杜老叹道:“是啊,现在农村的情况很危险,机械化农具,半机械化,燕京农机厂生产的单人耕收机,在农村大规模使用,原来半个月的农活,现在三天就干完了,解放了大批劳动力,现在农村闲散人口很多,这些人都需要工作。”   楚明秋有点傻眼,这个情况是他没掌握的,单人耕收机已经给机械厂八年了,这抗战也就打了这么久,单人耕收机的推广,至少在燕京附近应该很不错。   他禁不住问道:“杜老,这单人耕收机在农村的普及率达到什么程度?”   吴副总理忍不住摇头:“你这小楚,你自己发明的东西,也没了解下?”   众人又是一惊,杜老连忙问:“这单人耕收机是小楚发明的?”   “就是他,”吴副总理笑道:“七零年就发明了,最先在北大荒使用,七一年给的燕京农机厂。”   杜老愣了下,还是不相信的扭头问薛老:“小楚不是经研所的研究生吗?”   不但他,所有人都愣了,可这话是吴副总理说错来的,那就肯定不假,而且,吴副总理很显然与这楚明秋很熟悉。   薛老苦笑下:“这个情况,我也不掌握,小楚,你说说。”   楚明秋也苦笑下:“这有什么好说的,中学时,下乡支农,镰刀割麦,累得半死,就想着弄个机器,割麦子的时候轻松点。”   “康拜因这样的东西,我弄不了,就弄了个这个,七零年在北大荒农垦兵团试验成功后,就送给他们了,后来燕京农机厂的也要.....。”   单倥很惊讶的看着神情淡然的楚明秋,耕收机是什么玩意,他插队那可没有,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上面几个大佬都很看重。   可,看到楚明秋那样,心里忍不住涌起想打他一顿的念头。   边上的许所同样惊讶,他低声问古震,古震低声告诉他,没那么简单,楚明秋研究了好几年,六八年才初步成功。   “他还懂这个。”许所非常纳闷,文科生还懂理工科。   “这小子自学过很多东西,机械,电子,计算机,都达到本科毕业水准,甚至是研究生,这小子,为了选职业方向,犹豫了好几年。”   许所不由苦笑。   那边,杜老已经笑了:“小楚,你这耕收机好啊,极大提高生产效率,不过,也带来个问题,就是农村剩余劳动力大增,现在,燕京近郊的公社,生产队,每个队,多的有十多台,少的也有七八台。”   楚明秋好像松口气似的,宽慰的笑了笑,在这个场合讨论这个事,不太合适。   这几年,他一来太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二来,还是思想上,觉着已经给你们了,干成什么样,那是你们的事。   其实这也是这些年里,他的处事方式,包括小李村。小李村说是他在指导,也不算错,可他指导的都是原则性的东西,小李村发展过程中的所有困难,都是小李村人自己克服的。   如果说他真正上心的,只有三件事,一是朱洪的造反兵团;二是把老妈岳秀秀捞出来;三是唐山大地震。   高科园,在他领导下发展起来了,可实际上,他也没真正上心,否则没那么痛快就交出来。   唐山大地震,他设计的攻击方式,让胡可实察知远没有丝毫还手余地,几乎可以说是束手就擒。   最困难的是捞老妈,坦率的说,要不是为了捞老妈,他才不会管什么张焦特务案,这案件与他有什么关系。   “机械化和半机械的使用,解放了农村劳动力,不过,这些人还只是没有劳动技能的劳动者,或者他们只能从事低技术含量的工作,”楚明秋斟酌的说道:“到城里来工作,国营大工厂,他们也进不去,国家也安排不了,那为什么不放开,允许私人雇佣,现在规定,私人可以雇佣八个工人,这个规定,我就没想明白,马克思不过随口举个例子,怎么就成了一条红线。”   “这就是教条了,”薛老苦笑说道:“马克思举个例子,就成了教条,不可逾越,这不荒唐吗!”   “可我们毕竟是社会主义国家,怎么能允许剥削存在!”有人站起来说道。   楚明秋看过去,是计委经研所的研究员蔡君明,这位也是老研究员了,早年参加革命,一直从事经济工作,先是晋察冀,后在东北,五十年代末到计委。   “我认为,列宁的新经济政策是比较适合我国,但私人企业,要慎重,我们毕竟是社会主义国家,如果允许剥削存在,那么,我们还算得上社会主义国家吗?”蔡君明很严肃的说道。    “为什么不可以!”古震反问道:“我们现在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是很低级的社会主义,在这个阶段,我们不可能完全实行计划经济,我的看法是,在现阶段,我们应该以市场经济为主,计划经济为辅,应该允许部分资本主义因素存在。”   由于古震和楚明秋的存在,社科院经研所现在已经是市场经济旗手,高举市场经济大旗,在不同场所宣扬市场经济。   单倥这时起身发言道:“马克思并没有说该怎么建设社会主义,我们现在知道的社会主义是我们认识的社会主义,可我们的认识就对的?”   “我不同意这个说法。”蔡老坚决摇头,反驳道:“照你这样说,我们这三十年都搞错了!”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以单倥的聪明才智都难以回答。   楚明秋起身答道:“如何建设社会主义,马克思没有给出现成的答案,我们学的是苏联,可苏联也有两条路,一个是列宁的新经济政策,另一个是斯大林的,所以,准确的说,我们学的是斯大林的建设方法。   可斯大林模式就是正确的?可以说对,也可以说是错的。   先说对的一面,斯大林采取的方法是迫不得已,苏联建国之后,面临险恶的周边安全局势,所以,他必须把重工业放在首位,只有重工业发展了,国家安全才能保证。   可以说,正是有了斯大林模式,苏联才能在二战中坚持下来,没有被希特勒德国打垮。”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可是,果然,他的语气一转:   “可是,在战后,苏联依旧坚持这个发展模式,那就是错误的,我们学的他们的模式,就可以看出,轻重工业完全失调,市场管制过死,经济发展失去活力,我们比苏联更困难的是,我们人口多,耕地面积少,工业技术水平低,我们经济增长几乎就靠投资拉动。”   他看着蔡老说道:“过去三十年,当然不是错的,新中国成立后,安全形势依旧危险,立国之初就在朝鲜与美国人打了一仗,为了保证国家安全,优先发展重工业,那是没错的。   这条路,我们走了三十年,现在,我们周遭的安全形势,已经改善很多,对我们最大的威胁是苏修,可苏修要进攻我们,他必须考虑一个问题,我们双方的战争,如何才能控制在常规武器下,如果不能,那就是双方共同毁灭,苏联也承担不起。”   “这三十年,我们虽然走过弯路,可成绩也很显著,我们建设了一批基础工业,培养了一批技术工人和工程师,建立了比较完备的工业体系,而这些,是我们改革开放的基础。”   最后,他重重的说了句:“改革开放,不是否定前三十年的成就,而是对前三十年的经验教训的总结和修正。”   这番话说得很多人频频点头,蔡老的观点也是很多人的顾虑,改革开放,是不是对前三十年的否定,不但他们接受不了,很多老干部老工人也接受不了。   这个争论从改革开放提出来就有了,没有人回答好了,今天,楚明秋算是给这个观点一个完美的答案。   “说得对,”吴副总理点头说道:“我们搞改革开放,不是简单的否定,小平同志说,改革开放,是在社会主义下的改革开放,如果,改革开放把社会主义改没了,那我们的改革开放就是失败了。   其次,改革开放不是对前三十年的否定,我们前三十年成绩是主要的,问题是次要的,我们改革开放的目的是发展社会主义,失去这个目的,那也是失败。”   “很多人有这个顾虑,认为改革开放是对前三十年的否定,这个顾虑完全没必要,我们的改革开放是在前三十年基础上的改革开放,不是空中楼阁,小楚同志说得对,改革开放是在前三十年的基础上的改革开放,不是空中楼阁。”   这种务虚会,要说有用,好像一点用没有,那又错了,这种会议一般是统一思想认识,党内争论厉害时,一般都要举行这种务虚会来统一思想。   楚明秋在这个会上并不出彩,不过,很多人都记住了这个年青人,会议结束后,楚明秋拉着单倥就溜了。   单倥也觉着挺无聊的,这种会议参加是种身份,不参加也没关系,反正不决定什么大事。   “这是给老家伙们作思想工作呢。”楚明秋笑道,脚下蹬得飞快,让单倥有些吃力。   “你跑那么快作什么,”单倥不解的问道:“没人追你。”   “这日本团来了,香港团还有两天就到,这段时间,我挺忙的,没有过去,好容易,今儿有时间,还不得快点。”   单倥兴趣来了,老听说这知青酒店,就没去看过,今儿正好去看看。   “咱们是研究经济的,这经济研究不是闭门学说,得走出去,在实践中检。”   “这酒店就是你的实践项目?”单倥问道。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楚明秋笑道:“是,我可以通过这个酒店的经营,可以发现我们体制中的一些不合理方面,不是呢,我可以通过这个项目挣到些钱。”   单倥呵呵一笑,这就是楚明秋,不过,今天看来,传言不假,吴副总理和关系颇深,这楚明秋看上去人畜无害,可背后的力量太深了。   二代们的消息都挺灵,单倥的消息更灵,中央有意进行人事调整,华国锋一身兼三职的情况要改变,而最初交出的职务应该是总理一职,而接任者中,吴副总理的呼声很高。   不过,这也不确定,吴副总理最大问题是四五事件时发表的那个讲话,这是他政治上的污点。   燕京饭店距离知青酒店不远,几乎穿过广场就到。   这个位置让单倥很是感慨,就凭这位置,这酒店的生意就差不了。出门就是天安门广场,周围的博物馆就有好几个,背后则是琉璃厂。   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   走进酒店,单倥感觉就更强烈了,看着古色古香的院子,单倥忍不住说道:“就凭这个就能赚钱了,别说办酒店了,就算租给别人也得一千块吧。”   “一千块!”楚明秋叫道:“想什么好事呢!没有三千,别开口。”   这样的院子在几十年后,没有百万压根就不可能,当然,那时就不可能用来开酒店了。   单倥笑着摇头,三千!就算古震许所那样的高级研究员,每月也就两百左右,一年的工资还不够。   他注意观察了下,院子很安静,服务员的工作服很新颖,这一点,他一进门就注意到了,前台的那个姑娘,年岁不小了,姑且算是姑娘吧,很有礼貌,他们一进门就问好,声音很甜,笑容很亲切。   这个时期的中国人那见过这些,服务行业都是爱理不理,能给个笑脸都是好服务了。   可这里的服务员,连经过时,都微微躬身施礼,步速不快不慢,声音都透着亲切。   “单哥,你怎么来了。”殷红军看到单倥怪魔怪样的叫起来,当楚明秋和单倥推门进来时,这家伙正两脚翘在桌上,很悠闲的看报呢。   单倥摇头道:“整个酒店,最没规矩的就是你。”   殷红军嘿嘿乐了,颇为自得:“怎么着,不服气,咱是总经理,只有咱管他的。”   “上行下效和以身作则,你好像都忘记了。”楚明秋摇头说道。   “瞎熊,你丫得改改,这里是燕京,不是草原,”单倥劝道:“我看这酒店很好,如果因为你的原因而失败,你丫将成燕京大院最大的笑话。”   殷红军的笑容顿时消散,单倥叹口气:“公公作了他能作的一切,这酒店要还是没办好,那就只能是你的责任,到时候,所有人都看你的笑话了。”   楚明秋没有开口,只是笑了笑,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效果可就大不一样。   他和殷红军太熟了,俩人见面浮现嘲讽是常事,骂架也是常事,高兴了还互相捶一顿,这话要他说出来,殷红军压根就听不进去。   可单倥来说,就不一样,单倥是老兵领袖,他挥斥方遒时,殷红军还是八一中学护校队的队长,单倥他们这批人下去后,殷红军他们才冒起来。   楚明秋看到殷红军很尴尬,便笑道:“得了,红军,这日本人的反映怎么样?”   殷红军精神一振,又乐呵起来:“好,很好,这可不是我自吹,你看。”   殷红军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调查表,很豪气的砸在楚明秋和单倥面前。   楚明秋也不吭声,拿起来一张张的看,单倥也起来看,不过,他看不懂,日本人填的都是日文。   “你能看懂日文?”单倥疑惑的看着殷红军。   殷红军摇头,随即解释道:“方慧芸行啊,她告诉我的,我找了本字典,中日大字典。”   调查表并不多,毕竟这团日本人也就十六个。   “很好,看来这段时间大家很努力。”楚明秋松口气,从调查表反馈的情况看,情况很好。   “日本人是出名了的挑剔,”楚明秋将调查表放下,现在他放心了:“他们对环境和整洁度要求很高,在日本人看来,我们都是穷人,所以,车差点,他们绝大多数都能理解,可干净整洁,他们就不会降低要求,甚至还会提高要求,这也是富人心态作怪。”   “富人心态?”单倥很是不解。   楚明秋迟疑下,说道:“富人心态,这可能不准确,应该说是优等种族心态。”   “优等种族?”   这下连殷红军都听不懂了,怪叫着追问道。   “这很简单,当初,日本为了侵略中国,大肆宣扬,日本人是优等种族,中国人是劣等种族,这谎话说一千遍,傻瓜都相信了,再加上,日本战败后,很快崛起,我们中国还是那样穷,所以,他们面对我们就有心理优势。”   单倥脸色通红,殷红军更是气呼呼的直喘粗气。   “我看那老鬼子古贺还挺诚恳的,原来肚子里还打着这主意。”   “古贺身上我倒没怎么看到,不过,那加藤身上时常露出点痕迹,不过,他已经在控制了,不过,日本人有钱倒是真的。”楚明秋叹口气说道。   前几天,记者麻田又来了,这次是给他送钱来的,他的那两首歌在日本发行了,自然又引起了轰动,单曲就卖了上百万,电视电台播放无数次,版权费收了几百万日元,算下来有二十多万美元,楚明秋和麻田各拿一半。   麻田建议楚明秋向娱乐圈发展,楚明秋断然拒绝,不过,楚明秋又给了他两首歌《Tomorrow Never Knows》和《雪之花》。   不过这笔钱该怎么花,楚明秋有些为难,按照协议,麻田给他的是日元,这笔钱如果存在香港,没有太多意思,所以,楚明秋想了个招,打算在东京买套房子。   麻田听了后惊讶万分,随即又兴奋起来,满口答应,可楚明秋还是感到为难,他暂时没办法去日本,要去也得等明年毕业后再去。   麻田却认为没问题,可以由他代办,让日本的合作公司帮忙买,楚明秋可以给个授权文书,同时把护照号和姓名交给他,他可以全权代办。   楚明秋想了想,决定相信他,经过这两首歌的测试,这个麻田至少在这上面是可信的。   在日本买房,原来只是个笑话。   可有了这笔钱,楚明秋便有了想法。   拜古震对神武景气的向往,经研所收集了很多日本资料,古震借去日本交流的机会,弄到很多日本经济资料,这大大便宜了楚明秋。   整个七十年代,日本都处在经济大发展的过程中,单说房地产,从七零年到现在,房价已经上涨一倍,严格的说,到七六年便上涨了一倍,这三年倒是稳住了,甚至还微微下调。   楚明秋判断日本房价正处在暴涨前夜,就像05年的燕京,此后一年翻一倍都可能。更何况,还有日元升值的利好。   这笔钱,放在香港银行,没多大意思,可若买成东京的房子,什么都不做,就可以翻五到十倍。   不过,真要在东京买房,还是很麻烦,不是买房麻烦,那很简单,而是买了房子后的麻烦。   日本的房子有房产税和物业费,这些是每年都要交的,而且每年还都不一样。   麻田常驻燕京,交房产税的事,也不行。   楚明秋觉着很为难,麻田倒不觉着麻烦,麻田觉着可以在日本找个经纪人,或者经纪公司,让他们代缴,至于钱,问题倒不大,每年都有版权费,所以,不是钱的问题。   楚明秋觉着这个建议可行,便还是委托麻田去办,麻田也没推辞,他是报社记者,报社里有跑娱乐圈的,找个经纪公司很容易,再说了,有楚明秋这块招牌,那些日本经纪公司还不抢着来。   楚明秋觉着麻田这人不错,至少很诚实,没有昧他的钱。   调查表上还有改进一项,这项最多意见的便是导游,日本人觉着导游的日语水平比较差,希望能改进,另外,日本人还希望能多了解下中国人的生活,还有希望有夜生活什么的,等等,这方面意见多是个别人提出。   夜生活,了解中国人的生活,这些项目,公司暂时还无法提供,特别是夜生活。   中国现在那有什么夜生活,最多也就看看电影,看看戏剧,周末可能还有话剧,其他的,日本人有兴趣的夜生活,压根没有。   “评价还不错,对于导游,我看看,今天是谁?”楚明秋问道。   殷红军想了下,冲外面叫道:“汪红梅,汪红梅。”   楚明秋和单倥相对苦笑,这家伙的嗓门,不用高音喇叭,整个酒店恐怕都听见了。   “你嗓门就不能小点,”汪红梅推门进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楚明秋和单倥:“你总算来了,单倥,你怎么也来了?”   “过来看看,这知青酒店,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今儿过来看看。”单倥笑道。   “欢迎,欢迎。”汪红梅也笑道,虽然都是九中同学,可单倥并不认识她,她倒是认识单倥。   “公,”汪红梅忽然想起,赶紧改口:“楚明秋,你总算来了,有不少事呢。”   “我就是过来看看,”楚明秋含笑道:“我只是股东,不是董事长,也不是总经理,说好听点,是你们的顾问,说不好听点,我就是帮闲,这事呢,还是得你们自己干,我呢,就是跟哥们姐们挣点钱。”   汪红梅眨巴下眼睛,很无奈的对单倥说:“这家伙就这么无赖,还跟着我们挣钱!”   单倥眨巴下眼睛,也笑道:“别驾,这事你们的事,别扯上我。”   殷红军将桌子擦了下,才说道:“娘,”   汪红梅眼睛一瞪,殷红军反应还挺快,马上改口说:“楚,楚明秋,这名怎么就那么别扭,还是公公好听。”   单倥一乐,汪红梅皱眉,不客气的说:“五块啊,我可记下了。”   殷红军满不在乎的说:“成,今儿谁导游?”   “夏家强,他的日语是几个导游里最好的。”汪红梅忽然觉着后面这句话多余。   所有导游都要经楚明秋面试,面试时间并不长,也就五六分钟,几句话功夫就够了,当然,形象还是要看的。   夏家强能来,有点出乎楚明秋的意料,当时他留下的印象不是这样的。   不过,这家伙的日语的确不错,不但日语不错,英语也挺好,楚明秋自然没有不留下他的道理。   导游的日工资是1.5元,每月一结。   这个工资其实是很诱人的。   学生这个时期的生活费也就十元左右,十五元可以生活很好了。   也就是说,他们只要每月有十天的工作,这个月的生活费就够了。   目前,导游部签下的导游有三十人,其中日语导游只有八个。   导游也是要培训的,旅行社请来外语老师给他们上课,全外语上课。   这外语老师可不是从学校请的,而是请的外国记者,其中就包括劳拉麻田,价格也不便宜,一节课五十元人民币。   本来,这个提议,楚明秋很犹豫,担心记者们不愿来,可没想到,他向劳拉和麻田提出后,俩人居然满口答应,非常热情。   如果放在几十年后,可能还有监管方面的麻烦,可这个时期是监管缺位的时代。   国门初开,老百姓和政府都一样,不知道该怎么管理,这样的事,就算知道了,也睁只眼闭只眼。   导游都是学生,忽然间有了个两个外教,学习热情高涨,每天晚上,酒店会议室都挤得满满的。   楚明秋马上暴露出真面目,问起香港团的消息,殷红军拿出香港方面的电报。   “香港团有二十人,男的有十一个,女的有九个,这二十人中,有十六个美国人,两个加拿大人,英国人,五十岁以上的有五个,三十岁以下的有八个,夫妻有六对,男女朋友关系的有三对。”   “按照香港方面提供的行程,明天他们将到广州,朱洪已经安排购买飞机票了,后天中午一点左右,到燕京。”   楚明秋点头,单倥有点意外,殷红军说得头头是道,基本信息都有了。   汪红梅接着说起香港团的接待安排:“接机还是秦淑娴带人去,他们到了后,先回酒店休息两个小时,而后到琉璃厂参观,晚饭安排在.....”   楚明秋摆摆手:“这些就不用说了,导游安排谁?”   “第一天是殷柔柔,第二天是雷蕾,第三天还是雷蕾,第四天是侯闯.....”   英语导游相对多些,而且大部分是老朋友,这些愿意来的老朋友的学习热情同样高,每天都来参加培训。   楚明秋点点头:“很好,准备充分,看来咱们是开张大吉。”   殷红军咧嘴一笑:“那是,你知道这个日本团已经换了多少美元,八百美元。”   殷红军兴奋之极,八百美元按一比五的黑市价格算,就是四千人民币,扣掉成本一千五,纯利润就有两千五百元左右。   “玩具呢?大熊猫?”楚明秋也挺高兴,连忙问道,这些玩具是他设计的,委托杨满堂找人生产的,吸取了动漫元素,很萌很可爱。   “这个就卖了三个,”汪红梅笑道:“比你预期的少多了。”   楚明秋也有点意外,在他估计,好的话可以十多个,差的也可以卖七八个,怎么才三个。   “三个也不错了,一个八块钱,够黑的。”殷红军倒觉着可以。   “我们是独一份,”楚明秋不解的笑道,这个设计是他们独一份,业务科的那帮兄弟完全可以为他保密。   现在没有什么专利意识,要建立起这个意识,还要等二十年。   不过,保密也可以做到的,高科园的那帮兄弟就行,就算不能做到彻底,至少可以延缓被抄袭的时间。   当然,复制的最大困难还是这个体制造成的,玩具厂要上新品必须报上级领导批准,上级领导要批下来,怎么也要半年以后了,更何况,上级不批的可能性更大。   熊猫的成本在八毛到一块不等,卖八块到十块,十倍的利润,是够黑心的。   “销量不着急,人家愿买就买,不愿买也不能强迫,是不是。”楚明秋笑道,汪红梅撇下嘴,神情颇有几分嘲讽,人家不买,难不成还要强迫不成。   “朱洪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楚明秋又问道。   汪红梅正要开口,楚明秋看了她一眼,汪红梅下意识闭上嘴,抬眼看着殷红军,殷红军开始还不明白,等了下,没看到汪红梅回答,抬头看到汪红梅的目光,才恍然明白是问自己。   “朱哥说,办公室已经租下来了,办事处也成立了,不过,执照还没办下来,招了六个人,一切都挺顺利,就是执照还没办下来,朱哥说,申请已经递上去了,审批需要时间。”   殷红军神情很得意,朱洪是国庆之后去的广州,分公司的工作开展很顺利。   楚明秋点头:“红军,你找个时间去广州看看,你是总经理,什么都要心头有数。”   殷红军略微迟疑便大喜,连连点头:“好,好,赶明儿就去。”   楚明秋微怔,随即笑了:“怎么,上次弄了几千块,这么快就没了?”   殷红军嘿嘿笑道:“那能呢。”   “还剩多少?”   殷红军有点不好意思:“两千多。”   “两千多!”楚明秋摇头叹息:“我说,你丫这样,有一个花一个,多长时间才能存够开马场的钱。”   上次去香港,回来时在广州带了一批电子表,在燕京卖了后,每人分了七千多,朱明挣得更多,他在香港买的彩电和冰箱,到广州就卖了,这里外里一倒手,又挣了好几千,加起来,小一万了。   这才几个月,殷红军的四千就去了一千多,要知道这时候是十块钱可以过一个月的时候,一千多可以在燕京买套房了。   “这就用了一千多,”汪红梅也很惊讶,冲着殷红军直摇头:“你怎么用的!”   殷红军挠挠头,很困惑的说:“我也不知道,前几天点了下,还有两千六百多,其他的,怎么出去的,不知道。”   “得了,汪红梅,别问了,他要知道怎么出去的,就不是殷红军了,改天,给殷柔柔说说,把他的钱收了,每个月给他留二十零用就够了。”楚明秋懒洋洋的说道。   汪红梅点头:“成,这事,我去办。”   殷红军眼珠子一瞪,嚷嚷道:“凭啥!”   “为了实现你的理想。”楚明秋不客气:“不过,殷红军,你去广州倒腾电子表,要给雷子抓住,一问,呵,知青酒店的总经理,那可就大发了。”   殷红军哈哈大笑,拍拍胸脯叫道:“我办事,你放心!雷子要抓到我,做梦!”   单倥忍不住摇头:“瞎熊,还是小心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要真抓到,那就麻烦了。”   殷红军大眼睛咕噜转动,嘿嘿笑道:“没事。”   “上次,你们怎么过来的?”单倥好奇的问道:“雷子没查?”   “上次我们坐的是飞机,东西都是托运,我在机场有熟人,基本没查。”楚明秋说道:“这次,他可就坐不了飞机,只能坐火车。”   搞走私的都是些穷人,没资格坐飞机,而且这个时期,坐飞机都要介绍信,楚明秋很老奸,出去之前就找经研所开了介绍信,以他的人际关系,开个能坐飞机的介绍信,很容易。   殷红军轻蔑的笑了笑:“就你能开出介绍信来,咱爷们就不行,得了吧,爷们照样开个介绍信,就走上次的道。”   楚明秋冲他摇头:“我建议你坐火车,卧铺,开个能坐卧铺的介绍信,还有,这次可不是一个人去,秦淑娴也一块去。”   “行啊,没问题。”殷红军略微想想就明白,满口答应。   楚明秋点头:“那几个家伙怎么样?没找麻烦吧。”   殷红军冷笑道:“吃了豹子胆,咱什么地方,敢这地找事,打不死他。”   楚明秋口中的那几个家伙,就是旅游局让他们的安置的几个内部子弟。   旅游局内部职工子弟要么已经安置了,要么进了培训班,剩下这几个自然是刺头的刺头。   赵保国,何建设,齐乐,庄兴国,孙俊,这五个是刚出狱的,刑期不同,三五年的都有,王广岳,派出所拘留所常客,打架斗殴,家常便饭。   这几个来了后,殷红军一个电话便查清了他们的底,倒不是不要他们,而是觉着纳闷。   当初联系挂靠时,是答应要安排几个旅游局的待业青年,可直到酒店快开张了,旅游局都没把人送来,没想到,前两天,旅游局打电话让他们去领人,于是这六个便过来了。   汪红梅问过他们的履历后,把其中三个安置旅行社,三个在酒店。           赵保国是旅行社市场部的,旅游局让他们安置的内部待业人员之一。   楚明秋看了六人,觉着这六人的味不正,殷红军把他们的底细告诉了他。   换成其他任何单位恐怕要伤脑筋,可楚明秋和殷红军却半点眉头都没皱下。   汪红梅说他们,一个是街面上的大哥,一个大院的老大,到底谁怕谁,还不知道呢。   “你小子,都三十多了,还舞刀弄枪的,咱们作的是正经生意。”楚明秋沉凝下:“这几个小子,让韩振国盯着点,多上点心,咱们开的酒店,客人放在店里的东西可不能丢,偷鸡摸狗的,绝不能留。”   大院的很少出佛爷,佛爷都是胡同里的,这六个都是旅游局大院的,六个是不同时期的顽主,何建设和庄兴国算是同期的,俩人都是七一年去的茶淀,七八年回来,一直就这样晃荡着。然后就是赵保国孙俊,俩人都是七五年被捕,去茶淀三年;齐乐则是流氓罪,这家伙生得挺俊,睡过好些女人,最后睡了个军嫂,结果就悲剧了。   这个时期,军婚是受保护的,睡军嫂是要坐牢的。   流氓罪在这个时期算是重罪,孙俊本来要判十以上,家里有点权力,结果就只判了三年。   这最后一个王广岳,很年青,今年才十八岁,不过,这小子手挺黑,插过人,为此去了少管所一年,毕业学校就是工读学校。   旅游局拿这几个也挺头痛,按道理是家属,可又是刑满释放人员,按照规定,是不能进入旅游局的,政审就过不了。所以,这几个就推给了他们。        “放心吧,我告诉他们了,”殷红军觉着无所谓。   单倥四下张望,问道:“你这个酒店是股份制酒店,我们国家还没制定出股份制公司的相关法规,你们是怎么避开的?”   楚明秋笑道:“是这样,上面没有具体政策,既然没有具体政策,那就在允许和不允许之间,人对了,就允许,人不对,就不许。”   单倥想了想,便点头,这个解释很说明问题,现在国家对私营企业,还没有制定出法规。   “产权明晰,是企业发展的重要的条件,现在不许私人办厂办公司,可挂靠就行,可被挂靠单位的要求最低就是集体企业,所以,有些私营企业就不得不挂上集体企业的牌子。”   楚明秋叹口气说道:“现在小还没什么问题,可一旦发展起来了,就会出问题。”   “你们不是股份制企业吗?”单倥点头问道。   “所以,我设了道保护线,”楚明秋一点不避讳,径直说道:“这房子,是我借给公司的,公司每个月付我三千租金,这个是有合同作证。   这样作的目的就是,万一那天有人眼红了,非要把这酒店说成是集体的,我们就解散公司,另外再成立一家公司,当然,我们要付出很大代价。   其次,就算不解散公司,我可以大幅度提高租金,我可以要每月三万五万,把公司利润全要走,然后再股东再分。”   楚明秋眨巴下眼睛,单倥忍不住摇头,笑骂道:“你这奸商。”   汪红梅一直都笑眯眯的,殷红军咧嘴说道:“这不是没办法吗,娘的,你说咱们辛辛苦苦干出来的公司,他们一张嘴就成了他们的,我们上那说理去。”   “以后,为这产权的事,很多人都要去坐牢,”楚明秋叹口气:“现在产权不明晰,将来会出很多问题。”   单倥点头,也叹口气。   其实知青酒店这样的情况还好解决,不好解决的是那些小企业,现在这些企业只是作坊,有些就是家庭作坊。   这些家庭作坊挣钱后,地方政府就让他们兼并效益不好的企业。   兼并,在几十年后很正常,也有正规的法律流程可走,可现在不行,把国家财产卖给私人,那是违法的。   所以,好些地方政府便打擦边球,把它搞成集体企业,名义上的集体企业,或者让私人承包,这企业发展起来后,问题就出来,就一个产权不明。   企业家认为,当初说好的是私人的,或者说,政府不干预经营活动,现在变卦了,怎么就不讲诚信。可政府不这样认为,那是上任或上上上任领导答应的,与现任无关,而且没有文字记录,企业家也拿不出这样的协议或合同,上法庭也肯定赢不了,所以,双方就斗起来,好些企业就这样消失了。   单倥现在还没这个感觉,他只是苦笑下摇头:“公公,除了挣钱,还想干什么?”   楚明秋看看他,呵呵笑着摇头:“单哥,这挣钱是需要本事的,没本事是挣不到钱的,我说的是合法挣钱,再说了,有钱不好吗!”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道理,我们都知道,可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什么上层建筑,太玄幻,摸不着。   大多数人想的只是过上好点的生活,再往上就是过想过的生活,就像红军,他想开马场,可开马场,需要资金。   不管是什么想法,需要钱,钱是什么,钱是基础,不管你想干什么,都需要钱。   还有,向卫红孟晓丹她们要什么民主自由,可要民主自由更需要钱,美国一场大选,需要的资金上亿。   不管是政治抱负,还是个人生活,都要钱作基础。   这钱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这和做工,写书,没什么差别,都是挣钱。”   楚明秋一番挣钱理论,单倥忍不住苦笑,殷红军频频点头:“就是,咱们合法挣钱,有什么丢人的,我就不明白了。”   酒店和旅行社都开张了,效益还不错,可家里给他的压力不小,他父亲始终不同意,看到他就拉下脸呵斥,大院里的那些叔叔阿姨见到他都热情的想帮他找工作,让他恶心。   汪红梅倒没这么多感触,不过,此刻她也苦笑道:“就是,那些人,还不是靠爹妈,咱们靠自己。”   楚明秋含笑道:“这是个观念问题,等着吧,过上十年,咱们四十来岁时,他们就会羡慕咱们。”   说着他站起来:“知青酒店不过是开始,原始积累完成后,咱们还有很多事可以干。”   单倥眨巴下眼睛,试探道:“明年就毕业了,你打算去哪?”   “找个学校,或者就留在经研所,时间稍微自由点,这样干上两年,政策,我估计就明了,到那时,再辞职,干自己想干的活。”   单倥眨巴下眼睛,调侃道:“有那个基础了。”   汪红梅笑着点头,殷红军反应稍慢,还在迟疑时,楚明秋便笑了:“这个基础可不牢,不过,挣钱不是目的,挣钱的目的是花钱,挣了钱,刨个坑,把它埋了,那是地主老财,不,比地主老财还低。”   “那你打算作什么事?”单倥笑问道。   楚明秋耸耸肩:“这就是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是能力太强,这个能力,怎么说呢,是跨界能力,国画,唱歌作词作曲,中医,什么都会,甚至到大学里,当个中文系老师,教教中国传统文学,也没问题。所以,我的问题是,虽然很喜欢研究经济,可干其他的,好像也不错,其实,我倒是挺羡慕红军的,他就一个心思,一个目的,不像我,选择太多,就迷茫了。”   殷红军咬牙切齿的瞪着他,对单倥说:“这王八蛋是很欠揍!”   汪红梅点点头:“这次不扣你钱,我也很想揍他。”   单倥噗嗤笑了,楚明秋叹口气:“你看,这说真话吧,总被误解,唉,这四人帮的余毒还要清!”   殷红军扑过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拧住,楚明秋没反抗,依旧对单倥说:“单哥,将来,你打算作什么?”   单倥毫不犹豫的说:“我想从事经济理论研究方面的工作。”   殷红军感觉无趣,将楚明秋的脑袋狠狠摁了两下,才心满意足的坐下。   “没劲,单哥,干脆,你到我这来,我把这总经理让给你。”殷红军说道。   汪红梅看着楚明秋,以她对他的了解,感觉他没说实话,顶破天说了一半实话。   单倥想的可就更多,他也认为楚明秋没全说实话,这可以理解,不过,这里面还是有些实话的。   “经济理论方面的研究,这个工作倒是不错,”楚明秋思索着说:“我倒建议你,先去留学,然后找个大型企业干一段时间,一定要去高层,到车间没意思。”  单倥迟疑下:“出国留学,我倒是没想过。”   “我建议你出去看看,特别是美国,美国发展到今天,是世界头号强国,他的经济体制,经济发展模式,很值得研究。   其次便是日本和德国,这两个国家都是二战战败国,几乎整个国家被战争摧毁,据说,战后美国人看到柏林时,就下断言,整个柏林,光清理废墟就要三十年。   可实际上,西德到六十年代便进入了发达国家行列,日本也差不多在同样时段进入发达国家行列。   这两个国家的发展经验值得我们借鉴。”   单倥默默点头:“古老师就很推崇日本发展模式,你提出的那个产业政策,就是从日本借鉴的?”   楚明秋点头,随即又说:“不过,现阶段,产业政策还尚早,产业政策是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后,现在我们要搞的是劳动密集型产业,还有部分高科技产业,另外,还要把我们的金融产业搞起来,单哥,你觉着我们先把证券市场搞起来如何?”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跳跃性也太大,单倥一时没反应过来。   殷红军和汪红梅则听得懵里懵懂的,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其实这些东西,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很普通,网上稍微查一下就知道,可在这个时候却是崭新理论。   “证券市场?你怎么想到这个了?”单倥纳闷的问道,他对证券市场了解不多,也就了解个名词。   “你可别小看了证券市场,”楚明秋说道:“公司股份化,证券化,对公司来说,非常有利。   企业发展,需要资金,证券市场的作用就是将社会闲散资金聚集起来,公司通过发行股票,在证券市场筹集资金,如此便可以更快的发展。   美国金融业就是美国企业发展的倍增器,硅谷的那些高科技公司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   “可股票是投机性的东西,我国在解放后便查封了上海的证券市场。”单倥说道。   “证券市场有其投机性,这个成分不用回避,”楚明秋认真的说道:“不过,任何事物都有正反两面,绝对正面的东西是没有的,保留好的方面,避免不好的不就行了。”   不等单倥发问,楚明秋就说:“世界各国的证券市场都有投机行为,各国采取的方式都一样,加强监管,美国对证券市场的监管尤其严格,关于这方面的法律就有好几十个。”   “我们也应该这样,对证券市场进行监管,让企业进入证券市场,在市场筹集资金,这样比单纯依靠国家要好。”   单倥想了想,苦笑下说:“我对证券市场没什么研究。对了,你知道黄江北和朱加民吗?”   楚明秋苦笑下:“黄江北知道,刘老的学生,还在一起讨论过。朱加民接触不多,看过他的一篇论文,他是在工业所吧。”   工业所的全称为工业经济研究所,这个所是从经研所分离出去的,楚明秋在去年报道时,还见过这个黄江北,可一个月后,经研所分家,分成经研所和工业经济研究所。   单倥点头:“对,他们俩人和国务院政策研究室的林淳,还有近现代史研究所的王奇山,还有,咱们所的陈稼童,他们组成了一个青年经济研究小组,我参加过两次他们的讨论会,很有见地。”   楚明秋知道这个研究小组,黄江北找过他,可当时,他真没时间,要去党校上课,要翻译书,家里还有一堆事,压根就忙不过来,其实,就算单倥的沙龙,他也就去过一次。   几十年后,看现在的经研所,可谓群星闪烁,这其中最亮的自然是楚明秋,过了便是单倥秦永丹,可还有很多星都很闪亮,黄江北就是其中一颗。   在单倥开始办沙龙之前,黄江北和朱加民便组织过一个沙龙,这个沙龙很不正规,开始是在经研所的学生宿舍中,后来到工研所的学生宿舍,工研所的条件比社科院还差,压根就没宿舍,甚至连教室都没有,最后只能向燕师借教室和宿舍,好在他们的学生不多,两届加起来也不过三十来人。   “我听说他们的讨论会,人挺多的,怎么才几个人?”楚明秋问道。   黄江北他们组织的讨论参加者很多,最初的是在学生宿舍,后来在燕师大借了间教室,参加的来自各个学校,人数多达几百人。   楚明秋没参加过,不过,听说过,左雁就在燕师大,知道些情况,还有,葛兴国和殷柔柔都参加过。   也是从这个沙龙,楚明秋觉着单倥的沙龙目的不单纯。   单倥的沙龙就像当初红卫兵,主要成员是老兵,或者说是高干子弟,而黄江北的做法就像当年的朱洪,打开大门,谁都可以来。   不过,看来单倥已经吸取教训了,新成立的燕山会便要打开大门,招揽四方英豪。   “这几个人才是青年经济研讨组的核心。”单倥说道:“他们对今年的经济形势作了研究,认为明年的经济会下滑。”   楚明秋点头:“今年的投资过大,经济过热,更要命的是,今年的投资又集中在重工业,好大喜功,明年国家经济将陷入困境。”   “你也这样认为!”单倥很意外也很惊讶。   楚明秋点头:“今年开经济工作会议前,我就给吴副总理说了,要控制投资,要注意调整经济结构,特别是要压缩重工业投资项目,可,唉,吴副总理能力有限,有些人好大喜功,要搞什么十个大庆,三十个化工厂,还有,十个集成电路厂,二十个钢铁厂。   计划从美国和英国引进十条晶圆生产线,从日本美国引进十二条化肥生产线,还有钢铁厂,上海宝山钢铁厂之后,又提出要引进六个炼钢生产线。   石油部又提出一个庞大的计划,在江苏,冀东,四川,江汉,进行石油勘探和开采,对了,还有七个炼油厂。”   “这个报告,我看了,就给吴副总理写了个备忘录,备忘录的细节,我就不说了,就一个,所有重工业项目,砍掉三分之二,节省下的钱,投入两个方面,一个是上海,一个是广东,在这两个地方建立经济特区,加强轻工业和服务业的建设。”   说完之后,楚明秋双手一摊,对单倥说:“可有什么办法,上面不听,觉着经过七六年到去年的调整,要加快经济发展,脑子就发热了,大把大把的钞票洒下来,好像不是钱似的。”   楚明秋一通夹枪带棒的嘲讽,汪红梅捂着嘴直乐,殷红军则肆无忌惮的大笑。   “你小子。”单倥忍不住摇头:“不愧是在中南海顶撞过李副总理的人。”   楚明秋叹口气:“明年的日子难过了,原材料价格势必大涨,从而导致物价整体上涨。”   单倥默默想了想,神情凝重的问道:“那该怎么办呢?”   “收缩,现在就该开始收缩,压缩投资,调整工农业结构,加快改革开放,稳定物价,稳定就业。”   “我怎么没听懂,这发展快,不是好事吗?怎么反倒成坏事了。”汪红梅不解的问道。   “这问题问得好,”楚明秋含笑道:“工业结构失衡,投资过大,导致经济过热,这是经济学术语,用非专业人士听得懂的话说,本来一个人吃两碗饭,刚好吃饱,现在有了两个人,可还是只有两碗饭,还能吃饱吗?”   汪红梅想了想,困难的苦笑道:“我还是不懂。”   楚明秋苦笑不已,单倥笑道:“是这样,我们建了这么多炼钢厂,炼钢需要原材料吧,铁矿石焦炭,什么的,都需要吧。”   汪红梅点点头,单倥又说:“就像你们酒店,有六十张床位,可来一百个客人,怎么办,价高者得,这就是物价上涨。”   “从经济学上看,这就是需求大于供给,顾客需要一百个床位,可你只能提供六十个床位。”   “回到钢铁厂,钢铁厂是增加了,可铁矿石焦炭没有增加,怎么办,只能高价去买铁矿石,对钢铁厂来说,这就意味着,成本增加,成本增加了,钢铁厂为了不亏损,他也只能涨价,钢铁价格上涨,那些用钢铁的,是不是要涨价,这个在经济学上,就是物价上涨,从上游向下游传导,最终的结果,就是整个国家,物价上涨。”   汪红梅这下懂了,她点点头,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这不完全,”楚明秋补充道:“如果是在市场经济下,现在物价已经该上涨了,可我们现在还不是市场经济,所以,物价上涨有个延迟效应,特别是在民众生活必须品上。   钢铁价格,是国家规定了的,就算钢铁厂想涨价也涨不了。”   “对呀,大米都是一毛四分二,猪肉都是一毛八。”汪红梅反应过来,点头叫道。   “对,这些生活必需品,国家管控很严,但工业品就不一样,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还是以钢铁厂为例,今年,燕京市委拿出八家企业进行改革,给了一定的自主权,在下半年,各省也都拿出一部分企业,给了部分自主权,这些企业就是权力涨价,其次,就算正规渠道涨不了价,也可以通过其他渠道涨价,比如,把部分产品交给五七工厂,由五七工厂加价往外卖。”   五七工厂,就是大企业的下属的家属工厂,在共和国成立之后,很多象燕钢这样的大型企业,他们很多员工家属没有工作,为了解决这些家属的工作问题,便成立这个五七工厂,里面的员工都是企业家属,产品多数与企业有关,甚至就是企业内部消化。   从六十年代开始,这种五七工厂就成了绕开统购统销的一个渠道。   从体制上说,五七工厂属于集体企业,不是全民所有制企业,不是职工不愿意,而是国家不愿意,这些五七工厂的职工被称为五七工,这些五七工不算国家正式职工,所以,退休养老保障和医疗保障与国家正式职工完全不一样,好些甚至根本没有退休工资。   由于有这种差别,国家对五七工厂的管理开了很大的口子,这就在统购统销上出现一个缺口,好些紧俏物资的工厂就通过五七工厂向外卖,三叔他们就是通过五七工厂买到的原材料。   “还有这样干的!”汪红梅显然不了解商业上的黑暗手段,觉着有点象天方夜谭。   知青虽然在战天斗地干了十年,可那是农村和边远地区,城里那些黑暗操作,他们还是不了解。   “这样作的多了,这个社会复杂着呢,”楚明秋笑道,然后对单倥说:“黄江北他们认为明年经济会衰退,物价会上涨,可我觉着,经济衰退是存在,可物价上涨,这个问题,我保留意见,原因就在于,我们现在还不是市场经济,否则,物价一定上涨,小幅度上涨是可能的,不过,这在可接受范围呢。”   单倥迟疑下才微微点头,这事,他拿不准。   国家有好些经济研究所,社科院内,就有三个,除了工业经济研究所,还有农业经济研究所,另外,计委和经委,都有各自的经研所,国务院还有政策研究室,其实这也是搞经济研究的。   各个研究所的研究重点不一样,工业和农业烟酒税,顾名思义,那是针对工业和农业发展的,经研所则更侧重宏观经济研究,计委和经委的经研所,楚明秋接触较少,还不太清楚。   除了这几个经研所,还有存在各大学的经济系,其中最有名的是燕大和复旦大学的经济系,这是国内两个最有名的经济系,他们以教学为主。   楚明秋发了通牢骚,汪红梅有几分感慨,单倥却听出来了,在年初,楚明秋就给吴副总理提出这事,六月时,他又写了个备忘录,建议中央赶快刹车。   可这个备忘录递上去后,却无声无息,上面好像没看见似的。   进入七月后,楚明秋的精力便不够了,一方面,家里又添了口人,整天忙活着洗尿布,稍微有点空便忙活酒店。   “说实话,要不是投机倒把罪放在那,我都想囤些钢材,明年钢材铁定涨价。”   楚明秋很遗憾的摇头,单倥忍不住乐了,殷红军睁大眼睛:“干嘛不干。”   “拉倒吧,一个投机倒把的利剑挂在头上,你小子别钱没挣到,先进了局子。”   “那是我的事,”殷红军满不在乎:“爷们自己掏钱买的,凭什么进局子。”   殷红军的胆子本就很大,干过一次走私后,胆子就更大了。   “自己掏钱买的?”楚明秋阴阳怪气的哼了声:“你丫有钱吗!就两千多,能买多少吨啊!”   殷红军眨巴下眼睛:“你丫不是有钱吗!”   单倥忍不住大乐:“瞎熊,敢情你小子也空手套白狼。”   殷红军没有丝毫尴尬,很诚实的点头:“我就两千块钱,买不了多少,公公有钱,几十万,够了。”   单倥再度摇头:“你要是被抓着了,怎么办?没收财产,你还了这笔钱吗?”   殷红军摇摇头:“还不了。”   “这不就得了。”单倥说道。   殷红军迟疑下:“可放着这么大笔钱,不挣,这不傻瓜吗!”   楚明秋摇头说:“红军,市场行为,都有风险,我们这是作判断,可你能确定我们的判断都是对的?如果市场判断就这样容易,那每个经济学家都是亿万富翁。   红军,既然进了商场,你一定要记住这话,还有汪红梅,你也要记住,要想走得远,就要走得稳,商场上,最忌讳的就是一锤子买卖。   囤货,这种行为,不是说不可以,但风险很大,基本上属于赌一把,赢了,就大赚,输了,就跳楼。   七三年,我去香港考察市场,正好碰上香港股灾,那真的从楼上弯下跳,一天时间,香港股市跌了两百多点,好些人倾家荡产,一辈子奋斗的财富,就一天时间,荡然无存,不但如此,还背上巨额债务。   投机这种行为,可以作,但不能赌。”   “你这话,矛盾。”单倥立刻说道。   “不矛盾,投机,在商业行为中很正常,但投机是建立在自己输得起的程度上,赌,就是一把赌输赢,那是建立在自己输不起的基础上,输了,就赔上性命。   就说炒股吧,炒股不是错,可错在那,错在把所有财产都拿去炒股,而且还有杠杆,八倍十倍的杠杆,如此豪赌,你不跳楼谁跳楼。”   “杠杆是什么?”汪红梅好奇的问道,单倥也同样好奇。   于是楚明秋又解释了什么是杠杆,汪红梅听后,忍不住连连咋舌。   单倥若有所思的插话道:“我听说你在香港挣了几十万,就是通过这种法子?”   楚明秋微怔:“呵呵,单哥啊,消息真灵。”   “你在香港挣了几十万,怎么挣的?”汪红梅好奇的问道:“上次和红军一块去的时候?没听他说啊。”   楚明秋笑了笑,颇有几分得瑟,把当初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进股市,怎么操作的,详细说了一遍,当然,黄娇倩的事不可能往外说,金额也从百万下降到几十万。   “原来是这样,你,你不是说....”汪红梅听着心惊动魄,忍不住问道。   “我是有底线的,我亏,就亏我二哥送我那笔钱,亏完了,我就走人,”楚明秋叹口气:“其实,我这样作,也被逼得没办法了,上面就给了这么点钱,要买的东西要几十万,时间只有不到十天,我上那弄几十万去,所以,只有孤注一掷,也就是赌了。”   “红军,红梅,今后,你们要记住,千万不要把自己逼到这个田地,如果被逼到这个田地,那就是失败。”   汪红梅点点头,殷红军大眼珠子滴溜溜直转,显然在想什么。   单倥也点点头:“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事,后来那些钱都买了仪器?”   楚明秋点头:“谁说不是,忙活半天,最后全给了国家,唉,我就是个劳碌命,说句实话,还是收破烂那会舒服,想干什么干什么,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汪红梅哈哈大笑,单倥却没有笑,大有深意的看着楚明秋。   “黄江北最近想搞个讨论会,正在找地方,你要去吗?”单倥问道。   楚明秋迟疑下,以前黄江北也找过他,他以事情太忙,没有答应。   “看看吧,看到时候,有没有时间,唉。”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这倒不是托词,他的事太多,这个酒店算是忙完了,剩下的就交给殷红军汪红梅了,可楚宽远那摊子又要来了。   楚宽远的药店执照还没下来,楚明秋已经把六神花露水和几种养生药上报,准备申请批准,可这个程序复杂缓慢,要批下来,还要等一段时间。   执照虽然没批下来,楚宽远已经开始找厂房了,同时也在联系原材料。   这两样,任那样都不好找,地盘不是没有,楚明秋原来藏四旧的空库房还闲着的,可要想拿这块地,却没那么容易,或者说,基本不可能。   国家的地卖给私人,那是不可能的!   楚宽远每跑一次工商局和卫生局,回来都忍不住大骂,北城大哥十年修炼出的涵养,都消耗殆尽,露出了原来的面目。   除了这些,还有党校的课,初级阶段理论的进一步研究,还要准备毕业论文的材料,还有就是,那堆四旧要清理鉴定。   一堆事,等着他去忙。      第十九章    楚明秋原以为黄江北不会来找他,可没想到,周六,黄江北来找他,告诉他周日下午两点在学校举办经济形势研讨会,希望他能去参加。   楚明秋略微想想便答应了,黄江北非常高兴。   黄江北是50年的人,比楚明秋就小一岁,戴着黑框眼镜,看上去很是儒雅。   楚明秋问起有那些人参加,黄江北说有不少人,主要是经研所和工研所的同学,另外,还有国务院政策研究室的人和社科院其他系的同学。   黄江北看着楚明秋,在社科院的群星中,楚明秋无疑是最亮的一颗,讨论组的朋友几次提出请他参加,可他太忙了,抽不出时间来。   朱家明他们对此已经颇有微言,觉着他这人太高傲,不好接近,丁维山替他辩解,说他是真忙,这才缓解了大家对他的看法。   楚明秋的本意并不想参加这样的会议,出头的椽子先烂,老爸在世时,经常说,现在他已经是名声在外,有犯忌之嫌,这让他暗自警惕,否则,那可能挤不出时间来。   不过,先是单倥后是秦永丹,都说这讨论组有意思,这让他有些心动。   可据他观察,单倥和秦永丹他们对黄江北他们颇不以为然,这些二代对权力更敏感,黄江北他们更纯粹,专注在经济领域,单倥说他想作经济理论方面的研究,他只敢信三分。   黄江北看看桌上,含笑问道:“你这是忙的啥事,又在写论文?”   “写论文?你可高看我了,哪有那个时间,这是在备课。”楚明秋笑着把还没写完的课程内容递给他。   黄江北接过来,先是比较随意的翻看,只看了一小段便被吸引了。   虽然都是经研所的研究生,可楚明秋还真没和同学交往多少,他的朋友多,整天不是这事,就是那事,他又是个不喜欢拘束的人,除了为薛老编书那段时间,在经研所的时间并不多。   “我听说,你们的研究小组,经常讨论农村经济?”楚明秋问道。   黄江北点头,随即又摇头:“最近讨论的农村的为了替比较多,其实,我们讨论的比较宽泛,那个方面都有。”   “哦,那你们是怎么看现在的农村经济发展?”楚明秋问道。   此刻办公室里就他们俩人,其他人都出去了,最近经研所比较忙,古震今年没招学生,他的工作更多了,最近他还准备出两本书,一本是哲学方面的,另一本则是经济方面的。   古震现在的名气也挺大,不过,他真正的学生并不多,楚明秋是大师兄,不是年龄最大,而是最早拜师,其次便是乌瀞廉,而后就是丁维山,刘国建虽然在他的课题组,可实实在在不是他的学生,而是他的助手。   可在外面,乌瀞廉才是大师兄,楚明秋落了个二师兄的名号,下面的就是秦瑞安和程祥明,这俩人落了三师兄和四师兄,他们经过一年的基础学习,现在开始进入课题组,这段时间,秦瑞安在计委查资料,程祥明则去了燕大上课了。   二师兄乌瀞廉八月去了美国作访问学者,刘国建也正准备去英国作访问学者。   这两年,中国日益走向世界,各个领域对外交流都多起来,留学生和访问学者同样一年比一年多。   去年,各个副总理都出国访问考察,国外的富庶让他们大为震惊,回国后,全都感慨不已,都要加快发展,这也是今年投资大幅增加的一个重要因素。   “大家的意见很多,观点各不相同,不过,我们都认为应该搞包产到户,发展社办企业。”黄江北头也没抬,专注的看着。   楚明秋微微点头:“嗯,我对农村经济研究不多。”   黄江北抬头看着他,在文本上敲了敲:“你可别自谦了,这个就可以看出,你对农村经济发展有很深的思考。”   “那是思考,不是研究。”楚明秋笑道:“农村经济要发展,就要废除公社制,公社是政经不分,政企不分的怪胎,说他是政府机构吧,他又要管农业,说他是企业管理机构吧,他又承担政府角色,这眉毛胡子一把抓,政企职责不明。”   黄江北重重点头:“说得太对了,从实践看,公社制并不能促进生产发展,应该废除。”   “公社制还有另一个弊端,就是把农民牢牢捆在土地上,农民的一切都在公社,没有丝毫自由。”楚明秋又说道:“人员不能流动,连带商品流通也变得困难。”   黄江北皱眉问道:“商品流通,这我倒没想过。”   “统购统销同样在农村存在,农民每年种什么,什么时候种,都定得死死的,产品呢,还是一样,多少价钱收,价格也定得死死的,农民自留地里的那点东西,想拿到大集上卖,价格也定了,甚至大集能不能开,都由公社领导定。”   楚明秋摇头说:“农药,种子,化肥,都由供销社专营,相反,其他人想卖,就不行,这些都限制了商品流通。”   黄江北叹口气:“是啊,这些都要改。”   随即又问道:“这些东西,你在党校也敢讲?”   楚明秋笑了笑:“你不知道,党校的风气很开明,什么都可以讲,那些来进修的干部,怎么说呢,南方的,思想活跃,北方的保守,特别是西北的三脚踢不出个屁来。”   黄江北忍不住笑了,楚明秋叹口气:“改革缺人啊,几十年计划经济,大家都习惯在计划经济下生活干事,十一届三中全会,才过去一年,改革,唉,慢慢来吧。”   黄江北也深深叹口气,与以后的学生不一样,这些学生有丰富的社会阅历,被社会摔打过,知道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不是那些一直在校园内的懵懂青年,恨不得一天就成亿万富翁。   “听说,你们认为明年的经济会出很大问题?”楚明秋又随口问道。   黄江北点头:“我们国家经济结构本就失衡,今年,国家在重工业上投资太大,原本就已经失衡的结构,更加失衡,所以,明年,经济必定过热,总需求大于总供给,会出大问题。”   “那有对策了吗?”楚明秋问道。   黄江北摇头:“周末,我们要讨论的就是这个。”   楚明秋立刻意识到,他们对这个判断还不确定,而怎么应对,也不知道。   “你是怎么想?”黄江北试探的问道。   楚明秋叹口气:“其实,在六月时,我就给上面写了个备忘录,提醒上面,注意经济过热的情况,可上面没反应,我觉着上面可能不认可这个判断。”   黄江北愣了,他们都知道楚明秋与上面有关系,却没想到他已经给上面写了备忘录。   “当时,我提议,削减投资,什么十个大庆,三十个炼钢厂,别弄那么多,至少要砍掉一多半,”楚明秋沮丧的说:“可能这个提议不合上面的意。”   楚明秋摊开手说:“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有什么办法。”   黄江北笑了笑,随意点头叹道:“咱们研究经济的,说白了,就是帮参谋,是不是采纳,还要看司令的意思。”   “谁说不是呢,”楚明秋叹道。   “那现在呢?现在还可行吗?”黄江北有些急切。   楚明秋苦笑下:“江北,你怎么了,这都十月了,该拨下去的钱,已经拨下去了,该进口的也进口了,来不及了,只能擦屁股了。”   黄江北忍不住摇头,这楚明秋说话毫无顾忌,居然给中央擦屁股。   “你有什么办法?”黄江北深深叹口气后问道。   楚明秋摇头:“没有什么好办法,到时候再看吧,周日讨论是在华侨学校吗?”   “对,”黄江北又叹口气:“咱们社科院研究生院还在建,听说华侨学校要复课了,改名为燕京市第147中学,咱们在那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这个事情嘛,咱们就不用操心了,反正现在还能上课,再说了,咱们现在名义上是学生,实际上干的是助理研究员的活,还没工资。”   黄江北笑了,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些,正要开口,秦永丹和单倥推门进来。   “聊什么呢!工资,公公,你还指望工资,党校给了补贴,所里还有补助,你小子可别贪心不足。”   秦永丹快言快语,这所谓所里的补助,进入研究生培养系统后,国家便要给补贴,不多,每月十块钱,在所里吃食堂是够了。   不过,能考上研究生的,大多数家里条件都不错,更何况,发表论文也要给钱,几十年后那种发表论文倒给钱的现象,现在这个时期,并不存在,还有,他们是研究经济的研究生,还是社科院的经研所,所以,他们经常有任务,到企业或下级政府,这些都是有补贴的,所以大多数人都没指望这点钱生活。   至于楚明秋,那就更不用说了,现在他已经可以算燕京首富了。   “你老哥,怎么捡话捡一半。”楚明秋笑着摇头,秦永丹习惯性的拿出烟来,扔给单倥一支,又扔给黄江北一支。   “哟,有钱啊,都抽中华了。”楚明秋调侃道。   “老头子那顺的。”秦永丹试探着要扔给他,楚明秋摇头,秦永丹和单倥都没隐瞒二代身份,但也没大肆宣扬,比较而言还算低调。   “周日江北他们有个讨论会,你们去吗?”楚明秋问道。   “是吗,”秦永丹略微意外:“江北,这可不够朋友,这样的好事,怎么没通知我们。”   黄江北没好气的说:“怎么没告诉你,何小白不是告诉你了,你说没空的嘛。”   何小白是今年才考进来的研究生,是董老的学生,她是辽宁人,也有二十七八了,是个很精干的女生。   秦永丹想了想,想起来了,何小白是来问过他,可当时他正忙着呢,便随口说了句没空,没想到是这事。   “我还以为周末跳舞呢,那事,没空,这事,有空。”秦永丹很无赖的问:“周末,在那?时间?”   黄江北也很无奈:“周末,华侨学校,一楼教室。”   “成,到时候,我准到。”   等黄江北说完之后,楚明秋才慢悠悠的问道:“说吧,啥风把你吹来了?”   秦永丹笑道:“当然是香风,广东那边,深圳特区开工了,广东省委邀请我们所去调研,许所同意了,月底就走。”   单倥摇头补充道:“所里去八个,许所定了,研究员去三个,其他五个,从我们当中抽调。”   黄江北眨巴下眼睛,显然动心了,秦永丹冲楚明秋眨巴下眼睛,单倥也含笑看着他。   所里为了他们成长,可谓费尽心思,连这样的工作都让他们参加。      楚明秋也有点动心,这可是中国第一个特区,可转念一想,苦笑说:“党校培训三个半月,十一月底结束,我走不开。”   “我就知道是这样。”秦永丹摇头叹息:“这可是我国第一个特区,如果这个特区效果好的话,上海浦东就是第二个。”   单倥摇头说:“中央开放的可不只是深圳,还有珠海汕头厦门,上海浦东只能是第五个。”   楚明秋面带微笑,在他看来,其他三个不怎么成功,特别是汕头,都没怎么提,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第五就第五,”秦永丹满不在乎:“公公,你不去太可惜了,这特区,最早还是你向中央建议的。”   “是吗?”黄江北很意外,脱口就问。   楚明秋点头:“那还是七四年还是七五年,我去香港考察后,觉着可以利用广东的区域优势,加上我国的廉价劳动力,搞一个对外出口的加工区,在给总理和小平同志汇报工作时,我说了这个想法,不过,当时有四人帮在,这事不可能干成。”   秦永丹点头,轻轻叹口气,黄江北有些意外:“你见过总理?”   “他不但见过总理,还见过毛主席,”秦永丹笑道:“你可别被他骗了,你看他现在人畜无害的样,脾气来了,谁都敢顶,顶过江清,在海里,还把李副总理顶到墙上,下不来。”   黄江北有点傻了,楚明秋在所里的印象一直都是很温和,从来没听说和谁红过脸,没想到,脾气这样倔,敢顶这俩人。   “得了,当年少不更事,这些事就别提了。”楚明秋说道:“得了,广东,就你们去吧,我肯定去不了。”   党校的事,已经耽误了他好些事,上半年去日本,现在去广东,还有,今年几次外国学者来讲学,他都只参加了部分,剩下的时间都泡在党校。   “没事的话,你们可以走了,我这还要备课呢,明儿还要上课。”   楚明秋开始赶人了,黄江北准备走人了,秦永丹和单倥却没动。   楚明秋看着他们,疑惑的问:“真有事,说吧,什么事,能办的马上办,不能办的,也就不能办。”   秦永丹忍不住笑了:“你小子,单哥,你说吧。”   单倥笑了笑:“正好江北也在,我对明年的经济形势也很担忧,这两天我在计委和经委,还有国务院政研室,查了些材料,我觉着明年形势说的严峻超过我们的想象,而上面并没有意识到危险。”   楚明秋苦笑不已,黄江北深深叹口气,那种无力感显露无遗。   “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给中央起草个报告。”单倥提议道。   楚明秋沉凝片刻,叹息道:“位卑未敢忘忧国,成,这事,我看这样,江北周日不是要搞个相关讨论吗,讨论后,咱们得出结论,然后起草个报告,上交中央,江北,你的意见呢?”   “举双手赞成。”黄江北毫不迟疑的举手叫道。   楚明秋微微点头,又问单倥秦永丹,俩人也非常赞同,事情就这样定了。   说好之后,也没什么废话,三人就要走,楚明秋问单倥,他找到的那些材料能不能给他看看,单倥也没拒绝,于是,他又上单倥那拿了材料。   下一堂课,楚明秋准备讲的是区域经济,区域经济是个很新的话题,除了他,还没人讲过,甚至还没这个概念。   为了准备这堂课,他花了很多时间,在上半年给王三更他们讲课时,他便讲过这个问题,可那时,材料和思考都还不成熟,经过这几个月的思考和研究,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更成熟了。   在这期学员中,他的课依旧从普通到热门,阶梯教室都挤满了,学校应学生要求,每周增加了两节课。   别看只增加了两节课,现在不但胡副校长有空便来听,其他校领导和干部都来听课。   在党校,听经济课,已经成了一种现象。   在党校上课,楚明秋才知道,党校的纪律很严,不管入校前什么职务,到学校就是学员,所有学员一律住校,外出必须请假,也必须在规定时间里回来,禁止外吃喝,如果必须在外,事先也必须请假,批准之后才行,没有那个学员敢违反纪律。   在党校上课,已经耽误了好几个机会,上次去日本,这次去深圳,相对而言,他更看重去深圳,日本嘛,什么时候去都行。   周日说着话便到了,把家里的事安置好赶到学校时,有不少人已经到了,就像黄江北说的,各个经研所的都有,甚至还有几个燕大经济的老师。   这些人中,楚明秋认识的不多,他很自然的走到单倥和秦永丹身边,这俩人在人群中显得有点孤独,很显然,他们认识的也不多。   “你们俩人躲在这作什么?”楚明秋笑呵呵的与他们打招呼,目光扫了下,看到经研所也来了几个,毕竟经研所的宿舍就在这,可就算这几个,他也只挂得住相貌不知道名字。   从小学到初中,同学中,愿意认识的,他去结识,不愿意的,连名字都懒得记,特别是初中同学,有三分之一的,他都没记名字。   或许是养成习惯了,经研所的好些同学,他都不认识,特别还是今年入校的同学。   “黄江北身边那俩人是咱们所的?”楚明秋问道。   秦永丹看了眼,点头:“是,七九级的,戴眼镜那个好像姓徐,另一个姓陈。”   “那个老师?”   “徐同学是杨老师的学生,陈同学是严老师的学生。”秦永丹答道。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没有再说话,这杨老师和严老师都是经研所的老研究员,解放前便在作经济研究工作,严老师还是社科院研究生院经济系的系主任。   社科院的研究生院虽然是分散的,但还是按照大学校制成立了各个系统,经济系不但包括经研所,还包括工研所农研所计研所,学生呢,随老师,老师在那个所,就在哪个所。   这计研所全称是计量经济研究所,也是从经研所出去的,今年五月才成立,这个所很小,主要原因是现在中国从事计量经济研究的人很少,可计量经济研究在过去十年发展极快,可以说是现在经济学界最前沿的科学,社科院便成立了这个计量经济研究所,从经研所和计委经研所抽调了几个研究员,组成了这个计研所。   三人闲聊着,偶尔有人过来打招呼,一般都是和秦永丹打招呼,楚明秋笑着调侃单倥,这城西红卫兵司令现在失势了,单倥反击说他这四九城大哥不也一样。   时间很快过去,有个女人出来招呼大家进去,秦永丹认识这女人,是建设部大院的,叫李莹,也是二代,现在在国务院政策研究室工作。   秦永丹低声介绍,楚明秋和单倥听着,三人进了教室,教室就是个普通教室,几十号人进来,把教室塞得满满的。   “今天来了不少新朋友,新来的朋友可能不知道,半个月前,我们讨论了今年的经济形势,我们的结论是经济发展失衡,有过热的迹象,所以,我们判断明年的经济形势不是很好,今天,我们继续就这个议题进行讨论。”   中年人说完看看教室内,笑道:“谁来开第一炮!”   黄江北走上讲台,中年人退到下面,黄江北站在讲台前说:“现在已经是第四季度了,各地经济发展的数据已经报上来了,从计委和经委得到的数据也证明了这点,根据我们的计算,今年前三个季度,GDP增速达到12%,这个数字只低不高。”   “今年国家投资主要集中在重工业上,我国轻重工业本就失衡,今年加大了重工业投资,结构失衡就更严重了,随着新厂投产,原材料供应紧张的情况已经出现苗头。   ......”   黄江北说得也不长,最后得出结论,今年经济已经过热,如果这种情况不改变,明年经济将更热。   黄江北下去后,没等主持人开口,从座位上站起来个青年人,穿着件黑色夹克,正是工研所的朱家明。   “江北的结论,我同意,”朱家明有北方人的高大,戴着副眼镜,看上去很有几分儒雅。   “我研究了我国经济发展,我发现,我国经济发展的特征是,平衡,危机,再平衡,这样螺旋发展,这样的发展模式,造成很大浪费,我们本来就缺少资金,再这样浪费,实在令人惋惜。”   楚明秋听到这里,不由深深叹口气,低声问单倥:“听说你家老头子是国务院老人,你说咱们每年经济计划是怎么制定出来的?”   单倥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我父亲,得了,别说他,他恐怕也不清楚。”   楚明秋一直想弄清楚,国家每年都要制定经济计划,可这个计划是怎么出台的,他一直搞不清楚。   朱家明也没讲多久,他下去后,又上去一个,这人自我介绍是农研所的,叫蒙新生。   蒙新生说的农业,他判断今年农村经济发展迟缓,今年农业发展看上去顺利,可实际上问题很多。   “农业投入始终不足,农田水利设施老化,按说今年农村应该停滞不前了,今年的农村全靠包产到户,中央选了四个省,说是一两个县,可实际上,远远不止几个县,我去四川调研了,四川一下就搞了五十多个县,安徽更厉害,八十多个县都在搞包产到户,其他两个省也这样。   除了这四个省,据我所知,甘肃,山西,河南,江苏,浙江,都在暗地里搞包产到户。   除了这个以外,江苏浙江广东的社办企业搞得好,特别是浙江和广东,社办企业很红火,特别是广东,广东领导很开明,政策很灵活,今年广东社办企业的增长了百分之三百,关键是,这个增长不是来自政府投资,相反,政府投资比去年还下降了一成五。”   楚明秋没有这些数据,不过,他也听说了,党校有来自广东的学员,他们是学员中最活跃的。据他们说,广东的社办企业是很活跃,部分社办企业的产品还卖到国外去了。   想到广东就想到苏海洋,苏海洋还没辞职,他和金刚开的电子厂和服装厂开张了,出面的是金刚,产品很顺利打进了沃尔玛这些大商场,部分电子表还走私到大陆来了。   楚明秋不觉着走私有什么问题,不过,他也察觉到,柳长林也不安分,金刚他们的走私货到大陆后,柳长林有沾手,只是不知道朱明有没有插手,可,想来这家伙才到广州,沦陷得还没这样快。   时间过得很快,蒙新生说完后,暂时冷场,楚明秋撺缀道:“单哥,你不上去讲讲?”   单倥微微摇头,反问道:“你怎么不上去?”   “看看再说,咱这不是第一次来嘛。”楚明秋含笑道。   单倥扭头看看他,微微摇头,压根不信。   尽管认识不过一年,楚明秋的好些事,他都知道,包括文革期间的,从老兵们的讲述中,他就知道,这家伙绝对不是个安分的主。   上台讲话的人不少,蒙新生说完之后,计委经研所的一个姓郑的也上台演说,他认为经济不算过热,物价虽然有小幅上涨,但问题不大,明年调整下,就可以对付过去。   他的讲话得到国务院政研室杨爽支持,杨爽拿出他们的数据来,说明今年的经济发展很好,明年的经济发展速度可能比今年要慢,但绝不会出现倒退。   单倥眉头紧皱,楚明秋疑惑不解,他知道单倥的数据来自计委经委和政研室,也就是说,他们的数据应该是一样的。   数据一样,解读不一样,这就是经济学家的问题。   楚明秋叹口气:“这杨爽恐怕是解读错了。”   秦永丹低声说:“这个人有点背景,计委大院的,他父亲长期在计委工作。”   长期工作,自然是背景,楚明秋理解的点点头,这话让他来说,那就要刺耳得多得多。   杨爽的分析反映很不好,下面议论声越来越大,他刚说完,黄江北便站起来反驳: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国经济结构本就不合理,轻重工业失衡很明显,去年和今年,国家加强了重工业投入,新建和扩建了十八家钢铁厂,计划建成三十家大型钢铁厂,相对而言,今年,花了巨额外汇,进口了钢铁厂化肥厂等各种设备,外汇储备急剧减少,国家外汇快见底了。”   “对,”单倥在人群中大声插话,楚明秋和秦永丹微怔,众人都回头看着他,单倥略微歉意的冲黄江北点点头,然后自我介绍说:“我叫单倥,经研所研究生。”   单倥的名声显然很大,自我介绍刚落,楚明秋便听见有人在低声惊呼:“他就是单倥啊。”   “去年,经济发展已经比较快了,今年的经济发展更快,我收集了些数据,今年前三季度,我国进出口增加三成,其中出口为一百六十亿,比起去年,下降了二十亿,进口为两百三十亿,增加了七十亿,贸易逆差七十亿美元。   今年,固定资产投资三千八百六十亿,目前完成了两千九百亿,今年的赤字达到四百五十亿。   在宏观经济上,固定资产增速超过GDP发展速度,就是经济过热的特征,去年和今年,我们固定资产的增速是13%,已经超过了GDP增速,这说明,我国经济已经处于过热状态。     ........”   单倥说着走到前面,把找到的数据一项项列出来,还担心后面的人没听见,把数据一一写在黑板上。   转身对大家说:“各项数据都表明,我国经济已经过热,不立刻采取措施,明年会出大麻烦。”   杨爽仔细看着黑板,没有反驳,倒是计委经研所的那个姓郑的反驳说:   “我们国家是计划经济,不能用资本主义国家那套经济分析方法。”   “经济发展规律不分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这方面,我们的教训还少?”单倥反问道:“五九年,大跃进就是这样思想指导下发生,经济规律在任何社会环境下都发生作用。”   黄江北点头:“老郑,你这是意识形态,不是经济分析。”       “对,郑潮生,你这不是经济分析,是意识形态,咱们啊,说是计划经济,可好像从来没计划过,五八年大跃进,吃了大亏,上面就是看领导的意思,好大喜功,拍脑袋作决定,事先不调查,就知道坐在办公室里瞎想。”   说话的是个女的,就是刚才在外面招呼大家进来的那位。   “这女的是谁?”楚明秋低声问道。   “李莹,刚才不是说了吗。”秦永丹没好气的说道。   “我一直弄不明白,我们国家每年的经济计划是怎么制定出来的。”楚明秋悠悠叹道:“好些决定,让人莫名其妙。”   秦永丹沉默的点点头。   由于郑潮生插话,讨论变得热烈了,很多人纷纷插话,也不上讲台了,就在座位上站起来发言,很快便形成两个团体,一派坚定认为经济已经过热,应该马上收缩调整;另一派则认为,现在是正常的,经济高速发展,不可避免产生物价波动,这种例子在世界各国发展中,都可以找到例子。   郑潮生还举出日本的例子,日本在整个七十年代,物价都在上涨,而且,我国与西方不一样,我们是计划经济,产品价格都是定的,物价不会出问题。   这个理由很强大,讨论一时陷入沉默。     单倥站起来反对,认为不能照搬国外的情况,日本的情况与我们不一样。   这个反击比较弱,不能服众。   “单哥说得对,不能照搬日本的经验,”秦永丹起身说道,他去过日本,由于古震的原因,经研所收集的日本资料很多,秦永丹显然研究得很深:“经济发展是会导致物价上涨,不过,上涨与上涨不一样,我们是原材料短缺,人家是市场需要,货币投放量大。”   “日本在七八年,我去日本参加经济研讨会,日本同行告诉我,从六十年代末到去年,短短十年内,日本货币投放总量翻了两倍;其次,物价上涨,并不全是坏事,CPI涨幅代表了经济的活跃程度,小幅度上涨可以说是经济活跃的表现。”   “这样的例子还有美国,美国从五十年代到现在,货币投放总量翻了十五倍,还有英国。”   “对,经济规模增大,必须增加货币投放量,这也会导致物价上涨,日本美国的情况,与我们完全不一样。”   有人开始支持了,慢慢的支持的越来越多,郑潮生和杨爽还在坚持,不过,他们的意见已经不是主流了。   杨爽很不爽,尖锐反问道:“难道经济发展速度快,还不是好事!非要发展速度慢才好!”   “当然不是,”秦永丹毫不客气,立刻回答道:“日本美国西德都经历过高速发展时期,日本在六十年代,经济起飞,每年的经济增长都在10%以上,这样的速度持续了十年,最高时,达到16%,比我们现在都高,而在同时期,物价保持小幅上涨,cpi指数控制在4%左右。”   “唉!”蒙新生叹口气:“我坚持认为,我们的经济过热了,可我想了好些天,也没想出怎么办,大家都说说,现在怎么才能把过热的经济降下来。”   “对,这是个大问题,稍有不慎,整个国民经济可能陷入混乱中。”黄江北也叹口气,神情很是凝重,显然,他也想了很久。   “削减投资不行吗?”杨爽随口说道,话音刚落,教室内大多数人都在摇头。   这不是大学课堂,在坐的都是研究经济的,所有人都知道,飞机下降的风险远远超过起飞时。   经济发展也这样,进入高速不容易,可要降下来,更难。   让过热的经济放缓,在经济学上被称为,经济着陆。   经济着路非常危险,稍不留意,经济便陷入混乱。   “简单的削减投资,肯定不行,”朱家明语气很肯定:“我认为,我国经济应该进入调整时期,应该大幅度削减固定资产投资,增加农业投入,加强轻工业发展。”   朱家明深深叹口气:“其次,我的意见是暂缓改革,目的是抑制需求,广东江苏浙江的社办企业发展迅速,可这些企业发展起来了,原材料供给就更紧张了。   社办企业的发展也挤占了农业资金,我国农村的发展投入资金本就不足,公社为了发展社办企业,把有限的资金又投入到企业中,农业的投入就更加不足,所以,暂时抑制社办企业的发展,这也是不得已。”   这后一个办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可以这样说,在座的都是改革开放的坚定支持者,恨不得立刻在全国改革,希望改革马上在全国铺开,现在却要暂缓改革,这绝对是他们反对的。   可要反对,就得提出理由,朱家明的理由成立,发展社办企业虽然很好,可社办企业也挤占了农村资金,与国营企业争抢原材料,导致原材料价格上涨,等等,这些都是社办企业的原罪。   楚明秋微微摇头,他不赞成这样作。   气,可鼓,不可泄!   缓改革,看上去可抑制需求,可实际上,会给刚刚起来的社办企业造成很大打击,这种打击甚至可能是致命的。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全国上下刚刚起来的改革信心会受到沉重打击,而反对改革的,会因此受到鼓舞,改革阻力会因此变大。   “缓改革,这是不对的,”楚明秋开口说道,大家的目光一下就落在他身上,他笑了笑说:“我叫楚明秋,是经研所学生。”   “他就是楚明秋!”   四周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楚明秋,这个名字,在过去两年中可谓响彻经济界和理论界,在这四九城中,还没有那个年青的名字比这个名字更响亮的。   可,大多数人都不真正认识这个人,只是听到他的传说。   楚明秋习惯性的走到前面的讲台,转身说道:“目前的问题或潜藏的问题,不是改革带来的,恰恰是改革速度慢了带来的。”   “过去两年,我们的经济发展很顺利,投资增加,人民的收入增加,生产规模扩大,特别是社办企业大发展,经济空前活跃。”   “所以,大家都很乐观,今年进一步增加投资,导致经济结构失衡的问题更加突出。”   “我不知道大家看过薛老编写的那本《中国社会主义经济问题研究》,这本书很透彻的说明了我国经济的弊端。”   楚明秋思索着说:“我研究过我国经济体制,我国工业发展以重工业为主,忽视或轻视轻工业,还有原材料工业,运输工业的发展,而在农业上,强调以粮为纲,重视粮食生产,轻视多种经营。   粉碎四人帮,真理大讨论,把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中,还有,知青回城,等等,这一切,新气象,给全国人民注入信心,全国上下干劲十足。   积极发展,却忽略了我们面临的问题。   改革开放,可以说是场艰巨的革命,是对旧有体制的革命。   旧有体制,不但包括经济体制,还包括行政体制。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经济基础。   这个话,我们都知道,可在实际中怎么运用,却少有清楚的。   而目前我们的问题便是,市场经济已经逐步走入我们的经济生活,可经济管理体制和决策体制落后于经济发展。   我一直不知道我国经济计划是怎么制定的,不知道计委的朋友是不是知道,我也问过经研所的领导,他们也不是很清楚,在座的朋友,如果有人清楚,待会可以上来说说。   我的研究让我很困惑,我发现,从建国以来,我们发展工业,就是重工业,国家投资主要集中在重工业,轻重工业失衡不是最近几年或十多年里发生的,而是从建国以来一直是这样。   而农业呢,就是生产粮食,平原地区生产粮食,山区生产粮食,以粮为纲,这个可不是口号,而是贯穿于整个农业生产,整个农村经济就是生产粮食。   所以,如果思想不改,政策制定体系不改,我们的经济发展势必一直是,朱家明说是平衡危机再平衡的发展模式,这太客气了,应该是,发展-危机-再发展,一直这样循环,呵呵,这与资本主义的发展相类似。   我们说是计划经济,可计划怎么来的,是不是符合经济发展规律,谁也不知道,因为制定计划的人似乎并不了解经济发展规律。”   楚明秋可比朱家明尖刻多了,讽刺辛辣却又不失风趣,引来阵阵笑声。   “这家伙,胆可真大。”秦永丹低声笑骂道。   “我倒觉着他说得没错。”单倥叹口气说:“发展危机再发展,几十年了,不是一直这样吗。”   秦永丹重重的叹口气。   “改革,必须是行政体系和经济体系一起改,只改经济体制,行政体制一定会阻碍经济发展。”楚明秋断然说道:“对于明年的经济形势,整顿是必然的,但不是以改革为代价,更不是放弃改革。   改革开放,今后还会出现很多困难,如果每次出现困难,我们便以退缩作为解决问题的方法,那么,我们的改革就会一直停步不前。”   这番话说得大部分人都不住点头,朱家明也在点头,可随即问道:“可,问题还是存在,如果不暂缓改革,原材料供应不是更加紧张,物价有可能进一步失控。”   楚明秋摇头说:“有一点,物价失控,这个问题,我很怀疑。”   “为什么呢?我们国家,物价其实是一直管控着的,我小时候大米便是1毛四分五,现在还是,猪肉是两毛六分,大白菜2分钱,二十多年了,一直是这个价,没有变化。”   “农产品的物价稳定,工业品呢,工业品的价格也一样,二十多年,几乎没有变化。”   “所以,物价变化不会有多大。”   “其次,物价上涨,可以刺激投资。   说起投资,我想到我们国家经济发展,一直是以投资主导,政府有钱投资,经济就发展了,政府没钱,经济就陷入停滞,这不是市场经济。   市场经济是靠市场拉动经济发展,所以,明年,我们的策略应该是削减政府投资,把政府投资转向交通,还有就是对重工业内部结构进行调整。   我刚才说我们的经济建设以重工业为核心,可实际上,重工业内部也划分,可以划为原材料工业,加工工业,运输,电力,这些部分的发展落后于加工工业。   所以,国家投资资金应该放在原材料工业,运输业,电力,这样说吧,应该加快铁矿煤矿等矿山的开发利用,加强道路交通建设。   要让经济顺利着陆,第二个建议是,开放部分产品的市场定价。   我们国家一直采取统购统销,实行工农业剪刀差,农产品价格被人为压低,这还是农村积累缓慢的一个重要原因。   在经济上,片面强调以粮为纲,忽视了多种经营,农林渔牧,这些领域发展很缓慢,导致农产品种类单一,发展多种经营,开放除粮食猪肉食用油外的其他农产品市场,让市场定价,让农民先富起来。”   “在工业上,取消部分工业品的统购统销,我的建议是,全民所有制企业,暂时不动,为什么呢,全民所有制企业是国营企业,产量高,控制住这部分,可以平抑市场物价。   相对呢,开放集体所有制企业和社办企业的产品定价权,让他们自己去找市场,朱家明说的社办企业挤占农村发展资金的问题,我以为这个问题不严重,农业的问题不是资金问题,是经济体制问题。   农村目前的这个体制不利于发展农村,相反对发展社办企业倒挺有利的,倒不如把有限的资金投入到工业发展中,这可能反倒可以促进经济发展。”   楚明秋还记得,前世乡镇企业及其活跃,江苏浙江广东的乡镇企业中,走出了好几个数百亿甚至上千亿市值的大企业。   “除了乡镇企业外,我的另一个想法是开放私营企业,国家对私营企业到目前还没个明确的政策,雇工八个以内是社会主义,九个就是资本主义,这什么逻辑!”   教室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可,气氛却比较凝重。   朱家明的策略实际是全面收缩,连缓改革都提出来了。   楚明秋的策略是进一步开放,以开放来缓和经济发展困境,实现经济软着陆。   但这实际是冒险!   管制之下,物价可能是小幅上涨,可若开放,在生产不足的情况,物价可能失控。   朱家明隐隐觉着不妥,他的眉头紧皱,想要反驳,却又暂时找不到楚明秋的逻辑错误。   “开放私营经济,这个暂且不说,可加快发展社办企业,这岂不是导致原材料供给更加紧张。”黄江北提出疑问。   楚明秋摇头说:“不会,有全民所有制企业垫底,他们生产的才是大宗,社办企业要想赶上来,还早得很。   至于你说的原材料,社办企业的原材料只能在市场上去找,其次,原材料供给困难,那么有条件的社办企业就可以进入这个领域,最简单的,煤矿铁矿,社办企业可以办小煤窑小铁矿,还有化工产品,社办企业可以进入这些领域。”   黄江北大致明白了,楚明秋的目的是让社办企业进入原材料工业,可.....   “你的目的我大致清楚了,可社办企业要想进入原材料生产领域,可原材料生产需要技术和设备,社办企业有吗?”黄江北问道。   楚明秋笑了笑:“放心,鸟儿飞起来,自己就会去找食物,他们能找到技术设备,甚至还能找到资金。”   黄江北疑惑的摇头,楚明秋则很有信心,这个信心来自小李村,小李村的工业发展就是靠自己,设备技术都是从无到有,今年,小李村从天津和上海新进了十几台设备,在上级做主下,前面两个村子也并入了小李村,这让小李村的村民很不满。   小李村现在实际上已经是股份制了,股东是小李村生产队全体社员,新加入的村民该怎么计算股份,还是不给股份,在小李村村民中产生极大分歧。   三叔也很为难,他遇上难题就习惯性的找楚明秋,楚明秋建议他接受,不过,要进行资产核算。   三叔不懂,于是楚明秋就帮他搞资产核算,把两个村子的资产核算出来,这些资产并入小李村,于是乎就计算出了两个村子的股份,这些股份再分给两个村子的村民。   小李村村民一下就接受了,有了这股新力量注入,人手的问题就解决了,三叔立刻投资,买来大批设备,不但扩大了机械厂和红酒作坊,还新成立了饲料厂,上级还批了两台卡车和一台皮卡。   信心的另一个来源是小桃溪生产队的建筑队,小桃溪生产队有了建筑队后,他们很精明的开办了砖厂和预制板厂,生产的砖头和预制板不但自己用,还卖给了其他建筑公司,包括好些国营建筑公司。   有这两件垫底,楚明秋对社办企业的发展很有信心。   但,他的信心还不足以改变其他人的担忧。   接下来,大家好像醒过来似的,开始轮番轰炸,楚明秋一一应对,他的回答又启发了一些人,单倥首先开始助战,秦永丹随即跟上,慢慢的就变成两派论战。   楚明秋反倒闲下来了,一个问题抛出来,他正准备回答,旁边已经有人起来帮他解答了。   单倥很积极的参与讨论,他觉着这才是应该的样,他的那个沙龙完全比不了。   不知不觉中,朱家明走到楚明秋身边,与他一块的还有个瘦削的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说是中年人,其实看上去就三十来岁,不过,楚明秋觉着面熟。   “楚明秋同志,”朱家明称呼很正式,让楚明秋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看来的我们的意见无法达成一致。”   楚明秋含笑道:“其实也不是,至少对明年的经济形势判断上,我们是一致的。”   说着他看着朱家明身边的那人,伸手过去:“我叫楚明秋,您是?”   中年人笑了笑,握住他的手说:“王启山,近代历史研究所。”   看到楚明秋有点疑惑的样,朱家明马上解释说:“老王虽然是历史研究所的,可对经济很感兴趣,我们经常在一起讨论经济问题。”   楚明秋的疑惑掩饰了内心的惊讶,这不又是个未来的大佬,尽管有容基在前,可他还是禁不住有些意外,居然在这个场合遇见大佬。   容基去年就调回经委,而且还提升为处长,今年据说又要升职,要荣升副局长了。   “老王,我看你年岁并不大,听着有四五十岁似的。”楚明秋笑道。   “我,四八年的。”王奇山含笑道。   “比我大一岁,”楚明秋笑道:“那我就叫你王哥了。”   王奇山微微一笑,没有反对,楚明秋叹口气:“平时,我太忙了,这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讨论。”   “觉着怎么样?”朱家明抢在前面问道,他感觉有点奇怪,楚明秋好像更看重王奇山。   楚明秋点头称赞:“很好,思想碰撞,就会产生火花,火花会点燃思维的翅膀。”   王奇山笑道:“小楚还有诗人气质。”   楚明秋耸耸肩:“王哥,对今天的问题,你是怎么看的?”   王奇山略微思索,很坦率的笑道:“明年的经济形势肯定不会好,可该采取什么政策,我也没主意,你们的两个意见,都挺有道理,至于具体那个好,我也不知道。”   楚明秋没有再说,朱家明叹口气:“明秋,我觉着你是在冒险。”   楚明秋想了下,摇头说:“这个险值得冒,改革要改到什么程度,开放,这个门要开多大,中央的分歧很大,家明,你好像比我小几个月吧,我就叫你家明吧。”   朱家明笑了笑,默认了。   “你的法子很稳妥,但也保守,可以避免经济过热,但对改革开放不利,我的想法是,利用这次危机,促进改革开放。   我曾经向中央提出过建议,可中央都没采纳,看来中央也有顾虑,只是不知道是什么。”   “这个决心很难下,”朱家明也忍不住叹口气:“我觉着我们向中央写个报告,把我们的意见都列出来。”   王奇山点点头:“我看行。”   楚明秋沉凝片刻:“我赞同,不过,我们的意见可能无法达成一致,把两种意见都列上,家明,我比较忙,这报告的事,就由你们商议吧。”   朱家明迟疑下便点头答应:“我和单倥他们商议下。”   讨论会一致持续到六点多,眼见天色已经晚了,人们才陆续散去。   楚明秋是最晚走的那拨,他和单倥朱家明黄江北他们一块吃了顿晚饭,在饭桌上,大家商议好了,由朱家明单倥主笔,向中央写份明年经济发展报告。   人选就决定了,这份报告将包含两个方面的内容,大胆冒险的,保守的,都会列上。   朱家明和单倥的动作很快,不到一个星期,报告便起草出来,单倥特地把报告送到楚明秋这来,让他看看。楚明秋看后,觉着不错,只是把最后列上的自己的名字给划去。   单倥很是不解,觉着他是不是谦虚,楚明秋苦笑下:“单哥,你知道的,我得罪了不少人,上面有些人恐怕看我不顺眼,我不署名,这报告可能会引起中央重视,我要落了名,恐怕适得其反。”   单倥惊讶之极,不相信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淡淡的苦笑,枪打出头鸟,出头的出头的椽子先烂,这些话,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这些年,他得罪了不少人,上面的下面的都有,虽然好像没人直接冲他来,可暗中使坏的,不是没有。   那天讨论会后,他给纪思平打电话,打听了下,纪思平告诉他,海里有人看他不顺眼,吴副总理也没办法,只能暂时放下。   不过,吴副总理按照他的方略作了些力所能及的准备。   经研所上下都知道他有强大的背景,单倥更是清楚,方家姐弟到楚家就像到自己家似的。   有这样的背景,单倥绝不相信会有什么人会为难楚明秋,那怕就算一时为难,将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楚明秋坚持不肯署名:“我署不署名,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的报告能不能被中央采纳,这才是重点,你说是不是。”   单倥苦笑下:“可这有你的心血。”   “你说,咱们弄这个做什么,经济形势好不好,与我们何干,说白了,肉食者谋之,说不好听点,海里那几个负责,干好了,是他们的,干不好,不也还是他们的,咱们去费什么心。   我们之所以费心,不也还是为了这个国家,难不成还为自己,为自己,想要得到什么,显然得不到钱,那就只能是名了,我还需要名吗!”   楚明秋口气很大,气势很足,单倥只能苦笑,不得不承认,楚明秋现在不需要名了,他已经很有名了。   “成吧,不署名就不署名吧,好像我们署名就是为了挣名似的。”单倥抱怨道。   楚明秋苦笑下:“你这话说得,跟怨妇似的。”   单倥忍不住给他一拳:“去你的。”   楚明秋笑了笑,很坦然,还有一丝苦涩。   “你们那酒店现在怎么样了?”单倥问道。   “还行吧,”楚明秋说道:“日本旅游团后天回国,根据我们发的调查表,他们还比较满意,普遍打分都在九十分以上,香港团的反应也挺好。”   香港团到了,都是欧美人,在燕京旅游了两天,反应也挺好,这让他挺满意。   酒店旅行社这玩意一旦走上正轨,只要管理层不出问题,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瞎熊回来没有?”单倥又问道。   楚明秋微怔,以单倥的骄傲,怎么会突然关心起殷红军来了。   他认真端详下,笑了笑说:“他要去半个月,现在才一半时间,怎么,单哥是找他有事?”   单倥含笑摇头:“我听说了,曹群和他一块去了。”   “曹群?他去干什么?瞎熊是去看广州分公司的情况,曹群他....,狗日的,这瞎熊去干什么!”   楚明秋脸色微变,显然想到了,单倥大有深意的笑了笑:“瞎熊不管作什么事,都大张旗鼓的,这万一要被人点了火,事情就不好办了。”   楚明秋点点头,知道单倥其实是在委婉的提醒他,殷红军做事太张扬了,也没有防人之心,这次他待着曹群去广州,这家伙想干什么,一目了然,这万一要被人点了,那就麻烦了。   左想右想,楚明秋非常不安,和单倥打个招呼,骑上车便奔酒店。   到了酒店门口,就听见里面一阵嘈杂的吵闹,他很纳闷,这是严重违纪,绝对不允许。   “王广岳!你要干什么!龙飞,住手!”   刚进门便听见汪红梅在大声叫道。   楚明秋眉头紧皱,这龙飞也是回城知青,在内蒙插队十年,胡同里的浑小子。   推门进去,大厅里围着一圈人,里面五个,外面是一大群,汪红梅站在中间,急得都快哭了,韩振国躺在大厅一角的沙发上,两个女员工正在边上忙活。   没人注意到楚明秋进来了,大厅里两军对垒,形势紧张之极。   楚明秋没有立刻打断他们,站在外围冷冷的盯着,汪红梅站在中间,双手举起来直晃。   “不要乱来!不要乱来!”   “你想咋地!”   “龙飞,你丫少咋呼,有本事咱们爷们出去单挑!”   “赵保国,咋地,.....”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分开众人,汪红梅看到他来了,松了口气,随即眼眶都红。   楚明秋淡淡的看着龙飞他们,冷冷的说:“怎么啦?长本事了,这酒店,公司花了几十万,你们要打坏了,你们赔得起!”   龙飞等人的气焰顿时落下,耷拉着脑袋,楚明秋扫了他们一眼:“你们是公司员工,公司纪律里,我记得好像是打架是开除察看一年,怎么都忘了!”   龙飞等人依旧没开口,只是很不服气,楚明秋继续呵斥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里是公司,不是胡同,靠拳头说话,有规章制度在,在兵团干了十年,怎么这个道理还不懂!”   龙飞不服气的抬头分辨道:“不是我们要打,王广岳先动手,他在客房区抽烟,被韩经理抓住了,批评他,他就动手打人,大家伙不服气。”   楚明秋转身看着韩振国,韩振国半张脸都肿起来了,靠在沙发上直喘气。   “送他去医院。”楚明秋吩咐道,汪红梅赶紧叫了两个员工送韩振国去医院。   韩振国摇头,艰难的说:“我没事,不用。”   “去看看,别留下什么内伤。”楚明秋说道:“这里有我。”   韩振国迟疑才点头,楚明秋又说:“我们开的是酒店,不是黑店,到医院检查后,让医生留下伤情鉴定。”   韩振国被两个员工扶着走了,楚明秋转身看着赵保国他们,王广岳满不在乎,何建设很紧张,赶紧解释道:   “这事,公公,你听我解释。”   楚明秋没理会他,看着王广岳说:“你觉着你很能打?”   “不,不,”何建设连声辩解:“不全怪他,他....”   “你站边上,我问他呢。”楚明秋神情冰冷,依旧盯着王广岳,王广岳神情慢慢的有点不自然。   “你被解雇了,”楚明秋说道:“我不想听你解释,韩经理处理你,你不服气,可以向汪副经理反映,也可以等殷经理回来,你再向他申诉,但你采取最错误的方式,动手打人,这是违法的,也是公司绝不能接受的,现在,脱下你的制服,这制服是公司买的,不属于你,所以,脱下你的制服,走人。”     王广岳脸色陡变,楚明秋不再理会他,对何建设他们说道:“你们当中如果有人不愿意服从管理,可以离职,公司不会挽留,汪红梅,给他们算账,干了几天算几天,对了,今天打坏了设备,谁打坏的谁负责赔,好了,就这样,都散了,该干啥干啥去。”   汪红梅是旅行社的副总,管不了酒店,可管得了的韩振国被打伤了,楚明秋只好强势插手,直接管了。   换一个人,员工客人不服,可楚明秋不一样,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酒店是他投资的,连殷红军都管得了,别说他们了。   知青员工们散开了,龙飞迟疑下,慢慢退开。   何建设在犹豫,显然在为难,庄兴国已经开溜了,赵保国迟疑下看着何建设,显然,何建设是他们这伙人的头。   齐乐犹豫下:“楚,楚老大,棒槌是冲动了点,能不能不开除他。”   楚明秋看他一眼,冷冷的摇头:“他必须走,我们这是公司,不是罗马角斗场,现在也不是红八月!”   齐乐的行为鼓舞了何建设,他也过来说:“开除了太重了,他不过是冲动了点。”   楚明秋奇怪的看着他:“现在知道说情了,刚才干什么呢,这事,没商量。”   王广岳无所谓的冷笑道:“齐哥,何哥,别说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姓楚,你丫别狂,不就是几个臭钱吗,有什么了不起。”   何建设脸刷的白了,十多年了,没人敢这样对公公说话,当年他虽然小,可也跟着院里面大哥参加了过几场武斗,最有名的便是地坛,亲眼看到公公过的凶残。   齐乐的脸色也变了,他不小了,六九年下乡插队,九一三后,他父亲解放了,七三年回城,后来因为睡了军婚,被判刑,自然也被单位开除了,他也知道公公的威名,听到王广岳的叫嚣,恐惧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笑了,上下打量下王广岳,王广岳身材不高,三角眼,鹰钩鼻,很壮实,看上去有几分凶狠。   王广岳看到楚明秋的神情,很不舒服,可也没害怕,凶狠的瞪着楚明秋。   门童周彬听到了,忍不住笑了,冲王广岳竖起大拇指。   “小子,你牛,这要撂十年前,你丫敢出门,算你狠!”   何建设象看傻子似的看着王广岳,楚明秋从王广岳摇摇头:“我知道你,王广岳,外号,奔儿,号称镇东四,在城东区体校练过几年摔跤,因为打架,被体校开除,年龄不大,是工读学校常客,也进过少管所,手挺黑,打架不要命,我没说错吧。”   王广岳颇为得瑟,撇下嘴,那意思好像你也知道爷的传说。   楚明秋叹口气,怜悯的看着他:“就你那两下子,居然在街面上还有名,我知道的,至少有十个都能把你摁在地上摩擦,还镇东四,现在的顽主都这样无能吗!”   王广岳气得呼呼的,何建设怕他冲动,一把抓住他,看着楚明秋说:“公公,在您面前,谁敢扎刺,他还小,不懂事,您大人大量,先不要开除他,他家挺困难的。”   王广岳却不领情,甩掉他的手,叫道:“求他干嘛,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不就是个服务员吗,爷们还不伺候了。”   楚明秋神情依旧淡淡的:“随你,不过,何建设齐乐赵保国,你们五个,既然来了,我就给你们说清楚,公司开的不是慈善堂,更不是劳教农场,要守公司的规矩,今天你们打群架,严重影响公司正常经营,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对你们的处理,要等殷红军回来后,开会讨论后作出。   至于王广岳,他必须现在就走。”   说完,楚明秋便朝殷红军的办公室走去,经过王广岳身边时,王广乐忽然动手,一把抓住楚明秋肩膀,另一只手抓住腰,两臂用力,就准备来个过肩摔。   骤然遇袭,楚明秋反应迅速,气沉丹田,力贯双腿,随即反手,抓住王广岳左臂,王广岳双手一晃,就要摆脱楚明秋的控制。   可既然被楚明秋拿着了,那有那么容易摆脱的,楚明秋手如钢钳般,死死抓住他。   王广岳扭了下,没能挣动,心中骇然,正要用力,楚明秋冲他摇头。   “就这点本事,还是回去跟师父好好学学。”   说完,王广岳就觉着一股大力袭来,他不由自主的向前踉跄两步。   摔跤,最怕的就是失去重心。   更怕的就是完全无法掌控身体,那意味着,你已经处于待宰处境。   王广岳现在就是这样,可楚明秋却没顺势把他摔出去,只是顺势轻轻推了他一下,然后又把他拉回来了。   站稳之后,王广岳才慢慢清醒过来,愣愣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微微摇头,拍拍他身上的尘土,招呼汪红梅就走了。   齐乐叹口气,拍拍王广岳:“走吧。”   何建设也过来,冲王广岳直摇头:“你那狗脾气能不能改改,冲公公叫板,胆够肥的。”   王广岳麻木的被何建设齐乐拉到更衣室,庄兴国已经在那了,看到他们,赶紧过来。   “你丫跑得够快的。”齐乐说道。   “那是公公,我不跑,傻呀!”庄兴国没好气的说道。   “这丫很厉害!”王广岳的脑子慢慢回来了,依旧不相信的问道。   何建设和庄兴国齐齐摇头,齐乐拍拍他肩膀:“回去问问你大哥就知道了。”   “厉害!何止厉害,”庄兴国说道:“你觉着你挺厉害,能打几个,十个,还是二十?我告诉你,公公至少能打一百。”   王广岳不信的看着他,何建设苦笑道:“你还小,公公什么人,你去问问你大师兄就知道了,咱们这四九城多少大院,上千有吧,当年,他一句话,封了这上千大院三天,牛吧!人家这就这么牛!”   “走吧!”齐乐叹口气,王广岳家里条件本就不好,被人瞧不起,打小就养成好勇斗狠的性格,做事很冲动,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一路从工读学校干到少管所。   王广岳还在愣神,被拉着走了两步,才醒过神来问道:“他真这么厉害!”   “这种愣头青,就知道拳头,从来不会动脑子,这事就这样吧,不用管他。”   在办公室内,楚明秋对汪红梅说,汪红梅总算松口气,今天好在旅客都出去了,真要给旅客看到,日本香港方面恐怕会立刻取消合作。   “管理还要加强,”楚明秋严肃的说:“这样的事以后绝不允许,”他看看时间,还来得及:“你今天要开个全体会议,把处理决定公布出来。”   汪红梅点头,然后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想了想又说:“其他的等红军回来后再说,对了,红军有消息吗?”   “没有,他去广州后,前两天还来了电话,这些天,一个电话都没来,好像公司与他没啥关系。”汪红梅没好气的抱怨道,。   长途电话终于装上了,现在这玩意还是挺稀罕,他们这个小公司能装上,一方面,他们确实有这个业务需要,另一方面也是他们的关系够硬,无论楚明秋还是殷红军的关系都很硬,这才能装上,否则就等着吧。   楚明秋拿起电话,先打电话局,告诉他们自己要挂广州长途,广州电话局通了后,再报上广州分公司电话号码。   又等了十几秒,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朱明,楚明秋问起殷红军,朱明告诉他,殷红军这段时间在广州很忙,除了察看旅游线路,还找了几个关系,特别还是机场关系,他有几个朋友现在在白云山机场工作。   楚明秋又问起了曹群,朱明告诉他,殷红军是带了个叫曹群的朋友过来,说是高科园的,现在休假,只是过来玩的。   “瞎熊没和你说真话,这家伙还打着电子表的主意,”楚明秋笑道:“告诉他,我等他,让他晚上在办公室等我的电话。”       朱明其实也猜到了,殷红军到广州后,开始还正常,这几天事情明显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可他就是不提回去的安排,行踪也变得神秘了。   “成,晚上,我让他等着。”   长途电话的话费很高,一分钟要一块多,多打会,半个月工资就没了,就算楚明秋也觉着疼。   汪红梅等他打过电话后,才问:“怎么啦?”   楚明秋苦笑下:“这红军做事太张扬,到广州弄电子表没什么,可不能高调,从本质上说,这是走私,是违法的,现在规模还小,上面懒得管,可太高调,那就是找死,上面不想管也要管。”   汪红梅苦笑,忍不住摇头:“都是那电子表闹的,得了,交给你吧,除了你和他妹妹,谁都管不了他。”   这是大实话,殷红军那狗屁性子,他爸妈拿着都头痛,他大概就服楚明秋和殷柔柔,别看他嘴上不说,实际上,殷柔柔说他,他会听。   汪红梅决定先开个干部会,在会上讨论处理,王广岳已经被开除了,但闹事的其他人还要处理,会议结果是五个人被警告,扣除当月奖金。   会议之后,汪红梅主持召开了酒店和旅行社全体员工大会,在会上宣布了决定。   被处理的何建设和赵保国不服,当众质问,为什么大家都参与了,却只扣他们的奖金。   楚明秋旁听了大会,汪红梅已经有对策,毫不客气的告诉他,他们俩人是最先跳出来,本来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就是由于他们出头,结果变得不可收拾,还有,酒店的龙飞三人,也是这样,   “我说两句。”   在汪红梅要宣布散会时,楚明秋起身说道,众人都转身看着他。   “开除王广岳,是我的决定,为什么呢?首先,他犯错在先,不管韩经理怎么处理,是不是严厉了,这是另话,其次,他采取的方式是绝对错误的,甚至可以说是违法的,公司绝对不能接受,开除他,是必然。   在国营企业,开除个人很难,打个架,不算什么,顶破天给你个处分,但我们不是国营企业,我们股份企业。       有人可能会想,这酒店就是你们经理副经理的,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这个想法是错误的,这家酒店是我们大家的。   我们在这里工作,公司经营业绩的好坏,直接与我们的收入有关,说个最简单的吧,今天你们打架时,客人们都在,结果会是什么,客人会提出抗议,会认为他们住在不安全的地方。   我们的合作伙伴会根据他们的反应,取消与我们的合作,我们没了客人,公司就挣不到钱,挣不到钱,拿什么给大家发工资。   这个道理,大家想想就明白了。   其次,公司发展了,你们就是公司的元老骨干,将来,你们也要走上管理岗位,到时候,下面有几十号几百号人,看着你们,指望你们发工资,你们就会知道,韩振国为什么要这样严厉。   主人翁意识,与公司同呼吸共命运,那种认为只是在公司工作领工资,就得过且过,那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出息,公司也不会提拔他任用他。”   一篇心灵鸡汤灌下去,会场上的气氛缓和多了。   在这个时期,职工几乎没有解雇的概念,的确,现在有很多回城知青还没工作,可只要找到工作,那怕是临时工,一般都不会解雇,干好干坏都行,要解雇一个工人几乎难于上青天。   解雇,失业,这个观念的建立,还要等十年才被社会接受,再过二十年,才是常识。   “我提议成立个工会,这事呢,要等殷红军回来后开会讨论,这个工会的领导人不是脱产干部,也不能是管理层干部,至于是谁,工会会费怎么来,都要等殷红军回来商议。”    这个提议在员工中并没有引起多大反响,工会,在现在的意识中,就是分点带鱼,组织看场电影什么的,好像可有可无。   楚明秋没有作更多解释,散会后,他和汪红梅回到办公室,汪红梅问他什么意思。   “工会的作用其实就是润滑剂,缓和内部矛盾,”楚明秋解释说:“干群关系,在任何时候都很重要,管理层与普通员工之间,天然存在矛盾,管理要严格,职工的抵触情绪必然增大,这时候,工会就发生作用。”   “管理是门学问,不是说有了规章制度就行了,好需要执行,执行不能只靠上面监督,要让每个员工都明白,自觉自愿的遵守规章制度。   毛主席说政治工作是我军的生命线,什么是政治工作,就是思想工作,你是作过指导员的,怎么会不懂这个。”   汪红梅打量着他,苦笑下:“你这人,倒地是当过书记的人。”   “得了,你也别夸我了,这工会呢,本来应该是保障职工权益的组织,可在我国变味了,工会变成管理层了,基本是个闲置机构,领导怎么决定,工会怎么执行,特别是职工在受到不公正对待时,工会压根不会站出来。”   汪红梅不得不承认,楚明秋说得对,现在工会性质变了,他们的工作好像就是分带鱼买电影票,其他的就看不到了。   “咱们工会不能这样,我的想法是,工会主席,让员工自己选,而且工会主席不能脱产,不能是管理层的人,目的就是让工会独立出来。   等工会成立后,制定出工作章程,至于经费,公司给一部分,职工交一部分,这部分不能多,一个月,嗯,多少,大家伙商议。   如果职工在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后,受到处罚,职工可以向工会申诉,工会领导负责与管理层交涉。”   汪红梅这下有些明白了,点头说:“对,对,这样可以缓和矛盾,上下关系理顺。”   “一个企业,要有自己的独特文化,国外在这方面作得很好,咱们这些年,就强调什么大干快上,老叫人奉献,对员工的困难视而不见,久而久之,职工的心也就寒了。   在这方面,我们要学国外,国外工会的力量很强大,资本家要解雇工人,也不是那样容易的,工人要加薪什么的,都是工会出面。”   汪红梅笑道:“看来咱们工人阶级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   楚明秋也笑道:“那是,欧美都是工业化国家,工人多,而且,他们的工会在二三十年代就有,经过几十年发展,各方面都比较完善了,其中有些东西,值得我们学习借鉴。”   “欧美的工会这样厉害!”汪红梅说道:“比我们的还厉害。”   楚明秋点点头:“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的工会制度和功能比我们强大。”   汪红梅叹口气:“有机会,我也出去看看,看看这资本家是怎么管公司的。”   “这太容易了,咱们旅行社是做什么的,不就是满世界跑吗。”楚明秋笑道:“我们现在只作国内市场,将来,也作国外市场,咱们中国人也能出国旅行。”   汪红梅苦笑下:“你呀,总是这样乐观。”   楚明秋耸耸肩,这事还要等至少十年,他想了想说:“韩振国负伤了,这段时间,你把酒店管起来。”   汪红梅没有推辞,满口答应。   楚明秋把酒店的中层干部都叫进来,告诉大家,韩振国负伤期间,汪红梅负责代管酒店。   傍晚,楚明秋拨通广州电话,殷红军还没回来,朱明很无奈,这殷红军就像脱缰野马,不知道上那去了。   不但他没回去,秦淑娴和陪同他们的广州分公司导游部经理也没回来。   楚明秋很是无奈,汪红梅也忍不住摇头。   “还有两三天就回来了,这家伙多半是找黑市去了,这混蛋,钻钱眼去了。”   汪红梅觉着不是多大事,笑道:“这还不怨你,上次你们挣了七千多,朱明挣了一万多,你不知道,殷红军这家伙,管不住嘴,在酒店公开嚷嚷,我们都吓了一跳,一万多!怪怪,我爸抚恤金才三千,我们挣这死工资,要多久才挣到。”   楚明秋摇头:“你呀,眼光小了,我告诉你,咱们这酒店和旅行社真发展起来,一万算什么,十万百万,压根不是事。”   “你知道的,我给殷红军许诺,十年,让他挣一千万,也给你许个诺吧,十年,挣一百万。”   “呵,行啊,那我可就记下了,到时候没有,我可就找你算账。”汪红梅笑道。   楚明秋点头:“没问题,如果十年后,你没挣到一百万,我给你。”   “那敢情好!我到时候可就冲你要了。”汪红梅笑嘻嘻的调侃道。   楚明秋耸耸肩,汪红梅有些好奇的问:“你在这酒店花了这么多钱,还让殷红军主持,你是怎么想的?”   “唉,这就是我的问题,”楚明秋叹口气:“这钱啊,要动起来才是事,放银行和刨个坑埋了,小钱还可以,多了就不行。红梅,你也要记住,将来有钱,就要理财,小钱放在银行,多少呢,一年的生活开销,这笔钱,什么时候都不能动。   另外,再存笔钱,这笔钱呢,用来作长期稳健理财,唉,现在的理财也没什么法子,剩下的大笔钱呢,大约是你总存款的一半,这钱呢,就要拿出去投资。   为什么呢?经济发展,钱是会贬值的,现在,两千块钱,可以在胡同里买套四合院,五千,可以买两进的四合院,还带花园,我这个院子,现在真要卖,大概可以卖十万,可经济发展,货币贬值,十年后,两千块钱,顶破天可以买个冰箱彩电,银行利息绝对抵消不了货币贬值的速度,所以,钱多了就要想办法投资,最差也要争取个保值。”   这些基本的经济常识,在现在可新鲜得很,汪红梅笑了笑:“行,我记住了,等我有了钱,再说吧。”   楚明秋皱眉问道:“你在内蒙,是兵团的吧。”   汪红梅点点头,楚明秋又问:“我记得你们兵团是有工资的,葛兴国他们在北大荒都有二十多,你们呢?”   “一样,也是这么多,怎么啦?”汪红梅问道。   “我去过北大荒,我实在想不出你们有什么地方可以用钱的,十年下来,就算手脚稍大,也能攒下不少,多了不说,少的也该有几百块吧。”   汪红梅苦笑下:“你是不知道我们,对,在牧场上,是没地方花钱,可每年回家探亲,这些花销都要用,还有,家里的情况,我弟弟妹妹都是插队知青,我每个月都给他们寄钱,直到后来他们回城了。”   汪红梅叹口气:“我爸解放了,上级本来要提拔他为副处长,可偏偏在这关头,病了,肝癌,临死前,总算把弟妹办回来了,我在兵团,好歹还有几个工资,他们在农村,吃饭都成问题。   所以,我在内蒙这些年,手上也没攒下多少钱。”   楚明秋笑了笑:“你也别丧气了,我告诉你,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对的,将来你的前途远远超过你弟妹。”   汪红梅叹口气:“但愿吧。”   楚明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不过,他觉着汪红梅手上应该有几个钱,虎子那样大手大脚的人都攒下几百块,汪红梅手上多了不敢说,三四百应该有。   一直到晚上十点五十,电话铃才响起来。   “我说殷红军,你丫胆子不小啊,说吧,弄到多少?”楚明秋很不客气,开口就问。   “那还用说,两千,嘿嘿,还有,蛤蟆镜,一千副。”   电话里殷红军很得意。   “你丫找死,”楚明秋很不客气,怒骂道:“你丫长脑袋没有,你这样大张旗鼓,还带上曹群,四九城都传遍了,这谁要在后面点上一点,你丫还回得来!局子里去过年吧。”   “谁!谁丫敢点老子!”   “你当你是谁!八分钱邮票就够了,你丫要清楚,这事要点你丫的,你丫连人都找不到。”   “好,好,低调,低调。”殷红军满口答应。     “你丫打算什么时候回来?现在货到手了,你丫该回来了吧。”   “回,明儿就回。”   “打算怎么回?你带那么多东西,你当火车上的雷子都瞎啊。”   “那怎么回?你脑子好,给我出个主意。”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你小子只负责闯祸,让别人给你擦屁股!”   “公公,你丫少废话,干净的,这电话费挺贵的。”   “你丫还知道,要不是为了你这混蛋,我犯得着这么晚还在这守着,家里还一堆事呢。”   “行,行,等我回来,老莫,我请,可以了吧。”   “你个混蛋,”楚明秋叹口气,不住摇头:“这样吧,你找柳长林,让他帮你们买机票,坐飞机回来。”   “成。”   “还有,只此一次,下次,你丫要还敢作这样的事,你就给老子滚蛋,这公司就别待了。”   “你狗日的....”   “你丫别忘了,你是公司经理,你作这样的事,就没考虑过后果!你要进了局子,公司怎么办,雷子会怎么判断,会不会认为公司是走私的窝点,是家走私公司,你丫就不会动脑子想想。”   “啊!”   “别啊了,你丫自己小心点。”   说完就挂断电话,汪红梅叹口气,这殷红军够让人操心的。   “你把公司交给他,你就真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楚明秋笑道:“第一,殷红军虽然不愿动脑子,可他绝不会贪污;第二,殷红军是老兵中人,他父亲还是副部长,虽然退休了,可影响力还在,这段时间,你也看到了,好多事,他出面,比我们出面要顺利得多。”   汪红梅不由苦笑,承认楚明秋说得不错。   “还有,殷红军是个直肠子,没那么多弯弯绕,有什么事,他会直接告诉你,这让我放心。”   “合作,他是你的提线木偶。”   楚明秋摇头:“他是我的合作伙伴,几个人在一起合作,最重要的是互相信任,不会因为利益产生争夺,所以,合作伙伴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我和殷红军是发小,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这点非常重要。”   汪红梅这下明白,楚明秋起身说:“行,我回了,你好好休息。”   楚明秋出了酒店,夜风寒冷,他忍不住紧紧了短大衣,蹬上车,走入浓浓的夜色中。         第十七章 燕山会的成立   楚明秋抬头,单倥的目光诚恳,没有丝毫做作。   想了想,他起身回屋,再出来时,手中拿了几张纸。   “这是我最近的一点思考,你看看。”   单倥接过来,抬头标题便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一点思考》,他不由精神一振。   很显然这是份草稿或者说提纲。   楚明秋向葛兴国和殷柔柔解释道:“这个初级阶段理论,我虽然提出来了,可还很不完善,非常简单,可没想到,中央很重视,这让我很不安,这几个月,我都在想,这个理论应该如何完善和发展。”   “我们处在一个转变的时代,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这只是经济上的,政治上。   一个完善的理论,必须包括政治经济外交军事,几个方面,我的论文在经济上作了些描述,这个描述很不彻底,还有很多漏洞。   单哥的这篇论文在理论上作了一定的完善,我不能作出评价,至少现在不能。   改革,该怎么走,在这条路上,不出偏差错误,是不可能的,可怎么才能少犯错,少走弯路呢?   我不知道。”   “在改革这条路上,势必还会产生激烈的观念冲突,意识形态上的,传统与现代的,都会产生很多争论,在经济层面,还会有很多矛盾。”   “这些争论和矛盾,在经济困难时,有可能导致改革倒退。”   楚明秋叹口气:“今年,国家投资了很多项目,经济发展提速,这让我很担心,如果明年再这样,经济就有可能过热,后年,就会变得困难。”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还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需要精心护理,最后才能为改革开放保驾护航。”   葛兴国点头,他是认真研究过那篇论文的,不过,他还没有象单倥那样,试图在这上面做点东西来。   “兴国,你也应该研究下。”   葛兴国苦笑下,心说自己不过一大学二年级学生,还在打基础阶段,参与这样的研究,没有信心:“我觉着我还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能力是锻炼出来的,文G前,你对经济就有兴趣,文G中又跟着古老师学了几年,可以试试。”楚明秋劝道。   殷柔柔也劝道:“公公说得对,好坏先不说,可以通过这个研究,看看你的学习成果。”   葛兴国想了想,点头:“那就试试吧。”   单倥已经看完,递给葛兴国,葛兴国接过来,看了看,内容其实并不多,都是纲领性的东西。   单倥想了想说:“公公,你说得对,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理论还很不成熟,需要进一步丰富完善。”   楚明秋点点头,单倥接着提议道:“单打独斗,发展会很慢,不如这样,我们成立个研究小组,研究这个课题。”   楚明秋眨巴下眼睛,露出笑容:“单哥到底是单哥,这个主意好,兴国,还是在你那吧。”   葛兴国正要答应,殷柔柔摇头说:“不好,我们那已经成沙龙了,到我们那的,什么人都有。”   单倥点头:“嗯,是这样,不如这样,我找许所,请所里支持个场所。”   “除了我们所,还有计委的经研所,经委的经研所,中央党校的理论研究室,这些地方,咱们都找找,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加入进来。”楚明秋说道:“要不,干脆,咱们搞个经济研究沙龙,你现在搞的那个沙龙,干脆解散算了。”   没成想,单倥点头:“我也觉着这个沙龙有很大问题,太散漫了,可谓鱼龙混杂。”   他又解释道:“组织这个沙龙,我是想把有志推动中国改革开放的人聚合起来,做点事,可现在看来,这个想法落空了。”   “你想做点什么事?”殷柔柔很好奇。   “女人就是喜欢八卦,单哥的目的是大家聚集起来,推动国家改革开放,”楚明秋笑了,殷柔柔杏目圆瞪,差点就暴走,楚明秋赶紧作势安抚。   “其实,这个主意不错,是个好法子,不过,咱们没经验,把个好主意给办差了。”楚明秋说道。   “那这个又该怎么作呢?”殷柔柔说:“把对象就限定在你们研究经济的?”   楚明秋摇头:“嗯,这个,...”   单倥想了想说:“我觉着现在这个沙龙还还是可以继续,不过,咱们可以采取两个策略,第一个明确主题,每次沙龙,大家把各自最近的研究拿来说说;第二个,举办时间,现在这个沙龙的时间间隔太短,每周一次,太短了,应该每月一次。”   楚明秋点头:“对,我建议,再设个召集人,单哥,这个召集人就由你来担当,如何?”   单倥当然接受,召集人是沙龙的核心人物,甚至是中心。   葛兴国和殷柔柔都没有异议,单倥具备这个能力,他交游广阔,在上层中有不少关系,当这个召集人,再合适不过了。   “柔柔,你是学法律的,也找些研究法律的同学来。”楚明秋又说道:“市场经济是法制下的市场经济,我们现在实行的法律,有很多都不适合市场经济,说个最简单的吧,投机倒把。   到现在为止,我都没弄清,这个投机倒把罪是怎么界定的,小商小贩,从农村收集点猪肉鸡蛋什么的,弄到城里来卖,就是投机倒把;那么,个体户从广东弄点服装来燕京卖,算不算投机倒把。”   殷柔柔忍不住笑了:“还有你公公弄不懂的,这投机倒把罪,人为因素比较多,七月,全国人大通过了七部法律,你没看?”   楚明秋摇头:“我只是在报上看到通过七部法律,具体内容,不清楚。”   七月,闺女才出生,他正忙着洗尿布,然后就去了香港,压根没时间去研究新制定的法律。   “从法律的角度看,这次新颁布的法律,对投机倒把罪的规定还是比较模糊,”殷柔柔有些担忧的说道:“人治非法制的情况还存在,将来这个罪,到底适用那些经济活动,还很难说。”     “这事,”单倥也摇头叹道:“薛老就向中央呼吁,取消投机倒把罪,允许农民进城作生意,看来,中央没有采纳。”   “应该是这样,按照现在的法律,农民长途贩运,还是犯罪,投机倒把罪。”殷柔柔说道。   楚明秋不由连连摇头:“那个体经营,卖点衣服鞋子什么的,这算什么!按照现在的法律,这也是投机倒把。”   单倥深吸口气,叹息道:“现在看来,改革开放的路还很长。”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楚明秋笑道。   “对,革命尚未成功,我辈还需努力!”葛兴国伸出手来,看着三人,殷柔柔一巴掌拍在他手上。   “革命尚未成功,我们还需努力。”   单倥毫不迟疑,也拍上去,楚明秋随即将手放在他手上。   “革命尚未成功,我们需要努力!”   从这天起,燕京出现一个燕山会,这个名字是多年以后才正式定下的。   燕山会以沙龙为场地,聚集了一批有志于推动改革开放的同仁,对中国的经济体制,法律体制和政治体制展开全方位的研究,他们的很多成果都引起高层的关注。   在燕山会出名后,高层曾经秘密调查过这个组织,结果让高层比较满意。   燕山会不是什么秘密组织,只要愿意就可以加入进去,不想参加了,不去就行了。   研究成果也公开发表,可以说几乎没有秘密。   在今后的几十年中,燕山会不断有人进来,也不断有人出去,召集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初只是经济界法律界的知识精英,慢慢的外交政界,甚至军界也有人员参加。   不过,燕山会有一点一直坚持。   参加的人不能有污点,身家必须清白,什么贪污受贿,养个小蜜什么,玩个美女什么,坚决拒绝,不管是谁,发现了开除,而且不需要证据,只要有人提出动议,参加者投票表决后,就可以赶走。   第二条就是不搞小圈子,任何人都不准以燕山会的名义私底下搞活动。   就靠这两条,燕山会一直平稳的运行,几十年后,燕山会被外媒评为,中国的核心智囊团。   而最初组织和参加燕山会的一些优秀分子,慢慢走上各自行业的领导地位,成为这个国家的中坚。   晚上,左雁将两个孩子哄睡着后,看到楚明秋正在看一本书,看得很专注,拿着放大镜一页一页的看。   左雁专身出去,很快端了盆水进来。   “别看了,先泡泡脚。”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放下书过来,左雁将书桌收拾下,楚明秋连忙说道:“左边那几张画小心点,右边的那些书,明儿我收书房。”   左雁将书桌归置下,然后坐下来,给楚明秋洗脚。   “清理出了多少?”左雁边给他搓脚,边问。   前段时间,山里拉回来整整一卡车,全是当年收的破烂,这些破烂现在全堆在花房那边,楚明秋现在有点空闲时间就在鉴定这些东西。   楚明秋笑了笑:“还早着呢,山里还有三大仓库,至少还有二三十车。”   左雁愣了,停下手,抬头看着他:“二三十车,这么多,这要清理到什么时候?还有,家里放得下吗!”   “肯定放不下。”楚明秋苦笑下:“当年太贪了,收得多了些。”   左雁叹口气,三大仓库,二三十车,家里自然是放不下的。   楚明秋想了想,才说道:“家里,有些事,你不知道,很正常,你别多心。”   “嗯。”左雁没往心里去,这事以前她不知道,她住进楚家大院时,这些四旧已经运进山里了:“你喜欢就行,有这么多了,干嘛还要买?”   “怎么说呢,”楚明秋说道,左雁的力量不足,不过,也很舒服,给他洗脚,是左雁主动的,说是要弥补他这大半年的辛苦。   “这些都是文物,一方面,是投资,另一方面嘛,将来若有可能,我打算办个私人博物馆,雁儿,将来,咱们光凭这博物馆的门票钱,咱们就能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咱们的儿子就算败家,也够败一辈子的。”   左雁不高兴的在他脚面拧了下,楚明秋低声叫疼。   “我儿子可不是败家子。”   “是,是,我的儿女怎么可能是败家子。”楚明秋赶紧纠正,心里却说,这几个家伙不知道在地府掏了多少钱,才能托生到她肚子里。   左雁白了他一眼,这一眼,风情万种。   生了孩子的左雁,迅速减轻了体重,身段又变得苗条了,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正是最有魅力的时候。   蜕去了少女的羞涩,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情,尤其是左雁这种,从不为油盐酱醋茶担心,莫名的又多了几分贵气,穿上香港带回来的服装,于是又添了几分洋气,在学校很是瞩目,还收到过几封情书,让小不点好好取笑了一番。   洗过脚后,左雁又把床铺好,回头看楚明秋又不在了,到外屋,看到楚明秋正盯着两个孩子,看得很专注。   两个小家伙睡得很香甜,小丫头的睡相不好,小嘴不时张开,小手偶尔还舞一下。   “这丫头,张牙舞爪的,将来准调皮捣蛋,够咱们操心的。”   楚明秋低声说道,左雁无声的笑了笑,笑容很甜很温馨。   “人家说闺女象爹,你小时候就够顽的。”左雁笑眯眯的低声说。   楚明秋伸手把她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肌肤:“还是那样滑。”   左雁无声的笑了,得到丈夫的夸奖,心里十分满足。   搂着她进里屋,老夫老妻的了,没有什么好羞涩的,可让她意外的是,楚明秋并没有抱着她上床,而是在椅子上坐下来。   “雁儿,家里有些事,我没告诉你。”楚明秋低声说。   听到丈夫的声音很郑重,左雁心里没来由的紧张起来。   “怎么啦?你在外面有人了?”左雁低声问,楚明秋经常到学校,有同学就委婉的提醒,这个男人太出色,要盯紧点,别被人勾走了。   说这话的,或许无心,可她却埋在心底了,无人的时候,也在心里想过,可不管怎么想,她也不知道如果真发生这样的事,她该怎么办。     楚明秋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巴掌:“想什么呢,你爱人就这样不肖。”   左雁心里顿时轻松了,楚明秋低声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啦,我爸两个哥哥,都挺风流的,娶了一个又一个,可我不会,除非你想走。”   左雁转身跨坐在他腿上,捧着他的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不管将来怎么样,出了什么事,你都是我爱人。”   楚明秋心里,搂着她的腰肢,这腰肢依旧柔软,胸口却比以前更饱满了,隔着薄薄的睡衣,还能闻到奶香。   享受了会丰满,楚明秋才抬头说道:“家里的确有秘密,这个秘密你要守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说出去。”   左雁很惊讶,忍不住低声笑道:“什么?什么秘密?”   楚明秋将她放下来,站起来,将椅子拉到一边,右脚蹬在地上,力贯腿上。   砖头构成的地板,在左雁惊讶的目光中,缓缓退到后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这,这,这.....”左雁张嘴结舌,目瞪口呆。   “这是秘密一,”楚明秋低声说道:“这个秘密,家里就我,妈和赵叔知道,还有,就是远在台外的楚黛知道,当年,吴叔和楚黛的爱人在里面躲了足足半年,日本人把全府上下搜了三遍都没搜出来。”   左雁好奇的探头看看,下面黑乎乎的,只能看到外面的几节台阶。   “这下面就是地下室,”楚明秋拿出手电筒照下去,左雁这下看清楚了,台阶一直向下。   洞口并不宽,只能由一个人上下,楚明秋让左雁下去看一眼,左雁小心的下去,没走两步,就被几个箱子挡住了。   箱子很高,从下垒到上,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依旧是箱子。   “这里面都是箱子,是什么啊?”左雁出来后问道。   楚明秋将砖头地板又推回来,又仔细检查,纹丝合缝,又用脚划拉了些尘土进去,将本来就细微的缝隙给填满,又把椅子搬回来。   一切恢复原状后,才拉着左雁上床,关上灯后,他并没有躺下,而是靠在床头,左雁习惯性的靠在他肩窝。   “象我们这样的世家,都奉行狡兔三窟,家里都备有秘室之类的地方。   以前,社会局势混乱,不知道什么时候,灾祸便从天而降,几百年里,我们楚家好几次都走到灭族的边沿,将来,你就是楚家的当家太太,要考虑的就不能只是现在,还有将来。”   左雁轻轻低呼声,娇笑着抬头看着他,心里却忽然一沉,楚明秋的神情中没有喜悦,平静中带有一丝忧虑。   “怎么啦?”   左雁很担心的起身,看着他。   楚明秋静静的看着她:“我爸告诉我,狡兔三窟;吴锋老师说,行动前,首先要考虑的是退路;包老师教我,预则立,不预则废。   雁儿,生活不会一帆风顺,将来会有什么事发生,我们不知道,楚家有五百年了,这样悠长的家族,能存活下来,有其必然的原因。   给你说这些,不是说就有什么,而是,如何在变幻莫测的人世间,始终保持警惕,保持警觉。”   左雁点点头,轻轻的嗯了声。   把家里最后的秘密告诉左雁,自然是和岳秀秀商议的结果,楚明秋观察了左雁几年,觉着她能保守秘密,也值得培养。   成为一个大家族的太太不是那样容易的,这些大家族有上百年历史,香港那些所谓家族,在这些上百年的家族面前,不过是暴发户罢了。   楚家现在看上去不是大家族,可实际上,楚家是典型的百足之虫,不说外部应援,就是族人就散布在世界各地,只要稍微有点机会,家族就能重新繁荣。   楚明秋相信,楚家一定会重新繁荣起来,他已经具备重新繁荣需要的一切要素,现在不过需要时间,如果他判断没错的话,三五年就够了。   这些年,左雁的日子过得很舒坦,漫无心机,这让他有些担心,有自己在,家里不会出什么事,可万一有个什么,她能扛起这个家吗?   再说另一方面,这个地下密室,除了收藏的古董外,其他也就是百来根金条,现金一概没有,以前还收藏了些药材,现在药材早就没了。   所以,这个秘密告诉左雁,也没什么,就算泄漏出去,大不了以后重挖个窟。    “你们楚家行啊,这都结婚四年了,才告诉我这个。”左雁随口笑道。   “你就偷着乐吧,我六五年才知道,楚宽元楚眉,我大哥,到死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对你,已经够宽大的了。”   左雁心里美滋滋的,楚明秋又提醒道:“这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儿子女儿,都不能告诉。”   “嗯,知道了,”左雁八卦心起来了,好奇的追问:“除了那些古董,还有什么?是不是还有变天账!”   “变天账,我家从来没那东西。”楚明秋也忍不住笑了,左雁心里更美了,楚明秋说道:“其实,这下面就是藏点财物。”     “生活总是起起伏伏的,每个家都有遇上难过的坎,这下面的东西,就是家族重新起来的底气。”   “那将来,咱们也藏点东西进去。”左雁兴奋的提议道。   “那是肯定的,”楚明秋说道:“不过,藏点什么,由我决定。”   左雁没有反对,轻轻的嗯了声。   “狡兔三窟,第三窟在香港,”楚明秋说:“解放前,我爸在花旗香港银行存了十万美元,二哥去香港时,老爸把这十万美元交给了他,同时让他保证,不管他在香港干出多大的事业,大房和三房,都各有一成股份,现在二哥在香港开了明道药房,这个药房,我们有一成股份。”   “知道了,这个可以说吗?”左雁说道。   “这个不算什么秘密,不过,也用不着四下宣扬,这些事,就算你爸妈,也别提,能不说就不要说。”楚明秋说道。   “嗯,知道了。”   “还有,以后有人给家里送东西,超过十块钱的,绝对不能收,就算喜欢,掏钱买下来都行,这个一定要记住。”   “嗤,记住了。”左雁撒娇似的扭动下,随即又笑道:“你不过就是一学生,谁还会给你送礼,你想多了吧。”   楚明秋笑了笑,今天,方林来看病,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后面,他隐约觉着,自己毕业后,恐怕很难如自己的愿,到学校去教书,或者干脆直接下海。   世上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大概就是这样。      第十八章 酒店开张   国庆节的假期是三天,在家休息两天后,第三天,楚明秋便去了知青酒店,按照和近藤旅行社的合同,十月上旬,第一个日本团就要过来,到中旬,香港那边的,也要进来。所以,这几天,汪红梅都没休息,正抓紧时间培训导游。   让楚明秋他们哭笑不得的是,二外校领导同意了,可学生却不愿,干训班这帮大爷,一个个眼高于顶,殷红军骂了半天,也没俩人愿意。   不过,却有一些主动找上门的,包括葛兴国殷柔柔小不点蕾蕾猴子等人,说来都是老朋友,他们找上门来,楚明秋就算不想要,也拉不下那脸,更何况他们的外语能力不弱。   楚明秋也准备了些资料,这些资料是全外文的,英文和日文,全是关于景点的典故和传说。   楚明秋的条件很好,这个时代最好的家电产品,家里基本都有,什么彩电冰箱洗衣机照相机录音机,家里都有,他把录音机搬到酒店,从新华书店买来几十盒磁带,英语的日语的,全放在酒店中,让他们听。   这下酒店热闹了,三十多个导游,每天待在酒店不肯走,英语和日语两边争抢,楚明秋只好又买来一台录音机,这样一边一台,这下两边都满意了。   录音机现在可是高档电器,一台售价就要七八百多,就算葛兴国殷柔柔这样的家庭要买也得思量思量,而且还不好买,没门路,拿着钱都买不到,当然,这些对楚明秋来说,都不是问题。   国庆节后,整个酒店就像进入临战状态,每个人都自觉自愿的加班,每个设备每个角落都反复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楚明秋倒是很轻松,他在国庆期间来看过一次后便没再来了,现在他每天扎在所里研究资料。   初级阶段已经提出来了,可还要充实,政治方面的他不管,但经济方面的,他无法回避,必须继续研究。   现在从事研究,找数据就太方便了,不管去那,所里开介绍信,而后一路畅通,不管计委还是经委,都没问题。   很显然,上面对经济发展很着急,国庆过后,国W院委托吴副总理主持召开了一次经济研讨会,全国各地从事经济研究的学者还有燕京上海的几个国营大厂,以及银行方面的领导都参加了这个会。   经研所有五个名额,所里决定两老带三新,许涤新古震丁维山楚明秋单倥。   会议在燕京饭店举行,这个会议举办了三天,来自各个研究所的,从事经济研究的学者在发言中一致提出,要加快推进改革,纷纷引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论断,来自企业的领导人则建议进一步给企业松绑,让企业拥有更大的自主权。   许所和古震都发言了,古震在发言中加快落实十一届三中全会和四中全会的决定,建议中央进一步加快《公司法》拟定,开放部分领域,让私人可以进入这些领域。   许所则建议开放部分商品的市场定价,逐步取消统购统销。   经研所的两个发言很大胆,引起与会者的热情讨论。   最初两天,楚明秋和单倥并没有发言,他们是小字辈,在中国的学术伦理中,小字辈就得谦虚点,楚明秋和单倥很自觉,老老实实的听,老老实实的记。   丁维山就比较冲动,频频起身发言,提出了一系列主张和问题,很是引人瞩目。   丁维山现在已经是经研所的副研究员,是经研所的后起之秀,已经内定明年春节后去哈佛留学,当然,他依旧去外语培训学校学习半年。   楚明秋原本不打算发言的,可吴副总理没打算让他如愿,笑呵呵的提醒说,年青同志也别干坐着,谈谈想法。   楚明秋当然闻弦歌知雅意,作了点准备,在第三天开始发言,开口便提出全面放开农业,降低国家收购数量,宁可少收也不要多收。   “从今年的数据看,包产到户带来的粮食增长已经是定局,这说明,以包产到户为主要形式的小农业,适合我国目前的生产方式,可以在全国推广。   其次,坚持不懈,解放农村生产力,目前农村存在大量剩余劳动力,要发展社办企业,同时在金融上进行扶持。   第三,允许农民进城经商打工,为此,建议废除投机倒把罪   第四,建议恢复乡镇制,恢复乡镇制有利于解放农村生产力。   第五,建议放开除粮食外的农产品市场,以调动农民的生产积极性。”   楚明秋开口就提出五个建议,特别是后三条,废除投机倒把,撤销公社改乡镇,开放除粮食以外的农产品市场,无论那条都算得上石破天惊。   会议上一时安静下来,吴副总理笑了笑说:“年青同志就是胆子大,不过呢,今天咱们开的是务虚会,什么都可以说,薛老,我记得您就向中央建议过,废除投机倒把。”   薛老点头:“对,这投机倒把是计划经济下的罪名,很难界定,商品流通也是能创造价值的,不能说是投机。”   楚明秋接过话题说道:“薛老说得对,商品在流通中也能创造价值,亚当斯密是市场有只看不见的手,马克思抓住了这支看不见的手,就是供求关系,商品不流通就不能创造出最大价值;   其次,要想农民富起来,就必须让农产品进城,很多贫困地区,贫困的根由便是交通不便,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一团死水,市场活跃不起来,农民怎么可能富起来。   现在我们大部分农产品都是国家收购,山区交通不便,运费高,国家收购价格又低,这必然打击农民的生产积极性。”   “放开除粮食外的农产品价格,如何保证城市居民的生活物资?城里猪肉价格高,那农民不就都把猪肉卖到城里来了。”   楚明秋看过去,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来自计委,姓苏,好像是个司长。   “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楚明秋含笑道:“做个假设吧,如果四乡八镇都把猪肉运到燕京城里卖,结果会是什么,供应远远大于需求,供过于求,价格必然下跌,相反,乡镇上,由于猪肉紧张,需求将远远大于供应,价格就必然上涨,如此这样,城里下跌,乡镇上涨,猪肉就会回流乡镇,所以,您的顾虑实际是不存在的。”   苏司长想了想,又问:“如果开放了,如何管理呢?还有蔬菜呢?食用油呢?”   “一样啊!”楚明秋说道:“商品经济,商品必然要流通起来,国家要成为管理者监督者调节者,而不是经营者。”   “小楚说得好,”薛老旁边的一个瘦削的白发老人点头道:“我们都看到企业被管得过死,可不知道,农村管得更死,农民种什么,养什么,甚至怎么卖都管得死死的,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必须放开。”   楚明秋知道这个白发老人,姓杜,是农业委员会的副主任,农业问题专家。   杜老和薛老都是力主包产到户的人,不过,他们也没楚明秋走得远,居然提出废除公社和开放农产品市场。   “公社也要废?”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摇头说:“公社废了,生产队是不是也要废,那农村如何管理呢?”   “对,公社和生产队都废了,那农村基层组织岂不是乱套了。”   楚明秋摇头说:“发展才是硬道理,如果要说好管理,奴隶最好管理,皮鞭加刀就够了,可是不能,市场经济,农村必须走这条路,要走市场经济,就必须松绑,燕钢只是松了一点,效果十分明显,农村只有松绑了,才能迎来大发展。”   顿了下,他又说道:“改革开放,一定会对原来的组织结构体系产生冲击,别说农村基层组织了,将来城里也一样会被冲击。改革开放的路,一定不会一帆风顺,改革中发生的问题,只有在改革中解决。”   薛老面带微笑,频频点头,吴副总理笑道:“没有什么事是一帆风顺的,改革开放是中央定下的,是我们必须走的路,不能怕打破坛坛罐罐就害怕了,不改革了。”   “不过,小楚,你这胆还是挺大,开放农产品市场,”吴副总理沉凝下,抬头笑道:“大家继续,继续说。”   会场上稍微沉默,有个年青人起身说道:“从小李村的经验来看,不一定非要搞包产到户,包产到组可行。”   吴副总理笑道:“小楚,这小李村是在你指导下发展起来的,你来说说。”   会场上,除了薛老许所等几个经研所的人,其他人都大感惊讶,小李村现在已经名满天下,成为一面旗帜,前去参观取经的人,络绎不绝。   可没想到这个一个典型,居然是眼前这个年青人指导下发展起来的。   杜老很意外的看着楚明秋,扭头问薛老:“真是他?”   薛老含笑点头,低声说:“最初我也不相信。”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下,起身说道:“小李村走不是包产到户。包产到户,其实应该是一个经济发展阶段的生产方式,小李村走的是工业化发展模式,也就是用工业化思维来发展农业。   工业化发展是需要条件的,需要大资金大投入,小李村经过十多年发展已经完成积累,可以用工业化方式发展农业,其他地区,能不能照搬这个模式,需要具体情况具体研究。”   杜老叹道:“是啊,现在农村的情况很危险,机械化农具,半机械化,燕京农机厂生产的单人耕收机,在农村大规模使用,原来半个月的农活,现在三天就干完了,解放了大批劳动力,现在农村闲散人口很多,这些人都需要工作。”   楚明秋有点傻眼,这个情况是他没掌握的,单人耕收机已经给机械厂八年了,这抗战也就打了这么久,单人耕收机的推广,至少在燕京附近应该很不错。   他禁不住问道:“杜老,这单人耕收机在农村的普及率达到什么程度?”   吴副总理忍不住摇头:“你这小楚,你自己发明的东西,也没了解下?”   众人又是一惊,杜老连忙问:“这单人耕收机是小楚发明的?”   “就是他,”吴副总理笑道:“七零年就发明了,最先在北大荒使用,七一年给的燕京农机厂。”   杜老愣了下,还是不相信的扭头问薛老:“小楚不是经研所的研究生吗?”   不但他,所有人都愣了,可这话是吴副总理说错来的,那就肯定不假,而且,吴副总理很显然与这楚明秋很熟悉。   薛老苦笑下:“这个情况,我也不掌握,小楚,你说说。”   楚明秋也苦笑下:“这有什么好说的,中学时,下乡支农,镰刀割麦,累得半死,就想着弄个机器,割麦子的时候轻松点。”   “康拜因这样的东西,我弄不了,就弄了个这个,七零年在北大荒农垦兵团试验成功后,就送给他们了,后来燕京农机厂的也要.....。”   单倥很惊讶的看着神情淡然的楚明秋,耕收机是什么玩意,他插队那可没有,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上面几个大佬都很看重。   可,看到楚明秋那样,心里忍不住涌起想打他一顿的念头。   边上的许所同样惊讶,他低声问古震,古震低声告诉他,没那么简单,楚明秋研究了好几年,六八年才初步成功。   “他还懂这个。”许所非常纳闷,文科生还懂理工科。   “这小子自学过很多东西,机械,电子,计算机,都达到本科毕业水准,甚至是研究生,这小子,为了选职业方向,犹豫了好几年。”   许所不由苦笑。   那边,杜老已经笑了:“小楚,你这耕收机好啊,极大提高生产效率,不过,也带来个问题,就是农村剩余劳动力大增,现在,燕京近郊的公社,生产队,每个队,多的有十多台,少的也有七八台。”   楚明秋好像松口气似的,宽慰的笑了笑,在这个场合讨论这个事,不太合适。   这几年,他一来太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二来,还是思想上,觉着已经给你们了,干成什么样,那是你们的事。   其实这也是这些年里,他的处事方式,包括小李村。小李村说是他在指导,也不算错,可他指导的都是原则性的东西,小李村发展过程中的所有困难,都是小李村人自己克服的。   如果说他真正上心的,只有三件事,一是朱洪的造反兵团;二是把老妈岳秀秀捞出来;三是唐山大地震。   高科园,在他领导下发展起来了,可实际上,他也没真正上心,否则没那么痛快就交出来。   唐山大地震,他设计的攻击方式,让胡可实察知远没有丝毫还手余地,几乎可以说是束手就擒。   最困难的是捞老妈,坦率的说,要不是为了捞老妈,他才不会管什么张焦特务案,这案件与他有什么关系。   “机械化和半机械的使用,解放了农村劳动力,不过,这些人还只是没有劳动技能的劳动者,或者他们只能从事低技术含量的工作,”楚明秋斟酌的说道:“到城里来工作,国营大工厂,他们也进不去,国家也安排不了,那为什么不放开,允许私人雇佣,现在规定,私人可以雇佣八个工人,这个规定,我就没想明白,马克思不过随口举个例子,怎么就成了一条红线。”   “这就是教条了,”薛老苦笑说道:“马克思举个例子,就成了教条,不可逾越,这不荒唐吗!”   “可我们毕竟是社会主义国家,怎么能允许剥削存在!”有人站起来说道。   楚明秋看过去,是计委经研所的研究员蔡君明,这位也是老研究员了,早年参加革命,一直从事经济工作,先是晋察冀,后在东北,五十年代末到计委。   “我认为,列宁的新经济政策是比较适合我国,但私人企业,要慎重,我们毕竟是社会主义国家,如果允许剥削存在,那么,我们还算得上社会主义国家吗?”蔡君明很严肃的说道。    “为什么不可以!”古震反问道:“我们现在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是很低级的社会主义,在这个阶段,我们不可能完全实行计划经济,我的看法是,在现阶段,我们应该以市场经济为主,计划经济为辅,应该允许部分资本主义因素存在。”   由于古震和楚明秋的存在,社科院经研所现在已经是市场经济旗手,高举市场经济大旗,在不同场所宣扬市场经济。   单倥这时起身发言道:“马克思并没有说该怎么建设社会主义,我们现在知道的社会主义是我们认识的社会主义,可我们的认识就对的?”   “我不同意这个说法。”蔡老坚决摇头,反驳道:“照你这样说,我们这三十年都搞错了!”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以单倥的聪明才智都难以回答。   楚明秋起身答道:“如何建设社会主义,马克思没有给出现成的答案,我们学的是苏联,可苏联也有两条路,一个是列宁的新经济政策,另一个是斯大林的,所以,准确的说,我们学的是斯大林的建设方法。   可斯大林模式就是正确的?可以说对,也可以说是错的。   先说对的一面,斯大林采取的方法是迫不得已,苏联建国之后,面临险恶的周边安全局势,所以,他必须把重工业放在首位,只有重工业发展了,国家安全才能保证。   可以说,正是有了斯大林模式,苏联才能在二战中坚持下来,没有被希特勒德国打垮。”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可是,果然,他的语气一转:   “可是,在战后,苏联依旧坚持这个发展模式,那就是错误的,我们学的他们的模式,就可以看出,轻重工业完全失调,市场管制过死,经济发展失去活力,我们比苏联更困难的是,我们人口多,耕地面积少,工业技术水平低,我们经济增长几乎就靠投资拉动。”   他看着蔡老说道:“过去三十年,当然不是错的,新中国成立后,安全形势依旧危险,立国之初就在朝鲜与美国人打了一仗,为了保证国家安全,优先发展重工业,那是没错的。   这条路,我们走了三十年,现在,我们周遭的安全形势,已经改善很多,对我们最大的威胁是苏修,可苏修要进攻我们,他必须考虑一个问题,我们双方的战争,如何才能控制在常规武器下,如果不能,那就是双方共同毁灭,苏联也承担不起。”   “这三十年,我们虽然走过弯路,可成绩也很显著,我们建设了一批基础工业,培养了一批技术工人和工程师,建立了比较完备的工业体系,而这些,是我们改革开放的基础。”   最后,他重重的说了句:“改革开放,不是否定前三十年的成就,而是对前三十年的经验教训的总结和修正。”   这番话说得很多人频频点头,蔡老的观点也是很多人的顾虑,改革开放,是不是对前三十年的否定,不但他们接受不了,很多老干部老工人也接受不了。   这个争论从改革开放提出来就有了,没有人回答好了,今天,楚明秋算是给这个观点一个完美的答案。   “说得对,”吴副总理点头说道:“我们搞改革开放,不是简单的否定,小平同志说,改革开放,是在社会主义下的改革开放,如果,改革开放把社会主义改没了,那我们的改革开放就是失败了。   其次,改革开放不是对前三十年的否定,我们前三十年成绩是主要的,问题是次要的,我们改革开放的目的是发展社会主义,失去这个目的,那也是失败。”   “很多人有这个顾虑,认为改革开放是对前三十年的否定,这个顾虑完全没必要,我们的改革开放是在前三十年基础上的改革开放,不是空中楼阁,小楚同志说得对,改革开放是在前三十年的基础上的改革开放,不是空中楼阁。”   这种务虚会,要说有用,好像一点用没有,那又错了,这种会议一般是统一思想认识,党内争论厉害时,一般都要举行这种务虚会来统一思想。   楚明秋在这个会上并不出彩,不过,很多人都记住了这个年青人,会议结束后,楚明秋拉着单倥就溜了。   单倥也觉着挺无聊的,这种会议参加是种身份,不参加也没关系,反正不决定什么大事。   “这是给老家伙们作思想工作呢。”楚明秋笑道,脚下蹬得飞快,让单倥有些吃力。   “你跑那么快作什么,”单倥不解的问道:“没人追你。”   “这日本团来了,香港团还有两天就到,这段时间,我挺忙的,没有过去,好容易,今儿有时间,还不得快点。”   单倥兴趣来了,老听说这知青酒店,就没去看过,今儿正好去看看。   “咱们是研究经济的,这经济研究不是闭门学说,得走出去,在实践中检。”   “这酒店就是你的实践项目?”单倥问道。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楚明秋笑道:“是,我可以通过这个酒店的经营,可以发现我们体制中的一些不合理方面,不是呢,我可以通过这个项目挣到些钱。”   单倥呵呵一笑,这就是楚明秋,不过,今天看来,传言不假,吴副总理和关系颇深,这楚明秋看上去人畜无害,可背后的力量太深了。   二代们的消息都挺灵,单倥的消息更灵,中央有意进行人事调整,华国锋一身兼三职的情况要改变,而最初交出的职务应该是总理一职,而接任者中,吴副总理的呼声很高。   不过,这也不确定,吴副总理最大问题是四五事件时发表的那个讲话,这是他政治上的污点。   燕京饭店距离知青酒店不远,几乎穿过广场就到。   这个位置让单倥很是感慨,就凭这位置,这酒店的生意就差不了。出门就是天安门广场,周围的博物馆就有好几个,背后则是琉璃厂。   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   走进酒店,单倥感觉就更强烈了,看着古色古香的院子,单倥忍不住说道:“就凭这个就能赚钱了,别说办酒店了,就算租给别人也得一千块吧。”   “一千块!”楚明秋叫道:“想什么好事呢!没有三千,别开口。”   这样的院子在几十年后,没有百万压根就不可能,当然,那时就不可能用来开酒店了。   单倥笑着摇头,三千!就算古震许所那样的高级研究员,每月也就两百左右,一年的工资还不够。   他注意观察了下,院子很安静,服务员的工作服很新颖,这一点,他一进门就注意到了,前台的那个姑娘,年岁不小了,姑且算是姑娘吧,很有礼貌,他们一进门就问好,声音很甜,笑容很亲切。   这个时期的中国人那见过这些,服务行业都是爱理不理,能给个笑脸都是好服务了。   可这里的服务员,连经过时,都微微躬身施礼,步速不快不慢,声音都透着亲切。   “单哥,你怎么来了。”殷红军看到单倥怪魔怪样的叫起来,当楚明秋和单倥推门进来时,这家伙正两脚翘在桌上,很悠闲的看报呢。   单倥摇头道:“整个酒店,最没规矩的就是你。”   殷红军嘿嘿乐了,颇为自得:“怎么着,不服气,咱是总经理,只有咱管他的。”   “上行下效和以身作则,你好像都忘记了。”楚明秋摇头说道。   “瞎熊,你丫得改改,这里是燕京,不是草原,”单倥劝道:“我看这酒店很好,如果因为你的原因而失败,你丫将成燕京大院最大的笑话。”   殷红军的笑容顿时消散,单倥叹口气:“公公作了他能作的一切,这酒店要还是没办好,那就只能是你的责任,到时候,所有人都看你的笑话了。”   楚明秋没有开口,只是笑了笑,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效果可就大不一样。   他和殷红军太熟了,俩人见面浮现嘲讽是常事,骂架也是常事,高兴了还互相捶一顿,这话要他说出来,殷红军压根就听不进去。   可单倥来说,就不一样,单倥是老兵领袖,他挥斥方遒时,殷红军还是八一中学护校队的队长,单倥他们这批人下去后,殷红军他们才冒起来。   楚明秋看到殷红军很尴尬,便笑道:“得了,红军,这日本人的反映怎么样?”   殷红军精神一振,又乐呵起来:“好,很好,这可不是我自吹,你看。”   殷红军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调查表,很豪气的砸在楚明秋和单倥面前。   楚明秋也不吭声,拿起来一张张的看,单倥也起来看,不过,他看不懂,日本人填的都是日文。   “你能看懂日文?”单倥疑惑的看着殷红军。   殷红军摇头,随即解释道:“方慧芸行啊,她告诉我的,我找了本字典,中日大字典。”   调查表并不多,毕竟这团日本人也就十六个。   “很好,看来这段时间大家很努力。”楚明秋松口气,从调查表反馈的情况看,情况很好。   “日本人是出名了的挑剔,”楚明秋将调查表放下,现在他放心了:“他们对环境和整洁度要求很高,在日本人看来,我们都是穷人,所以,车差点,他们绝大多数都能理解,可干净整洁,他们就不会降低要求,甚至还会提高要求,这也是富人心态作怪。”   “富人心态?”单倥很是不解。   楚明秋迟疑下,说道:“富人心态,这可能不准确,应该说是优等种族心态。”   “优等种族?”   这下连殷红军都听不懂了,怪叫着追问道。   “这很简单,当初,日本为了侵略中国,大肆宣扬,日本人是优等种族,中国人是劣等种族,这谎话说一千遍,傻瓜都相信了,再加上,日本战败后,很快崛起,我们中国还是那样穷,所以,他们面对我们就有心理优势。”   单倥脸色通红,殷红军更是气呼呼的直喘粗气。   “我看那老鬼子古贺还挺诚恳的,原来肚子里还打着这主意。”   “古贺身上我倒没怎么看到,不过,那加藤身上时常露出点痕迹,不过,他已经在控制了,不过,日本人有钱倒是真的。”楚明秋叹口气说道。   前几天,记者麻田又来了,这次是给他送钱来的,他的那两首歌在日本发行了,自然又引起了轰动,单曲就卖了上百万,电视电台播放无数次,版权费收了几百万日元,算下来有二十多万美元,楚明秋和麻田各拿一半。   麻田建议楚明秋向娱乐圈发展,楚明秋断然拒绝,不过,楚明秋又给了他两首歌《Tomorrow Never Knows》和《雪之花》。   不过这笔钱该怎么花,楚明秋有些为难,按照协议,麻田给他的是日元,这笔钱如果存在香港,没有太多意思,所以,楚明秋想了个招,打算在东京买套房子。   麻田听了后惊讶万分,随即又兴奋起来,满口答应,可楚明秋还是感到为难,他暂时没办法去日本,要去也得等明年毕业后再去。   麻田却认为没问题,可以由他代办,让日本的合作公司帮忙买,楚明秋可以给个授权文书,同时把护照号和姓名交给他,他可以全权代办。   楚明秋想了想,决定相信他,经过这两首歌的测试,这个麻田至少在这上面是可信的。   在日本买房,原来只是个笑话。   可有了这笔钱,楚明秋便有了想法。   拜古震对神武景气的向往,经研所收集了很多日本资料,古震借去日本交流的机会,弄到很多日本经济资料,这大大便宜了楚明秋。   整个七十年代,日本都处在经济大发展的过程中,单说房地产,从七零年到现在,房价已经上涨一倍,严格的说,到七六年便上涨了一倍,这三年倒是稳住了,甚至还微微下调。   楚明秋判断日本房价正处在暴涨前夜,就像05年的燕京,此后一年翻一倍都可能。更何况,还有日元升值的利好。   这笔钱,放在香港银行,没多大意思,可若买成东京的房子,什么都不做,就可以翻五到十倍。   不过,真要在东京买房,还是很麻烦,不是买房麻烦,那很简单,而是买了房子后的麻烦。   日本的房子有房产税和物业费,这些是每年都要交的,而且每年还都不一样。   麻田常驻燕京,交房产税的事,也不行。   楚明秋觉着很为难,麻田倒不觉着麻烦,麻田觉着可以在日本找个经纪人,或者经纪公司,让他们代缴,至于钱,问题倒不大,每年都有版权费,所以,不是钱的问题。   楚明秋觉着这个建议可行,便还是委托麻田去办,麻田也没推辞,他是报社记者,报社里有跑娱乐圈的,找个经纪公司很容易,再说了,有楚明秋这块招牌,那些日本经纪公司还不抢着来。   楚明秋觉着麻田这人不错,至少很诚实,没有昧他的钱。   调查表上还有改进一项,这项最多意见的便是导游,日本人觉着导游的日语水平比较差,希望能改进,另外,日本人还希望能多了解下中国人的生活,还有希望有夜生活什么的,等等,这方面意见多是个别人提出。   夜生活,了解中国人的生活,这些项目,公司暂时还无法提供,特别是夜生活。   中国现在那有什么夜生活,最多也就看看电影,看看戏剧,周末可能还有话剧,其他的,日本人有兴趣的夜生活,压根没有。   “评价还不错,对于导游,我看看,今天是谁?”楚明秋问道。   殷红军想了下,冲外面叫道:“汪红梅,汪红梅。”   楚明秋和单倥相对苦笑,这家伙的嗓门,不用高音喇叭,整个酒店恐怕都听见了。   “你嗓门就不能小点,”汪红梅推门进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楚明秋和单倥:“你总算来了,单倥,你怎么也来了?”   “过来看看,这知青酒店,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今儿过来看看。”单倥笑道。   “欢迎,欢迎。”汪红梅也笑道,虽然都是九中同学,可单倥并不认识她,她倒是认识单倥。   “公,”汪红梅忽然想起,赶紧改口:“楚明秋,你总算来了,有不少事呢。”   “我就是过来看看,”楚明秋含笑道:“我只是股东,不是董事长,也不是总经理,说好听点,是你们的顾问,说不好听点,我就是帮闲,这事呢,还是得你们自己干,我呢,就是跟哥们姐们挣点钱。”   汪红梅眨巴下眼睛,很无奈的对单倥说:“这家伙就这么无赖,还跟着我们挣钱!”   单倥眨巴下眼睛,也笑道:“别驾,这事你们的事,别扯上我。”   殷红军将桌子擦了下,才说道:“娘,”   汪红梅眼睛一瞪,殷红军反应还挺快,马上改口说:“楚,楚明秋,这名怎么就那么别扭,还是公公好听。”   单倥一乐,汪红梅皱眉,不客气的说:“五块啊,我可记下了。”   殷红军满不在乎的说:“成,今儿谁导游?”   “夏家强,他的日语是几个导游里最好的。”汪红梅忽然觉着后面这句话多余。   所有导游都要经楚明秋面试,面试时间并不长,也就五六分钟,几句话功夫就够了,当然,形象还是要看的。   夏家强能来,有点出乎楚明秋的意料,当时他留下的印象不是这样的。   不过,这家伙的日语的确不错,不但日语不错,英语也挺好,楚明秋自然没有不留下他的道理。   导游的日工资是1.5元,每月一结。   这个工资其实是很诱人的。   学生这个时期的生活费也就十元左右,十五元可以生活很好了。   也就是说,他们只要每月有十天的工作,这个月的生活费就够了。   目前,导游部签下的导游有三十人,其中日语导游只有八个。   导游也是要培训的,旅行社请来外语老师给他们上课,全外语上课。   这外语老师可不是从学校请的,而是请的外国记者,其中就包括劳拉麻田,价格也不便宜,一节课五十元人民币。   本来,这个提议,楚明秋很犹豫,担心记者们不愿来,可没想到,他向劳拉和麻田提出后,俩人居然满口答应,非常热情。   如果放在几十年后,可能还有监管方面的麻烦,可这个时期是监管缺位的时代。   国门初开,老百姓和政府都一样,不知道该怎么管理,这样的事,就算知道了,也睁只眼闭只眼。   导游都是学生,忽然间有了个两个外教,学习热情高涨,每天晚上,酒店会议室都挤得满满的。   楚明秋马上暴露出真面目,问起香港团的消息,殷红军拿出香港方面的电报。   “香港团有二十人,男的有十一个,女的有九个,这二十人中,有十六个美国人,两个加拿大人,英国人,五十岁以上的有五个,三十岁以下的有八个,夫妻有六对,男女朋友关系的有三对。”   “按照香港方面提供的行程,明天他们将到广州,朱洪已经安排购买飞机票了,后天中午一点左右,到燕京。”   楚明秋点头,单倥有点意外,殷红军说得头头是道,基本信息都有了。   汪红梅接着说起香港团的接待安排:“接机还是秦淑娴带人去,他们到了后,先回酒店休息两个小时,而后到琉璃厂参观,晚饭安排在.....”   楚明秋摆摆手:“这些就不用说了,导游安排谁?”   “第一天是殷柔柔,第二天是雷蕾,第三天还是雷蕾,第四天是侯闯.....”   英语导游相对多些,而且大部分是老朋友,这些愿意来的老朋友的学习热情同样高,每天都来参加培训。   楚明秋点点头:“很好,准备充分,看来咱们是开张大吉。”   殷红军咧嘴一笑:“那是,你知道这个日本团已经换了多少美元,八百美元。”   殷红军兴奋之极,八百美元按一比五的黑市价格算,就是四千人民币,扣掉成本一千五,纯利润就有两千五百元左右。   “玩具呢?大熊猫?”楚明秋也挺高兴,连忙问道,这些玩具是他设计的,委托杨满堂找人生产的,吸取了动漫元素,很萌很可爱。   “这个就卖了三个,”汪红梅笑道:“比你预期的少多了。”   楚明秋也有点意外,在他估计,好的话可以十多个,差的也可以卖七八个,怎么才三个。   “三个也不错了,一个八块钱,够黑的。”殷红军倒觉着可以。   “我们是独一份,”楚明秋不解的笑道,这个设计是他们独一份,业务科的那帮兄弟完全可以为他保密。   现在没有什么专利意识,要建立起这个意识,还要等二十年。   不过,保密也可以做到的,高科园的那帮兄弟就行,就算不能做到彻底,至少可以延缓被抄袭的时间。   当然,复制的最大困难还是这个体制造成的,玩具厂要上新品必须报上级领导批准,上级领导要批下来,怎么也要半年以后了,更何况,上级不批的可能性更大。   熊猫的成本在八毛到一块不等,卖八块到十块,十倍的利润,是够黑心的。   “销量不着急,人家愿买就买,不愿买也不能强迫,是不是。”楚明秋笑道,汪红梅撇下嘴,神情颇有几分嘲讽,人家不买,难不成还要强迫不成。   “朱洪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楚明秋又问道。   汪红梅正要开口,楚明秋看了她一眼,汪红梅下意识闭上嘴,抬眼看着殷红军,殷红军开始还不明白,等了下,没看到汪红梅回答,抬头看到汪红梅的目光,才恍然明白是问自己。   “朱哥说,办公室已经租下来了,办事处也成立了,不过,执照还没办下来,招了六个人,一切都挺顺利,就是执照还没办下来,朱哥说,申请已经递上去了,审批需要时间。”   殷红军神情很得意,朱洪是国庆之后去的广州,分公司的工作开展很顺利。   楚明秋点头:“红军,你找个时间去广州看看,你是总经理,什么都要心头有数。”   殷红军略微迟疑便大喜,连连点头:“好,好,赶明儿就去。”   楚明秋微怔,随即笑了:“怎么,上次弄了几千块,这么快就没了?”   殷红军嘿嘿笑道:“那能呢。”   “还剩多少?”   殷红军有点不好意思:“两千多。”   “两千多!”楚明秋摇头叹息:“我说,你丫这样,有一个花一个,多长时间才能存够开马场的钱。”   上次去香港,回来时在广州带了一批电子表,在燕京卖了后,每人分了七千多,朱明挣得更多,他在香港买的彩电和冰箱,到广州就卖了,这里外里一倒手,又挣了好几千,加起来,小一万了。   这才几个月,殷红军的四千就去了一千多,要知道这时候是十块钱可以过一个月的时候,一千多可以在燕京买套房了。   “这就用了一千多,”汪红梅也很惊讶,冲着殷红军直摇头:“你怎么用的!”   殷红军挠挠头,很困惑的说:“我也不知道,前几天点了下,还有两千六百多,其他的,怎么出去的,不知道。”   “得了,汪红梅,别问了,他要知道怎么出去的,就不是殷红军了,改天,给殷柔柔说说,把他的钱收了,每个月给他留二十零用就够了。”楚明秋懒洋洋的说道。   汪红梅点头:“成,这事,我去办。”   殷红军眼珠子一瞪,嚷嚷道:“凭啥!”   “为了实现你的理想。”楚明秋不客气:“不过,殷红军,你去广州倒腾电子表,要给雷子抓住,一问,呵,知青酒店的总经理,那可就大发了。”   殷红军哈哈大笑,拍拍胸脯叫道:“我办事,你放心!雷子要抓到我,做梦!”   单倥忍不住摇头:“瞎熊,还是小心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要真抓到,那就麻烦了。”   殷红军大眼睛咕噜转动,嘿嘿笑道:“没事。”   “上次,你们怎么过来的?”单倥好奇的问道:“雷子没查?”   “上次我们坐的是飞机,东西都是托运,我在机场有熟人,基本没查。”楚明秋说道:“这次,他可就坐不了飞机,只能坐火车。”   搞走私的都是些穷人,没资格坐飞机,而且这个时期,坐飞机都要介绍信,楚明秋很老奸,出去之前就找经研所开了介绍信,以他的人际关系,开个能坐飞机的介绍信,很容易。   殷红军轻蔑的笑了笑:“就你能开出介绍信来,咱爷们就不行,得了吧,爷们照样开个介绍信,就走上次的道。”   楚明秋冲他摇头:“我建议你坐火车,卧铺,开个能坐卧铺的介绍信,还有,这次可不是一个人去,秦淑娴也一块去。”   “行啊,没问题。”殷红军略微想想就明白,满口答应。   楚明秋点头:“那几个家伙怎么样?没找麻烦吧。”   殷红军冷笑道:“吃了豹子胆,咱什么地方,敢这地找事,打不死他。”   楚明秋口中的那几个家伙,就是旅游局让他们的安置的几个内部子弟。   旅游局内部职工子弟要么已经安置了,要么进了培训班,剩下这几个自然是刺头的刺头。   赵保国,何建设,齐乐,庄兴国,孙俊,这五个是刚出狱的,刑期不同,三五年的都有,王广岳,派出所拘留所常客,打架斗殴,家常便饭。   这几个来了后,殷红军一个电话便查清了他们的底,倒不是不要他们,而是觉着纳闷。   当初联系挂靠时,是答应要安排几个旅游局的待业青年,可直到酒店快开张了,旅游局都没把人送来,没想到,前两天,旅游局打电话让他们去领人,于是这六个便过来了。   汪红梅问过他们的履历后,把其中三个安置旅行社,三个在酒店。           赵保国是旅行社市场部的,旅游局让他们安置的内部待业人员之一。   楚明秋看了六人,觉着这六人的味不正,殷红军把他们的底细告诉了他。   换成其他任何单位恐怕要伤脑筋,可楚明秋和殷红军却半点眉头都没皱下。   汪红梅说他们,一个是街面上的大哥,一个大院的老大,到底谁怕谁,还不知道呢。   “你小子,都三十多了,还舞刀弄枪的,咱们作的是正经生意。”楚明秋沉凝下:“这几个小子,让韩振国盯着点,多上点心,咱们开的酒店,客人放在店里的东西可不能丢,偷鸡摸狗的,绝不能留。”   大院的很少出佛爷,佛爷都是胡同里的,这六个都是旅游局大院的,六个是不同时期的顽主,何建设和庄兴国算是同期的,俩人都是七一年去的茶淀,七八年回来,一直就这样晃荡着。然后就是赵保国孙俊,俩人都是七五年被捕,去茶淀三年;齐乐则是流氓罪,这家伙生得挺俊,睡过好些女人,最后睡了个军嫂,结果就悲剧了。   这个时期,军婚是受保护的,睡军嫂是要坐牢的。   流氓罪在这个时期算是重罪,孙俊本来要判十以上,家里有点权力,结果就只判了三年。   这最后一个王广岳,很年青,今年才十八岁,不过,这小子手挺黑,插过人,为此去了少管所一年,毕业学校就是工读学校。   旅游局拿这几个也挺头痛,按道理是家属,可又是刑满释放人员,按照规定,是不能进入旅游局的,政审就过不了。所以,这几个就推给了他们。        “放心吧,我告诉他们了,”殷红军觉着无所谓。   单倥四下张望,问道:“你这个酒店是股份制酒店,我们国家还没制定出股份制公司的相关法规,你们是怎么避开的?”   楚明秋笑道:“是这样,上面没有具体政策,既然没有具体政策,那就在允许和不允许之间,人对了,就允许,人不对,就不许。”   单倥想了想,便点头,这个解释很说明问题,现在国家对私营企业,还没有制定出法规。   “产权明晰,是企业发展的重要的条件,现在不许私人办厂办公司,可挂靠就行,可被挂靠单位的要求最低就是集体企业,所以,有些私营企业就不得不挂上集体企业的牌子。”   楚明秋叹口气说道:“现在小还没什么问题,可一旦发展起来了,就会出问题。”   “你们不是股份制企业吗?”单倥点头问道。   “所以,我设了道保护线,”楚明秋一点不避讳,径直说道:“这房子,是我借给公司的,公司每个月付我三千租金,这个是有合同作证。   这样作的目的就是,万一那天有人眼红了,非要把这酒店说成是集体的,我们就解散公司,另外再成立一家公司,当然,我们要付出很大代价。   其次,就算不解散公司,我可以大幅度提高租金,我可以要每月三万五万,把公司利润全要走,然后再股东再分。”   楚明秋眨巴下眼睛,单倥忍不住摇头,笑骂道:“你这奸商。”   汪红梅一直都笑眯眯的,殷红军咧嘴说道:“这不是没办法吗,娘的,你说咱们辛辛苦苦干出来的公司,他们一张嘴就成了他们的,我们上那说理去。”   “以后,为这产权的事,很多人都要去坐牢,”楚明秋叹口气:“现在产权不明晰,将来会出很多问题。”   单倥点头,也叹口气。   其实知青酒店这样的情况还好解决,不好解决的是那些小企业,现在这些企业只是作坊,有些就是家庭作坊。   这些家庭作坊挣钱后,地方政府就让他们兼并效益不好的企业。   兼并,在几十年后很正常,也有正规的法律流程可走,可现在不行,把国家财产卖给私人,那是违法的。   所以,好些地方政府便打擦边球,把它搞成集体企业,名义上的集体企业,或者让私人承包,这企业发展起来后,问题就出来,就一个产权不明。   企业家认为,当初说好的是私人的,或者说,政府不干预经营活动,现在变卦了,怎么就不讲诚信。可政府不这样认为,那是上任或上上上任领导答应的,与现任无关,而且没有文字记录,企业家也拿不出这样的协议或合同,上法庭也肯定赢不了,所以,双方就斗起来,好些企业就这样消失了。   单倥现在还没这个感觉,他只是苦笑下摇头:“公公,除了挣钱,还想干什么?”   楚明秋看看他,呵呵笑着摇头:“单哥,这挣钱是需要本事的,没本事是挣不到钱的,我说的是合法挣钱,再说了,有钱不好吗!”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道理,我们都知道,可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什么上层建筑,太玄幻,摸不着。   大多数人想的只是过上好点的生活,再往上就是过想过的生活,就像红军,他想开马场,可开马场,需要资金。   不管是什么想法,需要钱,钱是什么,钱是基础,不管你想干什么,都需要钱。   还有,向卫红孟晓丹她们要什么民主自由,可要民主自由更需要钱,美国一场大选,需要的资金上亿。   不管是政治抱负,还是个人生活,都要钱作基础。   这钱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这和做工,写书,没什么差别,都是挣钱。”   楚明秋一番挣钱理论,单倥忍不住苦笑,殷红军频频点头:“就是,咱们合法挣钱,有什么丢人的,我就不明白了。”   酒店和旅行社都开张了,效益还不错,可家里给他的压力不小,他父亲始终不同意,看到他就拉下脸呵斥,大院里的那些叔叔阿姨见到他都热情的想帮他找工作,让他恶心。   汪红梅倒没这么多感触,不过,此刻她也苦笑道:“就是,那些人,还不是靠爹妈,咱们靠自己。”   楚明秋含笑道:“这是个观念问题,等着吧,过上十年,咱们四十来岁时,他们就会羡慕咱们。”   说着他站起来:“知青酒店不过是开始,原始积累完成后,咱们还有很多事可以干。”   单倥眨巴下眼睛,试探道:“明年就毕业了,你打算去哪?”   “找个学校,或者就留在经研所,时间稍微自由点,这样干上两年,政策,我估计就明了,到那时,再辞职,干自己想干的活。”   单倥眨巴下眼睛,调侃道:“有那个基础了。”   汪红梅笑着点头,殷红军反应稍慢,还在迟疑时,楚明秋便笑了:“这个基础可不牢,不过,挣钱不是目的,挣钱的目的是花钱,挣了钱,刨个坑,把它埋了,那是地主老财,不,比地主老财还低。”   “那你打算作什么事?”单倥笑问道。   楚明秋耸耸肩:“这就是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是能力太强,这个能力,怎么说呢,是跨界能力,国画,唱歌作词作曲,中医,什么都会,甚至到大学里,当个中文系老师,教教中国传统文学,也没问题。所以,我的问题是,虽然很喜欢研究经济,可干其他的,好像也不错,其实,我倒是挺羡慕红军的,他就一个心思,一个目的,不像我,选择太多,就迷茫了。”   殷红军咬牙切齿的瞪着他,对单倥说:“这王八蛋是很欠揍!”   汪红梅点点头:“这次不扣你钱,我也很想揍他。”   单倥噗嗤笑了,楚明秋叹口气:“你看,这说真话吧,总被误解,唉,这四人帮的余毒还要清!”   殷红军扑过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拧住,楚明秋没反抗,依旧对单倥说:“单哥,将来,你打算作什么?”   单倥毫不犹豫的说:“我想从事经济理论研究方面的工作。”   殷红军感觉无趣,将楚明秋的脑袋狠狠摁了两下,才心满意足的坐下。   “没劲,单哥,干脆,你到我这来,我把这总经理让给你。”殷红军说道。   汪红梅看着楚明秋,以她对他的了解,感觉他没说实话,顶破天说了一半实话。   单倥想的可就更多,他也认为楚明秋没全说实话,这可以理解,不过,这里面还是有些实话的。   “经济理论方面的研究,这个工作倒是不错,”楚明秋思索着说:“我倒建议你,先去留学,然后找个大型企业干一段时间,一定要去高层,到车间没意思。”  单倥迟疑下:“出国留学,我倒是没想过。”   “我建议你出去看看,特别是美国,美国发展到今天,是世界头号强国,他的经济体制,经济发展模式,很值得研究。   其次便是日本和德国,这两个国家都是二战战败国,几乎整个国家被战争摧毁,据说,战后美国人看到柏林时,就下断言,整个柏林,光清理废墟就要三十年。   可实际上,西德到六十年代便进入了发达国家行列,日本也差不多在同样时段进入发达国家行列。   这两个国家的发展经验值得我们借鉴。”   单倥默默点头:“古老师就很推崇日本发展模式,你提出的那个产业政策,就是从日本借鉴的?”   楚明秋点头,随即又说:“不过,现阶段,产业政策还尚早,产业政策是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后,现在我们要搞的是劳动密集型产业,还有部分高科技产业,另外,还要把我们的金融产业搞起来,单哥,你觉着我们先把证券市场搞起来如何?”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跳跃性也太大,单倥一时没反应过来。   殷红军和汪红梅则听得懵里懵懂的,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其实这些东西,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很普通,网上稍微查一下就知道,可在这个时候却是崭新理论。   “证券市场?你怎么想到这个了?”单倥纳闷的问道,他对证券市场了解不多,也就了解个名词。   “你可别小看了证券市场,”楚明秋说道:“公司股份化,证券化,对公司来说,非常有利。   企业发展,需要资金,证券市场的作用就是将社会闲散资金聚集起来,公司通过发行股票,在证券市场筹集资金,如此便可以更快的发展。   美国金融业就是美国企业发展的倍增器,硅谷的那些高科技公司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   “可股票是投机性的东西,我国在解放后便查封了上海的证券市场。”单倥说道。   “证券市场有其投机性,这个成分不用回避,”楚明秋认真的说道:“不过,任何事物都有正反两面,绝对正面的东西是没有的,保留好的方面,避免不好的不就行了。”   不等单倥发问,楚明秋就说:“世界各国的证券市场都有投机行为,各国采取的方式都一样,加强监管,美国对证券市场的监管尤其严格,关于这方面的法律就有好几十个。”   “我们也应该这样,对证券市场进行监管,让企业进入证券市场,在市场筹集资金,这样比单纯依靠国家要好。”   单倥想了想,苦笑下说:“我对证券市场没什么研究。对了,你知道黄江北和朱加民吗?”   楚明秋苦笑下:“黄江北知道,刘老的学生,还在一起讨论过。朱加民接触不多,看过他的一篇论文,他是在工业所吧。”   工业所的全称为工业经济研究所,这个所是从经研所分离出去的,楚明秋在去年报道时,还见过这个黄江北,可一个月后,经研所分家,分成经研所和工业经济研究所。   单倥点头:“对,他们俩人和国务院政策研究室的林淳,还有近现代史研究所的王奇山,还有,咱们所的陈稼童,他们组成了一个青年经济研究小组,我参加过两次他们的讨论会,很有见地。”   楚明秋知道这个研究小组,黄江北找过他,可当时,他真没时间,要去党校上课,要翻译书,家里还有一堆事,压根就忙不过来,其实,就算单倥的沙龙,他也就去过一次。   几十年后,看现在的经研所,可谓群星闪烁,这其中最亮的自然是楚明秋,过了便是单倥秦永丹,可还有很多星都很闪亮,黄江北就是其中一颗。   在单倥开始办沙龙之前,黄江北和朱加民便组织过一个沙龙,这个沙龙很不正规,开始是在经研所的学生宿舍中,后来到工研所的学生宿舍,工研所的条件比社科院还差,压根就没宿舍,甚至连教室都没有,最后只能向燕师借教室和宿舍,好在他们的学生不多,两届加起来也不过三十来人。   “我听说他们的讨论会,人挺多的,怎么才几个人?”楚明秋问道。   黄江北他们组织的讨论参加者很多,最初的是在学生宿舍,后来在燕师大借了间教室,参加的来自各个学校,人数多达几百人。   楚明秋没参加过,不过,听说过,左雁就在燕师大,知道些情况,还有,葛兴国和殷柔柔都参加过。   也是从这个沙龙,楚明秋觉着单倥的沙龙目的不单纯。   单倥的沙龙就像当初红卫兵,主要成员是老兵,或者说是高干子弟,而黄江北的做法就像当年的朱洪,打开大门,谁都可以来。   不过,看来单倥已经吸取教训了,新成立的燕山会便要打开大门,招揽四方英豪。   “这几个人才是青年经济研讨组的核心。”单倥说道:“他们对今年的经济形势作了研究,认为明年的经济会下滑。”   楚明秋点头:“今年的投资过大,经济过热,更要命的是,今年的投资又集中在重工业,好大喜功,明年国家经济将陷入困境。”   “你也这样认为!”单倥很意外也很惊讶。   楚明秋点头:“今年开经济工作会议前,我就给吴副总理说了,要控制投资,要注意调整经济结构,特别是要压缩重工业投资项目,可,唉,吴副总理能力有限,有些人好大喜功,要搞什么十个大庆,三十个化工厂,还有,十个集成电路厂,二十个钢铁厂。   计划从美国和英国引进十条晶圆生产线,从日本美国引进十二条化肥生产线,还有钢铁厂,上海宝山钢铁厂之后,又提出要引进六个炼钢生产线。   石油部又提出一个庞大的计划,在江苏,冀东,四川,江汉,进行石油勘探和开采,对了,还有七个炼油厂。”   “这个报告,我看了,就给吴副总理写了个备忘录,备忘录的细节,我就不说了,就一个,所有重工业项目,砍掉三分之二,节省下的钱,投入两个方面,一个是上海,一个是广东,在这两个地方建立经济特区,加强轻工业和服务业的建设。”   说完之后,楚明秋双手一摊,对单倥说:“可有什么办法,上面不听,觉着经过七六年到去年的调整,要加快经济发展,脑子就发热了,大把大把的钞票洒下来,好像不是钱似的。”   楚明秋一通夹枪带棒的嘲讽,汪红梅捂着嘴直乐,殷红军则肆无忌惮的大笑。   “你小子。”单倥忍不住摇头:“不愧是在中南海顶撞过李副总理的人。”   楚明秋叹口气:“明年的日子难过了,原材料价格势必大涨,从而导致物价整体上涨。”   单倥默默想了想,神情凝重的问道:“那该怎么办呢?”   “收缩,现在就该开始收缩,压缩投资,调整工农业结构,加快改革开放,稳定物价,稳定就业。”   “我怎么没听懂,这发展快,不是好事吗?怎么反倒成坏事了。”汪红梅不解的问道。   “这问题问得好,”楚明秋含笑道:“工业结构失衡,投资过大,导致经济过热,这是经济学术语,用非专业人士听得懂的话说,本来一个人吃两碗饭,刚好吃饱,现在有了两个人,可还是只有两碗饭,还能吃饱吗?”   汪红梅想了想,困难的苦笑道:“我还是不懂。”   楚明秋苦笑不已,单倥笑道:“是这样,我们建了这么多炼钢厂,炼钢需要原材料吧,铁矿石焦炭,什么的,都需要吧。”   汪红梅点点头,单倥又说:“就像你们酒店,有六十张床位,可来一百个客人,怎么办,价高者得,这就是物价上涨。”   “从经济学上看,这就是需求大于供给,顾客需要一百个床位,可你只能提供六十个床位。”   “回到钢铁厂,钢铁厂是增加了,可铁矿石焦炭没有增加,怎么办,只能高价去买铁矿石,对钢铁厂来说,这就意味着,成本增加,成本增加了,钢铁厂为了不亏损,他也只能涨价,钢铁价格上涨,那些用钢铁的,是不是要涨价,这个在经济学上,就是物价上涨,从上游向下游传导,最终的结果,就是整个国家,物价上涨。”   汪红梅这下懂了,她点点头,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这不完全,”楚明秋补充道:“如果是在市场经济下,现在物价已经该上涨了,可我们现在还不是市场经济,所以,物价上涨有个延迟效应,特别是在民众生活必须品上。   钢铁价格,是国家规定了的,就算钢铁厂想涨价也涨不了。”   “对呀,大米都是一毛四分二,猪肉都是一毛八。”汪红梅反应过来,点头叫道。   “对,这些生活必需品,国家管控很严,但工业品就不一样,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还是以钢铁厂为例,今年,燕京市委拿出八家企业进行改革,给了一定的自主权,在下半年,各省也都拿出一部分企业,给了部分自主权,这些企业就是权力涨价,其次,就算正规渠道涨不了价,也可以通过其他渠道涨价,比如,把部分产品交给五七工厂,由五七工厂加价往外卖。”   五七工厂,就是大企业的下属的家属工厂,在共和国成立之后,很多象燕钢这样的大型企业,他们很多员工家属没有工作,为了解决这些家属的工作问题,便成立这个五七工厂,里面的员工都是企业家属,产品多数与企业有关,甚至就是企业内部消化。   从六十年代开始,这种五七工厂就成了绕开统购统销的一个渠道。   从体制上说,五七工厂属于集体企业,不是全民所有制企业,不是职工不愿意,而是国家不愿意,这些五七工厂的职工被称为五七工,这些五七工不算国家正式职工,所以,退休养老保障和医疗保障与国家正式职工完全不一样,好些甚至根本没有退休工资。   由于有这种差别,国家对五七工厂的管理开了很大的口子,这就在统购统销上出现一个缺口,好些紧俏物资的工厂就通过五七工厂向外卖,三叔他们就是通过五七工厂买到的原材料。   “还有这样干的!”汪红梅显然不了解商业上的黑暗手段,觉着有点象天方夜谭。   知青虽然在战天斗地干了十年,可那是农村和边远地区,城里那些黑暗操作,他们还是不了解。   “这样作的多了,这个社会复杂着呢,”楚明秋笑道,然后对单倥说:“黄江北他们认为明年经济会衰退,物价会上涨,可我觉着,经济衰退是存在,可物价上涨,这个问题,我保留意见,原因就在于,我们现在还不是市场经济,否则,物价一定上涨,小幅度上涨是可能的,不过,这在可接受范围呢。”   单倥迟疑下才微微点头,这事,他拿不准。   国家有好些经济研究所,社科院内,就有三个,除了工业经济研究所,还有农业经济研究所,另外,计委和经委,都有各自的经研所,国务院还有政策研究室,其实这也是搞经济研究的。   各个研究所的研究重点不一样,工业和农业烟酒税,顾名思义,那是针对工业和农业发展的,经研所则更侧重宏观经济研究,计委和经委的经研所,楚明秋接触较少,还不太清楚。   除了这几个经研所,还有存在各大学的经济系,其中最有名的是燕大和复旦大学的经济系,这是国内两个最有名的经济系,他们以教学为主。   楚明秋发了通牢骚,汪红梅有几分感慨,单倥却听出来了,在年初,楚明秋就给吴副总理提出这事,六月时,他又写了个备忘录,建议中央赶快刹车。   可这个备忘录递上去后,却无声无息,上面好像没看见似的。   进入七月后,楚明秋的精力便不够了,一方面,家里又添了口人,整天忙活着洗尿布,稍微有点空便忙活酒店。   “说实话,要不是投机倒把罪放在那,我都想囤些钢材,明年钢材铁定涨价。”   楚明秋很遗憾的摇头,单倥忍不住乐了,殷红军睁大眼睛:“干嘛不干。”   “拉倒吧,一个投机倒把的利剑挂在头上,你小子别钱没挣到,先进了局子。”   “那是我的事,”殷红军满不在乎:“爷们自己掏钱买的,凭什么进局子。”   殷红军的胆子本就很大,干过一次走私后,胆子就更大了。   “自己掏钱买的?”楚明秋阴阳怪气的哼了声:“你丫有钱吗!就两千多,能买多少吨啊!”   殷红军眨巴下眼睛:“你丫不是有钱吗!”   单倥忍不住大乐:“瞎熊,敢情你小子也空手套白狼。”   殷红军没有丝毫尴尬,很诚实的点头:“我就两千块钱,买不了多少,公公有钱,几十万,够了。”   单倥再度摇头:“你要是被抓着了,怎么办?没收财产,你还了这笔钱吗?”   殷红军摇摇头:“还不了。”   “这不就得了。”单倥说道。   殷红军迟疑下:“可放着这么大笔钱,不挣,这不傻瓜吗!”   楚明秋摇头说:“红军,市场行为,都有风险,我们这是作判断,可你能确定我们的判断都是对的?如果市场判断就这样容易,那每个经济学家都是亿万富翁。   红军,既然进了商场,你一定要记住这话,还有汪红梅,你也要记住,要想走得远,就要走得稳,商场上,最忌讳的就是一锤子买卖。   囤货,这种行为,不是说不可以,但风险很大,基本上属于赌一把,赢了,就大赚,输了,就跳楼。   七三年,我去香港考察市场,正好碰上香港股灾,那真的从楼上弯下跳,一天时间,香港股市跌了两百多点,好些人倾家荡产,一辈子奋斗的财富,就一天时间,荡然无存,不但如此,还背上巨额债务。   投机这种行为,可以作,但不能赌。”   “你这话,矛盾。”单倥立刻说道。   “不矛盾,投机,在商业行为中很正常,但投机是建立在自己输得起的程度上,赌,就是一把赌输赢,那是建立在自己输不起的基础上,输了,就赔上性命。   就说炒股吧,炒股不是错,可错在那,错在把所有财产都拿去炒股,而且还有杠杆,八倍十倍的杠杆,如此豪赌,你不跳楼谁跳楼。”   “杠杆是什么?”汪红梅好奇的问道,单倥也同样好奇。   于是楚明秋又解释了什么是杠杆,汪红梅听后,忍不住连连咋舌。   单倥若有所思的插话道:“我听说你在香港挣了几十万,就是通过这种法子?”   楚明秋微怔:“呵呵,单哥啊,消息真灵。”   “你在香港挣了几十万,怎么挣的?”汪红梅好奇的问道:“上次和红军一块去的时候?没听他说啊。”   楚明秋笑了笑,颇有几分得瑟,把当初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进股市,怎么操作的,详细说了一遍,当然,黄娇倩的事不可能往外说,金额也从百万下降到几十万。   “原来是这样,你,你不是说....”汪红梅听着心惊动魄,忍不住问道。   “我是有底线的,我亏,就亏我二哥送我那笔钱,亏完了,我就走人,”楚明秋叹口气:“其实,我这样作,也被逼得没办法了,上面就给了这么点钱,要买的东西要几十万,时间只有不到十天,我上那弄几十万去,所以,只有孤注一掷,也就是赌了。”   “红军,红梅,今后,你们要记住,千万不要把自己逼到这个田地,如果被逼到这个田地,那就是失败。”   汪红梅点点头,殷红军大眼珠子滴溜溜直转,显然在想什么。   单倥也点点头:“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事,后来那些钱都买了仪器?”   楚明秋点头:“谁说不是,忙活半天,最后全给了国家,唉,我就是个劳碌命,说句实话,还是收破烂那会舒服,想干什么干什么,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汪红梅哈哈大笑,单倥却没有笑,大有深意的看着楚明秋。   “黄江北最近想搞个讨论会,正在找地方,你要去吗?”单倥问道。   楚明秋迟疑下,以前黄江北也找过他,他以事情太忙,没有答应。   “看看吧,看到时候,有没有时间,唉。”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这倒不是托词,他的事太多,这个酒店算是忙完了,剩下的就交给殷红军汪红梅了,可楚宽远那摊子又要来了。   楚宽远的药店执照还没下来,楚明秋已经把六神花露水和几种养生药上报,准备申请批准,可这个程序复杂缓慢,要批下来,还要等一段时间。   执照虽然没批下来,楚宽远已经开始找厂房了,同时也在联系原材料。   这两样,任那样都不好找,地盘不是没有,楚明秋原来藏四旧的空库房还闲着的,可要想拿这块地,却没那么容易,或者说,基本不可能。   国家的地卖给私人,那是不可能的!   楚宽远每跑一次工商局和卫生局,回来都忍不住大骂,北城大哥十年修炼出的涵养,都消耗殆尽,露出了原来的面目。   除了这些,还有党校的课,初级阶段理论的进一步研究,还要准备毕业论文的材料,还有就是,那堆四旧要清理鉴定。   一堆事,等着他去忙。      第十九章    楚明秋原以为黄江北不会来找他,可没想到,周六,黄江北来找他,告诉他周日下午两点在学校举办经济形势研讨会,希望他能去参加。   楚明秋略微想想便答应了,黄江北非常高兴。   黄江北是50年的人,比楚明秋就小一岁,戴着黑框眼镜,看上去很是儒雅。   楚明秋问起有那些人参加,黄江北说有不少人,主要是经研所和工研所的同学,另外,还有国务院政策研究室的人和社科院其他系的同学。   黄江北看着楚明秋,在社科院的群星中,楚明秋无疑是最亮的一颗,讨论组的朋友几次提出请他参加,可他太忙了,抽不出时间来。   朱家明他们对此已经颇有微言,觉着他这人太高傲,不好接近,丁维山替他辩解,说他是真忙,这才缓解了大家对他的看法。   楚明秋的本意并不想参加这样的会议,出头的椽子先烂,老爸在世时,经常说,现在他已经是名声在外,有犯忌之嫌,这让他暗自警惕,否则,那可能挤不出时间来。   不过,先是单倥后是秦永丹,都说这讨论组有意思,这让他有些心动。   可据他观察,单倥和秦永丹他们对黄江北他们颇不以为然,这些二代对权力更敏感,黄江北他们更纯粹,专注在经济领域,单倥说他想作经济理论方面的研究,他只敢信三分。   黄江北看看桌上,含笑问道:“你这是忙的啥事,又在写论文?”   “写论文?你可高看我了,哪有那个时间,这是在备课。”楚明秋笑着把还没写完的课程内容递给他。   黄江北接过来,先是比较随意的翻看,只看了一小段便被吸引了。   虽然都是经研所的研究生,可楚明秋还真没和同学交往多少,他的朋友多,整天不是这事,就是那事,他又是个不喜欢拘束的人,除了为薛老编书那段时间,在经研所的时间并不多。   “我听说,你们的研究小组,经常讨论农村经济?”楚明秋问道。   黄江北点头,随即又摇头:“最近讨论的农村的为了替比较多,其实,我们讨论的比较宽泛,那个方面都有。”   “哦,那你们是怎么看现在的农村经济发展?”楚明秋问道。   此刻办公室里就他们俩人,其他人都出去了,最近经研所比较忙,古震今年没招学生,他的工作更多了,最近他还准备出两本书,一本是哲学方面的,另一本则是经济方面的。   古震现在的名气也挺大,不过,他真正的学生并不多,楚明秋是大师兄,不是年龄最大,而是最早拜师,其次便是乌瀞廉,而后就是丁维山,刘国建虽然在他的课题组,可实实在在不是他的学生,而是他的助手。   可在外面,乌瀞廉才是大师兄,楚明秋落了个二师兄的名号,下面的就是秦瑞安和程祥明,这俩人落了三师兄和四师兄,他们经过一年的基础学习,现在开始进入课题组,这段时间,秦瑞安在计委查资料,程祥明则去了燕大上课了。   二师兄乌瀞廉八月去了美国作访问学者,刘国建也正准备去英国作访问学者。   这两年,中国日益走向世界,各个领域对外交流都多起来,留学生和访问学者同样一年比一年多。   去年,各个副总理都出国访问考察,国外的富庶让他们大为震惊,回国后,全都感慨不已,都要加快发展,这也是今年投资大幅增加的一个重要因素。   “大家的意见很多,观点各不相同,不过,我们都认为应该搞包产到户,发展社办企业。”黄江北头也没抬,专注的看着。   楚明秋微微点头:“嗯,我对农村经济研究不多。”   黄江北抬头看着他,在文本上敲了敲:“你可别自谦了,这个就可以看出,你对农村经济发展有很深的思考。”   “那是思考,不是研究。”楚明秋笑道:“农村经济要发展,就要废除公社制,公社是政经不分,政企不分的怪胎,说他是政府机构吧,他又要管农业,说他是企业管理机构吧,他又承担政府角色,这眉毛胡子一把抓,政企职责不明。”   黄江北重重点头:“说得太对了,从实践看,公社制并不能促进生产发展,应该废除。”   “公社制还有另一个弊端,就是把农民牢牢捆在土地上,农民的一切都在公社,没有丝毫自由。”楚明秋又说道:“人员不能流动,连带商品流通也变得困难。”   黄江北皱眉问道:“商品流通,这我倒没想过。”   “统购统销同样在农村存在,农民每年种什么,什么时候种,都定得死死的,产品呢,还是一样,多少价钱收,价格也定得死死的,农民自留地里的那点东西,想拿到大集上卖,价格也定了,甚至大集能不能开,都由公社领导定。”   楚明秋摇头说:“农药,种子,化肥,都由供销社专营,相反,其他人想卖,就不行,这些都限制了商品流通。”   黄江北叹口气:“是啊,这些都要改。”   随即又问道:“这些东西,你在党校也敢讲?”   楚明秋笑了笑:“你不知道,党校的风气很开明,什么都可以讲,那些来进修的干部,怎么说呢,南方的,思想活跃,北方的保守,特别是西北的三脚踢不出个屁来。”   黄江北忍不住笑了,楚明秋叹口气:“改革缺人啊,几十年计划经济,大家都习惯在计划经济下生活干事,十一届三中全会,才过去一年,改革,唉,慢慢来吧。”   黄江北也深深叹口气,与以后的学生不一样,这些学生有丰富的社会阅历,被社会摔打过,知道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不是那些一直在校园内的懵懂青年,恨不得一天就成亿万富翁。   “听说,你们认为明年的经济会出很大问题?”楚明秋又随口问道。   黄江北点头:“我们国家经济结构本就失衡,今年,国家在重工业上投资太大,原本就已经失衡的结构,更加失衡,所以,明年,经济必定过热,总需求大于总供给,会出大问题。”   “那有对策了吗?”楚明秋问道。   黄江北摇头:“周末,我们要讨论的就是这个。”   楚明秋立刻意识到,他们对这个判断还不确定,而怎么应对,也不知道。   “你是怎么想?”黄江北试探的问道。   楚明秋叹口气:“其实,在六月时,我就给上面写了个备忘录,提醒上面,注意经济过热的情况,可上面没反应,我觉着上面可能不认可这个判断。”   黄江北愣了,他们都知道楚明秋与上面有关系,却没想到他已经给上面写了备忘录。   “当时,我提议,削减投资,什么十个大庆,三十个炼钢厂,别弄那么多,至少要砍掉一多半,”楚明秋沮丧的说:“可能这个提议不合上面的意。”   楚明秋摊开手说:“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有什么办法。”   黄江北笑了笑,随意点头叹道:“咱们研究经济的,说白了,就是帮参谋,是不是采纳,还要看司令的意思。”   “谁说不是呢,”楚明秋叹道。   “那现在呢?现在还可行吗?”黄江北有些急切。   楚明秋苦笑下:“江北,你怎么了,这都十月了,该拨下去的钱,已经拨下去了,该进口的也进口了,来不及了,只能擦屁股了。”   黄江北忍不住摇头,这楚明秋说话毫无顾忌,居然给中央擦屁股。   “你有什么办法?”黄江北深深叹口气后问道。   楚明秋摇头:“没有什么好办法,到时候再看吧,周日讨论是在华侨学校吗?”   “对,”黄江北又叹口气:“咱们社科院研究生院还在建,听说华侨学校要复课了,改名为燕京市第147中学,咱们在那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这个事情嘛,咱们就不用操心了,反正现在还能上课,再说了,咱们现在名义上是学生,实际上干的是助理研究员的活,还没工资。”   黄江北笑了,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些,正要开口,秦永丹和单倥推门进来。   “聊什么呢!工资,公公,你还指望工资,党校给了补贴,所里还有补助,你小子可别贪心不足。”   秦永丹快言快语,这所谓所里的补助,进入研究生培养系统后,国家便要给补贴,不多,每月十块钱,在所里吃食堂是够了。   不过,能考上研究生的,大多数家里条件都不错,更何况,发表论文也要给钱,几十年后那种发表论文倒给钱的现象,现在这个时期,并不存在,还有,他们是研究经济的研究生,还是社科院的经研所,所以,他们经常有任务,到企业或下级政府,这些都是有补贴的,所以大多数人都没指望这点钱生活。   至于楚明秋,那就更不用说了,现在他已经可以算燕京首富了。   “你老哥,怎么捡话捡一半。”楚明秋笑着摇头,秦永丹习惯性的拿出烟来,扔给单倥一支,又扔给黄江北一支。   “哟,有钱啊,都抽中华了。”楚明秋调侃道。   “老头子那顺的。”秦永丹试探着要扔给他,楚明秋摇头,秦永丹和单倥都没隐瞒二代身份,但也没大肆宣扬,比较而言还算低调。   “周日江北他们有个讨论会,你们去吗?”楚明秋问道。   “是吗,”秦永丹略微意外:“江北,这可不够朋友,这样的好事,怎么没通知我们。”   黄江北没好气的说:“怎么没告诉你,何小白不是告诉你了,你说没空的嘛。”   何小白是今年才考进来的研究生,是董老的学生,她是辽宁人,也有二十七八了,是个很精干的女生。   秦永丹想了想,想起来了,何小白是来问过他,可当时他正忙着呢,便随口说了句没空,没想到是这事。   “我还以为周末跳舞呢,那事,没空,这事,有空。”秦永丹很无赖的问:“周末,在那?时间?”   黄江北也很无奈:“周末,华侨学校,一楼教室。”   “成,到时候,我准到。”   等黄江北说完之后,楚明秋才慢悠悠的问道:“说吧,啥风把你吹来了?”   秦永丹笑道:“当然是香风,广东那边,深圳特区开工了,广东省委邀请我们所去调研,许所同意了,月底就走。”   单倥摇头补充道:“所里去八个,许所定了,研究员去三个,其他五个,从我们当中抽调。”   黄江北眨巴下眼睛,显然动心了,秦永丹冲楚明秋眨巴下眼睛,单倥也含笑看着他。   所里为了他们成长,可谓费尽心思,连这样的工作都让他们参加。      楚明秋也有点动心,这可是中国第一个特区,可转念一想,苦笑说:“党校培训三个半月,十一月底结束,我走不开。”   “我就知道是这样。”秦永丹摇头叹息:“这可是我国第一个特区,如果这个特区效果好的话,上海浦东就是第二个。”   单倥摇头说:“中央开放的可不只是深圳,还有珠海汕头厦门,上海浦东只能是第五个。”   楚明秋面带微笑,在他看来,其他三个不怎么成功,特别是汕头,都没怎么提,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第五就第五,”秦永丹满不在乎:“公公,你不去太可惜了,这特区,最早还是你向中央建议的。”   “是吗?”黄江北很意外,脱口就问。   楚明秋点头:“那还是七四年还是七五年,我去香港考察后,觉着可以利用广东的区域优势,加上我国的廉价劳动力,搞一个对外出口的加工区,在给总理和小平同志汇报工作时,我说了这个想法,不过,当时有四人帮在,这事不可能干成。”   秦永丹点头,轻轻叹口气,黄江北有些意外:“你见过总理?”   “他不但见过总理,还见过毛主席,”秦永丹笑道:“你可别被他骗了,你看他现在人畜无害的样,脾气来了,谁都敢顶,顶过江清,在海里,还把李副总理顶到墙上,下不来。”   黄江北有点傻了,楚明秋在所里的印象一直都是很温和,从来没听说和谁红过脸,没想到,脾气这样倔,敢顶这俩人。   “得了,当年少不更事,这些事就别提了。”楚明秋说道:“得了,广东,就你们去吧,我肯定去不了。”   党校的事,已经耽误了他好些事,上半年去日本,现在去广东,还有,今年几次外国学者来讲学,他都只参加了部分,剩下的时间都泡在党校。   “没事的话,你们可以走了,我这还要备课呢,明儿还要上课。”   楚明秋开始赶人了,黄江北准备走人了,秦永丹和单倥却没动。   楚明秋看着他们,疑惑的问:“真有事,说吧,什么事,能办的马上办,不能办的,也就不能办。”   秦永丹忍不住笑了:“你小子,单哥,你说吧。”   单倥笑了笑:“正好江北也在,我对明年的经济形势也很担忧,这两天我在计委和经委,还有国务院政研室,查了些材料,我觉着明年形势说的严峻超过我们的想象,而上面并没有意识到危险。”   楚明秋苦笑不已,黄江北深深叹口气,那种无力感显露无遗。   “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给中央起草个报告。”单倥提议道。   楚明秋沉凝片刻,叹息道:“位卑未敢忘忧国,成,这事,我看这样,江北周日不是要搞个相关讨论吗,讨论后,咱们得出结论,然后起草个报告,上交中央,江北,你的意见呢?”   “举双手赞成。”黄江北毫不迟疑的举手叫道。   楚明秋微微点头,又问单倥秦永丹,俩人也非常赞同,事情就这样定了。   说好之后,也没什么废话,三人就要走,楚明秋问单倥,他找到的那些材料能不能给他看看,单倥也没拒绝,于是,他又上单倥那拿了材料。   下一堂课,楚明秋准备讲的是区域经济,区域经济是个很新的话题,除了他,还没人讲过,甚至还没这个概念。   为了准备这堂课,他花了很多时间,在上半年给王三更他们讲课时,他便讲过这个问题,可那时,材料和思考都还不成熟,经过这几个月的思考和研究,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更成熟了。   在这期学员中,他的课依旧从普通到热门,阶梯教室都挤满了,学校应学生要求,每周增加了两节课。   别看只增加了两节课,现在不但胡副校长有空便来听,其他校领导和干部都来听课。   在党校,听经济课,已经成了一种现象。   在党校上课,楚明秋才知道,党校的纪律很严,不管入校前什么职务,到学校就是学员,所有学员一律住校,外出必须请假,也必须在规定时间里回来,禁止外吃喝,如果必须在外,事先也必须请假,批准之后才行,没有那个学员敢违反纪律。   在党校上课,已经耽误了好几个机会,上次去日本,这次去深圳,相对而言,他更看重去深圳,日本嘛,什么时候去都行。   周日说着话便到了,把家里的事安置好赶到学校时,有不少人已经到了,就像黄江北说的,各个经研所的都有,甚至还有几个燕大经济的老师。   这些人中,楚明秋认识的不多,他很自然的走到单倥和秦永丹身边,这俩人在人群中显得有点孤独,很显然,他们认识的也不多。   “你们俩人躲在这作什么?”楚明秋笑呵呵的与他们打招呼,目光扫了下,看到经研所也来了几个,毕竟经研所的宿舍就在这,可就算这几个,他也只挂得住相貌不知道名字。   从小学到初中,同学中,愿意认识的,他去结识,不愿意的,连名字都懒得记,特别是初中同学,有三分之一的,他都没记名字。   或许是养成习惯了,经研所的好些同学,他都不认识,特别还是今年入校的同学。   “黄江北身边那俩人是咱们所的?”楚明秋问道。   秦永丹看了眼,点头:“是,七九级的,戴眼镜那个好像姓徐,另一个姓陈。”   “那个老师?”   “徐同学是杨老师的学生,陈同学是严老师的学生。”秦永丹答道。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没有再说话,这杨老师和严老师都是经研所的老研究员,解放前便在作经济研究工作,严老师还是社科院研究生院经济系的系主任。   社科院的研究生院虽然是分散的,但还是按照大学校制成立了各个系统,经济系不但包括经研所,还包括工研所农研所计研所,学生呢,随老师,老师在那个所,就在哪个所。   这计研所全称是计量经济研究所,也是从经研所出去的,今年五月才成立,这个所很小,主要原因是现在中国从事计量经济研究的人很少,可计量经济研究在过去十年发展极快,可以说是现在经济学界最前沿的科学,社科院便成立了这个计量经济研究所,从经研所和计委经研所抽调了几个研究员,组成了这个计研所。   三人闲聊着,偶尔有人过来打招呼,一般都是和秦永丹打招呼,楚明秋笑着调侃单倥,这城西红卫兵司令现在失势了,单倥反击说他这四九城大哥不也一样。   时间很快过去,有个女人出来招呼大家进去,秦永丹认识这女人,是建设部大院的,叫李莹,也是二代,现在在国务院政策研究室工作。   秦永丹低声介绍,楚明秋和单倥听着,三人进了教室,教室就是个普通教室,几十号人进来,把教室塞得满满的。   “今天来了不少新朋友,新来的朋友可能不知道,半个月前,我们讨论了今年的经济形势,我们的结论是经济发展失衡,有过热的迹象,所以,我们判断明年的经济形势不是很好,今天,我们继续就这个议题进行讨论。”   中年人说完看看教室内,笑道:“谁来开第一炮!”   黄江北走上讲台,中年人退到下面,黄江北站在讲台前说:“现在已经是第四季度了,各地经济发展的数据已经报上来了,从计委和经委得到的数据也证明了这点,根据我们的计算,今年前三个季度,GDP增速达到12%,这个数字只低不高。”   “今年国家投资主要集中在重工业上,我国轻重工业本就失衡,今年加大了重工业投资,结构失衡就更严重了,随着新厂投产,原材料供应紧张的情况已经出现苗头。   ......”   黄江北说得也不长,最后得出结论,今年经济已经过热,如果这种情况不改变,明年经济将更热。   黄江北下去后,没等主持人开口,从座位上站起来个青年人,穿着件黑色夹克,正是工研所的朱家明。   “江北的结论,我同意,”朱家明有北方人的高大,戴着副眼镜,看上去很有几分儒雅。   “我研究了我国经济发展,我发现,我国经济发展的特征是,平衡,危机,再平衡,这样螺旋发展,这样的发展模式,造成很大浪费,我们本来就缺少资金,再这样浪费,实在令人惋惜。”   楚明秋听到这里,不由深深叹口气,低声问单倥:“听说你家老头子是国务院老人,你说咱们每年经济计划是怎么制定出来的?”   单倥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我父亲,得了,别说他,他恐怕也不清楚。”   楚明秋一直想弄清楚,国家每年都要制定经济计划,可这个计划是怎么出台的,他一直搞不清楚。   朱家明也没讲多久,他下去后,又上去一个,这人自我介绍是农研所的,叫蒙新生。   蒙新生说的农业,他判断今年农村经济发展迟缓,今年农业发展看上去顺利,可实际上问题很多。   “农业投入始终不足,农田水利设施老化,按说今年农村应该停滞不前了,今年的农村全靠包产到户,中央选了四个省,说是一两个县,可实际上,远远不止几个县,我去四川调研了,四川一下就搞了五十多个县,安徽更厉害,八十多个县都在搞包产到户,其他两个省也这样。   除了这四个省,据我所知,甘肃,山西,河南,江苏,浙江,都在暗地里搞包产到户。   除了这个以外,江苏浙江广东的社办企业搞得好,特别是浙江和广东,社办企业很红火,特别是广东,广东领导很开明,政策很灵活,今年广东社办企业的增长了百分之三百,关键是,这个增长不是来自政府投资,相反,政府投资比去年还下降了一成五。”   楚明秋没有这些数据,不过,他也听说了,党校有来自广东的学员,他们是学员中最活跃的。据他们说,广东的社办企业是很活跃,部分社办企业的产品还卖到国外去了。   想到广东就想到苏海洋,苏海洋还没辞职,他和金刚开的电子厂和服装厂开张了,出面的是金刚,产品很顺利打进了沃尔玛这些大商场,部分电子表还走私到大陆来了。   楚明秋不觉着走私有什么问题,不过,他也察觉到,柳长林也不安分,金刚他们的走私货到大陆后,柳长林有沾手,只是不知道朱明有没有插手,可,想来这家伙才到广州,沦陷得还没这样快。   时间过得很快,蒙新生说完后,暂时冷场,楚明秋撺缀道:“单哥,你不上去讲讲?”   单倥微微摇头,反问道:“你怎么不上去?”   “看看再说,咱这不是第一次来嘛。”楚明秋含笑道。   单倥扭头看看他,微微摇头,压根不信。   尽管认识不过一年,楚明秋的好些事,他都知道,包括文革期间的,从老兵们的讲述中,他就知道,这家伙绝对不是个安分的主。   上台讲话的人不少,蒙新生说完之后,计委经研所的一个姓郑的也上台演说,他认为经济不算过热,物价虽然有小幅上涨,但问题不大,明年调整下,就可以对付过去。   他的讲话得到国务院政研室杨爽支持,杨爽拿出他们的数据来,说明今年的经济发展很好,明年的经济发展速度可能比今年要慢,但绝不会出现倒退。   单倥眉头紧皱,楚明秋疑惑不解,他知道单倥的数据来自计委经委和政研室,也就是说,他们的数据应该是一样的。   数据一样,解读不一样,这就是经济学家的问题。   楚明秋叹口气:“这杨爽恐怕是解读错了。”   秦永丹低声说:“这个人有点背景,计委大院的,他父亲长期在计委工作。”   长期工作,自然是背景,楚明秋理解的点点头,这话让他来说,那就要刺耳得多得多。   杨爽的分析反映很不好,下面议论声越来越大,他刚说完,黄江北便站起来反驳: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国经济结构本就不合理,轻重工业失衡很明显,去年和今年,国家加强了重工业投入,新建和扩建了十八家钢铁厂,计划建成三十家大型钢铁厂,相对而言,今年,花了巨额外汇,进口了钢铁厂化肥厂等各种设备,外汇储备急剧减少,国家外汇快见底了。”   “对,”单倥在人群中大声插话,楚明秋和秦永丹微怔,众人都回头看着他,单倥略微歉意的冲黄江北点点头,然后自我介绍说:“我叫单倥,经研所研究生。”   单倥的名声显然很大,自我介绍刚落,楚明秋便听见有人在低声惊呼:“他就是单倥啊。”   “去年,经济发展已经比较快了,今年的经济发展更快,我收集了些数据,今年前三季度,我国进出口增加三成,其中出口为一百六十亿,比起去年,下降了二十亿,进口为两百三十亿,增加了七十亿,贸易逆差七十亿美元。   今年,固定资产投资三千八百六十亿,目前完成了两千九百亿,今年的赤字达到四百五十亿。   在宏观经济上,固定资产增速超过GDP发展速度,就是经济过热的特征,去年和今年,我们固定资产的增速是13%,已经超过了GDP增速,这说明,我国经济已经处于过热状态。     ........”   单倥说着走到前面,把找到的数据一项项列出来,还担心后面的人没听见,把数据一一写在黑板上。   转身对大家说:“各项数据都表明,我国经济已经过热,不立刻采取措施,明年会出大麻烦。”   杨爽仔细看着黑板,没有反驳,倒是计委经研所的那个姓郑的反驳说:   “我们国家是计划经济,不能用资本主义国家那套经济分析方法。”   “经济发展规律不分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这方面,我们的教训还少?”单倥反问道:“五九年,大跃进就是这样思想指导下发生,经济规律在任何社会环境下都发生作用。”   黄江北点头:“老郑,你这是意识形态,不是经济分析。”       “对,郑潮生,你这不是经济分析,是意识形态,咱们啊,说是计划经济,可好像从来没计划过,五八年大跃进,吃了大亏,上面就是看领导的意思,好大喜功,拍脑袋作决定,事先不调查,就知道坐在办公室里瞎想。”   说话的是个女的,就是刚才在外面招呼大家进来的那位。   “这女的是谁?”楚明秋低声问道。   “李莹,刚才不是说了吗。”秦永丹没好气的说道。   “我一直弄不明白,我们国家每年的经济计划是怎么制定出来的。”楚明秋悠悠叹道:“好些决定,让人莫名其妙。”   秦永丹沉默的点点头。   由于郑潮生插话,讨论变得热烈了,很多人纷纷插话,也不上讲台了,就在座位上站起来发言,很快便形成两个团体,一派坚定认为经济已经过热,应该马上收缩调整;另一派则认为,现在是正常的,经济高速发展,不可避免产生物价波动,这种例子在世界各国发展中,都可以找到例子。   郑潮生还举出日本的例子,日本在整个七十年代,物价都在上涨,而且,我国与西方不一样,我们是计划经济,产品价格都是定的,物价不会出问题。   这个理由很强大,讨论一时陷入沉默。     单倥站起来反对,认为不能照搬国外的情况,日本的情况与我们不一样。   这个反击比较弱,不能服众。   “单哥说得对,不能照搬日本的经验,”秦永丹起身说道,他去过日本,由于古震的原因,经研所收集的日本资料很多,秦永丹显然研究得很深:“经济发展是会导致物价上涨,不过,上涨与上涨不一样,我们是原材料短缺,人家是市场需要,货币投放量大。”   “日本在七八年,我去日本参加经济研讨会,日本同行告诉我,从六十年代末到去年,短短十年内,日本货币投放总量翻了两倍;其次,物价上涨,并不全是坏事,CPI涨幅代表了经济的活跃程度,小幅度上涨可以说是经济活跃的表现。”   “这样的例子还有美国,美国从五十年代到现在,货币投放总量翻了十五倍,还有英国。”   “对,经济规模增大,必须增加货币投放量,这也会导致物价上涨,日本美国的情况,与我们完全不一样。”   有人开始支持了,慢慢的支持的越来越多,郑潮生和杨爽还在坚持,不过,他们的意见已经不是主流了。   杨爽很不爽,尖锐反问道:“难道经济发展速度快,还不是好事!非要发展速度慢才好!”   “当然不是,”秦永丹毫不客气,立刻回答道:“日本美国西德都经历过高速发展时期,日本在六十年代,经济起飞,每年的经济增长都在10%以上,这样的速度持续了十年,最高时,达到16%,比我们现在都高,而在同时期,物价保持小幅上涨,cpi指数控制在4%左右。”   “唉!”蒙新生叹口气:“我坚持认为,我们的经济过热了,可我想了好些天,也没想出怎么办,大家都说说,现在怎么才能把过热的经济降下来。”   “对,这是个大问题,稍有不慎,整个国民经济可能陷入混乱中。”黄江北也叹口气,神情很是凝重,显然,他也想了很久。   “削减投资不行吗?”杨爽随口说道,话音刚落,教室内大多数人都在摇头。   这不是大学课堂,在坐的都是研究经济的,所有人都知道,飞机下降的风险远远超过起飞时。   经济发展也这样,进入高速不容易,可要降下来,更难。   让过热的经济放缓,在经济学上被称为,经济着陆。   经济着路非常危险,稍不留意,经济便陷入混乱。   “简单的削减投资,肯定不行,”朱家明语气很肯定:“我认为,我国经济应该进入调整时期,应该大幅度削减固定资产投资,增加农业投入,加强轻工业发展。”   朱家明深深叹口气:“其次,我的意见是暂缓改革,目的是抑制需求,广东江苏浙江的社办企业发展迅速,可这些企业发展起来了,原材料供给就更紧张了。   社办企业的发展也挤占了农业资金,我国农村的发展投入资金本就不足,公社为了发展社办企业,把有限的资金又投入到企业中,农业的投入就更加不足,所以,暂时抑制社办企业的发展,这也是不得已。”   这后一个办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可以这样说,在座的都是改革开放的坚定支持者,恨不得立刻在全国改革,希望改革马上在全国铺开,现在却要暂缓改革,这绝对是他们反对的。   可要反对,就得提出理由,朱家明的理由成立,发展社办企业虽然很好,可社办企业也挤占了农村资金,与国营企业争抢原材料,导致原材料价格上涨,等等,这些都是社办企业的原罪。   楚明秋微微摇头,他不赞成这样作。   气,可鼓,不可泄!   缓改革,看上去可抑制需求,可实际上,会给刚刚起来的社办企业造成很大打击,这种打击甚至可能是致命的。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全国上下刚刚起来的改革信心会受到沉重打击,而反对改革的,会因此受到鼓舞,改革阻力会因此变大。   “缓改革,这是不对的,”楚明秋开口说道,大家的目光一下就落在他身上,他笑了笑说:“我叫楚明秋,是经研所学生。”   “他就是楚明秋!”   四周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楚明秋,这个名字,在过去两年中可谓响彻经济界和理论界,在这四九城中,还没有那个年青的名字比这个名字更响亮的。   可,大多数人都不真正认识这个人,只是听到他的传说。   楚明秋习惯性的走到前面的讲台,转身说道:“目前的问题或潜藏的问题,不是改革带来的,恰恰是改革速度慢了带来的。”   “过去两年,我们的经济发展很顺利,投资增加,人民的收入增加,生产规模扩大,特别是社办企业大发展,经济空前活跃。”   “所以,大家都很乐观,今年进一步增加投资,导致经济结构失衡的问题更加突出。”   “我不知道大家看过薛老编写的那本《中国社会主义经济问题研究》,这本书很透彻的说明了我国经济的弊端。”   楚明秋思索着说:“我研究过我国经济体制,我国工业发展以重工业为主,忽视或轻视轻工业,还有原材料工业,运输工业的发展,而在农业上,强调以粮为纲,重视粮食生产,轻视多种经营。   粉碎四人帮,真理大讨论,把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中,还有,知青回城,等等,这一切,新气象,给全国人民注入信心,全国上下干劲十足。   积极发展,却忽略了我们面临的问题。   改革开放,可以说是场艰巨的革命,是对旧有体制的革命。   旧有体制,不但包括经济体制,还包括行政体制。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经济基础。   这个话,我们都知道,可在实际中怎么运用,却少有清楚的。   而目前我们的问题便是,市场经济已经逐步走入我们的经济生活,可经济管理体制和决策体制落后于经济发展。   我一直不知道我国经济计划是怎么制定的,不知道计委的朋友是不是知道,我也问过经研所的领导,他们也不是很清楚,在座的朋友,如果有人清楚,待会可以上来说说。   我的研究让我很困惑,我发现,从建国以来,我们发展工业,就是重工业,国家投资主要集中在重工业,轻重工业失衡不是最近几年或十多年里发生的,而是从建国以来一直是这样。   而农业呢,就是生产粮食,平原地区生产粮食,山区生产粮食,以粮为纲,这个可不是口号,而是贯穿于整个农业生产,整个农村经济就是生产粮食。   所以,如果思想不改,政策制定体系不改,我们的经济发展势必一直是,朱家明说是平衡危机再平衡的发展模式,这太客气了,应该是,发展-危机-再发展,一直这样循环,呵呵,这与资本主义的发展相类似。   我们说是计划经济,可计划怎么来的,是不是符合经济发展规律,谁也不知道,因为制定计划的人似乎并不了解经济发展规律。”   楚明秋可比朱家明尖刻多了,讽刺辛辣却又不失风趣,引来阵阵笑声。   “这家伙,胆可真大。”秦永丹低声笑骂道。   “我倒觉着他说得没错。”单倥叹口气说:“发展危机再发展,几十年了,不是一直这样吗。”   秦永丹重重的叹口气。   “改革,必须是行政体系和经济体系一起改,只改经济体制,行政体制一定会阻碍经济发展。”楚明秋断然说道:“对于明年的经济形势,整顿是必然的,但不是以改革为代价,更不是放弃改革。   改革开放,今后还会出现很多困难,如果每次出现困难,我们便以退缩作为解决问题的方法,那么,我们的改革就会一直停步不前。”   这番话说得大部分人都不住点头,朱家明也在点头,可随即问道:“可,问题还是存在,如果不暂缓改革,原材料供应不是更加紧张,物价有可能进一步失控。”   楚明秋摇头说:“有一点,物价失控,这个问题,我很怀疑。”   “为什么呢?我们国家,物价其实是一直管控着的,我小时候大米便是1毛四分五,现在还是,猪肉是两毛六分,大白菜2分钱,二十多年了,一直是这个价,没有变化。”   “农产品的物价稳定,工业品呢,工业品的价格也一样,二十多年,几乎没有变化。”   “所以,物价变化不会有多大。”   “其次,物价上涨,可以刺激投资。   说起投资,我想到我们国家经济发展,一直是以投资主导,政府有钱投资,经济就发展了,政府没钱,经济就陷入停滞,这不是市场经济。   市场经济是靠市场拉动经济发展,所以,明年,我们的策略应该是削减政府投资,把政府投资转向交通,还有就是对重工业内部结构进行调整。   我刚才说我们的经济建设以重工业为核心,可实际上,重工业内部也划分,可以划为原材料工业,加工工业,运输,电力,这些部分的发展落后于加工工业。   所以,国家投资资金应该放在原材料工业,运输业,电力,这样说吧,应该加快铁矿煤矿等矿山的开发利用,加强道路交通建设。   要让经济顺利着陆,第二个建议是,开放部分产品的市场定价。   我们国家一直采取统购统销,实行工农业剪刀差,农产品价格被人为压低,这还是农村积累缓慢的一个重要原因。   在经济上,片面强调以粮为纲,忽视了多种经营,农林渔牧,这些领域发展很缓慢,导致农产品种类单一,发展多种经营,开放除粮食猪肉食用油外的其他农产品市场,让市场定价,让农民先富起来。”   “在工业上,取消部分工业品的统购统销,我的建议是,全民所有制企业,暂时不动,为什么呢,全民所有制企业是国营企业,产量高,控制住这部分,可以平抑市场物价。   相对呢,开放集体所有制企业和社办企业的产品定价权,让他们自己去找市场,朱家明说的社办企业挤占农村发展资金的问题,我以为这个问题不严重,农业的问题不是资金问题,是经济体制问题。   农村目前的这个体制不利于发展农村,相反对发展社办企业倒挺有利的,倒不如把有限的资金投入到工业发展中,这可能反倒可以促进经济发展。”   楚明秋还记得,前世乡镇企业及其活跃,江苏浙江广东的乡镇企业中,走出了好几个数百亿甚至上千亿市值的大企业。   “除了乡镇企业外,我的另一个想法是开放私营企业,国家对私营企业到目前还没个明确的政策,雇工八个以内是社会主义,九个就是资本主义,这什么逻辑!”   教室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可,气氛却比较凝重。   朱家明的策略实际是全面收缩,连缓改革都提出来了。   楚明秋的策略是进一步开放,以开放来缓和经济发展困境,实现经济软着陆。   但这实际是冒险!   管制之下,物价可能是小幅上涨,可若开放,在生产不足的情况,物价可能失控。   朱家明隐隐觉着不妥,他的眉头紧皱,想要反驳,却又暂时找不到楚明秋的逻辑错误。   “开放私营经济,这个暂且不说,可加快发展社办企业,这岂不是导致原材料供给更加紧张。”黄江北提出疑问。   楚明秋摇头说:“不会,有全民所有制企业垫底,他们生产的才是大宗,社办企业要想赶上来,还早得很。   至于你说的原材料,社办企业的原材料只能在市场上去找,其次,原材料供给困难,那么有条件的社办企业就可以进入这个领域,最简单的,煤矿铁矿,社办企业可以办小煤窑小铁矿,还有化工产品,社办企业可以进入这些领域。”   黄江北大致明白了,楚明秋的目的是让社办企业进入原材料工业,可.....   “你的目的我大致清楚了,可社办企业要想进入原材料生产领域,可原材料生产需要技术和设备,社办企业有吗?”黄江北问道。   楚明秋笑了笑:“放心,鸟儿飞起来,自己就会去找食物,他们能找到技术设备,甚至还能找到资金。”   黄江北疑惑的摇头,楚明秋则很有信心,这个信心来自小李村,小李村的工业发展就是靠自己,设备技术都是从无到有,今年,小李村从天津和上海新进了十几台设备,在上级做主下,前面两个村子也并入了小李村,这让小李村的村民很不满。   小李村现在实际上已经是股份制了,股东是小李村生产队全体社员,新加入的村民该怎么计算股份,还是不给股份,在小李村村民中产生极大分歧。   三叔也很为难,他遇上难题就习惯性的找楚明秋,楚明秋建议他接受,不过,要进行资产核算。   三叔不懂,于是楚明秋就帮他搞资产核算,把两个村子的资产核算出来,这些资产并入小李村,于是乎就计算出了两个村子的股份,这些股份再分给两个村子的村民。   小李村村民一下就接受了,有了这股新力量注入,人手的问题就解决了,三叔立刻投资,买来大批设备,不但扩大了机械厂和红酒作坊,还新成立了饲料厂,上级还批了两台卡车和一台皮卡。   信心的另一个来源是小桃溪生产队的建筑队,小桃溪生产队有了建筑队后,他们很精明的开办了砖厂和预制板厂,生产的砖头和预制板不但自己用,还卖给了其他建筑公司,包括好些国营建筑公司。   有这两件垫底,楚明秋对社办企业的发展很有信心。   但,他的信心还不足以改变其他人的担忧。   接下来,大家好像醒过来似的,开始轮番轰炸,楚明秋一一应对,他的回答又启发了一些人,单倥首先开始助战,秦永丹随即跟上,慢慢的就变成两派论战。   楚明秋反倒闲下来了,一个问题抛出来,他正准备回答,旁边已经有人起来帮他解答了。   单倥很积极的参与讨论,他觉着这才是应该的样,他的那个沙龙完全比不了。   不知不觉中,朱家明走到楚明秋身边,与他一块的还有个瘦削的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说是中年人,其实看上去就三十来岁,不过,楚明秋觉着面熟。   “楚明秋同志,”朱家明称呼很正式,让楚明秋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看来的我们的意见无法达成一致。”   楚明秋含笑道:“其实也不是,至少对明年的经济形势判断上,我们是一致的。”   说着他看着朱家明身边的那人,伸手过去:“我叫楚明秋,您是?”   中年人笑了笑,握住他的手说:“王启山,近代历史研究所。”   看到楚明秋有点疑惑的样,朱家明马上解释说:“老王虽然是历史研究所的,可对经济很感兴趣,我们经常在一起讨论经济问题。”   楚明秋的疑惑掩饰了内心的惊讶,这不又是个未来的大佬,尽管有容基在前,可他还是禁不住有些意外,居然在这个场合遇见大佬。   容基去年就调回经委,而且还提升为处长,今年据说又要升职,要荣升副局长了。   “老王,我看你年岁并不大,听着有四五十岁似的。”楚明秋笑道。   “我,四八年的。”王奇山含笑道。   “比我大一岁,”楚明秋笑道:“那我就叫你王哥了。”   王奇山微微一笑,没有反对,楚明秋叹口气:“平时,我太忙了,这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讨论。”   “觉着怎么样?”朱家明抢在前面问道,他感觉有点奇怪,楚明秋好像更看重王奇山。   楚明秋点头称赞:“很好,思想碰撞,就会产生火花,火花会点燃思维的翅膀。”   王奇山笑道:“小楚还有诗人气质。”   楚明秋耸耸肩:“王哥,对今天的问题,你是怎么看的?”   王奇山略微思索,很坦率的笑道:“明年的经济形势肯定不会好,可该采取什么政策,我也没主意,你们的两个意见,都挺有道理,至于具体那个好,我也不知道。”   楚明秋没有再说,朱家明叹口气:“明秋,我觉着你是在冒险。”   楚明秋想了下,摇头说:“这个险值得冒,改革要改到什么程度,开放,这个门要开多大,中央的分歧很大,家明,你好像比我小几个月吧,我就叫你家明吧。”   朱家明笑了笑,默认了。   “你的法子很稳妥,但也保守,可以避免经济过热,但对改革开放不利,我的想法是,利用这次危机,促进改革开放。   我曾经向中央提出过建议,可中央都没采纳,看来中央也有顾虑,只是不知道是什么。”   “这个决心很难下,”朱家明也忍不住叹口气:“我觉着我们向中央写个报告,把我们的意见都列出来。”   王奇山点点头:“我看行。”   楚明秋沉凝片刻:“我赞同,不过,我们的意见可能无法达成一致,把两种意见都列上,家明,我比较忙,这报告的事,就由你们商议吧。”   朱家明迟疑下便点头答应:“我和单倥他们商议下。”   讨论会一致持续到六点多,眼见天色已经晚了,人们才陆续散去。   楚明秋是最晚走的那拨,他和单倥朱家明黄江北他们一块吃了顿晚饭,在饭桌上,大家商议好了,由朱家明单倥主笔,向中央写份明年经济发展报告。   人选就决定了,这份报告将包含两个方面的内容,大胆冒险的,保守的,都会列上。   朱家明和单倥的动作很快,不到一个星期,报告便起草出来,单倥特地把报告送到楚明秋这来,让他看看。楚明秋看后,觉着不错,只是把最后列上的自己的名字给划去。   单倥很是不解,觉着他是不是谦虚,楚明秋苦笑下:“单哥,你知道的,我得罪了不少人,上面有些人恐怕看我不顺眼,我不署名,这报告可能会引起中央重视,我要落了名,恐怕适得其反。”   单倥惊讶之极,不相信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淡淡的苦笑,枪打出头鸟,出头的出头的椽子先烂,这些话,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这些年,他得罪了不少人,上面的下面的都有,虽然好像没人直接冲他来,可暗中使坏的,不是没有。   那天讨论会后,他给纪思平打电话,打听了下,纪思平告诉他,海里有人看他不顺眼,吴副总理也没办法,只能暂时放下。   不过,吴副总理按照他的方略作了些力所能及的准备。   经研所上下都知道他有强大的背景,单倥更是清楚,方家姐弟到楚家就像到自己家似的。   有这样的背景,单倥绝不相信会有什么人会为难楚明秋,那怕就算一时为难,将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楚明秋坚持不肯署名:“我署不署名,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的报告能不能被中央采纳,这才是重点,你说是不是。”   单倥苦笑下:“可这有你的心血。”   “你说,咱们弄这个做什么,经济形势好不好,与我们何干,说白了,肉食者谋之,说不好听点,海里那几个负责,干好了,是他们的,干不好,不也还是他们的,咱们去费什么心。   我们之所以费心,不也还是为了这个国家,难不成还为自己,为自己,想要得到什么,显然得不到钱,那就只能是名了,我还需要名吗!”   楚明秋口气很大,气势很足,单倥只能苦笑,不得不承认,楚明秋现在不需要名了,他已经很有名了。   “成吧,不署名就不署名吧,好像我们署名就是为了挣名似的。”单倥抱怨道。   楚明秋苦笑下:“你这话说得,跟怨妇似的。”   单倥忍不住给他一拳:“去你的。”   楚明秋笑了笑,很坦然,还有一丝苦涩。   “你们那酒店现在怎么样了?”单倥问道。   “还行吧,”楚明秋说道:“日本旅游团后天回国,根据我们发的调查表,他们还比较满意,普遍打分都在九十分以上,香港团的反应也挺好。”   香港团到了,都是欧美人,在燕京旅游了两天,反应也挺好,这让他挺满意。   酒店旅行社这玩意一旦走上正轨,只要管理层不出问题,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瞎熊回来没有?”单倥又问道。   楚明秋微怔,以单倥的骄傲,怎么会突然关心起殷红军来了。   他认真端详下,笑了笑说:“他要去半个月,现在才一半时间,怎么,单哥是找他有事?”   单倥含笑摇头:“我听说了,曹群和他一块去了。”   “曹群?他去干什么?瞎熊是去看广州分公司的情况,曹群他....,狗日的,这瞎熊去干什么!”   楚明秋脸色微变,显然想到了,单倥大有深意的笑了笑:“瞎熊不管作什么事,都大张旗鼓的,这万一要被人点了火,事情就不好办了。”   楚明秋点点头,知道单倥其实是在委婉的提醒他,殷红军做事太张扬了,也没有防人之心,这次他待着曹群去广州,这家伙想干什么,一目了然,这万一要被人点了,那就麻烦了。   左想右想,楚明秋非常不安,和单倥打个招呼,骑上车便奔酒店。   到了酒店门口,就听见里面一阵嘈杂的吵闹,他很纳闷,这是严重违纪,绝对不允许。   “王广岳!你要干什么!龙飞,住手!”   刚进门便听见汪红梅在大声叫道。   楚明秋眉头紧皱,这龙飞也是回城知青,在内蒙插队十年,胡同里的浑小子。   推门进去,大厅里围着一圈人,里面五个,外面是一大群,汪红梅站在中间,急得都快哭了,韩振国躺在大厅一角的沙发上,两个女员工正在边上忙活。   没人注意到楚明秋进来了,大厅里两军对垒,形势紧张之极。   楚明秋没有立刻打断他们,站在外围冷冷的盯着,汪红梅站在中间,双手举起来直晃。   “不要乱来!不要乱来!”   “你想咋地!”   “龙飞,你丫少咋呼,有本事咱们爷们出去单挑!”   “赵保国,咋地,.....”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分开众人,汪红梅看到他来了,松了口气,随即眼眶都红。   楚明秋淡淡的看着龙飞他们,冷冷的说:“怎么啦?长本事了,这酒店,公司花了几十万,你们要打坏了,你们赔得起!”   龙飞等人的气焰顿时落下,耷拉着脑袋,楚明秋扫了他们一眼:“你们是公司员工,公司纪律里,我记得好像是打架是开除察看一年,怎么都忘了!”   龙飞等人依旧没开口,只是很不服气,楚明秋继续呵斥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里是公司,不是胡同,靠拳头说话,有规章制度在,在兵团干了十年,怎么这个道理还不懂!”   龙飞不服气的抬头分辨道:“不是我们要打,王广岳先动手,他在客房区抽烟,被韩经理抓住了,批评他,他就动手打人,大家伙不服气。”   楚明秋转身看着韩振国,韩振国半张脸都肿起来了,靠在沙发上直喘气。   “送他去医院。”楚明秋吩咐道,汪红梅赶紧叫了两个员工送韩振国去医院。   韩振国摇头,艰难的说:“我没事,不用。”   “去看看,别留下什么内伤。”楚明秋说道:“这里有我。”   韩振国迟疑才点头,楚明秋又说:“我们开的是酒店,不是黑店,到医院检查后,让医生留下伤情鉴定。”   韩振国被两个员工扶着走了,楚明秋转身看着赵保国他们,王广岳满不在乎,何建设很紧张,赶紧解释道:   “这事,公公,你听我解释。”   楚明秋没理会他,看着王广岳说:“你觉着你很能打?”   “不,不,”何建设连声辩解:“不全怪他,他....”   “你站边上,我问他呢。”楚明秋神情冰冷,依旧盯着王广岳,王广岳神情慢慢的有点不自然。   “你被解雇了,”楚明秋说道:“我不想听你解释,韩经理处理你,你不服气,可以向汪副经理反映,也可以等殷经理回来,你再向他申诉,但你采取最错误的方式,动手打人,这是违法的,也是公司绝不能接受的,现在,脱下你的制服,这制服是公司买的,不属于你,所以,脱下你的制服,走人。”     王广岳脸色陡变,楚明秋不再理会他,对何建设他们说道:“你们当中如果有人不愿意服从管理,可以离职,公司不会挽留,汪红梅,给他们算账,干了几天算几天,对了,今天打坏了设备,谁打坏的谁负责赔,好了,就这样,都散了,该干啥干啥去。”   汪红梅是旅行社的副总,管不了酒店,可管得了的韩振国被打伤了,楚明秋只好强势插手,直接管了。   换一个人,员工客人不服,可楚明秋不一样,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酒店是他投资的,连殷红军都管得了,别说他们了。   知青员工们散开了,龙飞迟疑下,慢慢退开。   何建设在犹豫,显然在为难,庄兴国已经开溜了,赵保国迟疑下看着何建设,显然,何建设是他们这伙人的头。   齐乐犹豫下:“楚,楚老大,棒槌是冲动了点,能不能不开除他。”   楚明秋看他一眼,冷冷的摇头:“他必须走,我们这是公司,不是罗马角斗场,现在也不是红八月!”   齐乐的行为鼓舞了何建设,他也过来说:“开除了太重了,他不过是冲动了点。”   楚明秋奇怪的看着他:“现在知道说情了,刚才干什么呢,这事,没商量。”   王广岳无所谓的冷笑道:“齐哥,何哥,别说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姓楚,你丫别狂,不就是几个臭钱吗,有什么了不起。”   何建设脸刷的白了,十多年了,没人敢这样对公公说话,当年他虽然小,可也跟着院里面大哥参加了过几场武斗,最有名的便是地坛,亲眼看到公公过的凶残。   齐乐的脸色也变了,他不小了,六九年下乡插队,九一三后,他父亲解放了,七三年回城,后来因为睡了军婚,被判刑,自然也被单位开除了,他也知道公公的威名,听到王广岳的叫嚣,恐惧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笑了,上下打量下王广岳,王广岳身材不高,三角眼,鹰钩鼻,很壮实,看上去有几分凶狠。   王广岳看到楚明秋的神情,很不舒服,可也没害怕,凶狠的瞪着楚明秋。   门童周彬听到了,忍不住笑了,冲王广岳竖起大拇指。   “小子,你牛,这要撂十年前,你丫敢出门,算你狠!”   何建设象看傻子似的看着王广岳,楚明秋从王广岳摇摇头:“我知道你,王广岳,外号,奔儿,号称镇东四,在城东区体校练过几年摔跤,因为打架,被体校开除,年龄不大,是工读学校常客,也进过少管所,手挺黑,打架不要命,我没说错吧。”   王广岳颇为得瑟,撇下嘴,那意思好像你也知道爷的传说。   楚明秋叹口气,怜悯的看着他:“就你那两下子,居然在街面上还有名,我知道的,至少有十个都能把你摁在地上摩擦,还镇东四,现在的顽主都这样无能吗!”   王广岳气得呼呼的,何建设怕他冲动,一把抓住他,看着楚明秋说:“公公,在您面前,谁敢扎刺,他还小,不懂事,您大人大量,先不要开除他,他家挺困难的。”   王广岳却不领情,甩掉他的手,叫道:“求他干嘛,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不就是个服务员吗,爷们还不伺候了。”   楚明秋神情依旧淡淡的:“随你,不过,何建设齐乐赵保国,你们五个,既然来了,我就给你们说清楚,公司开的不是慈善堂,更不是劳教农场,要守公司的规矩,今天你们打群架,严重影响公司正常经营,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对你们的处理,要等殷红军回来后,开会讨论后作出。   至于王广岳,他必须现在就走。”   说完,楚明秋便朝殷红军的办公室走去,经过王广岳身边时,王广乐忽然动手,一把抓住楚明秋肩膀,另一只手抓住腰,两臂用力,就准备来个过肩摔。   骤然遇袭,楚明秋反应迅速,气沉丹田,力贯双腿,随即反手,抓住王广岳左臂,王广岳双手一晃,就要摆脱楚明秋的控制。   可既然被楚明秋拿着了,那有那么容易摆脱的,楚明秋手如钢钳般,死死抓住他。   王广岳扭了下,没能挣动,心中骇然,正要用力,楚明秋冲他摇头。   “就这点本事,还是回去跟师父好好学学。”   说完,王广岳就觉着一股大力袭来,他不由自主的向前踉跄两步。   摔跤,最怕的就是失去重心。   更怕的就是完全无法掌控身体,那意味着,你已经处于待宰处境。   王广岳现在就是这样,可楚明秋却没顺势把他摔出去,只是顺势轻轻推了他一下,然后又把他拉回来了。   站稳之后,王广岳才慢慢清醒过来,愣愣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微微摇头,拍拍他身上的尘土,招呼汪红梅就走了。   齐乐叹口气,拍拍王广岳:“走吧。”   何建设也过来,冲王广岳直摇头:“你那狗脾气能不能改改,冲公公叫板,胆够肥的。”   王广岳麻木的被何建设齐乐拉到更衣室,庄兴国已经在那了,看到他们,赶紧过来。   “你丫跑得够快的。”齐乐说道。   “那是公公,我不跑,傻呀!”庄兴国没好气的说道。   “这丫很厉害!”王广岳的脑子慢慢回来了,依旧不相信的问道。   何建设和庄兴国齐齐摇头,齐乐拍拍他肩膀:“回去问问你大哥就知道了。”   “厉害!何止厉害,”庄兴国说道:“你觉着你挺厉害,能打几个,十个,还是二十?我告诉你,公公至少能打一百。”   王广岳不信的看着他,何建设苦笑道:“你还小,公公什么人,你去问问你大师兄就知道了,咱们这四九城多少大院,上千有吧,当年,他一句话,封了这上千大院三天,牛吧!人家这就这么牛!”   “走吧!”齐乐叹口气,王广岳家里条件本就不好,被人瞧不起,打小就养成好勇斗狠的性格,做事很冲动,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一路从工读学校干到少管所。   王广岳还在愣神,被拉着走了两步,才醒过神来问道:“他真这么厉害!”   “这种愣头青,就知道拳头,从来不会动脑子,这事就这样吧,不用管他。”   在办公室内,楚明秋对汪红梅说,汪红梅总算松口气,今天好在旅客都出去了,真要给旅客看到,日本香港方面恐怕会立刻取消合作。   “管理还要加强,”楚明秋严肃的说:“这样的事以后绝不允许,”他看看时间,还来得及:“你今天要开个全体会议,把处理决定公布出来。”   汪红梅点头,然后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想了想又说:“其他的等红军回来后再说,对了,红军有消息吗?”   “没有,他去广州后,前两天还来了电话,这些天,一个电话都没来,好像公司与他没啥关系。”汪红梅没好气的抱怨道,。   长途电话终于装上了,现在这玩意还是挺稀罕,他们这个小公司能装上,一方面,他们确实有这个业务需要,另一方面也是他们的关系够硬,无论楚明秋还是殷红军的关系都很硬,这才能装上,否则就等着吧。   楚明秋拿起电话,先打电话局,告诉他们自己要挂广州长途,广州电话局通了后,再报上广州分公司电话号码。   又等了十几秒,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朱明,楚明秋问起殷红军,朱明告诉他,殷红军这段时间在广州很忙,除了察看旅游线路,还找了几个关系,特别还是机场关系,他有几个朋友现在在白云山机场工作。   楚明秋又问起了曹群,朱明告诉他,殷红军是带了个叫曹群的朋友过来,说是高科园的,现在休假,只是过来玩的。   “瞎熊没和你说真话,这家伙还打着电子表的主意,”楚明秋笑道:“告诉他,我等他,让他晚上在办公室等我的电话。”       朱明其实也猜到了,殷红军到广州后,开始还正常,这几天事情明显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可他就是不提回去的安排,行踪也变得神秘了。   “成,晚上,我让他等着。”   长途电话的话费很高,一分钟要一块多,多打会,半个月工资就没了,就算楚明秋也觉着疼。   汪红梅等他打过电话后,才问:“怎么啦?”   楚明秋苦笑下:“这红军做事太张扬,到广州弄电子表没什么,可不能高调,从本质上说,这是走私,是违法的,现在规模还小,上面懒得管,可太高调,那就是找死,上面不想管也要管。”   汪红梅苦笑,忍不住摇头:“都是那电子表闹的,得了,交给你吧,除了你和他妹妹,谁都管不了他。”   这是大实话,殷红军那狗屁性子,他爸妈拿着都头痛,他大概就服楚明秋和殷柔柔,别看他嘴上不说,实际上,殷柔柔说他,他会听。   汪红梅决定先开个干部会,在会上讨论处理,王广岳已经被开除了,但闹事的其他人还要处理,会议结果是五个人被警告,扣除当月奖金。   会议之后,汪红梅主持召开了酒店和旅行社全体员工大会,在会上宣布了决定。   被处理的何建设和赵保国不服,当众质问,为什么大家都参与了,却只扣他们的奖金。   楚明秋旁听了大会,汪红梅已经有对策,毫不客气的告诉他,他们俩人是最先跳出来,本来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就是由于他们出头,结果变得不可收拾,还有,酒店的龙飞三人,也是这样,   “我说两句。”   在汪红梅要宣布散会时,楚明秋起身说道,众人都转身看着他。   “开除王广岳,是我的决定,为什么呢?首先,他犯错在先,不管韩经理怎么处理,是不是严厉了,这是另话,其次,他采取的方式是绝对错误的,甚至可以说是违法的,公司绝对不能接受,开除他,是必然。   在国营企业,开除个人很难,打个架,不算什么,顶破天给你个处分,但我们不是国营企业,我们股份企业。       有人可能会想,这酒店就是你们经理副经理的,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这个想法是错误的,这家酒店是我们大家的。   我们在这里工作,公司经营业绩的好坏,直接与我们的收入有关,说个最简单的吧,今天你们打架时,客人们都在,结果会是什么,客人会提出抗议,会认为他们住在不安全的地方。   我们的合作伙伴会根据他们的反应,取消与我们的合作,我们没了客人,公司就挣不到钱,挣不到钱,拿什么给大家发工资。   这个道理,大家想想就明白了。   其次,公司发展了,你们就是公司的元老骨干,将来,你们也要走上管理岗位,到时候,下面有几十号几百号人,看着你们,指望你们发工资,你们就会知道,韩振国为什么要这样严厉。   主人翁意识,与公司同呼吸共命运,那种认为只是在公司工作领工资,就得过且过,那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出息,公司也不会提拔他任用他。”   一篇心灵鸡汤灌下去,会场上的气氛缓和多了。   在这个时期,职工几乎没有解雇的概念,的确,现在有很多回城知青还没工作,可只要找到工作,那怕是临时工,一般都不会解雇,干好干坏都行,要解雇一个工人几乎难于上青天。   解雇,失业,这个观念的建立,还要等十年才被社会接受,再过二十年,才是常识。   “我提议成立个工会,这事呢,要等殷红军回来后开会讨论,这个工会的领导人不是脱产干部,也不能是管理层干部,至于是谁,工会会费怎么来,都要等殷红军回来商议。”    这个提议在员工中并没有引起多大反响,工会,在现在的意识中,就是分点带鱼,组织看场电影什么的,好像可有可无。   楚明秋没有作更多解释,散会后,他和汪红梅回到办公室,汪红梅问他什么意思。   “工会的作用其实就是润滑剂,缓和内部矛盾,”楚明秋解释说:“干群关系,在任何时候都很重要,管理层与普通员工之间,天然存在矛盾,管理要严格,职工的抵触情绪必然增大,这时候,工会就发生作用。”   “管理是门学问,不是说有了规章制度就行了,好需要执行,执行不能只靠上面监督,要让每个员工都明白,自觉自愿的遵守规章制度。   毛主席说政治工作是我军的生命线,什么是政治工作,就是思想工作,你是作过指导员的,怎么会不懂这个。”   汪红梅打量着他,苦笑下:“你这人,倒地是当过书记的人。”   “得了,你也别夸我了,这工会呢,本来应该是保障职工权益的组织,可在我国变味了,工会变成管理层了,基本是个闲置机构,领导怎么决定,工会怎么执行,特别是职工在受到不公正对待时,工会压根不会站出来。”   汪红梅不得不承认,楚明秋说得对,现在工会性质变了,他们的工作好像就是分带鱼买电影票,其他的就看不到了。   “咱们工会不能这样,我的想法是,工会主席,让员工自己选,而且工会主席不能脱产,不能是管理层的人,目的就是让工会独立出来。   等工会成立后,制定出工作章程,至于经费,公司给一部分,职工交一部分,这部分不能多,一个月,嗯,多少,大家伙商议。   如果职工在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后,受到处罚,职工可以向工会申诉,工会领导负责与管理层交涉。”   汪红梅这下有些明白了,点头说:“对,对,这样可以缓和矛盾,上下关系理顺。”   “一个企业,要有自己的独特文化,国外在这方面作得很好,咱们这些年,就强调什么大干快上,老叫人奉献,对员工的困难视而不见,久而久之,职工的心也就寒了。   在这方面,我们要学国外,国外工会的力量很强大,资本家要解雇工人,也不是那样容易的,工人要加薪什么的,都是工会出面。”   汪红梅笑道:“看来咱们工人阶级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   楚明秋也笑道:“那是,欧美都是工业化国家,工人多,而且,他们的工会在二三十年代就有,经过几十年发展,各方面都比较完善了,其中有些东西,值得我们学习借鉴。”   “欧美的工会这样厉害!”汪红梅说道:“比我们的还厉害。”   楚明秋点点头:“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的工会制度和功能比我们强大。”   汪红梅叹口气:“有机会,我也出去看看,看看这资本家是怎么管公司的。”   “这太容易了,咱们旅行社是做什么的,不就是满世界跑吗。”楚明秋笑道:“我们现在只作国内市场,将来,也作国外市场,咱们中国人也能出国旅行。”   汪红梅苦笑下:“你呀,总是这样乐观。”   楚明秋耸耸肩,这事还要等至少十年,他想了想说:“韩振国负伤了,这段时间,你把酒店管起来。”   汪红梅没有推辞,满口答应。   楚明秋把酒店的中层干部都叫进来,告诉大家,韩振国负伤期间,汪红梅负责代管酒店。   傍晚,楚明秋拨通广州电话,殷红军还没回来,朱明很无奈,这殷红军就像脱缰野马,不知道上那去了。   不但他没回去,秦淑娴和陪同他们的广州分公司导游部经理也没回来。   楚明秋很是无奈,汪红梅也忍不住摇头。   “还有两三天就回来了,这家伙多半是找黑市去了,这混蛋,钻钱眼去了。”   汪红梅觉着不是多大事,笑道:“这还不怨你,上次你们挣了七千多,朱明挣了一万多,你不知道,殷红军这家伙,管不住嘴,在酒店公开嚷嚷,我们都吓了一跳,一万多!怪怪,我爸抚恤金才三千,我们挣这死工资,要多久才挣到。”   楚明秋摇头:“你呀,眼光小了,我告诉你,咱们这酒店和旅行社真发展起来,一万算什么,十万百万,压根不是事。”   “你知道的,我给殷红军许诺,十年,让他挣一千万,也给你许个诺吧,十年,挣一百万。”   “呵,行啊,那我可就记下了,到时候没有,我可就找你算账。”汪红梅笑道。   楚明秋点头:“没问题,如果十年后,你没挣到一百万,我给你。”   “那敢情好!我到时候可就冲你要了。”汪红梅笑嘻嘻的调侃道。   楚明秋耸耸肩,汪红梅有些好奇的问:“你在这酒店花了这么多钱,还让殷红军主持,你是怎么想的?”   “唉,这就是我的问题,”楚明秋叹口气:“这钱啊,要动起来才是事,放银行和刨个坑埋了,小钱还可以,多了就不行。红梅,你也要记住,将来有钱,就要理财,小钱放在银行,多少呢,一年的生活开销,这笔钱,什么时候都不能动。   另外,再存笔钱,这笔钱呢,用来作长期稳健理财,唉,现在的理财也没什么法子,剩下的大笔钱呢,大约是你总存款的一半,这钱呢,就要拿出去投资。   为什么呢?经济发展,钱是会贬值的,现在,两千块钱,可以在胡同里买套四合院,五千,可以买两进的四合院,还带花园,我这个院子,现在真要卖,大概可以卖十万,可经济发展,货币贬值,十年后,两千块钱,顶破天可以买个冰箱彩电,银行利息绝对抵消不了货币贬值的速度,所以,钱多了就要想办法投资,最差也要争取个保值。”   这些基本的经济常识,在现在可新鲜得很,汪红梅笑了笑:“行,我记住了,等我有了钱,再说吧。”   楚明秋皱眉问道:“你在内蒙,是兵团的吧。”   汪红梅点点头,楚明秋又问:“我记得你们兵团是有工资的,葛兴国他们在北大荒都有二十多,你们呢?”   “一样,也是这么多,怎么啦?”汪红梅问道。   “我去过北大荒,我实在想不出你们有什么地方可以用钱的,十年下来,就算手脚稍大,也能攒下不少,多了不说,少的也该有几百块吧。”   汪红梅苦笑下:“你是不知道我们,对,在牧场上,是没地方花钱,可每年回家探亲,这些花销都要用,还有,家里的情况,我弟弟妹妹都是插队知青,我每个月都给他们寄钱,直到后来他们回城了。”   汪红梅叹口气:“我爸解放了,上级本来要提拔他为副处长,可偏偏在这关头,病了,肝癌,临死前,总算把弟妹办回来了,我在兵团,好歹还有几个工资,他们在农村,吃饭都成问题。   所以,我在内蒙这些年,手上也没攒下多少钱。”   楚明秋笑了笑:“你也别丧气了,我告诉你,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对的,将来你的前途远远超过你弟妹。”   汪红梅叹口气:“但愿吧。”   楚明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不过,他觉着汪红梅手上应该有几个钱,虎子那样大手大脚的人都攒下几百块,汪红梅手上多了不敢说,三四百应该有。   一直到晚上十点五十,电话铃才响起来。   “我说殷红军,你丫胆子不小啊,说吧,弄到多少?”楚明秋很不客气,开口就问。   “那还用说,两千,嘿嘿,还有,蛤蟆镜,一千副。”   电话里殷红军很得意。   “你丫找死,”楚明秋很不客气,怒骂道:“你丫长脑袋没有,你这样大张旗鼓,还带上曹群,四九城都传遍了,这谁要在后面点上一点,你丫还回得来!局子里去过年吧。”   “谁!谁丫敢点老子!”   “你当你是谁!八分钱邮票就够了,你丫要清楚,这事要点你丫的,你丫连人都找不到。”   “好,好,低调,低调。”殷红军满口答应。     “你丫打算什么时候回来?现在货到手了,你丫该回来了吧。”   “回,明儿就回。”   “打算怎么回?你带那么多东西,你当火车上的雷子都瞎啊。”   “那怎么回?你脑子好,给我出个主意。”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你小子只负责闯祸,让别人给你擦屁股!”   “公公,你丫少废话,干净的,这电话费挺贵的。”   “你丫还知道,要不是为了你这混蛋,我犯得着这么晚还在这守着,家里还一堆事呢。”   “行,行,等我回来,老莫,我请,可以了吧。”   “你个混蛋,”楚明秋叹口气,不住摇头:“这样吧,你找柳长林,让他帮你们买机票,坐飞机回来。”   “成。”   “还有,只此一次,下次,你丫要还敢作这样的事,你就给老子滚蛋,这公司就别待了。”   “你狗日的....”   “你丫别忘了,你是公司经理,你作这样的事,就没考虑过后果!你要进了局子,公司怎么办,雷子会怎么判断,会不会认为公司是走私的窝点,是家走私公司,你丫就不会动脑子想想。”   “啊!”   “别啊了,你丫自己小心点。”   说完就挂断电话,汪红梅叹口气,这殷红军够让人操心的。   “你把公司交给他,你就真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楚明秋笑道:“第一,殷红军虽然不愿动脑子,可他绝不会贪污;第二,殷红军是老兵中人,他父亲还是副部长,虽然退休了,可影响力还在,这段时间,你也看到了,好多事,他出面,比我们出面要顺利得多。”   汪红梅不由苦笑,承认楚明秋说得不错。   “还有,殷红军是个直肠子,没那么多弯弯绕,有什么事,他会直接告诉你,这让我放心。”   “合作,他是你的提线木偶。”   楚明秋摇头:“他是我的合作伙伴,几个人在一起合作,最重要的是互相信任,不会因为利益产生争夺,所以,合作伙伴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我和殷红军是发小,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这点非常重要。”   汪红梅这下明白,楚明秋起身说:“行,我回了,你好好休息。”   楚明秋出了酒店,夜风寒冷,他忍不住紧紧了短大衣,蹬上车,走入浓浓的夜色中。        第二十章 八十年代,蛮荒年代   殷红军没两天就回来了,这次他学会了低调,带回来不少东西,没有再大声嚷嚷,依旧四下里卖,不过,还是传到他父亲耳朵里,殷老头气得操起拐杖就打,差点就追到酒店来。   殷柔柔闻讯回家,好容易才把老头子劝住,还拉着他到酒店里参观,殷红军从来没见过父亲这样生气,小心翼翼的陪着,殷老头警告殷红军,如果再敢干违法乱纪的事,他就要大义灭亲了!   殷红军连忙保证,绝不敢再干,这才把老头的火堪堪平下去。   老头子在酒店居然看到工会的牌子,这让他大感兴趣,便问起来,殷红军连忙解释。   这工会是在他回来不久成立的,工会主席是员工自己选的,不是脱产干部,管理层成员一概不参加,工会设正副主席俩人,员工们的投票出乎楚明秋他们的意料,龙飞居然当上了主席,副主席居然是何建设。   两个刺头居然当上了工会主席副主席。   殷老头听了汪红梅对工会的介绍后,感到很满意,建议他们在酒店成立党组织,汪红梅立马赞成,粗略估计下,酒店员工中居然有不少党员,汪红梅就是党员,秦淑娴是预备党员,殷红军几次差点入党,特别是哪次他冒雪去寻找战友的举动,差点就让他入党了。   其他的知青中还有五个党员三个预备党员,这些党员回城后,组织关系落在街道。   老头的话很快落实了,殷红军为了讨好老头子,专程回家汇报工作,老头高兴,提出给他们酒店当顾问。   殷红军傻眼了。   有老头子在这顾问,还干什么事,还能干什么事!   殷柔柔立马支持。   殷红军没办法,先安抚好老头子,转身回到酒店就与汪红梅商量,汪红梅笑坏了,赶紧告诉楚明秋,楚明秋满口答应,告诉他们,不但要写聘书,每月给一百块钱的顾问费。   但又告诉他们,黑市美金的事,不能告诉老爷子,其他的,都无所谓。   殷红军汪红梅很慎重的给老头送聘书,老头看了聘书,把顾问费给砍了,态度很坚决,殷红军只好勉为其难的接受。   老头高兴了,这下又有事作了,每天自己骑车过来,也没什么事,就坐在办公室内,把殷红军难受得。   老头来了,事情也来了。   王广岳被开除了,又成了旅游局的待业青年,家里找到领导,领导又找上旅行社。   殷红军一听就差点跳起来,回来后,他便知道这事了,把他气得,这王广岳要在,非给撕碎了不可,现在居然还敢找上门来。   正要发飙,殷老头推门进来,就看他一眼,殷红军的羽毛就耷拉下来,殷老头也没直接插手,只是告诉他,有问题就处理,不要发火。   可汪红梅觉着与旅游局的关系闹得太僵不好,可就这样把王广岳又收下,担心其他员工有意见。     殷老头见状,便自告奋勇来解决这个事,老头是老革命,一番连说带教训,把王广岳又收下了,把殷红军给气得,差点就和他吵起来。   这次是楚明秋出面出面打圆场,把王广岳收下了,不过明确告诉他,今年的奖金先挂着,多少看表现,不过,肯定比别人少。   王广岳耷拉着脑袋,殷红军怒了,当场就要和他练练,王广岳哪敢,赶紧表态。   老头解决了,得意了好几天。   殷柔柔见状偷着乐,给葛兴国说,这老头离休了,在家那哪不舒服,看啥啥不顺眼,现在总算有件事把他牵扯着了。   不过,楚明秋觉着这是小狐狸给他们派了个监工。   “这小狐狸的心有九个窍,她呀,是担心我带她哥掉坑里,让老头在这立着,让我有所顾忌,让殷红军的胆子不敢那么大。”   左雁听着直乐。   在楚明秋看来这是小事,无论殷老头还是王广岳,事都不大,殷老头来当顾问是天大的好事,这老头可是部长级离休干部,他来当顾问,还不拿薪水,这好事,上那去找。   至于王广岳,回来就回来吧,汪红梅说得不错,与旅游局关系太僵,也不好,毕竟还挂靠在人家名下。   十月底,小白鸽统计了全月的经营利润,一个月下来,酒店和旅行社的收入达到二十万,这还是第一个月,香港和日本都很满意,主动告诉他们,从十一月开始,要增加发团数,日本方面每五天发一个团,香港是每周一团。   小白鸽宣布后,殷红军接着宣布,这个月的奖金,不管酒店还是旅行社,每人五十,楚明秋赶紧补救,这个月就这样,下个月开始,实行工资改革。   这个想法,他早就有了。   “工资改革,是为了打破大锅饭,不能干好干坏一个样,以后的我们的工资,采取基本工资,这个工资不高,岗位工资,绩效工资,说白了吧,基本工资就是保证你不会被饿死,岗位工资,是你干什么岗位,拿什么工资,大师傅拿的工资不能和学徒一样,对吧;绩效工资呢,就是咱们生意好,大家伙就拿得多,生意差,就拿得少。”   这个决定,让员工们心情有些忐忑。   楚明秋让殷红军召集干部开会,殷老头也来旁听,他虽然不拿工资,可什么都可以顾问。   楚明秋在会上拿出了自己设计的薪酬结构,这个结构有点复杂,每个岗位的基本工资,工龄工资,岗位工资,还包括,加薪方式,每个岗位的薪酬又分几级,每级的基本工资是多少,几年升一级,最高多少级,还有绩效工资怎么计算的,等等。   把这些解释清楚了,就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问题很多,每个人都提问,殷老头的问题最多,楚明秋解释又花了一个小时,这比论文演讲还困难。   会后,也没立刻实施,楚明秋干脆写了个解释文档,油印出来,发给公司所有员工,让大家讨论。   二十万的营业额,利润达到十五万左右,这简直是暴利,开支主要是租车和食物,这个时期的食材并不丰富,长途贩运什么的,压根没有,那是投机倒把。   所有人都很兴奋的参与工资改革讨论,楚明秋也顺便写了篇论文。   所有员工讨论后,决定接受这个工资改革,楚明秋趁热打铁,决定在十一月就采用这个工资结构,他亲自出面拟定了每个层级的工资。   十一月下旬,燕山会举行了第一次讨论,这次讨论会上,楚明秋宣读了自己的薪酬结构体系变革的论文,单倥也宣读他们草拟的向上级提出的关于明年的经济形势报告,这份报告已经上报中央。   燕山会的第一次讨论会,无论单倥还是楚明秋都很重视,参加的人严格限制在经济和法律领域的,少数新闻媒体人。   参加的人并不多,主要来自社科院的几个研究所,单倥的报告实际已经讨论过了,大家主要讨论的是楚明秋的论文。   楚明秋当然不认为这个工资体系是完善的,他对工资结构的研究也就是前段时间突然想起的,再结合前世的道听途说,经过一番研究,就拿出了这个工资方案。   到目前为止,他对经济的研究还没脱离前世的影响,可惜的是,前世他在娱乐圈混,到处参加选秀,短期签过公司,可娱乐圈的工资与普通公司的工资结构完全不同,他也就在网上看到过什么绩效工资岗位工资。   通过这些名词,再结合收集的欧美材料,自己再花些时间,就拿出了这个方案,不过,要写成论文,他还真花了些心血。   这篇论文不算什么重要论文,他也没外投,就发表在经研所自己的刊物上。   让他意外的是,讨论会上,大家对这篇论文的套路很热烈。   听了会,他才醒悟,这个时期,大锅饭盛行,那怕燕京抽出来的十多个改革试点企业,也就是给企业经营放权松绑,可工资上,压根没动,顶破天多了点奖金和加班费。   这种大锅饭现象不是没有引起经济界人士的注意,象薛老许所都进行过研究,可这些研究都只能悄悄进行,不敢拿出来。   文革中,是不准讨论,干活干得好的还可能被冠以白专道路的罪名,奖金则被看着收买工人阶级,收入差,则是分裂工人阶级,各种帽子满天飞,稍不留意就戴上一顶。   可无论薛老还是许所的研究都还局限在该不该改革这个工资结构,没有提出具体的方法,楚明秋的“突破”就在提出了具体方法,而且,这个方法看上去好像能够达到奖勤罚懒的目的。   讨论很热烈,问题很多,楚明秋也一一作答。   一直到傍晚,大家才意犹未尽的散去。   单倥对这次讨论尤其满意,散会后,拉着楚明秋找了个小饭店喝了通酒。   酒桌上,单倥说了点心里话,这些年,他一直在思考,当年,他们为什么那样疯狂,我们国家这个体制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他认为,还是教育问题,还有体制结构问题,但更大的还是经济问题,在陕北,他看到了惊人的贫困,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建国二十多年了,老百姓还是吃不饱。   “仓廪实,知礼仪,”楚明秋也叹道:“咱们呢,是位卑未敢忘忧国,单哥,不要失望,事情是一步一步来。”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反倒安慰起他来:“现在中央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改革开放,扭转整个国家的观念,这条路很漫长,也很艰难,不要着急,慢慢来。”   “我知道,我也想慢慢来,”单倥苦笑着喝了口酒:“可,看看别人,你不知道,最近我看份材料,是分析台湾经济的,小小一个台湾,当年被咱们赶到一个小岛上的国民党,虽然他们总的GDP只有咱们的百分之十几,可人均GDP是咱们的好几倍。”   楚明秋摇头说:“你错了,咱们的GDP被高估了,最明显的一点,汇率,咱们的汇率是多少,1.76,这个汇率合理吗,黑市上,一美元可以兑换五块人民币,按照黑市汇率,咱们的GDP还要缩水两倍。”   单倥苦笑不已,摇头叹气,楚明秋笑道:“不用这样丧气,咱们这些年,意识形态第一,现在经济发展第一,只要能排除意识形态干扰,我们的经济会很快发展起来。”   单倥看着他,楚明秋有点摸不着头脑,摸摸嘴边,疑惑不解的问:“怎么啦?”   “殷柔柔说,你这人看着低调,实际上很高傲,但有一点,你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充满信心。”单倥幽幽的说道。   楚明秋笑了:“小狐狸还这样表扬我,嗯,看来,以后我得对她好点了。”   单倥哈哈大笑。   楚明秋和殷柔柔见面就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调情,可无论葛兴国殷红军还是左雁,谁都没觉着有什么,由着他们闹腾。   “听说,院里有个提议,”单倥又说道:“我们这届研究生,是院里第一届研究生,可我们入学的时间是七八年春季,到明年七月,也才两年半,院里有人就说,咱们这批学生还是应该完成三年的研究生教育,而且,由于准备不足,在前期,我们的学生很不顺利,所以,有人建议,让我们延迟一年毕业,到八一年再毕业。”   楚明秋微微一笑:“这事我听说了,81年就81年吧,我无所谓。”   单倥摇头:“可有另一种意见,主要是许所他们,许所认为,明年可以让部分优秀学生毕业,他举的例子就是你,他认为你在经研所多半年少半年,压根没意义。”   楚明秋微怔,随即笑道:“那也行,我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单倥摇头笑道:“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如果明年经研所有毕业的学生,那必定有楚明秋,没有意外。   楚明秋对这事没放在心上,他觉着怎么着都行,现在,他最快乐的事便是回到家里,看着几个小家伙,小狗剩会调皮了,楚明秋每天教他两个字,小丫头和小志远还躺在婴儿床上,小志远可以歪歪扭扭的下地走几步,也能在床上爬了。   左雁自从知道家里的秘密后,每天都泡在岳秀秀那,向岳秀秀学习如何当个楚家的好太太。   时间飞快,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一场大雪飘飘洒洒的给古老的城市披上银装。   “这就是雪啊!”   苏海洋的神情有些夸张,他的穿着有点洋派,咖啡色的毛呢大衣,里面是西装,领带还是红色的。   “你老哥少大惊小怪的,好像没见过雪似的。”   楚明秋没好气的给他倒上茶,苏海洋嘿嘿笑道:“还真没见过,我是出生在东北,可打小在广州长大,记事起就在广州,温暖如春,从来没见过雪。”   “你妈不是东北的吗?”   “我妈是晋察冀的,随我爸去的东北,四九年南下,就到了广州,从那以后,便没再离开过广州。”   楚明秋不相信的摇头:“串联时,你就没来过燕京?”   “串联!”苏海洋长长叹口气:“我爸不准我出去,我都约好了,被老头发现了,把我送到部队,我在部队吃了三个月土。”   楚明秋乐了,忍不住摇头,小狗剩拿着个军舰模型,摇摇摆摆的过来,靠在楚明秋身边,小家伙穿得洋气,羽绒服,还戴着个帽子,这一身是金刚托苏海洋带来的,也还是佐丹奴的产品。         苏海洋带了几件佐丹奴的服装,让楚明秋看看,楚明秋却压根不在意。   逗了小家伙两下,苏海洋说起公司的事,他们很顺利拿到沃尔玛的订单,电子厂的生产也很顺利,也拿到了沃尔玛的订单,不过,苏海洋和金刚都觉着给沃尔玛利润太低,还不如走私到内地,利润是百分之百。   苏海洋是十一月辞职的,他也没把事情做绝,孤身一人走的,没有从香港分公司挖人,掌握的所有关系也都交出来了,不过,他本来就是业务负责人,自带市场关系,他要挖香港分公司的墙角,轻而易举。   “这是我给你们拟定的一个发展战略,”楚明秋一边笼着小狗剩,将准备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苏海洋拿起来,随意翻看了几页,便放在一边,看着楚明秋笑道:“我拿回去看,你先给我说说。”   楚明秋微微摇头:“今后,这可就是你自己的生意了,别再掉以轻心,将来要吃大亏的。”   苏海洋乐了:“难怪狗子说你,跟政委似的。”   楚明秋笑了笑:“得了,我就说说吧,对了,你有狗子的消息吗?这小子今年回来时还保证,一个月一封信,可现在年底了,总共来过一封信。”   “在这方面,他的话绝对不能信,”苏海洋大笑,挥手说道:“我也没他的信,不过,听说了,他升了,现在是营长了,整天把营里的弟兄们折腾得死去活来的。”   楚明秋摇头,这狗子,看来是没救了。   “服装公司,我没多少建议,我的意思是走低价路线,高价路线,在香港走不通,香港是个国际都市,欧美名牌可以轻易进来,香港的有钱人崇拜欧美,不管你怎么作,在他们眼里,依旧比不上欧美名牌。”   苏海洋点点头,原来那个服装公司的老板走的就是高端路线,可不管怎么做,销路就是不好,结果就是连年亏损,被迫卖掉公司。   “嗯,我也是这样看的,还是走中低端路线,”苏海洋说道:“那些香港人别看在内地人模狗样的,大多数在香港也是穷人。”   楚明秋点头:“香港的经济发展很快,我们打开国门后,香港将首先获利,香港经济会因此走上快车道,你既然要定居香港,记住,挣钱后,首先买房,香港房价将大幅上涨。”   苏海洋笑笑,没有否认定居香港的论断,说道:“房子还是先别想,这钱还没挣到呢。”   “服装公司就这样吧,走中低端路线,应该不会错,”楚明秋说道:“要注意的是,服装公司要搬到深圳,深圳已经开工了,你去看过吗?”   苏海洋点头:“我特意从罗湖桥进来的,深圳的确很热闹,整个地区都是工地,据说,广东省委连续下了七个文件,都是深圳的。”   “广东现在热闹得很,四个经济特区,三个在广东,想必广东省委的压力很大。”楚明秋笑道:“我估计明年春节后,广东省委关于特区招商的文件就会下来,说不定,广东省委还会派人去香港,你们到时候就可以响应,回来办厂。”   苏海洋点头:“嗯,把厂子设在深圳是个好法子,香港人工太高,一个工人,一个月接近两千港币,这么多钱,在内地可以雇二十个了。”   楚明秋心里苦笑,苏海洋又说:“香港的电价,水价,厂房租金,如果把厂子设在深圳,我估计成本可以下降一半以上。”   “所以啊,咱们办特区,是香港的大机会,”楚明秋说道:“可大部分香港商人可能都没意识到,你们要抢在前面。”   苏海洋点头:“好,我这次回来就是看看深圳,还有,回来前,我给霍先生去了电话,霍先生让我提醒你,答应人家小凤姐的事,别忘了。”   上次去香港,唯一答应的,便是给小凤姐的歌,这事,楚明秋还真忘了。   要不是忘了,歌早就寄过去了。   现在书房二楼就放着几十首曾经大火的英文歌。   “这个霍大公子,回去告诉他,歌正准备,凑足十首就给小凤姐寄过去。”楚明秋笑道:“这可是一百万港币呢。”   苏海洋哈哈一笑,小狗剩把军舰放在石桌上,推着它跑来跑去,玩得不亦悦乎。   “电子厂,未来发展空间很大,电子表只是过渡产品,将来要逐步淘汰,”楚明秋思索着说道:“未来,电子公司的发展要与技术发展结合。”   苏海洋迟疑下,低声说:“我想作房地产。”   楚明秋微怔,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香港那些大佬,都是作房地产起家的,”苏海洋说:“我觉着房地产也不复杂,将来,咱们要挣钱了,也向房地产发展。”   楚明秋想了想说:“房地产是个资金密集型行业,香港的房地产行业已经比较成熟,几大财团瓜分了这个行业,内地的房地产还没起来。”   “我知道,不过,总有缝隙可钻。”苏海洋说道:“在高科园干了几年,也知道电子行业是怎么回事,老实说,电子行业研究经费太高,单靠我们自己,压根不可能发展起来。”   楚明秋摇头:“你错了,你需要的是个支点,阿基米德说,给我个支点,我可以撬动整个地球,咱们也一样,只要找到那个支点,我们可以撬动整个电子行业。”     苏海洋苦笑下:“你呀,三哥说,你的心很大,恨不得把整个高科技产业抓在手中。”   楚明秋摇头:“你呀,送你本书吧。”   说着拍拍小狗剩,小心的让开他,起身从抽屉里拿了本书,苏海洋看看这书房,笑道:“我以为军区大院的将军楼已经是最好的房子了,可看看你这家,那就是个贫民窟。”   楚明秋将书放在他面前,笑道:“贫民窟,你那要是贫民窟,那共产主义就实现了。”   苏海洋哈哈大笑,把正专心玩军舰的小狗剩吓了一跳,很不满的抬头瞪了他一眼。   “第三次工业革命。”苏海洋笑道:“这本书我有,也看过了,香港出版的,据说卖得很好,就是繁体字不好读。”   “这是简体字版的,”楚明秋说道:“我建议你认真看看产业链,这计算机产业起来后,将带动整个产业链,国内发展有较多限制,你在香港,可以利用香港的地位,作很多国内做不了的事。”   苏海洋苦笑不已,他不是很想在电子行业发展,这个行业发展很快,资金投入大,收回周期长,而房地产行业,资金投入虽然很大,可收回快,最主要的是,利润高啊。   楚明秋看看他,猜到他的想法,便笑道:“你好好想想,你是总经理,我呢,最多算个股东,大主意,还是得你拿。”   楚明秋不动声色的退了一步,苏海洋倒觉着有些不好意,这办公司的钱都是楚明秋出的,他还是公司大股东。   想了想,苏海洋说:“楚副,咱们的电子公司,现在研发能力很弱,几乎没有研发能力,我们先搞房地产,用房地产挣的钱,支持电子公司,这样不也挺好。”   楚明秋点头,承认这点上,苏海洋没说错,电子公司的研发能力很弱,而香港,从前世的经验看,香港不是个适合搞研发的地方,中国已经发展到世界第二大经济体,香港的人均GDP都快赶上美国了,可香港依旧没有产生有名的科技公司,别说世界了,中国科技公司中,排名前一百的,都找不到香港公司的名字。   沉默了会,楚明秋叹口气:“你在前面冲锋陷阵,具体怎么作,由你拿主意。”   苏海洋这才点头,打开手提箱,拿出几份文件:“这是我们今年的财物报表,还有明年的工作规划。”   楚明秋也没推辞,先拿起财物报表,仔细看了遍。   正看着,门开了,小新晨摇摇摆摆的进来,看到小狗剩,两眼放光的跑过来,小新晨比小狗剩大一岁,可两个孩子站在一起,差不多高,胖瘦也差不多。   过来之后,爬在那看了会,便毫不客气的伸手去抓军舰:“给我玩会。”   小狗剩动作很快,一下就把军舰抱住,叫道:“这是我的。”   小新晨很不满:“你已经玩了很久了,该我了。”   “不干,上次玩沙包,都玩了很久才给我。”   两个小家伙为该谁玩了争吵起来,苏海洋看着挺有意思,看到楚明秋居然不管,便有些纳闷。   “别担心,他们就是吵吵,最多也就是打一架,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海洋很意外:“打一架,你也不管?”   “当然要管,不过,得等他们打完了。”楚明秋说:“小孩子嘛,打架很正常,别说同伴了,就算是兄弟之间也照样打。”   “打架,正常,不过,要教育,等他们打完了,再教育。”   苏海洋对这种教育方式闻所未闻,不住摇头。   财务报告并不长,从报表上看,这几个月的收入很不错,才四个月左右,收入已经有八十多万,纯利润有三十万左右。   这个利润非常惊人,苏海洋解释说,这主要来自电子公司,电子表的利润太高,有150%,而服装公司的利润不高,只有9%,但服装公司的量大。   “我们能拿到订单,但我们的生产规模不大,整个公司,包括管理层和生产线上的员工,只有一百六十二人,我也不想扩大规模,我的想法是,先搞转包,利润要少点,可量能上来,你觉着这个想法怎么样?”   楚明秋略微想想便点头:“这个想法很好,对,就这样干,海洋,如果你想干房地产,那么你的户籍就不要转到香港,而要留在内地。”   苏海洋微怔,他正在办香港身份证,听到楚明秋这样说,便赶紧问:“怎么啦?我正在办香港身份证。”   楚明秋摇头说:“改革开放,各行业领域是慢慢开放的,有些行业是不准外资进入,或者很晚才让外资进入,明白了吗。”   苏海洋恍然大悟,拍着额头叫道:“还好,还好,好在还没办下来,幸亏你提醒了。”   这是楚明秋临时想到的,以前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最近的情况看,国家开放是逐步来的,几十年后,依旧还有部分行业没有对外开放,这房地产行业什么时候对外开放的,他也不知道,不过,李超人能在内地拿这么多地,说明香港商人能在内地拿地,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也不知道。   先保留户口,再看,反正苏海洋也要长期驻在香港,香港的福利并不好,至少在这个时期,是这样。   对明年的计划,他没有发表意见,苏海洋想搞房地产,让他去碰碰也不是坏事,就算他不愿作电子行业,或者芯片行业,那也没什么大不了,至少房地产在未来是暴利行业。   苏海洋见楚明秋几乎全盘接受了他的计划,非常高兴,两个孩子的争夺也分出来了,俩人不知道达成了什么协议,小新晨现在拿着军舰玩得高兴,小狗剩则拿了本画报在翻看。   苏海洋在燕京待了三天,金刚托他给家里带了一千美元,他不好去金刚家,便转给楚明秋,让楚明秋转交,楚明秋只好等金刚小弟寒假回来再给。   十二月中旬,单倥他们上书终于有结果了,中央很重视他们的研究结果,吴副总理和姚副总理一块接见了他们,听取了他们的汇报,楚明秋没有参加。   楚明秋的借口是要去党校上课,其实,党校的课在十一月底已经结束了,不过,胡副校长觉着三个月时间太短,让楚明秋结合目前的经济形势和改革开放的大局,再讲讲,所以,便延了两周,恰好可以错过这次接见。   不过,当天晚上,他便接到纪思平的电话,纪思平就问他,单倥他们的报告参与没有,楚明秋也实话实说,他参与了,不过,他没落名。   纪思平笑了,告诉他,看到那份报告,就知道他参与了,老头子说他懂得藏拙了,是件好事。   楚明秋更关心中央会采纳那个建议,纪思平反问是不是加快改革才是他的想法,楚明秋承认。   楚明秋试图向他解释,为什么要加快改革,纪思平却说没那个必要,告诉他,现在中央分歧很大,老头子认为应该加快改革,可另外有些同志认为稳妥点好,所以,现在僵持着。   电话打了半个小时,不过,楚明秋却知道他的意思,所以,在半个月后,元旦时,他提着药上中南海了。   顺利进入海里,在客厅里陪着吴老太太说了会话,老头子便回来了。   和纪思平一块陪着老头子吃了顿饭,然后就被拉到书房说话了。   “老爷子,这是我送您的新年礼物,等上几十....”   “少在这显摆,几十年后,几十年后,我都化作灰了。”老爷子瞪他一眼,说道:“我还说你懂得藏拙了,又显摆起来了,臭小子。”   现在俩人说话有几分家人的感觉,很是随意,也很温馨。   “哪敢,我现在尾巴夹得可紧了,老爷子,您就放心吧。”楚明秋笑嘻嘻的说着,纪思平将画轴打开,却是一幅虎啸山林图。   老爷子仔细看着图,满意的点头:“你这虎,已经入骨三分了。”   楚明秋又得瑟起来:“那是,我画虎就画了二十年,岂能没有进步,这字是请宫老师写的,您看这字,虎踞龙盘,不怒自威。”   老爷子微微一笑,纪思平叹道:“宫老这笔字,已经炉火纯青了。”   “行了,收起来。”老爷子说道,纪思平将画收起来,楚明秋给老爷子倒上茶,老爷子示意他坐下。   “马上要开经济工作会议了,”老爷子沉凝着说道:“先说农业。”   开年的第一个会议都是关于农业的,俗称一号文件,农业关系到全国人民吃饭的问题,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央尤其重视农业,每年的第一个会议都是农业问题。   “农村的改革便是废除公社制,公社制对经济发展十分不利,”楚明秋斟酌着说道:“老爷子,我不清楚人民公社制是怎么出台的,当时主席是怎么想的,可从这二十多年的发展看,公社制超越了,不,是大大超越了我们发展的历史阶段,在现阶段,我们还不能实行公社制,要退回去,回到家庭联产承包制,也就是包产到户上。”   老爷子点头:“去年,燕京四川广东安徽,推行了包产到户,所有包产到户的地区,粮食生产都大大超过了以往,四川的情况尤其好,粮食产量是文革期间的一倍多。”   老爷子说着在笔记本上记下包产到户。   楚明秋接着说:“既然试点成功了,那就在全国推广。”   “对,我也认为应该这样。”纪思平插话道,在这个场合,他可以说话,这也是老爷子有意引导的,老爷子不太希望他们两个都去学校教书。   “燕京在大兴搞试点,可通县淀海这些没搞的农民都向区委市委请愿,要求搞包产到户,这说明包产到户,顺应民心。”纪思平继续说道。   楚明秋点头:“纪哥说得对,不但要搞包产到户,还要允许农民搞多种经营,三只鸡五只鸭什么的,这些荒唐的限制全部取消,农民愿意养多少就养多少,咱们社会主义没这么脆弱。”   老爷子忍不住笑了,纪思平也乐了,老爷子点点头:“小平同志到四川和广东视察,就发现了这个情况,批评了当地的同志。”   纪思平摇头说:“其实这还是思想认识问题,文革余毒并没有完全清除,什么都想到路线问题,却偏偏没想到为老百姓干点实事。”   “解决思想认识问题,是个长期过程,”楚明秋说着便叹口气:“其实,要解决这个问题也很简单,老爷子,找个恰当时机,向中央建议,恢复设立主席制,还有,华国锋同志身兼三职,这是不对的。”   纪思平有点明白了,老爷子当然就更清楚了,楚明秋的意思是让华国锋下台,此举就是向天下人明白宣布,中国要彻底变革,一切阻碍变革的因素都会被无情排除!   不对,老爷子转念一想,明白了,下台的不仅仅是华国锋。   “体制和人事都要变,不过,这不急,还有时间慢慢转圜。”楚明秋好像没看到老爷子的神情,继续说道:“在全国推行包产到户,鼓励农民发展多种经营;其次,在燕京这些地区,机械化的大量使用,导致农村出现大量剩余劳动力,要引导这些剩余劳动力到工业上去,所以,要支持社办企业,这种支持应该体现在政策上,资金上,还有技术上。”   “明年的经济会陷入困境,这主要经济结构不合理,所以,要引导社办企业进入我们经济结构的短板部分,让他们进入原材料产业。”   纪思平思索着问:“进入原材料产业,这,能行吗?我的意思是,他们不是缺资金和技术吗,他们进入原材料产业,他们有这个能力吗,产品能合格吗。”   楚明秋点头:“你的顾虑有道理,不过,好解决,首先,资金问题,可以下个命令,让银行必须在每年的贷款中拨出一定比例,贷给社办企业。”   老爷子点头,楚明秋又说:“技术问题比较难,但也不是没办法,最简单的吧,让城里的工厂与他们联营,城里工厂派人下乡帮他们培训工人,但社办企业要支付一定费用。”   “这法子,能行?”纪思平思索着,老爷子点头:“嗯,这法子不错,能行。”   “前面有利,后面还得给下面的官们烧把火,”楚明秋笑眯眯的,这笑容有点邪恶:“政策制定了,要靠下面的官员执行,他们若怠政懒政,不作为,政策就会落空,所以,要把社办企业发展状况,经济效益,列入政绩考察范围。”   纪思平噗嗤笑了,老爷子却很严肃,楚明秋接着说:“明年的经济比较紧张,收缩或推迟改革,都是不对的,应该加快改革,要进一步加快推广机械化。”   老爷子的笔记本上记满了一页,翻过一页后,老爷子问道:“你们提出的如何应对明年的经济发展,有两个意见,你的意见是那个?”   “我力主加快发展,”楚明秋说道:“我们现在表面上是经济过热,实际上是经济结构不合理,明年要压缩投资,这个压缩应该限制在重工业上,相反应该加大轻工业和完善产业链投入,我们现在的产业链是头大尾小,导致头部企业供应不足,我们完全可以把资金引导到尾部企业基础企业上,而要限制头部企业发展。   以钢铁业为例,从七十年代初,钢铁产业发展很快,国家连续从国外进口钢铁生产线,武钢攀钢燕钢,连续扩大规模,还有鞍钢,都扩大了规模,现在又上马宝钢,全国钢铁产量达到三千多万吨,可铁矿焦炭却供应不上。   还有汽车电子行业,特别是电子行业,芯片集成电路挣钱,于是从七五年开始,全国都在引进集成电路生产线,到现在,全国引进了多少集成电路生产线,总共一百多条,花费了国家大量资金,可晶圆却供应不上,大部分厂商技术能力低下,压根不具备上马集成电路的能力,强行引进生产线,浪费国家外汇不说,由于产品性能低下,下游厂商压根不要,结果就是产品积压,国家因此背上沉重的财政负担。”   这些数据都是在国家计委查到,过去几年中,国家在钢铁行业和电子行业投入了大量资金,两个行业都是爆发性发展。   “我意见是加快基础产业发展,另外就是加强港口道路建设,现在,全国万吨级港口只有上海有,其实,国家可以在上海广州深圳建设深海港口,未来,我们扩大出口,仅有上海港口是绝对不够的。”   老爷子频频点头,楚明秋喝了口茶,又说:“此外,我建议开放部分产品市场定价,完全开放,现在还做不到,可部分产品,我感觉是可以的,比如,布匹,现在的布匹产量足够,完全可以开放这个领域,还有,这关系到农业,比如,农民上交国家之后的剩余产品,完全可以让农民自己到市场去卖。   其次,在外的粮食问题,可以卖不要粮票的议价粮,一个馒头两分钱二两粮票,可不可以五分钱,不要粮票。   搞活经济,就是要给经济活动松绑,现在我们的手脚都捆得死死的,怎么搞活经济,经济不能活起来,怎么发展。”   老爷子沉默了会,叹道:“你这不是降速,是加快啊!”   楚明秋点头:“加快是加快,可不是加快经济,而是给经济降温,加快的是改革,是松绑。”   “你就不担心物价上涨?”老爷子问道。   “物价肯定有些上涨,可还是在可控制范围呢,”楚明秋说道:“物价上涨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刺激经济发展。”   “不过,要担心的是,物价失控,可,在我们国家,物价是管控了的,我们放开的是部分,不是全部,这部分可以增加企业收入。   对企业,也要作手术,以前,企业的全部收入要上交国家,这种状况对企业不利,应该上交部分,要给企业留下发展的资金。”   楚明秋说的大部分内容,在他的备忘录和上交的报告中都有,不过,那上面没他现在说得这样详细。   “从经济层面上说,经济过热,还有个特征,就是市场上的钱多了,企业、政府和民众,手上的钱都多了,从宏观经济上看,这就是市场流动性增加了。   要控制物价,抑制过热的经济,就要减少市场流动性,减少市场流动性的法子很多,不一定要以缓改革为代价。   第一个,调整银行利率,把银行利率上调,不要一次调整到位,分步走,一次调一点,看看效果,效果好,就不调了,效果不好,继续调。   第二个,发行国债,发行国债的目的是把老百姓手上多余的钱收回来。   五十年代,我们曾经发行过国债,这个法子其实很好,这几年,经济发展挺快,老百姓手上的钱又多了,发行国债可以收回部分。   今年,我们要投资港口交通,这些投资需要的资金不少,国家财政不一定够。”   自从总理宣布没有外债,也没有内债后,举债便成了个忌讳,今年,部分经济界人士上书中央,认为可以发行国债,缓解建设经费不足的问题;可也有人反对,理由也很奇葩,总理已经宣布了,没有外债也没有内债,我们现在欠债,如何向全国人民交代。   说到最后,楚明秋深深叹口气:“其实,最大的问题还在中央,中央的计划是如何出台的,事先有没有进行科学调查?”   老爷子摇头说:“这话不对,中央经济计划也还是根据各省汇报的情况制定的,每年七月,计委和经委,再加上国务院的政策研究室,就开始收集各省的情况,到四季度,还要收集各部的情况,再制定出第二年的发展计划。”   楚明秋大为奇怪:“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出现去年和今年这样的情况?在我看来,这是不应该的。”   老爷子苦笑下:“粉碎四人帮,大家都很兴奋,去年经济发展不错,去年底又召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确定把党的工作重心转到经济建设中,便决定加快经济发展。”   楚明秋不以为然的摇头:“这还是拍脑袋决定,咱们已经犯过多次这样的错误,说来,还是决策缺乏科学依据。”   “呵呵,你胆不小啊,开始检查中央的工作了。”纪思平笑道。   楚明秋耸耸肩:“检查中央的工作!我可不敢,不过,咱们这体制,不管是政治体制,还是经济体制,都存在问题,最大的问题是,领导核心犯错了,谁来纠正。”   “十年文革,主席犯错了,一直到他去世,这错误才解决,将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在很大程度上,也关系到改革开放的成败。”   纪思平捅了他一下:“胆越来越肥了,有这样严重吗。”   楚明秋摇头:“你可真别小看这点,不说中央,就说下面,下面省市县公社,还有大量国企一把手,谁来监督。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开放部分商品市场,我可以就地倒卖,比如说,钢材紧俏,市场价是100块,国家控制价是80,好,我卖给我儿子行不行,我儿子拿出去一倒手,赚二十,类似的例子还有化肥,汽油,等等,这些都是紧俏物资,只要能弄到,随便倒手,便可以赚大钱。   市场经济,特别是在发展初期,咱们不可能制定出完善的法律法规,有大量漏洞可钻,而我们现行的行政体制,一把手的权力很大,他要象刘青山张子善那样,国家的损失会很大。”   纪思平没有再说,老爷子点点头:“你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现实,中央,...,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楚明秋迟疑下,便说道:“我有一点想法,不是很成熟。”   “怎么,谦虚起来了,我这里,你还有什么顾忌的。”老爷子笑道。   楚明秋笑了笑:“成,那我就说说,第一是加强法制,加强规章制度建设,行政要依法行政。   第二呢,要加强监督,这个监督不是简单的上级监督,而是平级监督,企业的权力分为,经营权,这个可以给厂长经理,政治领导权人事权,这个可以给党委书记,但还有个权力,就是监督权,这个可以给纪委书记。无论厂长经理还是党委书记,都无权罢免纪委书记,纪委书记对人事有否决权,但没有提名权。   第三,任期制,这个在企业不知道是好还是坏,但对政府机关来说,这个很重要,每个一把手,任期到了,上级派出工作小组,对他进行全面考核。   第四,财产公开,所有一把手,要向上级纪委如实申报自己和妻子的财产收入,每年都报。   第五,制定个反腐败法规,公务往来,招待难免,可一顿饭可以是十块钱,也可以是一百块钱。”   楚明秋说着便笑了:“小李村出名了,来参观取经的络绎不绝,三叔开始很得意,现在是烦不胜烦,招待费也扶摇直上,今年前三个季度,招待各地来人就花了五万多,把村里人心疼得,可这些人都是上级安排来参观取经的,总不能不招待吧。   我就帮他定了公费招待制度,开始我定每人一块五钱,八个人一桌,陪客呢,按8:1作陪;可三叔觉着太高了,只肯答应五角,城里下馆子,也就三五块钱,一桌四块钱八个人,够了。”   楚明秋想起三叔当时的神情,到现在还觉着可乐,不过,三叔这样的态度让他很受鼓舞,现在的党风还比较正,人的心思也没那么复杂,现在若能制定出严格的廉政制度,即便不能消灭,也能有效抑制大规模的腐败。   老爷子默默点头,想了想问道:“你一直担心党的腐败。”   楚明秋点头:“二十年左倾,已经严重损害党的威信,特别是十年文革,党的威信几乎没了,粉碎四人帮,改革开放,党的威信慢慢起来了,可改革开放,就意味着经济转型,这期间,法律漏洞,对市场经济的不熟悉,这一把手心思稍微歪点,就能获得大量利益,老爷子,如果不提前预防,将来会不可收拾。”   老爷子很坚决的摇头:“不会,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我党,不过,你的顾虑有道理,纪委虽然恢复了,可由于林彪四人帮的破坏,纪委受到很大破坏,要加强纪委建设。”   老爷子说到这里笑了笑:“小秋,明年该毕业了吧,来国务院政策研究室吧。”   楚明秋苦笑下:“我听说院里有个提议,明年只有部分研究生毕业,大部分毕业生要继续学一年,到八一年再毕业。”   “是吗,”老爷子有些意外,随即问道:“你该在那部分之中吧。”   楚明秋笑了下:“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在,可问题是,这事不是还没十拿十吗,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要万一了,我不是就欺骗领导了。”   “你呀,人家说你胆子很大,我看你也不过如此嘛。”老爷子很满意的笑了。   “行稳致远,这行得稳才走得远,”楚明秋叹道:“我父亲打小就给我讲这个道理,告诉我做人做事都要走正道,走捷径,是走不远的。”   老爷子点头:“你有个好父亲。”   楚明秋含笑点头:“是啊,我父亲走得早,要不是他老人家走了,我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老爷子眨巴下眼睛,纪思平苦笑摇头,看看时间,赶紧提醒道:“老爷子,该出门了,一点四十还有个会,然后还要去西山。”   老爷子不相信的抬手看看,苦笑下:“好,小秋,有时间多来。”     “是,老爷子,只要有时间,就过来。”楚明秋苦笑下:“这海里,门槛太高了。”     “门槛高!”老爷子打量下他:“该不是嫌我老头子烦吧。”   “那哪敢,老爷子,您放心,您要不嫌我烦,我天天来。”楚明秋嬉笑道。   三人说笑着出来,向吴老夫人道别,在门口送走老爷子后,他才离开。   海里要进去,不容易,出来也不容易,要办公室的人送到门口。   所以,楚明秋不愿上海里来,太麻烦。   半道上,他拐了个弯上高科园来,方扑在宿舍里,让楚明秋意外的是,宋小芸居然也在。   楚明秋很纳闷,问是个什么情况。   方扑笑了笑,宋小芸很大方,直言说是在谈恋爱。       楚明秋问了才明白,是方扑的姐姐方林介绍的,她们俩人都是学画的,方林在燕京画院工作,宋小芸在中央美院学油画,前段时间遇上,方林挺喜欢她,便把她介绍给方扑。   可没想到,俩人见面才知道互相认识,方扑在楚家那几年,宋小芸每次回家探亲都在楚家落脚,一来二去,俩人就认识了,只不过,宋小芸一直不知道方扑的背景,楚明秋也不准任何人向外透露,不但宋小芸不知道,就连楚箐也不知道,知道的就虎子勇子小八他们,可这几个不是多嘴的人,再说了,以方扑当时的身份,告诉了这些小将,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宋小芸和方扑交往不久就察觉方家的背景不简单,追问下才知道,这让宋小芸有些为难,反倒是方扑反过来劝她,这才让她稍稍安心。   楚明秋顺势调侃宋小芸,宋小芸也不是个善茬,立刻反唇相讥,俩人斗了会口,方扑在边上笑呵呵的看着,偶尔帮媳妇补上一刀。   楚明秋问方扑为何没有回家,方扑玩笑道他家老爷子就没有假期,他昨晚回去了次,今天就回来了。   楚明秋调侃他,让他早点结婚,最好生个姑娘,小狗剩的媳妇就有着落了,方扑不服气声称要生个儿子,就娶楚家闺女作媳妇,而且要求把楚家大院作嫁妆。   俩人互相调侃取乐,晚饭就到外面下馆子,宋小芸推着他出来,楚明秋观察了下,觉着宋小芸还行,至少能照顾方扑。   元旦过后,转眼便到春节,楚家大院自然又热闹了一番,除夕夜照例大家伙围着篝火吃烤羊,小家伙们在院子里乱跑,鞭炮放得震天响,左雁看到小狗剩拿着个鞭炮扔,吓得赶紧拉过来,塞给他一个满天星,让他拿着玩,也不准小新晨他们拿在手上点,只准放在地上。   院子里点了两堆篝火,男人们围着一堆,女人们围着一堆,楚箐没有在,她参加文化部的新年晚会去了,她不在,虎子自然也不在,他弄到一张晚会票,溜去看晚会去了。   不在的还有小不老,十三届冬奥会还有四天在纽约普莱西德举行,她和国家冬奥代表团已经到纽约了,正抓紧时间适应场地。   楚明秋很想过去看看,可实在抽不出时间,社科院研究生宿舍大楼终于落成,放假前,他们一块搬家,他还是和秦永丹住一间。   关于他们这届研究生的决定也下来了,院里决定除了少部分优秀学生,其他大部分学生将在明年毕业,同时,决定的还有,将从各研究所抽调六名研究生公派去美国继续深造,也就是读博。   经研所分到一个名额,农研所和工研所也各分到一个名额,很显然,上面很重视经济研究工作。   新年里,也有好消息,古震的问题解决了,从五三年以来的所有帽子全部摘掉,彻底平反,组织上征求他的意见,古震选择了继续在经研所工作,其实,他的年龄已经过了六十,今年已经六十五了,早就超过退休年龄了。   组织上接受了古震的选择,决定古震担任经研所副所长,国家二级研究员。   古震和许所分别告诉楚明秋,经过研究,今年毕业的研究生就他一个,让准备写论文,论文答辩时间定在六月中旬,同时,许所希望他毕业继续留在经研所工作。   楚明秋只能答应考虑,他觉着留下来也不错,不过,他更愿意找个大学上课,大学有寒暑假,时间相对自由,而经研所就没有,还得每天上班。   他征求古震的意见,古震也希望他留在经研所,可若是去华清或燕大,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相反,不建议他去党校。   古震有点看不起党校,倒不是党校老师不好,他认为党校无法从事纯粹的经济研究,倒不如留在经研所从事经济研究。   楚明秋对古震倒是说了心里话,他不想留在经研所,想去大学教书,这样过上几年,再从大学辞职,去经商。   让楚明秋意外的是,古震听了他的打算后,没有责备也没有挽留,相反还比较赞同。   “我们现在还没有成熟的市场经济,你要下海经商,闯出一条路来,也是个好办法,昔年涩泽荣一弃高官厚禄不要,投身商海,为日本创建数百家企业,成为日本实业之父,看来你也要走这条路。”   古震的语气中有惋惜也有鼓励,涩泽荣一是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著名人物,可以这样说,是他帮助日本建立起西方现代商业制度。   楚明秋默认了,不过,他可没想走涩泽荣一的路,那是日本,这是中国,中国是绝不允许出现这样的人物。   围在火堆中,闻着空气中弥漫的孜然香味,兄弟们边喝酒边聊天,天南海北的随便闲聊,咸鱼干凑到楚明秋身边,帮着烤鱼。   “你看看,兄弟们都儿女成群,来子比你小,都成家了,你妈可让我说说你,让你别再晃荡了,该结婚了。”   廖八婆去年退休了,街道主任好歹也算干部,这个时期相当于科级干部,廖八婆去年就到站了,加上这些年,她得罪的人不少,能平安到站退休,也算落了个好结果。   两个女儿都出嫁了,家里就剩下这个最小的心头肉,这些年,随着家里几个孩子回城参加工作,家里的条件迅速改善,为咸鱼干结婚生孩子的钱都准备好了,可以就差个新娘了。   可咸鱼干呢,回城后,对象谈了好几个,带给楚明秋掌眼的就有两个,可就是谈不久,最后都掰了,把廖八婆急得,她知道儿子听楚明秋的,找到楚明秋,请他帮忙说说。     “别理我妈。”咸鱼干没好气的回道:“她现在退休了,整天没事,让她去跳广场舞吧,又不愿,一个破街道办主任,还端什么架子,现在整天在家不是说这个,就是骂那个。”              “这是退休综合症,”楚明秋笑道:“别转移话题,说你呢。”   “嘿嘿,哥,我,我,”咸鱼干支吾着,不知什么时候,他改口了,称楚明秋为哥:“这女人吧,我也见识过了,就那么回事,我不着急。”   “你小子,学会风流了,你那点钱,又要淘换老玩意,又要给女人花,够使吗!”楚明秋调笑道。   咸鱼干苦笑下,幽幽叹口气:“可不是这样,我有个想法,你看行不行?”   “嗯,有想法了,很好,说说看。”   “我不想干了,我想自己出来干。”咸鱼干迟疑下说道,有些小心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面不改色,专注的翻滚下羊肉,又洒了些孜然上去,然后才问道:“辞职,嗯,辞职之后干什么?”   “倒腾电子表。”咸鱼干依旧很小心:“我可听说了,电子表,倒腾一次就发了。现在,每月就那点死工资,够什么使,买个小玩意都不够,上次光绪年间的鼻烟壶,我就少十块钱,结果被朝阳门那老小子拿下了。”   “你这两个玩意都挺花钱的,那点工资是不够,”楚明秋笑道:“不过呢,倒腾电子表,这条路,不好。”   “电子表现在不过是少见,多了,还卖得了高价,那玩意,技术上一点不复杂,香港那边也就个组装,零部件都是买的,瞎熊这次去广州,带了几百块回来,挣了好几千,你也眼红了,也想走一趟,可问题是,走一趟,也犯不着辞职啊,上医院开个证明,千万别说开不到啊,十天半个月就够一个来回了,犯不着辞职啊。”   咸鱼干轻轻嗯了声,楚明秋接着说:“我觉着,你先别辞职,电子表这事,落到实处,就是走私,这可不是走在灰色边沿,现在嘛,不过是上面没空搭理你们这帮坏小子,等上面腾出手来,都得进局子。”   “你呢,可以走一趟,别一个人去,找两个伴,不过,我可警告你,只能走一趟,这一趟呢,挣到钱了,就别再去了,老老实实的干你的小伙计,你师父压箱底的本事,还没学全呢,好好跟着他再磨炼几年。   另外呢,挣来的钱呢,也别丢女人裤裆上,我建议你到潘家园买个店面,现在买个店面呢,也就千八百的,等你做到这一步,我再给你说说。”   咸鱼干大喜,立刻点头,连声答应,楚明秋又提醒道:“我可没让你辞职,你丫现在辞职,你妈非跟你拼命不可。”   “没事,上班我就开病假条去。”咸鱼干喜笑颜开,这事他已经盘算了很久,觉着就这样干下去,也没啥意思,隔三差五倒腾老物件,挣得比这多多了。   楚明秋忽然想起老爸留下那笔记,心想着是不是找时间给出版了,当年,他也答应过老爸的。   晚上照例守夜,女人们则没那么多精力,哄着孩子睡觉去了,男人们则继续聊天,快十二点时,虎子和楚箐也回来了,大家伙又是一阵闹腾。   等楚箐走了,楚明秋才问虎子,虎子还有点不好意思,兄弟们一再追问,他才说有进展,已经发展可以挽着手臂逛街了。   众人一阵哄笑。   待大家伙安静下来,楚明秋才说:“今年,妈该满七十了,我打算办一下,四月初九,新历呢,应该到五月了,到时候,哥几个可别闲着。”   这个事,众人自然支持,咸鱼干提出大办,就在燕京饭店,包上五十桌,再请几个剧团。   小八有点诗人的忧伤,干妈都已经七十了,他到楚家也有二十年了。   勇子虎子都赞成,勇子没什么主意,只是说能办多大办多大,跑腿的事交给他。   虎子就问楚明秋的想法,楚明秋今天也就是给兄弟们打个招呼,算是提前通知,具体的构想,还没有。           第二天,楚明秋照例去给老师们拜年,到了神仙姐姐那,悄悄问她与楚宽元的进展,神仙姐姐也挺大方,毫不扭捏的说书信联系。   给纪思平拜年,纪思平不在,他老婆孩子都在,楚明秋给每个孩子一个红包,两个孩子迟疑着,直到纪思平老婆点头,才敢接,看来纪思平的家风确立起来了。   从纪思平家出来,就去了方扑那,方扑不在,看来是回家了。   他干脆又去了葛兴国,他们两口子也不在,于是又去了酒店,给酒店员工拜年,老外可不过什么春节,酒店旅行社照样开门作生意。   去年虽然只作了三个月生意,每个月的利润都在十五六万左右,今年过节前,公司给每个员工发了一百块过节费,所有员工笑逐颜开,殷红军顺势宣布,今年所有员工涨工资,包括重新回来的王广岳,现在这小子服了。   王广岳在被开除那几天,问了他大哥,他大哥听说他向公公叫板,脸都变色了,他大师兄更是夸奖他不知天高地厚。   他大哥和大师兄都参加过地坛之战,不过那时分属两个阵营,大师兄是胡同子弟,在楚明秋麾下参战,他大哥是大院子弟自然随着老兵战斗,可有趣的是,下乡插队时,俩人居然分到了一个知青点。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公公当年的英勇事迹说了一遍,什么夜抄新街口,三十米外飞刀惊魂,后海冰场自行车砸人,什么的,在四九城流传甚广的传言,都说了一遍。   最后,他大师兄拍着他肩膀笑道:“小子,你小子运气好啊,敢向公公叫板,你小子牛,四九城大拿!”   把王广岳臊得!   再度回到知青酒店,没多久,他大师兄也来了,他大师兄是城南老刀的小弟,也去了几年团河,回来后,没有工作,四下晃荡,不过,有老刀的关系,找到楚明秋,楚明秋自然给他安排了。   老刀和刀疤都被捕了,老刀判了八年,刀疤罪行要重些,判了十年,算算时间,老刀还有两年出来。   春节就这样在热闹中过去了,楚明秋对毕业论文不是很担心,应该说早就开始准备了,他上心的是老妈的七十大寿。   春节过后,他便开始着手准备,楚氏一族太大,亲戚朋友太多,他的交际太广,朋友同样多。   中国人的习惯,寿诞越热闹越显得家中富贵,老人的尊贵。   楚明秋和左雁粗粗拟定了个名单就有近两百人,左雁忍不住苦笑。   左雁在这事上很热心,自告奋勇的要去联系燕京饭店,被楚明秋拦下来,让她负责寿诞礼物,七十大寿,全套头面礼物,山洞里慈禧太后的东西悄悄取回来了,书就放在如意楼,其他珠宝就这样放在他这院子的厢房。   可楚明秋却不想拿这个作礼物,他想重新作一套,可作这个东西,首先是手艺,这个没问题,燕京有名的老字号许家就是楚家的世交,许家人的手艺在前清就是宫廷供奉,皇宫都找他们作。   问题在于材料,经过这么多年,好材料很难找,这也是提前这么长时间开始准备的原因之一。   冬奥会,在美国举行,国内媒体几乎没有参与报道,电视也就是新闻上转播了几个镜头,也没看到小不老的身影。   冬天来了,来看电视的人少了,最主要的是,外面太冷了,没人扛得住,岳秀秀允许在她的小院看,但绝对不允许进屋,电视只好搬出来,可搬到那呢?楚明秋干脆搬到前院,就放在王家搬走后的空屋里,钥匙就扔给大武,让他管着。   彩电,现在还是高档家用电器,家里有台彩电,得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还要弄个套子罩起来,这才稳妥,象楚明秋这样,仍在边上,甚至连管理都交给别人的,满中国除了楚明秋外,还找不到第二个。   没成想,在元宵节前,电视上突然宣布,中国在冬奥会上获得历史性突破,青年 花样滑冰运动员萧不老在十三届冬奥会上获得花样滑冰铜牌。   新中国第一次参加冬奥会便实现奖牌零的突破,这枚铜牌份量之重,远超几十年后的金牌,这是中国重返世界的第一枚世界奖牌。   这枚奖牌立刻被赋予了政治含义,小不老不但登上了体育画报,连人民日报都在第三版刊登了她的照片,电视台用最快的速度播放了她参加决赛的录像。   回京那天,楚明秋照例到机场迎接,可没想到,到机场的人很多,体育局的官员,还有几百粉丝,这些粉丝扯着横幅,拿着鲜花,兴奋不已。   楚明秋压根就进不去,机场警察将他和粉丝们拦在外面,里面的都是体育局的领导。   楚明秋很无奈的站在人群外面,伸长脖子往外看,前面很热闹,他努力在人群中寻找那个人影。   运动员都穿着红色运动服,人群聚集在一起,很难分辨,可他还是很容易在领导旁边找到她了,她穿了件红色的外套,心不在焉的听着领导的话,目光四下搜寻,显然在找他。   楚明秋看了看,居然在领导中看到个熟人,原燕京市革委的体育组的朱组长,当年他们一块搞起了联赛。   他没有贸然上去,领导讲过话后,小不老随着大家出来,她边走边看,脚步就慢了,几个粉丝冲过警察的阻拦,跑过去给她献花,小不老接过来,领导们笑眯眯的回头看着她。   小不老有些心烦意乱,不知道哥来没有,队友知道她的心思,也在替她寻找,边还安慰她。   快走过去时,队友眼尖,看到人群中的楚明秋,赶紧告诉小不老,小不老顺着指引,看到楚明秋,立刻高兴的挥手,楚明秋也挥挥手,然后指指外面,小不老点头。   小不老跟着大家到了机场外面,机场外面已经停了两台公交车,小不老找到领导,要请假,黄教练知道是怎么回事,顺着小不老的目光,看到远处的楚明秋。   这要换以前,他肯定想都不想就会答应,可这次不一样,小不老是整个代表团唯一获得奖牌的运动员,领导都关心着呢,她要想回家,得跟领导请示。   黄教练和领导请示,领导看看远处的楚明秋,低声问他们的关系,黄教练解释后,领导同意,不过,两天后的庆功会,一定要参加。   小不老兴奋不已的跑向楚明秋,楚明秋吓得赶紧摆手,他可真怕,这么多人都看着呢,这要一下就跳过来,那还不惊掉多少人的眼珠。   小不老却不管那么,隔着还有三步,就一步蹦过来,楚明秋很无奈的接住,叹口气说:“都大姑娘了,大家都看着呢。”   “管他们呢,”小不老站好后,拿出铜牌晃晃:“哥,你看。”   楚明秋接过明晃晃的铜牌,仔细端详,上面雕刻着一只手举着火炬,右边是五环标志,左边是十三届冬奥会的英文。   “真漂亮,”楚明秋含笑道:“好,祝贺你!”   小不老却有些失望:“就差一点,就能拿银牌了,裁判偏心眼。”   “上车吧,再不走怕就走不了了。”楚明秋笑道,粉丝正出来,有眼尖的已经看到小不老,正朝这边跑来。   俩人赶紧上车,楚明秋发动汽车,赶紧走了,这要被粉丝围上,那就没完了。   “花样滑冰是个主观性很强的项目,裁判打分也很主观,你是第一次参加冬奥会,印象分就丢不少,别抱怨,下次再努力。”   小不老坐在副驾上,嘴巴撅着:“他们就是狗眼看人低,你不知道,打分出来后,全场都在嘘他们。”   “赶紧把这念头抛出去,”楚明秋笑道:“没有谁能一鸣惊人,这一鸣惊人的后面都是艰苦的努力,你要是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以后的进步就会变得缓慢,所以呢,从今天开始,你要把这事从脑子里清出去,一切从零开始。”   “嗯。”小不老用力点头,楚明秋的话对她而言不是圣旨也差不远了。   楚明秋随即问起这次去美国的见闻,小不老却说不出多少,她们住在奥运村,有纪律不准出村,她们就在奥运村闲逛。   除了不准出去,也不准开电视,所以,她们在美国那都没去。   跨过大院的门,小不老就像放下个包袱似的,欢快的跳了两下,然后又蹦到楚明秋的背上,非要背她进去。   楚明秋很无奈:“不老,都大姑娘了,快下来。”   “不。”小不老坚决不肯,撒娇的贴在他后背,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你这让平安国荣静蕾他们看见,可要笑话你。”   “管他们呢。”小不老舒服的靠在他背上:“快走啊,干妈,嫂子,我都大半年没见着了,小狗剩好吗,我可给他带礼物了,对了,我侄女呢?”   楚明秋很无奈,只好背着她进来,刚进来便看到尹秋莹,尹秋莹看到兴高采烈的小不老,很无奈的叹口气。   在楚家几年了,她也看明白,楚明秋和小不老之间没有她担心的那事,问题还是出在小不老身上,可无论她还是楚明秋,都没有太好的办法。   “不老,快下来,这么大人了,还要你哥背,快下来。”   小不老撅起嘴,反倒搂紧楚明秋的脖子,楚明秋无奈的给尹秋莹个眼色,说道:“这不都到了,下来了吧。”   小不老不开口,也不松手,楚明秋没办法只好背着她到院子里,还没进院子呢,国荣晃晃悠悠的过来,手里还捧着个烤红薯,看到小不老,便快步过来。   “不老,回来了,你那铜牌呢?给我看看。”   楚明秋扭头对小不老说:“这都到门口了,该下来了吧。”   “不老姑姑。”   小狗剩带着毛边帽子,摇摇摆摆的跑出来,看到小不老便伸手。   小不老跐溜一下就溜下来,抱起小狗剩就亲了口:“我的小乖乖,嗯,狗剩,你爸也不知道取个好听点的名字,走,姑给你带了礼物。”   说着便伸手从楚明秋手里接过箱子,拉着向里面走,国荣舔着脸过来:“姐,有我的没有?没有,我可不依。”   楚明秋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摇头,扭头对尹秋莹说:“没事,慢慢来。”   尹秋莹苦笑下,深深叹口气,楚明秋也叹口气,跟着进去了。   小不老抱着小狗剩走进院子,赵婶开门出来,招呼小不老进去,小不老笑嘻嘻的招呼,依旧抱着小狗剩。   “干妈。”   岳秀秀坐在房间里,天气太冷,她每天遛弯后,便待在房间里,听收音机播放的戏剧。   她就象观音一样,坐在这小院子小房间里,欣喜的看着孩子们成长变化。   “回来了,快放下,放下。”   小不老将小狗剩放下,然后走到岳秀秀的身后,亲昵又熟练的给她拿捏肩头:“还是家里舒服,干妈,这次我可以休息两个月,今年,总算没了比赛任务,太好了。”   岳秀秀微笑道:“有比赛好啊,这人啊,要有奔头,没了奔头,还有啥意思。”   小不老嘻嘻一笑,拿出自己的铜牌:“干妈,您看。”   岳秀秀仔细端详:“这就是那个牌牌啊。”   俩人说着话,楚明秋和尹秋莹推门进来,尹秋莹看着她们俩人,心中的无奈更强,她说话,小不老听不听在顺耳,可楚明秋岳秀秀开口,小不老一定听,特别是岳秀秀,那是言听计从。   过去的十年,很难找回来。   小不老毫不避讳的从箱子里拿出个毛茸茸的冰雪小人,显然这是奥运吉祥物,把这递给了小狗剩,小家伙很困惑,端详会便很不满的扔到一边。   给岳秀秀的礼物是一条羊绒围巾,围巾很漂亮,做工精细,看得出来,小不老很费了番心思。   小不老喜滋滋的给岳秀秀围上,然后拉着楚明秋问好看不,楚明秋点头说好看,让岳秀秀就不要取下来了。   “花这个钱干嘛,我围巾多了,你哥每次出去都买,我一个老婆子,要这么多作什么。”岳秀秀唠叨道。   小不老嘻嘻一笑,转身给楚明秋取出套西装和一件衬衣,催促他赶紧换上,给尹秋莹的礼物则是一件大衣。   看着小不老一样一样的拿出礼物,楚明秋忍不住摇头:“你那点津贴,都买了这些。”   小不老依旧笑嘻嘻的:“这些不贵,哥,你这西装就十五美元,你给的那些钱,还没用完。”   小不老去之前,楚明秋给了她八百美元,这是上次从香港回来时带的,那次金刚给了一万美元,他自己也带了五千美元现金回来。   “你们是从香港直接飞回来的吗?”楚明秋问道。   小不老点头:“是,我们在香港待了三天,可是只让我们出去了一次,还是参加什么座谈。”   春节前,燕京飞香港的直航航线开通,但每周的航班只有两班。   楚明秋笑了:“得了,有机会带你去香港玩,不过,香港也没什么好玩的,倒是美国,走走还有点意思。”   “真的。”小不老很可爱的歪头看着楚明秋。   “时间不定,嗯,要不然去巴黎吧,巴黎和米兰是艺术之都,维也纳也还是音乐之都,欧洲的文化底蕴深厚,值得去看看。”   “好。”小不老高兴的叫起来,楚明秋也笑了笑:“不过,啥时候有空才行。”   “嗯。”   岳秀秀笑眯眯的看着她,关心的问:“不老,你也老大不小了,有男朋友没有。”   小不老搂着岳秀秀,撒娇的叫道:“干妈,您可别想撇下我,我不嫁,就陪着您,和妈。”   后面补充的那点,尹秋莹感觉好像有点勉强。   “陪我这老婆子有什么意思,你呀。”岳秀秀拍拍她的手叹道。   楚明秋笑道:“妈,您看您,不老刚回来,您就催婚,她才22,还可以玩几年,这样吧,看她这个样子,也不可能自己把自己嫁出去,您和尹姨平时多留心,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小不老笑眯眯的听着,不知什么时候,身子就歪靠在岳秀秀身上,看着楚明秋,好像说的就不是她似的。   “我,我整天在家,能有什么好的,倒是你这当哥的,多留心下,替她找个好人家。”   楚明秋耸耸肩:“我认识的,都好几十岁了,得,我多留心。”   “就是,我要嫁不出去,得哥负责。”小不老笑嘻嘻的补刀:“哥,我的条件不高,就照你的条件找就行。”   “那可就麻烦了,你哥这样的,万里挑一,人中龙凤,”楚明秋大言不惭的自夸着:“不老,条件低点,顺眼就行。”   “那可不行,终身大事,不能马虎。”小不老笑嘻嘻的,扭头看看:“嫂子呢,小丫头呢?”   “她们在排练厅呢,你的礼物就剩这点?”楚明秋看看箱子,里面除了不老的几套运动衣,就剩下两个毛绒玩具,很显然这是给小丫头和小志远的,另外还有几套衣服。   小不老点点头:“那件棕色的翻毛短大衣是给赵叔的,那件白色毛衣是给嫂子的,那件红色毛衣是给赵婶的,今年是赵婶的本命年,穿这个避邪。”   楚明秋笑了:“没有小静蕾国荣他们的?”   小不老摇头:“箱子装不下了,美国的皮箱,好贵,要七十美元,算下来,有一百多了,咱们这才六十。”   楚明秋微微摇头:“走之前,我不是给了你一千美元吗?”   小不老撅起嘴,嘟囔道:“哥的钱也不是风吹来的。”   楚明秋摇头:“你呀,钱就是玩意,挣来就是花的,只要花得有意思,就没问题,留着干什么,又不能下崽。”   小不老不吭气,楚明秋笑道:“其他人倒也罢了,小静蕾眼巴巴的盼着,这要没她的,她心里还不老大个包。”   楚明秋看看,小狗剩对那毛绒玩具不感兴趣,仍在边上,便拿过来:“这个就是她的了。”   小狗剩不高兴了,过来就抢:“这是我的。”   “这个给静蕾姐姐,你想要什么,明儿爸给你买。”   小狗剩眨巴眼睛,努力思考下这事的可能性,问道:“真的?”   楚明秋笑道:“爸还会骗你。”   小狗剩点头:“好。”   “那你要什么?”   小狗剩很苦恼,他几乎什么都有,想不出还要什么,楚明秋揉揉他头发:“好好想,什么想好了,告诉爸,都行。”   小狗剩点头,小不老却不高兴了:“这是我给他买的。”   “哥做主了,这个给小静蕾。”楚明秋很霸气的宣布,小不老无法。   “走吧,他们在排练厅等你呢。”     小不老这才高兴起来,从皮箱里拿出给赵叔赵婶的礼物:“干妈,先放在您这里,待会给赵叔赵婶。”   也不等岳秀秀答应,便抱起小狗剩:“走,跟姑姑玩去。”   尹秋莹忧心忡忡的看着小不老的背影,岳秀秀看着她,含笑道:“别担心了,比以前好多了,你看看,她现在要笑得多甜,比几年前是不是好多了。”   尹秋莹沉默了会,才点点头,然后深深叹口气:“唉!”   “我看,她的病基本好了,就是对太依赖小秋了,”岳秀秀说道:“这事,我和小秋说过,他说还是不能急,慢慢来,得从根上把这病去了。”   尹秋莹叹口气:“唉,我.....”   “你也别急,现在不也挺好,放心吧,我相信我儿子。”岳秀秀含笑道。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伤心,我.....”尹秋莹很沮丧,这些年,她努力了,可两个孩子对她的话,合适的听,不合适的就不听,小不老长期在国家队,小平安被楚明秋和岳秀秀贯坏了,在燕京青年队打球,好容易回家,就知道瞎玩,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和丈夫都是文弱书生,两个孩子却在从事体育,小不老就不说了,小平安也这样。   “这事啊,不能怪你,你走那会,孩子们才多大,等回来,孩子们都大了,这也不是你的本意,你也别自责,倒不如顺水推舟,就交给小秋,小秋能把他们管好。”   别看岳秀秀整天在家里,好像什么事都不管,可家里的大小事,她全清楚,这些年,她冷眼观察,对楚明秋掌家,很认同。   “你要管就管大事,小事就让孩子们自己处理去,他们能处理好,”岳秀秀说道。   “姐,您是怎么教小秋的?”尹秋莹已经好奇很久了,她自然不会怀疑楚明秋有什么坏心眼,她也清楚,她的这两个孩子放在别的家里,都是非常出色,小不老就不说了,现在估计是国民偶像了,小平安在燕京青年队打球也前途光明。   这都是楚明秋教导之功,而楚明秋更是不得了,用光芒万丈来说,毫不为过,这让她非常好奇,楚家是怎么教的。   岳秀秀先笑了笑,才摇头说:“这教孩子那有什么秘诀,孩子嘛,总是不规矩,总要闯祸,只要不太出格就行,我们家和别人不一样的是,就是有钱,可钱这东西,特别容易毁人,楚家人中,有不少就是被钱毁了,我呢,其实也懂得不多,倒是老爷子,花了很多心思。”   要说对楚明秋的教育,岳秀秀还真说不出什么道道来,可楚明秋却清楚,老爷子心胸开阔,见识过人,他的教导是从大处着手,老爷子对他的教育,首先便是从钱上着手,看轻金钱,作金钱的主人而不是相反;其次便教他做事从大处着眼,不要斤斤计较短期利益。   老爷子就教了他这两手,而包老爷子教得更多,老爷子教的是处事态度,包老爷子则着手做事方法,吴锋则是磨炼他的意志。   这些名师有个共同的特点,都是因材施教的高手,这才造就楚明秋这个怪胎。   楚明秋是带着前世的记忆过来,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有了前世的记忆,也就有了前世的烙印,前世是个撸蛇,别指望今生天然就会变得神勇,或者今生可以轻松挣点钱,可要象楚明秋这样脱胎换骨,那是不可能的。   排练厅里,小不老受到楚家大院兄弟姐妹的热烈欢迎,小平安热切的问起美国,问起NBA,可小不老什么都不知道,这让小平安很失望,觉着她白去了趟美国。   小静蕾则问起好莱坞,小不老同样不清楚,楚明秋给她解围,说好莱坞在美国西部,纽约在美国东部,隔着几千里呢。   小不老则抱起小丫头坐在地板上,房间里暖烘烘的,大家伙围着她,楚明秋和左雁则被排挤到外围,俩人靠在一起,看着人群中的小不老。   小家伙们七嘴八舌的问着,小不老则心不在焉的回答,很多都是不知道,大部分精力都在小丫头身上,小丫头现在可以爬了,小不老一会将她放在地板上,一会抱过来,拿着个冬奥吉祥物,在那逗着玩。   慢慢的,小家伙们为美国争吵起来,小不老反倒成了局外人,她很没仪态的躺在地板上,把小丫头放在身上,让她就在自己身上身边滚动。   “好了,都玩去,不老刚回家,让她休息休息。”楚明秋把小家伙们赶出去了,小静蕾照例不满的嘀咕几句偏心眼,然后才拉着平安走了,让平安听她弹吉他唱歌。   楚明秋有点意外,但也没觉着什么,左雁告诉他,有个导演要到他们学校挑演员,她正忙着准备呢。   “哦,还有这事,这丫头怎么没说,那个导演,什么电影?”楚明秋好奇之心大起,现在演艺界也和其他行业一样,青黄不接,文革期间,全国就那么几部电影,电视剧压根没有,演员就那几个老面孔,文革结束后,文艺上放得稍微宽点,这几年就拍了好几部电影。   “不知道,她就说一嘴,这几天都在忙活这事。”左雁笑眯眯的看着。   玩了会,小不老居然睡着了,小丫头开始还在她身边爬来爬去,没多久,趴在她身上睡着了。   左雁正准备去把小丫头抱起来,楚明秋拉住她,低声说:“让她们睡,唉,这些天,她恐怕没休息好,你在这盯着,我去作饭。”   左雁摇头:“你盯着,我去。”   说着左雁就准备起身,楚明秋摇头:“你休息,我去做饭,换换脑子。”   左雁笑了笑,在他脑门点了下:“你呀,就知道宠着,咱们这丫头是小女儿,这个才是大女儿。”   楚明秋笑笑,心里承认,左雁没说错,小不老就像是他的大女儿,这些年,他细心呵护,现在女儿长大了。   到厨房,赵婶买菜回来了,看到楚明秋进来,就要赶他走,楚明秋连忙说小不老想吃自己作的菜,赵婶这才罢休。   赵婶年龄也大了,六十一了,在楚家也有四十年了,她没有工作,一直在楚家忙活,直到解放后,赵良才结婚生孩子,才去上海带孙子,可六五年被赵叔坚决叫回来了,给穗儿带孩子。   后院是个大家庭,无论是豆蔻牛黄还是宋三七,都是这个大家庭的一员,大家也很自觉的维护这个不是家庭的家庭。   “婶,我还是想请两个保姆,咱们家又不是住不下。”楚明秋边择菜边说道。   “花那个钱干嘛,太太不是不习惯吗。”赵婶说道:“再说,我就干不了,小秋,等再过几年,婶干不动了,再说吧。”   “婶,您这说的什么,您该享受晚年了,我....”   “怎么!你嫌我老!”赵婶不乐意了,把菜一扔,怒气冲冲的看着楚明秋。   “那能呢,婶子,不是这样的。”楚明秋急忙解释:“我,我,....”   赵婶明白他的意思,看他急得那样,便笑了笑:“婶子还不老,再说了,现在这保姆也不好找,再过几年吧。”   “行,婶子,今年找时间,去医院作个全身检查,不但你要去,赵叔黑皮爷爷都要作,还有妈,都作。”   赵婶微怔,随即笑道:“花那个钱干嘛。”   “咱们家不缺那几个,婶子,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好到你想都想不到,咱们可得好好的。”楚明秋笑眯眯的,这事是他最近想到的,家里的几个老人的身体作个全面检查,原来他就想作,可一直手头比较紧,去年总算兑现了几笔大钱,手上宽松了,可以作这事了。   “小秋,我知道你挣了些钱,可这钱不能乱花,将来小狗剩和小丫头,还有小志远,都要花钱的。”   楚明秋笑了:“婶子,您就放心吧,我今后还能挣,还能挣更多的钱,他们啊,将来的日子,可是天堂般的,是您想都想不到的。”   赵婶想了想,才点头:“那好吧。”   楚明秋深吸口气:“我给二哥去信了,下个月,清明,他回来给老爸上坟。”   “二少爷要回来!”赵婶很意外,也很高兴:“他走了可有二十多年了。”   “是啊,去年,我去香港,我们说好的。”楚明秋说道。   “那敢情好,可算回来了。”赵婶很高兴,随即又黯然道:“他恐怕也老了,他的年龄比我还大。”   “呵呵,婶子,您就放心吧,”楚明秋笑了:“他看上去比您年青,他在香港开了个明道药房,生意好得很,几个孩子也算有出息,现在,他把药房给了儿子,自己当个甩手掌柜,每天优哉游哉的,舒服得很。”   “那敢情好,倒地是我们楚家人。”赵婶很得意。   楚明秋笑了,他们和赵叔赵婶已经分不开了,今年,赵叔的小儿子也回来了,不但他回来了,老婆孩子也一块回来了。   小儿子赵良栋在五七年成了右派,监督改造二十年,也是去年平反,原配承受不了压力,离婚了,幸亏没孩子,现在的老婆是七二年娶的,其实也是他的学生。   赵良栋被打成右派后,先是在井下劳动改造,后来又去了农业组劳动,依旧是监督,六二年气候好转时,他被调到新成立煤矿技校教书,毕竟他还是少有的大学毕业生,文革开始后,他也受到冲击,不过,很快就过去了,煤矿工人也懂。学校后来升级为中专,他也顺势成为中专老师,文革结束后,他的境况很快转变,七七年成为煤矿工程师,他和老婆是七五年结婚,闺女是七六年出生,现在,他已经是开滦煤矿技术处处长。   而大儿子赵良才就更好了,他一直小心翼翼的,不过,文革后期也受到一定冲击,但很快过关,文革结束后,他升为处级干部,现在据说要提为副厅级干部,要调到机场当海关关长。   就是几个女儿变化不大,就像赵桂枝依旧在邮局当普通员工,今年发行猴票,楚明秋买了两版,不是没钱,是不想多买。   楚明秋作了好几个菜,小不老的口味清淡,他作的就是清蒸鱼四喜丸子等比较清淡的食物。   吃饭的时候,小静蕾缓缓悠悠的过来了,毫不客气的大吃大喝,小不老则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这也是职业习惯,她的饮食有严格控制,每次回队,首先作的便是称体重,体重超标的首先减体重,其他训练暂停。   所以,每次小不老回家,看着满桌美食,不敢下筷子,只能撅着嘴在边上流口水。   小静蕾很得瑟的大吃大喝,楚明秋看着直摇头,左雁给她夹了半截鱼,小不老看着很苦恼。   “先吃,吃了再减,每天早晨跑一万米,你看我,每天跑,体重一直控制在一百四左右,这么多年了,都没变化。”楚明秋鼓励道。   小静蕾很得瑟的夹起个丸子,冲小不老晃晃:“真好吃,舅舅,你这手艺真不错,可以出去开馆子了。”   岳秀秀笑眯眯的摇头,拿筷子敲了下她:“你呀,别在拱火了,好好吃饭。”   小静蕾做个鬼脸,楚明秋含笑问道:“听说有导演到你们学校挑演员?”   小静蕾点头:“没我们的份,是挑七七七八级的,我们还没份,老师说,我们至少要完成一年级学习后,才有资格接拍电影。”   “那你整天在忙活什么?”楚明秋纳闷的问道。   “就是,你每天练吉他练歌,这是为什么。”左雁也好奇的插话道,她吃饭比较忙,小狗剩要她照顾,现在又多了小志远,小志远一岁了,有几颗牙了,左雁也有心让他吃点软食品,每次吃饭都把他带上。   “小箐姐姐说,演员要唱念做打,都得会,我这不是跟着学。”小静蕾说着,顺便又砍楚明秋一刀:“舅舅又忙,我的事,他又不上心,我不得自己多练练。”   “知道多才多艺了,”楚明秋笑道:“唱念做打,那是京剧演员,对你们呢,要会跳舞会唱歌,这对你以后发展有好处。”   小静蕾撇撇嘴:“舅舅,你就是个大忽悠,上次我找你,你说你忙。”   “那次是真忙,”楚明秋说道:“这次,舅舅帮你。”   话音刚落,小不老就叫道:“那我呢,我的音乐编排不好,哥,你帮我重新编排一个。”   楚明秋还没回答,小静蕾就哀叹道:“得了,又没我什么事了,平安,待会打球。”   小平安埋头吃饭,此刻闻言,下意识的点头:“嗯,啊!”   “一惊一乍的,你晚上又有什么事?”楚明秋纳闷的问道,晚上的训练,现在都快废了,小的还没起来,大的已经飞走了,现在晚上就宋家小弟还在训练,他一个人训练也提不起精神来,经常偷懒,好在底子打好了,身强力壮,在学校也是个小霸王。   “我,我。”小平安支支吾吾的,小静蕾轻蔑的冷笑道:“怎么啦,你还有啥事,不就是跳舞吗,我陪你跳。”   “啊!”小平安一张脸顿时变成苦瓜,求援的看着国荣。   “怎么?你还不愿意!”小静蕾凶相毕露,国荣象没看到似的,自顾自的吃饭。   尹秋莹笑了,说道:“平安,陪妹妹玩会。”   小平安没有争辩,苦恼得要哭出来。   和小静蕾玩,那不是玩,是被她虐,必须让她痛快,否则,就没完没了。   小平安眼珠子一个劲转动,看看国荣,又看看楚明秋,再看看岳秀秀,能求援的都去投去求援的目光,可让他失望的是,所有人都想没看见似的。   别看小平安一米九的身高,比楚明秋还高,胳膊一鼓,肌肉疙瘩直冒,可偏偏被小静蕾吃得死死的。   本来挺好吃的菜,现在变得索然无味,小平安愁眉苦脸,国荣几下刨完,将筷子扔下便走,穗儿赶紧叫住他,问他要去那,小国荣飞快回了句说同学叫他,他不是马上要回校了吗,高中同学叫聚聚。   说完不等穗儿回答便飞快跑,小雅芝依旧慢条斯理的,小诚意也同样如此,常欣岚依旧照顾着他。   楚明秋对现在的状态比较满意,看着孩子们闹腾长大,陪着老人唠嗑,日子闲散舒适,没有什么远大目标,只有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才是过日子。   快吃饭时,楚明秋才缓缓开口:“静蕾,待会,上如意楼,我看看你吉他水准如何。”   小平安一下就跳起来,叫道:“好!这可不是我不陪你,哥,好好教!”   说完,转身就跑,尹秋莹急忙叫道:“你的书呢!”   “回来再看!”   小平安远远叫道,小静蕾气得,呲牙咧嘴的瞪着楚明秋:“舅舅,你就偏心眼吧!你知道他去那了,他跳舞去了!”   “跳舞也不是什么坏事,我也跳。”楚明秋慢条斯理的说。   这就是楚家与其他人家的不同,都是见过世面,或者说是受过教育的。   交际舞,在这个时期,官方的宣传还不是正面的,最经典的是,影视作品中,反映国民党腐朽生活的镜头,便是喧闹的舞厅,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跳舞。   跳舞,在楚家人看来是个很健康很文明的活动,家里的小家伙们都会跳,包括小雅芝都会,偶尔兴趣来了,就在排练厅跳舞。   “咱们是在家跳,他是去参加地下舞会了,”小静蕾恨铁不成钢:“就在那个二混子家里,乌烟瘴气的,准没个好。”   楚明秋皱眉问道:“乌烟瘴气,你怎么知道,你去过?”   “这还用去,”小静蕾鼻孔朝天的哼了声:“想想就知道,那二混子是什么,去他那,还有个好。”   楚明秋慢条斯理的说:“那有什么,不就是跳跳舞,没事,你要相信平安。”     尹秋莹皱眉问道:“二混子,谁呀?”     “前街郑家的,就是街面上的顽主,整天游手好闲,四下拍婆子。”小静蕾说道。   左雁也禁不住皱眉:“平安怎么交上这样的朋友,他没惹你吧。”   “惹她!这附近的顽主,没人敢惹她。”楚明秋笑了:“街面上的顽主,又有什么,好朋友,坏朋友,都可以交,可问题是,自己能不能把握住。”   “舅舅,你就护犊子吧,”小静蕾没好气的说:“那家伙将来准惹事。”   “成,等他回来,我找他聊聊。”楚明秋说道。   小静蕾松口气,颇为得意,她倒不担心什么顽主,这附近的顽主都被国荣平安宋家兄弟打服了,谁还敢惹她。   小不老不高兴了:“哥,那我的事呢?”   “你那事可没这样简单,”楚明秋说道:“我得先找音乐,另外,我要至少五段你的比赛录像,有没有?”   小不老费力的想了想,然后才苦恼的说:“我不知道,我问问教练。”   “等确认了你的风格,我再找音乐,这可不是一首音乐,要从很多音乐中摘选组合,再和你的表演结合看看,最后才能确定。”   花样滑冰,其实比的不仅仅是选手的表演,还有音乐,所以,花样滑冰不仅仅是运动员,还有艺术。   小不老这次获得铜牌,距离银牌就差0.06分,如果音乐上下点功夫,在裁判的印象上多争取几分,这0.06分的差距不是不可能弥补。   说起奥运会,今年还有个夏季奥运会,在莫斯科举行,不过,由于去年12月,苏联入侵阿富汗,国际上谴责日盛,欧美在呼吁抵制莫斯科奥运会,我国政府也发表了严厉谴责,至于是不是要抵制,国家还没决定。   楚明秋自然很清楚,苏联人会这里打十年,最后还不得不撤出,最终还导致整个国家的崩溃,阿富汗从此陷入内战中,又过了十年,美国人又去了,然后打了二十年,最后也不得不撤出。   帝国坟场,名不虚传!   苏联入侵阿富汗,在普通老百姓眼中没觉着有多大事,可对高层的影响却很大,楚明秋去给老爷子拜年时,就分析了这事,认为苏联从此陷入阿富汗这个泥潭里。   在解决阿富汗之前,苏联不可能采取针对我国的军事行动,所以,我国赢得一段宝贵的和平时间,我们要抓住这个时间段,开始搞改革开放。   其次,在外交方面,苏联的军事行动会促使中美两国走近,今年美国大选,不管选谁,上台后,中美两国都会走近。   这个判断,得到老爷子的认同,老爷子认为,苏联入侵阿富汗,我国北方压力倍减,对越自卫还击,暴露出军队的不少问题,所以,中央决定要裁军。   建国以来,军队数量升升减减,去年打了一场反击战,军队总数高达六百万,比建国之初还高,这让财政背负了巨大压力。   去年一年,中央都在讨论裁军的事,不过,裁军也要综合考量,怎么裁,裁多少,各军区各军种都要摆平,所以,这事才没宣布。   经过一年的协调和工作,现在事情都差不多了,老爷子也透露,三月,中国将召开裁军工作会。   楚明秋还记得,美国八十年代的总统是里根,这家伙对中国下了不少暗手,特别是在弯弯上,当初他遇见的那个隐藏的弯弯,张口就是什么保证,就是这个里根给埋的。   楚明秋判断,这个里根从内心里是反中的,可出于苏联在全球的攻势,他不得不拉拢中国,否则,中美关系很可能在他这一届就全面崩溃。   当然这些国家大事,现在的他来考虑未免多心了,他的肩膀还扛不起这样大的责任。   晚饭后,楚明秋带着小静蕾去如意楼,开始教她弹吉他,小不老没有跟着过去,而是和左雁一起,一人推着一个婴儿车,在院子里散步。   两天后,小不老回队参加总结会,这个会开了一天,然后各项目又各自总结,黄教练决定重新设计小不老的动作,同时重新找音乐,小不老很高兴,告诉教练,她已经告诉楚明秋了,楚明秋答应帮她重新编曲。   黄立忠知道小不老对楚明秋的感情,知道这事既然交给楚明秋,那就改不了,否则小不老这就通不过。   可问题是小不老现在不是普通运动员了,她的事,领导都要过问,从训练到生活,当然,生活上绝对照顾,可麻烦的是,训练什么的也关心。   黄立忠还必须打报告,把小不老的训练计划上报,请上级批准。   上级特意找到黄立忠商议,没有对训练计划有异议,不过,提出对音乐方面提出看法,让找音乐学院帮忙。   这个建议,按理说也没错,音乐学院的教授自然是权威,让他们出面编曲,自然是好事,可黄立忠知道,这事绝对行不通,以小不老对楚明秋的崇拜和信赖,这事只能由楚明秋来作,否则,小不老就得翻。   可上级领导既然提了,他也不能明着反对,便委婉提出,让楚明秋来做,同时也介绍了下楚明秋,认为他完全可以承担这个工作。   但领导坚持,认为小不老需要的是古典音乐,不是民歌,这个时期,中国还没通俗唱法或流行歌坛这个说法,所有唱法就归两个古典和民歌,楚明秋写的那些歌全部归类到民歌范畴里。   黄立忠继续力争,可领导坚持,甚至还放话,如果他不愿,可以由体育局出面,向音乐学院求助。   黄立忠都不知道该怎么给小不老说,可没办法,只能亲自登门,先告诉了楚明秋,取得楚明秋的谅解,再和楚明秋一块劝小不老。   楚明秋这段时间正忙着写毕业论文,毕业论文不是只有几千上万,他的毕业论文足有五十页,简直可以与一本书相比了。   材料数据,都是他自己找,组织分析,再形成文字,这都需要大量时间,耗费大量精力。   黄立忠登门,把事情原委告诉他后,他也没说什么,觉着这样也行,不过,他还是把自己的顾虑告诉了他。   “花样滑冰是运动与音乐的结合,音乐学院的教授在音乐上的造诣很深,可他们多数并不了解运动,你看欧美苏那些著名的花样滑冰运动员的音乐都不是纯粹的音乐音乐教授编辑。”   黄立忠苦笑道:“是这样,我越来越觉着你是最好的人选,你的音乐造诣很深,又了解不老,完全能作出最适合她的音乐。”   楚明秋笑了笑:“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她的表演,黄教练,这么多年了,不老有这样的成绩,还要多谢您。”   黄立忠摇头说:“小秋,说真心话,不老能有今天,你花的心思最多,也怪不得不老这样依赖你。”   俩人互相谦虚几句,楚明秋就去把小不老叫来。   小不老这段时间,除了偶尔随尹秋莹去老朋友家做客,其他时间就待在家,那都不去,每天带着小丫头和小狗剩小志远在排练厅,听音乐看书画画,要么陪着岳秀秀说话聊天,日子过得很是闲散。   黄立忠把领导决定告诉小不老后,小不老顿时生气了,坚决不同意。   这要换小静蕾,肯定一蹦三尺高,愤怒咆哮,可不老不会,她只是低着头不吭声,黄立忠说了半天,她就说出三个字,不同意。   楚明秋也在劝,小不老就是掘犟的不答应,楚明秋叹口气:“哥最近也忙,先让黄教练帮你找音乐学院的老师,要不,就找庄老师,你看行不行?”   小不老低着头,还是不言声,黄立忠见状没办法,正要开口,小不老却抬头说:“教练,我不练了,我要退队。”   黄立忠大为生气:“你这孩子,就这么点事,你就要退队。”   楚明秋也叹道:“不老,哥也不同意,你不是说要拿冠军吗,现在冠军没拿,就要退队,这可不是你。”   “哥,别劝我,我不干了,哼,领导,领导有什么了不起,不懂装懂,”小不老神情不屑:“我的音乐,干嘛要他们定,不就是想弄点政绩吗,我不练了还不行!”   楚明秋神情严肃,心里却乐开花,看来小不老是真的好了,不用再担心了。   “你这话,哥可不赞成,这是意气用事。”楚明秋语重心长,耐心开导道:“你呀,一直生活在很单纯的世界,不管是学校还是国家队,都是很单纯的世界,每天训练,生活非常简单。   可实际上,生活是复杂的,也是困难的,不老,生活中有无数的沟沟坎坎,象这样的事,是很小的一件,以后你还会碰到更多复杂的,更困难的事。   不练了,退队,损失的是谁?是你,还有黄教练,还有哥对你的期待。   而这样的决定,从本质上说,是退缩,不是以积极的心态面对生活。”   小不老苦恼的望着他:“哥,没这样严重吧。”   随即又小声说:“你不是忽悠我吧。”   楚明秋和黄立忠都乐了,小不老粉嫩的脸蛋立时拉长,不满嘟起嘴。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轻轻揉揉她的头:“都是大姑娘了,还使小性子,也对,姑娘都有使小性子的权力。   不老,哥没忽悠你,这生活,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你看哥,十五岁毕业,上级领导让我下乡,我不去,怎么办,只好收破烂,不然怎么办,不就到农村去插队,隔三差五的还去要饭,跟你八哥似的。”   小不老噗嗤笑了,楚明秋说:“咱们做事要有个底线,最大程度保护自己,不让自己受到伤害。”   小不老不解的看着他,楚明秋说道:“不练了,退队,这其实是伤害自己,你想想,你从九岁开始练滑冰,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现在不练了,退队,你这十三年的苦功就全白费了。”   “可,”小不老也很苦恼:“他们干嘛盯上我,我们以前都好好的,没他们瞎指挥,我们不也拿了铜牌。”   “正因为你拿了铜牌。”楚明秋笑道:“你要没拿这块牌牌,人家才不管你呢。”   小不老不高兴的哼了声,楚明秋心里越发高兴了,笑眯眯的看着她:“我的傻妹子,你现在是出头鸟,我敢肯定,这次去冬奥会,上级的指示是学习,上级压根没指望拿牌,是这样吧,黄教练。”   黄立忠点头笑道:“我国冰雪运动本就不强,这次去冬奥会前,体育局下的指示是学习进步,向欧美苏学习,在这个基础上争取好成绩,说实话,我们花样滑冰,上级给的指示是进入决赛就行。”   “瞧瞧,我没说错吧。”楚明秋笑道。   “嘻嘻,哥一向神机妙算。”小不老很得瑟。   “所以啊,你突然拿了块,你可知道这块牌的份量,”楚明秋问道,黄教练赞赏的点点头,小不老不懂,楚明秋说道:“咱们国家有多少年没参加奥运了,这第一次参加奥运,就拿了块铜牌,不老,将来我们还会参加奥运,夏季奥运会,冬季奥运会,肯定能拿金牌,可你这块铜牌的份量,比将来拿到的金牌还重。”   小不老不明白,铜牌就是铜牌,怎么可能比金牌还重!   楚明秋看她一脸迷惑不解的样,怜惜的说:“你现在还不明白,将来你就明白了。”   说着便深深叹口气:“这就是生活的复杂性,你哥别看才刚满三十,这上上下下就好几次了,有些事,你知道是对的,可若作了,就可能变成错的。”   小不老更糊涂了,楚明秋叹口气,感觉这些事,对她来说,还太复杂,这些年,大概自己把她保护得太好了,没有让她见到这个世界的黑暗和复杂。   “不老,这事,我有办法了。”楚明秋忽然想起来了,不老睁大眼睛望着他,楚明秋对黄教练说:“待会我们去找我老师,庄静怡,音乐学院副教授,我们去找她,这样名义上是她,实际上依旧由我来编这曲,你看怎样?”   “嗯,这主意好!”黄教练立刻明白,这事这样解决最好。   他也认识庄静怡,在楚家大院见过几次,不过不是很熟,但也知道,她是英国皇家音乐学院毕业的。   小不老迟疑下,还是有些不甘心,楚明秋笑道:“好,就这样定了,不老,也别再说什么退队不练了,好好练,别辜负了哥的心血。”   小不老深吸口气,点头说:“哥,你放心,我一定拿金牌回来。”   楚明秋却摇头:“金牌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过程,不老,你给哥说说,你站在领奖台上,有什么感觉?”   小不老想了半天,摇头说:“没感觉,嗯,要说感觉,还是最后谢礼时,看到全场观众的欢呼,那时,我很高兴。”   楚明秋点头说:“这就对了,对花样滑冰,哥也不太懂,不过,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说完也不管小不老同不同意,便径直开讲:“从前有个老剑客,他的剑术很高,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几乎没人能接他一剑,江湖人都称他天下第一剑。   老剑客老了,不想再卷入江湖厮杀,便回到家乡,决定金盆洗手,当众将他那把削铁如泥的剑给封了。   老剑客以为从此之后,他可以过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可不行啊。   江湖上的剑客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每年都有大量年青剑客出来,每个人都雄心勃勃的向老剑客挑战。   老剑客封门闭户,言明已经金盆洗手退出江湖,江湖纷争再与他无关。   一些年青人因此散去,可有些剑客还是坚持要挑战,击败老剑客,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老剑客没办法,可也不出去,任凭那些人在外面辱骂。”   “为什么他不出去呢?他的剑法不是很高吗!”小不老好奇的问道。   “他已经公开宣布封剑退出江湖,如果他重新拿起剑,走出去迎战,那就是破誓,后果很严重,不但名声尽毁,挑战的人会更多。”   “时间慢慢过去了,外面的人等不到老剑客,又不敢硬闯,于是慢慢的又散去部分,最后就剩下一个年青剑客。   这个年青人很勤奋,每天闻鸡起舞,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懈怠,入江湖后,从未有一败。   他非常坚定,在老剑客家外,等了三年,三年里,他依旧每天日出时分便登山练剑。   他的剑术得名家教授,招数展开,威猛如万马奔腾,势不可挡;轻柔时如春天的风,象柳絮般柔软。   三年后的一天,他从山上练剑下来,在小径上遇见一个老农,开始他还没在意,可慢慢的他觉着不对了。   老农站在那,可他却觉着那好像没人,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树还是那树,老农站在那,与山,与水,与树,融为一体,无比和谐。   年青人大惊失色,他拔剑在手,可面对老农,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出剑。   老农看着他叹道,四十年前,我也象你这样,每天练剑,每一招都力求完美,三十年前,草木皆可为剑,二十年前,摈弃一切招数,渐渐达到无招,十年前,终至手中无剑,心中有剑,虽无剑,却可以剑气杀人于百步之外,仗此虽可横行天下,可始终觉着不完美,这几年,我退隐江湖,早观晨曦,暮赏晚云,终于悟到剑的至高境界。”   “年青剑客纳闷的问,剑的至高境界是什么?   老剑客含笑走了,山间远远传来的他的回答,我即是剑,剑即是我。”   小不老眨巴下眼睛,很是纳闷,没听懂,这与花样滑冰有什么关系。   楚明秋笑了笑:“古斯巴达人有句名言,不问敌人有多少,只问敌人在哪里,战斗就行。”   小不老这下懂了点,条件反射的点头,楚明秋补充道:“滑冰,是你喜欢的,既然如此,那就滑就行了,什么金牌铜牌,别去管他,什么跳跃,什么腾空,不管他,你就是冰场,你就是滑冰。”   小不老还是似懂非懂,黄教练却暗暗乐了,这楚明秋真能忽悠的,煞费苦心的编了这么一出故事。   我即是剑,剑即是我!   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什么东西,这要能拿冠军,还要他这个教练作什么。   楚明秋也不再说什么,拿起电话给庄静怡打过去,庄静怡满口答应,楚明秋又问起她的音乐会。   经过三年的修改,庄静怡的钢琴曲终于写完了,这比楚明秋的书还累,然后她就投入到公演中。   《G大调奏鸣曲》,又名《奋斗奏鸣曲》,后面这个名字是音乐学院院长给取的,按照庄静怡原本想用苦难历程,楚明秋觉着太灰暗,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建议了前一个名字,后来拿去出版时,音乐学院的院长取了后一个名字。   出版之后,让她准备公演,可公演就麻烦了,首先要取得文化部的批准,再联系场地乐团什么的,庄静怡觉着很烦,可就算她耐心联系,文化部那关就过不了,别把人当傻子,看了她的作品,文化部的领导分歧很大,有人觉着好,有人觉着有问题,总之一句话,分歧比较大,没有统一意见。   庄静怡没办法,就回学校,希望能在学校排演,学校倒是觉着没问题,立刻批准,反正学校也有学生组成的乐团。   楚明秋知道后,便和劳拉联系,把庄静怡的作品拿到美国去了,春节前在美国的音乐期刊《美国音乐》上出版了。   庄静怡告诉楚明秋,公演准备在五四举行,现在她们正加紧排练。   这首曲子,楚明秋弹过,与第一版相比,少了几分怨恨,多了几分不屈。   楚明秋听后,自然向她要票,小不老赶紧提醒,她也要去,楚明秋干脆要了十张票。   这只是一场小风波,不过,楚明秋很高兴,晚饭时,他破例喝了杯酒,让左雁很意外,他也不说,十多年了,小不老的病终于治好了。   晚上,他悄悄给岳秀秀和尹秋莹说了,把两人也高兴坏了,不过,他还是提醒两人,不要明显,依旧要小心呵护,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彻底走出阴影。   为了编曲,他找了很多唱片来听,可依旧不满足,他觉着小不老的气质,不适合流行乐,应该从古典音乐中去找。   他找到郑泽民,郑泽民很仗义,找电台的朋友,给他弄了一大堆古典音乐唱片。   郑泽民也不在电视台了,去年考入电影学院摄影专业,与小静蕾成了同校同学。   忙碌中,三月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四月初,楚明秋完成了自己的毕业论文,将论文交给古震,古震是他的指导老师,论文要先给他看,他认可了,才能正式拿去打印,给指定的要参加论文答辩的老师。   这打印自然不是几十年后的电脑打印,而是打印室,有专门的打字员负责。   古震告诉他,今年就他一个人毕业,所里很重视,准备参加他的答辩会的老师无一不是重量级,其中有两个还是从兄弟单位请来的。   “害怕不?”古震玩味的看着他,笑眯眯的问道。   楚明秋耸耸肩:“丑媳妇终要见公婆,总要过这关。”   古震随意的翻翻论文,厚厚的一本,论文选题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市场经济价格体系研究》,这是个新课题,初级阶段是新课题,市场经济是新课题,价格体系更是新课题。   “花了很心血,”古震深吸口气,他的年龄该退休了,可经研所缺人,他在研究员中还算年青的,上级还提拔他为副所长,如果,许所退休,他将接任所长。   “毕业后,准备去那?”古震问道。   楚明秋笑了笑:“听您这语气,好像有很多职位供我选似的。”   古震点头:“对,是有不少职位,所里希望有新血,中技公司,燕京大学,华清大学,计委,经委,都要人。”   “这么多!”楚明秋非常意外,他原来不过调侃,没想到真有这么多好单位。   古震苦笑下,深深叹口气:“十年文革,到处都缺人啊,计委经委,都是一帮老头子在干活,华清要建经济系,燕大是我国仅有的几个有教授经济学的大学,可现在经济系的教授,最年青的也有五十六七了。”   楚明秋沉默的点头,国家现在转向经济建设,需要大量经济人才,可人才在那呢?   五十年那帮开拓者已经老了,六十年代那些后继者也差不多了,七十年代没有,下面缺少大量年青人。   现在别说研究生了,大学生都少有,而且七七级大学生还要等一年才毕业。    “可他们不知道,咱们今年只有一个毕业生?”   古震笑了,笑容中有几分得瑟:“当然知道,你的名气大啊,这些单位都是冲你来的,都想招揽你这麒麟子。”   楚明秋忍不住苦笑,这风头也太盛了,枪打出头鸟,这不是什么好事,倒不如与单倥他们一块明年毕业。   “老师啊,这太出色,也不是我的错,您老就别讽刺我了。”   古震笑了,当年这个小家伙,跑来要跟他学经济,二十年过去了,现在,已经是经济界的一颗耀眼的新星。   略微沉凝,古震问道:“所里今年下半年有出国名额,美国斯坦福大学,有没有兴趣?”   楚明秋心动了,可转念一想,自己要去了美国,家里这一摊子事丢给左雁,还有老妈,她会怎么想。   “这事,你回去和家里人商议下。”古震看出他的顾虑,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这要换个人,还不知道多高兴。   楚明秋苦笑下:“成吧,唉,算了,替我回了,这洋博士,我是干不了的,还是作的土鳖吧。”   古震没想到他就这样回绝了,他皱眉问道:“你就断定你妈妈不会同意?”   楚明秋摇头:“我只是不想去浪费几年时间,您知道的,我就是来拿个文凭,有个硕士已经可以交代了,这博士和硕士区别不大,再说了,我觉着皓首穷经,这样的工作,不适合我,我发现我还是喜欢搞公司。”   “那去计委或经委,对了,中技公司,也很不错。”古震很无奈,这家伙得瑟得不像样,可偏偏还拿他没办法,在经研所两年半,自己还真没教他多少,多数时候是在自学,他是所里这批研究生中,第一个发表论文的,第一个出书的,也是第一个走上讲台的。   这些研究生是所里在文革后招收的第一批研究生,平心而论,这批学生很出色,不管是单倥还是秦永丹,都十分出色,可楚明秋在这些学生中,依旧是最出色的,足以让他这个老师骄傲。   楚明秋却再度摇头:“老师,其实,我那都不想去,我想自己开公司,可现在,开公司的条件不好,所以,我想找个学校教书,在党校这几年,我觉着教书也挺好,老师,我的想法是,先去教几年书,然后找个机会辞职办公司。”   古震想了下,点头:“这样也好,经济学是实践学,枯坐书斋,意思不大,你这性子,也不会皓首穷经,还是去祸害别人吧。”   楚明秋嘻嘻一笑:“老师放心吧,我经商其实还是挺厉害的。”   “你呀!”古震很无奈的摇头。   楚明秋耸耸肩,笑嘻嘻的和古震告辞,由于写论文需要大量时间,他向所里申请,辞去了党校的工作,所里同意,把这份工作交给了刚回国的乌瀞廉,他去美国作了一年的访问学者,春节前回国。   没了党校的羁绊,楚明秋轻松多了,有更多的时间干自己的事。   知青酒店和旅行社发展势头很快,快得连他都没想到,春节过后,日本方面和香港发团又增加了,而且由于香港直飞燕京的航线开通了,香港飞燕京就更便利了。   现在香港每周过来一个团,人数不定,最少的只有八个,多的有十五六个,日本方面也同样如此,每周一团,人数在十五到二十人不等。   每团人数虽然不多,可旅游时间增加了,每个团都要待十二到十五天。   除了近藤旅行社,又有一家日本旅行社来主动来联系,这家旅行社叫远间旅行,总部在大阪。   殷红军和他们谈判,就按照近藤旅行社的条件签约,远间旅行在三月开始发团,每团在十二人左右,在燕京的时间为十二天。   而香港方面也有旅行社主动来联系,不过,他们联系的是广州分公司。   业务增加,收入自然也增加了,现在两家公司每个月有三十万的进项,把欠他的钱,一下就还清了。   除了酒店,楚宽远的药店执照终于批下来,不过,楚明秋和六爷弄的那几种新药,还没批下来。   药店执照批下来了,可问题是,制药还没批下来,这让楚宽远有点烦躁,楚明秋安慰他,事情总算进了一步,楚明秋和他开始找店铺。   三月三十一号,楚明道回来了,他这次回来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儿子孙子全回来了,一大家子十几号人,连楚宽捷都回来了。   而在他之前,楚芸和甘河也回来了,楚芸和甘河都平反了,甘河原来在《诗刊》杂志当编辑,文革中《诗刊》停刊了,文革后,《诗刊》重新出版,甘河和楚芸的关系落在苏州,现在甘河平反了,《诗刊》杂志希望他能回去工作,继续当编辑。   甘河这次回来就是办这事的,楚芸觉着留在苏州也没什么,两个孩子都考上大学了,老大在复旦大学中文系,老二考上南京大学化学系。   楚家大院热闹起来,也惊动了市委,楚明道刚到家,市统战部就登门拜访,国务院港澳办也来了,他们是冲楚宽捷来的,这家伙不是警务处副处长吗,这次回来,统战部港澳办自然要来拜访。   楚明道把姿态放得很低,不管是谁都说只是回来祭祖扫墓,对官方扔过来的各种好处,都一概接过,接过就放下。   楚宽捷更是滑不留手,什么都实话都不说,一再声明,自己回来是给爷爷扫墓,探望祖母。   楚明秋第一次见到楚宽捷的老婆,这女人也是大陆人,幼年随国民党残部逃到香港,比楚宽捷小了十多岁。   这女人到楚家后,姿态放得比较低,比较小心,甚至有点拘谨。   四月四日,清明。   一大早,一溜出租车停在楚家胡同。   文革结束后,老字号又重新恢复了,各个胡同也顺势把名字改回去了。   至于出租车,新中国一直都有出租车,不过,这些出租车平时是不上路的,不像以后,整天开着在路上找活,现在的出租车没活时,都窝在公司里,公司叫燕京汽车公司,出租车的价格,那是普通中国人压根问津不起,用得起的也就是外宾,那价格,让楚明秋都觉着很疼。   当然,这些对楚明道来说都不是事,去年,明道药房在香港上市,楚明道的身家立时涨了好几倍。   在上市前,楚明道给楚明秋写信,把上市告诉了他,问他的意见,楚明秋自然支持,不过问题在楚明书一房的股份,楚明秋和常欣岚商议后,决定这个股份先放在常欣岚名下,至于将来怎么分,由他们一家自己商议。   六爷的墓不在八宝山,而是在万安公墓,其实,楚家在楚明秋爷爷那辈就埋在这里,老姑奶奶过世时,六爷便在这买下一块墓地,言明将来他要埋在这,同时将楚明道的母亲和过世的两个小妾都移到这里,而这里与楚明秋爷爷的墓地也不远。   清明扫墓的人很多,可楚家这一溜轿车停在公墓门口,非常引人瞩目。   墓地维护还比较好,楚明秋每年清明都来,墓地除草,擦洗墓碑,等等,都作。   楚明道看到墓碑上有他的一家的名字,这让他很宽心。   老姑奶奶的墓地被一圈菊花包围着,黄的红的,大的小的,各色菊花盛开,簇拥着灰白的墓,墓碑上,老姑奶奶穿着戏装,巧笑嫣然,仪态万方。   祭奠仪式并不复杂,楚明道潸然泪下,楚宽捷看上去也比较沉重,自从知道他们是六爷安排去香港的后,他好像就长大了似的。   与楚宽捷相比,楚宽敏就苍老得多,看着弟弟意气风发的样,他的心情颇为复杂,其实,这些年,他的日子比起楚明秋来说,好过多了。   楚宽捷也就是在文革初期受到些冲击,没有挨打,孩子下乡插队,也被楚明秋弄回来了,这些年,他老老实实的工作,大儿子去年结婚了,小儿子考上大学,还有个闺女在念高中。   与他相比,楚宽光一家就艰难得多,楚宽光死了,他老婆几次要离婚,其实也没真离,楚宽光死后,她拖着两个孩子生活艰难,也多亏楚明秋帮衬,才把最艰难的那几年渡过去。   练小丹听后和楚明道说起,也禁不住泪水涟涟。   楚明道则很无奈,统战部的同志每天都上门,区委和市委的同志也来,想过几天安静日子,还真不容易。   楚宽捷在祭奠之后,很快便回香港了,临走前告诉楚明秋,他不能不走了,他和他父亲不一样,他还是政府官员,很多事,他是不能做主的,相反还要避嫌。   楚明秋很理解,只是提醒他,下个月,老妈作七十大寿,要他回来,楚宽捷满口答应。   楚宽捷走后,家里稍微安静了点,甘河的问题解决了,他决定回燕京,两口子都回来,楚芸去燕京服装公司,当设计师,他则回《诗刊》继续当编辑。   这个事,解决很完美,楚眉在祭奠后,也匆匆返回上海,赵立新没回来,他带队去日本谈判,就像楚明秋预计的那样,赵立新在钢铁研究院的几年没有白过,到宝山后很快展露头角,迅速获得提升,现在他是宝钢副总指挥长,论级别已经是厅级了,若宝钢正式投产,那绝对是副部级的企业,而赵立新就有可能成为副部级干部。   楚眉是去年运作调到筹备处的,在宝钢的研究所工作,她把两个孩子也带到上海去了,岳秀秀有些不愿,楚眉作得很聪明,她没有直接去和岳秀秀说,而是给楚明秋说了自己的担心,让楚明秋去劝岳秀秀,楚明秋自然赞同,前世那些留守儿童都成社会问题了,赵家兄弟也就是另一类留守儿童,还是带到上海比较好。   小辈都走了,楚明道和练小丹留下了,两口子拜访了好些楚家老朋友,不过,楚明秋看出来了。   “二哥是不是想让明道药房回大陆?”   楚明秋很直接的把事情挑明了,可楚明道却摇头,很坚决的说:“明道药房不进大陆。”   楚明秋微微皱眉,难道自己判断错了,他进一步试探道:“其实,明道药房完全可以进大陆,咱们这个市场很大,完全可以容得下明道药房和楚家药房。”   楚明道依旧摇头:“明道药房进不进内地并不重要,不过,三弟,二哥想在在内地办药厂,就生产中药。”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香港那地方太小了,地皮又贵,半个厂,投资太大了。”   说着他又苦笑下:“本来,我没想在内地投资,可这些天,市委的同志,挺热情的,他们希望我能回内地投资,你也说过,现在内地投资,机会很好。”         “所以,你心动了。”楚明秋笑了,顺手给他倒上水,两兄弟坐在午后的阳光下,舒服的晒着。   楚明道也不隐瞒的点点头:“能在内地办厂,自然好,这边的人工低,原材料便宜,肯定能挣钱。”   “对这点,我丝毫不怀疑。”楚明秋慢慢的说着:“老爸活着时,我答应过他,把楚家药房重新办起来。”   楚明道沉默点头,他猜到了六爷的不甘心,当年,六爷让他出走香港,就是为这作的准备。   楚明秋接着说:“远子的药房执照已经批下来了,可我和老爸搞的药,还没批下来,而且,远子的药房执照只能卖药,不能生产成药,这个执照还在审批。”   “二哥,我想,可不可以这样,咱们办个合资厂,你呢,你不需要出钱,所有投资都由我和远子搞定,你的股份呢,一成,另外,我们的药要在香港卖的话,明道药房是我们总经销商。”   这个条件不算宽厚,楚明道不缺那点钱,在他看来,最多也就投入五六百万,这笔钱,他拿得出,而内地市场之广大,不管是谁都会心动。   楚明道缓缓说道:“三弟,这个,我想,我想控股。”   楚明道也想把楚明秋拉进来,老爸和楚明秋搞了几样药,楚明秋还弄出了六神花露水这样的药,市场潜力很大。   楚明秋毫不迟疑的摇头:“二哥,胃口太大了,一成股份,我已经很厚道了,药品这个行,重要的不是钱,而是方子,对吧。”     楚明道点头不语,良久才缓缓点头,楚明秋说道:“其实,我不缺办厂的那点钱,两年内,我可以投入一千万,另外,如果需要,我还可以找人借两千万。”   几十年后,一千万两千万,要想办个药厂,那是不可能,这点钱,在燕京买套好点的房子都不可能。   但现在,中国首富也就不到百万。   楚明秋已经是妥妥的中国首富。   现在要办个小型药厂,一百万,足够了。   楚明秋打听过,现在办厂,土地也就两三万一亩,加上设备,怎么算,投资三百万,就可以把这个厂办起来,而他在香港的存款已经涨到两百万美元了,这笔钱主要来自《第三次工业革命》这本书的收益,其他的则来自卖歌的收入。   三月初时,他给徐小凤寄去十二首歌,这十二首中有两首英文歌,《Take My Breath Away》和《You Raise Me Up》,这两首都是他非常喜欢的歌。   楚明秋在信里告诉徐小凤,这两首歌在好莱坞发单曲,面向全世界,这俩首单曲是试水,也是徐小凤向公司高层证明自己实力的机会,如果这两首歌成功了,后面的专辑,他可以再提供帮助。   楚明秋相信徐小凤能看出来他的意思,这两首要不能火,那就说明,她徐小凤不能成为国际巨星,将来他就爱莫能助。   这两首歌,前世火遍全世界,这次,徐小凤要唱不火,那就说明她的风格不适合欧美,既然这样,那她就成不了国际巨星。   前世混迹歌坛,见过好多天赋很好的歌手,也不是不努力,可就是火不了,有些是风格问题,有些运气问题,乡村歌手在摇滚时代,顶多能成为有点名气的歌手,很难成为天皇巨星。   历史已经证明了徐小凤是优秀的歌手,可她只是华语歌坛的歌手,楚明秋希望能推一下,看看她能不能成为世界歌坛的巨星。   可这对徐小凤是个不小的难题,她的曲风低沉婉转,恍若情人低语,娓娓道来,要唱好这两首歌,她需要作出不小的突破。   这十二首歌,孙继祖照价付款,一百二十万港币已经到账。   楚明道直接说想控股,楚明秋忍不住笑了,冲他摇头:“二哥,这绝对不可能,这样吧,你再想想,不急这会。”   楚明道在商业上很精明,可就像六爷生前说过的,有点过于贪婪,楚明秋心里在想,他怎么会想到控股,怎么敢想控股。   很快,快到只过了一晚,楚明秋就知道原因了,而且让他有点生气。   第二天下午,他就接到楚宽远的电话,楚宽远在电话里说,区里找到他,希望能与楚明道一块,共同把楚家药房重新办起来。   楚明秋让楚宽远在家等着他,楚宽远与杨柳的关系明确了,他在春节后,支支吾吾的提出要搬回去,岳秀秀开始还反对,可楚明秋看出里面可能有东西,便说服了岳秀秀,结果这小子搬回去就和杨柳同居了。   楚明秋知道后便问杨柳,她家里要不同意怎么办,杨柳一点不客气的反驳,她结婚不是她爸妈结婚,再说了,她哥也赞同。   这种行为在几十年后,很普遍,但在这个时期,很大胆,一旦被发现,杨柳会被学校开除。   楚明秋赶过去,楚宽远已经备好茶,两人也没进屋,就坐在院子里,坐在几棵红枫树下。   “区里来的人姓魏,还有个姓林的年青人,他们到店里来的,”楚宽远说道:“区里的意思是,如果我同意,区里愿意帮忙,帮我们解决土地和店面的事。”   楚明秋眨巴下眼睛:“没有其他的,区里给这么大便宜?”   “当然不会,还要带上中药厂。”楚宽远说道:“我们三方合资。”   “这算盘打得好,”楚明秋笑了:“二哥怎么说的?他会允许中药厂入股?”   “二叔那,我也问了,二叔说,可以让中药厂占一成到两成股份,不过,这样就不能用楚家药房的名字。”楚宽远很无奈,这段时间,他四下找店面,可店面太难了,都是国家的房子,谁敢把房子给你。   找个店铺都这样难,要买地建厂,那自然就更难了。   楚明秋深吸口气:“二哥这人啊,老爸说他太精明,总是作捡了芝麻丢西瓜的事,这事,他又办差了。”   楚明秋就这会,就想明白了,楚明道还是小看了他,以为他不懂。   “二哥这是盯上了咱们的药,”楚明秋说道:“我和老爸研究了几款新药,你小子是不是给二哥说了。”   楚宽远苦笑下点头,楚明道作得很精明,他好像关心楚宽远似的,问起开药房的事,还特地问了经营那些药,楚宽远没有防备,便都告诉了他。   “我估计他还会向上面要什么白药啊,这些药品的配方和生产工艺,”楚明秋笑了,楚明道向楚明秋征求过意见,楚明秋给他详细分析了现在政治经济形势,建议他回内地发展,楚明道看上去心事重重,犹豫不决,可实际上完全听进去了,不过,他做得更狠,要价更高。   楚宽远想了想便笑了,随即摇头:“那我回了他。”   “别急呀,让我再想想。”楚明秋连忙叫住楚宽远。   楚宽远叹口气,没有动,靠在椅子上,低声笑道:“二叔还来这手,小叔,我看这药房,干脆暂时不弄了,咱们开家公司得了,要不,我去香港开家公司,你不是说香港开公司很容易吗。”   楚明秋笑道:“要用这个法子,还用你说,苏海洋就在香港开公司,金刚也在香港,用得着你去香港。”   如果以前,他没想过用这法子,现在他开始考虑是不是用这个法子,国家现在还不允许私人开公司,当然,开八个人以下的作坊,还是可以的,但八个人,显然不能满足要求。   “娘的,想好好做点事,怎么就那么难。”   这段时间的奔忙,让他积了一肚子气,有时候真想撒手不干了,走两趟南方,什么都有了。   “耐心点吧,面包会有的,黄油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楚明秋笑道。   “二叔太贪心了,他就不怕我们撂挑子不干了。”楚宽远问道。   “他不担心,他知道我答应了老爸,要重建楚家药房,所以,他认为他可以试试,就算不成功,他的损失也不大,而且,政府出面了,如果我们不答应,就要得罪政府,这给咱们将来发展埋下隐患。”   “不过,他错了,他算错了的是咱们开放的速度,我告诉你,说不定今年,就会取消那些可笑的限制。”楚明秋说道。   中央在春节前出台一号文件后,春节后,中央连续召开经济会议,最后,报给中央的是两个方案,两个方案看上去是南辕北辙,一个要求放缓改革,一个是加快改革,主持会议的姚副总理也不能拿定主意,便将两个方案都上报中央,让中央定夺。   中央很慎重,特地找来几个参谋团,听取他们的意见,可参谋团的意见也相左,经研所许所和古震薛老都支持加快改革方案,计委研究所和国务院政策研究室则支持放缓改革方案。   这下中央犯难了,不过,古震许所薛老也承认,加快有冒险的成分,但这个险值得冒,放缓改革,刚起来的市场经济成分将受到重创。   经过讨论,中央决定采纳加快改革方案,决定对部分领域的商品价格放开,继续给企业放权松绑,加快社办企业发展。   “下个月,中央还要召开改革行政体系的会议,这个会上,公社将取消,重新改为乡镇,进一步扩大改革开放。”   楚宽远微怔:“你怎么知道?”   “你要记住,在中国经商,一定要盯着中央政策,”楚明秋说道:“我们这个国家就算搞市场经济,与欧美等市场经济国家也不一样,中国政府的权力要比欧美大,这就决定了, 我国的经济发展是政府主导性强,欧美呢,政府主导力弱,市场主导力强。”   这大概是中国与欧美最大不同,也是中国成功的地方。   “远子,你该看点经济类书了,以后的楚家药房不仅仅生产中药,还要生产西药,保健品,医疗设备等等,若只是守着老祖宗留下的那点东西,那是不够的。”   楚宽远轻轻的嗯了声,楚明秋接着说:“二哥想要绑架咱们,可他低估了咱们,远子,政府方面的人再来找你,你就兜圈子,那儿听那儿放,兜圈子,不给实话,至于二哥方面,我去和他聊。”   到目前为止,楚明道就和他说了要控股,再没说其他,主要是和楚宽远谈,他显然搞错了,把楚宽远和楚明秋分开看,没有意识到,他们其实是一体的。   楚明秋判断楚明道的法子,他大概采用的是,通过政府施压,对楚明秋和楚宽远分而治之。   可他错了,政府施压,这个有效,但效果没那么大,分而治之,那就更不可能了,他离开楚家太久了,完全不清楚,楚宽远与楚明秋之间的信任,这种信任是经过时间考验的。   两人商议着,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门开了,杨柳推车进来,看到楚明秋,丝毫不以为意,笑眯眯的问他怎么来了。   “和远子商量点事,我说杨柳,你是在学服装设计吧。”   杨柳点点头,反问道:“怎么啦?”   楚明秋含笑问:“将来有没有想过,成立自己的服装设计公司?”   “楚副,你呀,就是想得太多,想那么远干嘛。”杨柳笑眯眯的搬来把椅子,却不是坐着,而是趴在楚宽远的椅背上,脑袋靠在楚宽远的肩上,一副慵懒的样子。   楚明秋点头,忽然想起件事,便问:“花豹和严春丽结婚没有?”   楚宽远含笑点头:“结了,去年十月结婚的。”   “这混蛋,都没送请帖来。”楚明秋忍不住骂了句。   “他们没请其他人,就请了原来厂子里的兄弟。”杨柳说道,这个厂子就是当年地下工厂的兄弟。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他们也是经历过苦难的,将来一定过得好。”   “花豹没在高科园干了,准备自己干。”楚宽远说道。   “这也行,”楚明秋说道,随即想起:“这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楚宽远说:“他进过局子,蹲过牢,始终没法转正,今年,公司订单不足,厂里压缩临时工,他是首批被解雇的。”   楚明秋想了想,问道:“他想作什么?”   “他想开个小商店。”楚宽远说道,花豹失业后,开始还找街道,街道安排他去煤球铺送煤,还是临时工,花豹不想干,便申请了个执照,打算开个杂货铺。   “开杂货铺,这没多少赚头。”楚明秋摇头说:“你转告他,有时间到我这来一趟,我给他找个活。”   楚宽远微怔,便问:“你想安排到酒店去?”   楚明秋摇头:“酒店的职位已经满了,另外的一点想法。”   “你们那酒店怎么样?”杨柳问道。   “很好,现在都住满了,”楚明秋叹口气:“现在床位开始紧张了,可旅行社的发展会很快,我们现在有香港和日本的旅行社,未来还有美国欧洲,旅行团会络绎不绝,去年来中国旅行的人数已经突破两百万,燕京是最大的旅游城市,去年到燕京的海外游客超过五十万,国内的涉外宾馆严重不足。   我们现在开辟了日本和香港两条线路,这还不够,未来还有欧洲美国,旅游是个非常庞大的产业,咱们这才开始。   我估计,最迟明年,来旅行的老外便能超过三百万,我们的床位严重不足,可现在要增加床位,非常困难,建一个涉外宾馆非常困难,除了资金,还有其他很多困难,唉。”   这声叹息,包含了很多无奈,要建一个涉外宾馆,除了资金外,还有很多限制,与其他行业类似,国家对私营企业限制很多,除非找个老外合资。   “除了,国外游客,五年内,国内的旅游市场也会发展起来,国内的倒好说,随便找个招待所就接待了,可国内的利润低,意思不大。”   楚明秋并不想作国内旅游市场,国内市场不大,就算过五年,也只有少数先富起来的人有资格出来旅游,而且,就算先富起来,手上的钱也不多,利润不会高。可国外旅游市场,床位严重限制了市场。   知青酒店的床位就六十二张,就算把值班店员的床位都拿出来,也不过七十张,照理,没有床位,可以联系其他饭店酒店宾馆,可问题是,这些酒店宾馆,一个个都是大老爷,国内人要去住这些酒店,首先,拿介绍信来,再看你的级别,什么级别,就是多少级干部,象燕京饭店,普通人压根就住不进去。   秦淑娴在大阪团过来后,就提醒楚明秋,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下半年就可能面临床位不足的问题,要拓展床位,就必须联系其他涉外宾馆。同时,她建议买两部车,由于游客增加,现在一部车已经不够,一个团一部车,将来旅行社可能要同时接待五六个团,再联系公交公司,恐怕就困难了。   旅游市场蹒跚起步,绝对不象几十年后,有专业的旅行车公司或私人旅行车,现在没有旅行车这个概念,要车,要么与公交公司联系,要么自己买,样式都差不多价格还老贵。   买车,楚明秋倒是没意见,有意见的是,车型。    现在的车都是公交车那样的类型,连面包车都没有,而公交车都是五十六座或七十座的,这样的车不太适合作旅行车。   楚明秋想要的是那种二十五到三十座的中型车,这样的车特别适合公司,也适合家里,可这样的车,国内压根没生产,要买只能进口,可要涉及到进口,那就麻烦,更何况,他们这样的私企,要想进口汽车,手续就要跑一年。   本来是商议如何对付二哥楚明道,结果跑题变成闲聊了,显然,两人对楚明道的要求毫不在意,压根就没放在心里。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楚明秋问道。   “毕业以后。”杨柳立刻答道,没有羞涩。   楚宽远只是笑了笑,楚明秋叹口气:“对了,石头有消息吗?我查过,他比你多两年,按理,明年应该可以回来了。”   楚宽远沉重的点头,随即又补充道:“我是有减刑的,他,哎,他那狗脾气。”   石头的脾气要比他火爆多了,在局子里,要的是装孙子,局子里的大哥是狱警,要说狱警,大多数能按政策做事,但前提是,你不能挑战他的权威,你要硬,他比你更硬,石头那脾气,恐怕要吃不少亏。   “你知道石头的妹妹吗?”楚宽远说道:“石头老给我说,他妹妹是个天才,我以前只是当他吹牛,结果怎么着,这丫头居然考上了科大,人家和你一样,压根瞧不上本科,直接上科大的研究生,理论物理,这理论物理是作什么的,我问了下,感觉就像天书,她说的那些,我压根听不懂。”   “石头,石头,”楚明秋自嘲的笑了笑:“老叫他石头,他姓什么叫什么?”   “石头姓王,他名字就是石头,全名王石头。”楚宽远笑了,他曾经无数次取笑石头的名字,石头却毫不在乎。   “王石头,怎么取这么个名字。”楚明秋笑了:“他这爹妈。”   “石头他妈是唱大鼓的,解放前跟过一个国民党的连长,后来连长死了,她这才跟了现在这男人,石头是那连长的儿子,连长姓王,他妈刚生下时,连长奉命随部队出发了,好像就是张家口作战,结果这一去就没回来,临走前,看着院子里的石头,随口说,就叫石头吧,于是他妈就给他取名石头,王石头。”   楚宽远笑了:“他妈后来嫁了这个男人,这男人是茶楼伙计,所以呢,石头是资产阶级狗崽子,他妹妹和弟弟是红五类。”   楚明秋也笑了,楚宽远又说:“他这后爸还不错,没让他改姓,他和他妹妹弟弟不是一个姓,他妹妹姓马,叫马秀芳,弟弟叫马超英,这小子胆子小,老实,三脚踢不出个屁来,跟石头那狗脾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石头那些年弄的钱,全给了家里,都交给他妹妹了,他这继父,人不坏,可脾气不好,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规划,他妈呢,性子弱,从不敢和他这继父大声说话。”   石头是他最好的朋友,可以换命的朋友,出来之后,他没回楚家,首先去看石头家里。   “他这个妹妹,我有印象。”楚明秋说着露出笑容:“七四年,高科园发展很快,我便想到了他弟妹,我找到他妹妹,当时她在山西插队,日子过得挺苦,他弟弟还在读书,我告诉她,可以把她弄回城,进工厂当工人。”   “可,你猜,她怎么说的,她说没兴趣,进工厂也多不了几个钱,也富不了,她觉着在山里教书,也挺好。”   “这丫头,挺有志气。”   楚宽远点头,杨柳插话道:“楚副,你还惦记着高科园呢,今年,高科园可惨了,我哥说,去年高科园亏损八千多万,今年估计要亏损一两个亿。”   楚明秋大为惊讶,不相信的问:“怎么可能,去年不是说还拿到几个亿的订单吗!怎么亏损这么多?”      杨柳耻笑道:“我哥说,高科园划给四机部管后,四机部把彩电和录音机都划出去了,要不是高科园上下反对,长城电子公司也要划出去,现在高科园就剩下联想和长城,还有就是低技术部门,联想公司弄出了个什么软件,拿到国外去卖,结果没拿到什么订单,全靠国内销售。”   楚明秋听着不住摇头:“这彩电和随身听是给联想和长城挣钱的,联想和长城现阶段是花钱,要想这两家公司挣钱,至少还需要五年。”   可随即他又皱眉问道:“如果是这样,联想和长城怎么才亏八千万,至少要亏损几个亿,该不是把项目砍了吧。”   杨柳摇头:“这我就不知道,我哥现在负责启明公司,他们公司今年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又是怎么啦?”楚明秋纳闷的问道。   “我哥没细说,”杨柳说道:“现在啊,我都不敢提高科园,一提,他就开始骂娘。”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难怪苏海洋要走,柳长林在广州也是牢骚满腹,春节时,顾三阳回来了,绝口不提上海分公司的事,看来,他也开始动心思了。   晚饭是在楚宽远这吃的,杨柳下厨做饭,水准还不错,看来在家也经常下厨。   晚上回到家里,楚明道和练小丹正陪着岳秀秀说话,楚明道留在燕京,除了与政府联系外,每天就是拜访楚家的老朋友和族人。   看得出来,他很享受现在的生活,他们夫妻都是燕京人,从小生活在燕京,在香港生活了二十多年,有些习惯已经渐渐港化,可这一回到燕京,那些曾经的习惯不知不觉中便回来了。   楚明秋进去和老妈打个招呼,直言不讳的告诉她,在楚宽远那吃的晚饭,然后冲楚明道笑了笑,同样直爽的告诉他,楚宽远已经把他的意思说了。   楚明道有点意外,楚明秋顺势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然后才说:“二哥,你走的这些年,家里,社会发生了很多事,我和远子的关系,这样说吧,我说东,他不会向西,我说南,他不会奔北,这药房,也是我让他办的,他自己对这个倒不是很上心,你有什么事,直接给我说。”   这话很不客气,岳秀秀忍不住皱眉,楚明道先是笑了笑,然后又摇头说:“三弟,你误会了,这些天在家里,我很喜欢,这家还和以前一样,要是可以,我愿意留在家里,不再去香港了。   明道药房,虽然现在叫明道,其实你也知道,我已经退休了,妈下个月七十大寿,可我已经七十一了,可区里市里,非常希望我回来投资,我又不能直接拒绝,只好利用下你们了。”             楚明秋也点头:“原来是这样,是我想多了,二哥,对不起。”   “三弟,你说得好,咱们兄弟,有什么就直说。”楚明道神情温和,他可一点不敢小看这位弟弟,第一次在香港见面就已经让他很惊讶了。   “小秋,这里都是家里人,别疑神疑鬼的。”岳秀秀说道。   “是,妈,”楚明秋先冲老妈点头,然后对楚明道说:“国家现在对私营企业的限制还很多,这主要是观念和意识形态的问题,搞了三十多年社会主义,好容易把资本家消灭了,现在资本家又回来了,这必然让一些人心里不痛快。”   楚明道叹口气:“那你还要办公司。”   “资本家回来,势不可挡,不管是谁都挡不住。”楚明秋说:“二哥,你若有心,在深圳办个厂。”   楚明道想了想说:“公司的事,你找宽明去,我不管,我现在已经退休了。”   楚明秋点头:“这样也好。”   看来楚明道没说假话,他的年龄也不小了,比岳秀秀还大一岁,今年已经七十一了。   “妈的七十大寿筹备得怎样了?”楚明道问道。   “差不多了,请帖总共发了三百四十二张,平均按一张请帖三个人,估计要来一千多人。”楚明秋说道:“以每桌八个人算,要开一百四十桌左右。”   “这么多。”岳秀秀有些犹豫。   “妈,这事,您别管,交给我,”楚明秋说道:“您的寿礼,我已经在紫香阁定了,现在不告诉您,到时候再给您看。”   “这人是不是太多了。”岳秀秀还是挺担心的,他还记得当年老太太作八十大寿时,六爷办堂会就办了三天,燕京梨园名家全数请到,不过宴席就开了九十九桌,但那三天,燕京每个乞丐每天都可以到楚家领两个大肉包子,那场寿诞,六爷花了五十万大洋。   “妈,这还是清减后的,”楚明秋苦笑道,掰着手指头说:“在京的族人都要请到吧,楚家的老朋友都要请到吧,街坊邻居是不是也要请,前院东西两院,在一个院子里住了二十年了,是不是要请。”   楚明秋无论在前世还是今生,都没办个这个规模的宴席,楚家族人留在燕京的还有三十多个,楚家的老朋友很多,不说别的,就说六爷交下的老朋友,要全请到,就要开一百桌。   然后就是楚明秋的朋友,他的朋友就更多了,胡同的大院的高科园的秘书科的,太多了,他挑选了好久,才选出了一百多个。   可小八虎子勇子,他们也请了不少朋友,还有左雁,她也报了不少朋友,全是她的同学,还有楚眉楚宽远等人都报了不少人,统计后,他也觉着人太多了,便压缩了些。   “只是,”楚明秋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妈,这次没请到剧团,我去问了,他们说要上级批准,才能来演出。”   没办法,剧团现在是国家的,由国家养着,不需要市场。   “没有就没有吧。”岳秀秀没多说。   楚明道问:“地方定了吗?”   “燕京饭店。”楚明秋说道,他没说这事的难度,燕京饭店可不好联系,他去了两次才同意,他包下了燕京饭店最大的厅。   楚明道说:“燕京饭店,嗯,这地方不错。”   岳秀秀想了想,有些担心的问:“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楚明秋耸耸肩:“妈,这事,您别操心了,我能把握住,放心吧,现在没那些破事了,倒是儿子第一次为您做寿,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二哥,您没事的话,也帮帮我。”   “成,这事,我帮你出主意。”楚明道满口答应。   “寿碗烧了吗?”练小丹问道。   “已经定了,总共七百个,另外还有七百个寿盘。”   练小丹又问:“寿桃呢?”   “这事,水生包了。”楚明秋说道,练小丹摇头说:“这寿桃不是那个,是金子作的。”   楚明秋傻眼了:“黄金做的?这,...,恐怕要到香港定做了。”   “作那个作什么。”岳秀秀摇头,神情坚决:“有钱也不作,他嫂子,这事听我的,这是在燕京,不是在香港。”   楚明秋想了下:“作倒是可以作,国内作这个的没有,不知道上海有没有。”   “听我的,这个不做。”岳秀秀态度坚决:“儿子,我知道,你觉着没事,可这枪打出头鸟,别太张扬了,一百多桌,已经很张扬了。”   没等楚明秋开口,岳秀秀又说:“你爸说过,要懂得藏拙。”   楚明秋微微沉凝,才说:“那好吧,不过,妈,您的衣服,得找时间作了。”   岳秀秀这次没反对,只是点点头。   楚明秋决定给老妈作寿,就决定大办,要不然也不会请这么多人,可他也不知道这里面的礼仪,要准备那些东西,请教了赵叔赵婶,赵叔赵婶也不清楚。   岳秀秀七十大寿,是家里最近的大事,全家人都在为此忙活,楚明秋专门拟了个程序单,还有节目单,虽然没请到剧团,可楚家会表演的人多了,来宾中也有不少会唱戏的,反正弄一台节目,完全没问题。   晚上,左雁将孩子哄睡着了,才上床,两口子依偎在一起,小声的商议着。   这样的商议,已经多次,从人数开始,到菜单节目单,还有其他一些零碎的事,都商议了数次。   为了这次寿宴,楚明秋准备了十万。   在这个时期,这是笔惊人的巨款,绝对超过几十年后的千万。   两口子又合计了一遍,慢慢的左雁睡着了,楚明秋还睁着眼睛,想着楚明道的话。   他觉着楚明道的话半真半假,一方面,他是退休了,明道药房现在是楚宽明在掌舵,可另一方面,他也不是没权力,至少,他还是大股东,握有控股权,所以,他说话还是管用的。   此外,楚明道对是不是在内地投资办厂还在犹豫,大致意思是,办也可以,不办也没什么,若是要办,他就要咬一大口。   这个老狐狸,楚明秋忍不住摇头。   虽然是兄弟,可他们的接触也不多,甚至还不如楚明书,他们两兄弟至少还在一起生活了好几年,可这位二哥,加在一起,还没两个月。   生意还没开张,居然先要和二哥斗心眼。   不管怎样,先把摊子支起来吧。   不,不行,先抓楚宽远的差,把老妈的寿诞过了再开张也不迟。   第二天,他没去经研所,而是去了燕京饭店,核实下菜单,交了两万定金,即便这个时期,燕京饭店的宴席价格也不便宜。   交了定金出来,他又上安福胡同,找到瑞蚨祥的老师傅庄祥兴,解放前,楚家人的衣服都是庄老师傅作的,楚明秋倒不是信不过现在瑞蚨祥的师傅,而是岳秀秀相信庄老师傅。   庄老师傅现在已经退休了,儿子工作稳定,孙子还在读书,一家人生活稳定,老师傅虽然退休了,可还是有不少老主顾上门,他呢,来者不拒,不过加工费挺高。   楚家上门,他自然不会拒绝,楚明秋也很爽快,对价格,压根没问,就说了料子和样式,约好时间,他带岳秀秀登门。   回到家里,已经是午后了,逗了会孩子,赵叔在外面叫,开门出来,花豹正站在院子里。   “你小子,我不给你带话,你小子就不登我门了。”楚明秋笑骂道。   花豹嘿嘿笑了笑,楚明秋招呼他进去,俩人一人一个婴儿车,今天天气不错,艳阳高照,两孩子穿得依旧不少,小志远已经有点急不可耐,站在婴儿车里,冲着楚明秋哇哇大叫,小丫头看着眼热,努力的想站起来,可爬不起来,就坐在车里,同样冲楚明秋哇哇大叫。   楚明秋也不理会他们,就让他们在那叫唤,倒是花豹瞧着很高兴,不时逗逗两个孩子。   “你媳妇有没有?”楚明秋问道。   “还没呢。”花豹笑呵呵的,他穿着件干净的衬衣,外套显然是新作的,头发剪得很整齐,整个人干净利落。   花豹对楚明秋很感激,严春丽同意和他结婚,这里面有楚明秋的劝说,如果没有楚明秋劝她,她很难跨过那道坎。   “你小子可得抓紧了,听说国家要抓计划生育了,以后每对夫妻只能生一个了。”   花豹笑笑说:“姥姥!我管他。”   “严春丽还是国家正式职工,她要敢多生,单位会开除她,”楚明秋说道:“不过呢,你们最好就要一个,严春丽年龄大了,已经是高龄产妇了,生一个还没问题,生第二个,年龄就太大了,很危险。”   花豹点点头:“那行,其实,有没有孩子,我都无所谓。”   楚明秋将茶泡好,招呼他坐下,花豹还是看着孩子,楚明秋说:“别管他们,他们的世界,咱们不懂。”   花豹大笑,楚明秋问道:“听说,你被解雇回家了。”   花豹点头,神情无所谓:“所有临时工都被开了,回家自谋生路,杨哥本来想我留下的,我觉着没意思,爷们堂堂七尺高汉子,整天跟什么缝纫机打交道,有什么意思。”   “那你接下来打算作什么?”楚明秋问道。   “我申请了个执照,打算支个摊,”花豹说:“听说电子表现在可热了,跑一趟,可以挣好几千。”   “电子表这玩意,现在是能挣钱,可这生意不长久,”楚明秋说道:“而且,这事挺危险,稍不留意,就得进去。”   花豹迟疑了,楚明秋满意的点头:“这就对了,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做事之前,要考虑下老婆。”   “可,”花豹为难了,他原来想得挺简单,别人可以弄电子表回来,他自然也能,弄些电子表回来,卖完了,再弄。   可现在楚明秋点中了他的要害,他可不想再进去,让严春丽在外面苦熬。   “待会,咸鱼干回来,”楚明秋说道:“咱们先喝茶,等等他。”   花豹顿时喜出望外,这位老大要带他们挣钱,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于是,刚刚泛起的担忧,立刻抛到九霄云外。   俩人喝着茶闲聊,花豹说了些启明厂的情况,现在启明厂是杨满堂在负责,可生产任务不饱满,杨满堂也没办法。   启明公司就是家代工厂,但他没有拉订单的任务,订单是业务科负责;业务科的订单来自海外,杨满堂就算想拉,也不知道该上那找去。   “春丽说,现在业务科的老人,就是你带出来的那帮人,都是一肚子怨气,四机部派来的,压根就不懂,就知道瞎搞。”   楚明秋叹口气,他当然知道原因,他管事时,有问题就找市场,现在这帮人不懂市场,只知道找上级。   高科园的问题就和中国其他行业的问题一样,三十年的计划经济,让所有人都只知道生产,不知道市场,按照上级给的任务,安排生产,上级不给任务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干了。   花豹深深叹口气:“我早就想自己干了,当年,远哥带着我们,不是照样干得好好的,干嘛非要待在那破厂。”   楚明秋含笑摇头:“你小子,别生在福中不知福,就启明公司那工作,现在不知多少人想干。”   这四九城,还有大把待业青年和回城知青,他们整天伸长脖子,四下寻摸,那有工作岗位,便一窝蜂涌过去,招一个,来三四十都很正常。   “他们,那是眼皮子浅。”花豹很瞧不上那些人,其实,他的情况是最差的,年龄不小了,还背着个刑满释放的身份,好一点的工厂压根不会要。   也就是花豹这样的家伙,走投无路下,只能申请个体执照,懵懵懂懂的扎进市场中。   国家是允许私人申请执照,支持个体经济发展,可在几十年教育下,进工厂,当工人,好好干,再提干。   这样的发展路径,已经深入人们的脑海,干个体,满大街吆喝,丢人!全家都丢人!父母出门都不好意思见人!   观念转变!   不但当官的变,普通人也要变!   这个道理,楚明秋没打算给花豹说,他也听不懂。   俩人扯了会闲篇,咸鱼干才姗姗来迟。                       第二十二章 一马当先    一顶硕大的帽子砸下来!   本来是个商业投资,结果被楚明秋一下抬高到文化上去了,好像不批准这个项目,就要承担到破坏文化保护的罪名。   会议室内陷入死一般的沉静,气氛一下变得有几分紧张了。   张副市长沉凝片刻便笑道:“不愧是经济能手,目光敏锐,见解独到,咱们是燕京是个文化城市,琉璃厂和天桥都是文化气息浓厚的地方,对琉璃厂和天桥的开发保护,不但我们市里,连中央都很重视。”   副市长毕竟是副市长,高屋建瓴,几句悄无声的就把楚明秋带来的紧张感给打消了,会议室内顿时轻松下来。   楚明道也松口气,心里对楚明秋有几分责怪,他先责备的看了楚明秋眼,然后才说:“我这弟弟,心比天高,做事冲动莽撞,还请领导别介意。”   楚明道说话文绉绉的,大家听着有几分别扭,张副市长笑道:“明道先生,看来您对您这个弟弟不是很了解啊,他在燕京可不是默默无闻,在如何发展经济上,他是很有见解的。”   楚明道笑了下,正要替楚明秋谦让下,张副市长又接着说:“发展文化产业,以文化带动旅游,这个设想很不错,琉璃厂和天桥,是燕京文化标志性的两个地方,这两个地方的发展建设要好好规划下。”   楚明道心里一沉,张副市长含笑又问道:“小楚,你有什么见解,给我们参谋参谋。”   楚明秋苦笑下:“对琉璃厂和天桥的开发,两个的规划要不一样,琉璃厂是文化,可以建成步行街,把店铺建成仿古建筑,这样就是仿古一条街,这是琉璃厂正街,厂甸那边呢,则需要重新规划。   天桥呢,我的想法是建一个剧场群,在解放前,天桥是民间艺人表演的地方,来自全国各地的各种演出,不过,现在这些大概都被国家收编,但还是有愿意来燕京表演的地方剧团,另外,还有国外艺术团体,他们来演出,所以,我的看法是在这建个剧场群,不是一个剧场,而是多个演出厅。”   说到这里,他又看着张副市长正色道:“天桥的开发应该放在十年后,而不是现在,为什么呢。   现在剧团,不管是文工团还是地方剧团,都是国家养起来的,没有走向市场,而国外的艺术团体都是市场化,向市场要效益,来自政府的补贴,只占收入的一部分,甚至是小部分。   剧场一旦建成,每年的人工和维护都是一大笔钱,在文化产业没发展起来之前,剧场建成了,只会亏损。   但琉璃厂不一样,琉璃厂本来就是商业区,只是卖的商品特殊,文化属性高,属于特殊商品。   改革开放后,来燕京旅游的人越来越多,国外的国内的,游客越来越多,这些人来了,除了看故宫,还要逛市区,买东西,说句实话,西单王府井,这些地方,嘿嘿,人家可能不感兴趣,欧美香港的商场,设施现代化,购物环境人性化,商品之丰富,十个王府井加西单都赶不上。   大家可能以我危言耸听了,我去国美国,纽约的一家二手书店,几层楼高,占了半条街,有几百万本二手书,在硅谷的一个电子商店,世界的所有电子元件和电子产品,小到电阻电容,大到计算机,应有尽有,甚至连军用电子元件都有,当时我都看傻了。   我的意思是,那些什么彩电录音机衬衣大衣什么的,游客可能并不感兴趣,相反,那些有特点的,民族性的产品,比如泥人,在我么看来,这东西没什么好奇怪的,可在外国人看来,这玩意很神奇,还有剪纸补花,这些民间工艺品,恐怕市场更大。”   张副市长点点头,略微思索,点头道:“你说得很好,天桥的发展可以稍微滞后,琉璃厂可以作,怎么作,市政府还需要全盘考虑。”   说着又看着楚明道说:“明道先生,看到没有,令弟是胸有韬略,想法独到。”   楚明道感觉很不好,心里暗骂楚明秋,可还不得不谦虚下,叹口气,正要开口,楚明秋已经笑呵呵的插话道:“领导,敢情您是向我们兄弟咨询来着,我哥的事,就这样没了。”   楚明道神情微变,连忙呵斥道:“说什么呢,都是国家发展。”   张副市长笑道:“小楚,放心,不过,这事可不小,必须经过市委市政府讨论后才能决定,今天,我就是咨询,一是想知道你们的想法,二呢,还有资金,你们的资金实力。”   没等楚明道开口,楚明秋便点头:“资金方面,得看政府方面的开发计划,我的建议是,市政府先找建筑设计院,把想法告诉他们,让他们作个设计,而后,分阶段开发。”   张副市长点点头,楚明秋的建议,让任何人都找不出问题来,对市政府只有好处没坏处。   回去的路上,楚明道阴沉着脸,楚明秋神情自若,楚宽远满肚子疑惑,可看看司机,他也机灵的没开口。   到了家里,楚宽远终于憋不住了,开口问道:“小叔,今儿,你什么意思啊,这不是帮着市里说话吗!”   楚明秋嘿嘿笑了笑:“我先去和妈说声,待会再给你说说,二哥,您也别生气,这事啊,还只能这样办。”       “一块去。”楚明道心说当着岳秀秀的面,看你怎么说。   岳秀秀照例和练小丹说着话,婴儿床里,两个小家伙自顾自的玩得高兴,小丫头抱着奶瓶吸,奶瓶早已经空了,小志飞站在床上,冲着小丫头咿咿呀呀的吼着。   “妈,嫂子,我们回来了。”楚明秋随口招呼声,就抱起小志飞亲了下,小志飞咯咯的笑着,高兴得手舞足蹈,终于有人陪他玩了。   “妈。”楚明道也叫了声,然后自顾自的坐下,楚宽远也恭敬的叫了声奶奶才坐下。   岳秀秀抬头看着他们,问道:“回来了,怎么样?还顺利吧。”   “顺利倒是挺顺利,不过,”楚明道说道:“琉璃厂项目恐怕难说了。”   “哦,不让干就不干嘛,没什么大不了,倒是远子,那药店可得抓紧,咱们楚家的根,还是要落在药上。”岳秀秀不紧不慢的说道。   “是,妈,”楚明秋将小家伙又放下,然后抱起闺女,同样也亲了口,岳秀秀微笑着看着,低声对练小丹说:“他,回来就看闺女,喜欢闺女。”     “老爷子也这样,当年,三妹可比大哥和明道受宠,”练小丹笑道:“明道也一样,喜欢闺女,这大概是楚家的传统。”   岳秀秀笑了,这话可只是表面现象,楚家是传统世家,楚家秘方传男不传女,老爷子喜欢楚璐,那是对楚明书和楚明道失望,老爷子就算再喜欢楚璐,也从未动过将秘方传给她的想法,而且,闺女在楚家药房没有股份,其他家产可以分给闺女,房子珠宝大洋,都可以,但楚家药房的股份,闺女压根别想,就算庶出的楚宽远都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但闺女没有,一点机会都没有。   楚明秋将闺女放下,把奶瓶给她,让她自己玩,转身坐下,笑道:“二哥,您别生气,这事呢,怎么说呢。”   岳秀秀含笑道:“你给你二哥说说,你的想法。”   楚明秋点点头说:“这事呢,咱们得玩阳谋,阴谋不可取,宽远,你也要记住,以后难免与政府打交道,与政府打交道,一定别玩阴谋,把所有的事都放在阳光下,就算因此有所损失,也一定要这样作,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国家是个强势政府。”   “香港,欧美,实际上都是弱势政府,这个弱势不是相对于个人,而是相对资本,以琉璃厂的开发来说吧,我们完全可以用合同困住政府,这样作的话,对欧美和香港政府来说,他们没办法,只能自己认栽,可我国就不一样,政府可以撕毁合同,只要你有缺陷,那怕最小的缺陷,政府都可以撕毁合同。   其次,我们的资金不足,我不清楚上面是不是知道这个情况,但要对整个琉璃厂进行开发,至少需要上亿,咱们最多也就能凑出三千万,这还需要挪用药房设备的资金。   第三,我们缺少房地产开发经验,勉强上马这个项目,将来有很多隐患。   第四,我认为政府真要开发琉璃厂项目,现在他们也找不到合适的合作伙伴,既然如此,倒不是把牌都亮给他们,让他们自己作出选择。   这样作的好处是,第一,可以取得他们的信任,为将来的合作打下基础。   没有人是傻子,能作到燕京市委市政府的人都精明过人,就算咱们暂时骗过他们,将来他们一定会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可如果我们以坦诚的方式和他们打交道,取得他们的好感,就算失去琉璃厂项目,我们也得大于失。   二哥,燕京很大,您也看到了,这三十年,燕京的变化不多,将来的项目多如牛毛,如果我们获得他们的好感,对我们将来的好处,绝对超过失去这个项目。”   楚明道沉默着,显然,他心里还是不很舒服,岳秀秀摇头,笑道:“明道,我对这个不懂,不过,都是做事,这和制药是一个道理,不能偷工减料,这事,要长久,就要走正道。”     楚明道一惊,默默的点头,这话其实是老爷子批评他的,当年他在济南时,也犯过楚明书一样的错误,结果,老爷子亲自到济南,把偷工减料的阿胶给烧了,把他足足训了一个小时。   练小丹也劝道:“我觉着三弟说得有道理,明道,咱们若想在内地长久投资,还是要多听三弟的,你忘了,当年三反五反,咱们能过关,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楚明道深吸口气,三反五反,那些作假药的,耍小聪明的,全被逮出来了,相反,楚家的药店却没出一点事,上面曾经把楚家药房作重点检查,可就没查出一点问题,在燕京就没几家。   “妈说得对,三弟,是我想多了。”楚明道也很坦率,立刻承认错了。   “二哥,你不是想多了,是太着急了。”楚明秋含笑道:“今儿张副市长来,明显是了解情况的,琉璃厂这样大的项目,这么也要开几个会,才能作出决定,二哥,您看着吧,咱们至少能拿到厂甸那块地,说不定,整个琉璃厂,都会落在咱们手上。”   “整个琉璃厂?”楚明道苦笑着摇头,楚宽远忍不住插话问道:“小叔,你不是说咱们资金不足吗?”   楚明秋点头:“咱们是资金不足,二哥,上面如果找你,你也要坦承资金不足,不过,你告诉上面,你可以出面,在香港找几个富翁,组成投资团,对这个项目进行投资。”   想了想,楚明秋又提醒楚明道:“二哥,如果上面要找你商议,福长街模式就不一定适合,每十年无偿转让股份,这个条件,不能答应,必须和投资团的股东商议后才能决定。”   楚明道点头:“这是自然。”   楚明秋又对楚宽远说:“你明天就上区委,提出租用礼嘉胡同的库房。”   礼嘉胡同的库房,当年包老爷子给他找的,粮食局的库房,建成之后,一天没用,一直空在那。这库房可不是一个库房,而是三个,改一下作厂房,绰绰有余。   楚宽远微怔:“我去过了,区委,....”   “别担心,这次去,刘书记会考虑的,那库房,空着也空着。”楚明秋含笑道:“今天带你参加会议,不是那样简单的。”   楚宽远想了想,笑了笑,又摇摇头。   “三弟,这福长街的厂房到手了,你的资金能到位吗?”楚明道问道:“还有,这个项目怎么进行?”   “这事,简单,我的资金,先拿五十万出来,二哥,你也拿五十万,作第一期投入。”楚明秋说:“我们的股份中,我们哥俩占51%,另外9%,要给管理层。”   楚明道微怔,禁不住问道:“不是给他们?”   这个他们自然是给花豹咸鱼干和梁宗达。   楚明秋摇头:“这事呢,我给你说说,总经理,我打算请穗儿姐来干,副总理,我打算请花豹来干,梁宗达和咸鱼干不在商场干,穗儿姐拿6%的股份,花豹拿3%的股份,二哥,你觉着怎么样?”   这个人事安排,不但出乎楚明道的意料,连岳秀秀都很意外。   “穗儿?她行吗?”岳秀秀问道。   楚明秋笑了笑:“其实,这事一点不复杂,我们只要把店铺规划好,定好租金,穗儿姐照章办就行了。之所以用花豹,商场很复杂,总有矛盾,还要预防那些顽主佛爷,用花豹就是用他来处理问题。”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穗儿姐也就四十出头了,这么多年,还在校办厂干临时工,连水莲都是正式工了,她还是临时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干脆自己出来干,好歹这还是自己家产业。”   岳秀秀摇头说:“不是的,我是担心,穗儿这孩子太善良,就说这转正吧,勇子两次要给她办,可人家找她一说,她就让了,这商场这样复杂,她那性子能行吗?”   “所以用花豹啊,再说了,还有我和远子,”楚明秋说道:“妈,穗儿姐这些年经历不少,可总体来说,她还是在温室里,让她独自面对些事,对她也是有好处的。”        楚宽远在心里直点头,这就是楚明秋的风格,不用别人提,他就会想到。   “奶奶,我觉着这事可以,穗儿姐性格虽然温和,可不是没主意的人,再说了,还有小叔和我,另外,您也可以提点她,她在校办工厂继续干下去,意思不大。”   楚明秋摇头说:“不是意思不大,是长不了,你知道我们现在有多少军队?六百万,刚解放那会,打了小鬼子,打了国民党,解放军总兵力也才五百多万,可现在有六百万,这明显不对嘛。”   “告诉你吧,中央已经决定裁军,”楚明秋说道:“现在中央定调,优先发展经济,发展经济是要钱的,军费就可能大幅度压缩,用于采购军事装备的资金更要压缩,今后,国家只会保重点兵工厂,象勇子他们的校办工厂,恐怕就只能自生自灭了。”   “啊!”楚宽远惊讶得叫出来,眉头拧成一团,急忙问道:“那怎么办呢?”   “这个判断呢,我曾经给勇子说过,他没放在心上,”楚明秋苦笑下:“我给他建议,让他注意开发新产品,可他觉着多此一举,算了,由他去,这人啊,很多时候是逼出来的。”   “你再给他说说。”岳秀秀把勇子小八虎子这些孩子都看作自己的孩子,闻言禁不住有些着急,赶紧说道:“好歹是个厂,那么多人呢,这要垮了,他们怎么办。”   “妈,您就放心吧,”楚明秋好像一点不在意:“我心里有数,得逼一逼他,再说了,现在这校办工厂不是国家的吗,他们也是国家正式职工,政府怎么也要管的。”   岳秀秀稍稍放心:“是这个理,好歹还有政府。”   楚明秋在心里暗笑,政府才不会管呢,最好的情况就是下岗。   楚宽远看看楚明秋,又看看岳秀秀,心中有些疑惑,却也没再问了,另外,他觉着楚明秋用穗儿姐和花豹,就是通过他们掌握这个商场,他们俩人无论是谁,都不会反对他的决定。   楚明道也点点头:“穗儿愿意吗?”   “这事呢,我和穗儿姐去谈。”楚明秋很有信心说服穗儿姐,接着他又对楚明道说:“我们的股份呢,我出一百五十万,占20%,二哥占31%,不过,我要一票否决权,此外,不管是谁,如果想卖出股份,在相同价格下,我有优先购买权。”   楚明道微怔,楚宽远想到的,他也想到了,本来他都打算认了,反正他也不常在燕京,这个股份将来是打算留给楚宽敏的,以楚宽敏的才敢,掌控这样一个商场,难度很大,倒不如交给楚明秋掌握,可没想到,一转眼,楚明秋就作出这样的决定,出资一半,却只占20%的股份,那怕加上那9%,也赶不上他的股份,这个让步太大了。   想了想,他有点明白了,很坚决的摇头:“三弟,这可不行,总投资不过三百万,你拿出一百五十万,按照出资额,你最少也该拿一半,考虑将来,我再回燕京的机会很少,这个商场主要还是靠你照顾,所以,你拿26%,我呢,25%,足够了,你二哥不贪。”   “二哥,能拿下这个商场,主要靠你,我不过是适逢其会,你拿25,太亏了。”楚明秋也很诚恳。   楚明道摇头,神情很坚决,他叹口气说:“给你说实话吧,你二哥现在已经过七十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所作所为,不过为儿孙计,这个商场,我是想留给宽敏的,他这些年受苦了,而且,明道药房,他没有份。”   练小丹轻轻叹口气,显然,他们夫妻早就商量好了。   楚宽敏在明道药房上没有丝毫贡献,要给他股份,宽捷宽明那边摆不平。     对这个决定,不但楚明秋,就算岳秀秀也不能说什么,分家了,二房就是楚明道的,他要怎么作,是他的事。   “他三叔,宽敏这孩子,这些年多亏了你,”练小丹也插话道,她问过宽敏,无论是三年自然灾害,还是文革十年,除了最初的红八月,楚明秋一直在照顾他们,所以,练小丹才有这个话:“以后,还要你看顾,你就别推辞了。”   楚明秋苦笑着叹口气:“二嫂,这事闹得,成吧,我拿26,二哥25,不过呢,这资金,我的资金还在香港,这第一期,我只能拿五十万。”   楚明秋的资金大部分在香港,现在手头只有六十来万,这本来是给楚宽远准备的,现在看来得先顾这边了,楚明道清楚这点,他也没计较便答应了。   随后哥俩又商议公司成立,还有工程队等等,楚明秋把这些事全揽到自己身上,这事也不可能给楚明道,只能自己担起来。   商议完后,楚明道到底是七十多的人了,感到有些疲了,便与练小丹回房休息了,楚宽远也趁机告辞,他也要回家,准备作晚饭,杨柳晚上还要回来。   楚明秋提醒,明天别忘了,去区委,自己就不陪他了,他得去建筑设计院,联系设计的事。   等众人都走了,楚明秋又把闺女抱起来,闺女现在十个月了,身子还是软乎乎的,两条小短腿没有多少力气,还立不起来,小志远坐在车里,专心的摆弄着一个毛茸茸的猴子。   “怎么样?”岳秀秀轻声问道。   楚明秋边逗着孩子边同样压低声音说:“二哥啊,至少这次还是不错,老爸这眼光,真毒,把二哥断得死死的。”   岳秀秀点点头,叹口气:“妈现在帮不了你,你自己可要把稳。”   “放心吧,妈,您就好好的,该吃吃,该玩玩,您辛苦一辈子了,该好好享受了,剩下的交给儿子,您儿子,现在可是老狐狸!”楚明秋说着把闺女举起来,闺女咯咯直乐。   岳秀秀笑着在他肩上拍了巴掌,小丫头的笑声惊动了小志远,小家伙站起来,冲着楚明秋哇哇大叫,显然很不满。   岳秀秀过去把他抱起来,笑呵呵的说:“又重了,奶奶都要抱不动了。”   小家伙还不满,冲楚明秋伸出小手,楚明秋没理会,依旧逗着小丫头,小志远抓住了楚明秋的头发,用力拉扯,只不过,他的力气还太小,让楚明秋无感。   “这小东西,够暴力的。”楚明秋笑道,依旧抱着闺女,只是把头凑到小志远跟前,在他鼻尖上轻轻顶了下,小志远更加高兴,抓着他的头发不松手。   “臭小子,得寸进尺啊!”楚明秋笑骂道,岳秀秀把小志远的手小心的掰开,小志远不高兴了,哇哇大叫。   母子俩人各抱一个,边陪孩子边聊天,浑不觉时间悄悄过去,左雁回来看到他们,忍不住笑了笑,也没惊动他们,就到厨房忙活去了。   晚上,楚明秋找到吴锋和穗儿姐,把让穗儿姐去商场当总经理的事说了遍,吴锋倒没什么意见,穗儿姐有些着慌,连声说自己不行。   “小秋,姐不行,姐就认识几个字,还你师傅教的,这么大个商场,交给姐,这要干差了,可怎么好。”穗儿姐有些着慌,连连摇头。   “姐,这事,还真得你来,”楚明秋苦着脸说:“二哥常年在香港,年岁又这么大了,恐怕这次就是最后一次回燕京了,我呢,就算毕业,也是国家干部,不能随便经商的,宽敏呢,你还不知道他,这商场要交给他,就别指望了,我左思右想,只有靠你了,姐,你就不肯帮我。”   “这,”穗儿很容易的上当了,她有些慌乱,求援似的看着吴锋,吴锋却笑了笑:“我看没什么,穗儿,小秋说得对,穗儿,这总经理其实也不难,小秋,你给她说说。”   “好。”楚明秋赞赏的看了吴锋一眼,才笑眯眯的说道:“姐,这事呢,其实不难,咱们这商场并不经营具体的商品,咱们经营的是店铺,商场建成后,分租出去,就像咱们这楚家大院,说是大院,其实里面有一个个小房间,咱们呢说白了,就是地主老财,收租金,每个房间每个月多少租金,就这么点事。   咱们这商场就这样,把店铺租给商家,你来办个皮箱店,这个店占地多大,咱们收多少租金,老师办个服装店,这个店占地多大,收多少租金,每个月收就行了。   这事呢,说复杂,一点不复杂,难在什么地方呢,店主之间可能会产生矛盾,另外,人家来租店,咱们也不能白收人家的租金,要拿出部分来,帮商场作宣传,以吸引顾客,这和当初咱们开皮箱店的道理是相同的。”   “您呢,作总经理,要作的是决策,具体的事呢,交给下面的人管,您的主要工作是处理纠纷,大的纠纷,交给法院和警察,小的,您才处理。   总经理的主要工作其实就两点,一个财权,要买个什么东西,你核算,是不是该买,该花多少钱,这些都是你的工作;其次呢,是人事权,这个人工作是不是认真负责,要是偷奸耍滑,就要解雇了,咱们开的商场,不是慈善堂。   抓好这两点,这总经理就能干好。”   穗儿姐还是发愁,从小到大,她从未管过人,别说这么大个商场了,就算小组长,也没干过。   “姐,你怕什么,我都不怕,对你有信心,”楚明秋鼓励道:“再说了,我不是还在燕京吗,老师也退休了,也可以去帮你。”          “就是,我退休了,可以去商场帮你。”吴锋也笑道,他们老夫少妻,恩恩爱爱的过了二十年,到现在,依旧恩爱如初。   穗儿姐迟疑片刻才点头,不过,她还是担心干不好,就提出找田婶来帮忙,楚明秋摇头,告诉她,田婶今非昔比,她现在燕京市纪委副书记的老婆,她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孙满屯,所以,她可以暗中帮忙,绝对不能出面。     楚明秋笑着告诉她,明天就去辞职,然后就开始跑执照,跑各种手续,够她忙活的。   穗儿姐对这些同样不懂,楚明秋便给她开了个单子,列出要盖的章,要跑那些部门,这些部门在哪。   于是,楚明秋把大部分琐事很不道德的交给了穗儿姐,这个商界白丁,反正他不着急。   楚明道也同样不着急,但其他都可以慢,钱却必须快,楚明秋第二天就把钱打过去了,楚明道给香港发电报,三天时间就到了,于是注册的最大问题,资金到账了。   穗儿姐第二天就去辞职,勇子大为惊讶,连忙追问原因,穗儿姐也不隐瞒,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勇子还是不放心,电话打到楚明秋那问过后,才同意。   穗儿姐辞职倒不麻烦,她本就是临时工,临时工辞职只要单位领导同意就行了,没有其他手续,也没有多少补偿,半天时间就办完了。     除了这个商场,还有厂甸边上的商店,那家人定在五一后走,所以重建还不着急,楚明秋倒是问了下窑的事。   梁宗达努力,四下跑,他的问题还是土地。   建窑,总不能建在城里居民密集区吧,只能建在城外,这个时期,燕京人说的城外,就是二环以外,包括淀海,都叫城外。   楚明秋在收破烂时考察过,觉着这个划分,没有大错,连中关村那块地,现在大部分还是农地,淀海区大部分区域是农村。   楚明秋是故意让梁宗达去跑的,就算他最后跑不下来,也可以在山里为他找到块地。   但梁宗达居然跑下来了,他在城南大红门附近找到块地,他家远房亲戚在那,那里有两个废弃的,大炼钢铁时留下的炼钢炉,公社就把这块废地租给他了,合同签下来,租金是每年五百块,另外还要帮他们解决八个待业青年。   公社也不是没有待遇青年,农村户口,不管有没有工作,也不管穷不穷,都不算待业,反正有块地,在地里刨食,就算有工作了,可公社还有城镇户口,这些人没工作,那就算待业青年,所以,公社也是有待业青年要解决。   八个待业青年,梁宗达一口便答应了,其实他还想多要,可公社不敢给了,八个已经是极限了,再多便成了支持资本家。   地,落实了,剩下的就是建窑了,梁宗达计算了下,向楚明秋提出要一千块钱建窑,楚明秋也不懂如何建窑,本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原则,什么都没问便给了,不过,这钱要算在总成本里。       五一前,花豹和咸鱼干回来了,梁宗达知道后,立马拉着俩人就上楚家大院来。   楚明秋也有点生气,咸鱼干自知理亏,赶紧解释,他们这次去得不巧,赶上广东组织反走私,整个广州市风声鹤唳,他原来拿货的那家伙被人点了,已经被抓了,俩人待在广州,有心回来吧,又不甘心,在广州晃荡了七八天,还是柳长林帮忙,把电话打到香港,找到金刚,金刚告诉了他们一个人,不过,这个人不在广州,而是东莞,俩人便赶到东莞的一个小渔村,这才拿到货。   拿到货只是他们这趟危险经历的第一步,从东莞到广州,要经过七八个检查站,俩人完全没信心就这样平安到广州,只能向货主求教。   货主还挺负责,帮他们联系了条渔船,一路上偷偷摸摸的溜进广州,在柳长林接应下,才没出事。   到了广州,还不算完,还要把东西带回燕京,这又是一大难题。   广州火车站查得非常严,俩人去看了,这么多货,压根不可能躲过警察的眼睛,俩人依旧没办法,又在广州躲了两天,还是依靠柳长林,柳长林找了家厂子,利用他们送货的车把俩人送出广州,然后爬了辆货车到长沙,这才算安全。   这一次把俩人都吓着了,到处都是警察,外地口音的盘查极严,用花豹的话说,就差脱光了检查。   现在可不是百万民工下广东的时代,特区连半成品都算不上,外商还在观望,农民工还在地里,现在到广州的,十个有八个是冒险家。   “得了,瞧你们这一路辛苦。”楚明秋语带讽刺:“好了,这下知道厉害了,顺利十次,只要翻车一次,不但钱没了,人也完蛋,看看刑法,走私,轻的判三年,重的在死刑都可能,咸鱼干,你丫倒是孤家寡人,可你想过没有,你妈怎么办,她还指望你给她养老送终呢,花豹,你要出事了,你让你姐怎么办。”   咸鱼干没心没肺的,依旧笑嘻嘻的:“哥,以后不干了,这不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也取不到真经,不是。”   花豹则脸色发白,心中一阵阵后怕,楚明秋则松口气,这走私来钱太快了,他担心他们迷上这个,能轻松容易的挣钱,还费什么力气卖瓷器。   好,这次教训很好!   “商场已经立项了,”楚明秋不再说这事了,把这段时间的事详细告诉了俩人,然后说:“穗儿姐担任总经理,花豹,你去担任副总经理兼任保安部经理,穗儿姐正跑批文,你协助,另外,商场,你有2%的股份,穗儿姐的股份是6%,街道占40,我26,我哥25 ”   “我占2%,”花豹迟疑下,小心的问道:“那,我要出多少钱?”   “你不出钱,”楚明秋说道:“不过,你要出力,把商场管理好,别让那些佛爷得手。”   “不出钱?”花豹有些意外,感觉有些不好意思:“这不好吧。”   “你丫偷着乐吧。”咸鱼干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笑道:“我们呢?”   “梁宗达负责瓷器店,他会是瓷器店的经理,花豹,你依旧是副经理。”楚明秋说道:“厂甸那房子,等他们搬走后,就要开始动工,我带人去看过了,他们负责设计,工程队,我也找好了。”   “不过,话要说明白,这店铺的产权是我的,不属于瓷器店,你们要付租金,将来等店建好后,咱们要签合同。”   三人几乎同时点头,这事是自然的,楚明秋看着咸鱼干问道:“你呢,你想做什么?”   咸鱼干愣了下,随即苦恼的说:“我想不干了,可我妈不许,哥,你给我妈说说,她信你。”       楚明秋摇头说:“他们俩人是没工作,所以好说,你呢,工作稳定,虽然挣钱不多,可做下去呢,饿不死。这就叫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咸鱼干一拍大腿:“可不是这样,倒不如自己出来干个体。”   “不过呢,这事,我不能出面,不过,我给你出个主意吧,先干作,看上面的政策变化,你现在要辞职了,事情就没办法挽回了,那就只有一条道。”楚明秋提醒道。   咸鱼干迟疑片刻,叹口气说:“没意思,忙活半天,没我什么事。”   楚明秋笑了笑说:“怎么没你的事,这个店,你是股东之一,你们三人商议下股份分配,我不占股份,宗达,等他们的款子到位,那钱可得还我。”   梁宗达点头,迟疑下问道:“那,这股份怎么分呢?”   楚明秋耸耸肩说:“这是你们的事,你不出钱,出技术。”   这种事,还从未见过,咸鱼干和花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梁宗达也有些犹豫:“那这技术怎么算呢?”   楚明秋摇头苦笑,这些事,在几十年后,很容易理解,可现在却是新鲜事,也难怪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算。   “我给你们个方案吧,按照以前说好的,咸鱼干和花豹各出资三千,各占三成股份,梁宗达占四成股份,宗达虽然没出钱,但他出技术,技术无价,所以,他虽然没出钱,但股份占大头。”   咸鱼干点头:“好,就这样,豹哥,别磨磨叽叽的,局气点,大老爷们,磨蹭啥。”   “谁磨叽了,”花豹眼神一瞪:“好,就这样。”   “想清楚是对的,以免将来后悔。”楚明秋解释说:“在这事上,钱是小事,关键是,你们俩人压根不懂如何制陶制瓷,那窑怎么建,烧窑多高的温度,制陶制瓷的材料是什么,怎么烧出漂亮的陶器瓷器,你们压根不清楚,有了宗达,你们就有了方向,他是你们当中必不可少的,所以,他该占大头。”   咸鱼干点头,花豹要稳重点,稍稍思索便点头,梁宗达神情自若。   “好了,股份分清楚了,你们再写个协议,三个人都要签字,还有,咸鱼干花豹,你们的资金,要尽快拿出来。”   “放心吧,等货出了,就有钱了。”咸鱼干很高兴,警方打击走私,到燕京的货就少,货少价就高,他都想好了,价格涨两成,这次可以大捞一笔。   楚明秋点头,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鲁大昌大嗓门叫着。   借着岳秀秀七十大寿,楚明秋决定把整个楚家大院修理下,除了爬墙的蔓藤,岳秀秀和他都喜欢,其他的草木都要打理,雕梁画柱该清洗的清洗,该修补的修补,该刷漆的刷漆,鲁大昌带着人忙活了半个月。   上次和鲁大昌说过后,鲁大昌并没有立刻走,而是决定先把楚明秋的工程干完再南下。   商场那个工程,楚明秋也打算交给鲁大昌,穗儿姐还在跑手续,即便有市政府的支持,手续也异常繁杂,每个部门都要跑到,每个章都要盖。   这一通跑下来,穗儿姐才知道办事的难,以前看楚明秋做事,好像什么都很简单很容易,没想到是这样难。   又说了会话,咸鱼干三人才离开,楚明秋把他们送出去,到门口推出板车,咸鱼干问他上那,楚明秋说要去买点菜,家里这么多人来干活,总不能亏了人家。   来的人其实并不多,也就是二十来人,鲁大昌的建筑队现在两百多号人,设备也有几台,他在通县还有个项目,只是那个项目已经接近尾声,他也就懒得去。   工作并不繁重,但繁琐,一些死掉的树,重新移植新树苗,院子里加了两株银杏,重点是各院的花坛,全部种上各种花,梅花菊花樱花牡丹等等,各式花种下去,牡丹蔷薇正值花期,整个院子立刻变得花团锦簇。   工程的重点在百草园,楚明秋觉着这块场地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所以,在这个地上,种下了一遍红枫,又加了个亭子。   前院和东西两院,也动工了,以前为了收藏搭建的棚子,全部拆除,空地上种下梅树,另外,原来藏粮食的库房,改成一间硕大的库房,这个库房坚固无比,墙体都是钢筋混凝土,地下也同样是钢筋混泥土浇铸,这个库房将来就是楚明秋的私人博物馆。   满院梅花,待到花期时节,势必花香四溢,想想都令人向往。   院子的修整工程已经到尾声,鲁大昌原来预计两个星期就能完工,可找树的花了太多时间,以至于拖到现在。   咸鱼干自告奋勇随着楚明秋去买菜,楚明秋也没拒绝,二十多人的饭菜,没作过不知道,只有作了,才知道有多麻烦。   俩人不紧不慢的走着,楚明秋问咸鱼干,真不想在荣宝斋干了,咸鱼干点头,他觉着这工作没多大意思,最主要的是,完全无法满足他的需要,老在这,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出来,或许另有一番天空,可问题是,他妈坚决不同意,以命相逼,让他很无奈。   楚明秋沉默了会,叹口气说:“这事呢,你得先给你妈作好思想工作,这事不着急,顶破天,你多旷几天工,让单位上把你给开除了。”   “这法子倒好,”咸鱼干眉开眼笑:“开除了,我妈总不能再说什么了吧。”   “你小子别急,”楚明秋赶紧说道:“上面正在研究,好像准备搞停薪留职。”   “停薪留职?什么意思?”咸鱼干问道。   “这还不懂,停薪,就是不发给你工资,留职,就是你的职位还保留。”楚明秋说道。   咸鱼干想了想,觉着这法子不错,停薪留职,至少职位还保留着,他妈也就不会再闹了。   “所以,你再等等,这事,不着急。”   咸鱼干点头,随后又问:“哥,你说这瓷器店能赚钱吗?”   楚明秋毫不犹豫的点头:“这个店,先弄起来,等弄起来了,我再告诉你们怎么经营。”   咸鱼干顿时高兴了,楚明秋笑道:“你也别着急,这挣钱呢,别想一口吃成胖子。”   到了菜市场,楚明秋一通采购,这个菜市场是自发形成的,现在允许城外的农民进城作生意,郊区的农民便蹬着三轮车进城了。   买了菜,又买了十多斤猪肉,咸鱼干咋舌,问这是几天的,楚明秋说是一顿的,这帮农民伯伯特能吃。   十多斤猪肉,这要换几年前,压根没办法办到,只能上黑市,不过,现在可以了,一方面肉店可以卖议价肉,这种肉比凭票购买的要高出50%,另外,进城作生意的农民那也有。   咸鱼干忍不住感慨,忍不住问干嘛要这样,就算自己吃,也没这样的。   “一点猪肉算什么,不就是吃吗,只要活干好,这点东西算个啥。”楚明秋不以为意,整个院子翻修,已经花了三万多了,而他准备的资金是五万。   咸鱼干没再说什么,这样的事在楚明秋这发生过不少,已经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楚明秋冲他摇头:“你呀,既然将来你打算自己干,我告诉你一句话,胸怀有大,事业就多大。”   咸鱼干懵懂的看着他,楚明秋叹口气:“让你读书,你读不进去,这胸襟抱负,决定一个人的格局,胸襟小的,做事就看眼前,抱负远的,看得就远,不在小事上斤斤计较,有时候,那怕吃点亏,也不打紧,这样的人,无论是经商还是仕途,都会走得远,走得高。”   “就以前咱们作的事来说吧,去广州捣腾电子表蛤蟆镜,这没什么,这可不是正途,也走不远,你不可能永远作这样的事,同样,捣腾老物件,你不能作假,为什么呢?对个人来说,老物件是眼光,是学识,可放在整个古玩市场上,老物件就是信誉,你出手的老物件,就是真品,时间一久,市场上就有你的信誉,别人就相信呢,同样的物件,你的价格就可以比别人高,你获得的利益,就比别人多。”   “我明白了。”咸鱼干说道。   “你明白什么?说说。”楚明秋故意问道。   “嗯,”咸鱼干沉凝下,才说道:“我不知道说得好不好,哥的意思是,在小事上不要计较,什么是小事呢,就象这猪肉,就是小事,还有,做事要从长远考虑,不要斤斤计较眼前利益,就像我们捣腾电子表,这个生意不会长远,偶尔为之,还行,但不能长久这样干,要作长远的事。”   “大致不错。”楚明秋点头,正想表扬他两句,可咸鱼干还没完,接着说道:“瓷器店也是这样,这个生意可以长远,我,花豹,梁宗达,三人中,梁宗达是瓷器行家,我和花豹压根不懂,所以这个店必须是他为核心,他应该也必须占大头,否则将来一定会出事。”   楚明秋点头:“嗯,不错,能有这番认识,也算不错了,不过,这话,你要记在心里,其实,做事和做人的道理是一样的,人,做好了,事也就顺了。”   “有句话说,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这个话在很大程度上是对的,你要记住,朋友越多,路就越宽,路越宽,不管作什么,都是事半功倍。”   咸鱼干不是楚明秋最好的朋友,狗子虎子勇子小八是,可要说最好的学生,咸鱼干绝对是,连廖八婆都知道,她说什么,十句有两三句管用,可楚明秋要放个屁,咸鱼干都会当圣旨来办。   五一两天假期,加上周日,也就三天,五一过了,工程结束,鲁大昌指挥工人将整个院子彻底打扫了一遍,犄角旮旯的尘土全都清理了,整个院子大变。   新栽种的树,新铺的草,散发着阵阵芬芳,大理石地板铺就的小径,在绿草和树枝间蜿蜒。   池塘也清理了,那些淤泥被挖走了,周围则种了一圈柳树,塘里再种上几株睡莲,岸上一角,建了个小亭,小亭掩映在柳枝间,在这摆上茶,春时赏花观鱼,冬时赏雪看冰。   建的时候,有些嘈杂,尽管已经非常照顾岳秀秀的起居,依旧有些影响,但岳秀秀没说,只是责备说太浪费,完工后,楚明秋陪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明显感到她的喜悦。   眼看着七十大寿的日子越来越近,亲朋好友陆续来,最先到的是甘河楚芸,两口子现在落实政策彻底平反,不过,两口子考虑再三,决定还是留在苏州,甘河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的诗人,去年,他发表的长诗《苏州河》,在诗坛引起不小的轰动,现在他被调到江苏师范学院中文系担任副教授,楚芸则调到丝绸研究所担任设计师。   这个时期可以说是知识分子的春天,特别是他们这些受过磨难的右派,在社会上受到广泛的尊敬,他们夫妻的日子是越过越好。   楚芸给岳秀秀的贺礼是一件金凤献寿的大红丝绸旗袍,旗袍用金丝绣出傲然展翅的凤凰,可细看下去,这个凤凰居然是一个个寿字组成,凤凰熠熠生辉,光彩夺目,精美得让楚明秋都看呆了,岳秀秀喜欢得不行,直说这样的旗袍,当年只有老佛爷能穿,太贵重了,当场决定,寿仪当天,就穿这个。   楚明秋悄悄问楚芸,这样的旗袍能不能量产,楚芸白了他一眼,楚明秋低声解释说,如果能量产的话,他可以负责销到香港和台湾,甚至欧洲。   楚芸很有点犹豫,这旗袍可是纯手工,她设计好后,三个刺绣工人忙活了一周时间。   楚明秋听后忍不住摇头:“我说傻侄女,这样旗袍的,你就卖百八十块,那不是疯了,就是傻了,这样的旗袍至少上万,芸子,我告诉你,这服装啊,是身份,法国意大利那些时装,为什么卖这么贵,他们通过各种手段,告诉老百姓,穿他们的服装就有身份,你这旗袍,要放在香港卖,至少上万,芸子,干脆,你自己开个服装公司得了。”   楚芸心念动了,不过,是不是自己开公司,她倒没想过,可若这凤凰拜寿旗袍能卖万元一套,那自然是非常好。         顾山北和甘河楚芸同一天到达,现在燕京到香港的航线开通后,国泰航空很快便开辟了到燕京的航班,同样每周一趟。   顾山北代表父母给岳秀秀拜寿,这次,不但他来了,他妹妹也跟着来了,他妹妹叫顾晚枫,是个刚满二十的姑娘,现在美国留学。   顾晚枫是个很活跃,好奇心很重的姑娘,对什么都好奇不已,到了妈妈常年挂在嘴上的楚家大院,她就像初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的,看到什么都夸张的惊叫。   楚明秋很无奈,只好让左雁抽时间陪着她四下参观。   让楚明秋很意外的是,潘中原潘中行兄弟俩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这哥俩都是大学教授,潘中原是纽约大学教授,潘中行是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教授,他太太是个美籍华人,算是第三代了,连中国话都不会说。   两兄弟的孩子也是在美国出生,几乎不会说中国话,潘中原的孩子还多少会说些,他太太是新加坡华裔,新加坡华人都会说中国话,在他们夫妻的熏染下,几个孩子都会说一点中国话,但中国字就不认识了。   潘家兄弟的到来,把岳秀秀高兴坏了,两兄弟走的时候才十多岁,都没想过他们能回来,拉着两兄弟说话,问潘维杨和楚璐,又问起在美国的情况。   潘家兄弟告诉她,父母都已经退休,刚到台湾时,也很困难,母亲还在学校当过老师,现在好了,父母都退休了,在台湾还有一个弟弟,叫潘江南,他还在军队服役,现在已经是上校了。   岳秀秀听后叹口气,不住摇头,显然不赞同他还当兵,然后问楚璐什么时候能回来,潘家兄弟只能叹息,蒋介石虽然死了,可两岸不能来往的政策还是没变,他们这次回来是因为他们已经加入美国籍,台湾政府管不了了,若还是台湾身份,依旧不能回来。   潘家兄弟能回来,也是因为他们与大陆的交往比较多,这些年,中美两国的学术交流日益增多,两兄弟都接触过一些大陆去的访问学者和科学家,因而对大陆的戒惧心理较少,潘中原还接受了华清大学讲学的邀请,不过这个邀请要在八月才能落实。   潘中原告诉楚明秋,看过他的书,极为称赞他的见解,虽然有些地方,他不是很赞同,但认为这本书指明了今后技术和产业的发展方向。   楚明秋苦笑不已:“这本书,对我而言,唉,怎么说呢,这高科园是我推动成立的,上级虽然很重视,可我感觉还是不够,原因就在,我没把问题说清楚,最后想着,写本书吧,把这个问题彻底讲清楚。”   潘中行是第一次见楚明秋,所以,他一直在留心楚明秋的举动,此刻听他说了后,便笑道:“你的那本书在美国引起了轰动,我第一次听说还是大哥告诉我的,大哥很推重,我想好吧,找来看看,结果学校图书馆进了二十本,都被借走了,我跑了好几个书店都没买到,最后还是在一家熟悉的书店预购,等了一周才买到。”   楚明秋想了想,皱眉问道:“不对吧,他们告诉我,第一次印了八万本,第二次印了三十万本,前段时间来信说,又加印了十五万本。可听你这么说,他们应该不止加印了这么多,我的钱好像被偷了。”   潘中原和潘中行哈哈大笑,潘中原笑道:“我说他有老爷子的风范,没错吧。”   潘中行笑着连连点头,岳秀秀也笑眯眯的看着他们,心情十分愉快。   “你大概不知道,这本书也在台湾发行了,我去年回去了一次,”潘中行笑道:“据说,有人把这本书送给了经国先生。”   “他看后怎么说?”楚明秋叹口气:“这小蒋和老蒋都个毛病,不肯服输,总想着反攻大陆,其实,现在他要大陆谈判和平统一,我们这边肯定能给一个很好的条件。”   潘中原笑了笑:“小舅,这话怎么个说法?”   楚明秋也同样笑了笑:“你想啊,大陆现在经济发展落后,台湾相对要好些,如果现在台湾和大陆谈判,国共第三次合作,实现国家统一,我们势必会给个非常好的条件,可过了这个时间,大陆的条件势必越来越差,可统一最后一定会实现,不是和平统一就是武统。”   “我们经济发展落后,可改革开放之后,我们的经济发展势必加快,现在不谈,将来,我们经济发展起来了,军事力量随之发展,再过二十年,我们对台湾将实现碾压似的优势,那个时候,你还能指望我们给出更好的条件,肯定不可能啊。”   “说什么呢,”岳秀秀不高兴了,责备道:“一家人好容易团圆,又说这个,打打杀杀的,这些事,让他们想去,我们就说说家常。”   楚明秋一笑,潘中原和潘中行也笑了笑,很自然的转移了话题,俩人心里都不以为然。   大陆现在的军事力量总体要强过台湾,可海空军力量,特别是空军力量要弱于台湾,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个美国,台湾人都相信,美国不会抛弃台湾。   随着潘家兄弟回来,这事就有点变样了,统战部和政协上门了,甚至中科院都派人来了。   统战部提出由他们出面举办岳秀秀的七十寿辰,这让楚明秋十分为难,思索半天后,他还是婉拒了,不过,欢迎他们参加。   可随着楚宽捷回来,港澳办也派人来慰问,紧接着,楚家又有族人从香港泰国新加坡欧洲回来。   楚明秋压根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族人回来,坦率的说,好些他都不认识,有些还有模糊的印象,有些压根没有,可现在他们纷纷上门,岳秀秀更加高兴。   除了楚家族人,还有其他一些朋友,赵叔把两个儿子都叫回来了,楚明秋那些兄弟中,有好些不能参加,林百顺建军都在外地上学,林百顺在天津,请了假跑回来了,国荣在上海,也请了假跑回来了。   唯独狗子没回来,但也来信了,狗子爸妈和爷爷三叔等人也来了,带了几乎半卡车礼品,把楚明秋都看傻了。   寿诞那天,岳秀秀穿着金凤拜寿礼服,楚明秋则西装革履,左雁也打扮得十分洋气,在门口迎宾的是虎子勇子和小不老楚箐,小不老是楚明秋楚明秋特地安排的。   整个宴会安排了八十桌,楚家的亲朋好友全到了,楚明秋的兄弟们也到了,郑泽民带了两个朋友负责摄影,他把学校的摄像机给拿来了,小八负责照相。   方扑宋小芸和方林方楠来了,楚明秋看到他们,忍不住苦笑,他没给方家姐弟发请帖,没想到,他们还是来了。   “公公,你小子就不够朋友了,伯母七十大寿,都没给我发帖子,我这可是不请自来,有我的座位没有!”方扑显然不高兴,拉长着脸,冲他怒目而视。   楚明秋堆出个热情的笑容,很直率的说:“想到你工作忙,唉,咱们兄弟也不说假话,你这不是身份特殊嘛,我这不避嫌吗!”   “咱们什么交情,当年不避嫌,今儿来避嫌了,你打我脸呢!”方扑很生气。   “是,是,这是我的错,我最诚挚的道歉,改天,我请你喝茶。”楚明秋赶紧道歉:“方哥,你别生气。”   “就这一次,”方扑显然很勉强,方林也冲楚明秋责备道:“你这人,平时都挺洒脱的,我弟可没几个朋友,仅有的几个朋友,你可是排在头号,你呀!”   “是,是,我的错,以后绝不再犯!”楚明秋连连道歉,心中也挺不是滋味,这事是他错了,太着相了。   楚明秋接过轮椅,推着方扑来到岳秀秀的身前,方扑笑呵呵的给岳秀秀祝寿,然后便开始告状。   “阿姨,您得说说小秋,您说,您七十大寿,居然都不告诉我,您说该不该打屁股!”   岳秀秀笑着点头:“这孩子,回头我说说他,你别介意。”   “阿姨,我打不过他,您回头收拾他,”方扑继续发泄后,拿出一个卷轴:“阿姨,我也不知道送您什么好,就求老爷子写了幅字,您别嫌弃。”   岳秀秀含笑道:“这怎么好,怎么还劳动他老人家。”   楚明秋接过来,展开卷轴,秦梓杰念道:   “英姿慷慨,独立风尘外。湖海平生豪气在,行矣云龙际会。   充庭兰玉森森,一觞共祝脩龄。此地去天尺五,明年持橐观龙腾。”   看到下面的落款,秦梓杰愣住了,楚明秋又高兴又暗暗叫苦,岳秀秀不动声色的含笑道:“好字,你家老爷子这笔字,有几十年功力。”   方扑笑道:“您老看得过眼就行,我就说句俗话,祝您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楚明秋不动声色的将卷轴收起来,转身放在众多礼物中,岳秀秀笑眯眯的点头:“好,好,谢谢。”   方扑不没多停留,楚明秋推着他到殷红军他们那,宋小芸立刻就和葛兴国殷柔柔打成一团,殷红军的不适感眨眼就过去了,很快便和方扑称兄道弟,方林就和年悲秋他们在一块说话,方楠稍微孤独点,可也很快找到熟悉的人。   楚家的朋友太多,无论是老辈的,还是小辈的,都有很多朋友。   秦梓杰看着人堆中的方扑,若有所思的低声问岳秀秀,岳秀秀含笑,简单的告诉他是楚明秋的朋友。   秦梓杰便是秦淑娴的父亲,秦家老爷子已经过世,秦梓杰比岳秀秀低两辈,秦家与楚家是世交,两家关系一向很好。   “听说小秋在找店铺,不知道他要作什么?”秦梓杰问道。   岳秀秀含笑道:“这孩子,怎么你都知道了,这点小事,闹得满城风雨,唉,梁家的孩子,当了几年知青,这不回城了吗,没有工作,就想靠老祖宗传下的手艺,办个陶瓷商店。”   “哦,是这样。”秦梓杰扭头看着梁家老爷子,含笑说:“梁叔,我们故宫博物馆准备拿出几个店铺,租出来,不知道,小梁有没有意思?”   梁家老爷子自然高兴:“这敢情好,我把他叫来。”   梁家老爷子把梁宗达叫过来,梁宗达问后,大喜!   故宫里原来是没有店铺的,可自从宣布改革开放,博物院领导决定顺应时代,拿出部分不重要的房间,租出去作商铺。   这个决定还没正式宣布,不过,上级已经批准了,秦梓杰现在是故宫博物院的副院长,正好负责这个事。   秦梓杰也不知道该怎么操作,可院里把这工作交给他了,他就得办好,所以,这段时间,他都在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办。   梁宗达转身就告诉了楚明秋,楚明秋一激灵,故宫啊,前世故宫里面是有商铺的,甚至还有私人博物馆,什么武则天博物馆,宫女生活展,甚至还有埃及木乃伊展。这些展厅都是私人或私营企业的,要进去看,还得另外买门票。   楚明秋立刻告诉梁宗达,能租多少算多少,能有多大算多大,说完还不放心,匆匆过来,告诉秦梓杰,等寿诞后,要找他谈谈。   楚明秋的朋友中,纪思平没有来,没办法,他正陪着吴副总理在广东调研,不过,他老婆代表他来了,不但她来了,吴副总理的女儿女婿也来了,同样把楚明秋责备了一顿。   吴副总理的礼物同样是件条幅,不过是一幅对联:   “岁寒松晚翠,春暖蕙先芳。”   楚明秋看着横幅,有些不好意思:“老爷子这笔字,笔力雄健,舒张飘逸,老爷子以前临摹过魏碑吧。”   纪思平老婆没开口,吴副总理女儿冲他竖起大拇指:“好眼力,老爷子说你的字写得好。”   楚明秋一点不隐瞒,相比方扑来,他和吴副总理更熟悉,与吴家人也很熟悉,彼此可以随意说话,都毫不在意。   方扑来时,楚明道的目光都瞪圆了,现在吴家人也来了,他更加迷惑了,心里不住嘀咕,楚明秋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连这些人都结交了,关键是还这样熟。   可在这个场合,他还不好意思开口问,只能把疑问默默埋在心底。   高科园曾经的同事,他也请了,不过不多,华汉民许云梅强社新都来了,主要的还是原业务科的,杨满堂茶壶等人。   仪式快开始时,统战部送来一幅匾额,随后,市政协领导,以政协主席赵主席带队,几个副主席和秘书长都来了,同样送了块匾额。   这些官方的大佬的到来,让楚明秋有些为难,这已经超过了他的预计,预定的席面不够了,他赶紧找饭店工作人员,告诉他们增加两桌,同时调整席位,把领导安排在主桌。   一番手忙脚乱,总算把事情办妥了,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楚明秋走上讲台,开始讲话。   他的讲话很简单,感谢了所有来宾,感谢母亲多年的辛苦培养。   随后,政协的赵主席也发表了讲话,在讲话中充分肯定了岳秀秀对新中国的重要贡献,对她在政协的工作给予高度评价,最后,赵主席祝贺岳秀秀生日快乐。   楚明秋带着全家人拜寿,整个楚家人,乌泱泱一大群人,齐齐向岳秀秀鞠躬。   饭店送来准备好的七层蛋糕,全场同唱生日歌,歌声欢快中,岳秀秀合十许愿,然后在蛋糕上切了下。   小八代表晚辈上台讲话,声情并茂的献上一首长诗。   楚明秋上台唱了首老歌《懂你》,这首歌在很早以前就唱过,郑泽民非常兴奋,在下面鼓动,要楚明秋再唱,于是楚明秋又连续唱了三首。   楚箐跃跃欲试,待楚明秋唱完,赶紧上台把他赶下去,转身推着凤霞老师上台,师徒俩人合作了一段《五女拜寿》。   楚明秋则挨桌敬酒,感谢亲朋好友光临,总共一百多桌,就算是五钱的小杯,这一圈还没走完,楚明秋就感到吃不消了。   虎子要帮忙,可没人同意,殷红军把他拦在外面,猴子曹群鼓噪着要楚明秋喝,而且还得连喝三杯。   酒意上涌,楚明秋也只能强打精神,连喝三杯,才算过关。   倒是几个女将那桌,女将们宅心仁厚放过了他,不过却灌了左雁几杯。   左雁的酒量哪能与他相比,几桌之后,便扛不住了,只好楚明秋再度上场。   除了这些兄弟和亲朋好友外,还有街坊邻居,理发的袁师傅,开小饭店的秦经理,还有家里曾经的下人,王熟地虎骨,等等,一个不落,全请到了。   随着凤霞和楚箐表演结束,梨园的耆宿们纷纷上台,一把二胡就开嗓。   “这楚家啊,又兴旺起来了!”秦老爷子看着台上,笑眯眯的嘀咕道:“这多少年了,还能看到赵老板的戏!”   “那是,”袁老爷子说道,他们俩斗口斗了一辈子,可不管去了那,俩人都一路,现在俩人都退休了,可依旧每天在一块,下棋聊天斗口,谁也离不开谁:“当年,小少爷收破烂那会,我就说,楚家一定会起来,看看,我说错没有。”   三十年里,唯一没改口,一直叫小少爷的,也就袁老爷子一个。   “谁说不是,小秋这孩子,当年我就说了,这孩子肯定有出息!”秦老爷子笑道,话里就存了话。   “我说你这人,怎么别苗头呢,”袁老爷子立刻敏感的察觉了:“我说,当年你怎么说的,楚家完了!小少爷都收破烂了!”   “谁说的!”秦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我可没说过,这话是你徒弟金猴子说的,金猴子,你说是不是!”   金猴子正和潘安说话,闻言抬头,笑道:“对,对,这话是我说的,我这不鼠目寸光,那有您和我师傅有远见。”   秦老爷子这才满意的点头,扭头批判袁老爷子:“看看你,教个徒弟都不行。”   袁老爷子冲金猴子瞪眼,金猴子赶紧祸水东引,冲廖八婆笑道:“廖主任,想想当初,你带人去楚家修炼钢炉,小秋一脚把那吹风机给踢碎了。”   廖八婆连忙摆手:“得,得,得,这那时辰的事,当时,我不昏头了嘛,要说这小秋,没别的,这辈子,我都感激他。”   “嗯,”袁老爷子得理不饶人,满意的点头:“是,你家咸鱼干,现在是个人物,可说到头,还是小少爷调教出来的,就你那两下子,教不出这样的成色。”   这大概是廖八婆最感激楚明秋的,儿子以前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左邻右舍都交口称赞,而且还会挣钱,最近悄悄跑了次广州,就挣了几千块,比她十年都挣得多,现在,她就操心一个事,他的婚事。   古震和孙满屯在主桌,楚明秋没想到孙满屯会来,可他却毫不在意的来了,田婶没在他们这一桌,而是和豆蔻穗儿水莲他们在一块,这一桌都是楚家大院的老人,包括娟子父母肖副局长等人。   岳秀秀正和赵书记说话,肖建国端着酒杯过来,岳秀秀有点意外,她清楚楚明秋对肖建国的态度。   “婶子,今儿,我是来向您请罪的,”肖建国神情郑重:“当年,要不是我,您也不会受这么大罪!这事,我知道我错了,可一直没机会向您道歉!今天,我向您道歉。”   岳秀秀赶紧说:“你这孩子,这事怎么还放在心上,唉,谁没作过错事呢,再说了,你不来,其他人也会来,这事过去了,啊,过去了。”   肖建国摇头说:“婶,不是的,不管谁来,都不该我干,这还打伤了赵叔,我,我对不起您,对不起赵叔,这事,在我心里压了十多年,我一直想向您请罪道歉,可一直没勇气。”   岳秀秀叹口气:“你这孩子,行了,以后别放心上了,咱们在一个院子住了多少年,这远亲还不如近邻呢,好了,建国,这四人帮都粉碎多少年了,别再计较这些事了,要怪就怪四人帮吧。”   肖建国坚持敬了杯酒才离开,赵书记就听了几句,就明白了,孙满屯在肖建国走后,忍不住叹口气,同在一个院子,自然清楚,肖副局长在他们面前从未说这事,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肖建国在红八月作的事,就像一根刺,始终卡在他心里。   今儿,肖建国胆量还是很大,孙满屯不用问就知道,肖建国肯定是随着肖副局长来的,楚明秋压根不可能请他,这楚明秋其他的什么都好说,可只要涉及到岳秀秀和赵叔,那就什么都不好说。   孙满屯心里清楚,其实,肖副局长心里也清楚,楚明秋实际已经放了肖家一马,薇子一家的遭遇,这里面没有楚明秋在背后推动,那才有鬼了。   看着正在一角敬酒的楚明秋,孙满屯和古震都长叹口气,楚明秋正叫服务员过去,说了几句后,服务员便离开了,很快便搬来张书桌。   “这孩子,又在闹腾什么呢?”岳秀秀显然也看到了,忍不住嘀咕道。   “好像是要写字。”赵书记凝神看后,笑道。今儿来这,是市委交付的任务,可他没想到孙满屯居然在。   孙满屯是市纪委副书记,市里有名的黑脸包公,出了名的清正廉洁,没想到今天居然也来吃席。   赵书记自然不会想其他,便笑着问:“老孙,你和岳同志是?”   孙满屯黑脸笑了笑:“我在楚家前院住了二十年,岳同志的七十大寿,不能不来,也不敢不来。”   “孙书记,您这话说得。”岳秀秀笑道:“谁敢强迫你了。”   孙满屯笑道:“我要敢不来,首先,我媳妇那就过不去;其次,我那两个小子那也过不去;第三,日后,小秋那张嘴,能把我损到美国去。老赵,你可不知道小秋,这小子平时看着人畜无害,可一旦翻脸,那张嘴决不饶人,那可是真损。”   楚明道想起楚明秋损楚宽捷,忍不住笑了,赵叔却摇头:“那有,老孙,我知道你现在升官了,可再大的官,也有几个朋友,你说说,你一家人在楚家大院住了多少年,今儿,你要不来,今后,我可就不认识你老孙了。”   赵书记没想到这老头居然如此说话,可孙满屯却笑道:“谁说不是呢,他赵叔,听说,你两个小子也回来了。”   “回来了,喏,在那边呢。”   孙满屯今天是全家都来了,大柱苏子青,二柱和他媳妇,全部到场,赵叔也要求他儿子孙子都来,可最终只有两个儿子回来了。   楚明道看着已经歪歪扭扭的楚明秋,楚明秋挥毫之后,冲着个老头笑着在说什么。   老头频频点头,同样拿起笔开始写起来。   楚明秋很高兴,这几桌都是美院的教授们,他看上去醉醺醺的,可实际上心里还是明白的,他不打算放过他们,所以,故意挑事,领头挥毫。   这些人都是宝贝,未来不久,他们的作品价值无可估量。   他欣喜的看到,在齐功老师和年悲秋教授的带领下,教授们纷纷入套,仅这些书画,今天这场寿宴,就没亏本。   奸商精神大作!   敬完最后几桌,楚明秋实在坚持不下来了,随意坐在一张桌边,拿起筷子便吃了几口,然后就趴那了。   这场宴会什么时候结束的,他也不知道,最后怎么回家的,他也不知道,等他醒过来,已经是深夜了。   躺在床上,回味了下醉酒的感觉,好久没这感觉了,今生还没醉过,前世每月至少一次。   感觉嘴里有点苦,起身看到左雁和衣趴在床边睡着了,他悄悄起身,刚下床,左雁已经睁开眼,眨巴下还懵懂的眼睛。   “醒了。”   楚明秋苦笑下:“哦,你上床睡吧。”   “怎么啦?”   “喝水。”   左雁起身拿起杯子,尝了下,提起水瓶加了点热水,楚明秋已经坐起来了,接过来一口就喝干,甜的,感觉还是渴,便起身找到凉水。   “这个,”楚明秋迟疑下,低声问道:“下午,没什么吧。”   左雁冲他摇头:“能有什么,不是还有虎子小八他们吗,哦,国荣回来了。”   楚明秋微怔:“他怎么回来了?这小子多半逃课了。”   左雁笑了笑,灯光下,很美。   “他说他请假了的,本来该今天上午到了,可火车晚点了。”左雁说道。   “哼,你可别听他的,多半是偷跑回来的。”楚明秋喝着水,嘀咕道。   喝了几口水,然后才问:“客人们啥时候走的?”   “闹腾到三点多,饭店都提意见了。”左雁嘴角带笑,今儿特热闹,要不是楚明秋醉了,还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两点多的时候,领导们,包括孙满屯便告辞了,他们还有工作,不过,田婶留下来了。   左雁说起田婶就忍不住乐,田婶觉着在市委大院住着就像在坐牢,什么都不自在,倒不如在楚家大院,可以扯着嗓门吼,可以和左邻右舍聊天,可以上街作点买卖,那象在市委大院,什么都干不了,就是吃饭睡觉等死。   “田婶说想搬回来住,”左雁说着,忽然想起来:“还有件大事。”   “大事?”楚明秋微怔,赶紧问:“啥事?你爸妈要复婚?这不能啊,听说你爸要来,你妈连我妈的七十大寿都不参加。”   “说什么呢。”左雁白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在调侃,左父坚决要复婚,要求组织帮忙,组织找了左母几次,左母坚决不同意,明确告诉组织,就算死,也不会同意。   “别拿我爸妈说事。”左雁佯装生气,心里也很无奈,其实,楚明秋告诉过她,在知道,左晋北打她的事后,她妈妈非常生气,脱口而出,那是跟她爸学的!   楚明秋当时就意识到左家的问题,后来,左雁还在作父母复婚的努力,便悄悄告诉她了,让左雁震惊不已,原来左晋北问题的根在这,从此再不劝说父母复婚了。   左母恨极左父,她和岳秀秀的关系处得很好,可听说左父要参加寿宴后,便提前打电话,告诉岳秀秀,她不来了。   “是虎子和小箐,”左雁笑眯眯的说:“今儿,他们宣布订婚了,毕业就结婚。”   楚明秋击掌相庆,忍不住叫道:“太好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嘿,这虎子嘴可真紧!不声不响的!”   左雁同样很高兴,所有人都愿意看到俩人成就好事,可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们俩人居然瞒得这样紧,结果就是,他们宣布后,楚箐被殷柔柔宋小芸翠儿,这帮女将拉过去,好一通盘问,而虎子就惨了,被勇子小八殷红军猴子等人一通蹂躏,结果就是,躺着回家了,估计现在还没醒呢。   楚明秋一把将左雁搂在怀里,举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左雁咯咯的笑了两声,低声说:“小声点,别把孩子惊醒了。”   楚明秋放下她,扭头朝外面看了眼:“怎么样,小家伙们没找麻烦吧。”   “没呢,今儿玩得可疯了,天刚黑,就哈欠两天,”左雁低声说道:“十点才让他们睡下。”   楚明秋出来,房间里两个婴儿床上,躺着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香。   楚明秋在小志远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下,小志远很不舒服的侧下身。   “这家伙。”楚明秋低声说,左雁微微摇头:“你呀,浑身酒气,还没散呢。”   楚明秋嘻嘻一笑,左雁低声问:“饿了没有?我给你留了点吃的,中午我看你就没吃啥东西,尽喝酒了。”   语气中有几分责备,楚明秋笑了笑,左雁也没再说什么,拿起手电,楚明秋低声说自己去,左雁摇头说他不知道放在那。   很快左雁便端回来两个馒头,还有两盘菜和一碗汤。   “这么丰盛。”楚明秋笑嘻嘻的,左雁低声说:“这是晚饭时,赵婶专门给你作的,一直温在灶上。”   楚明秋确实饿了,中午就喝酒了,虽然在喝酒前,他也吃了点东西,可总的来说,可以算没吃什么,肚子里除了酒外,就没什么东西。   “三叔他们住哪?”   “都住在燕京饭店,三叔,狗子爸妈,还有五爷爷七爷爷,都在那,宽敏把宽捷他们接过去了,你放心吧,都办妥了。”   左雁低声说了宾客的安排,山里来了十来个,家里实在住不下,便在燕京饭店包了几间房,让三叔他们开开洋荤,还有赵叔的两个儿子,今晚都住在那。   左雁没有感觉,大院里从未作生日,未来很多年里,说起做寿,便有人拿楚家的这场寿宴作对比。   在这个时期,一百多桌,已经是规模空前,几年后,富裕阶层起来了,或许在规模上可以超过,可在规格上很难突破,就凭楚家收到的两个礼物,就不具有可比性。   另一个是,楚明秋的酒量,一百多桌,每桌敬酒,最少一杯,多的三四杯,没人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小八以养子身份走了二十来桌,便走不动,勇子虎子轮流上场,只有楚明秋一直顶到最后。   第二天,楚明秋感觉好多了,他没去经研所,在家休息,左雁倒是去上学了。   三叔和李金田来了,他们是来请教的。   山里是在楚明秋指导帮助下发展起来的,这也养成了有困难就找楚明秋的习惯。   今年由于国家采取紧缩政策,银行贷款还有各种原材料首先保证国营大企业,村里的机械厂首选便遭到沉重打击。   楚明秋听了三叔和李金田的话,沉默良久,才皱眉问道:“机械厂还能买到原材料吗?”   李金田苦涩的叹口气:“还能买到,可,只能满足三成,我们好不容易打入长春汽车厂,你知道这是个大厂,现在,没原材料,唉!”   “去年,前年,国家经济发展很快,导致经济过热,今年国家采取紧缩政策,原料紧张,这是自然。”楚明秋也很为难,这是大势,没办法。   三叔也叹口气:“去年,前面两个村子并过来了,人手问题解决了,机械厂又添了设备,饲料厂也添了设备,现在忽然来这么一遭,这机械厂,唉。”   三叔愁眉苦脸的,去年,村里投资了几十万扩大机械厂,没想到刚投入,就遇上了经济紧缩,眼看着这些设备空着,把三叔急得。   楚明秋考虑半响,问道:“有没有转产的可能?”   话说完,便知道错了,苦笑摆手说:“算了,别说转产了,嗯,刹车片必须用钢吗?”   李金田微怔:“不用钢材用什么?”   楚明秋对这个也不懂,想了下说:“我记得在一本杂志上说,日本车用的就是陶瓷的。”   “用陶瓷作刹车片?这能行?”李金田很惊讶,不敢相信。   “我看这样,两条腿走路,”楚明秋说道:“金田,你去找军哥,去他们厂资料室查一下资料,我记得陶瓷是可以作刹车片的。”   这个可不是现在的,而是来自前世,前世他没钱买车,不过电动摩托还是买得起,他的那电摩用了好些年,跑场的一大助力,燕京的出租车贵得惊人,没这电摩,他一晚上挣的那点钱,恐怕都要交给出租车。   电摩也要刹车片,他换过好几次刹车片,第一次去时,师傅就让他选,好几种刹车片,有国产的也有进口的,可全是陶瓷的。   但这陶瓷刹车片的生产工艺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想了想,他给楚明簧打去电话,连续打了三个号码才找到楚明簧,楚明簧告诉他,陶瓷刹车片在日本已经研究成功,但国内还没有,生产工艺并不复杂,可配方却很复杂,国内目前还没有,从他看过的资料,这陶瓷刹车片实际是种合成产品,有石棉,还有几种树脂。   “大哥,您说这么多,我也不懂,这样好不好,我让三叔来找你,对了,这陶瓷刹车片和钢制的,要好些,还是差些。”   “你这人,这陶瓷刹车片是新工艺,代表了汽车技术发展的一个方向,钢制的老工艺,产品容易损耗,特别是连续刹车,钢材受热,容易变软,导致刹车失灵。”   楚明簧唠唠叨叨的说了一通技术,楚明秋听了半天,也听明白了,陶瓷刹车片技术是新技术,陶瓷刹车片要比钢制刹车片强多了,最关键的是,国内还不能生产陶瓷刹车片。   “三叔,”楚明秋放下电话,转身就对三叔和李金田说道:“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我说说我的想法,还是两条腿走路,金田,你派采购,四下找,能找到多少算多少。   另一条路,三叔,这次得花钱了,不要心疼,到华清大学后,与明簧联系,告诉他,村里出一笔钱,给他们作研究经费,就用在开发陶瓷刹车片上。”   三叔面露难色,迟疑下才说:“小秋,现在村里没多少积存了,大部分钱都投进去了,现在村里顶破天能拿出五六万。”   楚明秋想了想说:“三叔,这是个机会,村里不是缺技术吗,燕京这么多研究所,这么多大学,有多少教授研究员。   这搞工业,没有技术是不行的,工业实际上是科技,你看,好设备能提高工作效率,能生产出更好的产品。   工业化实际是科技化,新产品的开发,需要长期研究,持续投入,三叔,这个钱,绝对不能省。   咱们要干,就干点别人干不了的,这样才能挣钱,而且还是挣大钱。   陶瓷刹车片,就是新产品,国际上,也属于新产品,咱们把这个技术拿下来,将来还可以卖到国外,挣外国人的钱。”   三叔叹口气:“小秋,我知道,这是好事,咱们不能守着老一套,得不断变,可这开发新产品,得花多少钱,村里真没这么多钱。”   楚明秋笑了笑:“没钱可以找银行贷款,再说了,机械厂是受到影响,可村里其他产业受到的影响就小,而且随着国家的开放,酒厂和饲料厂的发展会更快。   机械厂可以收缩,下一步,重点发展饲料厂,不,机械厂不是收缩,而是转换发展思路,不再单纯的扩大规模,而是走技术发展的路子,把基础打好,将来就能走得更快更稳。”   “至于资金,两个法子,一个是向银行贷款,如果银行不给,就向市委求助。”   “市委?”三叔有些惶恐:“市委会管我们吗?”   “肯定管,”楚明秋狡诈的一笑:“三叔,您咋就糊涂了。这小李村可是市委竖的典型,这典型才竖起来多久,就不行了,这不打市委脸吗,所以,市委一定会管;”   三叔眼神一亮,频频点头,他也算是政坛老油条了,一点就透。   “除了向市委求助,还有个办法,这几年,村里分红不少,把困难告诉大家伙,在村里集资。”   李金田点头说:“我提过,可现在不同以前,以前就咱们小李村,出钱,大家都没意见,可现在前面的大王村和小岭村都并入了咱们村,村里人就不乐意了。”   楚明秋不由苦笑,小李村成名后,上级决定把前面两个村子,大王村和小岭村都并入小李村,让小李村带着两个村子一起发展。   两个村子并过来,三叔很高兴,小李村的人也很高兴,这解决了发展急需的人力问题,可问题随即出现了,那两个村子的待遇问题。   小李村中一些热觉着那两个村子的人不该享受与小李村人同等待遇,而那两个村子的人则不愿意。   在三个村子中,小李村人最少,大王村最多,有五百多人,小岭村则有两百来号人。   小李村的意见很大,三叔也觉着村里人说得有道理,可心里又拿不准,不知该怎么办,于是便进城找楚明秋。   楚明秋给他的建议便是按照商业规则办,每个村子按照过去三年的平均产值来分配股份,小李村的股份暂时不动,大王村和小岭村的股份则按照过去三年的平均值并入小李村,分给他们的股份依旧按人头落实到个人。   这种事,很难计算清楚,不过,道理可以说清楚,可实际上,小李村占便宜了,除了人力,小李村还获得了可供发展的土地。   “这个问题,三叔,您和五爷爷,七爷爷他们一块做做工作,这个事,不能听他们随便嚷嚷,就算吃点亏,也是小亏,只要公司发展起来了,所有人都会因此获益。”   楚明秋叹口气,这人心,很难琢磨,艰难时,还可以同心协力,可富裕时,各种欲念也同时发展,甚至更加迅速。   送走三叔和李金田,刚和岳秀秀说了会话,岳秀秀看上去还是那样平和,不过,看得出来,她对这个生日很满意。   狗子父母和爷爷在中午前过来,陪着岳秀秀说话,楚明道终于找到机会了。   “三弟,那个方扑和纪太太,是你的朋友?”   如意楼前,楚明道楚宽捷和楚明道三人坐着闲聊,两个小家伙正在争篮球,兴奋得不行。   “对,他在我家住过几年。”楚明秋笑道:“二哥,你真正想问的是他的身份吧。”   楚明道点头,楚宽捷昨天没看到,有些迷惑不解。   “他叫方扑,实际上,这是他的化名,他是小平的儿子,他送来的横幅是小平同志写的,纪太太呢,她老公叫纪思平是吴副总理的秘书,吴副总理在燕京当市委书记时,我曾经当过他的秘书,时间不长就去了高科园。”   楚明道忍不住苦笑,这三弟还藏得真深,这俩人是什么人,全世界都知道,居然与他们关系这样深。   不是谁过生日就能收到他们礼物的!   满中国算下来,有一双手的数目没!   楚宽捷张嘴结舌,半天才叫道:“小叔,可以啊,有这关系,还说什么!”   楚明秋摇头说:“宽捷,看你这眼皮子浅得,他们是能随便去找的吗,这事,还得看我们自己。”   楚宽捷微怔,到底还是当上警务处副处长的人,马上明白楚明秋说得对。   楚明道却长长松口气:“嗯,很好,三弟,没想到啊,你居然还有这样的关系,你可不知道,方扑和纪太太之后,赵主席的脸色都变了。”   楚明秋微笑着摇头:“这燕京的官和海里多少都有些联系,二哥,你可能小看他们了。”   楚明道叹口气:“我才不管这些,我就想知道,琉璃厂项目还能不能继续,这都几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才是正确的楚明道,楚明秋呵呵一笑:“二哥,这个事,咱们不着急,我估计要么,在离开之前,要么这事就黄了。”   楚明道闻言不由长叹,楚宽捷笑道:“不能就不能吧,有什么打紧的。”   “你懂什么!”楚明道毫不客气的训斥道:“这个项目,不说别的,就算地价,未来也要值几个亿。”   楚明秋点头道:“这个项目,获利巨大,现在投资,顶破天五六千万,十年后,光地价就值十多亿,二十年后,少说也要几十亿,所以,这个项目要看长远,宽捷,别只顾自己那个小家。”   楚宽捷笑嘻嘻的,知道自己的那点小算盘被父亲和小叔看破了,他当然清楚琉璃厂的价值,可,他也感觉到了,这个项目多半与他的关系不大。   这么大块肥肉,看着吃不到,谁心里都会着急。   “二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香港?”楚明秋问道。   “再过半个月吧,唉。”楚明道深深叹口气。   楚明秋心里暗笑,这资本家啊,看到挣钱的项目,有希望拿到,却又拿不到,那比吞了颗苍蝇还难受。   楚明秋觉着自己忘了件事,可忘了什么,他又想不起来,这种情况很罕见,也让他有些惶恐,今天他就在努力回忆,到底是什么事忘了。   楚明道还是不死心:“三弟,要不你再打听打听。”   “二哥,这事啊,我是这样想的,”楚明秋正说赵,电话铃响了,他赶紧起身,这电话,是前面连的分线,平时不接线的,他在才接线,前面则断线。   “公公,谈完了,我们拿到一个店铺,你要不要来看看。”   梁宗达的语气很兴奋,楚明秋灵光一闪,想起来了,忍不住叫道:“好,好,多大都行,你在那,好,在那等着,我马上过来。”   楚明道看着兴奋之极的楚明秋,急忙问道:“是不是市委来的?”   楚明秋摇头笑道:“不是,还记得昨天,秦,秦家的那位,说的,故宫要拿出一些闲置宫殿开商铺吗!有门了!”   楚明道顿时没了兴趣,楚宽捷笑道:“小叔,你打断在故宫开个啥店?”   “开店铺呢,是梁家小子的事,我呢,打算在故宫里开个小博物馆。”楚明秋笑道。   楚宽捷笑着揶揄道:“行啊,小叔,你还有多少老物件,没被红卫兵抄去!”   楚明秋一笑,没有解释,几乎是小跑着出去,跑了一段,转身又回来了,拿起电话就打到故宫里了,找到秦梓杰。   “老秦,”楚明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秦梓杰比他小一辈,可年龄比他大二十年,叫侄子显然不合适。   “我想在你们故宫租个大的店铺,可以吗?要不这样,你等着我,我马上过来。”   说完之后,又把电话线扯了,转身出来,对楚明道说:“二哥,回头我再给你说说,现在我先去故宫,这可是大事。”   楚明秋风风火火的赶到故宫西门,这西门又叫西华门,平时游客是不能走这条路的,只有故宫里的工作人员能走。   梁宗达在门口等着,看到他过来,赶紧迎上来,兴奋的告诉他,博物院已经同意租给他一个铺子,每个月五十块,铺子还不错,就在景运门旁边,有三十多个平方。   楚明秋忍不住大笑,才五十块钱,太值了,这故宫都不会作生意啊,五十块,恐怕他们还以为是高价了!   找到秦梓杰,没等楚明秋开口,秦梓杰便笑呵呵的问道:“去看过没有?怎么样?”   “老秦,”楚明秋摇头说:“不是为这个,我个人想租。”   “你想租?”秦梓杰纳闷的看看他,又看看梁宗达。   楚明秋笑道:“你知道的,我有些收藏,我想在故宫搞个小型博物馆,先声明啊,这是私人博物馆,就租你们的地,不是捐给你们的。”   “私人博物馆?”秦梓杰先愣了下,随即笑道:“嗯,也是,你们楚家是有不少好东西,我可听说,你家老爷子早就捐给国家了,现在还剩多少?”   楚明秋大笑:“老秦啊,你小看我了,我可有不少好东西。”   秦梓杰含笑看着他,楚明秋得意洋洋的说:“我七八岁就在琉璃厂混,收了不少好东西,《富春山居图》,沈周的,你们故宫没有吧,金缕玉衣,这个,有点瑕疵,没有肛门的玉塞,也没有玉蝉,还有瓷器,《大藏全咒》,陆探微的《仕女嬉春图》,还有,五龙鼎,”   “等等,”秦梓杰渐渐惊讶,当听到五龙鼎时,忍不住叫道:“你说什么?五龙鼎?这不可能!”   楚明秋叹口气:“这个五龙鼎,我也不知道真伪,这是我在红八月时收的,那时,我不是在收破烂吗?收了后,一直藏在家里,也不敢找人鉴定,这次就一块鉴定了,不过,这个鼎,肯定是商周时期的。   老秦,这只是我收藏的一小部分,我那还有瓷器,元青花,宋代五大名窑,明青花,明洪武时期的,薄胎瓷,没见过吧,我那有七八件。”   “薄胎瓷!你那有薄胎瓷!”这次梁宗达叫起来,他是瓷器世家,知道这薄胎瓷,可就没见过。   楚明秋更加得瑟了,手指比划道:“这薄胎瓷,最薄的只有0.3毫米,可以说,其薄如纸,这搬动时,要非常小心,稍微不对,就会碎掉。”   “楚叔,我能看看吗!”梁宗达很热切,按辈分,他该叫爷爷,可他从未这样叫到,今儿激动下,辈分也叫错了。   “没问题。”楚明秋满口答应,然后对秦梓杰说:“给你说实话吧,我那藏品很多,档次不同,不管珍贵还是数量,绝对不输给张伯驹张叔。”   秦梓杰动容了,张伯驹什么人,大收藏家,故宫最珍贵的藏品中,有三分之一是他捐献的。   “老秦,你可能不知道,张叔最后留下的几副收藏,都落我手了。”   楚明秋非常得意,这张伯驹在五七年被划为右派,不过,有人保了他,只是被发配到长春博物馆工作,可文革开始后,他和夫人都被批判,又下放到农村,可两口子年龄太大干不了农活,贫下中农不收,两口子便回了燕京,回来之后,没有工作,也就没收入,更要命的是,没有户口。   没工作没户口,没办法,只好靠卖藏品生活。   幸运的是,张伯驹在五七年被划为右派,下放吉林,燕京的私宅依旧保留,逃过了文革时的废私立公运动。   楚家与张伯驹也有交往,六爷喜欢收藏,经常在琉璃厂一掷千金,自然与张伯驹有交往,俩人都是那种不差钱的主,有几次为了抢一个藏品,俩人竞相叫价,不过,每次都是六爷赢了。   后来六爷才知道,那是张伯驹让他,张家同样豪富,他可是袁世凯的表侄,其父还曾经担任河南总督,他本人还是盐业银行经理。   六爷知道后,便刻意与张伯驹交往,张伯驹也指点了六爷很多古玩知识,让六爷鉴定古玩的能力迅速增长,六爷的那本书,也有张伯驹的很多贡献。   不过,从鉴定方法来说,六爷走的还是野路子,张伯驹更多的是学院派,这与俩人的经历有关。   张伯驹卖藏品,楚明秋自然是主顾,不过,张伯驹剩下的藏品中,称得上真品的,没有,全献给了国家,可剩下的好东西,也不少,楚明秋买时,都出高价,一半是出于收藏,另一半也有资助之意,以楚张两家的交情,张伯驹要是上门求助,楚明秋也会慷慨解囊。   昨天,岳秀秀的生日,张伯驹夫妻没来,楚明秋是发了请帖的,不过,张伯驹病重住院,只能让女儿过来。   “五龙鼎,”秦梓杰喃喃自语,满脸不信,这可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历史学家甚至断言,这只是传说,黄帝压根没这人。   可历史上,传说黄帝在荆山铸鼎,鼎成之日,有龙垂髯下以迎黄帝,黄帝所铸的鼎为天地人三鼎,其中天鼎与地鼎随黄帝升天,而人鼎则落于世,而人鼎以五龙缠绕,又称为五龙鼎。   在史书中,黄帝的痕迹,最重要的便是这遗落人间的五龙鼎,找到这五龙鼎就证明有黄帝其人,找不到,黄帝其人就存疑,中华民族五千年历史,就要大上个大大的问号。   “我去看看。”秦梓杰忍不住起身,急切的说道。   楚明秋顿时感觉自己失言了,这五龙鼎还在地下呢,这可不行,地下的秘密还不懂暴露。   “老秦,先别急,咱们先把铺子的事谈妥再说,对了,这安保,是你们负责吗?”楚明秋赶紧转换话题,他要拿出来的东西,任何一件出事,损失都难以估计,所以这个问题一定要先说好,否则宁可不要。   秦梓杰迟疑下,这个问题,他没想过,不是没想过,而是以前压根没遇到过。   “这个,要先和院里商议,这样吧,你要开私人博物馆,这个问题,要经过院里讨论才行,你是要收费的,对吧?”   楚明秋点头:“当然,否则拿出来干嘛,这样,我先办个青铜器展览,那个五龙鼎,你也找专家来鉴定下,当初,我可花了不少钱。”   “再多钱,也值!”秦梓杰好奇的问:“花了多少?”   楚明秋想了想:“一斤一毛八,总共一百多斤,几十块总是要的。”   梁宗达噗嗤笑出声来,秦梓杰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楚明秋嘻嘻一笑:“当初,我不是满城收破烂吗,遇上一伙红卫兵,也不知道他们从那抄的,拉不动了,就卖给我了,废铜的价格。”   “老秦,那段时间,我可是花钱如流水,七分钱五分钱一斤的画孤本善本,一毛多一斤的商鼎周鼎秦鼎,总共花了几万。”   秦梓杰想起来了,这小子文革前就开始收破烂,没想到还有这番奇遇,他忍不住摇摇头。   奇怪的年代,什么怪事都有。   楚明秋想了想,问道:“我能不能见见你们院长和党委书记?”   秦梓杰略微沉默便点头:“成。”   故宫博物院可是副部级单位,但也是个冷门单位,人员相对稳定,建国后的首任院长是吴仲超,从五十年代一直当到现在。   “吴院长住院了,现在主持院务的是彭副院子,彭副院长是老干部,文革期间受到四人帮的迫害,七五年才解放,安置在咱们博物院,一直担任副院长。”   秦梓杰低声介绍了下院里现在的领导,除了彭副院长外,院里还有七个副院长,除他以外,其他六个都是解放不久的老干部,其实,他也是解放不久的干部。   距离并不远,秦梓杰也就介绍了彭副院长,便到了彭副院长的办公司门口。   门开着,秦梓杰在门口先招呼了声才进去。   “老彭,这是楚明秋同志,他想租我们的店铺,办个私人博物馆,您看行不行?”   彭副院长抬头看看楚明秋,楚明秋也在看着这袁副院长,这彭副院长头发全白了,比较稀疏,面色红润,微胖,穿着件的确良的灰色长袖衬衣,看上去有六十多了。   “哦,”彭副院长迟疑下,神情凝重:“咱们决定拿出部分空置房间,除了咱们自己办商铺外,还租出去,可这办私人博物馆,藏品从那来?”   “彭副院长,藏品,我有,还不少,”楚明秋很客气的插话道:“不过,我有两个要求,一个顾虑,两个要求是,地方稍微大点,还有我要收费,这收费自然是归我;一个顾虑是,安全,藏品的安全,这要被人偷了,我的损失就大了。”   彭副院长笑了:“小楚同志,咱们这故宫,别的不说,安全,还是有保证的。不过,这藏品呢,也要我们核实,可,办私人博物馆,这还没先例,院里要研究研究。”   “成,”楚明秋点头道:“不过,院里既然把空置的部分房屋拿出来出租,既然租出来,店主只要不干违法的事,那就该没问题。”   彭副院长怪异的看他一眼,对秦梓杰笑道:“小楚同志,见识挺不错。”   “他现在是经研所的研究生,还在中央党校讲过课,也到中南海讲过课。”秦梓杰含笑道。   彭副院长很是意外,禁不住再度打量楚明秋两眼,随后皱眉道:“这经研所研究生,了不起,可,老秦,我们的店铺出租,需要营业执照的,这,小楚,有执照吗?”   “我来解释下,”楚明秋神情温和,面带微笑的说:“这个问题好解决,梁宗达和我哥们,他的店,我也出了钱,可以用他们的名义租,当然,如果这不行,我也可以让人来租,绝对有执照。”   彭副院长略微意外,秦梓杰笑道:“这事不复杂,租给谁都一样,只要有执照就行,让小梁多租一间也没不违反规定。”   “关键是这私人博物馆,”彭副院长叹口气,沉凝片刻后说道:“老秦,你怎么看?”       “要说这私人博物馆,在欧美都有,香港日本也有,”秦梓杰沉凝片刻后说道:“我觉着可以,这改革开放,解放思想,我看可以试试看。”   彭副院长想了想:“这事,得开个院办公会,小楚,这样吧,原则上,我没意见,不过,这事,得经过院办公会议,你再等几天,怎么样?”   “那是自然,”楚明秋依旧笑嘻嘻的:“这什么事,不都得经过组织吗!”   “你这同志,话里有话啊。”彭副院长笑道:“那你说说,你的看法?”   楚明秋笑道:“真没什么,就是希望快点。”   “小同志还挺着急,成,不会让你久等。”彭副院长起身,楚明秋赶紧上前,握住他伸出的手。   秦梓杰没有送他们出来,待他们俩人走后,才关上门,彭副院长说道:“办个私人博物馆,这小楚,他行吗?”   秦梓杰苦笑道:“藏品,他倒是拿得出来,而且,就算放在我们故宫,他的藏品也不算差。”   “真的?你见过?”彭副院长很是意外。   “我听说过,没见过,”秦梓杰说道:“这小楚,是燕京楚家的人,这楚家,在解放前,号称燕京首富,当年献宝时,给咱们博物院献了不少宝贝。”   “那他还能办?”彭副院长有些纳闷。   “这小楚呢,这些年,又收了不少藏品,我听他刚才炫耀,有不少珍品,这样吧,我去他家看看。”   “好,这样好。”彭副院长点头笑道。   秦梓杰没有把五龙鼎的事告诉他,彭副院长并不懂古玩,就是资格老,才来博物院,这鉴定五龙鼎是件大事,自己得先看看再行定夺,否则,把专家们邀请来,结果是件赝品,那就成笑话了。   秦梓杰没有马上去楚家大院,过了两天才给楚明秋打电话,确认后才过来,楚明秋正张罗着自己的收藏呢。   楚明秋一回来就开始忙活,他知道秦梓杰要来,不过,他的铜器还在山里,他给山里打电话,让李金田派车把他的铜器都拉回来。   山里的铜器拉了两天五车,秦梓杰来时,他正在收藏库里,各种箱子将整个库都堆满了。   秦梓杰带着震惊看照库房里的,一进这个库房,他就知道这个库房经过特殊处理,湿度和温度都很适合收藏古玩。   库房里堆满木箱,有些木箱已经打开,有些还没有,取出来的铜鼎,小的摆在架子上,大的摆在一个角落,没开箱的占多数。   “这几天,可把我忙坏了。”楚明秋冲秦梓杰苦笑道,这些工作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赵叔和吴锋想帮忙,都被他拒绝了,这玩意虽然是铜的,可万一老人家失个手,那就不好了。   “那个五龙鼎呢?”秦梓杰在众多铜鼎中,找了一遍,没有发现可能的,便有些急切的问,他擅长的是字画,但对铜器也很熟悉,象他们这种玩古玩的,玩到最后,都可以称得上历史学家。   楚明秋苦笑下,说道:“这不,我也在找,谁知道当初放那个箱子了。”   秦梓杰看看堆满仓库的木箱,又问:“《大藏全咒》呢?在那?这可是国宝。”   楚明秋白他一眼:“知道是国宝,喏,在二楼呢,你是这方面的行家,看看,是不是真的。”   这《大藏全咒》是乾隆下旨,由庄亲王允禄主持,在全国挑选精通梵语和满汉蒙藏的人,由藏传国师嘉呼图克图负责校正,历时二十五年,才编纂而成,总共九十六卷。这部珍贵至极的文书在长期战乱中,早已经散落不见,历史学家零散发现过一些残缺卷,始终没找到真正的文卷。   按理说这部《大藏全咒》如此兴师动众,集全国精英,历时二十多年,花了巨量金钱,应该大量刊印,可乾隆不知怎么想的,就印了几百套,除了皇宫保存几部完整的,太学和国子监各赐一部,其他的就送给了一些寺庙。   民国时期,就有人找过,可惜,就找到一些残卷,后来有人在苏州找部分乾隆版的。   如果,证实了楚明秋这套版本是乾隆版的,那绝对弥补了国学的一大空白。   秦梓杰赶紧上楼,很快便找到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文册,看到上面的《御制满汉蒙古西番合璧大藏全咒》,便忍不住露出笑容,明黄的封面,汉蒙藏满梵五种文字。   他赶紧擦擦手,小心的拿起上面的一册,扉页之上便是乾隆三希堂的印章,每一页,每一行,都有五种文字。   就看了几页,秦梓杰便断定,这是真品,他赶紧又数数卷册,九十六卷,他不放心,又数了一遍,没错,是九十六卷。   他不由长长舒口气,房间里有些暗,书卷保存不是很好,边角有些粉,甚至还有点霉味,必须要好好修整下,不过,字迹没有受到影响。   这大概是他见过的保存最完整的乾隆版《大藏全咒》,没有之一。   边看边琢磨,完全忘记了时间,甚至连那霉味也觉着芬芳。   “我说老秦,怎么一上来就不见下来,我还以为你飞升了,得了,别看了,下去吃饭吧。”   秦梓杰抬头,楚明秋上来了,看看窗外,天色已经变了,红色的火烧云正在天边燃烧。   “呵呵,看出神了,”秦梓杰讪笑着,有点不好意思,四下看看,架子还有一半左右空着。   楚明秋说道:“这套全咒,暂时不拿出去,先给大家伙看看铜鼎。”   “除了这套全咒,还有哪些?都拿出来我看看。”秦梓杰说道。   “我这好东西可多了,你要看,三天三夜也看不完,还是先吃饭吧,时间有的是。”楚明秋笑道。   秦梓杰想了想便放下卷册,再度看看,正要走,忽然问道:“沈周的《富春山居图》?”   “我服了你了,老秦,一大家子人等着你吃饭呢,别这样勤奋行不行。”楚明秋摇头叹道。   这秦梓杰是典型的知识分子,还是那种传统的知识分子,一旦沉迷,就忘记了一切,这点与他女儿秦淑娴很相同,执着,大胆,有种献身精神。   俩人到饭厅,果然全家人都在等他们,秦梓杰很不好意思,连声道歉,岳秀秀倒宽慰道:“你呀,小秋说你废寝忘食,也别太忙了,这老大不小了,过几年也该退休了,这身子骨是自己的。”   秦梓杰笑了笑,正要开口,小新晨叫道:“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说什么呢,吃饭。”楚明秋呵斥道。   “这是你说的。”小新晨不满的嘀咕道,目光就望着岳秀秀。   岳秀秀眉头微蹙:“别听你舅舅瞎说,好好吃饭。”   小新晨比较满意,很得瑟的冲楚明秋作个鬼脸,邓军瞪他一眼,小新晨赶紧埋头吃饭,小狗剩则很专心的吃饭,他吃饭动作比较乱,碗边尽是饭粒。   吃过饭后,秦梓杰便告辞了,楚明秋送走他后,回到库房继续拆箱,他打算今晚把箱子都拆开。   左雁和邓军都过来帮忙,邓军看看两层的库房,忍不住叹口气:“你这些年到底收了多少古董?这么大的房间居然放不下!”   楚明秋叹口气:“唉,是贪心了点,早知道不收这么多了。”   邓军白他一眼,压根不相信的摇头:“就你那性子,少收点!骗鬼呢,山里还有多少?”   楚明秋苦笑下:“这要全拉回来,至少还要修两个这样大的仓库。”   这下不但邓军愣了,连左雁都忍不住叫出声来,她们完全不知道楚明秋在那些年到底收了多少。   邓军叹口气,再不言声,只默默开箱,楚明秋连忙提醒她要轻点,最主要的是,当初充满装箱,有些瓷器也是这样的箱子,这次拉回来的,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瓷器,否则,拆上百个木箱也不需要这么长时间。   就算这样,他们也干到十点多才把所有木箱都拆完,楚明秋也不再干了,锁上门回去洗了个痛快澡。   等他回来,左雁已经把小丫头哄睡着了,小志远今天比较兴奋,躺在婴儿床手舞足蹈的,不知道在快活什么。   楚明秋回来后,左雁叹口气,很沮丧的把孩子交给他,自己洗澡去了,等她回来,小志飞已经睡着了。   在哄孩子这事上,左雁也不知道楚明秋有什么魔法,孩子们好像都听他的,平时不管怎么与她亲近,可只要楚明秋开口,这帮孩子一个个就不顾一切的奔过去。   楚明秋冲她作个手势,嘴巴张开,无声告诉她,刚睡着,小声点。   左雁一肚子的话立刻咽进肚子里,轻手轻脚的放下面盆,然后轻手轻脚的走进内屋。   上床之后,她好像才松口气,习惯性的拉过一条手臂,枕在上面,靠在结实的肩窝,才长长舒口气。   “累了?”   “嗯,有点。”   “那你得加强锻炼,以后早晨得跑十公里。”   “我现在每天都跑步的。”   “运动量不够嘛。”   夫妻俩小声的扯了几句闲篇,然后就陷入沉默,左雁等了会,没听见他说话,便低声问道。   “咱们到底收了多少?”   “没点过,唉,当初小八就说我太贪了,老爸也说过我,不是什么古董都要,悔不当初啊!”   黑暗中,楚明秋不住苦笑,几分钱一斤是很便宜,可也太多了,由此他又想到自己在高科园,以前他对高科园的成功,即便面上不说什么,可实际上,在内心里还很是自得的,可现在看来,自己还是急了,也贪了。   性子还需要磨啊!   “怎么啦?”左雁感受到丈夫的思虑,低声问道。   楚明秋低声含混不清的发出几个模糊的音符,缩进毛毯中,手臂一收,软软的身子便进了怀里。   第二天,秦梓杰并没有来,楚明秋也没再继续旷工,他现在的情况有点异常,毕业论文已经通过导师审核,要作的修改并不大,不涉及中心内容,只需补充几点数据,数据也找好了,剩下的便是分析补充,这点工作在月底前就能完成,他一点不担心。   所里对他的这个状态挺了解,古震不催他,也就没人管,其实,只要古震不管,就没人管他。   所里有传言,许所要调走,古震要升为所长,这个传言的真实性很大,秦永丹说这段时间就没见过老师,中央有意在汕头成立一所大学,许所是筹备组副组长,组长是高教部的一位副部长。   从秦永丹和单倥那得知的消息,汕头大学成立后,中央有意让许所担任首任校长,留下的所长职务,便由古震担任。   古震在五十年代便是上海的财政局局长,还一度担任过上海财经委员会副主任,本来就是厅局级干部,经研所所长职务也就是厅局级干部,这不过是恢复原职,顺理成章的事。   楚明秋没有傻到去问古震,古震的学生,他的小学弟们悄悄问过古震,可被古震呵斥了,可还是有消息,古震和许所私下里聊过,古震觉着下一任经研所应该提拔一位年富力强的同志,他的年龄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最好不再担任行政职务。   对此,楚明秋深以为然,古震今年已经六十五了,孤身一人,他妻子在文革中自杀,导致五个孩子到现在还不肯认他。二十多年的右派右倾,对他的身体造成极大伤害,要不是住进楚家大院,要不是楚明秋给他调理,恐怕早就出问题了。   可这个传闻对楚明秋有好处,经研所上下都知道,楚明秋八九岁就跟着古震学经济,是古震的大弟子,古震也毫不掩饰对楚明秋的欣赏,楚明秋又很会作人,与经研所上下都处得很好,所以,这段时间,他偷懒干私活,经研所上下就当没看见。   楚明秋到经研所闲聊一上午,下午就去了福长街,穗儿姐还在跑手续,工地还是静悄悄的,不过,已经画上拆的标示。   看到这些,楚明秋很满意,自己总算混上房地产开发商了,这个商场只要建成,将来至少值十个亿。   楚明道还有十来天便要回香港了,这段时间对他来说堪称折磨,每天在家,要么陪着岳秀秀闲聊,要么和潘维杨兄弟闲聊。   潘家兄弟在庆寿后并没有立刻回去,现在正是美国大学的假期,这美国大学的假期与国内不一样,一般在五月底就开始,而部分学科在五月初就结束了,潘家兄弟的学科就这样,五月初就结束了,他们正好是假期,否则也不可能在这个时间段来中国。   潘家兄弟回燕京除了参加岳秀秀的寿诞,最主要的是参加中美组织的教育交流会,另外,华清大学还邀请潘中原讲学,燕京大学也邀请潘中行讲学,这段时间,他们都很忙,白天都在外奔忙,晚上才在家。   楚明秋这段时间非常忙,也没与潘家兄弟谈谈,今天也一样,他在福长街看后,又去了厂甸,按照和原房主的协议,五月中旬他们便要搬出去,五月中旬,就算十五号吧,也就这两天了。   到了厂甸,房主人的东西该卖的都卖了,卖不掉的也送人了,整个原子空荡荡的。   看到楚明秋过来,原房主赶紧过来,有些歉意的告诉楚明秋,他可能还要多住两天,还有些事没处理好,可能要到五月二十号左右才能走。   楚明秋倒是无所谓,不过,他也作了限制,最多允许他们住到月底,月底工程队就要进场拆房,开始重建。   原房主松口气,肯定的语气告诉他,绝不会超过五月底,他们的签证六月底到期。   原房主和他唠叨起来,要出国了,这次出去就不回来了,这把老骨头就要丢在国外了,要不是孩子们强烈要求,他不会答应。   几个孩子都想出去,家里家外争吵不休,这段时间就没安宁过,楚明秋问他为何不把所有孩子都办出去。   原房主叹息着说,他原来也这样想,可大儿子不想出去,大儿媳想,两口子整天争吵,大儿子一怒之下提出离婚,这才把大儿媳给镇住。   后来才知道,除非未成年,否则他们夫妻不能带孩子,没办法,只要找办法,好容易把二儿子的护照办下来,现在要出去的,就是他们老夫妻和二儿子一家,大儿子只能等以后了。   楚明秋听后只是笑了笑,告诉他,出去不一定好,留在国内也不一定差,老大既然不想出去,那就不用强求,你们出去后,可以用资金帮助支持他。   俩人在那闲聊,楚明秋看出老人其实是想走的,只是还有点不甘心,至于为什么,他也不想问,这不是他的事。   看了两个还没完全收入囊中的产业,心里很是高兴,有这两处产业打底,将来就算有什么挫折,也有东山再起的底气。   秦梓杰过了两天才来,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了三个人来,这三人,楚明秋就认识一个,故宫博物院的专家丁家器,这人是铜器专家,秦梓杰介绍了另外俩人,一个叫孟文儒,是书画方面的专家;另一个叫陆建华,是瓷器方面的专家。   丁家器与楚明秋相对而言要熟悉些,不过,他也是第一次到楚家大院,现在的楚家大院修缮一新,新种下的花草散发着旺盛的生机,整个院子显露着勃勃生机。   三人好奇的打量着楚家大院,不过,他们也是见多识广的人,简单的称赞几句后,便急不可待的要看楚明秋的藏品。   楚明秋把他们带到库房,经过两天的忙碌,库房里的铜鼎已经收拾出来,整理好的青铜器就像受阅士兵一样,整齐的摆放在库房里,小的铜盘酒器灯器放在架子上,大的鼎鬲尊等就摆在地上。   丁家器看着各种各样的鼎,尽管很想保持矜持,可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楚明秋则矜持的笑道:“老丁,您可是这方面的行家,帮我鉴定下,我估摸着这里有不少赝品。”   丁家器摇头说:“你也别谦虚了,你得了六爷真传,琉璃厂谁不知道,楚家小少爷是行家。”   “倒不是谦虚,我对铜器不在行,”楚明秋苦笑道:“您也别顾虑,这些铜器大部分是破四旧时,人家废铜价卖给我的,不管怎样,至少不会亏本。”   丁家器微微摇头,随后又轻轻叹口气,陆建华急切的插话问道:“这没瓷器?你没有瓷器吗?”   楚明秋对他笑笑,叹口气说:“瓷器还没整理出来,这东西不好搬,好些太薄了,震动稍微不均匀,便会碎掉。”   “薄胎瓷,”陆建华眼中放光,欣喜的问道:“是那个时期的,是明代的还是宋代的?”   “都有,北宋的青白薄瓷,明永乐时期的甜白瓷,万历年间的卵幕杯,清代的雍正乾隆时期的,都有。”楚明秋很老实。   这些瓷器都经过瓷痴的考证,楚明秋相信绝对没有错,瓷痴对瓷器的痴迷,绝对是这方面的高手,也绝对比陆建华强。   陆建华大为兴奋,搓着手喃喃叫道:“卵幕杯,卵幕杯,真的是卵幕杯!说实话,我就见过一次卵幕杯,那还是在38年时,日本人打进上海,上海容家要搬走,他不想将厂子留给日本人,便委托英国人帮忙,那英国人答应帮忙,不过,他看上了容家的一个卵幕杯,这个卵幕杯是容家花了十万大洋才弄到的,薄如蝉翼,轻若羽毛,容家买到后,便收藏起来了。   可那次,容家没办法了,那卵幕杯,纯白,透明,散发着玉光,当时我都看着迷了。”   “这可是国宝,”秦梓杰急切的问道:“真送给英国人了。”   陆建华叹口气:“是啊,这是国宝,这卵幕杯,太薄,压根不好保存,长期战乱,别说找到一个了,就算一片,也是宝贝。”   “容家人没办法,只好给,我劝了半天,容家还是没答应,可在搬运过程中,容家的仆人失手,掉地上了,容家老爷子心疼得,当场就晕过去了。”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从前清到民国,中国失去了太多宝贝。   卵幕杯,可以说是中国瓷器发展的一个里程碑,最初的记载在明代的《紫桃喧杂缀》,可几百年了,只有极少还保存于世。   “我能看看吗?”陆建华问道。   楚明秋点头:“不过,这东西还藏在山里,实不相瞒,文革期间,我家这成分,担心有人来抄家,全转移到山里了。”   说着重重叹口气:“这些铜器,也是刚从山里拉回来。”   秦梓杰也叹口气,破四旧时,秦家是第一批被抄家的,那时候还没有政策,结果家里的保存的那点古董,全被毁了。   陆建华也深深叹口气,瓷器不算四旧,可若瓷器上有些四旧图案,那就算四旧,属于被捣毁的行列。   丁家器已经扑到铜鼎上仔细看起来,而秦梓杰也不客气,带着孟文儒就上楼了。   楚明秋压根不管他们,施施然出来,很快提来两瓶开水,又拿来茶叶,泡上一壶茶,坐在院子外悠然的等着。   这个库房占了整个院子,别的小院还有点空地,可这个院子没有,每寸土地都被利用起来,唯恐不够大。   为了防止宵小,门是铁制的,窗户开口不大,但数量多,加上室内的几个一百瓦灯泡,照明完全没有问题。   整个库房的墙壁都是钢筋混泥土建成,比普通的堡垒还坚硬。   搞成这样,完全是受前世影视剧的毒害,那些盗宝大盗,个个有飞天遁地的能耐,开门撬锁,玩似的,不管安保多严密,总能偷盗得手。   所以,他才把库房得跟堡垒似的。   喝了会茶,吴锋施施然过来,退休之后,吴锋便彻底闲下来,可这生活也让他觉着无聊,于是训练孩子便成了他打发时间的另一种方式,可惜的是,这还是不足以填满他的退休生活,所以,他觉着有些无聊,也挺茫然的,不知道该作什么。   楚明秋察觉到了,便抽空与他说话聊天,可惜的是,他的时间太紧,抽不出多少时间。   俩人喝着茶闲聊,吴锋也同样问他这样作妥当吗?   楚明秋笑了笑,低声说:“师傅,现在是打基础的时候,改革开放,经济建设为中心,可不是说着玩的,在故宫里搞个私人博物馆,绝对超值,现在不好说,将来每年至少挣十万。”   吴锋忍不住微微皱眉,楚明秋笑道:“师傅,您别担心了,我心里有数,我的藏品,绝对珍贵,仅凭这些藏品,就够资格了,现在的问题是,故宫能给我多大的面积,租金多少。”   楚明秋兴致勃勃的说:“这铜器要成了,下一步就打算搞瓷器博物馆,再搞个书画的,这三个博物馆,一年怎么着也能给我挣一百万吧。”   楚明秋不知道前世那些开在故宫的私人博物馆,一年能挣多少钱,可他这三个博物馆,一年要挣不到一百万,真对不起这些国宝。   吴锋摇头说:“不是这个,你又是办商场,又是搞旅行社,又是办博物馆,将来就干这个?”   楚明秋噗嗤一笑:“不积跬步,何以至远;不积小流,何以成汪洋。师傅,咱们赶上好时候了,这改革开放,可不是说说玩的,捆在在身上的绳索将逐步解开,个人的创造性将全部释放,师傅,以您的底子,再活上三十年应该没问题吧,到那时,您再看,就知道今天我们干的事,有多重要。”   吴锋忍不住苦笑,今天他是来提醒楚明秋的。这些天,楚明秋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他有点担心。   改革开放,他当然赞成,别说其他的了,就说小国荣能上大学,他就举双手赞成,可,这个政策是真的能长期执行下去,还是只是昙花一现?   穗儿出面办商场,他觉着挺好,至少可以为楚明秋分忧,为楚明秋分担风险,将来不管有什么变化,都不打紧,反正已经连累二十年了,还害怕什么呢。   可没想到,楚明秋的动作越来越大,居然打起故宫的主意来了,这无疑是把自己放在了众目睽睽之下,这不禁让他很是担心。   今天,他本是来提醒楚明秋的,没想到反被鼓励了!   “你就一点不担心政策有变化?”吴锋问道。   楚明秋微怔,总算明白了,这三十年里,国家政策反复变化,今儿允许你干,明儿就成斗争对象,让下面的人无所适从,十一届三中全会已经一年半了,可不但老百姓心存顾虑,就算下面的官员也同样心存顾虑,导致政策推行缓慢,今年的经济形势不好,下面更加疑虑,农村里包产到户,好些地区已经停止,社办企业面临严重困境。   上面的聪明人很多,中央采纳了年青经济学者的建议,加快改革开放,给企业松绑,部分商品采取市场定价,可在另一方面,又下政策,要求优先照顾国营企业,对社办企业的资金收缩,这等于限制了社办企业的发展速度和规模,而且中央又有人在提投机倒把了。   难怪吴锋担心!   吴锋虽然退休了,可他还是政协委员,政协开会,他还去应卯充人数。   楚明秋想明白后,便笑了,然后毫不在意的说:“只要邓小平掌权,这个改革开放就会持续推进,就算有时候有反复,也不会出现五七年和文革那样的举措,师傅,您老就放心吧,我不会这样干。”   吴锋迟疑下,低声问:“这,他能一直掌权吗?”   “对这点,您放一百个心,师傅,”楚明秋低声说道:“您这是怎么啦?您搞情报搞了一辈子,怎么就没看明白,十一届三中全会,实际确立了邓小平的核心地位,华国锋实际已经退到三四五六位了,今年二月召开的五中全会,汪东兴,陈锡联,纪登奎等人辞职,为什么,不就是在批判两个凡是的斗争中,立场不稳,对改革开放有不同意见,当然,这里面还有历史原因,不过,这个因素只占小部分。”   之所以作这个判断,因为同样有历史原因的还有吴副总理,吴副总理在四五事件中,犯了重大错误,最主要的是他在事件中的讲话,当时在天安门广场反复播放,引起极坏的影响。   可在粉碎四人帮的过程中,吴副总理起了重要作用,他当时是燕京军区一把手,燕京军区要调动一个班的部队都要他批准,否则就算当时的燕京军区司令员陈锡联也调不动。   其次,在反对两个凡是中,吴副总理也起了很大作用,小李村全国闻名,是他竖起来的典型,高科园也是他建起来的。   第三,在七五年,邓小平第二次被打倒中,吴副总理是为他讲了话的,邓小平在被软禁时,他还去探望过。   第四,在粉碎四人帮后,吴副总理大力推动老干部平反,在他的主持下,为刘彭张陶等被打倒的老干部平反昭雪,他的工作得到中央的肯定。   第五,在推动农村改革上,吴副总理不遗余力,亲自与地方谈话,鼓励他们拿出部分县高包产到户,甚至在老根据地燕京,也力促他们尽快推动包产到户。   所以,吴副总理这些年的工作,受到邓小平等老干部的肯定,加上,他已经三次向中央检讨在四五事件中错误。   可以这样说,吴副总理身上的历史痕迹已经消除,在五中全会上的人事调整,没有波及到他。   楚明秋低声而详细的给吴锋分析了中央人事变化背后的透露出的信息,从这次人事变化就可以看出,邓小平缓慢而坚定的推动改革开放,不管是谁,只要是改革开放的障碍,就一定会被踢开。   “所以,师傅,不用担心,这次中央的政策不会变,改革的力度会越来越强,”楚明秋声音依旧很低:“我让穗儿姐去管商场,我不方便出面,只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在市场化下,勇子他们校办工厂由于产品单一,技术力量薄弱,很难在市场发展起来,所以,这家工厂的未来,我不看好,破产倒闭都可能,勇子他们,未来都要失业。”   吴锋倒吸口凉气,惊讶的看着他,楚明秋苦笑下:“我曾经警告过勇子,他回来时,我也没想到,他会提出去校办工厂,我当时想他到高科园去帮我,可这家伙,死活要去校办工厂。”   “不过,也没关系,不破不立,等他们吃了亏,就知道了。”   吴锋长吁口气,不住摇头,他再次有种无力感,这个小家伙已经彻底成熟了,不再需要他们照顾了。   “你明白就好,师傅以后帮不了你了。”吴锋有些落漠的说,楚明秋赶紧要解释,吴锋摆摆手:“你别安慰我了,这是历史发展必然,长江后浪推前浪,将来,你也一样。”   楚明秋默然,迟疑良久,才说:“师傅,我其实没别的意思,就希望咱们生活都好起来,现在这些项目,不过是打底子,狡兔三窟,这只是一窟。”   吴锋忍不住笑了,问道:“那另外一窟呢?”   “楚家药房!”楚明秋毫不迟疑的答道:“药房虽然交给远子具体经营,可我要控股,作实际决策者。”   吴锋点头,这是自然,楚家药房是楚家心心念念的东西,也是楚明秋对六爷的承诺,还是岳秀秀的心病,楚明秋为此准备了近二十年,绝对不会放手。   吴锋放下八成心,剩下两分只是习惯使然,没有长辈会对孩子完全放心,那怕到了生命最后一刻。   “师傅,穗儿姐缺少与政府机关打交道的经验,您帮帮她,不要直接出面,而是给她出主意,还有,如何判断对方的意图,把官场上那些鬼魅伎俩教给她。”   吴锋想都没想便点头答应,官场上的伎俩,古来都差不多,而判断对方的意图,对一个特工出身的人来说会很困难吗!   秦梓杰四人在库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吃过午饭后,四人胡乱吃了几口就又扎进库房里。   楚明秋依旧在门口坐着,而且还带了一箱书画在那慢慢鉴定,没鉴定的还多了,按照这速度,今年啥事不做,也不一定能看完。   三点多,丁家器首先出来,一点不客气就坐在楚明秋身边,倒上茶水,又点上一根烟,猛吸两口才长长舒口气。   “小楚,你,你,你上那弄的这些宝贝,”丁家器叹口气说道:“五龙鼎,我看过了,无法鉴定是不是真的,可就算没有这五龙鼎,你的藏品也足够了,兽面鼎,肯定是殷商时期的,牛形鼎,也是,还有鸭嘴鹤,是周平王时期的,还有,....”   丁家器深深叹口气:“我计算了下,除了无法确定的五龙鼎,剩下的青铜器中,殷商时期的,有三件,那兽面鼎,牛形鼎,都是国宝级。周鼎有五,春秋战国时期的,有二十二,最珍贵的是,楚九兽方鼎,这个鼎,是楚武王熊通铸的,上面有楚武王祭天的文告。   还有两件,一件应该是勾践铸的,勾践灭吴之后,在会稽山祭天告禹王书,另一件是赵秧铸的刑鼎,这件鼎可以说排在第一。”   丁家器边喝茶边对楚明秋说了他的考证,虽然没考证完,但那些大鼎已经考证完了。   鼎,在古代代表着国家,只有国君可以铸鼎,其他人铸鼎,要灭九族。   赵秧铸的刑鼎,是春秋时期的一件大事。   在古代,刑法不公布于众,贵族可以随意处置平民,最先向平民公布刑法的是郑国执政子产,子产此举首开中国公布成文法典之风。   子产是郑国执政,他铸鼎是以国君的名义,可赵秧铸鼎并不是,他铸鼎时,已经进入春秋后期,晋国实际已经形成臣强主弱之势,国君之所以还能坐稳君位,最主要的原因是,公卿之间形成势力平衡,公卿大臣之间合纵连横,阴谋一个接一个。   当时还很年青的赵秧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士秧和苟寅利用,推到前台,铸造刑鼎,将晋国刑法公布天下,以此来刁难当时的相国魏舒。   鼎成之后,天下震动!   春秋时期各诸侯国推行的是周礼,周礼是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刑法是什么,犯法后如何处置,等等,都是国君或者官员决定,老百姓压根不知道,这样作对统治阶层有利,赵秧此举等于是破坏了周礼,于是他和背后的指使者受到天下群贤群起攻之,后来大成至圣先师,文革中被强行拉去与林彪配对的孔夫子的猛烈抨击。   可这个刑鼎存在于史书中,可实物谁也没见过,没想到居然在楚家收藏中。   “你这个刑鼎是在那收的?”丁家器很是郁闷,他说的这几个鼎,都可归为国宝,楚明秋就这样随意的丢在库房里,实在暴殄天物!   楚明秋笑了笑,丁家器叹口气:“是我多嘴。”   “其实没什么不可以说的,”楚明秋叹口气:“这些铜器大都是在炼铜厂找到的,至于那个炼铜厂,我也忘记了,六六年,我串联回来,满城收破烂,听一些老红卫兵说,一些抄家四旧被送到造纸厂和炼铜厂,我就去把买回来了,当然,中间使了些手段,不过,钱是真真的付了的。”   丁家器苦笑着点头:“也多亏了你,要不然,这些国宝可就没了。”   楚明秋只是摇头:“老丁啊,您这话可就差了,我不过是捡了个漏。”   丁家器却摇头:“你呀,要不是你,这些国宝真没了,炼铜厂,造纸厂,要不是你去,还能有个好。”   迟疑片刻,丁家器试探着问道:“小楚,你这些铜器,能不能卖给国家?”   楚明秋断然摇头:“老丁,这话可别说了,这乱世黄金,盛世古董,这眼看着盛世就来了,这个时候卖古董可不是时候,再说了,就你们故宫博物院买得起吗!”   丁家器垂头苦笑,故宫博物院是买不起。   故宫博物院每年的经费就那么多,压根就没买藏品的钱,要买藏品得上国务院批。   国家要发展经济,各方面都缺钱,今年的经费削减了五分之一,上级告诉他们,剩下的经费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能想什么办法,于是有人便提出将一些空房间租出去,收些租金,虽然少,可也能负担几个人的工资吧。   这才有了这次出租之举,没想到,居然引来这样一件大事。   “院里能同意办私人博物馆吗?”楚明秋问道。   “据我所知,院领导的分歧很大,”丁家器很实诚的说道:“最主要的是,这些藏品,院领导担心藏品来历不明,万一有个好歹来,院领导怕担责任。”   楚明秋不由直摇头:“本质上还是怕担责任,既然当了领导干部,就要担责任,其实,这事,他们能有多大责任,都要象他们这样,这改革开放能成功吗。”   说着他不住摇头。   “中央政策,”丁家器微微叹口气:“谁知道会不会变呢!”   楚明秋苦笑下,经济收缩,对社办企业和民营企业的收束,已经开始引起下面的疑虑了,担心政策有变。   可有什么办法呢,报上再三说坚持改革开放,可架不住记录不好,老百姓该怀疑的还是在怀疑,谁都没办法。   丁家器看看库房,心中委实难舍,想了下,问道:“我们能不能借几件去展览?”   楚明秋有点意外,丁家器说:“院里正与香港方面联系,准备去香港办一个展览,不知道能不能借几件。”   楚明秋眉头紧皱,想了下说:“这事,这样,你们联系好了,再来找我。”   楚明秋没有把话说死,他不想和故宫管理层把关系搞僵。   晚霞染红天边时,秦梓杰三人出来了,孟文儒如饮老酒,有些醉醺醺的。   “小楚,你的藏品,这,这怎么说呢。”孟文儒面泛潮红,秦梓杰打断他,对楚明秋说:“没看完,国家一级文物,至少有五十件,顾恺之的画,你都有??”   “还有,千里江山图,仇英的侍女嬉戏图,你居然都有,你上那弄到的这样名画?”   秦梓杰惊讶之极,昨天,他实际就看了《大藏全咒》,今天他放下《大藏全咒》,开始查验其他书画,越看越心惊,居然连顾恺之沈周仇英的作品都有,还有,居然还看到了,黄庭坚米芾的手书。   秦梓杰和孟文儒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藏品就算放在故宫也丝毫不差!   “仇英的,是我老师送给我的,”楚明秋叹口气:“老师希望我专注作画,可我却,唉,将来还真不好说。”   “那《千里江山图》不是王希孟的,是石涛临摹的。”楚明秋解释道。   “石涛的也是国宝,”孟文儒叫道,楚明秋发现他的嗓门挺大,与文儒有点不搭。   楚明秋只是笑了笑,或许是受老师影响,他的藏品中以书画最多,还有几幅珍贵的,包括从山里洞穴中找到的,都还藏在他房间的地下,这些东西放在深处,现在还没清理到那。   “凭这些藏品,在故宫开个私人博物馆,应该够了吧。”楚明秋说道:“你看,这些铜器,我办个中国铜器展,瓷器办个瓷器展,书画再办个书画展,你们觉着可以吗?”       “我这没意见。”秦梓杰叹道:“不过,我只有一票,关键还看彭副院长。”   楚明秋微微沉凝,皱眉问道:“这彭副院长,他是怎么想的?”   秦梓杰想了下说:“彭副院长是老干部,业务,他不懂,主要是把握政策,现在他主持全面工作,他的话,在院里很有份量。”   楚明秋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他以前是在那工作?”   “在红十字会担任副会长。”   楚明秋不由苦笑,看来找不到与他有联系的人,秦梓杰又补充道:“文革前,他在卫生部干过?怎么,小楚,能找到关系?”   楚明秋摇头:“说不好,试试看吧。”   秦梓杰知道他交友广阔,或许能找到人去通通关系。   可楚明秋却说:“老秦,这事,还多拜托您,你们那店铺,租给谁不是租。”   “话是这样说,”秦梓杰现在平复下来,没等他说完,孟文儒就插话了:“有什么为难的,老秦,你也知道,今年的经费砍了两成,现在那点钱,发工资勉强够用,可维护保养修复呢,压根就没钱,这宫殿,不说别的,就说乾清宫,坤宁宫,还有瀛台,外面看着还勉强,可实际请跨,你们不是不知道,外面下点雨,里面就是一地水,你们当领导的就不心疼。”   丁家器长叹口气,这故宫大小宫殿就有七十多,房屋加起来就九千多间,这都几百年了,历经战火动乱,有些房屋早就该修缮了,可经费就那么多,只能保大的,除了那几个主要殿宇,其他的,能缓就缓。   孟文儒又说道:“听说今年的经费又少了,上面这是怎么想的,这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就不管了!”   陆建华看孟文儒有些失态,便赶紧插话:“老孟,秦兄也不是没说,这大势如此,有什么办,院里开源节流,租些房子出去,我看这挺好,宫里这么多空房间,多租出去几间,没什么问题。”   楚明秋只是笑了笑,这可真是捧着金饭碗要饭,不说别的,就算在里面开个茶水铺子,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国家开了国门,来燕京旅游的人越来越多。到了燕京,别的地方不敢保证,故宫一定会去,不去故宫,来燕京干嘛!   其次,能出来旅游的,手上都有几个闲钱,购买力就不用担心了。   转念一想,楚明秋叹口气:“算了,老秦,这事,恐怕我也得再考虑,这些都是国宝,宫里的安保措施是不是得力,这些都要考虑。”   楚明秋以退为进,秦梓杰丁家器四人却连连点头,古董,最担心不是在那展览,而是如何防盗!   故宫很大,大雄宝殿,天安门城楼,巍峨壮观,可实际上,这些地方不需要保护,重要的文物,压根没放在这里,毛贼也不会对金銮大殿上的御座感兴趣,感兴趣,也扛不走。   可书画和玉器这样的藏品就不一样了,可以轻松拿走,故宫收藏了大量书画,包括《千里江山图》《清明上河图》这样的国宝级藏品,这些藏品压根就没拿出来展览过,都收藏在安保严密的库房里。   楚明秋要在故宫里办私人博物馆,最大的问题便是安全,藏品的安全。   楚明秋心里有很多安保方法,可惜的是,现阶段压根没法实现,最简单的,保险。   中国现在还没有保险公司,也没有社保,出了问题,要么找单位,要么自己扛下来。   秦梓杰愣了,看看楚明秋,劝道:“小楚,别灰心,院里我去说。”   “老秦,我还真不着急,”楚明秋苦笑道:“我等得起,大不了,就这样放在家里,古玩嘛,时间越长,越值钱。”   丁家器叹口气:“小楚,不要灰心,还是有希望的。”   楚明秋摇头说:“不是灰心,是担心,这些藏品,你们也都看到了,万一有个折损,钱倒无所谓,可我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这个问题不解决,我也不敢把最好的藏品拿出来,顶破天拿点三四流的藏品出来。”   丁家器叹口气,陆建华点头:“对,我支持你,那些普通游客,那知道这些东西的珍贵,拿点三四流的藏品出来就行了,不过,小楚,那五龙鼎,还是要向上级报告,这可不是小事,如果考证为真,咱们国家的历史要向前推进几千年。”   中国人自称炎黄子孙,延安有黄帝陵,宝鸡有炎帝陵,可炎黄二帝,是不是真有其人,历史考证中,还没找到证据,在所有的考古发掘中,只找到商朝的证据,连夏朝都没找到,再往前,三皇五帝,更是没影,甚至在历史学家中,这三皇五帝分别是那些人,都存争议。   如果证实五龙鼎为真,那么好多历史谜团都能解决,这是史学界的大事。   楚明秋明白这点,便点头:“这鉴定五龙鼎是大事,最好多找几个历史学家,正的反的都找来,大家都看看,作成铁案,不管真假,都要 搞成铁案。”   丁家器点头,沉凝道:“那就不能草率从事,这样吧,我找人商量下,看看要请那些人。”   “贵精不贵多,”秦梓杰说:“燕大的老邓,老苏,还有,燕师大的老王,还有历史研究所的老林。”   陆建华也说:“老苏?他擅长的是杂家,倒是,华清的老孙,他虽然是搞物理研究的,可对铜鼎的研究有独到的地方。”   秦梓杰点头:“这样,我们也不再这耽误了,回去商议下,拟定个名单,然后向上级报告。”   楚明秋赶紧说:“老秦,先不忙向上级报告,这些人都在燕京,你先把这些人找来,让他们先看看,有了这次的基础后,再上报国家,一旦国家出面,这样重要的鉴定,就要从全国抽调专家,这动静就大了。”   陆建华点头:“嗯,小楚说得对,这些人,咱们都认识,他们肯定来,就冲五龙鼎,他们也一定会来。”   丁满器若有所思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也看着他:“怎么啦?老丁?”   “我刚才想到个问题,你怎么判断这是五龙鼎的?”   楚明秋苦笑下:“我对铜鼎的认识,绝没有您深,可当初,我是在大街上收的这铜鼎,当时要称重,我没这么大的秤,还是借的边上商店的,我刚买,没走出去几步,就被人拦下了,那人坚持要看,这人应该是行家,他看过后,就很激动,说是五龙尊,我当时就傻了,这五龙尊就是个传说,谁都没见过。”     “我回来后,就摆在这院子里,那会这院子还不是这样,现在这样是前些日子改建的。”   “我查了些资料,可什么都没找到,”楚明秋说道:“我转念一想,这样的铜鼎,一般有告天文告,所以,我就在鼎身上找,不知道您注意到龙首没有,这龙首与春秋战国,还有秦汉都不一样,当然,这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您注意到上面的文字没有,与春秋时期流行的西周大篆不一样,与战国和秦汉的文字也不一样,更多的象是象形字,可这种象形字,又与其他地方发现的象形文字不太一样,我就在想,最好找个文字专家来鉴定下,这些文字是什么时期的,我想,从这点上可能会突破。”   丁家器他们也注意到鼎身文字,鉴定铜鼎,最重要的有两点,一个是铜鼎的造型锈斑,这个可以通过放射性同位素鉴定,其次便是铜鼎本身携带的信息,每个铜鼎的造型,上面的文字,图案,都是可以鉴定的线索。   每个铜器的鉴定非常复杂和困难,所以,铜鼎买卖都很慎重,拿不准都不会掏钱,这导致铜鼎的价格不高,可一旦确认是真品,那价格就不知道了。   楚明道心里着急,可也没办法,他又不想主动联系市委,毕竟他已经放话出来,可等待让他心焦,他想让楚明秋去打听下消息,市委到底会不会启动琉璃厂项目。   可楚明秋好像一点不着急,除了去经研所,闲下来的时间就在清理那些古玩,一箱一箱的古玩拆开,一件一件的慢慢鉴定,新修的库房都快装满了,也不知道他都弄了多少古玩。   这几天,家里来了不少人,他认得的就一个秦梓杰,当年秦梓杰在青岛教书,他在济南办胶庄,加上两家的关系,来往颇多。   可这次秦梓杰与以往不一样,见面后,就匆匆说两句,然后便扎进库房。   “三弟,你真要在故宫办私人博物馆,你真要办的话,我可以在香港给你想想办法。”   楚明秋苦笑下:“二哥,我答应过老爸,一件古董都不给外国人,不管是卖还是送,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能离开中国。”   楚明道连连摇头:“三弟啊,这个,我可不赞成,英国美国日本,有多少中国古董,这古董就是古代文化,是文明的一部分,保存在那,都一样,香港也有英国文物,法国也有埃及文物希腊文物,你这样的认识,是不是太狭窄了。”   楚明秋笑了笑说:“对这个问题,不解释,不过,中国积弱已久,无论国家还是普通民众都难以接受,这事,唉,就这样吧。”   楚明道见楚明秋不想谈这个问题,便又问道:“琉璃厂的项目,市里还想干吗?这都多长时间了,还没定?”   “二哥,这事,以我对官方的了解,长的话,一两年都可能,短的话,两三个月吧,”楚明秋苦笑道:“这要有消息,早就有了,二哥,我看啊,在你走之前,恐怕还出不来。”   楚明道叹口气,顿时没了兴趣,靠在椅子上,发了会呆,楚明秋则继续检查他的收藏,他想趁这段时间的空闲,多清理些,一旦确定了毕业去向,恐怕就没这么多时间了。   现在,他觉着生活越来越美好,家里的情况也好,今年,赵二虎该考大学了,这段时间,他每天复习到深夜,高考的竞争现在已经转到应届生上,往年那些没考上大学的,只有极小部分还在坚持。   在燕京这样的城市,高考不是唯一出路,而且,燕京高校多,本地生也多,分数线比外省市低多了,相对录取率也就比外省市高多了,就这还上不了大学的,估计对学习没多大兴趣。   由于楚明秋对孩子们的学习一直抓得比较紧,大院的所有孩子都知道,其他事还可以通融,唯有学习上,压根就没办法通融,加上父母们也支持,不管是谁,因为学习受到惩罚,不但不会求情,还会过来帮着打几板子。   所以,包括在学校胡同里横行霸道的小静蕾,都不敢在这上面偷懒,也正因为如此,楚家大院的孩子们的学习成绩都比较好。   楚明秋同样指点了赵二虎,不过,这不是在学习上,而是在报考志向上。   赵二虎大概是院子里,这个年龄段最后参加高考的,下面就是还在念初二的小雅芝,在下面就是小新晨和小狗剩他们了。   孩子们长大了,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活,水生结婚后,住到大院外去了,他们单位给他申请了一个房子,是个大杂院,水生住到那去了。   小树林去年工农兵学员毕业,在楚明秋劝说下,他考上了邮电学院的研究生。   孩子们离开后,院子里安静了不少,老一辈大部分退休了,现在牛黄也退休了,整天无所事事,他没有加入赵叔黑皮爷爷团伙,而是每天出去遛弯,顺便承担起买菜的工作。   秦梓杰他们没让楚明秋等多久,周日就来了,这次人更多,有九个人,而且全是这方面的专家,其中两个还是历史研究所的,专门研究秦汉历史的研究员。   这次楚明秋就没让他们去库房了,在他们来之前,他便将五龙鼎转移到如意楼外,周日还把咸鱼干叫来,让他跟着学。   专家们来了之后,楚明秋与他们简单寒暄几句,便带着他们来到如意楼前,没有一点意外,他们立刻就被院子里的大鼎给吸引了。   咸鱼干也跟着看,他对铜器的了解不多,不过,这次他很热情,跟在专家们前,也不出声打搅,只是跟着看。   秦梓杰和丁家器已经看过一次了,这次同样看得很仔细,每个人都拿着放大镜,几乎是一寸一寸的看,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咸鱼干也在看,看了半天,他试探着问:“这是殷商时期的吧?”   咸鱼干绝对不相信,这玩意是赝品,公公怎么可能收藏赝品。   没人回答,楚明秋冲他招招手,咸鱼干过去,楚明秋低声说:“不是殷商时期的,我怀疑是周,或者春秋时期的。”   “哦,为什么?”咸鱼干问道。   “你注意没有,那个龙首,”楚明秋说道:“那个龙首有点怪,与我们常见的龙首不一样。”   楚明秋思索着盯着大鼎,考察的人没有受到他的影响,依旧在观察。   咸鱼干轻轻点头,有些惋惜的说:“不是殷鼎啊。”   楚明秋笑了笑,他没有上前,这鼎,他已经看了很多次,怀疑是春秋时期的,是昨晚才冒出来的。   咸鱼干也笑了笑:“春秋时期也不错,值....,”忽然看到楚明秋冲他摇头,便讪讪的笑道:“也很少见。”   过了会,秦梓杰过来了,也没客气便给自己倒了杯茶,连喝了两杯后,他才看着楚明秋。   “怎么,有新想法?”   楚明秋点头:“我始终不敢确定他就是五龙尊,在上面,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证明是五龙尊的线索。”   “根据司马迁的史记,黄帝称呼很多,有熊氏,轩辕氏,也有说是姬姓。   从现在发现的商鼎周鼎来看,至少有个落款吧,告天文告,也该有,什么人,取得什么胜利,特别是那龙首,真是龙吗,怎么看着有点象蟒蛇或扬子鳄。”   楚明秋一番言论让秦梓杰有点意外,他禁不住皱起眉头:“那鼎身上的文字呢?”   楚明秋又解释道:“这个想法,是我昨天才有的,你的这个问题,也可以解释,春秋时期,天下动荡不堪,这鼎,可能是个小国,这个国家,应该是在现在的湖南,甚至是贵州江西一带,他们没有文字,或者说,还在用象形文字。   春秋战国时期,灭国最多的是楚国,楚国灭国数百,按照春秋时期的传统,灭国之后,要将人家的祭器,献祭宗庙。”   楚明秋说到这里,停下来,若有所思,显然,他不确定这个解释是不是对的。   秦梓杰也没被他这番说辞说服,正要说,楚明秋又幽幽的说:“我们一直在想证明这就是黄帝的五龙尊,可,反过来,如果我们认为他就是个假的,那么可能更容易考证点。”   “啊!”咸鱼干震惊的叫起来。   秦梓杰也摇头:“不能这样,小楚,这个态度,同样不严谨,无论证真还是证伪,都要严谨,不能随便论断。”   秦梓杰看着古鼎,轻轻叹口气:“虽然,我还是不能断定这个鼎是什么时期的,可绝对是件真品,只是不能断定到底是那个时期。”   “对,我也赞同。”丁家器抬头插话道:“这个鼎,不管是春秋时期的,还是其他什么时期的,都可以,咱们就算现在无法鉴定,也要留着,将来有能力了,再来鉴定。”   楚明秋点头正要开口,那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开口道:“这不是殷商时期的鼎,这个文字,我也是首次见到,不过,可以确定,这与在殷墟发现的甲骨文不一样,可以断定,这不是殷商文字,也不是周朝文字。”   这花白老者叫冯道周,是历史研究所的研究员,专职研究甲骨文,是国内古文字的权威。   楚明秋问道:“这显然是甲骨文,是那的呢?”   楚明秋心里觉着有点喜剧,判官他们把自己弄过来,总不至于还要揭开什么历史奥秘吧。   再说了,这人是从猿猴进化来的吗?   自从经过地府之行,他就再也不是无神论者了。   对于五龙尊或者五龙鼎的研究,让他有些迷惑不解,这黄帝可能是真的吧,毕竟这地府阎王判官,还有天庭,都是存在的。   既然有玉皇大帝,那么黄帝升天,也应该存在。   等等,这五龙尊,难道是真的!   他的思路变得混乱了,糊涂了!   秦梓杰没有察觉,依旧在和丁家器冯道周讨论着这鼎的奇怪之处。   很快,其他几人也过来参加讨论,讨论的结果,他们也拿不准。   于是,是不是要向上级报告,让上级组织更多的力量对这个鼎进行鉴定,众人的意见产生分歧。   秦梓杰在众人中地位最高,考虑半响,他觉着还是稳重点好,这五龙鼎,如果鉴真了,那是震动世界的大事,要慎重。   “这事,我看还是缓缓,小楚,这鼎,先别拿出来,我和武汉博物馆的顾贤涛同志联系下,找机会请他来看看。”   “嗯,这样稳妥,”丁家器也点头:“我和上海洪正民联系,也请他过来看看。”   “小楚,你是什么想法?”秦梓杰问道。   楚明秋收拢思绪,佯装想了想:“我看,这个,我觉着吧,暂时不作结论,也不上报中央,等将来,有更多考古发现了,或者,科学技术力量更强了,我听说,国外有种同位素鉴定,我们国家有没有?”   “同位素鉴定,我们国家还没这种仪器,要验证的话,得送到香港去。”   “估计费用还不低吧。”楚明秋笑道:“我赞同老秦的意见,既然现在无力考证,那就暂时封存起来,等有能力了,再来。”   意见总算统一了,这鼎暂时封存起来。   楚明秋要请大家吃饭,不过,丁家器说下午还有个会,他得参加,秦梓杰也要回院里,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婉拒。   楚明秋有些失望,请他们吃饭,目的就是想套套近乎,混个脸熟,以后若有这方面的需要,好再去请教,可惜了。   不过,临走之前,秦梓杰告诉他,他已经作了彭副主任的工作,周一院务会上讨论他的事,通过的可能性很大,但,院里可能要求他帮忙安置几个待业青年。   对这个要求,楚明秋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公公,这就完了?”咸鱼干很不甘心,追着楚明秋问道。   “还能怎样!”楚明秋随口说道,冲赵婶叫道:“婶子,我出去有事,中午就不在家吃饭了。”   赵婶从厨房出来,关切的问:“这要上那去?都这时候了,吃过饭再出去。”   “婶,有要事。”   楚明秋说完丢给咸鱼干个眼色就走,咸鱼干冲赵婶点头哈腰,跟着就追出来。   “你上那去?”   “突然想喝酒了,走,咱们上老莫,我请你喝酒。”   喝酒,咸鱼干有点懵,这急急忙忙的,居然只是喝酒。   “走吧,还傻愣着干嘛!”   咸鱼干在楚明秋面前,没一点原则,什么也不问,跟着就走。   到了老莫,很熟悉也很快,菜还是那些,俩人开始喝酒。   连续几杯下肚后,咸鱼干不敢陪着喝了,那天见识了楚明秋的酒量,现在没人敢和他拼酒。   “哥,那鼎就这样完了?”咸鱼干问道。   “还能怎样?这个结果是最好结果。”楚明秋说着压低声音说:“这五龙鼎干系太大,一旦真的确认,我估计相关部门就该上门了,买,多半买不起,最后嘛,估计得送。”   “而且,最要紧的是,以现在的手段条件,压根不能下肯定的结论,”楚明秋思索着说:“唉,还是我的问题,这鼎,我曾让人看过,谁都没法给个肯定的解释。”   咸鱼干点点头,没往深处想,其实,在之前,楚明秋便让包老爷子看过,老爷子也不敢下结论。   “你们那瓷器店,现在怎么样了?”楚明秋问道。   “挺顺利,梁宗达已经在建窑了,”咸鱼干对继续留在荣宝斋没什么兴趣,要不是他妈,或者说楚明秋劝,早辞职了,可即便这样,他干得三心二意,迟到早退,是常事。   咸鱼干抿了口酒,有几分感慨的说:“没想到,这窑里有这么多道道。”   楚明秋点头:“要说窑呢,有很多种,不同的瓷器,除了材料配方外,还有烧制方法,甚至连窑,其中都有微妙区别,不过呢,术业有专攻,这是人家吃饭的家伙,你呢,了解归了解,这也是学习的一个方面,但要注意分寸,这世家呢,多少都有秘密,这是世家最普通的操作。”   咸鱼干点头,迟疑下,他还是说:“哥,我看那商场,给我安排个职位吧。”   楚明秋看着他:“还是不想在荣宝斋干?”   咸鱼干点头:“没什么意思,咱们那店就是个坑,想干点啥都干不了。”   楚明秋沉凝片刻,点头说:“看来,你有你的想法了,成,不想干就不干,这日子,是自己的,以后,国家对私企的限制会越来越少,在荣宝斋干,现在就可以看到退休,出来呢,未来不确定,不过,精彩的就是这个不确定。”   喝口酒,又倒上,这酒依旧是小李村的红酒,不过,口感更好了。   “其实,我一直支持你出来自己干,只不过,现在出来,稍微早了点,再过两年,条件更好。”楚明秋说道。   咸鱼干叹口气:“我可是急不可待,这店里,就那几个死工资,拿着吧,没啥意思,不拿吧,不甘心,就是一鸡肋,哥,我是想过了,这样不死不活的,倒不如干脆点,辞了得了。”   楚明秋点点头:“有想法是好事,不过,你妈那,得好好说,还有,辞职出来后,打算作什么?千万别告诉我,你还是捣腾老物件。”   “我就打算捣腾老物件。”咸鱼干很意外,很干脆的说道。   楚明秋摇头说:“你呀,看得太简单了,捣腾老物件,在以前叫古董商人,可你想过没有,咱们国家现在对古董商业化,这行,还没有明确的法律法规,所以,买卖古董,在法律上,风险很大,今儿允许,明儿说不定就成了倒卖国家文物,甚至可能给你扣上卖国的帽子。”   咸鱼干眼都瞪圆了:“还有这!”   “你以为,事,不是这样简单的,说干就干,这什么都有个过程。”楚明秋说道:“所以,你要出来,就得先有个职业,为啥,我让你和花豹梁宗达合伙,有了这个身份,就等于有了后路,老物件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而你有了商场和瓷器店的股份,生活上,至少不会陷入困顿,还有余钱去玩老物件。”   咸鱼干这才恍然大悟,他想了想,苦笑道:“哥,弟弟就不说什么了,可,哥,我想跟你干。”   楚明秋冲他笑了笑:“你不正跟我干吗,咸鱼干,咱们有二十年交情了,你什么人,我还不清楚,现在呢,你先干着,将来怎么样,嘿,我也不知道。”   咸鱼干其实不想与花豹和梁宗达一块干,花豹为人耿直,可以作个好朋友,可啥都不懂,一块喝酒还行,一块干事?梁宗达小心思不少,跟他一块干,心底没谱。   楚明秋冲他摇头:“怎么,和花豹宗达他们干着没信心,还是嫌活小?”   咸鱼干干笑两声,摇头说:“他们是哥你选的,都是朋友。”   “怎么,怕拨我面子,不说实话了。”楚明秋笑道。   “还真不是,”咸鱼干苦笑道:“和他们一块干,就是心里没谱。”   “你呀,不懂怎么看朋友。”楚明秋说道:“这人啊,都有缺点,你有,我也有,交朋友,要看他的主要方面,梁宗达就不说了,你交往少,我知道得也不多,只是楚家和梁家的交情,就说花豹吧,花豹读书不多,他父亲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他从小就野蛮生长,童年生活不好。   以花豹童年少年的经历,要么变成一个恶棍,要么变成一个谁都可以欺负的可怜虫,可他没有,为什么?因为严春丽。   严春丽也是个苦命人,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家里人全饿死了,她逃荒到燕京,给口吃的就跟人走,不认识几个字,可就这样一个人,居然给了花豹爱,让花豹没有彻底堕落,严春丽是其中关键。”   “花豹对严春丽好不好?非常好,就冲这一点,这个人就值得交。他或许不懂如何经营,但,咸鱼干,你一定要记住,这个世界聪明人很多,可聪明人的问题就是他们太聪明,太聪明的结果就是心思多,好算计。   而花豹这样的人,是直爽,他不够聪明,可并不是说他就笨,经营管理,很难吗?不难,花豹可能不会成就很大的事业,但一定是个可交往的朋友。   你以后就明白了,这样的朋友不少,他不会算计你,你可以放心的把后背交给他。”   咸鱼干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第二十三章 在故宫开博物馆   喝着酒,边聊天边指点咸鱼干,楚明秋在用最大的力量压制内心的恐惧。   他隐隐觉着这五龙鼎没那么简单,回想得到这个鼎的过程,实在有些蹊跷,红卫兵就这样卖给了他,然后就有人来说这是五龙鼎。   五龙鼎意味着什么,他当时就意识到了,可惜的是,那时的他还是毛头小子,除了看到钱,就没多想。   当初那几个红卫兵是在那找到这五龙鼎的,原收藏者是谁,他又是从那找到的?他为什么没找人鉴定!这样有重大意义的发现,不作鉴定,那是不可思议的。   不做鉴定,有几种可能,一种是藏品主人压根就清楚这个鼎的来历,如果是这样,他凭什么作出这样的结论;那么可以得出结论,那就是这个鼎是假的,有人根据传说,伪造出这个五龙鼎。   楚明秋觉着这个判断不太可能,为什么呢,铸造这样一个鼎,费工费时,花费还不小,作假,就会留下痕迹,那怕再小的痕迹,总会留下,可丁家器他们都是这行的专家,对铜器作假的手段了如指掌,他们都找不出来,楚明秋相信,这个鼎就不是作假的。   如果这五龙鼎不是假的,那就是真的,那就有更多的疑问了,难以解释的疑问。   可楚明秋最担心也最害怕的是,这玩意是那边来的,派来警告自己的。   回想自己干过那些事,有些挽救了不少生命,但应该还没有改变历史,以对将来影响最大的事,应该是唐山大地震,与前世相比,这一世的唐山大地震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   其次就该是高科园,这是经济层面的,比起唐山来说,这个影响就小多了。   再就是,那十年期间,在胡同里与老兵打来打去,这个在那边看来,应该没多大问题。   这个担心,不能对任何人说,说了也没人相信,楚明秋只能拉着咸鱼干来喝酒。   他非常恐惧,以前他不怕,可现在,他怕。   害怕,源于不知道,他不知道那边会如何出招,自己能不能接住。   这让他非常担心。   也非常恐惧。   咸鱼干很高兴,他完全理解了楚明秋的心思,也感激楚明秋对他的照顾,抢着掏钱付账,楚明秋也没和他争,反正也没几个钱。   回到家里,楚明秋什么心思都没有,就呆呆的看着那五龙鼎。   五龙缠绕,云遮雾罩,上面的文字,一个个活灵活现,慢慢的,这些文字好像动起来了。   文字在鼎身游动,不断变化,楚明秋努力辨认,文字慢慢的变着,象形字,大篆,小篆,隶书,楷书,繁体,简体。   鱼羊牛兔人,各种动物在眼前晃动,慢慢的汇集在一起。   “梦里要知身是客,   莫以罪恶不为知,   举头三尺有判官,   臭小子!你他妈的别再胡搞了!老子给你擦屁股已经很累了!”   楚明秋一激灵,朦朦胧胧的,看到一个穿着绿衣的丑八怪正冲他愤怒的挥动拳头。   愣怔了片刻,他腾地站起来,正要张嘴,边上传来一声惊讶的叫声:“怎么啦?你怎么啦?”   楚明秋愣了会,转头看到左雁关切的神情,他回头一看,五龙鼎依旧沉默的站着,散发着庄严的古朴。   “怎么啦?作恶梦了!”左雁关切的过来,摸摸他额头,转身又倒了杯水拿来。   楚明秋回过神拉,接过水杯,艰难的笑笑:“没事,就作了个梦。”   左雁担忧的看着他,迟疑下,才低声说:“小秋,是不是有难事了,要是,要是我能帮忙的话,就告诉我。”   左雁说得很艰难,她知道,如果真有什么难了,她帮不上什么忙。   楚明秋定定神,冲她摇摇头,勉强笑笑:“有什么难事,就作了个梦。”   左雁依旧很担心,打小心就系在这个男人身上,结婚这么多年,对他的了解更多更细,知道他心里有事,可也知道,如果他不愿说,自己压根问不出来。   “这鼎弄明白了吗?”左雁走到鼎前,仔细看着。   楚明秋上前,搂住她的肩:“没有,这个东西,不是啥好东西,待会就收起来。”   “啊,怎么啦?”左雁很意外,她知道这些天楚明秋都在忙活这个五龙鼎,没想到,一转眼就成了不是好东西。   楚明秋现在已经隐隐明白了,这玩意必须收起来,而且以后能不见人就不见人。   “这个,这个五龙鼎,”楚明秋看左雁凑过去,赶紧把她拉过来,搂着她坐下:“这五龙鼎关系太大,如果是真的,政府一定会收归国有,绝不可能留在我家,如果是假的,那就是一堆废铜。”   左雁坐在他腿上,迅速的扫了眼窗户和门,然后就安心的靠在他肩上:“这五龙鼎有什么来头吗?”   “说起来头,那就大了,传说是黄帝铸的,用来与神仙沟通的。”楚明秋笑道。   “皇帝?那个皇帝,秦始皇?”左雁就听五龙鼎了,可从没问过,她对什么古玩,不感兴趣。   “你呀,学业不精呀!”楚明秋说着在她脸上轻轻拧了下,左雁撒娇的摇晃下,楚明秋笑眯眯的说:“黄帝就是轩辕黄帝,咱们的炎黄始祖。”   “啊!”左雁惊讶之极,掩口叫出声来。   楚明秋深吸口气,苦笑道:“现在知道了吧,黄帝,呵呵,三皇五帝,你是研究生,应该知道这个,别说这三皇五帝了,就算夏商周中的夏,也没有证据证明存在过,如果,这五龙鼎被证明是存在的,你看上面的图案,其实,那不是图案,是象形文字,老丁猜测是祭天文告,可这文字,与殷墟发掘出来的不一样,猜测是更久远的,可究竟是什么时期的,还是确定不下来。   我猜测,这鼎可能是春秋时期的,为什么呢?春秋时期已经开始流行金文和大篆,但春秋早期,周朝的周边还存在不少游牧民族,南边,也就是长江以南,楚国这边,更乱,小国林立,文化发展各不相同。   书同文,车同轨,那是秦始皇干的事,春秋时期,特别是西周初期,天下纷乱,百国林立,茹毛饮血的小国,多着呢,所以,这个鼎,很可能是某个小国的弄出来的玩意。”   左雁想都没想到:“既然这样,那也挺好,反正是春秋时期的古董。”   “这个呢,是你丈夫猜的,同样没有任何证据。”   “我觉着肯定是这样的。”左雁对楚明秋信心满满,只要他说的,就是对的。   楚明秋嗅着左雁身上的香味,自从打开国门后,卷发,高跟鞋,耳环,化妆,迅速回潮,成为女人们追逐的目标,而年青人则开始更高的追求,比如影视剧,特别是海外引进的影视剧,蛤蟆镜喇叭裤,成为流行时尚。   还在温存,门突然被撞开了,左雁下意识的就跳起来,小狗剩跑进来了,匆匆看了父母一眼,就钻进书堆里,还贼头贼脑的向外偷瞄。   追进来的不是小新晨,而是个小丫头,小丫头站在门口,看到楚明秋和左雁,也只是稍稍局促,然后便扯着嗓门叫道:   “出来!你要不出来,我把这房子点了,信不信!”   “小珠儿,怎么啦?我这书房怎么惹着你了!”楚明秋笑眯眯的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替她整理下有些脏乱的衣服。   小珠儿怒气冲冲的告状道:“他耍赖!说好的事,还推我,你看,这衣服还是新的。”   小珠儿是小八的女儿,比小狗剩实际要小三个月,可在这个年龄段,小姑娘发育快,看上去比小狗剩还大些。   楚家就是小八的家,小珠儿和哥哥小九儿平时都由叶冰雪她妈照顾着,周末才到楚家来,两兄妹在楚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样,没有半点陌生感。   小家伙们在一起玩耍大闹,是常有的事,小狗剩和小新晨都是不安分的主,经常闹出矛盾。   小狗剩压根美誉楚明秋打小的威风,经常被撵得四下躲藏,不过,这小家伙脾气倒好,不管怎么都不生气。   楚明秋把小狗剩叫出来,把两个孩子交给左雁,自己则甩手去了库房,哪里还有大堆东西要清理。   两天后,秦梓杰打来电话,告诉他明天去办手续,院里同意租给两个店铺,不过,要为店里安置七个待业青年。   楚明秋很无语,可也没办法,国营企业,更何况是故宫博物院这样的单位,与他们打交道,就不得不忍受他们的高姿态和傲慢,那怕是秦梓杰这样的人。   楚明秋决定给他们上一课,放下电话便起草了个合同,把能想到的问题,总共二十六条,都列在上面,其中最关键的是时间,合同持续二十年,租金多少空着,不过,他采取的是分阶段,每五年调整一次租金。   第二天,他带着协议在约定时间赶到故宫,秦梓杰带着去看了预定给他的商铺,两个地方相距不远,位置还不错,都在就在保和殿。   保和殿广场两侧有两个附属楼阁,弘义阁和体仁阁,这两个楼阁现在也没对外开放,也不可能租给楚明秋,不过,这两个阁楼还有附属建筑,弘义阁西庑有十多间房屋,楚明秋还有记忆,前世这里办了个什么武备展,一堆什么马鞭子马鞍和原始之极的火器。   楚明秋觉着挺满意,这太和殿已经是故宫的核心,来故宫参观的都要到这太和殿,用不着绕路。   “老秦,这弘义阁和体仁阁不是空着吗,干脆租给我,怎么样?”楚明秋笑道。   秦梓杰也笑道:“你要想租这个,没问题,只要国务院同意就行。”   楚明秋咧嘴笑笑:“得,要上那衙门,还是算了,这两处,租金怎么算的?”   “两处店铺,租金每年三千。”秦梓杰一点不含糊,这个价格可不是他定的,而是院务会定的,楚明秋只能接受和不接受,没有还价的权力。   楚明秋略微想想便点头:“成,就这个价,不过,我要签二十年合同。”   秦梓杰微怔,院务会没有讨论过这事,他们想当然的认为租出来就行了,每年收租金就够了。   “我起草了个合同,您看看。”   秦梓杰接过合同,仔细翻看起来,这合同很详细,除了店铺的地址,租金,还有租期,空着,其中还规定安保,由故宫博物院负责。   “安保由我们负责?”秦梓杰皱眉问道,故宫有严格的安保措施,保安人员每三十分钟巡查一次,可这个安保只是针对重点殿宇,像这种空房间,压根就没任何安波措施。   “对,要安装警报器,要有值班人员休息室,每三十分钟要巡查一次,一切要与故宫内其他展厅一样。”   楚明秋顿了下:“老秦,你也知道,这博物馆,安全是首要问题,我不可能自己搞个安全体系,只能借助你们的安全体系。”   秦梓杰点点头,故宫内珍宝众多,总数上百万,建国以来,前后发生过十几次盗窃案,最严重的一次是五十年代末,被盗的有十几页康熙金页和一批玉器,这个案子最后破获了,是个山东来的学生,今年,就发生了一起盗窃案,盗贼砸烂珍宝馆的橱窗,盗走珍妃印,只不过,他还没走出故宫便抓获了。   “这点,可以,”秦梓杰点头:“不过,这二十年,你是一次交清二十年租金吗?”   楚明秋摇头:“怎么可能,一次交五年的,五年后,交下一个五年的。”   “每五年,租金增加一成,”秦梓杰觉着有点不可思议,楚明秋居然主动提出增加租金。   楚明秋在心里暗笑,年租金三千,自己占大便宜了,随着时间推移,货币贬值,三千租金,太便宜了,一个月连三百都不到,这和白捡差不多。   “对,五年后,也就是八五年到八九年,租金就是三千三,九零年到九四年,租金是三千六百三,九五年到九九年,是四千。”   楚明秋心里都快乐开花了,四千,九九年的四千,一个月还差不多。   秦梓杰狐疑的看着合同,没感觉有什么问题,想了会,便说:“这个合同我要和彭副院长商议,如果,他没什么意见,就可以。”   “唉,”楚明秋叹口气:“成,能不能快点。”   “这没什么难的,这就去。”秦梓杰比较了解楚明秋,所以才有疑惑,从秦淑娴那,他知道这家伙很狡猾。   可彭副院长并不了解,他看过这个合同后,感觉楚明秋这人挺诚实的,还想到主动涨租金,也非常理解对安全方面的担心,既然收了别人的租金,就应该保证别人的安全。   合同很快便签了,三人乐呵呵的,楚明秋问起梁宗达的瓷器店,秦梓杰笑道,他的店在神武门那,位置可没太和殿好。   秦梓杰把钥匙交给楚明秋,楚明秋却没接。   “老秦,你们先得把安保弄好,我才敢把藏品放进来,否则我可不敢接。”   秦梓杰笑了笑说:“成,明儿就开始,不过,布置警报的钱,得你出。”   “这没问题,弄好后,我给你报账。”   楚明秋一点不含糊,秦梓杰也没再深究,当面叫来保卫处处长,告诉他尽快把安保搞好。   “店铺出租,是院里改革的第一步,将来,院里还会进一步改革,这第一步走不好,以后改革还怎么进行,王处长,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王处长,看上去四十来岁,有点小肚腩,笑呵呵的说:“请领导放心,这不难,一天就干完了。”   “好。”   “非常感谢,非常感谢。”楚明秋很热情也很感激的与王处长握手,王处长同样热情。   国企的好处是,领导重视,效率就很高,第二天,楚明秋让勇子把厂里的卡车派来,又把咸鱼干和花豹叫来,三人从库房里搬了一车青铜器拉到故宫。   这卡车是到不了太和殿的,在故宫外停下,再用三轮车拉太和殿。   到了弘义阁,王处长正亲自指挥保卫科工作人员安装警报器,看到楚明秋他们过来,王处长很热情的过来帮忙。   楚明秋看看警报器,便问道:“这警报器,怎么工作的?”   王处长笑道:“这警报器吧,是整个安全系统的一部分,太和殿,中和殿,文华殿,珍宝阁这些重点殿宇,都有安保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电话警报都联通的,这个警报系统与太和殿的警报系统联在一起的,只要警报一响,这附近的区域会立刻封锁。”   楚明秋很满意的点头:“这就好,这下我就放心了。”   看看忙碌的工人们,楚明秋笑道:“等忙活完了,我请哥几个喝酒,咱们上老莫。”   王处长微怔,随即笑道:“得,楚同志大气,同志们,好好干,小楚同志,请大家喝酒。”   楚明秋也大声补充:“咱们上老莫!”   “好!”   “局气!”   保安们嬉笑叫道,这些保安可不是几十年后的保安,全是正式工,旱涝保收,有不少还是博物院的内部子弟。   这一天,楚明秋拉了两车,算把铜器展的展品拉完了,剩下的就是布置,至于安保体系,正如王处长所说,一天就够了,不过,这一天是指外面,内部安全要等展厅布置完后,才能再安装。   下午,秦梓杰带了七个人过来,七个人,三男四女,看得出来,七个人中,有五个明显是回城知青,另外两个明显要比其他人年青。   楚明秋直接叫上他们,一块上老莫喝酒。   不过,王处长没参加,他非常委婉的推脱了,楚明秋也不强求,感谢的好话不离口。   在老莫,楚明秋大发神威,一个人就灌倒七八个,最后谁不敢再挑战了。   花豹和咸鱼干都是胡同里混出来的,故宫博物院可没有大院,秦梓杰到现在还住在胡同里,这些保安大都是胡同小子,所以,大家伙很快便混熟了。   听说楚明秋就是公公后,几个回城知青大为惊讶,虽然他们不是六六那批胡同小子,可作为红卫兵和胡同小子,多少知道些公公的传说,于是乎,就更加热情了,纷纷向楚明秋保证,展览馆的安全,绝不会出问题。   展馆内的设计,楚明秋没打算交给别人,现在故宫展馆的设计,还保持着六十年代的样式,他觉着这些样式太老套了,决定自己来作。   第二个展馆,楚明秋决定搞瓷器展,当然,无论铜鼎还是瓷器,最好的都没拿出来。   楚明秋将所有藏品分为五等,铜器,最珍贵的是二等,包括春秋秦汉的刀枪剑戟,酒器铜灯茶等等。   瓷器就降档了,那些薄瓷什么,压根不会拿出来,最好的也就是明代官窑,除了自己收藏的,还临时从琉璃厂购买了几十件明代官窑,就是马卫东说的聚雅阁,这店卖的瓷器,的确是明代官窑所出,价格也不贵,最贵的也就八十来钱,楚明秋一次就扫了一百多件官窑瓷器,把聚雅阁的上下给震了。   楚明秋很嚣张的拉了三车走,而且是直接拉进故宫,拉到弘义阁,如此再添上几件自己的珍藏,这藏品就够了,楚明秋非常贼,这瓷器,他选的都是大件,非要两个人才能搬走的大件瓷器,这是提防万一,万一有贼进来,最多也就一两个,这些贼要聪明的话,不会去动这种大件。   藏品准备好了,接下来就是设计展厅,楚明秋自己动手,这很容易,不用去前世找什么记忆,今生所学便足够了。   用了三天时间,便勾画出两个展厅,整个展厅极具现代特色,房间的每个角落都利用上,每个展品都恰到好处的摆在恰当的位置。   这两个展厅的布置,他又投入了五千块,追求完美的指导思想下,他不追求进度,只要求把事情作好。   对于七个待业青年,他从中选出一个负责人,这个是个女的,名叫宋秀香,是七三年知青,在河北农村干了六年,回城比较晚,去年八月才回城,今年二十五岁,另外又提拔了个财务,也是女生,叫高红,也是知青,七五年到头沟插队,不过,这丫头有高中学历,会打算盘。   楚明秋很明白的告诉他们,这博物馆的收入,他只拿六成,剩下的四成,将作为他们的工资奖金和分红。   “我们是一个团体,今后大家就在一口锅里刨食,所以,要精诚团结,有酒大家一块喝,有钱,大家一块赚。”   这种带着浓厚江湖味的话,很和大家的胃口,受到大家热烈欢迎,宋秀香代表大家表态,一定认真工作,视馆为家。   时间过得很快,楚明秋的博物馆还没开张,梁宗达的瓷器店首选开业了,瓷器店在神武门边上,位置稍微偏点,但也不错。   瓷器店开业,楚明秋还专门去看了,梁家到底是瓷器世家,烧出来的瓷器,精美异常,绝对一流,比起景德镇的一流瓷窑,毫不逊色。   梁宗达很得意,告诉楚明秋,他还要开一个窑,一个窑不够。   楚明秋点头,建议他上景德镇看看,不要只是自己生产,也可以进些别的人家,什么都自己作,投资太大,而且产量还低。   “这景德镇的瓷器名扬天下,问谁都知道,咱们除了这个店,还有厂甸那个店,将来还有福长街的商场,这得多少产量才能满足需要,而且,将来还有潘家花园,这些地方都可以开店,未来,我们还可以搞出口。”   楚明秋越说,梁宗达的目光越亮,好像打开了一扇门,频频点头,他看着店铺,点头说:“成,我马上找时间去,对了,厂甸那店,该动工了吧。”   厂甸的院子已经腾空了,楚明秋找了雷家人,请他们设计,这设计费就是一千,在这个时期,已经是高价了。至于建筑,还是请鲁大昌的建筑队来。   自从那天酒后,好消息一件接一件,除了故宫院内的商店展厅,楚宽远的厂房和店铺都有结果了,城西区粮食局空置的库房租给他了,价格还不贵,年租金也就两千,比楚明秋在故宫租的铺子还便宜。   楚宽远花了很多时间找店铺,最初是找不到,原因很简单,商店是国家的,不能租给私人;可五一之后,市委下了个通知,允许各单位将闲置的厂房库房空房间等租给有执照的个体户或私营公司,用于经营活动,同时下发的还有鼓励帮助个体户进行合法的经营活动的通知。   这两个通知算是给下面的单位松绑了,楚宽远要重开楚家药房早就为上下各单位所知,所以,接到通知后,街道和区府马上把楚宽远列为重点帮助对象,厂房问题立刻就解决了,而且价格还这样便宜,楚明秋觉着那库房至少要三千,多的话,四千也可以,可现在两千就拿下了。   厂房是解决了,更要紧的是店铺,楚明秋告诉楚宽远,面积放在第二位,但交通便利要放在首位,地铁站附近优先,那怕贵点也行。   燕京地铁现在还是试运行,这条地铁线可谓命运多舛,从筹备到运营,前后二十年过去了,六九年整条线路完工,可问题是,这时的中国缺少技术,很多技术是强行上马,在试运行中就出了很多问题,经常出事故,所以,到现在也没正式运营,依旧在试运营中,燕京人出行大多还靠自行车,所以,对地铁的认识,还很原始,或者说对商业点的选择,还不懂。   既然,没人懂,楚明秋觉着这个便宜就活该他占。   楚宽远最后在南礼士路找到一个店面,这个店面完全符合楚明秋的要求,店铺距离地铁站不到两百米。   楚宽远不是南礼士路的人,南礼士路街道愿把这所房子租给他,除了上级的原因,最主要的是,要楚宽远帮着解决八个待业青年。   这个要求对楚宽远来说,小菜一碟,八个人,压根不够,工厂设备一旦买到,八个人,八十个人也不一定够。   可真要雇了八十个人,那就麻烦了。   现在雇工可以雇多少,上面还没个说法,这个问题,燕山会也讨论过几次,这帮年青人得出的结论是,放开雇工限制,大力发展私营经济。   单倥把这个结论写了篇论文,准备发表在《经济研究》上,可论文被许所打回来了,说他的数据不够翔实,然后就派他到广东调查,据说广东那边的私营经济发展极为迅速。   对于商店,楚宽远还不着急,拿到库房后,他便开始改建,库房改成厂房也不容易,有众多的问题要解决,最简单的便是电,库房用的是220伏的普通电压,可厂房就要用380伏的工业用电,要拉工业电,就要跑电业局;其次,厂房还要搞下水工程,库房是不需要的,这下水工程,就要跑市政,还有自来水公司,等等,手续一大堆,楚明秋初步估计没有特殊情况,半年能跑下来,算他运气。   不过,楚宽远也遇上严重问题,缺人,现在他需要有人帮他跑手续,而他自己则腾出手来跑设备。   楚宽远心里那个烦,自从在局子里待了十年,楚宽远觉着自己的脾气已经很好了,可这一年多跑手续下来,他几次差点爆了。   被气爆了!   材料准备了一堆,临了告诉他材料还缺,好吧,又回去准备吧,可递上去后,又告诉他,还是缺,合着缺三样,上次就告诉了一样。   好容易材料准备全了,得,领导不在,回去等着呗,这一等,就是半个月,半个月后,能不能得到领导签字,还不知道。   这八个人来得正合适,楚宽远正需要人,店铺厂房都搞定了,现在就是手续和设备了。   店铺的手续已经办妥了,就是个执照,剩下的就没什么了,要跑的手续是厂子的手续,什么电力局,自来水公司,等等,都要跑到。   楚宽远把跑手续的工作交给新员工,自己则去了中医研究所,在资料室查了三天资料,抄了几大篇资料和工厂,然后就去了上海。   楚宽远顺风顺水,楚明道却很失望,市委还是没消息,琉璃厂的项目看来没指望了,五月底,他带着深深的失望登上飞机,回香港去了。   在观察了一周后,楚明秋便将博物馆的事全丢给宋秀香,让她全权负责,也给了两千经费,他自己则全力扑在毕业论文答辩上。   毕业答辩定在六月十八,这段时间,楚明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精力都放在私人的事上了,被古震抓住了,古震一点不客气,把他叫去批评了一通,让他好好准备,不要分心干别的。   楚明秋老老实实的作自我批评,保证一定做好论文答辩准备,古震这才放过他。   古震告诉他,所里非常重视他的毕业答辩,他是文革后第一个毕业的研究生,所里邀请了计委经研所,燕大的教授,还有其他几个兄弟单位的研究员。   楚明秋听后忍不住咋舌,苦笑不已,这规模也太吓人了,古震说的那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是经济领域的赫赫有名的人,就为他这个小字辈来经研所参加答辩。   楚明秋不由得有些紧张,再不敢掉以轻心,每天都上经研所,全力准备论文答辩。   中午吃饭时,秦永丹端着饭盒在他身边坐下,楚明秋没有抬头依旧默默吃饭,秦永丹神秘的说:“告诉你个大新闻?”   “什么大新闻,你结婚了?”楚明秋揶揄道。   秦永丹笑道:“嗯,快了,毕业就结婚。你猜所里要邀请谁来讲学?”   楚明秋毫不在意的问道:“谁?”   “弗里德曼,美国经济学权威,诺贝尔奖获得者。”秦瑞安一屁股坐在楚明秋对面,毫不客气的揭了秦永丹的底。   楚明秋大感意外,禁不住脱口而出:“弗里德曼!”   弗里德曼,这个名字可以说大名鼎鼎,新自由主义的旗帜兼领军人物!所里居然把他请来了。   真是出人意料!   这段时间,他太忙了,来经研所的时间太短,居然连这样大的消息都不知道。   “什么时候?”楚明秋问道。   “可能是六月底,或者是七月初,具体时间还没定。”秦永丹很兴奋的说道,这可是经济学界的大神,真正的大神,不知道多少人想听他的讲学,得到他的指点。   “公公,决定去那没有?”秦瑞安问道。   楚明秋笑了笑,叹口气:“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所里还没和我谈。”   秦瑞安奇怪的看着他:“你自己不找所里,所里干嘛和你谈?”   秦永丹讥讽道:“公公到底是公公,什么都等别人送上门来,告诉你吧,你小子还挺受欢迎的,计委,燕大,党校,还有国务院政策办公室,都在要你。”   楚明秋咽下一口饭,笑道:“这么说,哥们毕业不会失业了,有地方吃饭了。”   秦永丹忍不住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你小子,还没地方吃饭了,我听瞎熊说,他们那酒店,现在每月有十多万的收入。”   楚明秋故作惊讶:“有这么多,这瞎熊,我这段时间在忙着呢,没顾得上问。”   秦永丹看着他,微微摇头,显然不相信,楚明秋苦笑下:“这段时间真忙,又有几个朋友回来了,没工作,我忙着给他们找工作呢。”   楚明秋当然清楚酒店的收入,由于香港和日本都增加团数,酒店和旅行社的收入大增,可这不是主要的,酒店的床位就那么多,就算每天住满了,收入是固定的,有天花板,加上饮食,也就那么多。   酒店收入的增加,主要靠周边业务,纪念品,兑换美元,殷红军把兑换的美元都拿到黑市上卖,四倍的收益,这游客多了,兑换的需求就多,收入自然就大增。   假期马上就到了,香港和日本方面都提出要增加团数,暑假期间,很多学生有修学旅行的需求,日本方面提出要每月要增加八个团。   殷红军为此很苦恼,这明显超过了酒店的接待能力,秦淑娴建议到其他酒店包房间,不过,这也不好办。   现在是酒店业的黄金时期,没人愿意低价把床位包出去。   楚明秋不管这些,酒店已经开始经营了,出现问题,由他们自己解决。   “怎么,你又投资了什么?”秦瑞安好奇的问道,楚明秋在外搞投资,影响了经研所不少年青人,单倥秦永丹都动心了,可无论是单倥秦永丹还是秦瑞安都不知道该怎么上市场找钱。   别看这些人读了一肚子书,可要真要论挣钱,都还嫩着呢,恐怕还不如花豹咸鱼干。   楚明秋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在故宫开了个私人博物馆。”   “私人博物馆?”秦永丹很纳闷。   楚明秋笑道:“这个啊,还记得秦淑娴吗?你可能不认识,炮姐向卫红认识,当年我们班的黑五类子女,被炮姐向卫红她们打得挺惨,现在额头上还有块疤,就是炮姐留下的。   她父亲是故宫博物院的副院长,故宫最近有个决定,要租出去部分空房子,我朋友租了几间,开个私人博物馆,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事。”   “你朋友!”秦永丹讥笑道:“就是你自己吧。”   楚明秋严肃的说:“不能这样说,在故宫租店铺是要执照的,我可办不下来执照。”   故宫店铺需要执照,这难不住楚明秋,他借用的是楚宽远的执照。   秦永丹知道楚明秋有不少收藏,秦瑞安不知道,他纳闷的问:“这私人博物馆,得多少藏品?”   “这容易。”   没等秦永丹揭他老底,楚明秋便抢在前面说道,同时还斜了秦永丹一眼,秦永丹立刻点头:“对你来说是容易。”   “你们这帮大院子弟,脱离群众了吧,”楚明秋笑道:“这琉璃厂,有多少古董,海军大院,有个马卫东,你认识吗?”   秦永丹摇头,神情不屑:“这得问问张海军,小屁孩吧。”   “小屁孩是小屁孩,不过,这家伙经常在琉璃厂混,前些天,他告诉我一个消息,琉璃厂,聚雅阁在卖明代官窑瓷器,我买些,这博物馆不就成了。”   楚明秋说着冲俩人一笑:“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事,咱们每天都在谈,改革开放,打开国门;可打开国门,对我们意味着什么,这里面有什么商机?”   秦瑞安点头:“你说得对,我们这些人,看上去读书多,可实际上,社会实践少,要真想干点什么事,还真不知道怎么干,公公,你是怎么找机会的。”   楚明秋叹口气:“这个,怎么说呢,咱们是学经济的,经济学是实践学,可真要搞企业,怎么说呢,这样说吧,站在岸上,永远学不会游泳,经商要从大处着眼,从小处入手。   这个话,我们都懂,可怎么作却是一头雾水,举个例子吧,去年,我们讨论过今年的经济形势,预见到,今年国家经济将采取紧缩政策,原材料价格将上涨。   这个论断现在看来是正确的,原材料价格已经上涨,可我们作出这个判断后,却没有进一步行动,如果,有经商的想法,那么就可以囤积原材料,比如钢铝铜,这些东西是工业原材料,从今年年初,钢铝铜价格已经上涨三成,估计价格还要上涨。”   秦永丹苦笑下:“你和我们穷人说这个,这囤货要多少钱,我们有那个钱吗!”   “你囤没有?”秦瑞安也追问道。   楚明秋摇头:“我想到了,但不敢,首选,囤货有风险,万一没有上涨呢?那就全砸手上了;其次,这钢铝铜,都是国家控制物资,这要囤货,打你个投机倒把,没跑了。”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咱们还正走向市场经济,可毕竟还没走到,囤货这这种行为,本来是市场经济行为,可在我国就不行,投机倒把罪就是为它设的,你要敢囤货,分分钟收拾你。”   秦永丹和秦瑞安几乎同时点头,楚明秋接着说:“这条路不能走,那么还有没有其他呢?”   楚明秋看了他们一眼:“当然还有,最简单的,写书,现在知识值钱的时代,写一本书,比如,企业管理。   企业管理是门科学,特别是市场经济下的企业管理,咱们是研究经济的,企业管理也是经济研究的一个重要内容。   一个人写书,很困难,可,你们可以合作写一本书,这书呢,你们千万别把它当学术来作,而是要当门生意来作。   这书要怎么作呢,很简单,列个提纲,每人负责一部分,然后,印刷很重要,印刷一定要漂亮,封面,纸张,一定要好。   下一步,就要特别注意了,不能通过书店卖,要打上内部资料什么,社科院经研所特别研究什么的,价格要往高了定,比如,一部书,不,要分几册,比如上中下三册,精装,价格呢,全套,定个百八十块,印上一千套,纯利润,我估计四五万跑不了。”   秦永丹听着,忍不住在他脑袋狠狠蹂躏下,笑骂道:“你丫这奸商!”   楚明秋不满的叫道:“你丫小人,哥们给你出的这主意,行不行吧,你就说!”   秦瑞安也笑道:“行倒是行,可怎么就觉着这味不对。”   “什么味不对,马克思说,资本来到世间就是血淋淋的,这已经是最文明的了。”楚明秋叫起屈来,这攒书,前世太多了,他在读书时就干过。   “你们啊,”闹腾后,楚明秋冲俩人摇头叹息:“问你们个问题,你们说,咱们所,每年采购书籍的费用是多少?”   俩人一下就明白了,秦永丹苦笑道:“奸商就是奸商,想出的法子都奸诈无比。”   秦瑞安只知道这个法子可行,他不是燕京人,不懂这些大院子弟的能量,秦永丹是老兵,他完全清楚,如果动员大院老兵,一千套,一万套也卖得出去。   “你们啊,”楚明秋摇头叹息:“你们觉着这是钻空子,其实错了,你们编的书,有咱们经研所的研究成果,绝对有价值,厂矿企业用公款购买,在国外,这叫政府采购,压根不是问题。”   “当然,你们要去找书号,据我所知,现在很多出版社,有很多书号,只要拿到书号,其他都不是问题。”   秦瑞安眼前一亮,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楚明秋懒洋洋的说道:“这挣钱不是低贱的事,咱们现在管得比较死,美国很多企业,都是在大学校园里就开始创业,人家挣钱都是正大光明,学校甚至还鼓励创业,咱们啊,还需要解放思想。”   现在可不是鼓励创业时代,那还有等十年,现在不管学生还是老师,都禁止在外经商,楚明秋能在外搞这么多公司,都没打自己的旗号,酒店旅行社,都是殷红军的,商场是二哥楚明道的,故宫展览馆呢,那是借楚宽远的执照。   此外,还有,所领导睁只眼闭只眼,经研所的领导相比其他学校,要宽容得多,他们都见多识广,再说这些学生都三十多了,有点冲动也正常。   经研所的研究生与其他学校的研究生都一样,国家每月补贴十块钱,说多不多,至少饿不死,不少学生是拖家带口的,就像秦瑞安,不但有老婆还有个孩子,他来读书,老婆带着孩子,虽然老婆有工作,可家里还是困难。   开导了秦用丹和秦瑞安,楚明秋也没放在心上,反正法子交给你们了,干不干就与他无关了。   这个时期,攒书,还没人知道这个法门,再过上七八年,这法子才流行起来,最初那批人,靠这个法子挣了不少钱。   这个产业一直很热闹,从八十年代末开始,一路兴旺,书的种类也五花八门无奇不有,从打麻将,到炒股炒期货,再到家庭装修,饮食穿着,可以说只要什么有什么,便可以攒出什么样的书来,而且,这攒书还与时俱进,随着技术的进步而进步,互联网时代,又与大数据结合,攒得更加精准。   这门生意一旦开启,跟风很快便有,抢时间,秦永丹和秦瑞安挣个几万,甚至十几万,都可能。   八十年代初,是文艺的春天,思想解放下,文人们创作之心大作,伤痕文学朦胧诗,大行其道,老一辈的王蒙从维熙,焕发青春,也不算年青的蒋子龙张贤亮,又展露头角。   最火的杂志是《诗刊》,大学校园里,时常有人咏颂“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也有“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   爱情的花,在春风里绽放,再不会被视为黄色禁忌。   当然也少不了:“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样的铿锵之呐喊,仅凭这一首《回答》,北岛便是这个时代的领军人。   在诗坛,楚明秋也有一定名气,这得拜甘河所赐,甘河把他当年“写”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发表在《诗坛》,还引起不小的轰动,连白岛芒克食指都在打听。   小八现在也是小有名气的诗人,他连续发表了几篇作品,《明天》和《行走的普罗米修斯》,为他赢得不小的名气。   所以,现在攒书,或者出个什么诗集,绝对大卖,最不济,把欧美的诗歌,翻译过来,弄本什么最新欧美诗歌啥的,拉大学校园门口,绝对一扫而空,而且还用不着作者同意,不用付什么版权。   海外的哲学思想和文学也传入国内,尼采黑格尔康德卢梭横行,大学生们如饥似渴的,贪婪的吸取着来自世界的养料。   但注意到商业的很少,经商还有很铜臭味。   千年以来,知识分子的清高,依旧不减,象楚明秋这样,喜欢投身商海捞钱的,现在还凤毛麟角,当然,这不包括三叔鲁大昌这样的农民,还有梁宗达楚宽远这样的下泥巴人。   1980年的春夏之交,这个古老的国度依旧显示出勃勃生机。   在古震严厉批评下,楚明秋老老实实的每天上经研所,甚至有几个晚上,干脆就住在研究生院的宿舍。   社科院研究生院的宿舍在不久前完工,可以住人了,但教学楼还在建,不过,这也是一个巨大进步,社科院的研究生们终于可以不再四下打游击了,他们借住的华侨学校已经接到燕京市的通知,下个学期,这所学校就要复课,成为一所普通的燕京中学。   楚明秋住在学校宿舍,让左雁很不习惯,结婚这么多年,她依旧痴缠着他,想每天都睡在他怀里。楚明秋没有察觉这点,倒是岳秀秀察觉了。   “你这孩子,男人总有事要作,将来,他要出差了,或者你出差了,你怎么办,你呀,别瞎想,他这段时间不是忙吗。”岳秀秀半责备半开导的劝解着。   左雁心里清楚,可问题是,她还是想,可没人支持她,包括她母亲。左雁这个心思不能给父亲说,只能给母亲讲,左母对楚明秋满意极了,对左雁的想法不以为然,夫妻之间偶尔分开是常有的事。   苏子青说她这是种病,在心理学上,这是种依赖症,应该好好治治,治疗的方式就是把她丢在山里,谁都靠不上。   楚明秋没有想到左雁的问题,他忙活着自己的毕业论文,他抓着这几天时间,作了大量幻灯片,这个时期可没有什么PPT,微软公司还是间只有几个人的小公司,所有的幻灯片都只能靠自己手工作。   这是个精细活,不难,但很枯燥和繁琐。   六月十八是周三,周二时,楚明秋回家了,左雁的阴霾顿时消散,晚上,兴奋之后,依偎在他怀里,感觉踏实又安心,觉着生活是如此美好。            楚明秋问起来这几天的情况,左雁摇头说没什么事,家里一切都好,小志远可以站起来走几步了,小狗剩还是那样喜欢调皮捣蛋,还喜欢欺软怕硬,打不过就跑,不是躲院子里就是跑岳秀秀那,要不是就跑黑皮爷爷那,黑皮爷爷喜欢这孩子到极点,不是出于感激,而是很自然的喜欢,拉起偏架来,一点不遮掩。   “过了明天,就轻松了。”楚明秋的手在光滑的肌肤上缓缓游走,左雁很舒服的靠在他肩上也很舒服的享受他的爱抚。   “明天麻烦吗?”   “不知道,反正尽力了,”楚明秋说道:“明儿,就我一个作毕业答辩,所里很重视,邀请了各单位的专家,全是经济界的大拿。”   “你肯定行。”左雁说道。   “那是自然,”楚明秋调皮的在她高耸上捏了下,左雁配合着嗯了声,楚明秋说道:“怎么滴,我可就毕业了,你还要等一年。”   左雁撅起嘴,扭动下身子:“又开始炫耀了!你呀,对了,所里和你谈没有,毕业打算去那?”   楚明秋沉凝下,叹口气说:“还没有,地方倒是不少,可,我想去的,见鬼,其实,我那都不想去,我想自己干。”   左雁噗嗤一笑:“那就自己干,咱们不是在开了博物馆吗,这博物馆挣钱吗?”   “挣钱吗?你把这吗字去掉,”楚明秋在她粉面上亲了下:“你想想,太和殿,弘义阁体仁阁,这位置绝佳。这故宫,每年多少游客,少说也有百万,就算只有十分之一的人愿意掏钱,那也有十万,我定的门票是,一个馆两块钱,两个馆就是四块钱,一年,咱们最少有四十万的收入。”   “能有这么多吗?四十王,老天!”左雁惊奇中又有些怀疑,四十万,在这个时期,可是天文数字,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   “呵呵,你呀,就安心等着数钱吧。”楚明秋笑道,他很有把握,来燕京旅行的人越来越,现在已经突破百万,来燕京不去故宫是不可想象的,只要有十分之一去他的博物馆,那就是四十万,而且随着时间推移,门票价格还会上涨,收入还会增加。   左雁抿嘴直乐:“嗯,你想自己干,上面同意吗?”     “你男人太优秀,上面肯定不同意。”楚明秋叹口气。   左雁叽的笑出声来,在他胸口拧了下:“瞧你得瑟得。”   楚明秋翻身压住她:“不好好惩罚你,还不翻天了。”     “谁怕谁!”   左雁在“奋力”迎接,温馨中又多了几分旖旎。   答辩安排在下午三点,时间是两小时,楚明秋上午就赶到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今天答辩,遇见的所有人都问要不要帮忙。   答辩室设在所里的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楚明秋又搬来幻灯机,在一侧挂上屏幕,会议室没有黑板,又搬来黑板。   把会议室布置好了,时间也就到了中午,吃过午饭后,楚明秋再度来到会议室,把会议室上下仔细看了一遍,又在心中揣摩一遍,才略微放心。   秦永丹过来了,站在会议室内,看着黑板和白布的屏幕,楚明秋拿了几张幻灯片在看效果。   一摞论文放在讲桌上,秦永丹顺手拿起本翻看,边说道:“这幻灯机,多少年了,可别出什么问题。”   楚明秋苦笑道:“唉,也怪我,早知道这幻灯机容易出问题,我就买个新的,也要不了多少钱,咱们,嗯,对了,咱们所有计算机吗?”   秦永丹摇头:“没有,所里现在那有钱买,听说,院里要开始搞改革了,每个所,自负盈亏。”   “好啊,这对咱们所是好事。”   “好事!”秦永丹怪叫道:“许所和古老师都快愁死了,咱们研究经济的,又不搞生产经营,上那挣钱去,哦,总不能让古老师也去攒书吧。”   “笨蛋,”楚明秋笑骂道:“真要这样,咱们所可以发大财。”   “真的假的?发大财?”秦永丹目光古怪的看着他。   “废话,咱们是干什么的,研究经济的,”楚明秋说道:“最简单的,办个企业管理培训班,记住啊,高级班,培训学生,只收厂长经理书记,三个月一期,每期五十到八十人,费用嘛,先收一千吧。”   “这只是一,第二,所里可以办个咨询公司,现在很多地方企业地方政府,不知道该怎么发展,地方上是野蛮生长,咱们可以给他们提供发展方略,这个,在欧美叫咨询,是个很有前途的行业。”   楚明秋随口就说了两个法子,秦永丹一点不意外,楚明秋有这个本事,他做事总是出人意料。   “培训班,咨询公司,”秦永丹喃喃自语:“人家肯干,一千,这可不少。”   “一千还多!”楚明秋冲他翻了个白眼,前世这样的培训机构,要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这只是低级班的价格,还可以开设高级班,高级班,价格上万,老师可以让咱们所,还有其他单位的教授,国务院政策研究室的研究员,保证个个大名鼎鼎,请他们来上课,咱们给课时费。”   秦永丹忍不住摇头,上万的学费,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谁肯谁傻瓜。   楚明秋看到他的神情,只是笑了笑,继续调试幻灯机。   调整好幻灯机后,楚明秋看看时间,还早,可他也不想去宿舍,宿舍距离这里还比较远,骑车要走二十多分钟,这一来一去,差不多就一个小时了,倒不如在所里休息。   秦永丹丢给他一根烟,他迟疑下才点上。   俩人在会议室内闲聊,楚明秋问他攒书开始没有,秦永丹说秦瑞安在搞,大纲列出来了,大家还在讨论。   秦永丹问他想好没有,准备上那去?   楚明秋叹息着说等着吧,所里会与他谈,随后反问他,明年,他就毕业了,想好上哪去没有?   秦永丹很坦率的说,他父亲建议他去国务院政策研究室,要么到基层。   到基层,就是走仕途,可秦永丹不想走仕途,他想到企业去,不过,现在说这个还太早,毕竟还有一年,这一年会发生很多变化。   说了会话,楚明秋觉着还是要休息下,俩人便回到办公室,安静的休息。   下午两点半,楚明秋再度来到会议室,又检查了一遍幻灯机,两点四十五,古震最先来到会议室,看到他在,满意的点点头。   简单问了几句,便离开了,他作为楚明秋的指导老师,不是答辩小组成员,也不能出现在答辩现场。   这个时期,学术上的要求很严格,远不是几十年后的情况,抄袭这样LOW的时期,一经发现,立刻身败名裂。   古震走后不久,许所和薛老就来了,许所是前两天从广东赶回来的,看到楚明秋,许所笑道:“小楚,怎么样,准备好没有,你可是咱们经研所文革后第一个毕业生,可不能给我们经研所丢脸。”   楚明秋赶紧说:“不能,绝对不能,就冲许所万里之外赶回来,这答辩,我也得做好准备,否则对不起许所。”   许所和薛老都笑了,许所含笑道:“你是咱们经研所文革后的第一位毕业生,这是我们经研所的大事,我无论在那,都得赶回来。”   “谢谢许所,许所,谢谢薛老,您老这么忙,还来参加的我答辩,实在太感谢了。”           薛老现在兼任数个职务,经研所的顾问,计委顾问,还是经委顾问,还牵头负责组建国务院经济研究中心,还要带几个研究生,七十多的老人,忙得不可开交。   “必须来,”薛老含笑道:“社会主义下的价格体系,这个课题很大,也很沉重,你的论文我看过了,很是切中要害,前段时间,街道通知我去开会,我问什么会,大米涨价,一斤大米涨四厘,从一毛四分二涨到一毛四分六。   我觉着这是好事,便去参加了,结果,讨论了两小时,什么结论都没有。”   薛老不住摇头:“市场经济下,商品价格是市场定价,可这市场定价怎么定,我们走向市场经济,不能一步到位,可这价格应该怎么转变,小楚,你的研究很有开拓性,毕业后,到我们国务院经济研究中心来吧。”   许所闻言不由笑了,没有开口,他已经知道楚明秋的想法,也没有再挽留。   楚明秋苦笑下:“学生到经研所,就承蒙老师们看重提携,薛老开口,按理我不该拒绝,可说实话,我这人性子跳脱,喜欢干点实际的事,况且,说实话,这参谋不带长,说话都不带响,倒不如干脆上学校教书,还痛快点。”   薛老不以为意,看着他点头说:“以你的性格,在经济研究中心混资历,恐怕也心有不甘,也罢,你们年青人的想法,与我们总是不一样。”   薛老很大度的放过了他,楚明秋感激的道谢。   很快,参加答辩的答辩委员会成员陆续到来,楚明秋大部分都认识,小部分不认识,但看得出来,他们之间每个人都互相认识,薛老也一一向他作介绍。   除了答辩委员会成员,会议室后面又涌进来一大群人,这些都是经研所的人,大部分是学生,小部分是初级研究员。   许所冲楚明秋点点头,随后宣布毕业答辩开始,将讲桌上的论文分发给答辩委员会成员,其实,答辩委员会成员在之前已经看过这篇论文了。   但这是个形式,必须要有的形式。   楚明秋首先感谢大家来参加他的答辩,然后开始见解他的论文。   他首先解释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经过一年多的研究,他这个题目的认识更加深刻。   “在过去三十年,我们走的是计划经济,在计划经济下,我们采取的是中央计划部门对整个社会经济的发展作出总体安排,通过计划工具对整个社会资源进行分配,而不是通过市场调节和价格机制来实现社会资源的配置。   在这种情况下,形成了一种高度集中的、以行政方法为特征的管理体制。在计划管理上,一般由国家自上而下下达指令作计划指标;在价格管理上,产品价格由国家统一规定,企业无权定价,等等。   这种国民经济管理体制,一直沿袭到现在,市场的作用被彻底忽视。   全国几乎所有商品都由中央定价,不管这个商品是在哈尔滨还是在昆明乌鲁木齐,比如,农产品中,有120余种商品是中央定价,生产资料产品的出厂价中由中央直接定价的品种高达1400多种,工业消费品的价格,其出厂价由中央定价的有392种。交通运输、邮电、劳务价格和收费则由中央统一管理。   这是一种扭曲的价格体系,毫无疑问是有严重问题的,这严重阻碍了国家经济发展。   十一届三中全会,我国把工作重心转到经济建设上,实行改革开放,走向市场经济。   为什么要走向市场经济呢?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要谈清楚,因为这里面不但有经济因素,还有政治因素。   这折子因素不在我的研究范围内,所以,我就简单说说。   当今世界,是美苏两强争霸。   美苏两强,代表两种不同的经济模式。   苏联,计划经济;美国,市场经济。   在现在国际政治中,我们和苏联关系紧张,北面,双方边境紧张,南边,和越南人还在冲突。   而与美国的关系,在尼克松访华后,中美关系日渐靠近,在未来几年,中美关系将进入比较好的蜜月期。   这是改革开放的外部环境。   从经济对比看,美国主导的美元经济体系明显强于苏联主导的卢布经济体系。   自从六十年代初,我们和苏联关系紧张后,我们脱离了卢布经济体系,从那时起,我们独立在两大经济体系外。   这种经济独立性,是国际政治局势决定的,不是经济发展自然形成的。   苏联的武装威胁,国家经济发展需要,需要我们走向美元经济体系。   而美元经济体系,是市场经济体系。”   楚明秋用了七八分钟阐述了政治和经济上,要求我们走向市场经济,但他没有继续深入。   这是允许的,五十多页的论文,要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来,恐怕也要两小时。   在简单阐述了政治经济理由后,楚明秋开始讲解论文的重点内容。      “......改革开放,走向市场经济,在市场经济下,商品价格是由市场确定,按照供需规律确定。   但那是在完全市场经济下,我国现在还不是完全的市场经济,可以这样说,我国现在只是打开了门,看到市场经济的轮廓,压根还没走进市场经济。   市场经济下,价格是如何形成的呢?有什么具体特征?我国如果从计划经济的价格体系转向市场经济价格体系?我国的市场经济与欧美的市场经济有什么不一样?   这些就是我重点要讲解的内容。   第一个问题,市场经济下价格是如何形成的。    在理论上,价格的形成取决于商品的价值,再加上影响价格的因素,供需关系,国家货币政策,国际政策等等,这些因素在不同程度上,影响商品的价格。   但在市场经济下,价格由市场供求关系决定,价值这个要素,在价格形成中的决定性下降了,市场经济下,对价格起决定意义的是供求关系,而供求关系也反作用于价格,此外,市场竞争也会价格产生巨大影响。   .....”   楚明秋通过一张张图表,展示了价格的形成过程,同时,又把国家的宏观政策,货币的作用。   宏观调控,这是国家常用调控手段,可这个时期却是个新鲜东西,在座的经济学家们知道这个东西,可该怎么用,谁也不知道。   “宏观调控对价格形成不是直接的,而是间接的,美国在七十年代,尼克松的新经济政策,卡特推行的扩展性财政和货币政策,都是宏观经济调控,另外,顺便说一句,美国一向奉行自由经济,而且,最近十年里,以芝加哥学派为首的新自由主义经济,在欧美极为盛行。   不过,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对我们这种发展中国家来说是剂毒药,在我国绝对不能实行。   当然,这是题外话。   下面,我说说,我国走向市场经济价格体系的几个阶段。   我们现在是计划经济时期,今年第二季度,国家放开了成衣饲料玩具等,总共四十二种商品的市场定价权,这是迈向市场经济的一个重要步骤。”   在春节后,中央召开年度第二次经济会议,在这个会上,除了人事变动外,决定对部分商品放弃国家定价,将定价权下放到厂矿,同时决定,各省市自行决定是不是废除布票和部分工业品的票据。   楚明秋在黑板上写出走向市场经济的几个步骤。   “从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不是一蹴而就,必须分步走,一步到位,一定会造成物价失控,在改革中,要坚决避免这种情况。   价格体系改革,应该分三步走,第一个阶段,我称为调放结合,以放为主;在这个阶段,对发展比较充分的行业,以及对国家建设,特别是对民生影响比较小的商品,要坚决开放,最重要的是,在这个阶段,要吸取经验教训。   那么那些商品可以放开呢?这要由生产决定,那个的生产基本满足需要,就开放那个行业。”   楚明秋说着放出七八张幻灯片,解说目前国内各种商品的产量,分析这些商品的大致市场容量和价格。   秦永丹和秦瑞安坐在后面,俩人都看过楚明秋的论文,私下里讨论过,秦永丹曾经试图与楚明秋讨论,他对某些观点持不同意见,可楚明秋实在太忙,讨论也是三言两语,言简意赅,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此刻看着楚明秋在台上侃侃而谈,虽然知道这是毕业论文答辩,将来有一天,他们也有这样的机会,可依旧有几分羡慕嫉妒恨。   “他对新自由主义经济好像不赞同。”秦瑞安低声说道。   秦永丹点头:“也不是完全反对,他对货币经济还是比较看重的,还有产权,他也认为产权必须清晰,而且,他对私有化有疑惑。”   “他不是支持发展私有经济吗?”秦瑞安疑惑的问道。   “是支持,不过,他对国有企业私有化有疑惑。”秦永丹说着,目光就看着前排的答辩委员会的动静。   到目前为止,答辩委员会的成员还都保持着沉默,不过,秦永丹还是注意到,不少人很认真的在作笔记,或者说在标示问题。   “市场经济下,也要对价格体系进行监管,不能完全放任价格。   我们的市场经济要有别与西方的市场经济,西方市场经济也有监管,但主要还是商业达尔文主义,优胜劣汰,强者通吃。   对价格体系的监管,不是采用计划经济的行政方式,而是采用两手,一手是法律,要建立起市场经济的法律体系,规范企业和个人的经营行为,要特别警惕垄断行为,垄断在任何社会都是毒瘤;   第二个便是宏观调控,这点,在前面已经说过,我这里就不再花时间讲述了,大家可以看论文。”   说到这里,楚明秋抬头看着答辩委员会,开始自己的结束语:   “建设市场化价格体系,是个漫长的道路,不会一蹴而就,成熟的市场化价格体系,需要完善的法律体系,这一点非常重要,需要懂得市场经济的干部队伍,需要市场化的企业,这三点,我们现在都没有,其实,还有一个要素,那就是有接受市场化经济的人民,这一点,我没写在论文上,不过,我可以在这补充。”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市场经济不同于计划经济,在计划经济下,我们的民众习惯了,有困难着领导,一个企业就是个小社会,鸡毛蒜皮的事都找领导,这其实是计划经济思维。   经济体制改革,更可以说是经济转型,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在这个过程中,民众的利益是会受损的,比如,物价上涨,民众没有经历物价上涨,这会引起惊慌,民众的惊慌将导致非理性消费,从而进一步推高物价,如此,将产生恐慌情绪。”   “所以,在建设市场经济价格体系过程中,要分步走,这样作的代价最小。”   到此为止,整个报告说完,楚明秋深吸口气:“我的报告完了,谢谢各位领导和老师,谢谢大家。”   答辩现场松口气,许所笑了笑,扭头和薛老低语两句,然后起身宣布休息十分钟。   楚明秋也出来放松下,很快,他身边便围了一圈经研所的同学,大家的话不多,烟雾萦绕,轻松的闲聊,没有人问楚明秋关于答辩的事,听了一个多小时的讲解,都听明白了,只要在接下来楚明秋没有很大的失误,过关是肯定的。   十分钟很快过去,大家回到会议室,楚明秋走上讲台,站在前面,接受答辩委员会的提问。   许所宣布答辩开始,随即就提出第一个问题:   “按照你的分步骤走,第一个阶段,你估计大约需要多长时间?”   楚明秋想都没想便答道:“这个阶段不好估计,因为,从目前来看,我们大多数产业的都严重不足,市场经济,商品价格由市场决定,这个很好理解,可如果商品的供需严重失衡,商品价格和价值就会严重偏离,导致物价激增。”   “在这方面,智利就给我们提供现成的例子,1973年皮诺切特发动政变后,采取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通货膨胀率高达375%,居全世界之首,失业率飙升到15%,这就是匆忙放开的后果。   所以,在放开价格上,不要急,可以慢点,成熟一个产业,放开一个,这样虽然慢,但稳妥,不会引起经济上的动乱。”   许所若有所思,这两年,新自由主义经济盛行,欧美从事这方面研究的很多,可以说,新自由主义经济学是当今世界主要经济学说,国内也有不少人在研究。   “你不赞成新自由主义经济学?这与论文无关,你可以不回答。”   楚明秋看着提问者,不认识,可坐在薛老身边,显然是请来的外单位专家。   “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现在很盛行,受到欧美很多国家的推崇,我也看过弗里德曼,哈耶克和科斯的几本著作,他们都提倡私有化,市场化,全球化,还有自由化。   说实话,这些主张与我的很接近,之所以说是很接近,是因为,我的想法与他们有五十步和百步的差距。   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几个特征中,私有化全球化和自由化是其核心,不但在经济界,还扩散到政治界,我深刻怀疑,这里面有冷战的影子。   为什么这样说呢?   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主张特别符合欧美发达国家的利益,发展中国家在资本技术等方面,压根不是欧美发达国家的对手,如果,发展中国家采用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学说指导国家经济建设,那将是一场灾难。   新自由主义经济学主张私有化,可私有化之后呢,以我国为例,如果我们匆忙将国营工厂私有化,可由于资金短缺,技术落后,在市场竞争中将全面失败,工厂要么倒闭,要么卖掉。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金融自由化,不说银行卖给外国人吧,就说资金可以随意进出,那么欧美那些金融大鳄,可以把我们连皮带骨全吞下。   而我们的市场呢,我们的企业没有人家资金雄厚,没有人家技术力量强,市场自然归人家。   我主张,私有化,但不放弃国营企业,但要把国营企业放进市场经济中,允许私营企业进入国营企业的行业。   市场化和全球化则是我完全接受的,不过,市场化全球化,不能放弃国家保护,这样说吧,我们没发展起来之前,市场不能完全对外资开放。   就算发展起来之后,国家对市场的监管和干预,也必不可少。   其实,就算完全欧美发达国家完全实行新自由主义经济学,那也会是场灾难,因为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其实就经济达尔文,实行的就是丛林法则,强者恒强,整个社会的财富会向少数集中,贫富分化会越来越严重。”   楚明秋看着那人,摊开手说:“所以,我不主张在我国改革开放过程中实行新自由主义经济,除非,....”     他摇摇头:“改革开放的目的是发展经济,发展经济势必会有贫富差距,但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最终目的是共同富裕,而不是只让少数人富裕。”   那人点点头,很满意,这让楚明秋有点意外。   薛老插话问道:“你的论文中提出,成熟一个产业开放一个产业,宁可慢点也行。但现在,由于国家控制,很多社办企业陷入困境,买不到原材料,这不是与去年底,你提出的加快市场化的建议相悖吗?”   这话立刻引起一阵低语,去年,燕山会讨论了今年的经济发展,提出加快发展,开放部分商品定价权,这个主张是楚明秋提出的,这在经研所不是秘密。   而此刻楚明秋却提出宁可慢点的主张,与半年前的态度截然不同。     所以,薛老一经提出,立刻引起旁听的燕山会成员的共鸣。   楚明秋不假思索的说:“这不矛盾,在宏观上,应该慢,可在微观上则应该快,一种商品满足条件,那怕不是完全满足条件,那怕只有80%,就可以开放。   举个例子,钢材,我国钢材总体上还不能满足国家建设需要,可在具体上,钢材的种类有几十种,我查过,去年,热轧带钢,无缝钢管,缺口很大,必须从国外进口,可建筑用的螺纹钢工字钢,却是可以满足或者说是基本满足市场需要,这就可以开放,让企业自己定价。”   “小楚,你想过没有,”有人插话道:“螺纹钢工字钢是基础钢材,开放之后,价格势必上涨,钢铁厂又不傻,不会将全部产能投入到螺纹钢上,如此这样,紧俏钢材缺口岂不更大。”   楚明秋摇头说:“您的这个担心,如果是在彻底的市场经济下,这个担心有一定道理,但,我们现在不是彻底的市场经济,现在的钢铁厂都是国营企业,还都是国营大企业,冶金部一道命令下去,下面的企业不敢不从,如此可保证重点钢材的生产。   其次,应该开放钢铁行业,低技术含量的钢材,可以放开,其实,炼钢很复杂吗?我看一点不复杂,弄两高炉就可以生产。”   过来之前,网上的段子,关于钢铁。   钢产量的世界排名,第一是中国,括弧,不包括河北;第二中国河北,括弧,不包括唐山;第三名,唐山,括弧,不包括唐山瞒报产量;...,第九名,唐山瞒报产量;第十名,德国。   中国钢产量占世界钢产量的60%,这里面肯定有民企的功劳。           “放开钢铁行业,这不又回到大炼钢铁了。”有人问道。   楚明秋一下就笑了:“不可能,钢铁厂不是玩具厂,三五百块三五个人便可以办厂,钢铁生产就算再简单,也需要一定的技术,高炉就算再便宜,也要几万几十万才能建起来。   其次,就算建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任何行业,在初期都是野蛮生长,而后在市场竞争中淘汰,最后形成一个平衡,这在经济发展上很正常。”   薛老和许所都频频点头,那人也没再发问。   答辩出奇的顺利,在这人之后,只有三个人提问了,问题也不刁钻,楚明秋的回答也四平八稳,没有再象前面那样发挥。   大半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许所和薛老还有几个答辩委员会的成员略微商议,便宣布答辩结束。   会议室内顿时掌声雷动。     楚明秋长舒口气,冲老师们深深一躬,许所笑眯眯的点头鼓掌。   “小楚,恭喜你,你是我们经研所,文革后的第一个毕业生。”   “硕士,硕士毕业生。”薛老笑呵呵的补充道。   “对,对,硕士毕业生。”许所笑道。   “多谢老师们的教导,没有老师们的教导,就没有我的今天。”   楚明秋也不管什么,什么话好,就说什么。   许所点点头,让他出去,答辩委员会要开会,这也是第一个毕业的学生的特殊待遇。   答辩委员会开会对他的答辩进行评审,这自然不会让他旁听。   不管怎么样,答辩结束了,他的学生生活也结束了,不管愿不愿意,现在他都必须考虑毕业去向的问题。   晚饭是在老莫吃的,秦永丹他们鼓噪着要请客,楚明秋也不在意,带着大家伙就上老莫,三十多号人涌进老莫,将老莫大厅占了四分之一。   大家都知道楚明秋有钱,也就没想给他省钱,什么贵点什么,这里面大多数人是外地人,这还是第一次进老莫,欣赏了异国风味的装饰后,便开始大块朵颐。   所有人都在问他的去向,楚明秋只说还不知道,所里还没和自己谈。   秦永丹和秦瑞安知道他的想法,俩人也不说破,跟着大家伙起哄。   楚明秋酒量爆发,这里虽然没有二锅头,但葡萄酒却是敞开供应,小李村的赤霞珠,口味还不错,不过,葡萄酒的度数不高,楚明秋喝了三瓶红酒,走了好几圈。   吃饱喝足,大家伙在老莫大门口分手,楚明秋带着七分酒意蹬车往家走,经过知青酒店时,在门口,楚明秋停下了,抬头看看上面的匾额,再看看里面的灯火辉煌。   在门口的闷三看到他,赶紧过来,问他要不要进去看看。   楚明秋将车挺在路边,也不进去就坐在马路牙子上与他闲聊。   闷三告诉他,酒店生意好得不行,现在每天都客满,每个月的奖金都有工资的一半,他每月收入都有七十多,比他爹还高。   “咱们这酒店算是火了,前段时间还有个记者来采访,写了篇文章登在燕京日报上,把咱们酒店好好夸了下,殷红军很得意,拿着报纸和他爹嚷嚷。”   楚明秋乐了,报纸这事,他知道,可殷红军和他爹的事,他还不知道。   殷红军好容易在他爹面前露脸,那得瑟劲,肯定小不了。   想想都觉着可乐!   俩人闲聊了会,楚明秋看看时间不早了,便起身告辞。   没一会便到了琉璃厂,在街口看看,没有进去,继续家走。   走过琉璃厂后,便遇上三五成群的小年青,这些小年青就像当年的他们,张扬着走过街道,唯恐别人不知道不认识自己,稚嫩的想要去征服这个世界。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佯装豪迈,勾肩搭背的,将歌唱出点港台味,黑漆的夜空下,还非要戴着蛤蟆镜,还故意将车蹬得歪歪扭扭的。   大晚上的,路上人不多,这群小年青毫无顾忌,歌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胡同口,几个纳凉的大爷小声的嘲笑着。   楚明秋老远就看到他们了,早早的就靠边行使,可没想到,走在边上的小子表演了一次车技,双手环胸,嘴里叼着烟,很得瑟。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这种车技也好意思炫耀,都是当年他们玩剩下的。   小伙子的车技并不好,车还是还行,可没走两步便开始歪歪扭扭的,一头撞向楚明秋。   楚明秋躲无可躲,没办法,只能撞上去。   小年青也慌了,双手抓住车把手,慌张的叫着。   两车撞在一起。   楚明秋很无奈,冲小年青摇摇头,扶起自行车,有点歪,他在马路牙子上别了几下,然后就准备走。   几个小年青停下来,冲着那小年青起哄,那小年青有些挂不住,便冲楚明秋来了,一把抓住楚明秋的车。   “怎么骑车的!你丫怎么骑车的!”   楚明秋哭笑不得,他今天喝了不少酒,浑身酒气,冲那小子不耐烦的说:“是你撞我,我没找你赔偿就已经够了,你还想怎么着!”   那小子的几个同伴看看楚明秋,交换个眼色,呼啦一下围过来,把楚明秋围在中间。   “怎么着,撞了人就想跑!不行!”   楚明秋看着他们,喷出个酒嗝,然后才慢条斯理的问道:“怎么着,还讹上我了,说吧,你们想怎么样?”   那小子还没领会到同伴的目的,依旧冲楚明秋叫道:“怎么着!你想怎么着!”     同伴赶紧打断他:“撞了人,总得赔钱吧,你看看他,车坏了,人也受伤了,还不得上医院看看。”   那小子这下明白了,立刻哎哟哎哟的叫起来。   楚明秋知道这帮小子看自己穿着不错,象是有点钱的样子,起了敲诈勒索的心,当然,他的确有钱,今儿要答辩,穿得特正式,西装革履,还都是在香港买的,国内压根买不着。   他叹口气:“就你们这样,都是我们玩剩下的,这要放十年前,分分钟教你们怎么做人!”   小子们大笑,楚明秋虽然一身酒气,可整个人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多半是个文人。   “哟,那的大哥呢,就你,冲什么大头呢。”   那小子很无礼的抓着楚明秋的领带,楚明秋眉头紧皱,左手依旧抓着自行车,右手闪电般的抓住那小子的手。   那小子挣扎了下,没有挣动,楚明秋没有理会他,而是盯着边上另一个看上去象是这帮家伙的头:“怎么着,真要讹上了,也不打听下,老子是谁!”   那头头年青人看上去不高,也不是很壮实,可挂在胸前的书包有一团鼓起,明显是匕首类东西。   “你谁呀,在那的?”那小子满不在意的问道。   楚明秋冷冷的盯着他:“你大哥谁呀?”   那小子依旧淡淡的,目光却扫了下,从冲突开始到现在,楚明秋始终神情自若,压根没半点畏怯,这让他捉摸不定,说道:“怎么着吧。”   楚明秋叹口气:“得了,滚蛋吧,想在我这找饭局,没那么便宜。”   正说着,几个年青人从对面的澡堂子出来,这群年青骑上车就朝这边过来,前面几个还带着女生。   路灯下,那群人看到这边的事,可他们也没在意,打算从旁边绕过去,这时,被抓住手的小子叫道:“松手!松手!”   被抓住的小子一直在挣扎,可抓住他的那只手就像铁钳一般,不管他怎么挣扎,纹丝不动。   几个小子立刻把刀亮出来了,身后的两把刀几乎就抵在楚明秋的腰上。   楚明秋缓缓松手,同时举起双手,他的钱包就在随身带的黑皮包里。   “狗日的,你他妈的!”   话音还没落,楚明秋的左腿轻轻一踢,自行车就向外倒下,几个小子下意识的盯着自行车,就这瞬间,楚明秋动了。   身形一闪,一分钟不到,几个小子全倒在地上,楚明秋也没管他们,扶起自行车,试了下,蹬车就准备走。   “哎,这不是公公吗,什么人啊,在你面前拔份?”   楚明秋回头看去,路灯下,一个穿着花格子短袖衬衣,红色喇叭裤,戴着蛤蟆镜的潮青年正冲他说道。   楚明秋狐疑的看着他,确认自己不认识,眉头渐渐皱起来。   “我啊,怎么不认识了,豆包啊!楚诚志,豆包!”豆包摘下眼镜叫道。   “豆包!”楚明秋狐疑的上下打量,他当然认识豆包,楚诚志的好朋友,十多年前,他见过好几次,也来过楚家大院,只是不熟。   “你不是当兵去了吗!”楚明秋端详半天才认出豆包,看着他的喇叭裤和花格子衬衣,很是狐疑。   “这不裁军吗,刚回来不久,”豆包说着给朋友们介绍道:“这是公公,楚诚志的叔爷,当年,大名鼎鼎的的公公。”   周围几个小伙子齐齐冲楚明秋点头,三个女生则好奇的打量着他,这三个女生同样穿着喇叭裤,花格子短袖衬衣,领口还没扣上,故意露出一小节白皙,烫着卷发,戴着蛤蟆镜。   “刚回来就上街了。”楚明秋依旧眉头紧皱,他见过豆包爸爸一次,印象挺好,便忍不住揶揄道:“你家老头子看到你这样,还不抽你!”   豆包嘿嘿笑道:“老头子现在可管不着我了,调兰州军区了,政治部主任。”   豆包的神情颇为得瑟,又给楚明秋介绍同伴,甄长江尚小军郑勇,三个女生的名字,楚明秋没在意也没往心里去。   豆包拿出包中华递给楚明秋,楚明秋摇头表示不抽烟,豆包边点烟边问道:“小志还在云南吗?还没回来?”   楚明秋眉头紧皱,看看他又看看甄长江他们,略微迟疑才说:“他在云南犯事了,杀了人。”   豆包大为惊讶,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他怎么会杀人。”   楚明秋淡淡的说:“等他回来,你自己问他吧,走了,哦,这里帮忙收拾下。”   说完也不等豆包回答便蹬车扬长而去。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半响,一个女生才忿忿不平的说道:“这什么人啊,豆包,这公公什么人啊!看他那样,这四九城就他大。”   女生说完之后,男人们没吭声,另一个姑娘附和道:“就是,豆包,这什么人啊,挺横啊!”   豆包还是没说话,甄长江笑嘻嘻的说:“晴雯,那是公公,当然傲了,回家问问你大哥,你们年龄小,不知道他,没什么,撂十年前,他在四九城横着走,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有这么厉害吗!”晴雯和两个姑娘非常意外,晴雯讶然问道:“我哥知道他?”   “知道他!?”豆包阴沉着脸:“你哥当年在四中校门口,与曹群联手,二对一,一分钟都没撑住,当时,你多大,七岁还是八岁,回家问问你哥宁卫,还有你,魏媛媛,你也回去问问你哥,魏胜利,公公是什么人,十年前,公公名震四九城....”   豆包正大吹大擂时,边上传来声呻呤,他扭头看看,几个小子相继醒来,甄长江过去,蹲在头头头顶喷口烟在他脸上。   “那个大院的?”   那小子使劲晃晃脑袋,好一会才清醒过来,翻身看着甄长江:“你丫谁啊!”   “我,卫戍区的,甄长江,你丫那的?”   这是大院子弟最基本的盘道方式,那小子再度摇摇头,豆包也蹲下问道:“小子,行啊,拔份拔到公公身上来了,那的?”   那小子眨巴下眼睛:“新,新街口的。”   “新街口,”豆包想了想:“赵铁认识吗?”   那小子愣了片刻,才迟疑道:“你认识铁爷,我,我大哥是七金刚。”   “七金刚!”甄长江噗嗤笑出声来,扭头对三个女生说:“九金刚,对了,你们那个金刚?”   “就七爷!”那小子觉着不对,现在不象十多年前,胡同和大院见面就掐,现在要和缓多了。   尚小山说道:“七金刚啊,就是当年,公公插了三刀。”   “那小子啊。”豆包起身说道,顺便踢了那小子一脚:“滚吧,这要换十年前,算了,公公都不计较,咱们还说什么,滚!”   几个小子爬起来,狐疑的看看他们,豆包说道:“怎么着,还想跟我们玩会。”   看着豆包他们虎视眈眈的样,几个小子不敢吭声,爬起来就跑。   “这公公什么人啊?”晴雯小心的问道,她当然不叫晴雯,而是叫宁晴,大家顺嘴便叫晴雯。   “回家问你哥。”豆包有些不耐,将烟屁股扔掉,又点上一根,顺手将烟扔给甄长江,吐出口烟后,才问道:“你们谁知道楚诚志的事?”   甄长江摇头,当年他是去内蒙插队的,运气好的是,遇上他父亲的老部下,便参军入伍了,也是今年转业回来的。   尚小山迟疑了下,才说:“韩信说过点,好像是他女朋友被他们指导员给干了,上面包庇那指导员,他一怒之下就把那指导员给插了。”   豆包微怔,随即点头:“我说嘛,哥几个,回去找找关系,看看有没有云南的关系,把他捞出来。”   “捞出来!这杀人还能捞出来?”甄长江纳闷的问道。   “杀人!”豆包不耐的叫道:“那王八蛋该杀,换我,我也把他给杀了!”   “就是,这都忍了,还是男人吗!”宁晴说道。   尚小山苦笑下:“豆包,你爸和他爸都没法把他捞出来,你爸是兰州军区政治部主任,副政委,他爸是广东副省长,听说要升省长了,他们都办不到,咱们能作什么。”   “你丫知道个屁,”豆包不耐烦的骂道:“他们这些老家伙,这种事,多半是大义灭亲,这事,只能咱们出手。”   “那,我们怎么办?”甄长江问道。   “找人呗,”豆包思索着说:“法院的,这监狱归法院管,不,应该归司法部管,咱们找司法部的哥们,对了,各大院找找人,问一下,谁有云南方面的关系。”   尚小山的思路也打开了:“这云南是二野的地盘,宁晴,你爸不是二野出来的吗?回家问问你爸,看有没有老战友在云南。”   宁晴毫不在意的点头:“成,可这判都判了,还是杀人,证据确凿,怎么捞呀?”   “这还不简单,判了可以减刑,多减几次,不就出来了。”豆包很烦躁,他完全没想到,楚诚志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这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觉着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更主要的是,楚诚志是在他的鼓动下去的云南,而他自己去参军了。   “嗯,这法子行,我回去问问。”宁晴说道。   这些大院子弟压根不认为这些事有什么难的,在他们眼中,什么事都能干。   豆包他们在大院里活动,他们也不说什么事,就找云南方面的关系,这事,楚明秋也不知道。   这天晚上的事,压根就没进他心里,回到家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晚上和左雁提了句,说他的毕业答辩很顺利,左雁高兴也不奇怪,在她眼中,楚明秋是无所不能的,一个毕业答辩怎么可能难住他。   不过,左雁关心的还是他的分配,楚明秋也照实说,他打算明天和许所谈,现在他还不知道有多少单位要人。   第二天,他就上许所那去了,可惜许所去了教育部,他只好找古震,古震告诉他,学生分配是社科院研究生院在管,不过,最后还是要与所里商议。   古震有点纳闷:“你操心这个作什么?今年,咱们所就你一个毕业生,要人的单位有四五个,你操心这个,对了,这个给你。”   古震给他一份通知,是他的毕业论文答辩成绩,答辩委员会给的是优秀。   “成绩是出来了,可学位还要研究生院讨论通过,唉,本来这个该是学术委员会讨论,现在,这个学术委员会还没组建,不过,你的论文应该没问题。”古震叹息道。   楚明秋压根没想过自己的论文会不过关,他现在就担心分配:“老师,有那些单位,帮我问问。”   “那些单位,”古震笑着摇头:“好吧,按说,不该给你说这个的,中央党校,国务院经济研究中心,国务院政策研究室,计委,经委,嗯,现在就这几个单位。”   楚明秋很失望:“没有学校,除了中央党校。”   古震摇头:“我知道你想去学校教书,可研究生到学校后,先从助教开始,你愿意?”   “行啊,没问题,到单位也就助工,”楚明秋说道:“这上面,我不挑。”   “你呀,真不知道怎么说你,”古震摇头说:“你念大学前,可是担任过处级干部的。”   “这个不要紧,”他随即愣了下:“还要算这个!”   “说不考虑,也可以不考虑;可要考虑,也可以考虑,就看组织上怎么想了。”古震笑道。   楚明秋顿时感觉不好,忍不住皱眉,古震见状,忍不住再度摇头:“你呀,就那么想去经商。”   楚明秋苦笑着叹口气:“当官不自由嘛,我自己办个公司,怎么干,我自己就能做主,用不着上级批准,这不省心多了。”   古震摇头:“你呀,怎么就不想想,在政府或国企干,资金雄厚,人才多,获得银行贷款也容易,个体能行吗?你坚持干个体,目的是什么?挣钱?你挣的钱已经不少,完全可以满足家里的需要。   楚家药房还没办起来,就算办起来,每年给你挣几百万,又能怎么样?钱到一定程度就是个数字,你好好想想吧。”   楚明秋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就想把楚家药房办起来,完成对老爸的承诺,至于之后,自然是做大做强,至于做大做强之后,他真没想过,估计那时自己也该老了。   “你不是经常说,你父亲告诉你,钱就是工具,钱毁人,你想想你父亲的话。”古震说道:“其实,我希望你去国务院政策研究室,或者计委,而且要独当一面。”   “管理上有个论断,让聪明人来决定政策,否则,就是笨人决定,你来执行。”   楚明秋苦笑不已:“唉,老师,这个....”   古震摇头说:“我不逼你,我也觉着当中国涩泽荣一也不错,不过,小秋,你可要想好,中国不是日本,日本国小,一个涩泽荣一就够了,中国不行,而且国家也不允许。”   楚明秋沉默了,半响才叹口气,古震也不催他,催也没用,象楚明秋这样已经成熟的人,不会轻易下决定,而决定一旦下了,也不会轻易改变。   “哦,还有件事,虽然,我觉着你可能不会接受,还是给你说说,”古震说道,楚明秋微感意外,古震说道:“所里有个去美国留学的名额,读博,今年咱们所只有你这一个毕业生,你要有兴趣,我可以帮你申请。”   楚明秋想都没想便摇头:“老师,我家的情况,您不是不知道,我出差长几天,我妈就要瘦好些,再说了,还有孩子,唉,算了吧,这个,我就不要了。”   古震点点头,楚明秋的回答没有出他的意料,不过,他还是说:“你呀,将来,你要到外地工作,你妈妈那,怎么办?”   楚明秋苦笑不已:“唉,这事,等小狗剩和小丫头大点了,恐怕就好些了,这事,我也没办法。”   古震也叹口气,知道他说的不假,岳秀秀这毛病估计是在牢里养成的,只能慢慢来。   “这段时间,没什么事吧。”楚明秋小心的问道。   “怎么,有事?有事就去办吧,你现在就等拿派遣证了。”古震微微摇头,知道这小子不知道在外又搞了什么名堂。   “多谢老师。”   楚明秋笑呵呵的走了,刚才的担心一下又不见了。   “等等,”古震又叫住他:“六月底,大概是六月二十八,弗里德曼要到所里来讲学,你还参加吗?”   “参加,当然参加,我虽然不赞同新自由主义经济,但弗里德曼的讲学,我还是参加,毕竟人家得过诺贝尔奖。”   古震点头:“行,没事了,去吧。”   楚明秋冲古震抱拳,转身就走,古震冲他背影叹口气,他很想成全楚明秋,可意外的是,无论华清大学还是燕京大学,都没来要人,要知道现在经济类人才,全国都紧缺要人除了经济研究中心,国务院政策市,党校经委计委这些中央级大佬,还有银行部委,都在要人,只不过古震觉着楚明秋肯定不回去,才压根没提。     这是楚明秋的习惯,一时想不清楚的难题,就留待以后,总有解决办法。   他出来后,就到办公室内和秦永丹他们臭贫一阵,很自然的说到酒量上,秦瑞安很好奇,问他这酒量是怎么练出来的,彻底放开能喝多少?   楚明秋摇头说他也不知道,反正他妈七十那天,他喝醉了。   秦瑞安忍不住摇头,那天他是亲眼看到,楚明秋估计喝了五瓶茅台。   楚明秋问起弗里德曼的事,秦瑞安他们知道得也不多,就知道他要来经研所讲学,另外还要参加计委和国务院经济研究中心的讲学和对话。   秦永丹则说了些新闻,他的消息灵通,特别是上层消息,秦永丹故作神秘的告诉他,华国锋要下台了,总理总书记都要交出来。   楚明秋早就知道这个事了,四月份他给纪思平送请帖时,纪思平就告诉他,中央已经决定,华国锋下台,时间就在下半年八月召开的政治局扩大工作会议上,在这个会议上,华国锋除了保留政治局成员和中央委员外,其他职务全部撤销。   留下的三个职务,军委主席毫无疑问的是邓小平,总书记的人选经过讨论,邓小平力主让年青人上,他举荐了老部下胡耀邦,而总理则推荐吴副总理,同时建议,七十岁以上的老同志要逐步退出领导岗位。   这个提议得到叶剑英和陈云的支持,随后彭真李先念也表示支持,陈云提出干部年轻化的口号。   打江山的那批人已经老了,年青点的也过了六十,现在急需年青干部。   邓小平在陈云的年轻化后面又加上知识化革命化转业化三个指标。   纪思平告诉他这个消息时,十分兴奋,他这个总理的秘书,自然水涨船高,他现在的级别是处级,而总理秘书高配可以到部级,一般是副部级,差点也可以到厅局级。   气氛很好,可楚明秋却注意到,没有人提去美国留学的事,他略微想想便决定也不提。   金七七银七八,这帮学生都经历过文革,在农村历练多年,好容易考上研究生,个个都野心勃勃,都想干出一番事业来,这留学美国的名额,私底下,恐怕已经争得不可开交。   午饭时,他悄悄问秦永丹,秦永丹看看左右,同样低声回道出去聊。   俩人端着碗出来,走到一个树荫下,秦永丹才说:“这事知道的不多,咱们所只有一个名额,我算了下,有资格的只有六个人,如果你不想去,呼声最高的可能是单倥和我。”   楚明秋摇头说:“我不去,家里还很多事,你呢?你想去吗?”   秦永丹迟疑下说:“帮我出个主意,要不要去争一下?”   楚明秋笑道:“这得看你将来的职业规划,秦哥今年三十....”   “三十三了,”秦永丹叹口气,显然他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   “嗯,三十三,如果去美国读博,没有三年,压根不可能,这样的话,就三十六七,秦哥,这你得考虑好,三十六七回来,估计就只能在所里或某个大学从事经济研究工作,如果你有其他想法,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去争。”   秦永丹叹口气,没吭声,楚明秋心里明白,他肯定不愿在书斋里过下半辈子。   “秦哥,咱们关系挺好,我就给说说,”楚明秋说道:“中央提出干部年轻化,专业化,革命化,知识化,你的条件挺好,符合这四个条件,你要从政的话,前途肯定有保证,可若三十六七才开始起步,这个,你得想好。”   秦永丹叹口气,摇头说:“我没从政的意思,实话和你说吧,我们这波人,在文革初期干了不少事,这是我们的历史污点,从政的话,是走不远的。”   楚明秋皱起眉头:“不是吧,你们可都是高干子弟。”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秦永丹苦笑下:“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父亲告诉我的。陈云在不同场合提出要清理三种人,我们这些老兵,是文革初期造反的主力,我还是城西区红卫兵纠察队的宣传部长,绝对骨干份子。”   楚明秋也叹口气,如果要查红卫兵,一大批老兵都跑不了。   “你呀,这清理三种人,还没开始呢,不过,我估计迟早要开始,不过,你们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说你了,你爸不过是科学院副院长,算个副部级干部,邓小平的女儿不也参加红卫兵。”   秦永丹忽然撞了他一下,冲从食堂出来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叫道:“老程,老程,这边,这边。”   程哥抬头看看他又看看楚明秋,笑了笑便端着碗过来,楚明秋冲他点点头:“老程,你这每天独来独往的,这不合群可不行。”   程哥笑了笑:“什么呢,我看你才是独来独往,你打算上那?”   楚明秋耸耸肩,很苦恼的说:“我也不知道,所里还没和我谈。”   程哥大名叫程塬,比他们都大,也不像他们这样,直接从高中就跳到研究生,人家可是正经八百的华清大学自动化转业毕业,只是对经济感兴趣,这才换了跑道,现在跟着董辅仁老师研究企业管理。   不过,这人非常低调,平时沉默寡言,很少参加什么活动,加上楚明秋很少在学生宿舍住,所以,俩人认识,但不算熟。   “是选择太多,不好选吧。”程塬笑道:“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我最近在研究扁平化管理,明年,我也毕业了,想选这个作为我的毕业论文。”   楚明秋顿时有兴趣了,这扁平化管理是他提出来的,也是他在联想和长城公司实行的。   可,实际上,这个课题一直是丁维山在研究,丁维山在七八年去美国当了一年访问学者,去年年底回来,不过,他的研究方向转向新自由主义经济学中的市场经济研究,力主在中国加快市场经济改革,很显然,他受到弗里德曼和斯蒂格勒的影响。   楚明秋以为扁平化管理没人再研究了,没想到程塬还在干。   “这扁平化管理要去中心化,如果去中心化,由企业高层,也就是厂长经理,直接插手基层,这不是越级指挥吗,还有,如果厂长直接指挥,那么车间主任这个管理层级,怎么办?那不没用了。”   楚明秋笑了笑,几口扒干净饭,然后蹲下来,用勺子头在地上画了个三角形。   “这是我们传统的管理模式,这个模式,我称为金字塔形的模式,这种则是扁平化管理。”   楚明秋又画几个方块,最上面的一个方块向下拉出几根线,每根线连接一个方块。   “扁平化管理的目的,用四个字来说吧,精兵简政,减少不必要的决策层级,提高决策效率,减少决策失误。   其次,扁平化管理适合市场经济,不适合计划经济。计划经济对管理的要求不高,或者说压根不需要管理,只需要纪律就行。     扁平化管理,越大的公司越有效果,一家工厂,反倒不是适合。”   楚明秋说道:“去中心化。”   他略微沉凝,画出一张大网,这时,秦瑞安和几个人吃完,正向所里走去,看到他们三个蹲在树下,便过来了。   “这个去中心化,不是不要中心,而是中心随时可以变化,如果我们把整个市场看着一张网,这样说吧,你买东西,上王府井商场,这个商场就是个中心,你买的东西是商场卖的,商场卖什么,你买什么,如果,你想买的,商场没有,那你就买不着。   可如果你上自由市场,你就不是与商场交易,而是与商场的商户交易,与王府井相比,这自由市场就没有中心。”   可程塬还是一头雾水,秦永丹笑道:“你这个扁平化管理,单倥研究过,我也看过丁维山的论文,我也一头雾水,这去中心化,究竟什么意思,你解释了半天,我还是似懂非懂。”   楚明秋叹口气,摇头说:“此中心非彼中心,去中心的目的是为了便于市场信息迅速传递,提高效率。   当初在高科园时,联想和长城两家公司,承担追赶欧美高科技产业的任务。   嗯,这样说吧,会战模式,这个应该懂吧。”   程塬和秦永丹几乎同时点头,楚明秋松口气:“我们经常搞会战模式,从全国各地抽调精兵强将,组织会战,待会战结束后,会战小组解散。   秦永丹,你在陕北有没有修过水库?”   秦永丹点头,楚明秋又问:“程哥,你在单位时,有没有参加攻关小组?”   程塬也点头。   “其实这就是最简单的去中心化。   修水库,设个总指挥,下面就是工程技术员,再下面就是来自各个公社的社员,互不隶属,全归总指挥指挥,具体工作由工程技术员指导,水库修好后,指挥部解散,社员各回各家。   同样的,程哥,你们攻关小组,是不是从各部门抽调的人员,组成一个小组,任务完成后,又各自回去,对吧。”   程塬点头:“这也是去中心化?”   楚明秋点头:“对,这就是去中心化,去中心化只是扁平化管理的一个重要内容,扁平化管理还要从组织结构上动手,现在我们的企业,从总经理到普通员工有多少个环节,把中间的环节压缩,不知道你去过燕钢没有,从总经理到一线职工,总共多少个层级,我算了下,至少九个层级,如果用扁平化管理思想,对公司组织结构进行改造,至少可以压缩到五个,中间环节就少了四个,这得减少多少部门,多少管理人员。   扁平化管理,还是个新课题,我在联想和长城公司,也只是初步,没有来得及深入研究,程哥,这个课题大有可为,最好找个大型企业,进行具体实践。”   秦永丹摇头笑道:“想得美,别说大型企业了,就算小企业,没上级领导同意,也别想。”   程塬也点头:“这恐怕很困难。”   秦瑞安等人也齐齐点头,楚明秋叹口气:“我也知道,这就是咱们搞经济的困境,任何经济理论,都需要实践验证,弗里德曼满世界找试验对象,抓到智利就发狠的用,呵呵,唉。”   这大概是经济学家的最大难题,理论要靠实践来验证,可经济学家的理论要验证的话,代价实在太大。   程塬眨巴眼睛,思索着说:“燕钢肯定不行,找个小点的公司试验下,应该还是可以办到。”   楚明秋眨巴下眼睛:“成,到时候,我们共同探讨。”   “好。”程塬也不客气,楚明秋和秦永丹洗碗去了。   到了水槽边,秦永丹左右看看,低声说:“你知道程哥他爹是谁?”   “谁啊。”   “呵呵,在中南海上班呢,排名前三。”   楚明秋微怔,点头说:“难怪了,这人这样谨慎,估计在文革中也吃了不少亏。”   秦永丹苦笑不已,他还不知道楚明秋和邓家的关系,单倥是个嘴严的人,那次在楚家大院见到方扑姐弟,就知道楚明秋不能碰。   “上哪去?”秦永丹问道。   “故宫。”楚明秋说道,要说现在那件事最让他感兴趣,那就是故宫里的博物馆。   “故宫?怎么,这里面有什么事?”秦永丹好奇的问道。   “我在故宫里开了个博物馆,现在正装修呢,这段时间忙活毕业答辩,都没时间去看,也不知道布置得怎样了。”   “嗯,在故宫办博物馆,私人的?”秦永丹的好奇心顿时点燃,楚明秋点点头,秦永丹笑道:“咱们一块,我也看看,私人博物馆,这可新鲜呢。”   “下午没课?”楚明秋问道。   “还有半个月就放假了,今年的课早结束了,我们现在每人领一个小课题,大家自己干,时间自己安排。”秦永丹说道。   “小课题?下学期的已经安排下来了?”楚明秋问道。   秦永丹点头:“许所下学期的时间更紧,估计大半个学期都不会在所里,没有科研任务,我是从刘老师那拿的课题。”   文革之后,学习之风大起,学生努力,老师也拼命,课题抓得很紧,学生完成一个课题,马上就会有下一个课题,每个人都在努力,象楚明秋这样懒散的,很少。   俩人收拾好后,骑上车就向故宫去了。      第二十四章 又是逃亡   小八惊讶之极的看着刀疤,刀疤看上去就象个农民,穿着件陈旧带补吧的衬衣,下面是双旧布鞋,站在他面前,神情比较紧张,目光四下乱转。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小八惊讶的问道。   刀疤苦笑下,摸摸兜里,小八拿出包牡丹递给他,然后问道:“出来多久了?现在干什么?”   刀疤点上烟,将烟抛还他,美美吸了口,回味了下,才说道:“我是偷溜出来的,我和老刀一块从山西跑出来的。”   小八倒吸口凉气,他也没想到会遇上刀疤,刚从学校出来,准备回家看看,没想到在大街上就撞到刀疤。   刀疤苦笑道:“兄弟,该不会大义灭亲吧。”   小八拉着他到小胡同里,低声说道:“你丫疯了,还敢回家!雷子肯定在你家下套了。”   刀疤叹口气:“我们就没敢进城南,唉,现在躲在淀海的水泡子边上的小树林里。”   “那你们现在作什么?”小八问道。   “洗佛爷。”刀疤很坦率,好像一点不担心小八把他卖了。   “除了你,还有谁?老刀?”   刀疤点点头,小八倒吸口气,神情凝重,又上下打量下他:“既然洗佛爷,你这身,怎么着,还乔装打扮了。”   刀疤苦笑:“妈的,现在这帮小子,比爷们当年还横!”   小八有点意外,禁不住问道:“以你和老刀的身手,怎么,还收拾不了他们!”   “老刀就想回去看看他妈。”刀疤叹道,他们越狱是刀疤鼓捣的,越狱的不止他们俩人,还有两个,不过出来之后,大家分道扬镳,那两个去了内蒙。   小八听说后,眉头皱得紧紧的,四个人越狱,在公安系统内绝对是件大事,公安部绝对要抓回来,绝不会放过他们。   “老刀呢?”小八问道:“我可告诉你,雷子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他绝对不能回家。”   刀疤叹口气:“要不是我拉着,他早跑回去了。”   小八看看四周,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影,便问:“现在他在那?”   “这段时间,他就在林子里睡觉,晚上才出来,我这出来是买点东西。”   小八点点头,看看天色,现在正是下班时间,街上的人比较很多,非常适合隐蔽,这小子还是动了脑筋的。   想了下问道:“你们就打算这样过?”   刀疤深深叹口气,没吭声,在局子里时,觉着只要跑出来,就天高任鸟飞,可出来了才知道,每天都战战兢兢,看到穿警服的,别说警服了,就算带红袖套的老娘们都害怕。   小八没问他们在越狱过程中都作了什么,沉凝半响,摸了摸身上,掏出钱包,将所有钱和粮票都给了刀疤。   “你们小心点,我先回家,明儿上午,我来找你们。”   刀疤也没客气便接过来,小八走后,他迟疑了好一会,才买了食物回去。   一路上小心翼翼的注意身后,到了水边的小树林,再度观察下,才钻进小树林里。   树林里有个小窝棚,不知道什么时候建的,天棚都破了,晚上能看到满天繁星,幸亏现在是夏天,要不然这里压根不能住人,现在虽然能住人,可蚊虫也多,很是难受。   俩人回到燕京也不敢去找朋友,不是不相信朋友,俩人至少还有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可他们拿不准,雷子有没有埋伏,其次,老刀觉着不该连累朋友,他回来就想看看他妈,然后天涯亡命,走到那算那。   刀疤打算找个小子帮忙回去看看,看看雷子有没有在家埋伏,可俩人这才刚回来,还没敢往城南走。   小八回到家里,桌上有张雷子,是叶冰雪留下的,她今晚不回来了,期末考试临近,她要抓紧时间复习,这几天都不回来。   小八看后将纸条给撕掉,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个盒子,拿出存折,看看上面,还有七千多块钱,这笔钱除了这两年挣钱的一千多,其他的,都是他父亲的遗产,六十年代只是摘帽,也没有赔偿,前年,右派摘帽,去年彻底平反,他父亲补发了部分工资和抚恤,这笔钱有五千多。   这七千多是他和叶冰雪的全部积蓄。   叹口气,将存折揣进包里,随便下了点面条吃过,然后去洗了个澡,收拾好后,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书稿,这书稿已经经过编辑部审过,编辑给了不少意见。   这里面收集的诗,不全是他的,他的只收录了两首,这本诗集的名字很炫目,《文革时期的地下诗》。   这个选题是他定的,也是与诗刊编辑部的第二次合作,也就是,出版是他自己掏钱,自己包销。   小八觉着这种形式很好,上次他就赚了不少钱,不过,被楚明秋嘲讽了,认为他可以当一个不错的文化商人。   靠在椅子上,小八心里很难过,他没想到刀疤会这样,这样下去是死路一条,他们迟早会被警察抓住。   怎么办?   小八下意识的就想到楚明秋,刚起身,随即又坐下,这个事不能告诉楚明秋。   小八心里很清楚,别看他和楚明秋对某些问题看法不同,甚至可以说分歧很大,可依旧是他们这帮人的核心,而且从现在看,发展前途非常大,只要他不倒,他们这帮人就全有希望。   最要命的,这老刀刀疤能跑掉吗?他完全没把握。   跑不掉,被警察抓回去,一定会被追问,他们这些天是怎么过的,有那些人包庇过他们,他们要撑不住,就得把人供出来。   这楚明秋要供出来了,那就是场灾难。   当年,楚明秋为什么不告诉他们金刚去那了,不就是怕连累他们吗。   金刚是怎么到香港的,没有人说,也没有人问,可兄弟们都知道,这事是楚明秋办的,同时也知道,楚明秋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不告诉他们,他们就什么都不知道,这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   所有兄弟都佩服楚明秋,都愿意为他出生入死,为什么?就因为他随时都在为兄弟们着想。   想到金刚,他忽然有了主意。   把他们送到香港去,去投奔金刚。   小八越想越觉着这个主意,也是俩人唯一的出路。   如果说,这些年,小八从楚明秋身上学到最多的一点便是谋定后动。   去香港,这个大方向定了后,随即便发现,事情并不那么容易。   俩人越狱,通缉令肯定已经发遍全国,要想平安到广州到深圳,很困难。   可怎么去广州呢?小八不知道。   文革中,他带着演出队一路流浪,最远到了武汉,可那是“合法”的,有公社开的介绍信,警察也没办法,只能任由他们。   老刀刀疤可不一样,坐火车,一旦警察查到,他们连跑都没地方跑。   飞机就更不可能了,那么还有其他什么办法呢?   小八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办法来。   想了想,决定还是找个人商量,可找谁呢?   楚明秋肯定不能。   剩下的,勇子,这个直筒子,还是算了吧,估计他就是让俩人直接乘火车去广州。   当然,葛兴国就更不行了,告诉他,估计和告诉警察差不远了。   想了想,他出门蹬车,上剧场来了。   演出还没开始,不过观众已经开始入场了,剧场旁边的宣传海报上,楚箐的多幅剧照。   有威风凛凛的穆桂英,也有英姿勃勃的小青,还有俏皮聪慧的红娘。   小楚箐已经是京城一角了!   在前排几乎是固定座位上找到虎子,虎子捧着鲜花坐在那,这已经是剧场一景,剧场和剧团都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会坐在这。   看到小八,虎子很有几分意外。   已经逐步西化的小八,对京剧这种传统演出基本不沾。   小箐演出成功后,家里每个人都来捧场过,包括最没戏瘾的水莲,可小八就来过一次,还是叶冰雪拉他来的。   “你杵那作啥,马上要开始了。”虎子低声说道,将怀里的花搂了搂。   “有事。”   虎子神情不变,坐在那纹丝不动:“不着急,马上要开场了。”   小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老刀刀疤越狱跑出来了,正躲在淀海区府外面的小树林里。”   虎子大为惊讶,禁不住脱口而出:“他们,他们这,这不是傻吗!”   “事,已经出了,想想怎么办吧。”小八低声说道。   虎子看看台上,台上空荡荡的,观众还在入场,他把花放在座位上,起身和小八一块离开。   没有离开,而是去了卫生间方向,没有进卫生间,而是在外面找了僻静的地方,俩人点上烟。   “你什么时候见到他们的?”虎子问道。   “就下午,从编辑部出来,就在大街上。”   “他们怎么想的?”   “老刀想回家看他妈,被刀疤拦下了。”小八迟疑下说:“现在俩人靠洗佛爷为生。”   “也只能这样,这不是长久之计。”虎子的反应很快:“他们迟早会被抓回去。”   迟疑下,虎子又问道:“手上没血吧?”   “不知道,没问。”小八面无表情的抽口烟,然后说:“现在看来,国内,不能待了,只能去香港,投奔金刚去。”   虎子沉默了会,才缓缓点头,这时剧场内开场锣敲响了,于是便说:“小箐马上出场了,她看不到我,肯定担心。”   “你不能总这样陪着她吧,有时候松一下,效果可能更好。”小八说道。   “说什么呢,”虎子不悦的说道:“今儿反正这样了,要不这样,晚上,我上你那去,咱们再好好议议。”   小八迟疑下才点头:“成。”   中场时,小八就回家了,一直等到十二点过,才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是虎子,虎子看上去有点不好,衬衣被撕下来裹在手臂上。   “怎么啦?”   “碰上几个小屁孩,妈的,这帮丫挺的,挺狠。”虎子笑道:“没事,就擦破点皮。”   小八一声不吭,从抽屉拿出医药箱,找到酒精白药,然后解开虎子的衣服,还好,是不严重,有道口子,不是很深,比较长。   虎子看到桌上的烟,便抽出一根点上,小八让他坐下,清洗了伤口后,撒上白药,再用纱布裹上。   这一套手法是在楚家学的,在与老兵的战斗中熟练的,不光这个,连缝合伤口,他都会,只是手艺不怎么好。   “这么多年了,还没人让你吃这个亏。”小八笑道。   “吃亏!”虎子怪叫道:“他们五个,全被撂翻了,爷现在心软了,要不然每人一刀,没跑了!这帮小兔崽子。”   不管是老兵还是当年的顽主,都挺瞧不上现在这帮在混街面的小子,这帮小子挺狠,不但动刀子还动火药枪,很多小子现在不过十五六岁,这些小子年龄小懂得不多,做事压根不考虑后果。   与老兵和老顽主们不一样的是,这些小子压根没信仰,除了好勇斗狠,就是好勇斗狠。   处理了伤口后,小八把虎子的衬衣给扔了,拿了件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上,虎子试了试,小了点,只能将就穿。   “没大点的。”虎子皱眉活动下,感觉挺不舒服,象被绳子给套住了。   “将就穿吧,”小八说道:“都光着了,还挑挑拣拣,别洗澡啊,这不能碰水。”   “嗯。”虎子现在脏话说得少:“他们,想好没有,怎么送他们走?”   小八摇头叹息:“我也不知道。”   “这事,”虎子沉凝下来,小八提醒道:“这事,别告诉公公,不要把他牵连进来。”   虎子目露奇光,盯着小八,小八解释道:“这事风险很大,他们能不能走到广州,我压根没信心。”   小八深吸口气:“公公现在前途光明,不能沾上这样的事。”   虎子点点头:“这事,不能沾上公公。”   “也不能沾上你,”小八冷静的打断他说道:“这事,由我与他们接触,其他人都不要接触,另外,这事,也不要给勇子他们说。”   虎子摇头说:“先帮他们想想主意,看怎么到广州,到广州后,就好说了,让柳长林帮忙。”   小八苦笑道:“这个我想到了,可他们怎么到广州呢,火车站长途客运,还有公交车上的售票员,我可以断言,他们的照片肯定人手一张。”   “雷子肯定知道他们已经返回来了,只是找不到他们。”虎子补充道。   小八点点头,认可他的判断,虎子思索片刻:“你会化妆吗?”   “化妆?”   “对,”虎子说道:“师傅曾经教我们化妆术,你没学?”   小八苦笑摇头,吴锋认真教的就四个,其他人都是四人转教,不过,吴锋教化妆术并没有很认真,除了楚明秋也没人认真学。   虎子思索片刻说:“为稳妥起见,我看先送他们出燕京,我估计雷子的通缉令只在燕京散发了,出了燕京,再坐长途客车到石家庄,在石家庄上车,嗯,最好是爬火车,到武汉。”   “我看这样,找个熟悉路线的人送他们。”小八说道:“咸鱼干,你看怎么样?”   虎子摇头说:“不行,这事就控制我们俩人中。”   小八点头,继而陷入沉默,俩人一时都没想到好办法。   良久,小八眉头紧皱的问道:“是不是我们想多了,雷子的动作没这么快。”   虎子摇头:“监狱跑了囚犯,绝对是件大事,不要心存侥幸。”   “给他们化化妆,就在燕京上车,冒下险,行吗?”小八又问。   虎子还是摇头:“这还是冒险,我想最好不要冒险,尽量安全。”   “我看这样,用卡车,勇子他们厂就有,送他们到高碑店,在高碑店上火车。”   小八迟疑下点头,随即又问:“然后呢?”   “然后直下广州,为什么呢?买火车票对他们来说,是个巨大的冒险,所以,要减少这个层次,另外,路上还要给他们化妆。”   “化妆其实并不难,最简单的是,对外形稍微作点改变。比如,不戴眼镜,变为戴眼镜,最近不是流行蛤蟆镜吗,给他们一人买一副,把他们变成采购员,远子那,不知道还有没有工作证。”   “明儿问问他。”小八低声说道:“我在淀海有套房子,最近才买的,可以让他们躲在那?”   虎子摇头:“不行,老刀刀疤是我们的朋友,我估计雷子现在已经在城南排查了,老刀曾经在楚家大院生活过一段时间,我估计雷子会上门找公公,然后就会找我们,胡同里的小脚侦缉队就会注意我们的家,直到俩人被抓。”   小八犹豫了,虎子叹口气:“我听说他们判得不久,也就七八年,这算算,还有几年就出来了,怎么就越狱了。”   “谁知道呢,现在事已经出了,还问那么多作什么。”小八说道:“我本来想明天去取点钱的,跑路是需要钱的。”   “数目很大?”虎子问道。   小八点头:“五千。”   虎子看到桌上的存折,拿起来看看,故作夸张的叫道:“呵,有钱啊,七千!”   “这可是我爸拿命换来的,”小八无可无不可的说:“怎么,你要钱?多少?”   “不需要,公公给的还没用完呢。”虎子摇头说道,楚明秋为了支持他追楚箐,先给了五百,估摸着他要用完了,又给了两千,让他找机会给楚箐买几件礼物,不用太贵,但要楚箐喜欢。   两次赞助,虎子都没拒绝,很痛快的接受了,他和楚明秋早养成不分彼此的习惯。   “钱,我看还是找公公,”虎子说:“找他借钱,你就编个理由,说你要出书,上次不就是这样吗。”   小八看看书桌上的诗稿,立刻点头:“成,这事成。”   虎子看着他,叹口气:“还有服装鞋,这些我来办,蛤蟆镜,我有两副,明儿给你。”   小八点头,起身铺好床铺:“今儿,就在这将就一晚。”   “出城呢?怎么出城?”虎子问道。   “我送他们出城。”小八满不在乎的说:“你知道,我会开车。”   “就你那三脚猫的技术,路上被雷子拦下来。”   “怎么你想去?你那几下子,还不如我呢。”小八笑道。   虎子想了想,没再说什么,简单洗漱后,他就躺在旁边的行军床,风扇咕咕的转动。   小八也躺在床上,他把风扇让给了虎子,自己摇动蒲扇。   六月的天很热,虎子叹口气说:“这鬼天气,还这样热,要是下场雨就好了。”   “下雨?”小八无声的笑了:“这六月天,下雨就是雷阵雨,哦,穿上雨衣,雷子就看不见了,想什么美事呢。”   虎子也笑了,仰头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却有一颗明亮的星星,挂在黑幕上。   “你去见他们的时候,最好带上尺子,量下他们的身高,我好买衣服。”   “买什么,让他们自己弄,”小八说:“几套衣服都是新的,雷子看到还不怀疑,还有,得给他们每人弄个皮箱。”   “家里有。”虎子说:“睡吧,明儿还有事呢。”   小八低低嗯了声,过了会,就听到微微的鼾声,他转身看了看,虎子已经睡着了。   清晨,习惯性的醒来,就听到边上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睁眼看,虎子已经起床了,正在准备走呢。   “吃过饭再走吧。”小八赶紧爬起来,冲他叫道。   “路上随便吃点就行。”虎子说:“我上午还有课。”   小八也不再劝了,赶紧洗漱,虎子到院子里,迟疑下又回来:“上午没课的话,就去公公那,这事得尽快,还有,公公这家伙精明,当心点。”   这俩人都是非常了解楚明秋,除了闺阁中事,其他事,他们几乎全知道。   “放心吧,你赶紧的。”小八说道,上午,他不是没课,但他不想去,就像楚明秋说的,没逃过课,就没上过大学,他是班上逃课最多的学生,也是最有名的学生,发表过七八首诗,出过两本诗集,当然不是他的,只是作为出版者。   等虎子走后,小八从箱子里翻出几件旧衣服,检查一番后,确定没有自己的痕迹,想了想,又带上手套用毛巾仔细擦了一遍,然后找了黄书包装上。   出去吃过早餐,他和叶冰雪的早餐都在外面买,孩子丢在叶冰雪母亲那,而他们两口子经常在学校,在家吃早餐的时候很少。   吃过早餐后,他看了会诗稿,修改诗词是件很伤脑筋的事,修改之后,还要取得原作者的同意,关键是不好改,这一个多小时下来,他才改好两首,这两首是主编特地指出来的,有问题的部分,主编说得很清楚,要么改,要么拿下。   拿下不在考虑之内,只能把那些刺眼字改得和缓点,这个动作会杀死很多脑细胞。   改了两首,看看时间,他收拾好东西,背了个书包出门了,在街口杂货铺给楚家大院打了个电话,确定楚明秋在家后,他立刻蹬车赶往楚家。   到了楚家大院,楚明秋已经在等他了,和以往一样,两个孩子在边上,两个小家伙被丢在婴儿围栏里,让他们自己在里玩,小丫头挺安静,抱着个硕大的熊猫在那玩,小志远则不太安分,总是试图翻越栏杆,可栏杆比他还高,这让他的数次努力都归于失败,可他还在坚持努力。   楚明秋则躲在树荫下,正小心翼翼的翻看一策书,那是真小心,翻页都是用镊子,唯恐弄坏了。   抬眼看看坐在对面的小八,开口道:“今儿没课,有啥事?”   “缺钱,五千。”小八毫不含糊的开口道,兄弟们都知道楚明秋有钱,开口毫不客气。   楚明秋小心的翻开一页,仔细端详后,将书册放在一边,小心的放好,然后起身进屋,很快就出来。   “这是八千。”   厚厚一摞大团结用报纸包着放在小八面前,小八抬头看看他:“只要五千。”   “拿着就拿着,你八哥不开口,开口就肯定有过不去的坎,多备点,以防意外。”   楚明秋心里清楚,小八虎子勇子他们,要么不开口,一旦开口,那就是遇上事了。   小八略微想想便将钱收起来,然后说:“听说你在故宫开了博物馆,怎么样了?”   “昨儿才去看了,还行,进入展台布置了,过两天就要把展品拉过去,”楚明秋给他倒上茶:“一个展厅两块钱,两个展厅四块钱,现在故宫的游客,每年大约五十万人,今年估计要突破七十万,有一成进我的展厅,我每年的收入就有二十八万。”   看着楚明秋那得瑟的样,小八忍不住笑骂道:“你个奸商,资本家的狗崽子,就知道挖我们社会主义的墙角。”   “呵呵,社会主义墙角,拉倒吧!”楚明秋依旧很得瑟:“我喜欢看你们羡慕嫉妒恨的样。”   小八再度笑了笑,不再理会他,转头看着两个孩子:“怎么样?”   “还行,这么小,他能懂什么,慢慢来吧。”楚明秋知道他问什么,便笑道:“这小家伙性格挺活跃,不喜欢循规蹈矩,将来多半挺闹腾。”   小志远还在试图翻越栏杆,可总翻不上来,小丫头玩熊猫玩累了,现在躺在床垫上,习惯性的抱起脚丫子啃。   “还好,小子闹腾点没啥,要是丫头就麻烦了。”小八笑道。   “那倒是。”楚明秋也赞同的点头,前世混娱乐圈,这里面的女孩可以说都是闹腾的,安静的就没两个,一个个心比天高,为了出名,啥都肯干。   将来说啥也不让闺女进娱乐圈。   俩人闲聊了会,小八就匆匆告辞,借口说要去诗刊编辑部,楚明秋没有挽留,也没送他,继续干自己的活。   这活很繁琐,到现在为止,他也只整理出不到五分之一的东西,就这五分之一,就快把库房给装满了。   小八出来后,就匆匆回家,边走边留心身后,还好没看到有人跟踪。   关上门,他就没出去,中午时,他没吃饭,时间差不多时,他便背着书包出门,看上去好像是要回学校,可在经过淀海区委时,他很干脆的拐进去,好像是找人,却只在院子里转悠一圈就出来了。   注意看了看,没人留心他,便径直向小胡同走去,在胡同边的小饭馆吃了二两炸酱面,再度观察四周。   没有问题。   他走进了小树林,走到窝棚前,窝棚里没人,但在角落里,他看到散乱的瓢盆,显示这里有人居住。   他没动声色,转身出了窝棚,在树枝后面坐下来,点燃一根烟,安静的等待着。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感觉身边有人,睁眼一看,两个人站在面前,仔细端详下,才认出老刀。   老刀瘦多了,一张脸就挂了张皮,眼窝深深陷进去,穿着件常见的旧蓝色工作服,这服装很常见,每个工人都有至少一件,边上的刀疤还是那样,带了顶草帽,衣服上有块补疤。   小八从地上爬起来:“你们上那去了?现在几点了?”   老刀和刀疤互相看看,刀疤说:“吃饭去了,你怎么来?”   “我怎么来了,还不是为你们来了。”说着把书包扔给他。   刀疤打开看是几件衣服,小八也不进窝棚,就这样坐下,扔给俩人一人一根烟,然后说:“你们在这住多久了?”   “五六天了。”老刀说道。   小八叹口气:“那这就不能再住了,等天黑了换个地方。”   老刀还是那样沉默寡言,刀疤点头,小八迟疑下问道:“出来时,手上有血没有?”   老刀和刀疤都没开口,小八叹口气:“你们啊,还有几年就出来了,我们现在发展都挺好,再过上几年,不敢保你们大富大贵,衣食无忧至少能办到。”   刀疤叹口气:“你不知道,唉,算了,你不打算举报我们吧。”   “说什么屁话,”小八神情不屑:“就凭咱们在榆林那几年,我要举报你,下辈子都不可能。”   刀疤松口气,老刀则毫无表情,小八说道:“接下来,你们有没有什么计划?”   刀疤苦笑下:“他想回家看看,然后,...”   他摇摇头,小八神情严肃,盯着老刀:“你不会以为雷子不知道你家住那吧。”   老刀迟疑下,刀疤叹口气,小八说道:“我找人去你家看看,你们绝对不能回家,你们要回家,家里人要么举报你们,要么被你们连累。”   “我就说,哥,不能回家。”刀疤苦涩的说道。   这次逃狱,主导的是老刀,老刀的脾气耿直,在牢里屡次违反监规,这次又被关了禁闭,时间长达半个月,随后狱方宣布对他加刑两年,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被加刑了,如果再有什么,老刀很可能被判无期或死缓。   西北的监狱监管其实不严,只是要逃出来却比较困难,因为出农场容易,跑出那块区域却很难,农场就在戈壁滩,四周荒无人烟,只要在路口设个检查站,压根就跑不出去。   他们俩人能逃出来,是冒险徒步二十二天,靠着四袋水,穿越沙漠,才跑出来的,而且运气是,出了沙漠,他们就偷爬一辆卡车,躲在卡车里,穿过了两道检查站。   小八叹口气:“我们替你们想了,国内不能待了,留在国内,你们迟早被雷子抓住,只能去香港。”   “去香港?”刀疤喃喃道,神情很是茫然。   “只能去香港,”小八解释道:“你们手上如果有血,这辈子别回来了,如果没有,将来还有机会回来。”   “去香港,金刚在香港,你们去他那。”   “金刚跑香港去了!”   老刀和刀疤都很意外,小八点头:“公公在香港遇到他了,他在香港混得不错,你们去他那,他绝对会照顾你们。”   “成!”刀疤很兴奋,原本没有盼头,他们自己也知道,迟早会被警察抓回去,俩人对前途都没抱希望,更没有打算,现在突然有希望了,刀疤顿时兴奋起来。   老刀也微微动容,他低声问道:“当年他跑了,大家都是公公帮的忙,是吗?”   小八摇头说:“这事,我也不知道,公公从来没承认过,现在的都是传言。”   迟疑下,他补充道:“我没把你们的事告诉公公,你们也别去找他,你们的事,我来办。”   刀疤点点头,老刀迟疑下,问道:“为什么?他的主意多。”   “很简单,你们能不能安全到广州到香港,现在还说不定,雷子一定在追捕你们,火车站长途客车站,甚至公交车上的售票员,可能都有你们的通缉令。”   “不要以为你们还没泄露踪迹,你们洗佛爷就给雷子留下线索了,所以,你们不要有半点侥幸。”   小八深吸口气:“还记得当年的王爷吗?”   刀疤点点头,当年王爷逃回来,楚明秋发动全城的顽主抓他,花豹被他捅了一刀,最后王爷被警察抓回去,过了几天,就贴出告示,枪毙了。   “王爷就是在家门口被抓的。”   “你们洗佛爷,我估计现在黑白两道都在找你们。”   小八很快为他们分析了他们现在面临的形势,告诉他们,绝对不能回家,要尽快离开燕京南下。   老刀被说服,刀疤松口气:“还是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厉害,成,明儿就买票去广州。”   “你们不能去火车站买票。”小八加重语气说道:“火车站是雷子最多的地方,你们要去了,十有八九会被发现。”   “那怎么办?”刀疤傻眼了。   “我给你们制定了个计划,先用车送你们上高碑店或涿州,在涿州上火车,最好是爬货车。”小八把和虎子拟定的计划仔细解说了一遍,当然,他没提虎子,只说是自己想出来的。   “到广州怎么办呢?”刀疤问道。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们的。”小八说道:“从现在起,你们不能再去洗佛爷了,钱和粮票,我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   老刀和刀疤都点头,他们现在也不是十多年前的小年青了,都是过三十的成年,知道事情轻重缓急,看事情可以理性分析。   三人等到晚上才悄悄离开,小八带着俩人去了他新买的房子,这房子在就在中关村附近的竹篮胡同,是个独立小院,大杂院不在他考虑中。   刀疤和老刀换上小八带来的衣服,衣服不是很合身,不过不要紧,现在是晚上,没人注意。   路过澡堂时,小八稍稍迟疑下便过去了,老刀却提出要去洗澡,小八很坚决的否定了。   “黑白两道都在找你们,这澡堂是那些顽主佛爷聚集的地方,这进去,万一遇上什么事,雷子就会跟踪而到,他们马上就会确定你们已经到燕京了,全市的雷子都会加强检查。”   “你们到现在还没出事,就一个原因,雷子还不确定你们是不是已经到燕京了。”   刀疤现在完全没主意,见小八说得有道理,便也劝老刀,先忍忍,到家自然能洗澡。   到了家门口,小八先进去看看,胡同不算安静,不时有小子跑过,现在有了夜生活的雏形,不过,不是什么舞厅夜总会,这玩意还要等几年才被允许开设,现在流行的是看电视,很少部分家庭有录像机,看录像是高级玩意。   趁着胡同里没人,三人溜进了院子。   到了院子里,小八便开始烧水,刀疤接过来。   小八对他们说:“你们先待在这,不要出去,也不要发出声响,这附近有小脚老太。”   迟疑下,他又补充说:“这后院有梯子,如果,有什么事,爬梯子翻墙走。”   老刀和刀疤都点头,小八又说:“待会我出去会把门锁上,明儿上午,我会拿点东西过来,你们这两天就苦点,简单点,吃饭,我会买些馒头过来,最多三天,你们就得走。”   “怎么走?”老刀问道,小八说:“勇子他们校办工厂有卡车,用这个车送你们到高碑店。”   老刀这下放心了,小八再度提醒:“千万别出去,更别回家,我估计雷子已经去过你家了。”   小八非常担心,这刀疤还好说,没心没肺的,能听自己的话,这老刀不一样,估计除了吴锋和楚明秋,谁的话都不听。   小八出去了,刀疤坐在灶前烧火,老刀神情灰暗不定,刀疤抬头看着他。   “大哥,你就听一次吧,人家可是顶着雷帮咱,你要回去,被雷子再抓回去,这辈子就别想出来了。”   “我知道你担心你妈,可你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都是你妈亲生的,再说了,还有小八公公他们,你家有事,他们会不伸手。”   老刀叹口气,瓮声瓮气的说:“我知道,可就是放不下。”   “王爷多厉害,当年咱们差点把四九城翻过来,都没找到他,雷子就算死了他会回家,在他家外蹲了一个月,咱们出来多久了,算算看,也有一个月了吧,农场派出来的追捕组,恐怕已经蹲在你我家外了,就等着咱们回家呢。”   刀疤苦口婆心的劝着,老刀深深叹口气,总算打消了回家的念头。   “咱们去香港?”   “不去那,还去那?”   “你说驮子他们现在在那?”   驮子是和他们一块跑出来的,他和另外俩人去了内蒙,准备下一步去新疆。   刀疤苦笑下:“我估摸着好不了,羊粪蛋是内蒙人,我估摸着他们也回家了,如果回家了,估计现在已经被抓回去了。”   “雷子又不是傻子,首先便是上家蹲着,就等哥们自投罗网呢。”   原来在街面混时,压根就不想回家,可在牢里待久了,却愈发想家了。   水烧好了,刀疤让老刀先洗,老刀也没推辞,脱了衣服就钻进澡盆里面,洗出一盆发黑的水,水里还有不少小虫子。   小八回来了,端了两饭盒的饺子,放下饭盒就告诉刀疤,明儿他有一堂考试,考完了就过来,他们千万别出去。   考试!这什么玩意!   俩人这才问起他的情况,小八告诉他们,自己和兄弟们的情况告诉了他们,顺便又把粉碎四人帮之后,国家的变化都告诉了他们。   “公公现在读研,刚刚完成毕业论文答辩,他现在有三个孩子,虎子在念大学,兄弟们也都安置了,大部分在高科园工作,还有一部分,对了,强子在城南的供电所工作,白面在房管所,唉,你们啊,公公,唉,你们要晚上一年,公公就起来了,水生豆蔻水莲,他们的户口都解决了。”   楚明秋给小八说过,他们只要晚一年,他就有办法了,给他们找个工作压根没问题。   老刀也忍不住叹口气,他想起楚明秋再三阻止他和刀疤去混街面,可他那时也一根筋,其实也一样,看不到前途。   他的户口同样不在燕京,在沧州老家农村,没有户口,虽然让他躲过了上山下乡,可也没工作,二十多的大小伙还在家里吃闲饭,撂谁心里也不舒服。   小八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知道他们这几天就没好好过过,叹口气说:“你们要在这过上三五天。我明天后天都有考试,这两科完了后,周日才有空。”   刀疤点点头,老刀看看四周,小八接着说:“你们也别出去,我找人打听下你们家里的情况。”   老刀点点头,刀疤吃完饺子,将衣服脱了,赤条条的就去洗澡了,小八忍不住摇头,这家伙还是那样糙!   小八摇头走了,之前再度叮嘱老刀,千万别回家,少出门,现在燕京不同以前,小脚侦缉队又活跃起来了。   回到家里,在门口就遇见虎子,看他的样子,已经等了不少时间。   在门口,俩人都没说话,进屋后,虎子才开口问道:“怎么样?”   “我把他们安置在我那套房子里。”小八说道。   虎子忍不住皱眉:“没引起别人注意吧。”   小八叹口气:“我去了小树林,他们在那已经住了七八天了,再住下去就危险了,没办法,不能再住下去了,没事,我们去的时候,胡同里没人看见。”   “我弄到几件衣服,”虎子说道:“昨儿,我又想了下,他们不能在城里多待,要尽快送他们离开。”   小八苦笑:“明儿,后儿,我都有考试,走不开。”   虎子皱眉想了下:“你看远哥出面怎么样?”   小八迟疑下,才点头:“他没问题,可他要走了,杨柳要问起,怎么说。”   “杨柳那没什么问题,她最近也要考试。”小八说道:“可把远子扯进来,好吗?”   虎子摇头说:“都是兄弟,没什么好不好的,远子也不是那种怕事的人,再说了,你要有时间送他们,得什么时候,他们在燕京多留一分钟,就多一分钟危险。”   小八点头:“成,问问他去。”   俩人说着就要出门,刚到门口,就听见敲门声,小八微怔,打开门,两个警察站在门口。   小八佯装意外:“警察同志,你们这是,找我?”   警察看看他们问道:“你是周行知吗?”   小八点头:“我是。”   警察毫不客气的说:“找你有点事,在这说,还是进去说。”   小八左右看看,转身说:“进来说吧,警察同志,我这干了啥大事,让你们连夜上门。”   “不是大事,找你了解点情况。”警察面不改色,好像没听出其中的揶揄。    到了客厅,一个警察坐下,另一个则在屋里转悠了下,才坐下。   虎子给俩人倒上茶,那警察看着虎子问道:“你是什么人?”   “段小虎,学生。”虎子赔笑答道。   警察看看他,虎子冲他笑道:“要不,我回避。”   “没事,你也坐下。”   虎子只好在小八身边坐下,这让俩人有种进审讯室的感觉。   “你们认识高大河吕春平吗?”   小八和虎子都愣了,俩人心里都猜到这警察是为老刀和刀疤来,可高大河和吕春平?这是谁啊!   “高大河,绰号,老刀;吕春平,绰号,刀疤。”警察不耐烦的提醒道。   虎子松口气:“你说老刀和刀疤啊!他们叫什么,我还真不知道,他们怎么啦?”   “你也认识?”那警察略微有点意外,立刻追问道。   “怎么不认识,十多年前,文革初期,和红卫兵老兵打架,他们是城南造反兵团,我们是城西造反兵团的,他们还是小八的同学,老刀的手挺硬,刀疤的战斗力差了很多,不过,这俩人都挺厉害,那些老兵挺怕他们的。”   警察微微点头:“认识就好,最近有联系吗?”   “最近?没有,六八年,我们下乡插队了,我去了北大荒,小八,刀疤好像跟你去了陕北,是吧。”   小八点头:“对,我和刀疤去了陕北榆林,他受不了那的苦,七零年跑回来了,以后就没联系了,听说他们在七三年严打时就进去了,刚回城那会,还去他们家看过。警察同志,他们怎么啦?”   “他们跑了,从劳改农场越狱了,胆挺大,居然敢越狱,我们估计他们跑回来了,你们最近见到过他们没有?”   小八和虎子同时摇头,俩人都很意外,小八摇头说:“没有,我们压根不知道这事,你们怎么让他们跑了,这俩小子,我听说,他们就判了七八年,算算这也没两年了,怎么就跑了?”   “还挺关心他们?”警察冷冷的说道。   小八耸耸肩,一点不隐瞒:“刀疤其实并不想去榆林,可我想去,所以,他陪我在榆林待了两年,我们关系很好,可那地方实在太苦了,每年农闲,我们都去要饭,您不信吧,那地,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三天一大风,小风天天有。   您是没见过那风,可不是咱燕京的风,一米以外,压根就看不到人,风沙一起,漫天黄沙。   这风起来了,你要么马上回家,要是不能,一定要就地蹲下,捂住口耳鼻,所有有眼的地方都捂住,否则,风沙一过,里面全是沙子。”   小八忽然想到,他们能越狱出来,恐怕也与刀疤在榆林待过有关,否则,压根不可能从那戈壁上跑出来。   他看着那警察说:“刀疤和老刀都是我朋友,我有点糊涂了,正常算,他们也就还有一两年就出来了,干嘛要越狱,在劳改农场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们不得不越狱?”   警察微怔,随即有些恼怒的呵斥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他们是罪犯,越狱是更严重的罪行!”   小八一点不退让:“现在不是四人帮横行时期,党中央一再说要依法办事,不能象文化大革命时期那样,扣上一顶帽子就加人以罪,我们有权力问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警察大怒,正要发作,一直在另一边的老警察插话道:“你这同志,别这样激动,劳改农场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不过,他们越狱是事实,也是严重犯罪,我希望你们协助我们抓捕他们。”   小八沉默下来,虎子赶紧说:“是,是,帮助警察,抓获罪犯,是我们的责任。”   小八冷冷的说:“抓罪犯,是你们警察的责任,国家就因为这个付给你们工资,抓不着,是你们无能。”   那年青警察顿时爆了:“说什么呢!谁无能!你说谁呢!”   虎子赶紧插话:“同志,同志,别激动,他这是文艺青年的毛病,”转身又数落小八:“怎么说话的,这警察同志为了抓罪犯,保护群众安全,这么晚还在工作,咱们应该支持协助警察同志。”   “警察同志,他这是犯拧,我就常批评他,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不是资本主义,不能把资本主义那套拿到咱们这来,您说是吧。”   那年龄大点的警察还算平静,顺势下台阶:“周同志,你别激动,老刀刀疤越狱,这是严重罪行,我们必须也一定能抓获他们,如果,你们碰上他们,要劝他们回来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不要一条路走到黑,最终害人害己。”     “包庇罪犯,视同犯罪,”那警察还在忿忿不平,厉声警告:“如果我们查出来,你们有包庇行为,...”   “好了,好了,”那中年警察制止了年青警察说:“你们都是大学生,知道法律。”   中年警察起身,年青警察也跟着站起来,虎子笑呵呵的说:“您放心,只要看到他们,我们一定劝他们投案自首,争取宽大。”   送走警察,关上门,俩人的脸色就变了,很显然,警方已经开始排查了,家里肯定去了,现在开始排查朋友了,连他们这种十多年没交往的朋友都查到了,看来他们已经查了很长时间了。   在房间里待了会,小八说道:“今晚不能去了,明儿,我考试后,上远子那去。”   虎子摇头:“你不能去,你多半在监控名单上,明天,我去远子那,我考完后就去,你呢,考完后,回家,下去就出去溜达,带着那些雷子四处溜达,我呢,下午去远子哪。”   小八点头,起身拿出书包:“这是我向公公要的钱,八千,这是钥匙,我出来时,把门锁上了。”   虎子点头接过来,随即问道:“他没问什么吧。”   小八点头:“他以为是我要用钱,什么都没问,便给了,糟了!”   虎子先愣了下,随即明白:“雷子肯定上楚家了,老刀在楚家住了一年多。”   小八沉默半响,叹口气:“随便吧,以公公的精明,他肯定能猜到,算了,随便吧,等他问起来,再说。”   虎子沉默半响,也点头:“就这样吧。”   当晚,虎子没有走,第二天才离开,直接回学校,先去宿舍把书包里的钱给放好,然后才去教室,现在是期末考试期,同学们都比较紧张,不少人早早就到教室,抓紧考试前的时间,温习功课。   虎子在班上的成绩不算好,中等偏下,他花了太多时间在爱情上,不过好在,他还没挂科,每次都能险而又险的站上及格线。   考完后,虎子和同学一块上食堂,几个室友边走边对答案,虎子则比较平静,他自我感觉不错,至少可以拿到六十分,只要及格就行。   午饭后,他也不着急,而是睡了个午觉,下午没课,他有时间。   两点,他准时起床,背上书包就出门了。   一路上,他没走大街,而是在小胡同里穿行,边走边留心后面有没有人跟踪。   到了楚宽远家,运气好,楚宽远在家,这段时间,他也忙坏了,城西区区政府给的仓库,必须改建,这改建先要办手续,电力局水厂什么都要跑,一个章都不能少,他还要跑设备,整天忙得不可开交。   虎子来时,他刚回来,揣了一肚子火。   楚宽远看到虎子颇有点意外,把他让进来,也不问他什么事,就喝茶聊天。   “老刀和刀疤偷跑回来了。”虎子开口说道,楚宽远微微点头,眉头却皱起来了。   “小八把他们藏在竹篮胡同的房子里,那房子是他新买的,知道的不多。”虎子说道:“雷子昨天找了他。”   楚宽远坐在藤椅上,懒洋洋的说:“想怎么作?”   “得送他们走,去香港,”虎子说着把书包放在桌上:“这是八千,金刚在香港,他们去香港。”   虎子详细解释了他们设计的逃亡路线,先出燕京,到高碑店上车,直接去广州,再从广州上船到香港。   楚宽远想了想,点头问道:“要我作什么?”   “本来是我送他们去的,可现在我和小八都落在雷子视线中了,只能请你帮忙。”   虎子说完看着楚宽远,楚宽远眉头紧皱:“后天,我要去涿州,我在涿州定了两台机器,他们跟我一块去。”   “现在,他们不能再在竹篮胡同住了,换个地方,我在淀海有套房子,他们住那去。”   说着楚宽远起身,换了件T恤,拿起书包问道:“你去吗?”   虎子摇头说:“现在别去,晚上再去。”   “你就别出面了,”楚宽远说道:“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这两小子,胆挺大,居然敢越狱,他们怎么跑出来的?”   “谁知道呢。”虎子苦笑下:“小八猜是在局子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俩人的刑期也就还剩两三年了,大头都过去了,却跑出来。”   虎子不住摇头,楚宽远没作声,他在西北劳改农场待过,知道里面的事,他要不是忍下来,估计也只有跑了,可甘肃比山西更可怕,农场里不是没人跑过,最长时间,五天就被逮回来了。   楚宽远想了想,起身拿出封介绍信,又从箱子里翻出两件衣服,问虎子适合不适合。   “对了,我还可以给他办个工作证。”楚宽远笑道。   虎子微怔:“工作证?”   楚宽远点头:“我们那皮箱厂,我和石头进去后,书生不是接着干吗,后来,小叔让他结束,都去高科园,你知道的,那厂是合法非法之间,厂子的钢印还在呢,我出来后,书生想让我重新干起来,就把这套东西给我了。”   虎子笑了,楚宽远耸耸肩:“办个真假工作证,应付下火车上的警察,应该没问题。”   “那是,我听建军说,现在的警察,已经比不上从前了。”   两人闲聊着,时间慢慢过去,楚宽远起身做饭,虎子微微皱眉,问是不是杨柳要回来,楚宽远说她最近考试,这段时间都不回来,住学校里。   楚宽远找出相机,试了试,还行,这相机其实是新买的,杨柳经常用,他用得倒少,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胶卷装上。   一切准备就绪,天色暗下来,俩人推车出门,半道上,俩人分道扬镳,虎子回校了,他则去了竹篮胡同,到胡同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楚宽远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去了另一边的小饭店,吃了碗面条,观察了会情况,然后才买了几个馒头和两个菜。   这次正大光明的走进胡同,四周有些喧闹,但胡同里却没人,闹腾都在院子里,他打开门。   进去后,就看到老刀和刀疤,俩人窝在椅子里,看到他也没啥意外。   楚宽远把带来的馒头和菜放在桌上,俩人立刻扑上来,狼吞虎咽。   敢情俩人一天没吃饭了。   楚宽远抽着烟,看着俩人吃饭,等俩人吃得差不多了,才说:“雷子找小八了,你们不能在这多待,待会跟我走。”   老刀点头,啥都没说。   刀疤有些紧张的问:“雷子找到他了?”   楚宽远点点头:“运气好的,雷子早了一步,就昨晚的事,他正准备上这来,结果被雷子堵在家里。”   “雷子应该已经上你们家了,小八十年没有和你们联系了,结果都被挖出来了,说明,雷子已经调查你们不少时间了,这套房子是小八的,迟早会被雷子挖出来。”   刀疤比较紧张,楚宽远说:“没事,雷子再怎么查,也查不到我身上,先跟我走,明天,后天,我要去涿州,你们跟我一块去,在涿州或高碑店上火车。”   刀疤点头,老刀没吭声,楚宽远也不理会:“到广州后,你们去找柳长林,他会安排你们去香港,到香港,有金刚,你们的身份什么的,他会安排,至于以后,你们自己选。”   刀疤和老刀几乎同时叹口气,不过,这声叹息中,楚宽远听出了其中的不同,刀疤有惊喜,老刀很无奈。   看他们吃完,楚宽远指挥他们把房间打扫了一遍,这次打扫很仔细,把俩人在这生活过的所有痕迹全部清理了,包括有可能留下的指纹,带着手套,把房间全部擦拭一遍,床上的被褥被收起来,灶上留下的火炭全部浇上水,作出很久没人住过的样子。   然后,三人才离开。   关上门,楚宽远在前,俩人在后,中间间隔十多米的样子。   一路上,三人小心翼翼,沿途还避开了两伙小子,走了接近三个小时,才到楚宽远的家。   到家后,三人就在井边洗澡,楚宽远翻出两套衣服给俩人换上。   “从现在起,你们不要出门了,其他的,听我的。”   俩人都点头,楚宽远又煮了面条,三人狼吞虎咽的吃了。   第二天,楚宽远出去,到中午才回来,又给他们带回来两套衣服,然后开始给俩人照相,制作工作证。   钢印在手,证件我有。   这事不复杂,标准照,加上钢印,证件很快便制作好。   楚宽远还给俩人作了简单的化妆,这种化妆很简单,俩人的眉毛比较稀疏,用炭笔画重,老刀很瘦,两腮加厚,变得稍微胖点,头发重新梳理,加上一副平光眼镜,居然有了几分书卷气,刀疤则在头发上作了点手脚,给他简单的染发,变得白发点点,看上去老了十岁不止。   “你们的身份是销售员,到广州出差,要卖的是拉杆箱,为什么要去广州销售,很简单,你们校办工厂的销售,厂子是自负盈亏。”   “还有,路上,不要惹事,那怕吃亏都不要惹事,还有,如果遇上老人小孩,该让座就让座,帮老人妇女提行李,照顾下小孩,学学雷锋,你们想,一个逃犯,肯定恶贯满盈,怎么可能学雷锋。”   刀疤乐了,频频点头:“远哥,你放心,我们绝不惹事。”   楚宽远又把虎子留下的书包给俩人:“这是八千块钱,你们俩人一人四千,大头藏好,兜里揣几张毛票。”   说着又拿出几十斤粮票:“这是全国粮票,应该够了。”   老刀接过来,也没洗点,简单的分成两堆,俩人一人一堆。   “出去,肯定要钱,别吝啬,人家要多少,给多少,到香港,人民币也没用了,你们在广州要是能换点美元或港币,就换。”   楚宽远叮嘱得很细致,他有过逃亡经验,知道要注意什么。   最关键的是心态,胆量要大,要沉着,不怕警察检查,当年,他和石头逃亡时,就是这样的。   下午,楚宽远去找勇子,要借他们厂的卡车,勇子也没问就答应了,不过告诉他,三天后一定要还回来,厂里要进货。   勇子说着忍不住叹口气,今年原材料紧张,厂里生产非常紧张,已经停产待料两次了,这次上级好不容易批了钢材,得赶紧去拉回来,不然又可能出意外。   楚宽远自然答应,拿了钥匙开车走。   他没把车停在家里,而是开到库房,顺便看看库房的情况。   由于手续不全,工程并不没有完全展开,有几个工人在平整地面,另外几个在库房外面挖沟,这些工程都刚刚开始,原来是想等手续办完再开工,可,这手续实在太繁琐了!只能边干边申请。   看了一圈,心里很无奈,叮嘱负责的范铁志注意质量。   “电力局的章盖了吧。”   “盖了。”   “那可以拉线了。”   “拉线还早,那帮大爷,啥时候能来,就不知道了。”范铁志叹口气说:“远哥,这帮丫挺的,老子真想抽他。”   “远哥,你是不知道,这除了拉线,还要修配电房,这拉线和配电房是两伙人,两伙大爷,妈的!”   范铁志一肚子气,楚宽远叹口气,年龄大了,没那么多火气了。   没办法,这些人都是大爷,都得好好伺候着。   关键是,还不能请别人,必须请电力局的人,别人拉的,电力局还不行,不给供电。   除了电力局还是有水厂,管子也必须他们的人来铺,否则不给供水。   一群大爷!   楚宽远很无奈的走了,告诉范铁志,明天他要去拉设备,尽快把地面平整好。   回到家里,老刀和刀疤正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抽烟,看到他回来,俩人也没动静。   楚宽远也没说什么便开始做饭,他的厨艺还不错,很快便弄出四个菜。   “两位大爷,吃饭了。”   楚宽远没好气的叫道,老刀起身过来,刀疤依旧懒洋洋的。   气氛比较沉闷,三人都埋头吃,没有多话,吃过之后,刀疤去洗碗,老刀依旧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   楚宽远知道俩人的心思,背井离乡,到香港虽然有金刚罩着,可毕竟是个陌生的地方。   可他也没再多劝,劝也没用,现在他们不走不行了。   整个晚上都很沉闷,楚宽远把电视打开,三人就沉默的看电视,到十点多时,楚宽远就睡觉去了,刀疤和老刀却一直看到谢谢观赏。   第二天一大早楚宽远便醒了,睁眼看看,赶紧起床,烧水做饭,然后把俩人叫醒。   洗漱之后,粥和馒头就好了,粥是新作的,馒头是昨天买的。   吃过早饭后,楚宽远灌了两壶水,又装了几个馒头,然后开始给俩人化妆。   最后塞给俩人一人一个提包,里面装的水杯牙刷牙膏和毛巾,另外还有个拉杆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   这是采购或销售的标准装备。   所有的都准备好后,楚宽远先出门,蹬车赶到库房,开车过来,在胡同口停下,回家叫上俩人,让俩人戴上口罩,这也没问题。   上车后,楚宽远发动汽车不紧不慢的向城外驶去。   这个时期基本没路卡,为什么?因为私人没车,车都是国家财产,能开上车的都是国企员工。   一路上顺风顺水的出了过了房山,出了燕京后,刀疤长长舒口气,刀疤就要摘掉伪装。   楚宽远淡淡说:“别乱动,到香港之前,化妆绝不能动,要随时记住,你们现在是销售和采购。”   刀疤这才作罢,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下,又让老刀看看有没有破绽。   中午一点就到了涿州,楚宽远继续向前开,下午三点,开到高碑店。   没有上旅馆,楚宽远直接开到火车站,然后给俩人买了车票,还亲自到火车站看了看。   高碑店不是大站,火车站的检查并不严,不过,他还是小心的买了晚上五点四十分到广州的火车,选择这个时间,一般火车站警察都在吃饭。   吃过午饭后,三人就在火车站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休息,就像很多采购员一样,三人喝着水壶里的茶水,抽着烟,好像很惬意的休息聊天。   “记住一句话,装孙子,就算人家把痰吐到你脸上,也别发火,更别动手。”   “遇上警察查票,千万别慌,把通缉令忘掉,就像平常人那样,问什么答什么,对了,你们的身份没忘吧,你叫什么?”   “邱远。”刀疤笑嘻嘻的答道。   “万国华。”老刀也答道。   楚明秋点头,又一一问了他们的年龄,什么时候参加工作的,刀疤的年龄是四十一岁,老刀的年龄是三十三,回城知青,参加工作一年。   楚宽远就像婆婆似的,反复叮嘱各种注意事项,随后又聊起他和石头第一次逃亡时的情形,在火车上遇见列车员查票的情形。   “我有点紧张,石头看出来了,便和列车员扯闲篇,听着他们扯闲篇,我慢慢的就不紧张了,也凑过去和列车员闲聊。”   “后来才清楚,你越躲,越有嫌疑,越不怕,越没事。”   这样闲聊着,时间到了五点三十,楚宽远才送俩人进车站,看着他们过了检票口上车。   从火车站出来,他才开车连夜向涿州驶去。   第二十四章 与弗里德曼的对话   老刀刀疤的事,楚明秋没多久就知道了。   老刀在楚家大院住了一年多,警方开始并不知道这事,他们先查的老刀父母,老刀父母自然不知道,那时老刀还没到燕京呢。   可他们到燕京后,开始洗佛爷了,顽主们便开始找他们,这就难免惊动警方,可警方还是拿不准他们是不是到燕京了。   山西劳改农场派出来的追捕组反复作老刀刀疤父母的工作,把俩人的朋友都挖出来了,侦查范围便从亲属扩大到朋友。   小八楚明秋自然就进入警方视线。   警方做事要讲规矩,山西追捕组到燕京办事,自然要取得燕京警方的支持和协助。   山西劳改农场一次就跑五个犯人,而且在逃跑过程中,他们杀死了两个干警,公安部震怒,山西监狱系统领导被换了一茬。   山西追捕组毕竟不是燕京人,到燕京半个月后才开始排查俩人的朋友,而且先从附近的朋友开始查,然后才查到小八这种十多年没接触的朋友。   警察上门后,只说了三句话,楚明秋便猜到小八来借钱的目的,他的脑子多快,一分钟时间不到便决定给警方布下个陷阱。   他模棱两可的回答,恰到好处的迟疑,在警察眼中便是巨大的嫌疑,于是警方将他列为怀疑目标,开始对他进行调查。   可这一调查,警方就发现,楚明秋背景惊人,居然可以去中南海,还是享誉海外的作家,音乐家。   查清楚背景,警方的行动就谨慎了,跟踪了楚明秋好几天,没有发现任何意外,最后,肖副局长出面,给楚明秋作工作。   楚明秋告诉肖副局长,他已经十年没见老刀了,与老刀根本没任何联系,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   肖副局长很了解楚明秋,回去就对追捕组说,楚明秋不知道老刀的下落,不过,他是故意给他们留下他知道的嫌疑,如此这样,追捕组的视线就落在他身上,老刀他们就可以趁机逃跑了。   追捕组大为愤怒,就想要抓楚明秋,肖副局长反问,凭什么抓人?证据在那!   追捕组傻了,楚明秋没有撒谎欺骗警方,他确实不知道逃犯的下落,至于那些疑点,不过自己瞎想。   这个发现把追捕组气得跳脚,可没办法,只能打落牙齿合血吞。   不过,肖副局长非常了解楚明秋,他只是略微想想,便告诉追捕组,别查这小子了,查他的朋友,随后便列出了楚明秋的朋友圈。   追捕组很快便找到小八,可就是这几天时间,老刀刀疤已经到香港了。   后来金刚告诉楚明秋,老刀刀疤一到广州,柳长林安置好他们,当天就上香港了,找到金刚安排俩人的偷渡路线。   金刚听后觉着这不过小事一桩,马上安排俩人偷渡,他手下有个卡车队,每天都有车到深圳,而柳长林公司员工经常到深圳,带两个人过去很轻松。   在燕京,追捕组把目光锁定小八时,老刀刀疤已经在香港和金刚喝酒了。   楚明秋很快察觉身后的身影消失了,对此,他只是笑了笑,继续作自己的事。   故宫的博物馆办好了,他也没举行什么开幕仪式,很低调的开幕了。   青铜展,中华古瓷展,两块牌子,加上路线图,和几幅精美的图像,特别煽情的简介,在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前一摆,显得那样显眼。   给他的七个待业青年,加上他又招的俩个,分成三组,两组负责管理两个博物馆,还有一个四个人,这四人轮班值夜,就负责安保,晚上看守。   工资,楚明秋开得高高的,具体负责的宋秀香,每月工资八十,财务高红每月六十,值夜班的六十,其他人每月五十。   开门的第一天,楚明秋还是来了,在那看了一天,下班后,清点票据和收入,楚明秋向大家宣布,总收入一千六百三十六块。   按照两个馆四块钱的票价,每个馆至少有四百多人参观。   这个数字不算多,故宫现在每天有几千游客,四百多人不算多。    可,这只是开始。   楚明秋宣布开张大吉,晚上除了值班的两个兄弟,其他人全体上新侨饭店,公司请客。   高红忍不住摇头,这个老板有意思,工资开得高不说,还隔三差五请客,而且这两个馆的收入,还只拿八成(前文有误,说六成,想了想,决定改为八成),简单的说,如果每天一千六,一个月下来,就有近一万块归他们九个,平均算,每个人就有一千挂零,在这个时期,绝对高薪,毛主席才拿多少,四百多。   楚明秋满不在乎,反正他拿大头,再说了,他不可能经常亲自打理这两个馆,以后全靠他们帮着,用高薪收拢人心,免得他们犯小心思。   不说别的,收钱不开票,他的损失就很惨重。   酒桌上,楚明秋再度承诺,他只拿八成,剩下分给全体人员,不过,所有的都在年底结账,平时是工资加奖金。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欢声雷动!   晚上,楚明秋又是一身酒气的回到家里,左雁没说什么,倒是穗儿姐说了他两句。   不过,这个责备也是不疼不痒,穗儿姐主要担心左雁有意见。   岳秀秀却觉着没什么,楚明秋已经算很好的了,男人嘛,在外面总有事要干,免不了要喝酒。   楚明秋倒是解释了下,还当场给穗儿姐算了笔账,故宫的博物馆每年大约可以给家里带来五十万左右的收入,而且随着时间还会不断增加,将来比她那商场还要多。   穗儿姐笑道那商场是你的,可不是她的。   商场毕竟是合资企业,里面还有楚明道的股份,楚明道把这个股份转给了楚宽敏,然后告诉他,明道药房没有他的份,那是楚宽捷和其他两个兄弟的。   楚宽敏凭空掉下块蛋糕,已经欣喜不已,那里还顾得上远在香港的明道药房,立刻欣喜的答应下来。   商场的手续差不多了,下一步该怎么办,穗儿姐也不知道,楚明秋让她去找设计院,有了设计图再找施工队           穗儿姐这段时间累坏了,不是身体上而是心累,她这才知道,办一个企业有多累。   跑不完的手续,盖不完的章,没完没了的表格,材料。   楚明秋也很无奈,这还是上级比较重视的合资项目,相比之下,楚宽远的药房更难,需要的手续更多。   故宫博物馆顺利开业,带给楚明秋的喜悦很短暂,一夜之后,这种喜悦就烟消云散。   懒洋洋的也不出门,待在家里,看孩子鉴定那好像永远鉴定不完的老玩意,左雁感觉到他的情绪不高,便纳闷的问他怎么啦。   “能挣钱,自然是好事,可挣钱之后呢,雁儿,你有钱之后想作什么?”   楚明秋说着把成功翻墙越狱的小志远又抱回去,小志远急得哇哇大哭,左雁要去安慰,楚明秋摇头制止。   “这是给他立规矩,雁儿,咱们家以后会很有钱,可毁人最厉害的有两样东西,一个是权,一个是钱,我们楚家几百年了,被钱毁了的子弟不知道多少,要想咱们的孩子不被钱给毁了,从小就要给他立规矩,那些事可以作,那些不可以。”   对于楚明秋的决定,左雁一向无条件服从,到楚家这几年,特别是最近岳秀秀七十大寿,来了好些楚家族人,岳秀秀每个都给她介绍,介绍中难免有些评论,说得最多的便是这孩子被钱毁了。   就算楚明秋他们这房,就立起个标杆,楚宽光,典型的被钱毁了的人。   至于楚明秋,那知道得就更多了,坑爹的富二代官二代,网上到处都是,见得太多。   他很清楚,自己将来肯定能挣不少钱,就算拿不下琉璃厂项目,也能挣很多钱。   教育好下一代,很有必要,就算败家,也不能跟“国民老公”那样败。   “今儿考得怎样?”   左雁深深叹口气,坐在他对面:“还行吧,唉,还有两科。还是你舒服,这就毕业了,我还要等一年。”   楚明秋笑了笑,得瑟的说:“你老公是天才,你比不了。”   “去你的!”左雁抓起个块尿布砸向他。   楚明秋一把接过尿布,闻了闻,点头说:“挺好,你受累了,犒劳犒劳你。”   说完去抱出个西瓜,左雁笑嘻嘻的靠在廊柱上,看着他把西瓜切成几块。   咬下一口红瓤,左雁从身到心都很舒服,这种感觉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楚明秋却没吃,他把瓜瓤挖出来,小心的把子剔除,然后用力压瓜瓤,压出汁液,又把汁液倒出来。   “唉!”楚明秋叹口气,这没榨汁机的日子真不好过。   左雁赶紧问怎么啦?   “我觉着可以发明一个专门榨汁的机器,不用这么麻烦。”   左雁笑道:“怎么,又有什么想法?”   楚明秋点头:“你还别说,还真有这个想法,家用版榨汁机,其实,这玩意并不复杂,最简单的,电机转动,再加个进料口,一个出汁口,一个出渣口,中间加上....”   这时,电话铃响起来,楚明秋放下西瓜,左雁接过来继续榨汁。   很快,楚明秋就出来了,左雁问他啥事,楚明秋随口说:“所里来电话,古老师来的,让我明天回所。”   “啥事?”左雁将汁倒进杯子里,随口问道。   “谈分配的事。”楚明秋有气无力的说道,到目前为止,无论华清还是燕大都没向所里要人,他想去学校教书,可学校只有中央党校,其他的都是政府机关和研究所。   “能留燕京吗?”左雁担心的问道,她不希望楚明秋去外地工作,只要留在燕京,什么都好说。   楚明秋点头:“这是最基本的,现在的几个去向,要么是研究所,要么是政府机关。”   “那就行。”左雁松口气,拿着一杯西瓜汁,给了正哇哇大哭的小志远,小志远含泪抱着奶瓶努力的吸允,小丫头倒不争不抢,摇摇摆摆的过来,马上要满周岁了,小丫头挺安静,眨巴着无辜的眼神看着左雁。   左雁没法,将她抱出来,还没落地,小志远就开始大吼大叫,她正没法,楚明秋说道:“别理会,让他叫一会。”   说话间,小狗剩拉着岳秀秀进来,看到小志远在叫,小狗剩看到小志远,小短腿飞奔而去就抓着小志远往外拉。   “这又怎么啦,我听见他哭了好一会。”岳秀秀过来,坐在边上问道。   “给他立规矩呢。”楚明秋笑道,左雁则递给她一块西瓜,岳秀秀接过来,却没立刻吃,而是放在桌上,随着年龄增加,她已经不喜欢吃太凉的食物。   “多大点就开始立规矩了。”岳秀秀不满的瞪眼道,过去把小志远抱出来,小志远高兴极了,一手拉着岳秀秀,一手抱着奶瓶,颇为得瑟的冲楚明秋摇摇摆摆的过来,楚明秋瞪他一眼,小家伙嘴一撇就要开嗓,小狗剩跑到桌前,抓了块西瓜,转身就给了小志远,小志远放开岳秀秀,接过来,就往嘴里塞。   “这还兄友弟恭了!臭小子。”   岳秀秀笑眯眯的说:“这不挺好吗!哥哥照顾弟弟妹妹,挺好。”   左雁冲楚明秋笑了笑,楚明秋很无奈。   小狗剩和小新晨现在都知道了,爸爸或舅舅要发火了,就赶快去找奶奶,保证没事。   不管怎么说,一家和和融融的在一块聊天吃西瓜,是很快乐的事。   一个瓜显然不够吃,楚明秋又去取来一个,让小家伙们吃得很痛快。   小新晨不在家,邓军把他带走了,邓军今年的课结束了,有了空闲时间,便把他带到地质学院住几天。   邓军每年放假都要回来住几天,今年还没回来,主要是罗教授的科研任务很重,暂时还回不来,所以她才把小新晨接过去,一边照顾孩子,一边照顾丈夫。   小新晨走了,小狗剩觉着很孤独,现在楚家大院里,这个年龄段就他一个,前院的小武有了孩子,可孩子小,比小志远大几个月,大柱和苏子青还没孩子,那边建军的媳妇才怀上,估计是春节下的种。   就像当初的楚明秋一样,岳秀秀轻易不准小狗剩出大院,小狗剩马上要满四岁了,现在也只在胡同里逛过几次,还是在岳秀秀或赵婶的陪同下。   “今儿书念了没有?”   小狗剩看看爸爸,又看看岳秀秀,自动忽略了妈妈,靠在岳秀秀身边,抓着块西瓜咬着,眼珠子滴溜溜转。   “没念?”楚明秋瞪眼了。   小狗剩靠紧岳秀秀,嘟起嘴,含混不清的答道:“念了。”   “背给....”   “着什么急,他才多大。”岳秀秀不满的责备道。   “妈,我象他这么大时,就被老爸逼着识药背千金方,您可没说。”楚明秋很无奈的声辩道。   “你怎么知道,都是背着你说的。”岳秀秀不紧不慢的说道。   左雁笑眯眯的看着他们母子,她早听楚明秋说过他“痛苦”的童年,四岁之前没出过院子,三岁就被抱进药房识药,背千金方,错一个字打一个板子。   左雁小时候就在楚家大院住过两年,知道这些老皇历。   “老妈啊,你这观念不对,”楚明秋分辨道:“这孩子教育得从小开始。”   “怎么,还教育起我来了。”岳秀秀不紧不慢的说道。   楚明秋咧嘴笑道:“哪敢,妈,吃瓜,吃瓜。”   左雁笑眯眯的看着楚明秋又一次败退,这样的事发生过多次了。   第二天,楚明秋到所里,直接就去古震的办公室,古震去上课了,他只好去自己的办公室等待。   办公室里没人,秦永丹他们今天有考试,都不在,整个房间静悄悄的。   等了一个多小时,古震才回来,楚明秋立刻到他办公室去。   古震看看他,让他坐下,然后才说:“研究生院决定,各所的毕业生,由各所自己谈。”   楚明秋安静的听着,古震接着说:“我们经研所今年就你一个毕业生,别的单位也知道,所以,今年要人的单位不多,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都给您说过了,华清燕大,没来吗?”楚明秋很无奈的问道。   “你小子,”古震叹口气,转身坐下,楚明秋看看杯子里没水,赶紧提起水瓶给他添上。   “华清燕大没来要人,”古震摇头说道:“你怎么没自己去联系呢?你堂哥不是在华清吗?”   “他退休了,”楚明秋苦笑道:“再说了,华清的经济系还在筹备,压根没几个人。”   “还在筹备不更好吗,”古震意味深长的说:“以你的能耐,还不能联系个自己想去的单位。”   这话点醒了楚明秋,他完全可以自己去联系单位,怎么以前没想到!   楚明秋有些懊恼。   “你呀,”古震叹口气说:“你还是左右摇摆,琢磨不定,你将来到底想作什么?”   楚明秋愣了,眉头拧成一团,困惑的看着古震。   “你呀,”古震没再继续说下去,这样聪明的人,自己就能琢磨出来。   “你分配去燕京市政府。”古震说道。   楚明秋愣了,不敢相信:“市政府?我上市政府干什么!”   “市政府当然不会留你,”古震说道:“据我所知,高科园出了问题,这高科园是你创办的,现在出了问题,你去救火。”   古震见他还在发愣,便说道:“你的分配,可不是我和院里决定的,是中央决定的,国务院专门给院里打来电话,点名要你去高科园,你的关系先落在市政府,你去市政府报道。”   “没得改了?”楚明秋有气无力的问道。   “没得改了。”古震肯定的答道。   楚明秋沮丧之极,古震忍不住摇头:“怎么?去高科园还不好。”   “您不知道,高科园的情况,我比较清楚,现在这高科园,呵呵,就是个坑,跳进去,要想爬出来,就难了。”   高科园的情况现在很糟,前段时间,他和左雁回家看左父时,左晋北告诉他们,今年高科园挣的外汇也就六百多万美元,而且全是那些玩具什么的,彩电和随身听被剥离高科园,可现在这两个项目的出口也不好,彩电今年只有一千多万的外汇,随身听更惨,只有五百多万,现在全靠国内市场撑着。   现在联想公司和长城公司的投入,每年至少需要一个亿,四机部现在非常后悔,想把这两家公司抛出来。   燕京市对高科园的现状非常焦急,可高科园虽然是燕京市和四机部共管,可毕竟是四机部为主,只能一再告诉四机部,让他们尽快改变高科园现状。   四机部领导也很着急,一再敦促高科园,可依旧没啥改变。   再到国务院,高科园是吴副总理亲自抓的项目,现在成这个样子,吴副总理心里也着急。   古震笑了笑说:“怎么,怕了,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楚明秋苦不已,叹口气说:“这要搞企业,我还不如回去搞楚家药房。”    “是吗!”古震反问道。   楚明秋叹口气,沉默不语,古震看着他说:“这高科园,是总理交给你的任务,没有完成,将来,你怎么向总理交待。”   楚明秋再度苦笑,心里再度深深叹口气。   “得了,这事呢,已经不可能改了。”古震说道:“不管你愿不愿意,派遣证很快发下来。”   楚明秋叹口气,问道:“什么时候报道?”   “派遣证上有,我也不清楚。”   “成,老师,死活都这样了。”楚明秋长叹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古震无奈的笑骂道:“滚,滚,还荆轲呢。”   楚明秋摇头晃脑的出来,看看明媚的阳光,很嚣张的伸了个懒腰,冲着老天爷竖起中指。   没有直接回家,骑车去福长街道工地看看,厂房已经在拆了,有几十个工人在忙碌,他骑在车上,看着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商场,深深叹口气。   从福长街出来,又上厂甸,厂甸的工程进展很快,整个院子已经拆了,正在打地基,他遇见了牛娃。   牛娃已经是大小伙了,光着膀子在扎钢筋作预制板呢,看到他过来,便放下工作过来。   “哥,你咋来了。”   楚明秋看着他,牛娃赤裸着上身,肌肉发达,比起楚明秋来,就矮了半个头。   “把衣服穿上,夏天,这样暴晒,很容易晒脱皮,别仗着年青,将来有你受的。”   牛娃嘿嘿笑着,转身回去把衣服穿上,楚明秋看着工地:“怎么样?在鲁叔这里干得好吗?”   牛娃迟疑下说:“鲁叔这当然好,可,哥,我.....”   “有什么话就直说,跟哥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牛娃迟疑下说:“我,我,其实,我也不知道,就觉着,每天都是这些,钢筋水泥切砖,要么就是木匠,老是这些,没啥劲。”   楚明秋看着凌乱的工地,微微点头:“有想法了,好事,吃饭没有?”   牛娃看看天色,楚明秋微微皱眉:“我不是送了一块表给你吗,没戴?”   牛娃挠挠头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给我老丈人了。”   “结婚了?”楚明秋纳闷的看着他,牛娃摇头:“相过亲了,家里托人说媒,人家要三百块彩礼,另外还要块表。”   “三百块!农村彩礼这么高?”   “不是,”牛娃赶紧说:“一般呢,就一百八十,可...,我喜欢她,她家的条件也挺好,还是高中毕业,就要得高点。”   “三百,”楚明秋微微点头:“走吧,我请你吃饭,我给你说说。”   牛娃冲个工头叫道:“五叔,我和哥吃饭去了。”   五叔抬头看到楚明秋,很随意的点头:“楚哥儿来了,放心,这活肯定给你干好。”   楚明秋冲他笑笑,叫道:“五叔,就拜托您了。”   “放心吧!”五叔咧嘴笑道。   楚明秋带着牛娃也没走多远,就看到路边的一个小饭店,进去就叫了一斤半饺子,又加了两个菜和两瓶啤酒。   牛娃吃得挺快,小伙子火气旺,十二点吃饭,一点就喊饿,象他这样的大小伙一顿就能干下一斤饺子,楚明秋点了一斤半,半斤是给自己的,一斤是给他的。   “够吗?”楚明秋看着狼吞虎咽的牛娃,禁不住有些担心自己点少了。   牛娃点点头,嘴里还包饺子,楚明秋微微摇头,又去开了半斤饺子,这个时候可没有招手就来的服务员,要吃饭得自己去买票,再交给后面收票的,收票的再报给厨房,这就要两个人。   回到座位,牛娃冲楚明秋傻乎乎的笑着,即便燕京附近的农村都搞了包产到户,可农村的情况依旧不是很好,地太少了,包产到户也不过勉强吃饱而已。   一斤饺子很快填进牛娃的肚子,牛娃又喝了碗汤,然后才长长舒口气,楚明秋把自己面前的饺子推到他面前。   “饱了。”牛娃有些不好意思。   “成,先缓缓,”楚明秋说道:“我先给你说说你现在干的行业,你们这个行业叫建筑业,建筑业联系的是房地产,在香港,房地产是大行业。   牛娃,这工作啊,都是这样,刚开始新鲜,久了就闲烦,好像没意思,其实这是职业情绪,很正常。   你说说,祁三叔每天赶车,这都有二十年了吧,你说他有什么向往,有什么理想?”   牛娃有些羞愧的低下头,楚明秋冲他笑了笑:“其实,你还没搞明白,牛娃,你在业余时间,应该多看看书,建筑业的后面是房地产行业,牛娃,你多花点时间,把建筑这行的每个技术点,都搞清楚,然后,再把会计搞清楚,为以后发展作准备。”   “啊!”牛娃苦着脸叫起来。   “这就觉着难了,”楚明秋说道:“挺大个小伙这点事就难了,牛娃,现在我们国内的房地产还没起步,你现在搞建筑业,是个很好的机会,可若是你自己不努力,将来还是只能作小工,可你要努力了,将来就能当老板。”   牛娃点点头,楚明秋拿出纸笔,很快给他开了个书单:“你认真看这些书,做个读书笔记,看完之后,再来找我,现在,先跟着鲁叔好好学学。”   现阶段中国房地产市场还没开始,不过,国家正在酝酿,准备试探性在几个城市开放房地产。   这也是在经研所的福利,国家政策可以提早知道。   前世距离权力中心远,不知道国家政策是怎么出台的,现在他知道了。   政府出台一个政策,不是那样随便的,都征询过各个参谋机构,经过专家的论证,还要再试点,这才全面推广。   和牛娃吃过饭后,楚明秋又上酒店来了,这大半个月没来,殷红军在经理室百无聊赖,可又不敢旷工早退,对面坐着殷家老头。   看到楚明秋进来,殷红军就像看到救星,咧着大嘴就扑过来。   “殷叔好。”   殷顾问点头,先瞪了殷红军眼,然后才说:“小楚来了。”   “哈哈,公公,你小子,好长时间没来了,咱们酒店现在天天客满,床位压根不够,秦淑娴她们去和新侨饭店谈,也没谈下来,你给出出主意?”   楚明秋耸耸肩:“这事该你小子出面去谈,怎么,你躲在这,就秦淑娴她们去跑,够可以的。”   “哪能呢,我去谈过,这不谈崩了吗。”殷红军冲他挤挤眼睛,拉着他坐下。   “听你这口气,好像没谈崩才是正常的。”楚明秋很无奈的叹口气。   殷红军依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样,满不在乎的说:“没事,她们继续谈,那老东西....”   殷老头在边上哼哼两声,殷红军立马改口:“那个老经理,思想陈旧,你说我们预定十几间房,一点折扣不打不说,还这不情愿那不情愿的,靠!”   “思想观念,要转变过来,需要个过程,”楚明秋慢条斯理的说:“这事,我也没法子,从旅游行业来说,客房不足,是现实现向,燕京现在正修建的五星酒店有七八家,过上几年,房源的事就能缓解了,现在吗,估计无解,要么跟新侨长城友谊他们谈下来,要么先这样维持吧。”   殷红军叹口气,楚明秋也叹口气:“咱们是没钱,要有钱,咱们现在买块地皮,自己建个酒店,唉,怪就怪咱们没钱吧。”   殷红军搓搓手:“我觉着我们这酒店挺有钱的,你看啊,咱们现在每天客满,加上晚饭,纪念品,杂七杂八的,酒店每月收入在五十万左右,旅行社,每月在三十万左右,这要不是床位不够,利润还能更高。”   “这算有钱?”楚明秋愕然看着殷红军,殷红军理所当然的点头:“这还不够,咱们酒店的员工,每月都有八十以上的收入,这还不算年底分红。”   楚明秋摇头叹口气:“你小子在内蒙待傻了吧,真是暴发户,这点钱就沾沾自喜,真没出息。”   “没出息,”殷红军顿时象炸了毛的小鸟,大概经常被殷父数落,对这个词很感冒:“这还没出息,咱们这公司蒸蒸日上,是你心太大了吧。”   “一个五十万,一年也就六百万,加上每月三十万,一年给你算四百万吧,每年收入一千万,扣除水电工资等等,一年算八百万,这就满足了,说你没出息还错了。   殷叔,您别护犊子,这商场如战场,有了陕北苏区,就不想推翻蒋介石,夺取全国政权了,您说是吧。”   殷顾问点头说:“你这话有道理。”   楚明秋叹口气,拍拍殷红军:“兄弟帮不了你多少,现在,基础已经有了,方向也定了,剩下的就看你的。”   “得了,好像哥们离不开你似的。”殷红军没心没肺的叫道:“对了,听说你小子毕业了,上哪?”   “燕京市政府。”楚明秋说道:“估计最后是去高科园。”   “高科园?”殷红军大眼珠子迷惑不解。   “这事呢,”楚明秋本不想解释,可看到殷顾问在边上听着,便改口说:“这几年,高科园划给了四机部,名义上是燕京市和四机部共管,实际上是四机部为主,可这几年,高科园每况愈下,燕京市很着急,中央也很着急,四机部也着急,可就没办法,高科园依旧每况愈下,上级现在很着急。   高科园承担的是追赶西方高科技产业的任务,这个任务是毛主席周总理定下的,邓小平也是肯定和支持的,可现在,联想长城都快维持不下去了,整个高科园处于亏损状态,由不得中央不着急。”   “所以,又找你去补锅?”殷红军调侃道。   殷顾问却问道:“这高科园亏损,你看是什么原因?”   楚明秋略微想想便说:“我觉着,还是思想认识问题,高科园走的外向经济路线,也就是走向世界,到欧美去挣钱,这就要求走市场经济,可国内的企业是计划经济思维,几十年不变,自然竞争不过人家。”   “小楚,你老说市场经济,我最近也看了材料。”殷顾问困惑的问道:“可还是没明白,这市场经济,到底是什么东西。”   楚明秋叹口气:“这样说吧,市场经济,简单点说,部队作战,要根据敌情变化主动作出调整,你作了,这就是市场经济;如果不作,还是原来计划作战,那就是计划经济。”   殷顾问愣了,好像懂了,楚明秋说道:“这个比喻不是很合适,但比较具体。   商场如战场,在战场要要主动侦查敌情,商场也一样,市场发生了变化,就适时调整生产,计划经济下,企业生产什么,企业自己不能决定,计划经济说得挺好,计划着来,可问题是,计划与市场脱节,市场变化是随时,可制定计划的人却是固定的,而且,这种高度集中的计划,本来就僵硬,这计划也没计划好啊!   就说今年的经济紧缩,为什么会紧缩?就是计划失败,顾头不顾腚,拍脑袋决策,把经济规律当儿戏,这样的事太多。”   “市场经济呢,要给企业权力,简单的说吧,企业生产什么,企业自己决定,产品卖多少钱,也是企业自己定,市场经济要求政府按照经济规律办事,按照法律行政。”   殷顾问大致明白了,然后问道:“那你去高科园?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看看问题出在哪,再说了,我这不过刚毕业的学生,这高科园的担子不会压我身上,估计我过去就最多也就当个副的。”   殷红军却摇头:“你小子别想着轻松,那高科园,我也知道,左晋北这小子说高科园这几年是一年不如一年,整个一烂摊子。”   “没那么严重,”楚明秋了解的比他多,摇头说:“高科园其实大有可为,联想公司和长城公司的项目进展很顺利。”   楚明秋说着忍不住摇头,在DOS系统成功后,方扑告诉过他,这个系统还不错,在国内外同类系统比较中性能丝毫不差,特别是文件处理系统,比国外的都强。   可系统出来了,却没好好推向市场,就在国内打转,可国内也没转悠好,还是靠上级给推销出去。   “拉倒吧,前几天和左晋北喝酒,他不是在高科园管财务吗,对高科园的情况清楚得很,现在他们那人心涣散,部里来的,原来的,压根混不到一块,你要去了,够你伤脑筋的。”   “没办法。”楚明秋苦笑着叹道:“我就是块砖,那里需要那里搬。”   殷顾问点头说:“小楚的觉悟很好,你多学着点。”   殷红军咧咧嘴,不着声,楚明秋也苦笑不已,殷顾问却觉着很满意。   趁殷顾问不注意,拉着楚明秋就走,楚明秋笑呵呵的出来,殷红军出门了就开始低声抱怨。   “我说公公,你丫这主意可真毒啊,赶紧想个招,把老头给我弄走。”   “少废话,没你家老头盯着你,你狗日的还不翻天了。”   “你丫不知道,老头在这,我啥事都干不了!”殷红军很是气急败坏。   老头在这,他干啥都不痛快,不能喝酒,说话嗓门不能大,不能骂人,晚上也不能出去,老头子看犯人似的盯着他。   “有老头在这盯着,我才放心。”楚明秋慢悠悠的说。   酒店门口停下一辆客车,殷柔柔举着小旗带着一群洋人回来了,到酒店里,殷柔柔才宣布今天的旅游结束,希望大家过开心。   一个年青的洋人上来就给殷柔柔一个拥抱,另一个红头发的女洋人也上前和殷柔柔道别。   看上去挺好。   “嗨,公公,你怎么想起来过来了。”   殷柔柔转身看到楚明秋,便快步过来,楚明秋冲她张开双臂。   “老妹,抱一个!”   殷柔柔闪身躲开,顺势给了他一脚。   殷红军乐呵呵的看着。   “哎哟,小狐狸越来越暴力了,瞎熊,你不管管。”   “听说你毕业了。”殷柔柔就像没听见,径直问道:“分配去哪?”   “燕京市政府。”楚明秋说道:“对了,最近怎么没看到葛兴国,他在忙什么呢?”   “期末考试呢,不是谁都象你。”殷柔柔说道:“怎么去燕京市政府了?不是说国务院政策研究室吗?”   “拉倒吧,”楚明秋苦笑下:“今儿,所里和我谈了,已经确定去燕京市政府,至于下一步去哪,有几种可能,最大的可能是去高科园,兜兜转转,又回去了。”   殷柔柔神情不屑:“呵,敢情还不愿似的,这高科园是你办起来的,你不去收拾,谁收拾。”   楚明秋很无奈,叹口气说:“得,得,该我的,对了,这旅游团怎么样?”   殷柔柔想了想说:“可倒是可以,可学生太多了,手头比较紧。”   楚明秋点点头,对殷红军说:“看看,你每天就坐在那,就不动脑子想想,还说把老头弄走,把老头弄走了,你还不翻天了!”   “好好想想,小,..,柔,你这妹妹是比你精明,你看她就看到问题了,你就没有。”   殷红军咧嘴,楚明秋摇头说:“给你个活,对每个团进行分析,他们的消费行为分析,比如,在那消费最多,最喜欢去那个景点,在酒店,他们最在意的是什么,最喜欢吃的是什么?”   “兄弟,把这些搞清楚后,再想招,怎么才能让他们多消费点。”   “瞧瞧,这奸商,”殷柔柔笑呵呵,又点头道:“不过,这想法有意思,哥,你作下分析。”   殷红军苦着脸,不耐烦的冲她呵斥:“去,去,去,少在这添乱。”   “你小子,让你多看点书,你不听,整天就琢磨着喝酒骑马,这是不是还想着整天跳舞,看来,还得给你家老头说说,他管得太松了,”楚明秋说道:“这养不教父之过,他.....哎哟!”   扭头看,殷老头面带愠色,拐杖就打在他肩上。   殷柔柔笑眯眯的叫道:“打得好!打得好!”   看着拐杖又落下来,楚明秋敏捷的闪到一边,冲老爷子拱手赔笑道:“老爷子,老爷子,别驾,别驾,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这红军,这红军,还得您盯着不是,要不这小子不走到邪道去了,这不败坏您殷家门风是不。”   殷老头哼哼两声:“你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打小就欺负我儿子,现在居然连我都要编排了!”     “老爷子,您可冤枉死我了,您看,您儿子不想您来当顾问,我不是坚持邀请您了吗,老爷子,我让红军分析那些数据不是没原因的。”   “你说,啥原因,说不出个道道来,....”老爷子把拐杖顿了顿。   “这是每个企业都应该作的,”楚明秋说道:“在企业经营管理中,这个叫市场分析,我们搞一个产品出来,顾客是不是满意,我们不知道,那么怎么知道这个顾客是不是满意呢,很简单,就看顾客愿不愿意花钱,统计分析这个数据,然后调整生产和销售策略,针对客户的喜好销售,所以,这不是奸商,是必须要作的市场分析。”   殷老头手法纯熟的给了殷红军一拐杖,殷红军困惑不解,又很委屈的看着他。   “听到没有,还不快去作!”殷老头不紧不慢的丰富道。   “你打我作什么,”殷红军咕哝道:“我又不会。”   “啥,不会,”殷老头的手又握紧了,瞪眼道:“人家怎么会,你还是总经理,你这总经理怎么当的,不会不会学呀。”   殷红军咽口气,知道很难和老头理喻,举手说道:“好好,马上去,马上.....去。”   殷红军说着便搂住楚明秋,咬牙切齿的说:“你也别在这待着了,一块去吧。”   楚明秋肩膀拧动,身形一晃,便脱身出去,冲他笑道:“这事,我可不能代劳,去找秦淑娴和汪红梅。”   殷红军把馒头大的拳头冲楚明秋晃晃,虎虎生风的就去找汪红梅了。   殷柔柔看着他们,压根没插手,楚明秋说:“你来得正好,二十八号,弗里德曼来经研所讲学,兴国要有兴趣,可以来听听。”   “弗里德曼?”殷柔柔不知道这人。   “美国芝加哥大学教授,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芝加哥学派的代表人物,新自由主义的旗手,我可告诉你,这可是真正的大拿,你给兴国说说,他学经济的,应该知道。”   “呵,这么多头衔,二十八,是吧?好,我转告他。”殷柔柔挺爽快。   “好了,事情完了。”楚明秋正要走,转头又问:“你们导游每月工资能赚多少?”   殷柔柔莫名其妙,皱眉嘲讽道:“怎么心疼钱了?你这资本家够黑心的。”   “瞧你,小人之心,绝对小人之心,我就想问问你们的工资收入,做个判断?”   殷柔柔微微点头:“我这个月导了三个团,总共十二天,上个月是两个团,十六天。”   “十六天,小,殷柔柔,你够可以的,逃课十六天。”楚明秋很意外,殷柔柔不是缺钱的主,而且这钱也不多,怎么会导这么多天。   “十六天算什么,我们学校还有二十天的。”殷柔柔说:“你们这毕竟是兼职,有些图新鲜,来过几次后,就没再来了,现在的导游就七八个,英语团还凑合,日语团就比较麻烦。”   楚明秋没有皱得紧紧的,这是个大问题,甚至可以说是关系生死的问题。   “你们,秦淑娴汪红梅,她们没想辙吗?”   “她们这段时间都在各个学校招人,汪红梅去二外,秦淑娴去了燕外,还去了燕大,可也没招到几个,学日语的并不多。”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前世他也勤工俭学过,大一时就跑到夜店唱歌,他的一哥大一时便四下找家教,还有不少跑去发传单送快递什么,导游,这工作压根不可能给学生。   现在有这么好的条件,居然没人愿干!   这不是懒惰,而是思想观念没转变。   缺少导游,他也没办法,现在可不是几十年后,有什么四级六级的,别说外语人才了,就算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都十分稀缺,有些县连一个上过大学的都找不出来。   “不过,马上要暑假了,可能会缓解。”殷柔柔看楚明秋神情凝重,又安慰道,毕竟这个酒店,楚明秋的投资最大。   “把日薪再提高一点,你看行不行?”   “行倒是行,可我感觉不是钱的问题。”殷柔柔说道:“其实,就算现在这个标准,每月也能十块,嗯,提高到两块,应该有吸引力,我们生活费最多十五块,两块钱,干上五六天,就有十多块的收入,这对困难家庭的同学,有吸引力。”   “那就涨,涨到两块,”楚明秋说道:“我就不信,吸引不了人。”   “好!”殷柔柔点头:“你这资本家还是挺慷慨的。”   两块钱,算下来,每月就是五十多块钱的月薪,这绝对是高薪,大学本科毕业生参加工作,转正是助理工程师,每月也就是四十多点,大专和中专更少。   楚明秋进去找到殷红军和汪红梅,告诉他们,给导游涨工资,每天按两块算。   殷红军没什么意见,反正要不了几个钱,汪红梅倒觉着是不是太高了,但楚明秋坚持,她也就接受了。   晚上,给纪思平打电话,纪思平没在家,他老婆说他还没回来,晚上,吴副总理有个外事活动,要很晚才回来。   果然,纪思平快十一点才给他打来电话,在电话里,纪思平告诉他,是吴副总理和方扑父亲点名要他去高科园。   中央对高科园这两年的工作非常不满,四机部领导已经挨批几次了,中央对高科园是战略性决策,非常看重,可高科园的现状让中央非常焦急,所以,中央有个设想,对高科园重新规划。   楚明秋到燕京市后,将出任规划小组副组长,组长是燕京市张副市长和国务院政策研究室的文主任。   纪思平明确告诉他,高科园在重新规划后,他将出任高科园的主任。   在这点上,邓小平和吴副总理有分歧,吴副总理想让他担任高科园主任,邓的想法却是让他下到某个县,担任县长,可不知怎么的,邓转变了想法,同意他去高科园。   楚明秋还是有点意外,他就是硕士毕业,就算进入公务员体系,这个时期,最多也就是科级待遇,这高科园可是处级单位。   纪思平却告诉他,他在入学前便是处级干部,现在不过是恢复职务和待遇,另外,还透露了个消息,高科园很可能要重新划归燕京市,如果发展得好,就直接升级为高科园区,成为燕京的一个区,区长就是厅级干部,开玩笑说他很可能成为中国最年青的厅级干部。   楚明秋没感到高兴,高科园的情况看来很严重,比他了解到的还严重,可究竟该怎么办,还得等调查之后才知道。   从纪思平的暗示中,楚明秋还知道,中央,特别是吴副总理,甚至还有李副总理,都希望高科园能搞上来,李副总理的期待可能更强烈。   高科园划归四机部,其实就是李副总理的主张,而李副总理为什么作这样的主张,绝对与楚明秋当年的事有关,没有领导希望有这样强悍的一个下属。   对楚明秋去高科园,家里倒没什么反应,左雁很高兴,她也在考试季,不过,她的成绩不错,六十分绝对没问题。   研究生的考试比本科要少多了,左雁丝毫不担心考试,她又是个恋家的人,没事也不愿出去,自从楚明秋不让她穿喇叭裤后,她便再没碰过楚明秋不喜欢或不欣赏的东西。   整个楚家大院看上去很慵懒,楚明秋也闲下来,整天在家陪老婆孩子,偶尔还做作饭,日子过得很惬意,左雁同样觉着很舒服,看着玩得很快活的老公和儿子,就觉着这样的日子简直比天堂还舒服。   小新晨去他爹妈那了,小狗剩渡过了开始不适后,便整天缠着楚明秋,父子俩人整天玩,小志远看得两眼冒火,楚明秋也没再拘着他,把他放出来,一岁半的小家伙已经可以满地跑了。   弗里德曼的讲学,大概是他最近唯一关心的事,这位大佬名满天下,新自由主义经济学是这个世界最前卫的科学之一,也是最流行的经济学。   从七三年的中东战争开始,整个世界经济便呈下降趋势,各国都在寻找一种新的理论,在扭转目前的经济颓势,新自由主义经济学便应势而起。   英国新首相撒切尔夫人便采取了新自由主义的经济策略,在英国推行私有化,将英国的大批国企给卖了。   楚明秋很期待弗里德曼的访问,可他还没等来弗里德曼,却等来廖八婆。   咸鱼干辞职了,过了一周,廖八婆才知道,把她给气坏了,操起鞋底就动手,咸鱼干跐溜就翘家了,廖八婆跑荣宝斋去问,可咸鱼干辞职手续已经办完了,廖八婆找到领导苦苦哀求,领导总算松口,答应给咸鱼干一个机会,只要咸鱼干认错,写个深刻检讨。   这种处理方式,在几十年后的人看来,很可笑,也难以理解。   可实际上,在这个时代,很正常!   廖八婆回来后,就四下找咸鱼干,可上那找去,于是便找到楚明秋这来了。   廖八婆见到楚明秋便开始痛说咸鱼干的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这通数落,就整整半个小时。   楚明秋等她发泄了完了,才笑眯眯的给她倒了杯茶。   “廖姨,您别激动,先听我说。”   廖八婆放下茶杯说:“公公,我知道,我家咸鱼干听你的,你替我说说他,这辞职做什么,有个单位,好好工作不好嘛,干嘛非要去要干什么个体户,那个体户是好的吗!”   “廖姨,这个体户怎么就不好了?”楚明秋含笑问道。   “个体户!好什么好,你看看,这个体户就是资本主义,咱们受党教育这么多年,怎么能走资本主义道路。”   “廖姨,您这话就不对了,”楚明秋笑道:“个体户是国家政策允许的,这个体经济也是社会主义经济的组成部分。”   “可,”廖八婆迟疑下说:“可个体户都是些什么人,你大妈在街道干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   楚明秋摇头:“廖姨,这个体户,不丢人,这凭自己劳动挣钱,不丢人。”   “可个体户能跟正式工比吗,”廖八婆反问道:“他在荣宝斋可是正式工,每月有工资,生病有单位报医疗费,个体户有吗!”   楚明秋一笑:“廖姨,您别担心,我们国家搞改革开放,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还不知道呢,再说,你家咸鱼干身强体壮的,您就盼着他生病?”   “那哪能呢,”廖八婆赶紧说道:“我说的是将来,将来,谁没生老病死,这生病,谁知道什么时候来。”   “廖姨,不是我说您,咸鱼干多大了,今年都二十七八了,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了,是汉子,就该去闯荡世界,咸鱼干敢辞职,是这个!”   楚明秋冲廖八婆竖起大拇指:“这小子现在成熟了,敢想敢做,嗯,将来一定有出息,我看好他。”   廖八婆眉头紧皱,可在楚明秋面前,她不敢撒野,甚至说话都比较小心,这些年,她是看着楚明秋怎么兴风作浪的。   “公公,你知道的,我文化程度不高,你觉着我家咸鱼干能行?”   “廖姨,您就别担心了,您是干部,对国家政策变化也知道,不管是个体户,还是私人企业家,将来都大有可为,您说在荣宝斋,有工资,可那工资有几个钱,咸鱼干跑趟广州,就挣回来荣宝斋十年的工资,您算算,按物价不变计,咸鱼干一年能挣多少工资,顶破天五百块,对吧。   十年五千,二十年一万,对吧,三十年,一万五。   咸鱼干今年二十七八,到六十岁退休,还有三十多年,算两万吧。   这几年,他已经近万块钱了,等于在荣宝斋拿的工资有十多年,快二十年的工资了。   他已经摸到经商的门道了,以他现在的本事,将来,他可以挣十万二十万三十万,甚至一百万。   廖姨啊,有这么个有本事的儿子,您就偷着乐吧。”   廖八婆忍不住乐了,不管儿子怎么样,有人夸她心肝宝贝,心里都是美滋滋的,这是天下母亲的通病。   “他那挣了那么多钱,我怎么没见到?你可别瞎说。”   “这就是您要做的了,”楚明秋正色道:“咸鱼干呢,现在年青气盛,做事不考虑后路,您要真爱他担心他,不是要把他拉回来,而是要为他准备后路。”   “准备后路,”廖八婆又担心起来了,赶紧问道:“啥后路?他该不是干违法的事了。”   楚明秋摇头说:“您误会了,这年青呢,有个通病,挣钱挣得多,花得也多,而商场上,风险很大,指不定那天栽个跟头,就一蹶不振了。所以,您要为他把着。   怎么把呢,不是把他挣的钱全收走,而是让他把每年或每个月,挣到的十分之一,交给您,您也别瞒他,直接告诉他,这钱是他的,您替他存着,用他的名字存,这是他的钱,用他的名字存,没问题吧。”   廖八婆不以为意的说:“这是自然,他是我儿子。”   “另外,个体户,现在的保障少,您要给留心,最好尽快买房,这是最大的问题,将来他还要结婚生子,您得给他留心着,记住,买房是头等大事,越早买越好,咱们燕京的房子,只会越来越贵。”   廖八婆想了想:“现在的房子多少钱?”   楚明秋笑了笑:“也不贵,咸鱼干去了两次广州,挣的钱,足以买几套了。前段时间,我在厂甸买了套小四合院,正在改建,建成商铺,租给咸鱼干他们开店。   廖姨,您可能还不知道,咸鱼干他们已经准备好开店了,他们要开个瓷器店,哦,不是一个,是三个,厂甸一个,福长街还准备开一个,这两个还在建,故宫里那个已经开业了,让咸鱼干带您去看看,您就明白了。”   廖八婆嘀咕道:“这小兔崽子,什么都不告诉我,他真在故宫开店了?”   楚明秋点头:“他不是不告诉您,是不敢告诉您,您想想,您是党员,还是退休老干部,他干个体户,您还不操鞋底抽他。”   廖八婆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楚明秋低声说:“您呢,老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咸鱼干在荣宝斋干,能干成什么?您在街道干,还能提升,当街道主任,可咸鱼干呢,在荣宝斋,您判断下,二十年后,他能干成什么,就他那性子,就是店员。   可他要出去了,脱离荣宝斋,那就是海阔天空,任凭他去折腾,这可能折腾出个大场面,可也可能折戟沉沙,所以,需要您守住他的退路,至少让他在折戟沉沙后,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廖八婆点头:“大妈记住了。”   “咸鱼干喜欢干老物件,可老物件这行,风险很大,一次打眼,就可能全栽进去,所以,抽十分之一,这事一定要作,还有,将来,咸鱼干找女朋友,您一定要替他把好关,如果人实诚,您再把这条后路教她,让她替咸鱼干守着。”   廖八婆点头:“好,大妈记住了,他要不干,我就说是你说的。”   楚明秋也很无奈。   送走廖八婆,楚明秋给梁宗达打去电话,故宫店现在有电话。   在故宫里装电话比外面容易,很简单,故宫有个自己的总机,装电话很简单。   找到梁宗达,问清楚咸鱼干去哪了,再给咸鱼干打过去。   这小子翘家后就跑花豹那去,也不怕打搅花豹两口子,赖在那不走,严春丽也不生气,每天照样上班,下班就给俩人做饭。   楚明秋告诉咸鱼干,马上回家,他妈已经同意他辞职了,另外,以后每个月将总收入的百分之十交给他妈。   楚明秋觉着自己象是街道的,这种家长里短的事,好像挺拿手。   悠闲的日子过得都很快,六月二十六号,所里电话通知他,让他回所里,有工作安排。   楚明秋毕业答辩完后,就没去所里,这完全不是事,他的身份是学生,不是工作人员,毕业答辩完了,就等着分配。   第二天到所里,又被古震批评了,楚明秋只能听着,古震批了一会,见楚明秋耷拉着,一看就知道没往心里去,左耳进,右耳出,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呀!都三十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古震叹口气:“做事要低调,你这算什么,毕业答辩完了,就不来所里了,你让同志们怎么看你。”   楚明秋苦笑下:“老师,真不是这样,我寻思,好容易有段空闲时间,就多陪陪儿子闺女,您想,平时我都挺忙的,孩子都是妈和赵婶在带,我这好容易休息下,带带孩子,和孩子们增进下感情,也让我妈和赵婶歇息下。”   提起孩子,古震叹口气,心里隐痛,楚明秋见状连忙说:“老师,他们还是....”   “算了,算了。”古震摆手说:“二十八号,弗里德曼要来所里讲学,所里成立了个筹备组,你也参加。”   “好!组长是谁?我马上去报道。”   古震让他坐下,然后才说:“这所里,还有中央都很重视弗里德曼讲学,中央领导还会参加,所里非常重视,所里决定乌瀞廉担任他的翻译,你和秦永丹,还有秦瑞安,组成接待小组,我当组长。”   “明白!我们马上开会,商议个接待程序,所里定的规格是多高?”   “成,你们先商议,规格嘛,按最高规格算,要多少费用,先拟个清单,报所里批。”   “好。”   有钱就行,楚明秋和秦永丹秦瑞安很快商议出一个接待流程,住宿选燕京饭店,所里最好的上海轿车负责接送。   “五天行程,二十八号,中午到,在燕京饭店吃饭,休息,二十九,在所里讲学,三十在计委经研所讲学,七月一号在院里讲学,七月二号,休息,观光。”   楚明秋把每天的行程安排给古震汇报,现在经研所的日常工作是古震,许所去了汕头,筹备汕头大学,现在基本明确了,下半年他就要去汕头,出任汕头大学校长。   古震看着两页纸,每天的行程精确到小时,午饭晚饭在那吃,有那些菜,都定好了。   “在食堂吃饭?合适吗?”古震毕竟当过上海的财政厅厅长,社交方面还是懂的。   “没事,这样的大学者,压根不在乎吃什么,再说对这些老外来说,咱们的菜都是美食,当年,我在高科园时,招待那些美国专家,就在中科院食堂,再说了,咱们所经费可不多,得节约点。”   古震眉头紧皱,看着秦永丹:“你也是这个意思?”   秦永丹苦笑道:“古所,这,这,...”   “我们都是这个意思。”楚明秋赶紧接过话题,同时示意下秦瑞安:“这陪客呢,在我们所,就您和乌师兄,对,还有方书记。在其他所,就听其他所的同志安排。”   古震拉下脸来:“这不行,弗里德曼来讲学,中央都很重视,到时候,中央领导同志都要来听讲学,就这样安排,不行,你们拿去修改下,其他的都可以,还有住宿,先去预定。”   楚明秋叹口气,老外比国内更重要,这在古震都没能免俗,难怪老百姓崇洋媚外。   “怎么?楚明秋,不能因为你不赞成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就在这上面怠慢,这弗里德曼是很有影响的学者,不管学术上有什么分歧,但人家能来讲学,咱们就是占便宜。”     楚明秋很无奈,秦永丹赶紧说:“马上改,马上改。”   说完便推着楚明秋出来,秦瑞安也赶紧跟着出来,古震还在后面叫道:“态度端正点!”   “是,是,态度一定端正。”秦瑞安赶紧应道。   三人出来,楚明秋摇头叹息,秦永丹拍拍他肩:“我说不行吧,看看,这不被训了。”   楚明秋叹口气:“行吧,就按老师的意见办,反正是公款。这事,你们俩弄吧,我上燕京饭店看看,对了,弗里德曼他们,有几个男的,几个女的,得了,一人一间。”   楚明秋拿着介绍信就上燕京饭店,然后就被告知没有房间,至于什么时候有,...,有了能不能给经研所......。   “你们经研所不过一处级单位,人家部级单位还等着呢。”   楚明秋一脸问号,这燕京饭店,他不算陌生,老妈的七十大寿还是在这办的,亲戚朋友也曾在这住过,这定房还要看级别?   “当然,国务院最高,下面是部级单位,先来也不行,得按级别排队。”   看着满脸骄傲的前台,楚明秋很无语,这等房间还要级别!   左思右想,他上知青酒店来了。   “定房间!四个!”   殷红军一脸惊讶:“你知道,我这房间多紧张,别说四个,一个都没有!”   “瞎熊,你听我说,”楚明秋摇头说:“你知道这弗里德曼吗?”   “咋啦?”殷红军满脸不以为然。   “你,”楚明秋很想抽这小子两嘴巴,可看看边上殷顾问,只好忍口气:“这弗里德曼可是名人大拿,美国芝加哥大学的教授,诺贝尔经济奖的获得者。   你知道吗,欧洲有些小酒店,跟咱们差不多大,可非常有名,为什么,就是有很多名人在那住。   酒店其实就是商品,名人入住就是给酒店增加知名度,知名度有了,酒店的品牌价值就上去了。”   殷红军这下有点明白,可随即又摊开双手:“还是不行啊,没房间啊!”   “那就腾一个院子出来,这事必须干,瞎熊,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   殷红军还想拒绝,身后传来殷顾问的咳嗽,没等他开口,殷顾问便说道:“小楚,你去忙吧,这里,交给我,一定给那个弗里德曼腾出个院子。”   “成,殷叔,不过,我建议,这事,还是让这小子办,别以为酒店办起来了,就可以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了,这经营个企业,不是那样容易的。”   殷顾问点头:“放心吧,你忙你的去,这里,他能处理。”     楚明秋这才放心的走了,殷红军不等顾问开口,就开始找人张罗。   弗里德曼头上的光环太耀眼,别说所里了,社科院都派人来协调,听说楚明秋把住宿吃饭安排在知青酒店,顿时着急了。   楚明秋没办法,只好拉着他们先上燕京饭店联系,结果,自然碰了一鼻子灰,楚明秋又带他们到知青酒店。   还没进酒店,他们就对这位置大为满意,再到酒店看了一圈,便想把酒店定为社科院的合作酒店,殷红军非常干脆的拒绝了,告诉他们,这次是看楚明秋的面子,才给腾出一间院子,要长期订房,绝对不行。   社科院的人很惋惜,转了一圈,他们很喜欢这个酒店,可偏偏从来就没听说过这个酒店。         在二十六日,经研所全体人员参与大扫除,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办公楼上挂上横幅,看上去喜气洋洋的,也搞得人有些紧张。   楚明秋对弗里德曼的来访有些不以为然,对新自由主义经济学更是不以为然,他觉着这老头的学说在实践中的效果并不好。   这个时代,新自由主义经济的最大试验场是智利,可从智利的休克疗法来看,结果是悲惨的。   楚明秋收集到的资料看,皮诺切特政变上台后,便开始推行新自由主义经济,实行市场化私有化,关税下降到极低的程度,大批国企被卖掉,政府开支减少,社会福利也大幅度下降。   新自由主义大师们提供的药方在执行后,智利陷入了灾难的境地,通货膨胀率最高接近400%,失业率最高达到20%,这是个令人恐怖的数字。   楚明秋觉着很奇怪,有了智利这样的样板,为什么俄罗斯还会采取休克疗法?   二十九日,他一大早就赶到所里,可到了才发现,已经有很多人赶到了,很快,他便在人群中看到葛兴国和猴子,他们和单倥等一群常参加燕山会活动的年青人在一起。   “这弗里德曼的名头够响的,单哥都赶回来了。”楚明秋过去笑道。   “那是,诺贝尔奖的获得者,新自由主义经济旗手,”单倥笑道:“这样的大拿,就算要见也很难得。”   “公公,上个月我们的讨论会,你又没参加。”   “这没办法,这段时间太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楚明秋苦笑着拱手道歉。   这倒不是假话,这段时间,他事情太多,毕业论文,开店,买地,什么都赶上了,实在没时间参加燕山会的活动。   “这个月还有活动吗?”楚明秋问道。   “这个月,大家都忙着考试,谁还有心搞活动,下个月吧。”   “这弗里德曼都来了,干脆,七月,咱们的议题就是这个新自由主义经济。”楚明秋提议道。   “嗯,我赞同。”单倥首先赞同:“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现在很流行,我们国家能不能采用,是全部采用,还是部分,这部分是那一部分,大家回去多作功课,好好研究下新自由主义经济。”   楚明秋摇头:“单哥,新自由主义经济是个庞大的系统,一次讨论,肯定不行,不如分成小部分,单哥,你研究新自由主义经济已经很长时间了,你来主持下,看看,每次讨论的内容,不过,每次讨论前都要提前告诉大家,让大家有所准备。”   单倥摇头说:“要说对新自由主义经济研究最深还是乌老师,我看还是让乌老师来作。”   “嗯,乌老师在新自由主义经济学上钻研很深,在咱们国家,他算是第一人了。”楚明秋也同意,乌瀞廉去美国访问一年,受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影响很深,很快便转向新自由主义经济学。   燕山会没有规定入会身份,学生可以,老师也可以,就算古震要入会也行,只要研究经济外交的都可以。   这是个稍微有点松散的组织,就说每月一次的活动,可以参加,也可以不参加,不过,连续三次不参加,召集人以后便不会再通知他。   楚明秋对这燕山会明显要比那沙龙要上心,自从成立以来,也就上个月没参加。   燕山会的议题不宽泛,主要集中在经济上,其次是外交上,包括去年底发生的苏阿战争,这场战争对中国和国际局势的影响,燕山会在三月进行了专题讨论,最后外交部国际问题研究所形成一个报告,至于这个报告最后交到那去了,楚明秋也不知道。   九点,弗里德曼来了,近看着这美国老头,很儒雅,很有学者气度,边上的三个年青的美国人左右张望,显然很好奇。   没有想到,弗里德曼居然以楚明秋的《第三次工业革命》为开场白,开始了他的中国之行。   “第三次工业革命,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这本书,我看过,我赞同他的很多观点,比如,市场化,全球化,产业链,这些经济发展的重要要素。   在经济发展中,诞生了很多理论,和主宰经济发展的始终是市场,市场是个奇妙的东西,它是个活的东西,可以自行调节。   市场和政府是个矛盾,政府往往想驾驭市场,可这种行为往往导致相反的结果。   政府不应该干涉市场,应该让市场自行运转,经济发展有失衡,可市场会自我调节,市场的自我调节,效果更好,比政府干预更有效。   政府干预市场,往往会扭曲市场,......”   从这里开始,弗里德曼开始讲述新自由主义经济的核心之一,市场化。   他从几个方面反驳了凯恩斯的政府干预主义,指出政府不应该干预市场,市场有无形的手,能自我调节,他开玩笑的说,这个只手就是马克思指出的供需关系。   他很明确的表示,他不赞同计划经济,他认为计划经济是对市场的粗暴干预,很不客气的指出,在经过几十年发展后,凡是搞计划经济的国家,经济发展都不好,比如苏联就没美国经济强大,东欧的社会主义国家的人民就没有西欧的资本主义国家人民生活好。   所有人都以仰望着台上的这个身材不高的美国人,他演讲的动作不大,但语气自信而坚定。   会场上,寂静无声,大家都全神贯注的听着,生怕打搅了他。     演讲的时间并不长,五十分钟一晃而过,弗里德曼的演讲结束了,下面就是提问环节。   问题非常多。   弗里德曼对计划经济的攻击,并没有引起在场中国人的反感,相反还得到他们的支持,这让他有点意外。   “我下个月要去美国考察,我很想知道美国是如何分配物资的?”   前排有人站起来问道,弗里德曼很是困惑不解,乌瀞廉赶紧给他解释,听明白后,弗里德曼才回答说:“物资分配是由市场进行,政府不干预市场,您下个月要去美国,我建议您去芝加哥期货交易所看看,或许您就明白物资是如何分配的。”   “您认为通过控制货币发行,就可以遏制通货膨胀,可通货膨胀就是由于货币发行过多造成的,如果控制了货币发行,那岂不是就没有通货膨胀了?”   弗里德曼兴趣大增,马上答道:“通货膨胀的本质是过多的货币追求较少的商品,从而发生的一种经济现象,货币量决定了商品价格,纠正您一个说法,准确的说,我提出的是控制货币增长量。   现在控制通货膨胀的方法,通过金融政策,比如收紧银行贷款,提高利息等等,这其实都错误的,这种干预方式,可能有效,但扰乱了市场运转,反倒延长了通货膨胀的时间。   那么如何控制货币量呢?   一个经济中可以得到货币量称为货币供给,政府的对货币供给的控制称为货币政策,这里假设央行直接控制货币供给。   那么衡量货币量呢?   我们把商品在市场流通的总量称为M1,加上活期存款等流动性最强的存款称为M2。   市场需要多少货币呢?   我们可以通过费雪方程式来确定。”   弗里德曼并没有解释费雪方程式,他认为在场的人既然是研究经济的,自然应该了解费雪方程式。   可是,他错了,很多人都不知道费雪方程式,这个方程式是费雪在《货币的购买力》一书中提出的,随即成为货币经济学的一个重要支柱。   弗里德曼没有察觉,继续回答问题,不过,问题不多,中国人的习惯,就算有疑问,也给客人留下面子。   “我听说贵国正在搞改革开放,这是个机会,推行市场化,降低税率,全面实行私有化,如此才能解决贵国的经济发展问题。”   弗里德曼用这段话结束了他的演讲。   走出会场,大家都觉着意犹未尽,不过,不要紧,明天在计委经研所还有场讲学,明天的讲学内容是市场化与计划经济。   楚明秋和单倥葛兴国一群正准备找地方吃午饭,社科院的一个工作人员过来,告诉他,下午,弗里德曼先生想在酒店里与他见面。   “他要见我?”楚明秋非常意外,忍不住反问道:“为什么?”   “他说他希望和《第三次工业革命》的作者见面谈谈,古所说你就在经研所读研,他便提出希望能安排下,下午与你在酒店见面。”   这有点居高临下,楚明秋心里有些不舒服,想了想还是点头,问道:“下午几点?”   “嗯,这样吧,下午两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午睡的习惯。”   “成,两点。”楚明秋点头。   “好,我去告诉他。”   猴子一把搂住楚明秋:“行啊,还大佬亲自召见。”   这可是诺贝尔奖获得者,芝加哥大学的教授,名满天下的弗里德曼,居然要见他,这脸可就露大了。   本来是要商量去那吃饭的,有了这一遭,就只能在外面找个小饭店将就,大家伙也不客气,要了七八个菜,每人一瓶啤酒。   小饭店顿时热闹起来,大家无所顾忌。   “这弗里德曼面子够大的,你们知道吗,今儿前排坐的谁,赵副总理,你看到吗,还有国务院政策室的主任文琅也来了,就在赵副总理旁边。”   “听说,他也主张加快改革步伐,尽快开放市场。”   楚明秋点头:“我知道他,他的主张比较激进。”   “公公,我知道你不欣赏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可美国今年竞选总统的里根宣称要采取新的经济政策,对了,老文,他的经济政策是什么?”   老文是外交部国际研究所,专门研究美国的国际政策,对美国大选很感兴趣。   “他提出的经济政策,我还真没在意,公公,上次你说里根会当选,依据是什么?”   “我说的是,他可能当选,”楚明秋说道:“我判断里根可能当选,主要他的对手卡特太糟糕,这几年,美国的经济很糟糕,卡特的几个政策都失败了,而卡特在这次竞选中却把重心放在对外关系上。   里根最大的优势便是经济,他在加利福尼亚当州长这几年,加州的经济发展很好,相比较下,里根的机会很大。”   “这美国和英国都在用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东西,咱们能不能用?至少这货币,我看可以用。”猴子说道。   “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四大主张,市场化,私有化,全球化,还有自由化。”葛兴国思索着说:“我感觉,弗里德曼这套,不能全部采纳,部分采纳还是可以的。”   “这个理解很对,”楚明秋点头说:“我不喜欢新自由主义,我感觉这个经济学说,很多都不能用,比如,放松金融管制,这金融乃国之重器,出现任何问题,对国家而言都是一场灾难。   最主要的是,我觉着这新自由主义中的很多东西,都是国际大资本需要的,所以,我觉着,这新自由主义之所以盛行,有资本在背后推动。   不说别的,就说私有化,这可是动摇社会主义的根本,而且,就算全球化,也不是说不保护国内产业。”   楚明秋说道:“这经济学说是解决问题的,不是说采用某种学说,就一定能发展起来,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公公的这个观点,我赞成。”单倥插话道:“不过,我觉着市场化要加快,咱们现在的某些规定,就狗屁。   这次我去广东,广东个体户发展很快,用工八个,限制了个体工商业发展,还有,法律法规,咱们现在很不健全。   我特意去了深圳,设立深圳特区的目的是吸引外资,产品外销,可特区设立半年多了,外资工厂压根就没几个,问了原因,还是那个问题,人家心有疑虑,不敢进来。”   几个人边吃边聊,单倥讲了他这次在广东看到的情况,广东的个体经营和社队企业,发展非常迅速,广东省政府决定可以把部分亏损的集体企业交给个人承包,结果便是,这些亏损企业在很短时间里便扭亏为盈。   于是,他得出结论,广东的改革,已经走在全国前列。   单倥说的有些情况他知道,有些不知道,老妈七十大寿时,楚宽元没回来,可六月初,他回京向中央汇报工作,给岳秀秀磕了三头,和楚明秋聊过,说了广东发展的情况还有便是面临的问题,楚明秋也给他出了几个主意。   楚宽元还告诉他,中央的人事变动基本定了,华国锋的职务全免,保留中央委员,总书记由胡曜邦接替,军委主席由邓小平接替,这两个没有多大争议,特别是军委主席,争议比较大的是总理人选,目前总理人选有三个,吴副总理,赵副总理还有便是万副总理,这三人中,吴副总理稍微领先。   这次吴副总理到广东考察,还有个目的便是争取花帅的支持。   花帅是广东人,这两年一直住在广东,处于半退休状态;可他的态度,非常重要。   所以,吴副总理已经公开亮明态度,他想当这个总理。   “我觉着广东的步子可以迈得再大点,”单倥说道:“把整个市场经济行为可以彻底放开!”   “全面放开,中央会同意?”秦瑞安摇头说,显然,他判断中央那帮老头不会同意。   “中央肯定不会同意。”秦永丹也附和道。   “不一定,”楚明秋说道:“我们现在的经济制度还是计划经济,各省财政都上交中央,各省都没有政策制定权,这种情况是错误的。   青海甘肃的情况与广东上海能一样吗,条件不一样,却推行相同的政策,这种情况正常吗?显然不正常。”   单倥叹息道:“你们知道吗,广东沿海,家家户户都有电视,我问过他们,他们说挑一担菜去香港,就可以换台黑白回来。”   楚明秋忍不住乐了,拍拍单倥的肩膀:“你呀,君子可欺之以方,香港现在黑白电视压根卖不出去,几十块,甚至免费送,港澳台,甚至泰国,都已经进入彩电时代了,黑白电视,而且多半还是二手的。”   单倥翻了个白眼,嘲讽道:“那是,你楚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黑白电视都看不起了,彩电撂前院,谁看谁去开,共产主义早就实现了。”   “得,得,别生气,我错了,行不。”楚明秋笑呵呵的。   肩膀上被重拍一巴掌:“公公,你丫这不找抽吗,这人家不要的,咱们捡回来还当个宝,你说咱们有多埋汰。”   楚明秋点点头:“这话才是对的,可能怪谁呢,咱们的问题,还是咱们自己造成的,这治大国如烹小鲜,咱们哪,还得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追吧。”   这个话题稍稍沉重些,但这丝沉重很快便过去了,气氛随着下一个话题,很快又兴奋起来。   弗里德曼的带来的兴奋一直持续,小饭店里吃饭的人来来往往,都被他们吸引了,几个店员都好奇又好玩的看着他们,觉着这帮书呆子有点吃多了,撑得慌。   大时代拉开了帷幕,可,春江水暖鸭先知,敢冒风险的人,永远是一小撮。   从七八年决定改革开放开始,中国人开始睁眼看世界,可睁眼看世界的同样是少部分人,这少部分无疑是这个社会的精英,他们为中国与世界的差距焦虑不安,急切的希望能早日赶上世界。   然而,大多数人还习惯性的停留在过往的安逸窝中,无论眼光还是思维,依旧停留在习惯的旧体系下。   这顿饭菜最后什么时候散的,楚明秋也不知道,一点的时候,他就走了,他必须提前赶到酒店。   从经研所到酒店并不是很远,可这大夏天的,他骑车过去,还需要做点准备。   到了酒店,弗里德曼果然在休息,楚明秋先去服务员休息室洗漱了一下,把汗珠子和尘土抹去,整理下衣服后才去找殷红军。   在大厅遇上汪红梅,俩人闲聊了会,楚明秋问起弗里德曼在这住得还习惯,汪红梅说看他的情况好像还不错,对提供的饮食也挺满意,就是对咖啡好像不太满意,据服务员反应,每次喝咖啡都摇头。   楚明秋叹口气问能不能买点好咖啡藏着,汪红梅更苦涩的回道,不是没想过,而是买不到,国内就速溶咖啡,店里的咖啡机买了快一年了,一次都没用过。   闲聊了会,楚明秋便去殷红军的办公室,在沙发上休息了会,其实也没休息多久,也就二十多分钟。   弗里德曼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年青人,在他的想法中,能写出《第三次工业革命》的作者,应该是个睿智的四五十岁的学者。   “弗里德曼教授,是不是觉着我太年青?”楚明秋倒是无所谓,笑了笑说:“很多人都有这种感觉,不过,那本书确实是我写的。”   “楚先生,我很好奇,以您的年龄,是怎么想起写那样一本书,您在前言中说,您是七五年就开始动笔,您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说话的是弗里德曼的助手,有一头漂亮金发的姑娘安得丽,另外两个年青人,一个叫亚历克斯,一个叫凯登。   弗里德曼坐下,楚明秋很自然的拉开椅子,安得丽坐下,楚明秋又请亚历克斯和凯登坐下,然后又请乌瀞廉坐下,自己最后才坐下。   “这本书呢,最初的想法是给中央的一个报告。”楚明秋很自然的端起茶壶给每人倒茶。   “报告?”安得丽很感兴趣的反问道。   楚明秋点头:“如果了解我的经历,您就知道了,我受命组建高科园,这是个发展集成电路的产业园,在工作不久后,我发现一些问题,感觉上级没有从根本上认识集成电路的重要性,所有,我就构思了个报告,准备给上级讲清楚这个问题,可没想到,转过年,1976年,我就调离高科园,这事就这样放下了。   可七六年,粉碎四人帮后,有段时间比较空闲,就重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慢慢的便有了这个想法,技术推动社会发展,最后会导致什么结果,于是便有了这本书。”   “原来是这样,”安得丽含笑道,很显然,她对楚明秋的好奇心很重:“你是怎么想到在美国出版这本书的?”   “我有个记者朋友,她是美国人,她看过书稿后,就建议在美国出版,说实话,美国出版社的门朝那边开的,我都不知道,全是她帮忙找的。”   弗里德曼含笑问道:“楚先生,我对你提出的全球化产业链非常感兴趣,你看过赫希曼的《经济发展战略》吗?”   楚明秋点头:“看过,我很赞同他的很多观点,其实,无论什么经济体制都无法避免衰退扩张过热衰退的经济循环,其根源便在生产过度。”   “那么你看过哈耶克的书吗?”亚历克斯问道。   楚明秋含笑点头:“哈耶克,科勒,还有,弗里德曼教授的几本书,这样说吧,新自由主义几大名家的作品,我差不多都看过。”   “真的?”安得丽有些意外:“贵国出版过教授的书?没有出版社和我们联系过。”   楚明秋摇头说:“我是在香港和美国买的,另外,我在香港的朋友,会定期给我寄哈佛芝加哥还有牛津剑桥这些大学的经济论文。”   这下连弗里德曼都感兴趣了,乌瀞廉在边上解释说:“小楚读书很多,在我们经研所是有名的,他涉猎极广,对欧美文学也很有研究,对了,他还会写歌,得过格莱美奖。”   楚明秋眉头微皱,安得丽非常意外:“你得过格莱美?!什么时候得的?”   楚明秋爽快的笑了笑:“这个事,七四年还是七五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了,都过去了?”   “真的吗?你得过格莱美,”亚历克斯显然要比凯登活跃些,频频开口道:“你发的是那张唱碟?都有那些歌?”   楚明秋说:“是最佳歌曲,you are not alone。”   “you are not alone!”亚历克斯惊讶的看着他,好像想起来似的:“对,对,约翰列侬的,you are not alone,七四年,格莱美最佳歌曲,你,你不是姓邱吗?”   楚明秋苦笑下:“你们美国人搞错了,我们中国人姓在前,名在后。”   安得丽迅速拿出笔记本:“楚先生,给我签个名好吗?”   楚明秋愣了,还是接过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弗里德曼插话道:“我没想到,楚先生多才多艺,楚先生怎么看贵国的经济体制?”   楚明秋微微思索,便说:“我国的经济体系与西方不一样,实际上,我国现在的经济体系受意识形态的影响很大,同时也与国家安全有关,这个体系在早期发挥了很大作用,在很短时间里,让我国建立了一个可以维护国家安全,满足人民基本生活需求和国家发展的工业体系。   但现在,这个体系有问题了,所以,中央才提出改革开放,要对这个体系动手术。”   弗里德曼摇头说:“贵国应该放弃计划经济,全面走向市场经济,把效率低下的国营企业卖掉,让市场发挥调节作用,如果,贵国才能重新振作经济。唉,其实,贵国在成立之初,就该走市场经济的道路,如此,贵国可能早就发展起来了。”   乌瀞廉点头:“改革开放,就是走向市场经济,这基本上成了我们的共识,在前三十年,我们走了一段弯路。”   楚明秋却摇头:“在这点上,我有不同看法。”   这话顿时吸引了弗里德曼和三个助手的注意,楚明秋说:“首先,我不认为有一种万能的经济理论,经济学家的工作是对经济现象进行分析解释,而后指导经济发展。   马克思,我不知道你们研究过没有,马克思最伟大的发现其实不是指明市场看不见的那只手,而是发现了政治和经济的相互作用。   政治是严重影响经济的。   最简单的,苏联和中国。   苏联和中国在立国之初,就命令严重的外部威胁,这两个国家都是从工业没有充分发展,就建立了社会主义。   欧美都在流传斯大林残暴,可我倒觉着,斯大林是不得已,苏联刚成立时,可以说四周都是敌人,斯大林必须采取最快速度建立起来国防工业,如果不是他的铁腕,苏联压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建立起国防工业体系,也就不可能在二次世界大战中击败希特勒德国。   同样,我们中国也差不多,从1840年的鸦片战争开始,我们国家便深受没有国防工业体系的害,到1949年前,几乎谁都可以来打我们一下,连日本这样一个弹丸之国,都敢入侵我国。   新中国成立后,国家领导人,他们都是从战争走过来的,对这一点可以说有切肤之痛,他们选择计划经济就是很自然的事,所以,我们在最短的时间里,建立起了国防工业体系,这个工业体系保证了国家安全。   而国家安全,是国家领导人必须考虑的首要问题,其他任何问题,都必须为这个问题让步。   没有这个工业体系,1962年的中印边境战争,1969年的中苏边境冲突,还有去年的中越边境战争,我们都不可能获得胜利。   新中国是建立在一片废墟上的,乌师兄是经历过那些战乱的,应该明白,一个和平的中国,才是我们改革开放的基础。”   弗里德曼沉凝片刻,安得丽纳闷的问道:“据我所知道,贵国在五十年代末和六十年代初,还有从六十年代中期到七十年代中期,十年时间,也就是你们说的文化大革命,经济都非常糟糕,饿死过不少人,而在市场经济国家,就没有发生这样的事。”   楚明秋摇头说:“我们从来不认为我们现行的经济体制没有问题,要不然也不会搞改革开放。   坦率的说,从穷国变成富国和强国,新自由主义经济学,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相反,凯恩斯和赫希曼的学说倒是有用。”   乌瀞廉心里一哆嗦,很担心的看着弗里德曼。   而安得丽和亚历克斯凯登则很纳闷,凯登抢在前面问道:“哦,为什么?难道计划经济就行?”   楚明秋摇头说:“你误会了,没有那个经济理论是通行各国,采用了,立马便富国强国,经济立马好转,没有,这个世界没有这种经济理论。   为什么我说新自由主义经济学不能将国家变成强国和富国,不是从某种理论上说,而是从各国经济发展史上总结的。   凯登先生,您能告诉我,那个国家是采取新自由主义经济学观点治理国家,从而变成富国强国的?”   凯登无言以对,连弗里德曼都无言以对。   弗里德曼是经济学家,不是政治家。   弗里德曼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新自由主义经济学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气氛有点冷场,乌瀞廉连忙插话,试图挽回局面。   “照你这样说,新自由主义经济学是错的?”   楚明秋摇头:“我坚决支持全球化,这个支持是百分之百,市场化,支持百分之八十,私有化,支持百分之六十,自由化,最多百分之四十。”   “为什么会这样?”安得丽非常纳闷。   “教授,我看过您书,”楚明秋看着弗里德曼说道:“我认为,您对资本的贪婪的估计不足,就像,刚才我提出的问题,完全自由化,政府完全不干预市场,结果便是,资本,这个贪婪的猛兽,会吞食掉经济发展的绝大部分成果,社会财富将会集中到极少数富人手中,造成整个社会严重的贫富分化。”   “完全自由化,就是经济上的达尔文主义,丛林法则,弱肉强食,这样的结果就是,弱者,将再无机会,于是,阶层固化,社会矛盾增加,进而发生社会动乱。”   “以美国为例,19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美国发生的扒粪运动就是个典型事例,埃达·塔贝尔女士所著的《美孚石油公司史》就很明确,当资本不受控制时,垄断只是他最低烈度的破坏。   其实,资本的暴虐性在非洲已经表现地淋漓尽致,非洲为什么至今动乱不堪,政变一个接着一个,这背后就有资本的推动。”     “中国和欧洲的那些伟大的思想家们,一直在试图将权力关进笼子里,孟德斯鸠提出三权分立,总算限制住了权力,可资本呢?   资本什么时候能被关进笼子呢?   凯恩斯提出的政府干预市场,就是想在资本的脖子上拴条链子,马克思走得更远,试图把资本彻底关进笼子,可他过于理想化。   教授,自由化不可以没有,可彻底的自由化,就砍断了资本脖子上的那条链子。”   气氛变得更加凝重,乌瀞廉心里焦急,看着弗里德曼,可很意外的是,弗里德曼并没有生气,而是露出思索的神情。   “楚先生的见解令我意外,你对资本的认识,我认为是片面的,很显然的是,资本主义主导下的国家,明显在生活上,还有享受的自由上,超过了集权国家,为什么呢?很显然的答案是,正是欧美各国实现了资本自由,有经济自由,才能有政治自由。”   楚明秋摇头说:“教授,经济自由和政治自由还有资本自由,是有区别的。   我对这点的理解是,个人财务自由才有真正的自由,而不是资本,相反,我认为资本的绝对自由是个人自由的最大威胁。   资本是贪婪的,资本追求的是最大利益,个人与资本是矛盾的,个人要实现财务自由,就必须与资本争抢一块蛋糕,可个人能抢赢吗?”   “这个观点,我不同意,”弗里德曼神情坚决:“你把个人自由与资本自由对立起来了,实际上,你对资本的看法太强烈,这应该与你受的教育有关。”   楚明秋笑笑,摇头说:“教授,如果您对我的经历和教育所了解,就知道,您这判断太主观。”   弗里德曼老脸微红,一闪而过,因为这已经不是学术探讨了,而是人身攻击。   “资本的贪婪,超出我们的想象,这点在发展中国家特别明显。”楚明秋说道:“在欧美发达国家,有比较完善的福利制度,社会还会保持相对稳定,可大多数发展中,没有这样的福利制度,所以,发展中国家经常出现社会动乱,明面上是什么政治问题,实际上是社会问题,更深层的原因则是经济问题。”   弗里德曼态度更加坚决:“福利是一剂包着彩衣毒药,应该全部削减。社会福利消耗的是国家税收,福利政策增加了中产阶级的负担,而福利却没真正落实到真正的穷人身上。”   楚明秋点头:“我看过您的书,知道您对社会福利的批判,有部分观点,我赞同,比如不能简单的提供社会福利,但我不赞成您说的削减医疗。   而且,这也是自由主义的悖论,医疗交给私人保险公司,医院交给私人,可资本是要追求利益最大化,用最少的成本,挣最多的利润。   那么,一定会出现,因为患病背上沉重债务,有了债务,他还有自由吗?   所以,社会福利制度,必须要有,只是如何建立这个福利制度的问题。”   “在这点上,我同意。”弗里德曼点头:“欧美的福利制度是个巨大的浪费,而且没有真正帮到穷人。”   楚明秋也点头:“福利制度,必须有相应配套的政策,中国很早之前就有福利救济制度,可发现,福利救济不能简单的发钱发粮,最后,产生了以工代赈。   美国的福利制度其实没落在该救济的穷人身上,欧洲的福利制度更是养懒人。”   拜公知所赐,国内对欧美的福利制度研究很深,结果欧美的福利制度的缺陷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下。   俩人交谈中,居然发现,他们对福利制度的看法,居然是分歧最小的。   俩人都认为欧美的福利制度不是好东西,不过,弗里德曼认为福利制度应该交给商业机构来执行,国家应该实行负所得税,所谓负所得税,就是由政府规定一个最低收入线,低于这条线的,政府向他们提供救济津贴,让他们自己去购买商业保险,如此可以将资金用在真正的穷人身上,而且成本还是最低的。   乌瀞廉刚松口气,俩人又在社会保险上争论起来,弗里德曼还坚持他的观点,不能让政府垄断养老金,最好交给商业保险机构;楚明秋则认为决不能交给商业保险机构,这养老钱不是普通的钱,不能交给商业保险机构,商业保险机构只能提出补充。   “这一点,也是我不赞成在中国推行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在美国,商业保险还有比较完善的监督,可若在发展中国家,这种监督漏洞很多,资本家是贪婪的,资本也喜欢冒险,这种养老钱,一旦出了意外,后果是灾难性的,而且,很可能难以估计。所以,养老钱,一定要国家加强监督,这与您的理论又矛盾了。”   “你,”弗里德曼换个口气说:“我觉着你是不是受意识形态的影响太深,资本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不,不,无数事实都证明了这个观点。”楚明秋说道:“美国为什么对金融有这么多监管,可以说是世界上对银行监管最严格的国家,可即便这样,依旧有很多金融骗局,普通老百姓那懂那些复杂的金融算计,没有国家监管,金融骗局必定很多,这在美国历史上是出现过的。”   “其次,对发展中国家来说,金融是重中之重,一旦放弃金融管制,允许金融自由,那么这个国家的金融势必被强大的欧美金融资本给吞噬。”   弗里德曼皱眉问道:“楚先生,你的顾虑有道理,但这不冲突,金融是要监管,可不是银行要国家拥有,而是将银行交给私营。”   “政府对经济的干预,主要通过银行,最明显的例子便是贵国,贵国的银行都是国营的,可根据我的研究,贵国银行效率低下,浪费了不少国家资金。”   楚明秋沉默了会,才点头:“您说得对,这点我无法反驳,其实,在我看来,我们目前的经济体制,从管理到运行,都是一团糟,必须要改革,不改,经济压根就发展不起来。”   弗里德曼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中国人,这让他对楚明秋有些刮目相看。   “与美国相比,我们国家的政府权力太大,对经济干预太多,唉,不瞒你说,我在读书前,曾经主管燕京高科园,这里面,感慨良多。”   “哦,我对计划经济有些研究,但我始终不知道,计划经济下,经济体系是怎么运转的?楚先生,您能解释下吗?”弗里德曼有些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苦笑着叹口气,给他解释了中国经济体系的运转,当听说商品价格全部由中央决定,安得丽惊讶得叫出声来。   楚明秋把中国经济体制中的弊端毫不隐瞒的告诉了弗里德曼,十分坦诚。   乌瀞廉很担心的看着他,不知道他们的谈话要传出去,几乎可以肯定会传出去,这上级要知道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处理他。   可看楚明秋越谈越起劲,好像要把这几年的委屈都发泄出来,乌瀞廉也忍不住开启了吐槽模式。   后来,弗里德曼在文章中写道,这个年青的中国学生很坦率,对中国经济体系的认识很深刻,让我惊讶的是,他对西方多个门派的经济理论也十分熟悉,而且反应敏捷,辩论能力十分突出。   楚明秋也觉着谈得很愉快,很爽快提出要请弗里德曼吃饭,就在知青酒店,在饭桌上,他很坦率的告诉弗里德曼,他有这个酒店的股份。   “那本书替我挣了不少钱,拿在手里没处用,就帮朋友开了这酒店。”   楚明秋说着便顺嘴给他们介绍起这酒店来,乌瀞廉听说这酒店是他家的,忍不住四下张望,想想自己那两室一厅一厨,这真没法比。   “楚,你有下乡插队吗?”安得丽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摇头说:“我没有,我六五年便毕业了,正好躲过上山下乡。”   “这上山下乡,对你们的经济有影响吗?”凯登也好奇的问道,他比较木讷,所以,整个下午中,他的话最少。   楚明秋给他倒上酒,这酒是本地二锅头,是楚明秋自己选的。   弗里德曼有点不适应这高纯度白酒,便放下酒杯,倒了点红酒,这红酒是给安得丽点的。   弗里德曼带头,早就不适应的亚历克斯和凯登也立刻抛弃白酒,换上红酒。   楚明秋见状也换上红酒,继续和弗里德曼聊天。   “咱们国家干了不少蠢事,毛主席是个很伟大的人,在建国后,犯了好几次错误,这些错误有经济的,也有政治的。”   “这就是集权国家。”弗里德曼说道。   乌瀞廉吓了跳,赶紧说:“教授,您对我们国家不了解。”   楚明秋打断他说:“集权国家,这个判断,有点过,其实,教授,您要了解中国,最好看看中国的历史书,我们国家在两千前,就是中央集权,两千年来,中央的权力衰落了,整个国家便陷入混乱中,所以,两千多年了,我们这个国家便是中央集权。”   “你怎么觉着,楚先生,你好像挺支持这种集权的?”安得丽纳闷的问道。   楚明秋点头,很坦然的说:“没有任何一种经济理论通行全世界,同样也没有任何一种政治制度适合全世界的任何国家。”   “集权国家是对自由的最大损坏。”弗里德曼说道。   楚明秋摇头:“这集权是怎么定义的?民主是怎么定义的?”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楚明秋又说:“每个国家,每个民族,都有不同宗教习惯,历史文化,不能用一个框来套。”   “其实,欧美式的民主,也是在经济发展起来后才有的。   以美国为例,美国立国之初,还是个奴隶制国家,所以,那时的美国不是民主国家,美国妇女在1920年才获得投票权,美国黑人才获得投票权不过十多年。   而从经济上看,美国在本世纪初,GDP就已经是世界第一了。   所以,经济发展了,并不一定带来自由。   另外,我国实行的是中央集权制,不是个人集权。   中国的皇权,一直到1911年才废除,孟德斯鸠卢梭黑格尔说中国的体制是最坏的,统治中国只要拿根鞭子就行了。   孟德斯鸠卢梭黑格尔他们对中国了解太少了,中国的历朝皇帝都受到制约,明代,没有内阁的同意,皇帝一个钱都调不出来。”   “到了满清,内阁同样有很大制约,皇帝在很多时候,不得不让步。”   楚明秋向他们详细介绍了,中国历朝历代的政治体制,对皇帝有那些制约。       乌瀞廉早就听说楚明秋博览群书,涉猎极广,今天才算真正认识到了。   这种感觉弗里德曼也有,楚明秋在讲述中国历史中,还不忘对比欧洲的皇权,等等。   这顿饭吃了足足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中,楚明秋讲话就用一个多小时。   最后,话题又回到经济上,弗里德曼说道:“楚,中国进行经济改革,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来个干净彻底的转变呢?”   楚明秋略微沉凝,起身说:“我们到外面喝茶。”   弗里德曼起身,一行人回到住宿的院子,服务员端来上茶来,殷红军屁颠屁颠的跑来问好,中午时,便借问好之机,混了张合照。   殷红军显然也知道他混不进这个圈子,说了几句便走了。   茶很香,楚明秋微微抿了一小口,便知道是今年的明前新茶。   “这是明前新茶,尝尝。”   安得丽也小啜一口,感觉是挺香的。   楚明秋笑了笑,在燕京老茶客眼中,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不过,他也没想过纠正她,这些老外压根不懂中国的茶文化。   “教授,智利的情况,您研究过吗?”楚明秋问道。   弗里德曼点头,楚明秋问道:“能告诉我吗,自从皮诺切特上台后,美国和世界银行向智利提供了多少资金?”   弗里德曼想了想,还没回答,凯登便答道:“智利现在的情况不错,通货膨胀基本控制下来,失业率在慢慢降下来,情况不错。”   楚明秋摇头:“我非常关注智利的情况,但我找到的资料太少,所以,很多情况我不了解。”   “可从目前找到的资料,智利的情况并不好,”楚明秋看着凯登说道:“上半年,世界银行报告说智利的通货膨胀依旧高达126%,失业率达到了13%,而且,皮诺切特实行的是高度独裁,对反对者实行残酷镇压。   我一直在找世界银行和美国给智利提供的资金支持,可这个数字不完全,我查到七四七五两年,世界银行总共给智利6.7亿美元的贷款,美国呢,我查到的资料,这几年给了三笔,总共两亿多美元。   智利,国土面积相当余中国一个稍微大点的市,人口才一千多万,从1974年开始搞休克疗法,到现在,已经六年了。   通过我了解的情况,如果,在中国搞智利这套,我向您保证,中国一定乱成一团,严重的话,会爆发内战。   老天,最高接近400%的通货膨胀率,30%的失业率,而且这还是在世界银行和美国,总共八个多亿美元的支援,可中国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有九亿人口。   在中国搞休克疗法,抛开政治上的因素,只是简单的从经济上看,要稳住局势,保证不出现动乱,没有一千亿美元的外援,那是不可能的,可美国和世界银行能提供吗?”   弗里德曼摇头:“休克疗法,本身就要付出代价,可一旦渡过了困难时期,经济就会发展起来,楚,你要相信市场。”   楚明秋心里在心里嘲笑,俄罗斯休克疗法,让俄罗斯人过了十年地狱般的生活,国家受到沉重打击,三十年,没爬出深渊。   楚明秋点头:“我当然相信市场,我也认为,中国应该走市场经济,但这需要个过程。   七四年,我上到硅谷谈判引进晶圆生产线,那时,硅谷有十万工程师,现在大概有十五万。   教授,您知道,为了这条生产线,我搜罗了燕京所有搞集成电路的技术人员,找到多少。”   楚明秋竖起三根手指:“三百多,够能力的,也就一百多人,差点连整条生产线都开动不起来。”   说到这里,他沉重的叹口气:“中国与美国不一样,市场经济,我敢说,现在全国的公司经理们,加起来,懂得如何搞市场经济的,不超过一百人,中国现在只有两三家银行,可懂得如何在市场经济下搞金融的,不超过十个;中国政府官员上百万,可懂得市场经济的,同样不超过百人。”   “所以,教授,现在中国要走向市场经济,必须要有至少十年的过渡期。”   乌瀞廉忍不住叹口气,这个话,楚明秋在不同场合说过,看上去是老生常谈,可却是实际情况。   弗里德曼也感到意外:“楚,看来贵国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严重,既然这样,那不更应该抓住机会,彻底推行市场化全球化,明晰产权,把那些效率低下的国营企业卖给私人。”   楚明秋笑了笑:“教授,您太着急了,这事,急不得。”   乌瀞廉也插话说:“走向市场经济,是中央决定了的,可问题是,我们对市场经济下,如何管理经济,完全不知。”   弗里德曼轻轻叹口气,半天的交流,他很清楚,眼前这两个中国人是市场经济的推动者,可要全面推行市场经济,私营化,全球化,特别是在中国推行休克疗法,乌瀞廉在犹豫,楚明秋是坚决反对。   新自由主义经济学最大的试验地便是智利,智利的休克疗法进展并不顺利,皮诺切特采纳了芝加哥小子们的全部建议,弗里德曼科勒数次去智利,为皮诺切特出谋划策,可智利的情况依旧不算好。   中国要搞改革开放,弗里德曼心思动了,希望在中国推行休克疗法,这个实验场所,更大,一旦成功,世界上还有谁能反对新自由主义经济学。   晚上,凉风习习,楚明秋和乌瀞廉推车沿着马路慢慢走。   “这弗里德曼什么意思?他该不会以为我们俩就可以推动休克疗法。”乌瀞廉觉着好笑,不住摇头。   楚明秋笑了笑说:“师兄,这你可就想差了,他们其实也知道,凭我们俩人压根不可能在中国推行新自由主义经济方案,可,你知道智利为何这样迅速采纳了。   从六十年代初开始,新自由主义学者便盯上了拉美国家,所以,他们在拉美招收了大批学生,这些学生回国后,就在国内大力宣扬新自由主义学说,这些人被称为芝加哥小子,皮诺切特政变前,这些人便准备好了休克疗法方案。   他们想的是复制在拉美成功的经验,你说咱们经研所,将来肯定是中央的经济智囊,你看,是不是深谋远虑。”   乌瀞廉愣了,楚明秋说:“孙子兵法三十六计,这暗度陈仓,借尸还魂,玩得妙着呢。”   “弗里德曼是反对共产党的,可为什么要跑到中国来呢?其实,他还是有目的的,目的是就是在中国推行新自由主义经济学。”   乌瀞廉觉着不可思议,这弗里德曼还真敢想,影响中央决策,他觉着自己还没那个本事。   楚明秋慢慢说:“师兄,你呀,小看自己了,老师,薛老,许所,都老了,所里,你的能力在这个年龄段,是最突出的,将来肯定能成为中国经济界的领军人物,那时候,您就能成为高层的经济顾问,现在明白了。”   乌瀞廉自然是精明人,只是略微想想便明白了。   “师兄,这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其实是国际资本大力宣扬的,也是国际资本最大利益。   说个简单的,咱们现在卖国企,搞私有化,谁买得起?咱们中国人买不起,买得起的都是欧美发达国家,降低关税,咱们的市场就被欧美给占据了。”   “你不是百分之百支持全球化吗?”乌瀞廉问道,他和楚明秋关系不错,可彼此之间从未有过深谈,今晚这样还是第一次。   “这不矛盾,”楚明秋解释道:“我们要开国门,接受国际产业链转移,所以,我们必须要宣传全球化,可国内产业保护还是必须保护。”   乌瀞廉明白了,楚明秋高举全球化的旗帜,可做法却很谨慎。   楚明秋没有丝毫隐瞒,笑道:“咱们宣扬全球化,对了,师兄,我估计弗里德曼老头已经看到你的价值,还会和你聊,你就告诉他,咱们中国欢迎国际化,可高层对全球化还有顾虑,所以,要鼓励中国走向全球化,在外面还需要配合,比如鼓励海外资本到中国投资,在贸易最惠国待遇上,美国应该无条件给中国贸易最惠国待遇。”   乌瀞廉想了想,明白了,便笑道:“难怪老师说你小子精明过人,你这是反间计啊。”   “师兄,你错了,这不是反间计,是偷梁换柱。”   乌瀞廉哈哈大笑。   弗里德曼的讲学还在继续,楚明秋也参加了后面两场讲学,不过,讲学后的座谈会,他没有参加,不是不想,而是没资格,不但他没有,所有学生都没有。   最后一天,所里安排弗里德曼上故宫和长城参观,楚明秋依旧没有资格,院里学生处倒是找他谈话了,果然,他的去向是燕京市政府,学生处大概也知道他的背景强硬,处长谈话时,态度出奇和蔼。   弗里德曼还没走,他便拿到派遣证了,按照派遣证上的规定,最迟报道时间是七月底。   楚明秋自然不会着急报道挣表现,舒舒服服的在家待着,陪着老婆孩子玩。   不过,有件事,心里还有疑虑,周日跑方扑家来了。   方扑在中关村分了套房子,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这房子是简单装修,主要是对卫生间进行了改建,以方便方扑活动。   宋小芸不在,她随画院去龙门石窟写生去了,方扑一个人在家。   俩人喝了一通酒,方扑向楚明秋讲了高科园现在面临的问题,告诉楚明秋,一定要把那帮四机部来的全部赶回去,这帮混蛋除了会争权外,其他什么都不会。   楚明秋问他向他父亲汇报过没有,方扑说说了点,原来没细谈,只是提了嘴,不过,前段时间,他和宋小芸回去,他父亲详细问联想和长城公司的事,可不知道那不对,没有结果。   楚明秋没好气的说:“怎么没结果,诺,你爸和吴副总理合谋,把我弄回去了。”   “你要回高科园,这太好了,我们好多人都盼着你回来。”方扑高兴了,这事他和他姐谋划好长时间了,他姐方楠记得最深的便是,七五年,他父亲再次倒台时,几乎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都觉着他家可能完了,方楠都做好被赶出燕京的准备,单位里,方楠能感到部分同事同情的目光,可没人敢与她说话,工作也被停下来了。   只有楚明秋,在大庭广众下,公开支持她父亲,公开支持她,那几瓶酒和几条烟,很小,可又很重,方楠从此坚定的认为,楚明秋是她家的朋友。   “方哥,你没在里面动手脚吧。”楚明秋怀疑的看着他。   方扑有些丰满的脸上堆上讪笑,很是得意的说:“当然,我和我姐在我爸耳朵里可灌了不少你的好话。”   楚明秋神情鄙夷:“不是我小看你,你家老爷子要在这事上听你的,我这楚字倒过来写。”   方扑呵呵干笑,很狗血的给他夹块鱼,楚明秋看他一眼:“你呀,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那有那么严重。”方扑不以为然的说:“我盘算过,高科园要好好梳理下,还是很容易处理的。”   楚明秋摇头说:“你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我问你,联想和长城,每年投入多少?光靠玩具什么的,能支撑吗?”   方扑想了想,摇头,随即补充道:“不是还有彩电和随身听吗?”   “想的美,”楚明秋对他嗤之以鼻:“不信你看,彩电和随身听都拿不回来,甚至可能连玩具都拿不回来,最后留给我们的就联想和长城,上面还不批资金,或者就批百八十万,我还得屁颠屁颠的去找资金。”   方扑嘿嘿笑道:“其实,我爸是想让你下去,到地方上担任县长,可吴副总理非要你回高科园,为高科园的事,吴副总理已经批评燕京市委和四机部好几次了,燕京也挺着急,可他们对高科园也没多大权力,四机部钱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始终没动。”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得了,这高科园主任,叫什么来着,这家伙估计有背景后台,钱老动不了。”   “得了,管他的,”方扑心宽,笑呵呵的说:“咱们喝一个。”   “我可告诉你,你身体不好,烟酒这两样,能不碰就别碰,饮食尽量以清淡为主。”   “放心吧。”方扑乐成了一朵花,现在总算天随人愿了。   方家可以说是楚明秋的王炸,这张牌轻易不动,稍露狰狞,堂堂单倥便知难而退。   俩人闲聊着,方扑说得很多,也很痛快,平时在单位上,他对好多事都不敢发表意见,象这样痛快说话的时候,少之又少。      第二十五章 高科园的问题   与方扑聊过后,楚明秋依旧没有急于去市政府报道,整天与老婆儿子待在一起,左雁也放假了,她是个不喜欢社交的人,除了苏子青殷柔柔小不点她们,就没有多少朋友。   老公和孩子在一块,左雁就很满足了,每天早晨起来后和楚明秋小狗剩一块跑步,现在小狗剩被楚明秋强制起床跑步,当然,他跑不远,楚明秋给他定的量是两公里。   跑步的不止他,放假了,出去的人又回来了,国荣小静蕾宋家兄弟,还有前院苏子青大柱,都回来了,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小家伙们都不是安分的主,开始呼朋唤友,往家里招人了。   小静蕾永远是个不安静的主,很快便带来一帮子朋友,不过,她的这些朋友,还挺受到国荣小树林他们欢迎,他们的到来,提高了楚家大院年青人的整体颜值。   国荣很快便在家里开始举办舞会,于是不老的排练厅成了他的舞场,整天在家开舞会,小静蕾的同学就是最佳舞伴。   不过,还没等楚明秋插手,小不老队里放假回来了,第一天到家便看到国荣在排练厅里开舞会,她一声不吭的就把唱机给断了,把所有人赶出去了。   国荣气得暴跳如雷,小不老神情冷淡,国荣也没敢撒飙,后院所有孩子都知道,他们不管是谁与小不老冲突,楚明秋都会维护小不老。   小静蕾却半点不奇怪,很快在前院就张罗出一个舞场,结果把苏子青气得,跑后院来,要楚明秋管管,可楚明秋压根不管。   苏子青喋喋不休的抱怨,说他们把音乐开得那样大,影响大柱学习。   左雁便为小静蕾和国荣分辨,目光却温柔,满足的看着楚明秋和小不老给孩子洗澡,小丫头很兴奋,和不老闹个不停,水花四溅。   小志远同样兴奋,坐在澡盆里面打水,小狗剩则好玩的在他吹肥皂泡。   苏子青的抱怨被楚明秋嘲笑了,虎威不再,竟然被群小欺凌。   最后解决这事的是吴锋老师,吴锋一声不吭的到前院,把他们的唱机给搬走了,让国荣回家面壁思过,把小静蕾给关了禁闭。   小静蕾的那帮朋友惊讶的看着小静蕾乖乖的去蹲禁闭,所有竖起的羽毛都耷拉下来,一声不敢吭,没有半点桀骜。   他们压根不懂后院的关系,吴锋的威力比楚明秋的杀伤力还大。   这下院子里总算安静了,小国荣被处罚后,开始往外跑,吴锋开始没搭理他,等他疯玩了一周后,就被严令每天必须在家学习,出去玩的话,晚上必须九点以前回家。   楚明秋开始也不管,可看到小静蕾每天也往外跑,他开始担心了,抓住机会,把她拦下来。   娱乐圈有多乱,楚明秋非常清楚,这小丫头一头扎进去,还不得给人生吞了。   别看小丫头平时咋咋呼呼的,可他实在没信心,这里面的水太深,凭小丫头的脑子,还真不够。   楚明秋一点不含糊,告诉小静蕾,在娱乐圈,那些能作,那些绝对不能作,还顺便给她普及了下好莱坞的情况,小丫头听得一愣一愣的。   左雁倒给吓着了,直说早知道就不让小静蕾考电影学院了。   楚明秋转过来又安慰她,只要自身持正,就没多大关系。   这话,他自己都没多少信心。   前世在娱乐圈混,见过太多靠潜规则上位的男孩女孩,最关键是,绝大多数还是主动的。   这种事,楚明秋可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在小静蕾身上。   小静蕾依旧那样,一边顶嘴一边记在心里。   对小静蕾的未来,楚明秋倒是不担心,自己可以给她铺路。   担心小国荣小静蕾在外出事,对小不老的担心又是另一面,都二十三岁的大姑娘了,没看到过有异性朋友,假期就窝在家里,那都不去。   不过,楚明秋还是不敢给她介绍小静蕾带回来的那些朋友,都是演艺圈的,而演艺圈的离婚率是各行业最高的,他实在不敢让小不老去冒这个险。   楚明秋问小不老有没有男生追她,小不老立马拉下脸,眼眶里就堆积起水珠子,让楚明秋无可奈何。   小狗剩是小不老最快乐的玩具,俩人整天黏在一起,小家伙在训练完后,必定就跑去找姑姑。   这样的日子,楚明秋觉着挺好,他很享受,这帮小子都大了,也到了该操心的时候了。   楚明秋也不是一直待在家里,楚宽远的设备拉回来了,不过,安装调试设备,也不是那样简单的事,要专业人士来。   楚明秋到现场去看了,十几个工人正忙着呢,可问题是电线和水,都还没接上,楚宽远急得冒泡。   楚明秋也没多少办法,电力局和水厂,恰恰是他没多少关系的单位,市政府里也有几个朋友,可要插手电力局水厂,还够不上。   楚明秋告诉楚宽远,自己分到市政府,过几天就上市政府报道。   除了这个糟心事,其他事还算好,就在弗里德曼走后,知青酒店二季度财务报表出来,二季度盈利一百零三万,旅行社二季度收入也有九十多万;故宫博物馆的收入也上来了,有三十多万,厂甸的房子进入装修阶段;穗儿找了设计院,与设计院签了合同,只是章还没盖完,可实在拖不起了,只能边干边走手续。   拖拖拉拉,到了二十多号,楚明秋再也不能拖下去,上市政府报道了。   报道的部门是市政府秘书处,站在市政府门口,看看挂着的牌子,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严格的说,不是回来了,上次那个市委秘书处,现在是政府秘书处。   这秘书处实际市委市政府共用,一套人马,两块牌子。   市政府其实是新的,原来的市革委会在去年被废止,全部改为市政府。   新成立的市政府,无论职能还是人员都扩大了。   秘书处副秘书长纪广元有几分好奇的打量着楚明秋,楚明秋神情自若,很是平静。   “你就是楚明秋同志。”   楚明秋点头解释道:“最近家里有点事,所以来晚了。”   纪副秘书长笑道:“没事,只要在截止期内都行。今年,咱们市政府分来三个,你是最后一个。”   楚明秋微怔,又诚惶诚恐的说:“是我耽误了,家里,主要是孩子。”   “我知道你的情况,京城楚家嘛,”纪副秘书长爽快的笑道:“没事,你暂时分在秘书三科,具体工作嘛,上级会有安排。”   “是,那,我报道去了。”楚明秋站起来便准备离开。   “别急,我先和你谈谈。”纪副秘书长叫住他,楚明秋赶紧坐下来。   纪副秘书长点了根烟,顺手又递给楚明秋一支,楚明秋迟疑下,还是接了。   “我看过你的档案,”纪副秘书长说着,烟雾随着他的呼吸散出,他看着楚明秋,这个人可不简单,分到这里,还是来自高层的指示:“你曾经担任过高科园的副主任。”   “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楚明秋很配合的谦虚道。   “别谦虚,你将来不是在咱们秘书科,”纪副秘书长笑道:“高科园的问题很严重,中央决定对高科园动手术,由国务院政策研究室和四机部,还有咱们市政府,组成一个小组,对高科园进行调查分析,提出对策,供中央参考。”   楚明秋点头:“是,我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吧。”   楚明秋笑了笑,点头说:“是,所里和我谈时,就谈了,另外,高科园,我还有不少朋友,我大舅子就在高科园,对高科园的情况还算比较了解。”   纪副秘书长点头:“嗯,那就好,有你加入,我相信,中央的任务一定能完成,高科园将来会越来越好。”    “你的关系暂时落在秘书处,以后在那,领导会分配的。”纪副秘书长随即笑道:“你的分配,可不归我管。”   “那哪行,领导,我在秘书处干过,以后还请领导多指示。”楚明秋含笑说道,那眼神都带着恭维。   纪副秘书长很舒坦,亲自带着他去办手续,半天就办完手续,后勤处的处长亲自带着楚明秋领物资,也就是床,指挥两个工人帮着抬到筒子楼,而且给留的还是单间,这可是非常不容易。   楚明秋心里清楚,以前市委保不住秘密,现在的市政府也同样保不住,他的情况恐怕秘书处上下早就知道了。   只用了一天,他就知道秘书处的情况,秘书处和以前市委秘书处一样,分三个科,一科负责市长,二科负责其他副市长,三科负责打杂。   不过呢,原来秘书处的老人基本都调走了,他一个都不认识,这也正常,领导都换了一遍,下面的秘书自然也要换一遍。   现在没什么入职培训,也没什么领导讲话,三个人新人分到三个科,楚明秋去了三科,可谁都知道,他才是今年的焦点。   从政的人对这些都很敏感,三科舒科长自然不例外,他压根就没给楚明秋安排工作,科里的人对他也客客气气的,没有什么狗血的官场暗斗,大家都清楚,楚明秋在秘书处就是个过客。   楚明秋也不是傻子,在科里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主动帮忙作些工作,偶尔还指点下疑难,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   就这样过了十几天,八月,中央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华国锋正式下台,总理之争也有了结果,吴副总理变成了吴总理。   这次人事变动并没有引起多大动静,在燕京的外国记者都知道,华国锋下台是迟早的事,他们猜测的是谁来接任,吴副总理就是被猜测的对象。   这个结果也在楚明秋意料中,其实,这次总理人选主要在赵副总理和吴副总理之间竞争,楚明秋替他盘算了下,抛开政治上的因素,在其他方面,吴副总理占优,无论资历还是能力。   楚明秋最看重的是,在这次会议上,邓小平作的《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在这个报告中,邓小平指出党的领导制度、组织制度的改革是带有根本性、全局性、稳定性和长期性,对现行制度下存在的官僚主义、权力过分集中、家长制、干部领导职务终身制等各种弊端必须进行改革。   他仔细琢磨了这篇报告,感觉新一波政治体制改革要拉开帷幕。   这个会议显然很重要,按照传统,学习就要开始。   果然,会议文件传达不久,科里便组织学习,科长便笑道:“小楚,你可是我们处第一个研究生,你就先来谈谈,说说感想。”   楚明秋笑了笑,也不回避:“好,那我就说说,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科长指正。”   科长也笑了笑:“没什么,咱们民主,大胆说。”   楚明秋立刻明白,科长压根不清楚他的情况,这要换纪副秘书长就不会这样说。   “邓公这个报告很重要,切中了我们政治体制中的最深弊端:干部制度。   首先,干部能上不能下的问题;   其次,干部终身制问题;   第三,权力过于集中的问题;   第四,缺少监督的问题;   第五,依法行政的问题;   第六,官僚主义问题。     这五个问题,是我们政治体制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先说干部能上不能下的问题,这个问题很难解决,不但我们难解决,世界其他任何国家都很难解决。   欧美国家是选举制国家,可同样有这个问题,选举制国家的官员分两种,任命官和行政事务官,举例来说吧:商业局,局长是任命官,下面的什么科长,就是行政事务官。这两种官是不同的,比如,科长,您当选市长后,下面的各个局的局长,可以是您任命的,但下面的科级干部,您不能任命,这些人被称为公务员,没有明显错误,不能解职,也不能开除,否则,人家会去告你。   我们要解决这个问题的难度很大,不过也不是不可能,关键是从思想和体制入手,加强考核,把那些懒政的怠政的干部给淘汰了,我认为要引进竞争机制。”   楚明秋一开口就把科里的人给听傻了,什么美国的事务官任命官,这都那跟那。   “干部终身制问题,更是大问题,这主要是一把手问题,干上市长,不升官,就能干到退休,这正常吗?绝对不正常,所以,干部要有正常的退休制度,我说不是什么科长处长啥的,而是中央一级的领导,您看,中央一级领导,毛主席周总理,谁不是干到死,这对国家不好,对个人也不好,这么大年龄,还不退休,还在为国家奔忙,体力精力都不够,如果是我们的父母,七八十岁了,还在上班,你们不心疼啊,这得安享年,安度余生,过上幸福生活。”   噗嗤,有人笑出声来,科长的脸色却变得凝重了,眉头皱起来。   “还有权力过于集中和家长制的问题,这两个问题必须铲除,家长制和权力集中是挂在一起的,反思文革,还有大跃进,这些荒唐的事为什么能发生。   其实,问题就一个,国家权力集中在毛主席一个人的手上,集体领导制,形存实亡,中央如此,下面也同样如此,公社,就集中在公社书记手里,工厂,就在工厂书记手中,这都不正常,整个组织,这书记就跟大家长似的。   权力集中在一人手中,公社书记,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想提拔谁就提拔谁,想收拾谁就收拾谁,于是又形成另一个毒瘤,家长制。   什么老部下,老同事,就是串在一起的大家庭,这个大家庭有这个长那个长,唯独没有群众利益,没有党的利益。   成了一家之长,自然要爱护保护下面的家庭成员,所以,党纪国法就抛在脑后,什么徇私舞弊,上下包庇,就产生了。   成了一家之长,就要维护这个大家庭的利益,党的利益就抛在一边了,群众的利益就抛在一边了。     这样的事,撂古代,就是封建割据,就是国之大害。   我认为要解决这个问题,可以采取轮岗制结合监督制,再加上任期制,可以缓解这个问题,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还需要对整个国家行政体系动手术。   依法行政,这是我们各级政府机构都必须要树立起来的观念,并在制度上作出规定。   为什么要依法行政呢?以前说什么资产阶级法学观念,于是把法律甩开,咱们自己制定的法律自己都不遵守,这让我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依法行政可以有效的维护群众利益,同时规范行政机关的作为,也可以有效抑制官僚主义,家长制和权力过于集中的问题。   邓公的这个报告,这是要对我国政治体制和行政体系动手术,这份报告击中要害。”   楚明秋的讲话结束了,室内居然一遍寂静,过了会,才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最后才汇成热烈的掌声。   一个年青人冲楚明秋竖起大拇指,风气虽然开了,可敢这样说话的,还很少见。   “不愧是研究生,”科长含笑道:“认识深刻,我们都要向楚明秋同志学习。”   楚明秋赶紧摆手:“别,别,科长您这话说得,我也就是有些感慨,那有那么高,科长,我可担不起。”   “小楚,别谦虚,这认识挺深刻的。”科长笑道。   “对,对,科长说得对。”   “楚哥,别谦虚了,牛!”   .....   七嘴八舌的夸奖还没结束,电话铃响了,科长抓起电话,听后便对楚明秋说:“小楚,段市长让你去他办公室。”   “是。”   楚明秋起身出去,上楼去了市长办公室。   他一出门,科里便开始议论了。   “听说他是上面点名要来的,他是啥背景?”   “听说小楚原来在秘书处干过。”   “这是要去高科园吧。”   .............   “小楚,坐,坐,”段市长招呼他坐下,旁边还有两个小伙子。   楚明秋在一个穿着白衬衣的年青身边坐下。   段市长看看楚明秋,英俊沉稳,有种吸引人的气质,在年青人中非常少见。   “小楚,这是金桐华同志,这是高泽简同志。”   楚明秋赶紧和俩人打招呼,段市长接着说:“中央决定组建一个工作组,成员由国务院政策研究室,咱们燕京市政府和四机部抽调组成。   经市政府研究决定,就由你们三个参加这个工作组,明天,你们一块上高科园。   对了,工作组小组长是国务院政策研究室乔副主任,副组长由小楚和四机部的孙镇同志担任。”   金桐华和高泽简有点意外,他们不是秘书处的,高泽简是计委的,金桐化是从经委抽调来的。   楚明秋心里清楚了,市里这是有点敷衍,这高科园是四机部主管,燕京市不过协助,中央让燕京市派人,最后这高科园还不是四机部的,燕京市落不到好。   楚明秋想了想说道:“段市长,市里有什么想法吗?”   段市长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说道:“市里没什么想法,咱们只是协助,主要由四机部同志负责,小楚,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楚明秋点头:“段市长,这事,您可能想简单了。”   金桐化和高泽简惊讶的扭头看着楚明秋,段市长却没生气,饶有兴趣的看着他:“好,那你说说。”   楚明秋早想好了:“这事,说小点,只是高科园的发展,说大点,关系到燕京今后的经济发展。”   段市长笑了笑:“都说你小楚是个奇才,小平同志和吴总理点名让你来市政府,这个小组迟迟没成立,就是等你毕业,好,既然你语出惊人,那就说说。”   金桐化和高泽简大吃一惊,俩人互窥一眼,难掩彼此的惊讶。   楚明秋也不谦虚,点头说道:“燕京,未来怎么发展,必须要有清晰的定位。   我认为,燕京应该成为中国的政治中心,商业中心,科技中心,交通中心。   商业中心和交通中心政治中心,这个就不必再说了,哦,对了还有旅游中心。   一个城市,负重是有限的,所以,燕京不能成为重工业城市,燕京不靠海,所以,燕京也不能城为外贸城市。   那么拉动燕京经济发展的动力在那呢?   传统产业,商业中心,小了,燕京可以成为覆盖华北的商业集散中心,大的,可以成为整个中国的商品集散地。   燕京是六朝古都,有众多的文化古迹,旅游产业大有可为。   这些传统产业,可以支持燕京经济发展十年到二十年,但二十年后呢?就要靠高科技产业了。   所以,高科园,划给四机部打理,是个错误决策,高科园应该落在燕京。   高科园落在四机部,就失去了燕京市的支持,政策,资金,人才,都给固化了,高科园怎么可能发展得起来。   七三年,总理定策,燕京来办高科园,就是要燕京市为高科园保驾护航。   现在四机部把高科园拿去,四机部拿去了,可这就失去了地方上的政策支持,也失去了科技支持。   在燕京市管高科园时,获得了中科院的支持,也获得了燕京各大院校的支持。   所以,从高科园的角度,也应该在燕京市下。”   楚明秋看着段市长说道:“高科园,是个宝库,如果发展顺利,十年后小成,二十年后,整个中国将会受益。”   段市长边听边思索,待楚明秋说完后,他笑着点头:“难怪小平同志和吴总理这样看好你,好,你就照这个想法去搞,这高科园,如果能拿回来,就全看你了。”   楚明秋一下就乐了:“敢情,段市长,您在给我下套呢。”   “哈哈,”段市长也笑了:“给你下套的可不是我,行,这下,我放心了。”   说着又对金桐化和高泽简说:“你们要多配合小楚的工作,老金,别看小楚年青,他曾经是高科园副主任,还担任过地震局的党委书记,不是刚参加工作的学生,工作经验丰富。”   段市长说着叹口气:“其实,市里和中央都摸了下底,高科园现在的问题主要是干部不得力,高科园上下都希望你能回去。”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唉,高科园现在这个情况,我又没有三头六臂,唉。”   “刚才还说得头头是道,怎么这就怕了。”段市长调侃道。   “唉,话好说,事难办,”楚明秋苦涩的叹口气:“要想拿回来,不出血是不可能的,四机部就那样好说话。”   “这就看你的本事了。”段市长笑道。   楚明秋叹口气:“考虑了几个月,都没想到办法,这事,市长,您得向中央要钱,没钱,干什么企业。”   “你呀,心思打到我身上了,”段市长双手环胸:“报告,我已经听了,你的想法和好,就按这想法去办。”   楚明秋苦笑摇头,冲段市长说:“借支笔和纸。”   段市长有点意外,却还是让他自己拿,楚明秋拿起笔,很快写完,然后交到段市长面前。   “这什么意思?”段市长看着上面的东西,眉头忍不住皱起来:“你房子不少啊,还在故宫开博物馆,古玩,还在清理,什么意思?”   “这是我向组织报告的我的财产情况,”楚明秋解释道:“我的个人财产挺多,我没细算过,几百万还是有的,这些财产都是合法收入,至于古玩,这古玩太多了,我还在分辨,没来得及统计。”   “你有多少古玩?两千,三千?怎么来的?”段市长大感奇怪。   楚明秋忍不住笑:“我六五年,中学毕业后,就开始收破烂,从六五年开始,到七零年,我都在收破烂。   六六年,破四旧,红卫兵抄了不少人的家,他们觉着唐伯虎文征明的画都是四旧,都是破烂,商鼎周鼎也是四旧,所以,他们就按破烂的价格卖给我了,七分一斤的古画,一毛二一斤的青铜器,我总共花了近两万,您说,我收了多少古董。   十一届三中全会,我才开始清理,到现在,连三分之一都没清理出来。”   金桐化和高泽简都惊呆了,段市长也被震住了。   “我向组织报告我的个人财务状况,主要是为了防止将来有什么误会,这万一有人诬告我贪污受贿,这么多钱,那我不是百口莫辩。段市长,这张清单,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录全了,我在海外还有些钱,香港日本,都有,香港的大致清楚,日本的,完全不清楚,也不知怎么了。”   “你在日本还有投资?”段市长很是好奇。   楚明秋点头:“我不是会写歌吗,有个日本朋友帮我卖了几首歌,价格还不错,卖歌的钱呢,已经给我了,可还有版权收入,今年二月时,他们给了我一个清单,说有六百万日元收入了,我让他们给我在日本买成房子,也不知道他们买没有。”   “他们,他们是谁?”段市长好奇的问道。   “经纪公司。”楚明秋说道:“我无法去日本,便雇了个经纪公司,把事情交给他们打理。”   “雇一家公司,要多少钱啊?”金桐化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摇头说:“这种经纪公司很平常,他们替我处理,我不给现金,我的收入来自两笔,一个卖歌的钱,另一个是版权收入,这卖歌的钱是一次性收入,可版权收入则是细水长流,每年都有,或者多,或者少,需要专人去打理,这种经纪公司呢,就从版权提成,我和他们签的合同是三七开,他们拿三。”   “是这样,”段市长点头,又问:“你怎么想在日本买房呢?”   “这个呢,就源于我对国际经济形势的判断。”楚明秋解释道:“我认为,日本经济将继续发展,日美经济冲突将更加激烈,美国对付日本,会采用两手,一手是逼日本打开国门,另一个是逼日元升值。   我呢,这笔钱,可有可无,拿回国,也没多大意思,就放在日本,可若放在日本,我就要寻求利益最大化,或者说,从日本人身上合法的割块肉。”   “呵呵,割块肉!”段市长笑了。   楚明秋耸耸肩:“当年,日本人把我爸害惨了,以我爸的身体,活个一百岁,没有问题,可八十多就走了,这笔账,我得给他们算算。”   “直接和日本人拼,我没那实力,那就只好跟在美国人身后,趁火打劫。”   “我还是不明白。”段市长很好奇。   “美日贸易冲突,美国人的压力,日本人扛得住吗?扛不住,美国大兵还在日本看着呢。所以,到时,美国爸爸的所有条件,日本人都得接受。   这种判断我都能得出,那些国际资本会看不出,所以,未来几年,一定会有大量资本涌进日本。   这些资本涌进日本,会以什么方式存在呢?   资本不能停在银行里,只有动起来才能生钱。   所以,国际资本会走几条路,一条是投资日本证券,大量资金涌入,势必推高日本股市,未来十年,日本股市一定翻倍的上涨。   可这要在股市操作,我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就选择买房。   国际资本涌入日本,除了投资证券市场外,还有个投资去向,就是买固定资产,住房商场就是他们的投资对象。   日本是个岛国,土地面积有限,可供开发的土地不多,而人口却不少,有一个多亿,论人均占地面积,比咱们国家还少。   所以呢,未来十年,日本房价,少的话,可能翻五倍,多的话,翻个十几倍都不止。   我什么都不作,十年后,就能收入最少二十倍利润,这等于从小日本身上割了一刀。”   高泽简都听傻了,段市长则露出深思,反倒是金桐化很好奇的问道:“你不说是十倍吗。”   “这不还有汇率吗。”楚明秋说道:“现在日元对美元汇率是多少?243,一美元可以换243块日元。   如果我现在把六百万日元转回国内,那就是2万多美元,2万多美元换成人民币,现在的汇率是多少,1.58,也就是3万人民币出头。   我们就假设十年后,美元对日元的汇率是100吧。   现在,我在日本买套价值六百万日元的房子,十年后,这房子升值十倍,那就是六千万日元,美元对日元的汇率是100,那就是六百万美元。   然后,我们再考虑人民币对美元的变化,我的判断是,未来十年,人民币会对美元贬值,我估计要贬到5块钱左右,如果我判断对了,六百万美元在十年后,可以换到三千万人民币。   所以,现在数字出来了,我把六百万日元买成东京的房子,然后租给别人,十年后,除了拿到丰厚的租金外,我还能收入三千万人民币。”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是现在拿回国内的一万倍,误差在10%以内。”   这下连段市长都有点傻了,三千万啊!个人拥有三千万!这简直难以想象!   段市长自然是最先清醒的,他纳闷的问道:“你就这么相信你的判断。”   楚明秋点头:“这金融投资,就跟打仗一样,在战斗没结束前,都存在变数,唯独要看的是信心,如果,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那就大胆投入,现在,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段市长想了想,点头说:“好,这事,我会代你交给市纪委,市纪委的孙书记正大力宣扬,领导干部私人财产申报制。对这个,你怎么看?”   “我举双手支持。”楚明秋正色道:“我们共产党执政三十年了,这三十年里,有多少人还在坚守信仰,有多少人是为了升官发财才入党的!   改革开放,经济体制会有一定混乱,加上我们的法律制度还不健全,有不少漏洞,所以,腐败一定存在。   建国初期,毛主席枪决了刘青山张子善,可现在还有将来,还有没有刘青山张子善。   改革开放,摸着石头过河,总有人去闯,这些人一定会引起争议。   所以,财产申报制度,是一个有效的防止贪污腐败的手段,国外为防止腐败,还有个招,就是银行存款实名制,这两条,可以消灭五成腐败。”   楚明秋叹口气:“腐败是个很严重的问题,现在,中央不重视这个问题,将来是大麻烦。”   段市长笑了笑,不置可否的说:“好了,我知道了,你们明天上午十点,在高科园管委会大楼前,与乔副主任汇合。”   “是,”楚明秋说着起身:“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出去了。”   段市长点头,没再开口。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楚明秋对金桐化和高泽简说:“怎么样?要不要找到个地方商量下。”   金桐化苦笑下:“楚副组长,有什么章程,您就说吧。”   高泽简年龄大些,也稳重些,只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也没什么计划,”楚明秋笑道:“这样吧,今儿就到这里,明儿咱们去高科园汇合,走一步看一步。”   高泽简愣了下,不相信的看着他,这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我没意见。”金桐化摊手说道,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活跃了些。   “这不好吧,上级将这样重要的工作交给我们,我们应该重视。”高泽简心里叫苦,赶紧提醒道。   “老高,这高科园的事,三方,国务院,四机部,咱们,咱们在这个组合里,排名老三,有什么决定,得前面两位定,咱们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楚明秋笑道。   金桐化配合的点头:“老高,楚哥说的是,咱们排行老三,有什么先听别人的,咱们后发制人。”   高泽简很无奈,心里不住摇头,上级交了这么重要的工作,可这楚明秋却不放在心上,这要办砸了,怎么向上级交待。   楚明秋却很笃定,丝毫不着急,这事急不得,越急代价越大。   高科园就是个坑!   下午,段市长到市委参加书记办公会,市委林书记是去年才接任的,也算得上是新书记。   书记办公会,也算个小常委会,没参加的也就是卫戍区的政委。   孙满屯端着茶缸进来,这茶缸有年头了,好些地方都脱瓷了,他现在市纪委代书记,也是市委书记处成员。   “老孙,给你个东西,你看看,有意思不。”段市长笑着把那张财产申报递过去,这张申报表很不正规,就是一张清单。      孙满屯接过来,看了看便笑:“这小兔崽子,不错,不错,这个我给他收起来。”   “哦,什么东西,我看看。”林书记笑道。   孙满屯将清单递过去,笑着对段市长说:“这楚明秋啊,可是个小狐狸,这小子别看年青,精明过人。”   “呵,够有钱的,古玩无数,还在清理中,这什么意思。”林书记笑道。   孙满屯摇头笑道:“这小子,出身资本家,六五年开始收破烂,整天蹬个破三轮满城转悠,文革期间,破四旧,红卫兵抄家,这小子欺负那些红卫兵不懂,整天在抄家物资点附近转悠,那些红卫兵就把什么孤本善本古画,还有铜器,全按废品价卖给他了。   我儿子曾经告诉我,这小子串联时跑去上海苏州,居然在上海苏州收破烂。   串联回来后,这小子听说有些抄家物资被红卫兵送到造纸厂和炼铜厂,这小子借口开什么破四旧展览,带着我儿子和几个朋友,跑到造纸厂,把造纸厂的废纸堆翻了个遍,弄了几卡车回来,整个楚家大院所有空地都填满了,我估计,还在清理,就是指这个。”   “呵呵,他还干过这事。”段市长随意的笑道:“跑上海苏州去还这样干。”   “我媳妇说,这小子是属貔貅的,家里的古董都堆不下了。”   “听上去,老孙,你和他很熟悉?”段市长含笑问道。   孙满屯点头:“我和他作了二十年邻居,我两个儿子和他是好朋友,儿媳妇和他媳妇也是铁磁。”   “这小子,”孙满屯摇头说:“老段,他在你面前是不是很规矩,很恭谨。”   段市长想了想点头,孙满屯笑道:“你呀,以后要小心他,千万别轻易答应他的要求,这小子沾上毛比猴都精。   老段,你才认识他,不了解他,这小子胆子奇大,只要占点理,谁都敢顶,顶过江青,还在中南海里把李副总理顶到墙上,下不来。”   “啊,这么厉害!”   不但段市长还有林书记,都很惊讶,这时,张副市长也推门进来,看到他们便笑道:“抱歉,我来晚了,抱歉。”   “是我们早了,这两点半还有五分钟呢。”林书记说道。   “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张副市长坐下后问道。   “楚明秋,老张知道吗,”林书记顺手把清单递给他。   “知道,楚家那位,原来政协委员楚益和先生的小儿子,是他吧。”张副市长说着看着那清单,顿时惊讶了:“这小子还这么有钱,又是酒店又是商场瓷器店,居然还有博物馆。”    林书记问道:“老孙,这纪检是你在管,他这些有没有违反纪律。”   孙满屯摇头说:“我敢肯定,这小子不会留下什么漏洞,您看,这些酒店博物馆什么的,他作这些的时候,还是学生,咱们管不了。   还有,就算现在要管,可他只是股东,中央对这个还没规定,他只是股东,也就分红,不参与日常经营,这个问题啊,是个空白,咱们没有制度依据处理他。”   “这小子。”林书记笑了笑,没说什么。   孙满屯说:“中央点将,让他去高科园,这个人选不错,这高科园要搞好,恐怕还真得让他去。”   “老孙,您在高科园干过,能不能说说这情况。”张副市长说着要把清单递回给林书记,林书记示意给孙满屯。   孙满屯将清单收起来,说道:“这高科园从定策到建成,楚明秋都是核心。”   在场的书记市长们,都是文革后解放的干部,而且是从外地调入燕京的,林书记原来是天津市委书记,段市长原来是河南省革委会主任,再早前,是第一机械部部长,文革开始后就被打倒了。   所以,现在的燕京市委市政府这几个主要领导,也就孙满屯是燕京本地提拔的干部。   孙满屯在高科园干了几年,对高科园的来龙去脉都很清楚。   “定单十多亿美元,中央都惊动了,中央把他叫去,那时,中央决定要上海建个钢铁厂,急需资金,这小子一毛不拔,和小平同志,李副总理就在会上顶起来,直接把李副总理顶到墙上下不来。   不过,吴副总理,哦,吴总理,非常喜欢他,四五事件时,这小子公然把示威群众给放走了,江青谢静宜都要收拾他,吴总理把他保下来,把他调到地震办公室,级别下降一级。   可这小子确实有本事,唐山大地震,之所以能提前预报,就是他作的决策。”   “真的!”林书记都动容了,那么大的地震,居然死伤不到一千人,堪称世界奇迹,当时宣传铺天盖地,给国家大大长脸了。   孙满屯点头:“这事中央知道,在地震前,谁都不敢发预报,想想看,这要预报了,除了唐山以外,平津地区,整个都要动起来,这是多少人。   谁都怕出错,所以,不敢报,这小子胆子大,直接上报中央,后来,我问他为什么敢报。   他怎么说的,报错了,最多也就将他一撸到底,再狠点,上秦城住两年;可万一报对了,那就能挽救很多人的生命,这笔买卖划算。”   孙满屯叹口气:“听到他这句话,我很欣慰,这小子,这么高的时候,我就认识他,总觉着他身上满是缺点,没想到,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作出这样的事来。”   “他还作过这样的事,”张副市长叹道。   “自从他离开高科园后,这高科园就每况愈下,无论是当主任的郁解放,还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发展高科园,后来,容基也调走了,本来该提顾三阳的,可....”   孙满屯说:“中央把高科园划给四机部,是个错误的决定。”   “这高科园,”段市长沉凝下说道:“我和他谈过,他提出把高科园收回来,依旧由咱们燕京管。”   “收回来,四机部干吗?”林书记思索着问道。   孙满屯插话说:“收回来好,从长远看,对咱们燕京有好处。”   “问题关键在四机部,”张副市长迟疑下说道:“四机部的钱老,会同意?中央估计也是这个想法。”   “这事啊,交给楚明秋,这小子肯定有办法。”孙满屯笑道:“老段,你放心吧。”   “你就这么相信他?”林书记含笑问道。   孙满屯点头:“你初次接触他,会觉着他只是比较沉稳,多接触后,可能会觉着他不想担责任,可若真交给他工作,我可以保证,他会给你百分之一百二的满意。   吴总理为什么那么信任他,原因就是,交给他的工作,从来都是超过预期。   老段,既然分到你们政府那边了,你要大胆给他压担子,一定要记住,他不会主动向你要工作,别以为你是市长,他信奉的良禽择木,不与笨蛋论短长。   什么意思呢?就是上下级关系,他若觉着上级,那就好好干,可若不行,他就走。”   孙满屯嘴角滑过一个宽慰的笑容,苏子青曾经告诉他,楚明秋的打算毕业后找个学校教书,等政策明了后,就下海经商。   这曾经让他担心,现在好了,可以把这小子捆住了。   “呵呵,这可够狂的。”林书记笑着指指那清单:“不过,我觉着这事,他办得挺好,我看老孙提出的官员财产申报制度,嗯,我们向中央申请下,在咱们燕京先试点,老段,你看怎么样?”   “我支持!”段市长举手说道:“咱们党执政三十年了,难免有枯枝,入党,不过是升官发财的工具,必须在制度上进行监督。”   孙满屯点头:“好,我再向上级报告,先从咱们燕京开始。”   话虽如此,可孙满屯心里还真没多少把握,这是燕京,首都,天子脚下,天下观瞻所系,所以,燕京出台的政策都很慎重。   中央会不会同意,还不知道。   --------------------------------       乔副主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身材不高,微胖,发际线挺高,戴着副眼镜,说话时,开口先笑。   楚明秋看着会议室内的人,这会议室宽敞明亮,比他当年的教室可强多了。   参加会议的除了他们三个,乔主任则带了一个年青的女人,四机部则来了五个人,为首的叫周河,是四机部的一个处长。   乔副主任与楚明秋是老相识,俩人有交往,只是不深。   “咱们这个小组就算成立了,”乔副主任说道:“高科园承担的是我国高科技产业发展,追赶欧美先进国家的科技产业的任务。   可这几年,高科园的发展缓慢,不,用缓慢来说应该是轻了,而是倒退,照这样下去,估计过上几年,高科园就该关门了。”   “七年了,从高科园成立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七四年,高科园产值十多亿美元,七五年,高科园产值接近二十亿美元,可去年,高科园的产值只有六千五百万,陷入严重亏损状态。   从盈利到亏损,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这是中央让我们下来的原因。”   乔副主任看着楚明秋和周河,楚明秋和周河相对而坐,俩人都很平静,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容,好像一点不着急。   “周处长,说说你的想法,怎么样?”   周河四十多岁,年青力壮,正处于上升期,信心满满。   “高科园从兴盛到亏损,只有短短几年,这中间怎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我认为,我们应该好好调查下,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   乔副主任又看着楚明秋问道:“小楚,你是高科园的开创元老,怎么样,说说你的想法。”   楚明秋笑道:“我赞成周处长的意见,先下到基层,和基层的同志们谈谈,听听,他们的意见。”   “具体有什么意见?”乔副主任问道。   楚明秋说:“其他的,唉,我对高科园太熟了,大概一半的人是我招进来的,这样吧,我年青,多跑点路,我去联想和长城,还启星公司,乔主任负责管委会,周处长负责下面的科室,然后我们把调查到的情况交换下,再形成个报告,上交中央。”   周处长看了楚明秋一眼,这话显然应该是乔组长来说,他看着乔副主任,乔副主任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略微想想便扭头问:“周处长,您的意见呢?”   周河点头说:“我没意见。”   “那好,就照这个分工。”   高科园的五个正副主任和一帮科长们都等在会议室外,乔主任笑眯眯的和几个主任打招呼,走廊上历时热闹起来。   楚明秋在人群中看到许云梅,原来的那帮科级干部,现在也就她还在原地坚持。   许云梅变得圆润了,小蛮腰圆径增大了,楚明秋也不避讳,直接走到她面前。   “没想到,你还在,华汉明和强社新呢?”   “他们啊,早调走了,他们都不愿意合并到四机部,华汉民去了市经委,强社新去了东城区,担任东城区,具体干什么,我也不清楚,你知道的,我们关系一般。”   “以前的老朋友,还有几个在?”楚明秋问道。   许云梅眉目流转,摇头说:“科级干部就剩我了。”   压低声音说:“他们做事太绝。”   这个他们,自然是指四机部调来的人。   这是高科园的一个问题,原来归燕京管时,没有这种现象,可规划四机部后,四机部派了一帮人过来,这个现象立刻显现出来。   原高科园的干部基本被楚明秋调教了,多少对市场经济有了解,知道怎么去跑市场,怎么进行管理,特别是高科园成立后,从无到有,短短两年时间里,产值就到十多亿美元,整个高科园意气风发,出去走路都都带着傲劲。   可四机部来的,这帮人压根不懂市场经济,于是在工作中,便与老人产生了矛盾。   更何况,四机部这帮人也倒霉,他们掌权后,欧美日的电视机和随身听就上市,激烈的竞争产生了,很显然,没有跟上市场变化的国产品牌,很快便败下阵来。   面对效益大幅微缩,老人非常不满,两边争吵冲突渐渐增多,四机部把屎盆子扣在郁解放头上,趁机把郁解放调离高科园,弄到四机部坐办公室去了。   郁解放的调离,让老人们很不满,可郁解放从来不是高科园的核心,大家不满也停留在嘴上,发发牢骚就过去了。   但华汉民他们可是眼里不揉沙子,从市委秘书科出来的,都是人精,看出四机部的意图后,华汉民很快调走,他父亲解放了,便把他调到宣传部去了。不久,强社新也调走,最后,中层干部中,就剩下许云梅还在坚守岗位。   “这楼,怎么样?”楚明秋饶有兴趣的问道。   管委会大楼,还是他的决策,楼房的式样还是他定的,这栋楼是中关村一带最漂亮的大楼。   “好归好,可...,远不如从前。”许云梅语带嘲讽的看着前面的科长们:“咱们以前管委会有多少科室,现在人多了一倍,你看看,原来多少个科,现在多少个,原来一个人事科就管了所有人事,现在又分为劳资科干部科,原来就一个后勤科,现在有后勤科,基建科,交通科,小车班,修车班。呵呵,科长成群。”   楚明秋笑了笑,许云梅低声问:“楚副,听说你要回来?”   楚明秋微微点头:“别瞎猜,八字还没一撇呢。”   许云梅大有深意的点点头。   楚明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经过六年建设,中关村已经大变,宽敞的公路,新建的人行天桥,连接两边街道,公路对面的商场和旁边的联想大楼都已经进入装修阶段,外墙正在粉刷。   整个中关村,都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第二十六章重归高科园 卢海风看着眼前这个年青人,三十多岁的人在他 眼中还是年青人,他四十五年参加革命,参加过解放 战争,抗美援朝,随后又参加数个大型工程,六六年, 他坚决抵制造反派让他吃了十年苦头,直到七六年解 放。 在高科园当了三年主任,他无数次听说这个年青 人的名字,开始他还没在意,可这一年多这个名字让 他很是添堵。 他始终没想明白,为什么高科园的效益每年下降, 而且下降得这样快,七六年时,高科园划归四机部, 部里上下兴高釆烈,上级信任他,七七年派他来接任 高科园主任,原以为接手了一个前程远大的优质企业, 没想到这些年年走下坡路,尽管他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上级怎么说就怎么干,可还是没好转,上级一再批评, 他也更努力,可还是没好转。 楚明秋也在打量卢海风,他早就打听了这位主任 的情况,老干部踏实肯干能吃苦,也不是没文化,参 加革命前曾经在一个专科学校读书,算得上有文化的 老干部。 “楚副组长的大名,我耳朵都灌满了,今天才见 面,真是后生有为,我有好多问题想向你请教。” 楚明秋笑了笑,听出来了,好像挺客气,实际是 在卖老资格。 “卢主任说哪里话,在您面前,我是晚辈,还要 请您多指导。” “我可不敢,”卢主任含笑道:“惭愧啊,干了大 半辈子革命,还遇上新问题。” “有问题不怕啊,解决问题就行,”楚明秋依旧微 笑道:“我们这不就解决问题来了。” 周处长站在边上,平静的看着俩人勾心斗角。 乔组长笑道:“老卢,我们来,只是帮高科园找到 病根,改革开放,新问题不少,高科园面临的问题, 不是高科园孤立的事情,全国都有这样的事。 高科园的同志们,你们不要有什么顾虑,中央让 我们来,不是来追究责任的,而是来找原因的。 这个原因是经营策略的原因,还是其他的原因。” “乔组长说得对,”楚明秋接过话头,说道:“高 科园,我最熟悉,怎么来的,怎么发展起来的,发展 方向,怎么发展,这些,都是我当初制定的。 七六年,我离开时,高科园发展还不错,今天, 高科园的亏损如此之大,也出乎我的意料,原因在那, 就如卢组长所言,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而是来帮助 你们的。” 楚明秋心里很清楚,纪思平己经告诉他了,吴总 理己经下决心,高科园要改,他要回来重新担任高科 园主任,方扑也证实了这点,也就是最高层的两个人, 甚至三个人,胡耀邦也赞成,所以,这次什么调查小 组,不过是走过场,给上面一个理由。 也正是知道详情,他才选择到下面的公司去,压 根不想理会管委会这帮人。 他的姿态很低,卢海风再端着,就不好意思了, 对抗情绪淡了不少。 “工作没作好,是我们的责任,辜负了党的期望, 这是我们的责任,这无法回避,战争年代,打了败仗 就该挨骂,这没什么好说的,请乔组长放心,我们全 力配合工作组的工作,绝不藏着掖着。” “有这个态度就好,”周处长接过话来说道:“高 科园的问题,原因有很多,有观念问题,有管理问题, 原因很多,找出问题,解决问题,高科园才能继续发 展。” 楚明秋闻言看着周处长,觉着他还是有点水平, 至少知道这里面有观念问题。 以楚明秋了解到的情况,高科园的问题是多种多 样,除了观念问题,还有管理和组织问题。 以前,他设计的管委会组织机构其实就是个总公 司管理层,下面的企业就是分公司,这个组织结构短 小精干,整个机构围绕市场转动,对市场反应迅速, 可现在这个组织机构,是个计划经济体制下的管理机 构,臃肿低效,不能及时对市场变化作出应对,衰落 就是必然的。 接下来一周,楚明秋就去了下面几家公司摸底, 他最看重的是联想和长城,其次是彩电和随身听,启 明公司就是个装配车间,去看了一次就足够了。 联想公司的经理换人,原来的阎经理被调回计算 所,现在的经理是四机部调来的,同样是老干部。 楚明秋和他谈了一个小时,觉着这人还是有点水 平,不过,观念陈旧,对现代管理模式并不懂,但他 的优点在,踏实勤恳,对电子技术的发展有一定认识, 这一点非常重要。 总师也变了,夏肃培调去了燕京大学计算机系教 书了,现在的总师是从四机部276所调来的,曲启玉, 今年五十二岁,曾经在苏联留学,学的还是计算机, 在四机部276所担任总工程师。 楚明秋和他谈的时间更多,俩人交流了对计算机 产业发展的看法,观点有一致也有不同,最大的不同 是发展路径。 曲启玉主张发展CPU,联想公司己经得到英特尔 X86的全部授权,所以,他认为联想可以在这个基础上 对CPU展开研究,只有摘下CPU这个计算机的核心, 才能追上欧美技术。 他不赞同楚明秋定下的优先发展内存和主板路径, 认为这两个项目虽然重要,可却是附属在CPU上的, 就算发展出来了,也不能说追上了欧美发达国家。 其次,他重点抓的汉化问题,还有他认为个人电 脑不是未来的主流,个人电脑最多也就是打字机形的, 所以,联想应该以大型机为目标,个人电脑前景不好。 在软件上,他认为该发展汉字操作系统,认为应 该尽快将DOS系统汉化。 不过,由于他来得晚,去年才调来,而且下面的 项目经理们坚决反对,所以,他还没来得及调整联想 的项目,影响较小。 长城公司的情况较好,经理和总师还是老人,唐 主任从革委会主任转为总经理,王总师还是那个王总 师。 俩人见到楚明秋就是一通吐槽,长城公司的资金 大幅度下降,好几个项目都没钱,项目组都快停了, 公司四下找钱。 现在除了光刻机项目,其他项目都快垮了,光刻 机项目还能有钱,全靠方楠,她的面子很大,没钱了 就直接向部里要,部里只好给,慢慢的,部里就干脆 给足,方扑也是这样,所以,这两个项目的资金是最 充沛的,唐经理有时还不得不和方楠商议,从她的项 目中抽调资金。 长城公司也在搞芯片,不过,当初楚明秋给他们 定的工控芯片,同时还要开发CAD软件,任务很重。 让楚明秋很欣慰的是,光刻机项目进展很顺利, 几个重要部件都仿制成功,只是质量还赶不上国外的, 王总师判断,最多再过两年,就能第一台国产的光刻 机。 启星公司则让他大吃一惊,启星公司的业务就剩 下玩具了,彩电业务和电风扇都被转到其他厂去了。 高科园的核心是业务科,可业务科的全力被大为 削弱,他的那些老部下们见面就一通抱怨骂娘,曹群 毫不客气的告诉他,现在大部分人都躺下不干了,这 日子得过且过。 曹群脾气最爆,告诉他,四机部完全是在瞎搞, 彩电随身听,本来是高科园最大的利润来源,可四机 部接管后,便将这两个厂划出去了,顾三阳在香港时, 早就发现了市场变化,及时向公司提交了报告,可姓 卢的压根没放在心上。 楚明秋走后,郁解放没敢动他定下的规章制度, 而且还有容基他们,所以,工作没受到影响,可等容 基调回经委后,郁解放按照楚明秋的构想,准备调顾 三阳回来接任业务科科长,顾三阳也作了准备,将大 部分业务移交给了苏海洋,可没想到,四机部空降下 一个科长,同时对高科园进行美其名曰的改革,剥夺 了业务科大部分业务,随后又将顾三阳派去上海建分 公司,又从四机部调来不少人,名义上是充实业务科 的力量,实际上什么意思,大家心知肚明。 业务科内乱,直接影响高科园的效益,不但总部 混乱,还影响到分公司,第一个影响的便是香港。 顾三阳被调回来后,便建议由苏海洋接任香港, 他的建议自然不会被采纳,卢主任和新科长商议后, 决定把四机部调来的一个同志调去接任香港分公司经 理。 这也是导致苏海洋出走的最大原因。 这番操作,让曹群这帮老人彻底明白了,四儿茶 壶他们是草根出身,最多也就刁难下四机部来的新人, 曹群这帮老兵可就没那么客气了,下绊子,捅刀子, 什么招数都使上了,新科长拿他们没办法,这些家伙 在街面上农村学得又滑又油,又有点背景,不但新科 长,就算卢主任也没办法。 以曹群他们的动作,要开除,压根不可能,甚至 调离也不可能。 这样调查两周,楚明秋心里有数了,可怎么改造 呢? 图穷见匕首!时节! 周处长一直盯着楚明秋,虽然没和楚明秋一起调 研,可他始终盯着楚明秋,卢主任几乎每天都和他交 换意见,他对楚明秋的行动一清二楚。 清楚归清楚,可他不知道楚明秋想干什么。 乔组长是个妙人,他定的法子,三组人各搞各的, 也不汇总商量,整整两周,就没开过一次会。 看着就像儿戏。 “今儿这个会,是把这两周了解的情况,做个汇 总,然后形成个报告,上交中央。”乔主任笑眯眯的说 道。 楚明秋点头:“好。” 周处长也点头:“行,那,小楚同志先说说吧。” “这那行,还是老周,您先来,毕竟这高科园是 你们四机部在管。”楚明秋笑眯眯的拒绝了。 乔组长插话道:“这有什么,都说说,谁先谁后都 一样,老周,你说说。” 周处长心里暗骂,可也没法,这事很简单,领导 都是最后发言,作总结的,领导的态度先亮出来,下 面的人还能说什么。 深吸口气,周处长翻看面前的笔记本,说道:“这 两周,我跑遍了高科园,与各科室负责人,还去了长 城公司,联想公司,电视厂和录音机厂,都去了,和 各级干部,还有普通职工都谈过,也察看了过去几年 的情况财务状况。 对高科园现在的问题,我认为最主要的是,最主 要的原因是两个: 一个是市场变化,彩电随身听,是高科园的主要 利润来源,但市场竞争激烈,我们的彩电和随身听受 到欧美发达国家的竞争,特别是日本,日本电子产业 发达,产品口碑很好,他们的产品在市场畅销是必然。 这是客观原因,主观因素呢,就是我们自己的问 题,最大的问题,观念问题,高科园管委会没有及时 发现市场变化,产品更新换代太慢。 高科园的主要领导没有市场意识,对市场态度含 糊,这是思想问题。” 楚明秋微微点头,这周处长还是有眼光,不过, 或许是顾及部里的面子,把问题说得有几分轻描淡写。 周处长又说了在联想长城还有东风电器集团的情 况:“高科园亏损最严重的是联想公司,这家公司每年 的产值不过一百六十多万,支出却高达三千万,亏损 原因,摊子铺得太大,盲目投资,必须整顿。 此外,长城公司也同样亏损,不过,这家公司的 情况稍微好些,可也同样存在摊子铺得太大的问题, 也要整顿。 高科园的亏损主要来自这两家公司,东风电器公 司和启星是盈利的,东风电器公司的彩电还是紧俏商 品,很受群众欢迎,启星公司的效益也不错。 所以,高科园的问题主要还是联想和长城两个公 司,只要他们的亏损解决了,高科园的问题就解决了。” 周处长看着乔主任和楚明秋说:“所以,我的建议 是,对联想和长城两个公司动手术。” 停顿下,周处长加重语气说:“至于手术方案,我 们共同商议。” 乔组长微微点头,接过周处长递过来的报告,简 单翻开看了看,然后递给楚明秋,楚明秋也看了看, 抬头看着周处长。 “乔副主任,周处长,”楚明秋沉凝了会,看着周 处长和四机部的同志,喝了口茶,才说:“我完全不同 意周处长的看法,哦,不,我只同意你的一点,就是, 高科园的主要领导没有市场意识,完全停留在计划经 济中,而,这一点才是高科园问题的核心。” “周处长刚才说,高科园的问题是联想和长城两 个公司的事,这两家公司亏损严重,是正常的。” “1973年,中央决定发展高科园,前后总共给了 五百五十万,就这么多钱,所以,当时定下的策略便 是以低科技养高科技,玩具,彩电,随身听,计算器, 小家电,用这些赚的钱,来养活联想和长城。 联想和长城,承担的是追赶欧美日发达国家的高 科技产业的任务。 在高科技上,我们距离欧美发达国家差距很大, 我们要一步一步的追,所以,前期投入很大,当时, 我向中央报告说,前十年会亏损,大概在八十年代中 后期,也就是八五年后,才有可能盈亏持平,到九十 年代中期,才能赚钱。 这个预测,我是当面向周总理和吴副总理,还有, 当时是副总理的邓小平同志汇报过的,也得到他们的 支持。 彩电随身听,本来是很好的产品,特别是随身听, 这是我们的首创,给彩电增加搜索和存储,将芯片发 展技术与电视技术结合起来,也同样是首创。 欧美日的技术发达,七五年,我们搞出来的东西, 日本人在半年后就搞出来了,我们和日本人在欧美市 场展开竞争,我们不落下风,依旧创造了很高的效益。 所以,不是我们的技术不如人。” 周处长靠在椅子上,淡淡的看着他讲述过去的事, 神情很平静。 “小楚,这些事,我们都清楚,可现在的问题是, 联想长城亏损严重,全靠国家支持,现在,上面说了, 以后高科园要自己找钱,要走市场经济,国家给高科 园的资金要下降,联想长城再这样亏损,高科园支持 不起。” 改革已经开始,国家对企业放权,在财政上,从 原来的全数上交,改为对半分分,既然分了,企业要 发展,就只能靠自己。 “高科园之所以出现现在的问题,原因很多,第 一个,中央的问题。” 周处长神情微变,会议室内,一遍寂静,乔组长 苦笑不已。 “中央决策,将高科园划归四机部,这是个战略 性错误,可以说这个错误导致了高科园陷入现在的状 况。 为什么这样说呢? 四机部是抓电子产业的,联想是搞计算机的,长 城是搞芯片的,好像划归是顺理成章的事,殊不知这 样大错特错。 到了四机部,高科园就失去了燕京市的支持,这 个支持非常重要,政策资金,至少银行贷款,还有土 地,可以轻易得到。 东风彩电厂,哦,不,东风电器集团,为什么能 发展得这样快,几年时间就从一家厂发展到五家厂, 从一条彩电生产线,发展到三条,从年产七十万台, 发展到年产近三百万台。 东风电器集团为什么能发展这么快,就是燕京市 的全力支持,土地,厂房,用电,通水,这些都需要 燕京的支持。 其次,高科园需要的不是普通工人,需要的是受 过高等教育的人才,可短时间内,我们没有足够的人 才,但高科园在燕京市,就能得到中科院的支持,可 在四机部,就很难得到中科院的支持。 以前,我们和中科院联系紧密,经常合作,长城 联想的主要技术干部都是从中科院调来的,与中科院 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很轻松的与中科院联合开展 项目。” 周处长皱眉插话道:“在四机部也行!” 楚明秋皱眉冷笑:“那这几年,联想和中科院开展 几个项目,获得中科院那些支持? ” 周处长张口结舌,回答不出来。 “一个都没有,”楚明秋冷冷的说:“联想和长城 需要支持时,都要先向四机部申请,四机部则让四机 部下属研究所协助,还有长城公司要扩建厂房,两年 没批下来。” “这是燕京市的原因。” 楚明秋摇头:“如果高科园落在燕京,就不会有这 些麻烦。” “其次,高科园要发展,这也需要燕京市的政策 支持,这比钱重要,高科园能发展起来,政策是最重 要的,而四机部是给不了的。” “这是中央方面的问题,也可以说是战略决策错 误。” 楚明秋顿了下:“下面,我再谈谈四机部的问题。” “四机部把高科园要去后,违反了一个重要原则, 东风电器集团的彩电和随身听是为联想长城提供资金 的。 七三年,高科园成立之初,中央给三百万,燕京 市给了一百万,七四年,燕京给了一百万,七五年, 燕京给了五十万。 这点钱,发展高科园,压根不够,所以,我们定 的策略是以低技术养高技术,七四年,高科园的产值, 我记得好像是4个多亿,七五年,是五十多亿,七六 年,是七十多亿。 这其中,最主要的便是彩电和随身听,这些钱, 除了五成上交中央,其他的都该留在高科园。 可根据我的了解,从七六年开,四机部从高科园 抽血,七六年抽走十亿,七七年,抽走近三十亿,这 直接导致联想长城的研发资金不足,也导致东风电器 公司新产品研发经费不足,结果便是,东风公司在市 场竞争中节节败退。 由于高科园上下抵制四机部的做法,四机部便调 整了高科园的人事,郁解放被明升暗降,去了个什么 狗屁司,然后空降一批人到高科园,造成高科园内部 人事混乱。 香港分公司,是高科园最重要的市场观察点,也 是主要销售渠道,可顾三阳被调离后,居然调了个啥 也不懂的人去接任,结果便是,香港分公司现在业务 大滑,公司人心涣散。” 楚明秋开始还比较平静,后来越来越生气,好端 端的高科园搞成这样,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高科园红火时,是块香馍馍,谁都眼红! 周处长冷冷的嘲讽道:“小楚对高科园的情况很清 楚。” 楚明秋平定下情绪,淡淡的回道:“那当然,这高 科园是我负责创建,这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人,都 是我亲手招进来,就算这栋大楼的图纸,都是我亲自 审定的,你知道这栋楼的图纸修改了多少次,六次。” 周处长很无语,心里暗骂自己不识趣。 在来之前,他就拜访过郁解放,郁解放将高科园 的来历详细告诉了,毫不隐瞒,这高科园虽然名义上 他是主任,可实际工作大部分是楚明秋干的。 在得知三方调研高科园时,郁解放便直接提醒他, 楚明秋非常不好对付,他在高科园中威信非常高,那 怕走了好几年,依旧很高,只要他说一句话,那些老 人就会跟着走。 现在,他才知道郁解放这话的意思。 楚明秋继续说道:“有一点,周处长说对了,高科 园主要领导缺乏市场意识,卢海风是个勤恳的人,可 问题是,他完全不懂现代管理方法,更不知道市场经 济。" “高科园成立之初,便将目光盯在国外,盯在欧 美日市场上,目的是赚国外的钱,可现在,情况基本 变了。 东风电器集团的海外市场丢了八成,现在主要靠 国内市场养着,失去了最初的初衷。 丢失欧美日市场的主要原因,还是高科园的主要 领导忽视市场,甚至可以说完全不懂市场。 计划经济下,坐等靠,市场经济要主动出击,对 市场要有敏锐快速的反应。 而高科园主要领导没有市场意识,所以,从78年 开始,东风厂失去海外市场速度之快,令人震惊。 丢失海外市场,香港分公司曾经提出警告,相关 的报告从七七年便发来了,总共有二十六份之多,可 无论高科园和东风厂都没作出反应,这样干,怎么不 会失去市场。 彩电性能型号,过去五年,只有两代,随身听, 只有三代。 相对应的呢,日本索尼,是四代和五代,欧洲菲 利普同样是四代和五代,性能和外观都越来越漂亮。” 楚明秋说着从皮包里拿出三个随身听摆在桌上, 一个日本索尼,一个菲利普,还有一个是爱华。 三个随身听摆在一起,不用试性能,光看外观就 知道了,爱华随身听暗淡无光,就象个丑小鸭,怯生 生的,索尼菲利普的则象骄傲的公主,光彩照人。 楚明秋叹口气:“这不是卢海风个人的问题,是四 机部上级的问题,把合适的人选到合适的位置,这才 是慧眼识人。” 楚明秋整整说了近一个小时,从中央说道四机部, 又很不客气的批评了管委会,认为现行高科园的体系 不适合市场经济,必须对高科园进行重建。 “高科园重建必须尽快,而且重建还必须围绕联 想长城两家公司,为什么呢?高科园对标的是美国硅 谷,盯上的是计算机软硬件。 时间巳经不多了,计算机技术和芯片技术,及其 相关制造设备研究设备。 从世界计算机技术发展来看,已经到了一个关键 点,草莽时期,各路英豪称雄,这个时期要过去了。 计算机与其他行业不同,计算机是赢家通吃,CPU 芯片,现在有十来家,我估计,未来五六年,大部分 都会被淘汰,剩下的就两三家,我看好英特尔和AMD。 更关键的是软件,软件更是赢家通吃,软件行业 更是群雄逐鹿,光欧洲就有至少五家公司,美国有七 八家公司,我们必须感谢联想公司软件项目组的同志, 他们的努力,让我们还能坐在这张牌桌上。 长城公司的同志也在努力,现在,他们己经开发 出十多种芯片,从最初最简单的音频芯片,电源管理 芯片,放大芯片,到现在系统集成芯片,我们有资格 上这个牌桌,与欧美日掰掰手腕。 所以,高科园,甚至可以说,中国的高科技产业, 正处在一个关键时间点上,错过这个时间点,市场竞 争完成,我们再想追赶,无论资金还是时间,都要花 十倍以上的功夫,有些甚至永远不可能。” 虽然离开了高科园,可他还是挺关心高科园的发 展,毕竟这是他第一个真正下功夫搞的产业。 随着楚明秋的分析批评,周处长心里不断叹息, 难怪郁解放提起楚明秋就不顾嫌疑的赞不绝口,毫不 避讳的承认他是高科园的核心。 乔主任则笑了笑:“小楚同志不愧是高科园的创建 者,对高科技的发展有清晰的认识,我说说我的意见。”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其实,周处长和小楚, 说得都很好,可以说完全把住了高科园的脉,我呢, 也说不出更多,这样吧,小楚,你起草个给中央的报 告。” 楚明秋微怔,眉头皱起来:“乔组长,这不好吧, 您才是组长。” 乔组长没有多说,只是笑了笑:“小楚,别推辞, 你是高科园的创造者,了解高科技产业的发展,这个 报告非你莫属。周处长,你说是吧。” 周处长眉头紧皱,心里盘算着,这乔组长看来是 不想得罪四机部,想让这楚明秋去冲,估计是看上楚 明秋后台硬。 他当然记得,郁解放说过,楚明秋后台极硬,现 在的吴总理及其相信他。 周处长想了想,说道:“这报告,我们还是先讨论 下吧。” 乔组长略微想想便看着楚明秋:“小楚,你的意见 呢? ” 楚明秋毫不迟疑的便点头:“当然,这是必须的。 老乔,您先说说吧。” 乔组长很谦虚的笑了: “还是老规矩,周处长,你 先来吧。” 周处长沉凝下,点头说:“好,我先说说我的想法, 只是初步想法,还不成熟。 第一点,管委会要换人,就像小楚说的,卢海风 同志虽然勤恳,可自身才干有限,不适宜领导高科园; 第二点,部里得给高科园放权,管理权,经营权。 第三点,燕京市必须要提供政策支持。 第四点,联想长城,虽然小楚说很重要,可投资 太大,我们现在没有这么多资金,这两家公司的亏损 太大,必须削减开支,减少亏损。” 说完想了想,才说:“我大致就想到这四点,小楚, 你看呢? ” 楚明秋笑了笑:“行,我说说,我的法子是动大手 术,老乔,周处长,要让我作报告,我可就这样写了。” “哦,大手术,”乔组长毫不为意:“要放炮就放, 没关系,翻不起浪。” 周处长矜持的环臂看着他,没有答话。 楚明秋点头:“我的初步想法是,高科园从四机部 划归燕京; 其次,高科园可以升级为高科园区,成为燕京市 的一个行政区; 第三,我同意周处长的建议,卢海风同志不适合 担任管委会主任,这个位置要换人。” 周处长眉头拧成一团,这楚明秋口气挺大,一句 话便将高科园从四机部划出去。 “这不行,”周处长毫不迟疑的插话道:“我不能 同意这个方案,我其实还有个想法,就是高科园可以 解散,彻底脱离燕京市,这也是一个解决方案。” 这其实是他真实的想法,他认为高科园之所以出 现这样的混乱,除了人的问题,还有令出多门,四机 部和燕京市双重管理,下面的人也分两帮,内斗不断, 严重影响了高科园的发展。 楚明秋摇头说:“四机部管了三年高科园,效果很 明显,而且,我也分析了,划归燕京市的好处,而且, 高科园升级为高科园区后,可以更好的依托燕京市的 优势。至少出去说是燕京市下属企业,比四机部下属 企业,听上去要高级得多。” 周处长坚持道:“我不同意,四机部从建国之初, 便承担起来新中国电子产业的发展,对电子工业的发 展,有长远规划,高科园划归四机部,是非常合适的。” 楚明秋摇头,转身从包里拿出一张资料,放在周 处长面前。 “周处长,这是过去三年四机部投资的工厂,这 三年里,四机部引进了十六条彩电生产线,六条晶圆 生产线,还有几个电冰箱厂,录音机厂。” “我没有四机部的总资产是多少,也没查到四机 部过去几年,每年的受益是多少,周处长,你能计算 下,这收益率是多少? ” 周处长迟疑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可不是什 么草包,三十六岁的处级干部,其中固然有家里的背 景,但与他的努力也很有关系。 虽然只是处长,他的发言权很大,也正是因为这 个,部里这次才派他来。 “我查过材料,这几年,除了四机部,还有各省 市自行引进的芯片生产线,总共二十多条,可结果是, 由于缺少技术,大约一半生产线闲置,八成企业亏损, 一成持平,只有一成盈利。” 周处长大为惊讶,好奇的问道:“这些材料,你是 从那查到的? ” “计委和经委,还有经研所,对了,国务院政策 研究室,应该有这些材料。” 周处长扭头看着乔组长,乔组长很纳闷:“我们那 也有,我怎么不知道。” 楚明秋笑了笑,说道:“您老是没注意,或者没留 心,今年你们上半年不是有个课题,研究中央与地方 财政关系,下面的省不是有报告吗,我看过这些报告, 从中找出来的。” 卢组长微微点头:“原来是这样。” 周处长想了想,开始反击:“部里不会同意这个意 见,高科园可以划给燕京市,但下面的公司不能给燕 京市,这些公司都是部里重点企业,这些年,部里为 了加强联想长城和东风厂的发展,投入很多。 就以东风厂为例,这些年,部里总共投资了三个 多亿,产品畅销全国,被评为优质产品。 东风厂的发展迅速,拖后腿的是联想和长城,这 样抹杀部里的工作,我不能同意。” “没有谁会抹杀四机部的努力,”楚明秋正色道: “问题是,只有在燕京上,高科园的发展才能更好。 更何况,什么四机部,五机部的,都是计划经济下的 产物,在我看来,这些部委都该取消,转变为企业, 集团机器,按照市场经济规律办事。” “这个问题不在我们讨论范围内,如果你对这个 问题有意见,可以向中央反应。”周处长一点不客气, 半步不让的慰回来。 楚明秋耸耸肩:“你说得对,这不是我们讨论范围, 不过,联想长城投入大,这是因为高科技产业的投资 本来就大,相比硅谷的公司,我们的投入已经很小了, 如果再削减,就影响研发工作了。” 楚明秋想打造的华为型企业,而不是前世的联想, 那就是个装配车间,没什么值得夸耀的。 周处长眉头微皱:“小楚同志,这联想长城划归燕 京,燕京市就能提供足够的资金? ” 楚明秋摇头:“当然不可能,不过,燕京可以给政 朿。 “如果是这样,四机部也可以向中央申请特殊政 策,这不能成为划归燕京的理由。” 周处长半步不让,一步一步慰上来。 楚明秋也盯着他,淡淡的说:“过去三年,四机部 管理下,联想长城的发展己经受到严重影响,如果继 续在四机部管理下,我看不到有好转的迹象。” 前世就是这样,原来中国有自己的计算机发展路径, 可在外国竞争下,最主要的还是国内自己没信心,于 是便放弃了发展,宁可转为装配车间,等需要的时候, 才发现,机会己经过去了,再上路,需要的是百倍投 资和努力。 楚明秋几乎可以看到,联想长城继续留在四机部 内,除了方家兄妹的项目,其他项目会受到严重影响, 进度会变慢,甚至被砍掉,理由很简单: 造不买,买不如租! 要不然就是,人家的很先进,我们的落后,其实, 这也就是另一种躺平。 八十年代中期,就是在这个理由下,我们放弃很 多科技,可到两千年左右,我们才发现,我们放弃的 正是我们必须要作的,于是这个时候才重新开始,但 这时,人家已经筑起深沟高壁,要追赶,付出的代价 极大。 乔组长眼见俩人要扛起来,便笑呵呵的插话:“有 意见分歧,这很正常,彼此立场不同,这样争下去, 不会有结果;这样,报告,还是我来写,放心,你们 的意见,我都会写上去。” 楚明秋在心里点头,这乔组长无疑是职场高手, 很显然,楚明秋和周处长都不会放弃彼此的立场,俩 人都很精明,也都能言善辩,这样下去,就算再争三 五天,也不会有结果。 周处长看了楚明秋一眼,也点头赞同。 乔组长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们说:“报告写好后,我 会给两位一份,到时候,我们再讨论。” 散会后,金桐化和高泽简随着楚明秋出来,取了 自行车,金桐化看看周遭没人,便低声问楚明秋。 “楚组长,真能把高科园要回来? ” 楚明秋边取下车锁,边说:“那有那么容易,这高 科园要回来,还得中央出面协调,你们回去吧,我去 向市长汇报情况。” 楚明秋蹬车赶回市政府,这两周里,他就回了一 次市政府向段市长汇报工作,他明显感到,段市长对 他放手,也是那次汇报,段市长明确告诉他,不需要 每天汇报,只需要在最后来汇报就行了,所以,他就 再没来汇报过。 不过,今天,他必须来汇报了。 在市长办公室外等了半个多小时,段市长才回来。 “怎么样? ”段市长还没落坐便问道。 楚明秋笑了笑说:“情况不算很坏,不过,问题很 严重,有病,得抓紧时间治。” “坐下说,”段市长招呼他坐下:“详细说说。” 楚明秋也没推辞,上去就坐在段市长的对面,他 从皮包里取出自己的报告放在段市长面前,段市长带 上老花眼镜看起来。 看了几段,段市长抬头说:“我边看,你边说,咱 们节约时间。” “好。”楚明秋答道:“这高科园的病根在七七年, 从燕京和中科院划归四机部,这个决定是错误的。 现在高科园的领导完全没有市场意识,不懂市场, 不了解市场,坐等靠。 高科园内部的其他问题也很多,原高科园的人与 四机部来的人,矛盾很大,已经影响工作。 这其中最大的矛盾是,原高科园员工已经有市场 意识,开始按照市场经济规则办事,而四机部调来的, 没有市场意识,还是计划经济模式下的思维,双方有 矛盾,是必然。 联想公司和长城公司发展受到影响,现在改过来, 还来得及,晚了就麻烦了。” 楚明秋顺着这个线索把高科园内部发现的问题, 导致这些问题的原因,以及他开的药方都说了一遍。 “两周的调研己经结束,乔组长正在起草给中央 的报告,当然,这个报告还需要我和四机部周处长签 字才行。” “我的意见是,将高科园划归燕京市领导,同时, 升级为高科园区,燕京市依托这个高科园区,开展高 科园项目,这是我的初步想法,当然,高科园的主要 领导得换人,现在的卢海风完全不能领导高科园,当 然,他不是坏人,这个人很勤恳,也严格,可是,能 力不足。” 楚明秋的口头汇报并不详实,但书面报告很详细, 段市长看得很仔细,足足看了半个小时。 “把高科园要回来,还升级为高科园区,”段市长 沉凝道:“这个想法有意思,继续,说说你的想法,这 个高科园区作什么?怎么发展? ” “作什么?发展高科技产业,”楚明秋笑道:“高 科技产业有多种,除了计算机,还有机床,机械什么 的,说一个吧,数控机床,现在的那个手工机床,最 后都得被数控机床淘汰,还有,通讯产业,这可是大 行业,咱们现在全是手工操作,将来都是数控交换, 用不着人工。” “发展高科园区,可以通过两手支持,一个是政 策,一个是资金。 政策就不说了,我主要说说资金。 我知道市里资金紧张,压根就无法提供足够的资 金支持,我的建议是,市里拿出一笔钱来,成立个基 金,高科技产业扶持基金。 通过这个基金,为高科技产业提供启动资金,同 时获得该公司的股份。 美国硅谷是这样干的,每家高科技公司成立后, 便开始寻找投资,最初,这家新公司找不到大投资, 所以,一般情况下这第一轮投资大多数是小规模的, 或是小投资机构或是私人投资。 拿到这笔投资后,发展到一定阶段,有了成果后, 便有大投资机构对他们有兴趣了,于是便有第二轮投 资,这样一轮一轮下来,企业就发展起来了。 咱们呢,没有多少钱,但充当第一轮投资的角色, 完全足够。 那么怎么收回投资呢? 硅谷的做法是上市,这上市便是股市,为什么要 上股市呢? 到股市有两个好处,一个是可以聚集更多的资金, 另一个呢,则是方便最初的投资人退出。 资本是寻找利益的,一个企业,特别是高科技企 业,有可能成功,有可能失败,这种投资风险很大, 投资人承担了很大的风险,高风险,就是高利润,投 资十家企业,有可能失败九家,剩下的那一家,只要 走到上市,那就能赚取超高额利润。 可企业在发展过程中,依旧存在风险,投资人就 有个需要收回利润的地方,这地方便是股市。 我们国家现在没有股市,以前上海有股市,那时, 股市被称为投机冒险,蒋介石就曾经在上海炒股,亏 得一塌糊涂,解放初期,上海的投机商利用股市和期 货,操纵市场,所以,在几十年的宣传中,股市就不 是个什么好东西。 可实际上,股市这个东西,有利有弊,西方发达 国家都有股市,为什么?因为股市这个东西,只要管 好了,就能成为经济发展的倍增器。 这话扯得有点远了,改革开放,转变观念,我相 信,我们国家以后也会有股市。 有股市,就可以让联想长城上市,上市后,基金 就可以卖出股票,从而获得收益。 基金对高科技公司的扶持,可以是国企,也可以 是私企,不要拘泥。” 段市长越听越有兴趣,这个想法太奇特了,投资 后,就交给市场,政府只管股份,只管监管,让企业 去市场竞争。 “那么这个基金要多少钱呢? ” 楚明秋想了想说:“一千万左右。” 段市长忍不住摇头:“你这个想法,听上去好像有 些道理,可我们拿不出一千万,实话对你说,别说一 千万了,五百万都够呛。” 楚明秋早有对策,他就想到,一千万,市政府可 能拿不出。 “这事呢,很简单,我们拿不岀,有拿得岀的, 比如,我们可以拿这个方案,到香港,比如,霍英东 先生,他拿一千万出来,肯定没问题。 把基金变成中外合作,或者,公私合营,不过呢, 政府要控股,也就是说,占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股份。” “那也要拿至少五百万。”段市长摇头,这个数字, 他依旧拿不出。 “那市里能拿多少钱出来? ”楚明秋直接问道。 段市长想了想,竖起三根手指:“三百万,最多三 百万。” “那找中央,再要一百万,四百万,”楚明秋说道: “有了这四百万,再让香港商人出资六百万,弄个一 千万,这样高科技发展基金就可以成立了。” “我们只出四百万,怎么控股? ”段市长反问道。 “四百万,照样控股啊,”楚明秋毫不迟疑的答道: “我们是什么?我们是政府,这个基金的股份划分, 不能只看出资多少,我们是政府,这个背景,就值一 个亿,你就出几百万,坦率的说,他们出六百万,我 只打算给他们两成股份。” 段市长兴趣更浓了,他想了想说:“可以试试,不 过,四机部会同意把高科园给我们吗? ” “这就要看您和丁书记的了,”楚明秋嘻嘻一笑: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吴总理肯定支持这个 提议。” 段市长没有再问,低头翻看着报告,楚明秋安静 的等着,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段市长又看了一遍报告,抬头说道:“你的这个想 法,很有意思,很大胆,这样吧,你回去,就这个基 金的问题,写个分析报告。” “是,什么时候要? ”楚明秋问道。 “当然是越快越好。” “好,三天内,我就写好。”楚明秋起身告辞。 楚明秋走后,段市长还在沉凝思索,这个想法太 离奇,可偏偏好像有道理,而且可行性很高。 秘书看看他,小心的问道:“这法子能行? ” 秘书跟着段市长已经两年了,他是段市长老战友 的儿子,文革之后,复岀的老干部们有个秘而不宣的 规则,就是选秘书,都在老战友的孩子们中选,文革 大革命时,好些老干部因为秘书的倒戈,让他们遭受 致命打击,所以在复出后,他们选择秘书都在老战友 老朋友中选。 “很难说,”段市长说道:“除了那些大老板,还 有中央能不能同意,还不知道。” “我听人说,这楚明秋做事,往往出乎意料。”秘 书迟疑的说道。 秘书叫宋亚平,他是老兵出身,他认识楚明秋, 楚明秋不认识他。 不过,在单住秦永丹董千里这些名震四九城的老 兵领袖面前,甚至在韩信殷红军葛兴国这些二代领袖 面前,他都是晚辈,但他依旧是老兵一员,在地坛之 战中,被打晕了,而后被抓进九中办了学习班,而后 又被送回城东区十七中,依旧是学习班。 “怎么? ”段市长有几分好奇的看着他。 “我听韩信他们说的,”宋亚平说道:“这楚明秋, 以前,我们都叫他公公,参加过多次武斗,非常厉害。” 段市长眉头微皱,不解的看着他:“我听说他出身 资本家,从六五年到七零年都在收破烂,怎么,他还 参加武斗? ” 宋亚平微怔,随即笑道:“可不是,他和朱洪他们 造反兵团联系很密切。” 朱洪已经被捕,中央决定对林彪四人帮团伙进行 审判,正在收集证据。 燕京红卫兵六大司令全部被捕,都要被审判。 “是这样吗? ”段市长皱眉问道,如果是这样, 这楚明秋可不能用。 宋亚平毫不迟疑的点头,段市长没有再说什么, 低头继续看报告。 宋亚平小心的退出去,到门外,他才无声的松口 气,这楚明秋很难对付,上面的靠山太硬了。 要对付他,必须小心。 楚明秋没想到有人在给他下药,他用了两天时间 写了两个报告,一个是高科园的未来发展路径,一个 是高科技产业扶持基金。 重点是高科技产业扶持基金,这其中包括资金来 源,基金的运作模式,监管方式,组织方式,都作了 详细的说明。 报告还没交上去,乔组长的报告也写好了,召集 小组成员开会,楚明秋和周处长看了他的报告,乔组 长很精明的把两方的意见都加上去了,向中央提出的 方案也是两个。 楚明秋看后,觉着没什么问题,便签字了。 周处长看了很久,几乎是每一段都要认真考虑, 最后提出两个问题,乔组长也作了解释,周处长这才 签字。 散会后,楚明秋很自然的和乔组长走在一块,楚 明秋也不顾忌周处长就在边上。 “老乔,中央打算釆取什么方案? ” 乔副主任笑了笑:“这个,我也说不清楚,坦率的 说,我赞同将高科园划归燕京。 留在四机部和划归燕京市,各有利弊,权衡利弊, 我认为划归燕京比较好,但,很显然,四机部不会接 受,所以,我把你们的建议分成两个方案,供中央选 择。” 楚明秋理解的点头,叹口气,乔副主任说:“小楚, 中央的态度,我多少知道点,只是,事情没那么简单。” 楚明秋点头:“我知道,老周,四机部到底是什么 态度? ” 周处长此时也叹口气:“部里还是想把联想长城等 公司留下,不过,高科园可以取消,联想长城归部直 管,小楚,你是研究经济的,我最近特地找来你的书, 就是,第三次工业革命,我看了两遍。 小楚,我有些问题,想向你请教。” 楚明秋冲他点头,周处长问道:“那个头部企业, 是什么意思? ” 楚明秋略微想想便答道:“用实例来说吧,东风厂, 东风厂生产彩电,彩电的部件有,玻壳,芯片,各种 电子元件,这些电子元件,再加上制造这些电子元件 的元材料,还有原材料的矿山,甚至是机械,这样就 形成一个产业链,或者说产业集群。 在这种产业链或产业集群中,东风厂就是头部企 业。 头部企业就是领导企业,他以具体的产品推向市 场,而其他其他企业则是配合头部企业,根据头部企 业的要求生产;同样,头部企业也有责任帮助产业链 上的其他企业。 比如,东风厂需要声音系统芯片,东风厂的技术 能力强,那么他可以自己设计声音芯片,然后把这个 芯片交给,比如就交给长城公司生产。 好,这就有个问题,长城公司在设备或生产工艺 上,还无法达到东风厂的要求,这时,东风厂就有必 要帮助长城厂,提高设备和生产工艺,有必要把自己 掌握的技术教给长城厂。 同样的,长城厂如果研究出新产品或新工艺,也 有必要找东风厂,如此反复,东风厂的产品就可以升 级换代了。” “产业链,是以头部企业为中心,带动整个产业 链发展,头部企业与产业链上的企业是相互关系,不 是头部企业给下面的优待,而是一起发展。” “头部企业一般是那种向市场提供直接产品的企 业,也就是东风厂这样的,另外还有燕京汽车厂,这 样的企业才能充当头部企业,这头部企业也可以说是 领头羊,带领整个产业链升级。” 周处长明白了,轻轻点头,楚明秋接着说:“以往 我们的经济布局是按照战争准备的,这种经济布局其 实对企业发展不利。 你们四机部,应该好好整理下你们的企业,选定 几个大企业,技术力量强的企业,围绕这些企业建设 产业链和产业集群。 四机部承担了不少国防任务,可现在经济改革, 军费可能要减少,所以,军工企业要转型,不能完全 依靠国家,这个工作很艰巨。 还有,四机部这几年也引进了不少国外技术,这 些技术消化了没有,我建议你们对全部部属企业进行 一个调查,组织力量将这些技术消化。” “市场经济,无论是对下面的企业,还是上面的 部委,都是个新课题,有个适应的过程。” 周处长深深叹口气,楚明秋的话点中了四机部的 软肋,楚明秋提到的问题,不但四机部,其他部委都 有类似的问题。 “三十年的建设,我们形成很多固有的思维,做 事也按照习惯在作,”楚明秋叹道:“搞改革开放,就 要转变观念;可转变观念就行吗?组织架构,行政程 序,这些都要变,老周,你们最好搞个总体计划,争 取在三年内把下面的企业全推向市场。” “三年,”周处长叹口气,这么多企业,分布在全 国各地,还有很多三线厂,这些厂大部分位于西南的 山区或小城市,他们要转型,非常困难。 在高科园大楼前分手,楚明秋到市政府汇报工作, 不巧,段市长不在,今天都不一定能回来,他只好把 报告交到一科。 楚明秋以为段市长很快便要他去汇报工作,可等 了好几天,都没听到召见的声音,他只好在三科继续 打杂,这让他在科里显得有几分尴尬,科里也没给他 安排具体的工作,好像他就是个外人。 当然,他倒是不在乎,每天上班就看书,时间一 到,就下班走人。 这期间他参加了燕山会的活动,这次讨论的却不 是经济问题,而是外交问题。 美国大选正如火如荼,目前的民意调查,共和党 参选人里根领先。 燕山会的讨论是外交学院的何莫棋,他判断这次 美国选举,共和党参选人里根当选的可能性很大,可 上面的判断是卡特当选的可能性比较大。 楚明秋支持他的观点,也赞同他的论证,因为美 国的经济情况很糟糕,里根当选的可能性很大。 装逼这么多年,楚明秋也总结出经验了,这装逼 不能太多,领先半步就行。 所以,他在讨论中提出,不要过于关心美国的动 向,在外交上,要立足于自己,特别是与美国的关系, 中美之间还横着台湾,美国国会中有一帮仇恨共产党 和对台湾友好的议员,他们会时不时在中美之间挑动 纷争,另外,美国为了获得更大利益,也会利用台湾 问题向我国施压。 “所以,我们在对美关系,要立足自己,画好红 线,随时做好中美关系倒退的准备,甚至,中美关系 彻底破裂。” 这次讨论开始并不是很热烈,现在张眼看世界的 还比较少,那怕是在这些精英中也一样,可随着讨论, 大家的情绪越来越高,讨论也越来越热烈。 慢慢的讨论从外交就进到经济层面,中美经济关 系只是刚刚开始,联系还不紧密,不过,中国显然处 于弱势地位。 楚明秋判断如果卡特当选,中美关系会和以前一 样,发展顺利;可若是里根当选,会出现一些波澜, 不过,最后也不会有什么事。 苏军入侵阿富汗后,引起欧美的强烈警惕,苏联 在全球发动攻势,美国反倒处于防御态势。 美国需要中国在东方牵制苏联,这是美国的全球 战略需要,也是美国工商界的需要。 中国广阔的市场,早就让美国工商界垂涎欲滴。 所以,如果里根当选,中美关系会出现一点波折, 但只要我们站稳立场,中美关系反倒会进步。 “里根是个反共老手,从骨子里是反共的,不过, 为了美国统治阶层的利益,里根就算再反共,也得顾 忌美国资产阶级的整体利益,所以,有波折,不过问 题不大。” 楚明秋接着提议进一步开放国门,允许外国资本 投资国内。 这个建议提出来,讨论就更加激烈,对于开放外 资直接投资国内企业,这个事,争论很大,就算楚明 秋也无法说服大家。 燕山会已经是他最近参加的最大活动,剩下的就 是些日常琐事。 临近国庆,大街上熙熙攘攘的,各单位的大门都 挂上 楚明秋拐进胡同,目光看到前面两个穿军装的男 女,俩人都拖着拉杆箱,边走还边说着话。 楚明秋看着熟悉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到家后,你要注意点,我干妈人好,但规矩多, 嘴巴甜点,还有,我哥是个大忽悠,老奸巨猾,你要 特别小心。” “好了,好了,这都说了一路!少咧咧!”女兵不 耐烦的呵斥道:“你哥咋啦,有啥了不起,从你到我哥, 咋都怕他!还有明子那家伙,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 本事。” “这不是狗子吗,回来啦。” “老爷子,下棋呢。” “这姑娘是谁啊,你对象吧。” “你老眼神好,小雨,这是袁师傅,秦师傅,都 是老街坊。” “袁师傅,秦师傅。”女兵很有礼貌的打招呼。 “呵呵,你好,你好。”秦师傅笑道。 “狗子,总算栓上笼头了,小少爷,是不是。”袁 师傅笑呵呵说道。 狗子回头看到正意味深长的笑着的楚明秋,有点 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哥,哥,嘿嘿,你咋在这。” 楚明秋笑呵呵的说:“下班回家,姑娘,怎么称呼? ” 姑娘挺大方,上前两步,向楚明秋伸出手:“段雨, 你好。” “你好。”楚明秋也伸手,一沾即走,然后看着狗 子:“回家也不知道发个电报。” 狗子嘿嘿笑道:“哥,这不又不远,我,我保送到 军事学院读书了,国庆后,就上学校报道。” 楚明秋冲他点头,又看着段雨:“段雨,你哥叫段 毅,海陆空的。” 段雨笑了,楚明秋觉着这丫头还不错,有燕京大 妞的劲。 “呵呵,没想到,你们俩成了,你哥段毅知道吗? ” “我的事,与他有什么关系。”段雨毫不在意的答 道,同时也好奇的打量他。 楚明秋在燕京叱诧风云时,她还小,才九岁,没 有跟着院里的大哥哥大姐姐上街斗争,十七岁就进了 部队,在卫生队担任护士。 大规模战事结束后,边境上还有些小打小闹,而 中央军委决定针对反击战中暴露的问题,对部队动手 术。 部队开始向专业化方向转变,一些在自卫还击战 中表现优秀的基层军官就分期分批进军校学习。 “你也回来探亲。”楚明秋随口问道。 段雨答道:“我也是顺路,我考上了第二军医大, 这次回来探亲,国庆节后就上学校报道。” 楚明秋闻言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医学院好像是学 五年吧。” 段雨点头,楚明秋叹口气:“这小子在我这赖了二 十多年了,早就想把他嫁出去了,我说,你能不能多 努力努力,三年学完,然后把他领走。” 段雨噗嗤乐出声来,狗子却丝毫不以为意,反倒 乐呵呵的傻笑。 “难怪狗子说你是个大忽悠。”段雨很直爽的笑道。 楚明秋也笑了: “走吧,先回家,对了,你哥有消 息吗,这家伙,这么多年了,也没个消息,现在他在 作什么? ” “谁知道,自卫反击战结束后,他便返回三十八 军了,对了,这次,他也要去军事学院上学。” 狗子撇嘴不屑的说道:“他一个小连长,还上军事 学院学习,多半是你爸开了后门。” 段雨也不在意,反驳道:“哼,瞧你那得瑟劲,不 就是个小营长吗,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条土狗,好 像多大拿似的。” 楚明秋点头:“说得不错,这小子,三天不打,上 房揭瓦,段雨,将来你要好好收拾他,我授权给你, 他要敢还手,你告诉我,那怕千里之外,我给赶过去 替你出气。” 狗子笑嘻嘻的,好像没听见似的,段雨目瞪口呆。 “这混小子,我早看不顺眼了,可就是隔得太远, 不好收拾,在家收拾他呢,我妈又拦着,现在,有你 了,总算有人收拾他了,我妈就算看着,也管不着。” 楚明秋笑嘻嘻的,狗子也不分辨,只是咧嘴笑, 段雨心里很纳闷,这狗子什么脾气,她可是一清二楚, 在营里说一不二,教导员压根插不上话,营里的士兵 对他是高度崇拜,只要他一声令下,那怕刀山火海都 跟着他。 三人回到楚家大院,大院顿时热闹起来,三个小 东西扭扭捏捏的跑过来,不过不是冲狗子的,而是跑 到楚明秋身前。 楚明秋抱起小狗剩,在他额头上很很亲了下,然 后问:“还记得他吗。” 小狗剩看看狗子,摇头:“不认识,他谁呀。” 狗子弯腰把小丫头抱起来,小丫头也不拒生,在 他怀里笑嘻嘻看着爸爸。 “你个小没良心的,几年前,我就抱过你。”狗子 叫道,低头看见正可怜兮兮的站在楚明秋身边的小志 远,于是又把他抱起来,一手一个。 “干妈,穗儿姐,赵叔,赵婶,我回来了。” 岳秀秀只是简单的看看他,目光便落在段雨身上, 上下端详下,穗儿姐也满心欢喜的看着段雨。 段雨则很好奇的打量着楚家大院,狗子给她说过 很多,在他的嘴里,这个大院是快乐的源泉,在明子 的嘴里,这个大院是情义的大院,在她哥和他的朋友 嘴里,这大院是个恐怖的存在,老兵禁区。 她很快发现狗子变了,不是那骁勇善战,威风凛 凛的营长,变成了一个孩子。 狗子很规矩的向岳秀秀请安问好后,就不管不顾 的与三个孩子玩在一起,行李直接丢给左雁,左雁也 不问就拉走了,不但拉走了狗子的行李,还拉走了段 雨的。 岳秀秀看段雨是越看越喜欢,拉着她不住说话, 楚明秋在边上陪着。 狗子则和三个孩子玩在一起,小狗剩好像认出他 了,小志远则黏着他,小丫头看两个哥哥玩得快活, 也迈着小短腿歪歪扭扭的跑过来。 家里很热闹,段雨很惊讶的看到几个老人过来, 对这几个老人却很恭敬。 牛黄现在也退休了,几个老头每天在院子里下棋 侃大山,黑皮爷爷现在彻底干不动了,不过,他的身 体倒挺好,每天坚持练楚家秘戏,楚明秋担心这帮老 人的身体,每半年作一次体检。 左雁很快给俩人安排好房间,当然,不是住在一 起,段雨渡过开始的不适应,也变得自然了。 左雁带着段雨在院子里参观,虽然狗子已经给她 说过,可她还是被楚家大院的规模给震了,如意楼排 练厅,大大小小错落有致的小院,经过整修的院子现 在更加漂亮。 左雁笑眯眯的给段雨说了不少狗子小时候的往事。 “这狗子啊,打小就顽皮,他哥对他管得很严, 不准他上街打架,他这孩子天性善良,不过呢,他呢, 喜欢打架,为这他哥挺伤脑筋的。” 段雨好奇的问道:“我听狗子和明子说过,他们当 初出去打架,他哥都不准,狗子经常被他哥捉弄。” 左雁笑了: “他们哥俩呀,穿一条裤子,狗子刚来 时,就在他哥的房间外面住了几年,慢慢的,你就知 道了,哦,对了,过两天你们要回山里,狗子他爸身 体不好,当年患病时,耽误了治疗,落下了病根,狗 子爷爷身体还不错。 他们小李村现在可有名了,他们那个村子,原来 比较封闭,现在已经通车了,村里办了企业,还买了 车,这狗子到军营便忘了家,他哥经常埋怨。 狗子在这生活了十多年,街坊邻居都很喜欢他, 他这人看上去比较顽皮,可从来没坏心眼。” 左雁说着便笑了,低声说:“他作坏事时,都是他 哥在背后教唆,不过呢,他们作坏事,还从没暴露过。” 左雁说着便给段雨说了几件楚明秋哥俩干的坏事, 段雨听后乐不可支。 狗子带了个女朋友回来,就像一阵风,在最短时 间里刮到各处,晚饭后,勇子小八大渣滓就带着媳妇 过来了,没有多久,咸鱼干也赶过来了。 大家伙见面又是一阵打闹,他们迅速分成两团, 男人们在外喝酒聊天,女人们则在排练厅里闲聊,几 个孩子在边上玩耍。 狗子说起南边的事,告诉大家南边估计还要打, 现在越南人还不老实,经常向中国境内开枪,偶尔还 派特工队过来。 勇子听后大为生气,嚷嚷着要再给小越南教训, 再打一次。 楚明秋却摇头:“犯不着,这越南人是记吃不记打, 咱们在边境上屯上十万大军,这小越南就得拿半个国 家的军队堵在那。 这打仗打的是什么,钱,粮,这小越南打了四十 年仗,就没停过,心态爆棚了,觉着除了美苏,其他 谁都不在话下。 这战争是要计算成本的,要以最小的成本打垮敌 人,怎么办呢? 很简单,就在边境上小打小闹,这小打小闹,咱 们国家大,无所谓,可越南国家小,对他们来说,就 是大事,还不得把半个国家的军队压在中越边境。 再说钱粮,以越南的生产力,他们压根就打不起 仗,不说别的,就算子弹,他们造得出来吗!” “哥这话说得对,”狗子插话道:“他们的炮不少, 可炮弹少,现在我们那边定的,他们敢打一发炮弹过 来,我们就打十发过去,不过呢,去年我们退得比较 匆忙,而且中越边境线不合理,山脊都在他们那边, 我们很吃亏。” 楚明秋笑道:“吃亏就打下来,有什么了不起的, 边境上的冲突,不能停。这越南人的消耗都是苏联人 提供的,苏联这是等于同时打三场战争,亲自出面的 阿富汗战争,代理人打的柬埔寨战争,和中越边境冲 突。 三场战争,每天都要花很多钱,短时间还没问题, 可这时间长了,别说苏联人了,就算美国人也撑不住。 这样打上十年,越南苏联的经济都要出大问题, 而打下去,对我们呢? 其次,保持边境冲突,对我们是有利的,为什么 这么说呢,中越冲突,有利于我们和欧美国家改善关 系。 欧美国家,特别是欧洲国家,对苏联都很害怕, 所以,他们想拉上我们对付苏联。 我们呢,现在需要欧美的资金技术,你们啊,对 我们国家落后欧美发达国家多远,我们国家有多穷。 现阶段,我们非常需要欧美日的技术和资金,苏 联的攻击性越强,对我们改善与欧美日的关系越有帮 助。” 勇子大为不满:“瞧你怂样,就为几个钱!犯得着 吗!” 楚明秋摇头说:“你呀,韩信还有胯下之辱,秦琼 还卖过马,咱们现在要的是发展,等咱们发展起来, 那就是扬眉吐气的时候。” “这话我赞同,”小八插话道:“对了,公公,你 注意到最近的报纸吗? ” 楚明秋眉头微皱,小八问道:“你注意到《解放军 报》的报道,就是关于苦恋的报道。” 楚明秋摇头,他没注意这类事,这段时间,他都 在忙活,而且,他就没关心过这类报道。 “这什么苦恋,是个什么东西? ”勇子好奇的问 道。 小八答道:“苦练是部电影,剧本叫,太阳与人, 它通过一个归国的画家的遭遇,控诉了过去三十年的 左倾错误,对知识分子的迫害。” 楚明秋眉头微拧,勇子听不懂,问道:“怎么啦? 这不就是那回事吗!” 小八叹口气说:“事实虽然是事实,可有人却觉着 这是抹黑,给党脸上抹黑,特别是一些台词,我看过 剧本,里面有一句台词,是女儿出国前对父亲说的。 女儿不过父亲的反对,要和男朋友出国,父亲反 对,女儿反问'您爱这个国家,可这个国家爱你吗? 勇子当时就叫起来:“这什么话,妈的,这要是老 子,老子非扇她大耳刮子!” 咸鱼干也点头:“就是,娘的,连国家都不认了, 要这人干嘛。”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都以为他要说话,他却没有 说话。 小八嘲讽说道:“这不过击中某些人的要害,让某 些人颜面无存,没想到他们脸上挂不住。” “公公,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咸鱼干随口说道。 楚明秋脑海里没有这个记忆,他想了想说:“这个 事,还要看,上面到底怎么定性,不过,从小八介绍 的情况看,这部电影,有点超前了。” “超前?什么意思? ”小八尖锐反问:“难道不是 事实吗!建国以来,知识分子,先是知识分子改造, 知识分子再教育,胡风事件,反右,反右倾,文化大 革命达到高潮,知识分子在过去三十年里,受到迫害, 罄竹难书!” 看着小八激愤的样,楚明秋才叹口气:“听你的介 绍,我大致清楚了,建国三十年了,知识分子在这三 十年里,受了很多苦,心里有怨气,发泄一通,也正 常。 不过,现在这步子迈得太大了,上面有人受不了, 甚至可能出现不可预料的反应。”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这事说大很大,说小很小, 只是一个讨论,为什么这样说呢,我们换个角度考虑 这事,从上面的做事习惯和思维角度来考虑。 人的思维和做事方式是有习惯的,转变思想,有 个过程,这样的事,做事习惯下,很可能又是一场运 动。" 楚明秋说着叹口气:“不过,这样的事,发生几率 很小,为什么呢? ” “为了大局,什么是大局?改革开放,改革开放 就是大局,你们说如果我们再来一个第二次文革,会 发生什么事。 很简单,改革开放就会立刻倒退,外资不会再进 来了,外国企业也不会再与中国企业合作,改革开放 至少要延后五年,而且后患无穷。 这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本来已经逐步打开局 面的局面,也会出现倒退。比如,包产到户,私人承 包,公私合营,私人企业,这些都会受到影响。” “我相信,这事没闹大还好说,闹大了,越大, 越不会有事,最后估计是雷声大雨点小。” 小八愣了片刻,苦恋风波刚起,他们就知道消息 了,诗社就组织讨论过,很多人都感觉前景不妙。 虽然感觉不妙,可却没什么办法,大部分年青人 只有热血没有办法。 小八他们商议了,如果中央真要这样干,他们就 上西单贴大字报,而且,他们现在已经给作者白桦写 了联名信,明确支持他,坚决与他站在一起。 楚明秋听了他们的对策后,忍不住摇头:“这事呢, 你们别傻呵呵的往里面钻,既然这部电影剧本能发表 出来,上面自然有人支持,西单贴大字报,这事可以 作,表示一种支持吧。” 小丫头蹒跚着跑出来,跑到狗子身边,狗子伸手 就要抱她,小丫头鼻孔抽了抽,转身就跑到爸爸跟前, 楚明秋笑了笑,将小丫头抱起来坐在腿上。 “嫌你臭。”楚明秋还补了一刀。 狗子咧嘴笑了笑,凑到小丫头跟前,在她婴儿肥 的脸蛋上狠狠的扎了下。 小丫头嘴巴一撤就要哭,楚明秋赶紧哄道:“小叔 喜欢你呢,乖女儿。” 小丫头不领情,哇哇大哭起来,楚明秋赶紧哄, 狗子却得瑟的大笑起来。 哄了会,小丫头收敛哭声,狗子说道:“八哥,你 们这些文人就是瞎操心,有咱们人民解放军,这江山 变不了。” “去,去,你丫就是工具。”小八冲他叫道。 狗子神情鄙夷:“就你们这帮书生,真有事,有什 么用,还得靠枪杆子,毛主席说的枪杆子岀政权。” “呵,就你这样。”小八同样鄙夷。 楚明秋笑呵呵的说:“得了,你们俩啊,一文一武, 文人载道,武人护国;什么意思呢,武人护国,这好 理解;文人载道呢,就是国家的信念由文人负责传承。 战争年代,武人当道,和平年代,文人更重;不过, 在任何时候,文武之道,...” 正说着,垂花门进来两个人影,俩人的脚步都挺 快,楚明秋还没说完,俩人就到跟前了。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 “虎子哥!虎子哥! ”狗子没有反抗,只是叫道: “回来了,小警呢,回校了!这戏痴,没情没义,我 回来的机会可少了。” 耳朵被揪住了,楚警笑道:“说谁呢,我可告诉你, 姐姐现在可是角了。” 狗子连忙求饶:“是,是。” 虎子松开他,楚警则从楚明秋把小丫头抱过去, 小丫头挣扎下,叽叽哇哇的反对。 “小心点,这可是你姑姑。”狗子眨巴下眼睛促狭 的提醒道。 “关你什么事? ”楚箸抱着小丫头晃悠,压根不 理会狗子:“哦,叫姐姐,叫姐姐。” “这不对啊,”狗子立刻叫道:“她可是你姑姑, 这辈分不能乱。” 楚警哼了声,很聪明的不理会,抱着小丫头就进 去了,小丫头哇哇大叫起来,楚明秋赶紧接过去。 “这下麻烦了。”楚明秋苦笑下,时间已经很晚了, 早就超过了小家伙们的睡觉时间。 小丫头却比较兴奋,还腻在楚明秋身边,现在的 小丫头能走了,每天楚明秋一回来,就腻在他身边, 现在发展到,只要他在家里,就得由他负责哄睡觉。 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这话落在小丫头这,还真 不假,与小狗剩和小志远相比,小丫头明显更黏乎爸 爸。 楚警推门进去,左雁把她介绍给段雨,楚箸听说 她是段毅的妹妹时,忍不住大乐。 “你是段毅的妹妹?哈哈,你知道狗子和你哥第 一次见面是啥情况,俩人都打到医院去了。” 段雨大感兴趣连忙追问详情,楚曾把当年狗子与 段毅打架的事说了一遍。 “俩人都进了医院,王勤他们带人来支援,结果 被我叔爷他们堵住了,把他们全打翻了。” 段雨听后拍着腿差点就乐翻了,苏子青和叶冰雪 大丫也乐成一团。 段雨又赶紧追问,楚警叽里呱啦的说了不少当年 她哥和楚明秋狗子他们的事。 楚明秋也问起明子,狗子告诉他,明子不想干了, 想转业了,他也有了个女朋友,也部队的,是部队通 讯兵,不过,这姑娘不是燕京人,是广州人。 不过,明子想走也不容易,特务营的军官要走很 不容易,特别是明子这类参加过战争的军官,是军队 的珍贵财产,上面是不会轻易放他走的。 狗子回来,特别还是带着女朋友回来,可是轰动 胡同的大事,第二天便传遍了整个胡同。 狐朋狗友们都跑来了,狗子却没在家,跟着段雨 上她家去了。 段毅正好在家,俩人在一起吹牛神侃,谁也不服 谁,段毅返回部队后,就升为副营长,今年同样被保 送上军校。 段雨的父亲下部队,她母亲倒是在家,她母亲今 年才退休,现在退休在家,每天没啥事,就养养花, 和一帮大院里的退休老太在一块闲聊。 老太太有点势力,听说狗子家是农村的,便有些 不得意,可段毅和狗子聊得很投机,慢慢的知道了, 狗子其实是长在城市,态度才勉强有些转变。 段雨兄妹都看出来了,段雨不高兴了,段毅却像 没事人似的,和狗子讨论起战术来。 这下可掐着俩人的兴奋点了,从中越自卫还击战 中暴露的问题,一路说道其中的战术问题,又说起外 军战术。 对于将来的国防政策,段毅认为还是应该针对苏 联,狗子却认为应该针对美军。 狗子指手画脚的说道:“你小子还这样眼光浅,苏 联现在陷入阿富汗战争中,南边还要支持越南,用不 了几年,他的经济就支持不住了。 相反,美军,美国经济发达,在越南的失败不是 军事失败,而是政治失败。 美军势必对这场战争进行总结,而依托美国的经 济技术,美军势必会革新战术,重新装备的美军会更 加强大。 今后我国的安全威胁,不是来自北方,而是来自 海洋,我们与苏联的争执,其实不是根本矛盾,可以 化解,但与美国的矛盾则是根本矛盾。 为什么呢?我们和苏联的国家体制相同,都信仰 马列的社会主义,而与美国则不是,美国是要消灭社 会主义,更何况,我们和美国中间还有个台湾问题。” 段毅想了想,在他肩上重重的拍了巴掌:“行啊, 狗子,够可以的啊,脑子啥时候开窍的。 狗子鄙夷的撇了他一眼:“就你那样,榆木脑袋, 五大三粗的。” 段毅看着他摇头:“不对,不对,你小子没这脑子, 这是你哥的看法吧。” 狗子咧嘴笑了: “你小子回来,也不知道上家里报 道,我哥可说了,你小子再不去,将来可就不认你这 朋友了。” “你哥,不去。”段毅毫不迟疑的拒绝了。 段雨好奇的问:“咋啦?哥,我听他哥说了,对你 的评价还不错。” “你知道啥,”段毅神情坚决:“他哥是天字头号 奸诈之徒,你是不知道,这家伙脑子灵,手上硬,当 年,我们吃了他多少亏。” 段雨恍然大悟,笑呵呵的说:“原来是这样,哥, 真难得啊!还有你害怕畏惧的!” 段毅神情一涩,略微有些尴尬,段母很惊讶,她 可知道自己这儿子的,心高气傲,谁都瞧不上眼,而 且,段家是中将门第,段父现在己经是高级将领,深 受高层信任。 这样的门第,再加上段毅自身素质,造成他眼高 于顶,满四九城瞧得上的就没几个,可没想到,他也 有忌讳甚至佩服的人,甚至被妹妹嘲笑也没发火。 “小李,你哥是谁啊? ” 段母削了个苹果,段雨把苹果切成小块,端给狗 子,段母再度感到意外,自己这女儿在家可从未做过 家务,就算扫帚倒了,也没扶过。 狗子抬头,还没说话,段雨便笑道:“妈,你不知 道,我哥被他哥收拾了好几次,他哥叫楚明秋,您上 大院里打听下,都知道他哥。” “什么收拾,是他自己找打。”狗子笑道:“毅哥 是吧。” 段毅叫道:“那年的老皇历,要不,现在咱们较量 较量。” 狗子乐了: “毅哥,你小子还别不服气,我哥现在 照样收拾你,别说你了,我都能收拾你,就你们那训 练水平,还真不怎么样!” 段毅大为不满:“你小子狂啥,我们可是万岁军, 王牌!” “拉倒吧,你们这王牌,差远了,看你,就知道 了,居然伤在小越南手上,我都替你丢人。” 段雨用力捅了他一下,狗子说道:“你别捅,他就 是太菜了,毅哥,你们呀,战术训练太差,就这训练, 别说和美军特种部队较量,就算和小越南较量,恐怕 都不够,你上过战场,应该知道小越南的战术能力还 是不错的。” 段毅大为生气,蹦起来叫道:“说什么呢,就小越 南那样,要不是占地利,就他们那样,半只手,就收 拾了。” 狗子却摇头:“还真不是故意针对你,这几十年里, 咱们的战术还停留在解放战争时期,没有跟着技术发 展进步而进步,老哥,你好好想想,机械化装备,火 力配置,还和解放战争时期一样。 美国苏联科技进步,他们都把科技进步,转化到 装备和战术上,而咱们还停留在原地。” 狗子这些年按照楚明秋的指点,搜集了很多外军 信息,有了很多感悟,也促进了他的学习。 吐槽了段毅和训练后,俩人又说起南边的事,狗 子把楚明秋的判断说了出来。 段毅觉着诧异,去年的反击战后,越南人居然还 敢挑衅。 俩人甚至把地图铺在客厅的地上开始研讨南边的 防御和进攻,段雨和段母见状也十分无奈。 这俩人臭味相同,只要沾上了,就黏附在一起了。 狗子再次提出,让段毅毕业后,给自己当副手, 用新方法训练部队。 段毅自然不干,反倒劝起狗子,毕业后给自己当 副手。 俩人为这又进入互相嘲讽。 段家有勤务兵和警卫员,不过段父对家人很严格, 勤务兵可以帮着做饭,但他的警卫员和秘书绝对不准 家人指使,更不准他们在外面打着自己的旗号办事。 这是个很奇怪的现象,不少高级干部在复岀后, 觉着自己连累了孩子,对孩子很是放纵。 但也有段父和葛兴国殷红军他们的父亲,对子女 的要求依旧十分严格,甚至超过了普通家庭。 段母看到自己无法将俩人分开,便拉着段雨到外 边,借口择菜,再度问起狗子的家庭。 段雨很聪明,很快明白母亲的意图,便详细介绍 了楚明秋,只不过她知道的也不多,就简单的介绍了 下。 “妈,你别瞧不起狗子是农村出来的,咱爸不就 是从农村出来的。” “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瞧不起农村出来的。” “这狗子其实是在城里长大,就在他哥家,他哥 楚明秋可是大能人,研究生毕业,现在在市委秘书处 工作。” “他哥对他影响很深,是吗? ”段母问道。 段雨点头:“在路上,他告诉过我,如果他哥不同 意,咱们就玩完。” 段母十分震惊,赶紧追问怎么回事,段雨便笑着 说,狗子觉着自己脾气大,有种大小姐的习性,而大 院里的人有自己的做事方式,有些与外面或军队的不 同,她看到可能会与楚家大院的人冲突起来。 段母听后非常生气,扔下菜就要去找狗子理论, 段雨赶紧拉住他。 “别介! ”段雨劝道:“狗子这人很简单,除了部 队上的事,其他事,他压根不在乎,可他只要认准这 个人,就会对他好。 你是不了解他的成长经历,他四岁就在楚家生活, 从小到大,都是楚家在照顾,他有今天这样,是他哥 一手教育的,连他参军,也是他哥一手操办,走的后 门。” “他哥也的确很厉害,不但照顾了狗子,还照顾 他们村子,你知道吗,狗子家就在小李村,就是报上 报道的小李村。 小李村是在他哥的帮助下发展起来,全村都听他 哥的。” “他哥非常厉害,妈,你要打听下就知道了,你 想想,连哥都服帖的人,还有简单的。” 段雨说着便笑了:“你看他跟哥,是不是臭味相同, 你再看这大院里有几个敢哥面前这样说话的O ” 段母哭笑不得,段雨又笑眯眯的说道:“这楚家啊, 您是不清楚,对了,您应该了解些啊,楚家是医药世 家,明初就在这四九城了,到现在已经五百年了。 他家原来号称京城首富,现在的中药厂就是他们 家,原来叫楚家药房。” “楚家药房!”段母脱口而出:“原来是他家啊! 这楚家药房可是老字号。” 段母是军医,对药和药厂很熟,自然知道中药厂, 甚至知道楚家药房。 段雨笑眯眯的说:“妈,您别纠结了,我知道你那 点想法,嗯,我觉着爸肯定喜欢狗子。” “狗子,狗子,就知道狗子,好吧,妈也不是那 种不通事理的人,你们也大了,随你们吧。” 段雨嘻嘻一笑,随后问道:“妈,哥的事怎么样了? ” 段毅已经三十多了,可还没结婚,这成了段母的 心病,便四下托人,给段毅寻摸对象。 “唉,你哥啊,真是气死我了,前面,王部长的 女儿,多好的孩子,说相亲吧,你哥死活不愿!说人 家腰比他还粗。” 段母恨铁不成的说:“你哥就是个倔驴,你说,给 他介绍了几个了,可他呢,谁都看不上。” 段雨想了想:“哥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 段母眼前一亮,点头:“回头我问问他。” 段雨笑了笑。 狗子和段毅研究了半天战略战术,上午不够,吃 过午饭后,继续研究,临走前,狗子还意犹未尽,直 接给段毅派下任务,让他作个沙盘。 段毅很敏感,立刻反击,让狗子作春秋大梦去, 要想要沙盘,自己作去。 狗子哈哈大笑,向段母告辞,段雨跟着他要一块 走,狗子让她留下,在家多住几天。 等过两天,他进山再来接她。 他们这次回来,就是回来见家长的,将双方的关 系挑明,狗子和段毅要进军事学院学习两年,段雨则 要学五年,五年后,狗子都三十多了,他又是家里的 独子,家里早就着急了,狗子父母急得不知道说什么, 托楚明秋好几次了,可狗子远在广西,楚明秋也没更 多的办法,现在狗子自己带了个女朋友回来,还是将 门之女,狗子自己可能没意识到,可楚明秋想到了, 成了段家女婿,对狗子将来的发展有多大助益,怎么 想都不过分。 当然,楚明秋也不仅仅看这个,一天时间,对别 人还不够,对楚明秋来说己经够了,他觉着段雨还不 错,家教很严,个人品行,还有样貌,都还不错,这 门亲事,他认可了。 狗子名义上是他的弟弟,可更象是他的第一个孩 子,现在这个孩子长大了,有女朋友了,要结婚了。 狗子和段雨进山了,楚明秋有些惆怅,坐在摇椅 上,小丫头爬在他腿上,小狗剩和小志远在爬行垫上, 这爬行垫还是他设计的,由高科园负责销售。 左雁泡好茶端来,两口子安静的在花前喝茶闲聊。 喝了会茶,左雁也坐在爬行垫上,和两个儿子玩, 这爬行垫比较大,足够三个小家伙玩了。 左雁边看着孩子,问楚明秋生日想怎么过。 楚明秋叹口气:“又老了一岁,过什么过。” “不老该回来了吧。” 楚明秋只能再度苦笑,每次他过生日,不老就不 管不顾,一定会带个蛋糕回来,不过,由于国庆节都 放假,她跑出来买蛋糕加过生日,没有一点问题。 “唉,这才是大麻烦。”楚明秋叹口气。 左雁抿嘴一笑,仰身躺下,将小志远抱过来,放 在肚子上,小家伙爬在她身上很兴奋,小狗剩依旧坐 在那,专心的推车。 “儿子,过来。”楚明秋叫道。 小狗剩抬头看看他,又看看左雁,然后快速起身, 迅速的向外跑去。 “回来!” 小狗剩顿时呆若木鸡,慢慢转身,过了会,小跑 着跑到楚明秋面前,仰起头谄媚的笑道:“爸,累不, 我给你锤锤腿。” 左雁忍不住哈哈大笑,楚明秋笑眯眯的看着他, 小狗剩很殷勤的,小拳头上下捶打。 “今天的功课,背了没? ” 小狗剩小脸上堆满笑:“爸,爸,这个,这个。” “这小子什么时候跟狗子学,这小混蛋遗毒不浅。” 楚明秋苦笑不得。 左雁实在憋不住,抱着小志远大乐。 小狗剩依旧认真的捶着腿,小丫头则爬上他的肩 头,正努力骑上他脖子。 “背书。” 小拳头停下来,小脸登拉着,楚明秋苦笑不已, 这活脱脱就是当年的狗子。 “今儿的功课没作? ” “今儿,今儿,爸爸,你说,狗子叔还回来 吗? ” “怎么不回来,这是他的家。” “我听奶奶说,要给狗子办婚礼。” “造谣吧,你狗子叔要上学,你看狗子叔这样年 龄,还要念书,你该不该念书? ” 小狗剩眼珠子灵活的转动片刻,故作惊讶:“爸, 狗子叔小时候也没念书,要不然,为啥现在还念书。” 楚明秋噗嗤笑了,在他小脸蛋上拧了下:“臭小子, 别想偷懒,任你说出大天去,这功课也不能偷懒。” 小狗剩顿时垂下头:“爸,今天就玩了一会。” “功课每天要坚持,今儿没作,赶紧上屋里背去。” 楚明秋拉下脸来。 小狗剩抬头看着他,又扭头求援的看着妈妈。 左雁冲他招手,小狗剩跑过去,左雁坐起来,将 小志远放在垫子上。 “妈教你。” 正说着,屋里电话铃响起来,楚明秋托着小丫头 就进屋了。 电话是纪思平打来的,这让楚明秋有些意外,以 往,他们有联系都是在深更半夜,今天这么早就打过 来了。 “今儿是老头子让我打给你的,”纪思平笑道:“定 了,高科园划归燕京,不过,具体怎么干,中央和燕 京市要讨论,你要拿出方案来,还有,高科园虽然划 过来了,可彩电和随身听还是留在四机部。” 楚明秋一手护住骑在脖子上的小丫头,一边叹道: “中央准备给多少钱? ” “一分没有。”纪思平大笑道:“高科园重新给燕 京市,由燕京市负责发展,中央只给政策,没有资金。” 楚明秋只能再度苦笑:“中央是不是太不讲道理, 以前还投三百万,现在就一分钱没有。” “那没办法,中央现在财政紧张,老头子虽然升 了,可财政大权还是掌握在李副总理手上。” “他不是退了吗?”楚明秋纳闷的问道,在八月 召开的会议上,邓小平领头辞去副总理,包括李副总 理在内的好几个老同志都辞去了副总理。 “这你还不懂,人家还兼着财经委员会副主任的 职务,主管财政。” 楚明秋眉头拧成一团:“你丫别推人家头上,这老 同志,心胸宽广,那会记我那点仇。” “是不是我不知道,不过,你小子名声在外,老 头子全面釆纳了你的建议,你说,你小子不出力,谁 来担这个担子。” 楚明秋不满的说道:“你的意思是,我是作茧自缚, 可没钱,就算神仙也不行啊。” 纪思平今天的兴致好像很高,也挺闲,居然有时 间与他闲聊。 “你少在自我感觉良好,”纪思平笑道:“得了, 你就作好准备吧,高科园给了燕京,怎么发展,你们 燕京要拿出方案来,要向中央汇报。” 楚明秋叹口气:“老爷子现在怎么样,这荣升总理 了,就没什么新方案? ” “新方案肯定有,这不要国庆了吗,等国庆后, 就要和国务院政策研究室,还有各部委,制定明年的 经济计划,还有机构改革。” 楚明秋点头:“机构改革应该搞了,那什么机部, 是计划经济的产物,应该转换为集团公司。” “哦,对了,老头子恐怕要征求你的意见,到时 候来看看老头子。” “成,找时间吧,这帮老家伙真能使唤人。” 纪思平大笑:“你小子就偷着乐吧。” 左雁没有问谁打来的,依旧一字一句的教小狗剩, 他也照样托着小丫头在院子里晃荡。 这安静闲散的生活,很对他的胃口。 国庆时,小不老一大早就回来了,手里照样拎着 个大蛋糕,兴高采烈的给楚明秋过生日。 国庆时,狗子从山里回来了,不过,也没在家停 多久,不过,他打电话,把段毅给叫来了。 段毅也不是第一次来楚家大院,不过,看到整修 一新的楚家大院还是小小的惊讶了下。 好容易在一起,大家一通神侃,段毅听说殷红军 居然开了家酒店,兴趣顿起,吃过午饭就到知青酒店 去了,晚上就在酒店里一通畅饮。 第二天,狗子和殷红军结伴去军事学院报道,段 雨则去西安,到第四军医大报道。 楚明秋则利用这几天,再次研究了收集到的资料, 又重新写了一份备忘录。 草拟个备忘录,不是要上交,而是理清思路,他 有了几个想法,可他自己都拿不准,这几个脱困法子 能行。 没有等多久,国庆后的第二天,丁书记和段市长 联合召开高科园发展政策会。 楚明秋被燕京两个巨头点名要求参加会议。 “中央已经决定,将高科园划归燕京,并将高科 园升级为高科园区,市委市政府决定,将高科园区更 名为中关村科技园区。 中关村科技园区,承担的任务没有变,依旧是发 展我国高科技产业。 这名字变了,任务没变,可这科技园区,怎么才 能发展,能不能发展起来,市委市政府也没有绝对把 握,今天市委市政府召开这个会,要解决两个问题。 一,科技园的人事问题。 二,如何发展科技园,从那入手,打开局面。” 段市长接过话题说道:“丁书记和我商议,决定科 技园的组织架构和领导机构。” 丁书记含笑看看张副市长,说道:“我和段市长商 议了,这中关村科技园新成立,主要干部还是要依靠 原高科园的干部,今天,高科园的主任卢海风同志也 来了,卢海风同志,和同志们见见。” 卢海风起身和大家,会议室内响起轻微的掌声。 丁书记接着说道:“根据市委决定,中关村科技园 管委会暂定处级,卢海风同志担任书记。 管委会主任,我和段市长的意见是,由楚明秋同 志担任,不过考虑到楚明秋刚毕业,决定楚明秋暂时 代理主任。” “楚明秋同志,你说说。” 楚明秋站起来:“感谢领导信任,我一定努力工作, 把科技园搞上去。” 室内又响起一阵掌声,楚明秋含笑冲大家笑了笑, 才坐下来。 丁书记看着楚明秋,对大家说:“小楚同志,大家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我给大家介绍下。 小楚同志是文革后毕业第一批研究生,搞经济是 好手,就说这高科园吧,这高科园是小楚同志向中央 建议的,周总理釆纳了他的建议,七三年,中央出了 三百万,燕京市出了一百万,没用三年,在他的领导 下,交出了数十亿的产值,净利润就十多亿。” “小楚同志今后科技园以你为主,” 丁书记丝毫没 有管卢海风的面子,直接就作了规定:“说说你的想法。” 楚明秋苦笑下:“以前高科园在管理上是计划经济 模式,在对外销售上,走的是半市场经济模式,现在 要彻底转变为市场经济模式,所以,科技园的发展要 转变思路,从组织机构,到思想都要树立起为企业服 务的意识。 下面的企业,东风厂现在归了四机部,只有联想 和长城,而这两家公司,现在还需要输血,联想和长 城都有些产品,可销路不畅,这个问题得解决。” 略微沉凝,他笑着问道:“丁书记,段市长,这科 技园,中央和市里准备给多少钱? ” 丁书记和段市长交换个眼色,俩人同时笑了,丁 书记笑道:“还真被吴总理说准了,好,小楚同志,你 要多少钱? ” “这,丁书记,我要狮子大开口,您也答应? ” 楚明秋笑道。 丁书记也笑了,段市长插话说:“给你说实话吧, 中央和市里都拿不出钱来,市里最多给你八十万,怎 么样? ” 楚明秋冲丁书记段市长拱拱手:“两位领导,厉害! ” 丁书记和段市长同时露出奸诈的笑容,楚明秋愤 恨不已:“这八十万,够什么使,还是那办法,没有钱, 就给政策吧。” “嗯,可以,你要那些政策? ”段市长问道。 “只有个想法,具体的还没有,”楚明秋也不客气, 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要对联想和长城进行股份制 改造,要引入外资,比如香港资本,欧美资本。” “这个想法? ”段市长沉凝下来,丁书记插话问 道:“可以同意,不过,你确定能引来外资。” “能不能引来,还需要具体去谈,”楚明秋说道: “还有,投资基金,我向领导汇报过,这基金至少得 上千万,八十万肯定不够,这个基金至少需要两千万。” 段市长沉凝片刻:“你说过基金,我们是要控股的。” “对,”楚明秋点头说道:“设立基金的目的是支 持新创企业,中关村科技园是个孵化园,周围有大量 高校和科研院所,他们都有机会创业。 创业,需要的是技术和资金,他们有技术,但缺 少的是资金,而我们可以提供资金,我们可以给他们 提供适度支持,在这方面,我在给市委市政府的报告 中有详细说明。 我要补充说明的是,这个基金不是马上就需要, 科研院所,还有大学老师创业,甚至大学生创业,条 件还不具备,大学老师在外兼职,现在国家都还没政 策,还属于非法,就连星期天工程师,都属于灰色地 带,所以,现在个体经济发展受到限制,科技工作者 要出来创业比较困难,所以呢,基金晚几年成立也没 什么。” 段市长点头:“好,至于引入外资,市政府是欢迎 的。” “还有,我要拆分联想和长城,把这两个公司拆 分成四个。 联想的操作系统要独立出来,成为系统软件公司, 长城公司的制造部分,成为独立的制造公司,长城公 司将只研究芯片。” “这些具体细节,等你们上任后,作出决定,上 报市委市政府就行了。”段市长说道。 “是。”楚明秋答完接着说:“科技园今后将不插 手企业的具体经营,对企业的经营活动彻底放权,对 目前划入的公司进行股份化改造,所以,科技园要成 立相应的股份掌握部门,以掌握国家股份。” “这些细节也不用在这个会上说,你和卢海风同 志,下去后,你们起草个报告,上报市委市政府。” 楚明秋点头:“我的想法,大致就是这些,具体方 案,我会和卢书记,以及科技园的同事商议后,再上 报市委市政府。” “好,我等你们的报告。” 会议结束后,段市长召见楚明秋,丁书记则负责 与卢海风谈话。 丁书记很客气,进办公室就让卢海风坐下。 “老卢,市委决定让我负责和你谈话。”丁书记让 秘书给卢海风倒茶。 “你是从四机部调到高科园的,现在调到我们燕 京,算是换了新环境,你是老同志了,有什么想法, 说说。” 卢海风心里很苦涩:“请领导放心,我是党员,党 交给的任务,我一定竭尽全力,绝不会有半点马虎。” “好,有这样的态度就好,”丁书记笑道:“不过, 我和你谈的是楚明秋同志,你和他熟悉吗? ” 卢海风苦笑下:“他和调查组来过,和他有过几面 之缘,另外,我和郁解放同志谈过,知道他一些事, 不过,我们接触没多少。” 丁书记点头:“嗯,看来你有思想准备,这很好, 我和你谈的是,在科技园的工作,小楚这个同志,年 青,有想法,有干劲。 他到科技园工作,不只是我们市委,也是中央领 导同志点名调来的,你们搭档工作,你是老同志,原 则性强,所以,在工作上,你要支持楚明秋同志的工 作,做好同志们的工作。” 卢海风很苦涩,这话就差明说了,你就当个菩萨, 看着就行了。 “小平同志说,要党政分工,你的工作主要是在 协助楚明秋同志把科技园抓好。” “明白,请领导放心,我一定协助好楚明秋同志 的工作。” 同样的场景在段市长办公室内。 “放心吧,我一向尊重老同志,以前和老郁同志 搭班子时,我对老郁也同样尊重。” “嗯,我知道。”段市长说道:“你有自己的想法, 改革开放,转变思想观念,你们年青人脑子活,大胆 的闯,闯出祸来,我们这些老家伙给你担。”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楚明秋笑道。 “放心了,”段市长笑道:“这么说,我该担心了?" “这什么话,我可是从来小心老实,从来不干行 差踏错半分。”楚明秋赶紧诚惶诚恐的解释道。 段市长笑道:“吴总理说过,你这个同志,喜欢偷 奸耍滑,得给你压担子。” “唉。”楚明秋叹口气:“你们这些领导啊,使唤 人来,就不把人当人,尽往死里使唤。” 段市长笑道:“少在那抱怨,给你压担子,你还不 知道什么,市委市政府委托我和你谈话。” 楚明秋赶紧端正态度,挺直胸膛坐好,段市长说: “和你谈话,没有多的,就一个问题,要处理好和同 事的关系,最直接的,与卢海风同志的关系。” 楚明秋苦笑下:“领导,干嘛给我安排个婆婆,书 记主任,我一块干了。” “做梦,”段市长毫不客气:“你少拉山头,帮派 习性,可是文革余毒。” “不是的,”楚明秋苦笑下叫起屈来:“我可从来 没拉帮结派过,关键是,这帮四机部来的,压根不懂 经济,我一定会进行人事调整,这中层干部大部分都 是四机部来的,我要进行机构调整,有些人要调去养 老,坦率的说,如果不是不能解雇,我真想解雇他们。 领导,这机构改革,本来就事多,这卢书记要在 底下搞小动作,我这就麻烦不断。” “打住,打住,”段市长打断他说道:“没有卢海 风同志,这些麻烦就没了?你要团结卢海风同志,有 他的帮助,你的工作会事半功倍。” 楚明秋叹道:“领导,这个道理,我懂,可这卢书 记,这么说吧,他比较喜欢揽权,要不然,当初我留 下的人才,要么被他折腾走了,要么被调到外地,导 致现在中层干部几乎全是四机部调来的。” 段市长大概也知道这些情况,他笑着打断楚明秋: “你呀,别诉苦了,科技园进行机构改革,这点,市 委市政府都支持,不过,怎么改,方案要报市委市政 府批准。” “这个自然,请领导放心,只要卢海风同志不捣 乱,我把供起来都行。”楚明秋丝毫不在意,一个小小 的卢海风,他还收拾不了。 段市长无言,这楚明秋就不是善茬,手段够强, 背景够硬,别说这卢海风,就算他,也不一定能搞定。           第二十七章 对科技园动手术   第二天,市组织部唐部长亲自送卢海风和楚明秋上任,科技园的行政管理机构就是高科园整天转过来。   大会议室里面坐得满满的,不过很明显,就连唐部长都看出来了,前面的中层干部面无表情,鼓掌都是礼节性的,后面那帮普通职工的大部分则兴高采烈,就差欢呼了。   唐部长宣读了任命后,照惯例,卢海风和楚明秋都要讲话。卢海风的讲话很平常很惯例,没什么出奇就结束了,然后轮到楚明秋讲话了。   “大多数同志我都认识,”楚明秋声音洪亮:“科技园已经成立了,是原来高科园转变过来。   那么为什么要这样转变一下呢,高科园和科技园的区别是什么呢?   好些同志都知道,高科园成立于1973年,那时我们搞的是计划经济,所以高科园的组织架构,运作方式,都带有强烈的计划经济色彩。   十一届三中全会,党中央提出改革开放,关于改革开放的文件,相信同志们学过不少,我在这里就不多说了,我要强调的是,从高科园到科技园,要转变的东西很多。   第一个要转变的是思想观念,高科园的组织和运作方式也是计划经济式的,而科技园则要转变为市场经济方式。   那么这两种运行模式有什么不一样呢?   简单的说吧,计划经济下,高科园管委会是经济活动的参与者,要参与企业的经营活动,下面的企业都按照我们的计划组织生产。   那么进入科技园时代,我们要搞的是市场经济,市场经济下,科技园管委会是市场的管理者监督者,所以,管委会不能象过去那样,要作的服务企业,帮助企业,管委会的机构要调整,人员要调整,下面的分公司也要调整,但更重要的是,要转变观念。   简而言之,科技园的运作方式与高科园有很大不同,改革,机构改革,是必须要走的一步,所以,这个会后,我会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开会,讨论机构改革的事。”   楚明秋的不长,但内容很多,坐在下面的中层干部有些骚动,后面的曹群杨满堂等人差点就大声叫好。   有个科长有些激动,准备站起来,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   这一幕自然逃不过楚明秋的眼睛,他也没发火,只是冲他们笑了笑。   唐部长也看到了,他略微沉凝,没有宣布散会,而是说道:“楚主任提出的机构改革设想,市委市政府已经同意。   改革开放,政府机构也要改革,科技园是机构改革的试点,市委市政府关注,希望科技园能在机构改革中,闯出一条路来,成功,有经验,失败,有教训,希望科技园上下都要重视,不要掉以轻心。”   唐部长声色俱厉,警告的意味非常明显,下面的科长们不敢再低声议论,会议室内顿时紧张起来。   散会后,卢海风和楚明秋一块送走唐主任,看着唐主任的上海牌轿车卷起尘埃,慢慢消失,俩人才几乎同时转身。   “卢书记,”楚明秋开口道,卢海风停下脚步,转身含笑看着他,楚明秋也含笑道:“我想和您谈谈。”  “那敢情好,”卢海风回道:“我也想和你谈谈。”   “那敢情好,这样吧,”楚明秋说道:“到您的办公室,行吗?”   卢海风没有推辞,点头说好。   俩人不紧不慢走进办公楼,沿途沉默,气氛看上去有些怪异,而且毫不掩饰,沿途的工作人员都纷纷躲开,连电梯里都只有他们俩人。   到了卢海风的办公室,楚明秋来过这,办公室陈设并不复杂,很简单也很朴素,唯一的奢侈品也就是两对沙发。   卢海风很自然的提起水瓶给楚明秋倒上茶,还随口说了几句茶经,但他很快发现,这方面与楚明秋相比差太远,楚明秋随口就说出了这茶叶的产地年份,还给他介绍几种适合这个时令的茶叶。   “楚主任,...”   “您是老前辈,就叫我小楚。”楚明秋赶紧打断,笑呵呵的说道。   “那好,”卢海风轻松的点头:“上级让我们搭班子,不过,我们这个班子,人还没到齐啊,你看,这副主任人选,你有什么意见?”   按照人事安排,科技园要设两个副主任,有意思的是,上级没安排,而是让科技园自己提人选,报请市委批准。   这里有个官场规则,报请市委批准,也就是说,一旦批准了,副主任就是市管干部,将来,不管是卢海风还是楚明秋,就算对他再不满,也无法撤他的职,要想撤他的职,要报请市委批准。   而楚明秋呢,虽然只是个小处长,可已经是中管干部,在干部梯队上,已经进入三梯队。   楚明秋满不客气的点头:“我想提名上海分公司的经理顾三阳同志和启星公司的经理杨满堂同志,您看,行吗?”   卢海风心里顿时泛起一股怒火,两个副主任,居然一下就提名两个,对这两个副主任,他心里是有盘算的,他和楚明秋一人提一个,可现在楚明秋毫不客气的把两个都占了。   楚明秋好像没看见,继续说道:“顾三阳,是业务科的骨干,筹建过香港分公司,上海分公司,有丰富的市场经验和管理经验,是副主任的合适人选。   杨满堂,在启明公司担任经理已经五年,有管理经验,在群众中的威望也很高,担任副主任非常合适。”   卢海风面不改色,一点不让步的说:“正好,我也有两个人选,严建武同志和沙文龙同志,他们都有丰富的行政经验。”   严建武就是联想公司的经理,沙文龙则是业务科的科长。   这两个人都是楚明秋想调整的人,心里也有主意。   这俩人都是干部,要调整出来,必须要给相应的位置,也就是科级干部,要调整到科级的位置。   可楚明秋想动的干部太多,科技园压根没这么多位置,而且,机构改革,要削减不少部门,多出来的干部,还不知道放在那。   楚明秋很头疼,顾三阳是他一直看好的,还有柳长林,他也想调回来提拔,可香港那边太重要,现在那个家伙显然不行,柳长林要去替换他。   他当然清楚卢海风的意思,便笑了笑说:“嗯,看来咱们有分歧,一时半会,我们也不容易商量好,老卢,咱们先把机构改革的构想拿出来,让大家伙讨论,您看怎么样?”   卢海风也没想第一天就吵起来,丁书记和他谈话时说得很清楚,科技园以楚明秋为核心,这刚上任第一天就吵起来,市委的板子不用想打在谁屁股上。   楚明秋一口茶没喝就走了,卢海风盯着还在冒热气的茶杯发呆,秘书瞧瞧推门进来,小心的看看领导脸色,迟疑下才问要不要收拾,卢海风轻轻叹口气点下头。         楚明秋出来,现在他没有秘书,这点上他很坚持,秘书,必须自己选。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中间是党委和团委的办公室。   办公室早就收拾好了,楚明秋看了看,空间与卢海风的办公室差不多,室内陈设也差不多,办公桌,文件柜,沙发。   屋里很干净,楚明秋摸了一圈,没有一丝灰尘,桌上的电话是新安的。   他顺手拿起来,看着摆在桌上的通讯录,就给行政科打去,把许云梅叫上来。   许云梅面带喜色的推开房门,叫了声楚副,然后就在楚明秋办公桌对面坐下。   “没说错吧,”许云梅很爽朗的架起二郎腿,现在许云梅变丰满了,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这管委会早该清理了。”   很显然,楚明秋在会上的讲话,给他的那些老部下极大信心。   “得了,你把这个东西打印两份,我和卢书记各一份。”   楚明秋拿出一份自己拟定的机构改革方案递给许云梅,许云梅接过来,快速翻看一遍,楚明秋也不催,还耐心的提起水瓶,水瓶沉甸甸的,他给许云梅倒上茶。   十多分钟后,许云梅看完了,抬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抱着茶杯说:“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许云梅笑道:“你这是要把管委会彻底掀翻!”   楚明秋点头:“是,我在会上说的话,不是因为什么四机部和高科园的分歧原因,而是我的真实想法。   就像我在会上说的,科技园与高科园是不同的,你是高科园的元老,知道高科园是怎么发展起来,可,许姐,您在高科园七年了,对高科园怎么运作很清楚,可这仅仅是低程度的,高科团从本质上计划经济的产物,我搞了点小动作,作了市场化运作,其实,高科园是个包裹着计划经济外衣的市场运作,我为什么要在香港搞个分公司,那是作市场经济运作的。   高科园那会是文化大革命,不敢作,现在不一样了,可以作了。”   楚明秋神情有几分轻松,靠在椅子上,笑呵呵的说道:“改革开放,总算可以名正言顺的搞市场经济了。”   许云梅噗嗤乐了:“那关从容说你挖社会主义墙角,看来,还真没说错。”   楚明秋也乐了:“呵呵,他可说错了,对了,这小子现在去哪了,怎么没看见?”   “他呀,走了,文革后,他就被审查了,组织结论是四人帮余党,开除党籍,撤销所有职务,随后,高科园便划入四机部,四机部调整工作,便将他调到甘肃的一个厂,他不想去,可又不敢不去。”   许云梅笑呵呵的说,佩服之极的看着楚明秋,当初楚明秋虽然走了,还是定策把他推上模范积极分子,什么荣誉都给他了,文革一结束,这些都是摆在桌面上的罪状。   关从容被发配到甘肃,他也不敢不去。   这要换几十年后,楚明秋用脚丫子想都知道,关从容会毫不犹豫辞职下海,可现在不行,不管是体制上还是思想上,国家正式职工没有下海一说,特别是关从容这样的二代,虽然是落架凤凰,可那点骄傲还残存,更何况关从容这种人,虽然胆怯,但能忍。   “去甘肃锻炼几年,对他有好处,”楚明秋笑眯眯的说,许云梅无声仰头大笑。   楚明秋微微摇头:“我比你了解他,这小子,不是那样轻易就躺下认命的,他迟早会回来,他毕竟是红二代,就算父亲倒了,家里多少还有些关系,所以,他这样的都是死而不僵。”   许云梅摇头表示不相信:“他这人打上这烙印,政治上不可靠,再说了,中央已经发了文件,对这种人要坚决拿下,他这辈子恐怕完了。”   楚明秋摇头:“你错了,他不会在甘肃多少年,我估计快的话三年,慢的话五年,他就会回来,不信,我们打个赌。”   许云梅摇头:“我可不傻。”   “不说他了,这份文件,你尽快打印出来,还有,找联想公司,弄台电脑过来,我要看看他们开发的781电脑怎么样。”   许云梅点头,楚明秋又说:“还有,让联想和长城把明年的工作计划报来。”   许云梅拿出笔记本记下来,楚明秋想了想又说:“你再去财务科,找,...”   “安喜才安科长。”许云梅提醒道。   “对,就是他,让他和联想长城的财务,计算下,明年的预算。”   许云梅忍不住抬头苦笑:“楚主任,恐怕你又要空手套白狼了吧。”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很无奈的点头:“没半法,段市长已经说了,只给政策不给钱,市里财政紧张,让我自己找钱,唉,告诉你吧,明年,市里给咱们的资金最多五十万,这还是我求爷爷告奶奶,段市长才点头的。”   许云梅也忍不住叹口气,当年也是这样的,当时从郁解放到下面的普通员工,全都人心惶惶,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中央交付的任务。   可楚明秋却轻轻松松的完成了,两年时间就让高科园产值几十亿,不但震动了燕京市,还震动了中央。   现在高科园亏损连连,衰落速度之快,令人难以想象,连中央都惊动了。   于是这才把楚明秋派来了!毕竟他以前的表现太惊艳了。   作为精英白领,许云梅迅速想清楚了里面的关节,心里在替楚明秋为难的同时,又禁不住有些好奇。   这一次,楚明秋又如何破局!   “怎么啦?有什么招?给我说说。”楚明秋笑道。   许云梅苦笑着摇头:“领导,我多大本事,你还不知道,我要有招,这主任就是我了。”   “唉,这个摊子,想想都替你为难,这四机部还真做得出来,居然能把东风厂给留下,上面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同意了。”   “不同意不行啊!”楚明秋叹口气,许云梅也苦笑摇头,稍微想想就知道了。   “看你的样,好像一点不在意,是不是有法子了?”   楚明秋沉凝片刻,点头说:“没有具体的办法,只有个想法,能不能实现,还得看。”   没等许云梅继续问,楚明秋说道:“这事呢,不要往外说,我只有个想法,成功的可能性不会超过20%,唉。”   许云梅同情的看着他,如果换她,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午饭时,楚明秋在食堂买了饭菜,顺便看了下食堂,食堂还不错,不过,依旧是传统的窗口式,大家排队买饭。   楚明秋在排队,身边很快便聚集了一群人,全是以前的老部下们,当然还有大舅子左晋北。   左晋北现在是财务科副科长,在葛兴国他们没毕业前,他算是少有的知识分子。   左晋北比他后到,很自然的插队到他身边,俩人随意的聊天,楚明秋问了下老岳父的情况,老岳父现在总算适应了退休生活,脾气没那么毛躁了。要说这退休生活,还真没什么差别,就是下棋吹牛遛弯,当然,他作为老干部,还是有不少特殊待遇,比如学习文件,有时候还组织参观,参加什么座谈会之类的,只是这些机会很少,半年一次的样子。   左晋北也有了个新女朋友,也是大龄回城知青,而且还是二代,楚明秋问他进展如何,左晋北笑了笑说准备明年春节结婚。   “合适就早点结婚,你年龄不小了,爸早就想抱孙子了。”   左晋北叹口气:“这不是为房子吗,后勤老尚说要到十二月才有房子。”   高科园在过去几年没有建住房,这些年,高科园在建了不少办公楼,可住房就楚明秋在时,批了三栋,联想一栋,长城是老厂大厂两栋,高科园管委会人少就在长城公司要了十几套房子分下去,不过,这只给结婚了的,左晋北这样的单身汉只能住筒子楼。   几年下来,筒子楼也填满了,压根就腾不出房子来,后勤给左晋北说十二月才有房子,那也是安慰性的,到时候再来个没房或者有更需要的同志,估计左晋北也没办法。   “拉倒吧,就咱们管委会,我在附近有套小院,先借给你把婚结了,怎么样。”   左晋北眉头微皱:“你倒底有多少房子?”   “这不用你操心,就说你要不要吧。”楚明秋笑道:“不过,先说好,这房子呢,其实是我姥姥的,年久失修,要捯饬捯饬,钱,我出,力,你出。”   左晋北略微沉凝便点头:“成,多大,小了可不行。”   楚明秋笑了:“这就对了,这院子不算大,只有两间房,一个可以作卧室,另一个可以作书房,另外还有个厨房和卫生间,不过呢,这院子年久失修,可以趁修整时,进行改建,这卫生间最改建下。”   左晋北说:“你把钱拿来就行,怎么建,我找人设计。”   “成,需要多少,你给我报。”楚明秋很慷慨,这左晋北最近几年表现还行,少了几分戾气,至少没有对这个女朋友动手。   楚明秋倒不在乎花多少钱,左晋北也知道他有钱,也知道小八勇子他们结婚,都给了房子,所以,他也不在意接受这套小院,何况只是借。   曹群也挤过来,嬉皮笑脸的和楚明秋招呼,楚明秋当胸给他一拳,曹群感受到力量,“痛苦”的捂着肩头叫屈。   楚明秋买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很快,左晋北和曹群便过来了。   “现在科里情况怎么样?”楚明秋问曹群。   “闲,都挺闲,比你在那会,轻松十倍。”曹群笑嘻嘻的说道。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业务科要轻松了,下面的企业就该有麻烦了。   在调研组时,楚明秋就了解些情况,启星公司的产品除了魔方,其他的玩具下降不少,而电器产品,包括绞肉机电风扇什么的,都留在了四机部,这些东西别看小,还真挺能挣钱的。   “你们业务科要闲了,启星公司就该亏了。”     “可不是,”左晋北也附和道:“启星公司现在还能赚点钱,可大头只是魔方,现在魔方每年还能赚几千万,利润也有两三千万,联想长城公司每年的投入就要两个多亿,这还只是科研投入,中关村这个区域的基建,每年还需要几千万,这个亏空可不小。”   楚明秋笑了笑,曹群也笑道:“公公,哦,现在该叫您楚主任了,就等你妙手回春呢。”    “你小子少在这打擦,”楚明秋笑道:“告诉下面,安分点,少给我添麻烦。”   曹群和左晋北同时点头,楚明秋叹口气:“好些事,不是那样简单的,接下来,管委会要进行机构调整,动作很大,告诉大家伙,都安分点,别小肚鸡肠的,有什么怨气,都给我憋着。”   楚明秋顿了口气:“你们也应该知道,我用人,没有什么你的我的,谁有本事谁担重任。”   左晋北和曹群都沉默,俩人都知道楚明秋的习惯,看着好说话,但谁也不能碰他底线,否则当场翻脸。   楚明秋心里很清楚,这几年原高科园的老职工心里积了不少怨气,特别是业务科,这帮小子,以前要么是老兵,要么是街面上的顽主,都不是省油的灯,现在有他撑腰,这帮家伙还不闹翻天,所以,他必须提前给他们打招呼。   许云梅也过来了,他们毫无忌讳的坐在一起聊天,丝毫不担心别人说什么,卢海风没有来食堂吃饭,而是他的秘书来食堂。   几个科长坐在一起低声说话,不时还向这边看来,很快他们身边形成一个小团体。   食堂里,壁垒分明,笼罩着一种神秘的气氛。   下午,许云梅把报告交给了楚明秋,楚明秋拿起一份报告就上卢海风办公室。   “老卢,这是我拟定的一个机构改革方案。”   楚明秋把方案放在卢海风面前,卢海风拿起来简单的翻看了下就放下。   “这么快?”卢海风有点意外。   楚明秋一点不避讳:“这个,上级的意图,我早就知道了,所以这个改革方案,从酝酿到成型,已经很长时间了。”   卢海风微微点头,楚明秋也没多磨叽,说道:“老卢,明天,我们作个初步讨论,能行吗?”       卢海风叹口气,点头。   卢海风还是很努力,第二天,他便主动到楚明秋办公室商议。   “小楚,我昨天看了一晚,不过,有些我没看懂。”   卢海风很坦率,楚明秋笑了笑说:“嗯,成,那我就给您解释下。”   “机构改革,是要适应高科园向科技园转变,这是改革开放的需要。   高科园管委会是计划经济下的管委会,科技园的管委会则是市场经济下的管委会。   要实现的目标不一样,机构设置还有职能就不一样。”   楚明秋很认真的一项一项的解释,在机构改革中,他对机构作了很大变动,组织科劳资科合并为人力资源科,党委团委合并在党委办公室下,行政科没有变,重设规划科和政策法规科。   不过,最重要的是资产管理科,这个科就是未来的科技园国资委,楚明秋是为联想和长城,还有未来的科技园基金作的准备。   现在没有国资委,从上到下,也不知道该怎么作,楚明秋设这个机构,就是为联想长城合资作准备。   另外,还设了金融科技合作科,这个合作科就是为初创企业设的,帮助初创企业。   “整个机构改革,思路是,管委会不再是个简单的政府部门,而是为企业提供服务的政府机构,所有的一切,都要立足这个思路。   办事流程简化,机构设置,简单,所有人的思想都要转变,不要待在办公室,要下去,下去为企业服务,帮助我们的企业发展起来,在最短时间里发展起来。”   卢海风听着都有些玄幻,帮助企业发展?怎么发展?提供帮助,提供那些帮助?这几个问题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    楚明秋一时半会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想了半天,才解释道:“这企业呢,分几个阶段,第一阶段,从0到1;第二阶段,是从1到10;第三阶段,是从10到无穷大。”   “从0到1,就是初创公司,这样的公司很小,有时候就三五个人,就像沙家浜里唱的,十七八个人七八条枪,这是队伍初创,这期间,我们要帮他们的是,扶持他们,提供资金或技术支持。   从1到10呢,公司初创,有初步的产品,产品在市场有销路,不过,产量低,市场占有率不高,这个时候,我们要帮他们的是,给他们贷款,他们要建厂,帮他们联系国土局,联系电力局,联系水厂,还有,如果有问题,我们要协助他们处理。   从10到无穷大呢,这个时期的公司,已经有足够大的规模,我们的帮助就会变得很少,不过,这个时候,我们要作的是加强监管,规范市场。”   “三个阶段,每个阶段的帮助重点不一样,到第三阶段,基本上,我们的帮助就很少了,其中最关键的是前两个阶段。”   卢海风大致明白了点,迟疑片刻后,他又说:“可我们是国家单位,企业也是国营企业,这些应该有有关部门帮助吗!”   楚明秋摇头说:“老卢啊,这形势,您还没看明白吗。”   卢海风微怔,含笑问道:“小楚,我年龄大了,好些看不懂,你是搞经济的好手,就给我说说。”   “唉,那我就说说吧。”楚明秋说道:“这改革开放,就是要发展经济,要引入西方市场经济。   除了国营企业,以后,还有私营经济,你看看,咱们这周边有多少高校,多少研究所。   科技园,要搞高科技,高科技产业,这个怎么说呢.....”   楚明秋感觉有些为难,想了会,才说:“老卢,这样说吧,我想在中关村复制美国硅谷模式。”   然后也不等卢海风开口询问,便径直说道:“硅谷,在加利福尼亚旧金山湾区,这个地区的最大特点就是智力密集,有好几所高校和研究所。   高科技产业,需要的高智力人才,整个硅谷,集中了英特尔IBM,AMD,以及大量半导体公司,有大约十万硕士博士这样的高科技人才。   那么硅谷是怎么运作的呢?   就以英特尔公司为例吧,英特尔公司创建于1968年,最初只有十几个人,不过,这十几个人可都是行业翘楚,他们很快研究出一种芯片,这个时候,风险资金就找上门来。   什么是风险资金呢?还是以英特尔公司为例,这家公司虽然几个创业者都是行业翘楚,可市场并不会因为你是行业翘楚,就对你另眼相看。   市场经济,就是弱肉强食,英特尔公司要发展,就需要资金投入,资金来源,只有两个,一个是银行贷款,一个是风险资金。   比较这两种方式,银行贷款显然成本很高,贷款要还本金和利息,而风险资金呢。   风险资金就相当于投资,投资后,风险资本就获得企业的股份,并从此与企业共命运,如果公司失败了,这笔投资也就打水漂了,可若公司成功了,风险投资的收益十分巨大。”   “风险投资之所以被称为风险投资,就是因为,投资这种初创公司,风险很大,硅谷的经验表明,这种公司七成会在一到三年内失败,两成勉强维持,剩下的一成能成功。   所以,这种投资风险很大。”   楚明秋叹口气:“我们呢,和美国不一样,完全复制硅谷模式不可能,在经济发展中,美国是小政府,我们是大政府,政府主导经济发展。   在这种大政府模式下,政府机构就背上了巨大责任,计划经济的弊端很多,其中一个弊端就是政府权力太大了,企业被捆得死死的。   科技园要走的是市场经济,管委会的权力要减少,企业的权力要扩大,不过,现阶段,我们的市场经济还不健全,管委会还要多引导。”     卢海风这下有些明白了,可随即他又皱起眉头:“可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西方资本主义国家那套能行吗?”   “老卢,您没学最近的中央文件吗?”楚明秋叹口气:“中央最近发文件,还有去年的文件,您该好好学习,还有,党校最近的研究报告,关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研究论文。”   卢海风微怔,随即想起抽屉里的几分文件,其中有份就是关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这是中央下发的学习文件。   “这个文件,我看过,”卢海风深深叹口气:“这样搞下去,我们还是社会主义吗,小楚,当年我们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社会主义吗!   我听说广东深圳,搞什么特区,居然可以租土地,这算什么,租界又回来了!”   卢海风很生气,看到这些,他一肚子的气,他不明白这倒底怎么了,资本家地主又回来了!无数革命先烈打下的江山,就这样丢了!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老卢啊,你这个思想,唉,中央文件,各种学习材料,您怎么就没看明白呢。”   “我们现在要发展经济,需要资金,国家没有,需要技术,国家还是没有,需要先进设备,还是没有。   现在,我们和欧美的差距,不是缩小了,而是扩大了,老卢,毛主席说过,落后就要挨打,如果,现在我们不加快速度发展,将来我们又会被西方列强的欺负上门。”   “过去三十年,我们不是一样从一穷二白的发展起来,....”卢海风还是不理解争辩道。   “卢书记,您的这个想法,很多人都有,不过,这个观点是错误的。”楚明秋态度很坚决,卢海风的这个观点在老干部中很流行,特别是那些打过江山的,他们坚决反对走市场经济,认为这是资本主义复辟。   “我们现在出租与原来的租界有本质的不同,原来的租界,中国的法律管不了,现在只是租借厂房,不管是工厂还是外国人,都要受到中国法律的管制。   还有,这租借土地不是卖,到期是要还的,还有,租借是我们主动行为,而旧中国的租界,哪是列强强行强夺的,这更是本质区别。”     “老卢啊,您看看,现在有多少年青人没有职业,在大街上溜达,这还只是城里,还有农村,同样存在大量隐性失业人员。   要转变这种状况,中央不得不转变策略,允许发展个体经济私营经济,要引进外资,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   老卢,这是中央定下的国策,中央的决心很大,全党上下,政府的各级干部,谁不能服从这个大局,谁就会被逐步调整走。   上级为什么把我这个刚毕业还没转正的学生调到科技园来,就是让我来搞市场经济的,咱们科技园就是一块试验地,上面有中央,下面有市委市政府,都盯着我们,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打开局面,第一个被调整出科技园的是我,第二个就是您。”   “老卢啊,咱们肩上的担子很重,”楚明秋靠在椅子上,以拳敲击额头:“上面给了多少钱,五十万,这够什么使!”   卢海风也禁不住叹口气,上级能给多少资金,他当然清楚,这五十万,除了发工资,报销差旅费医疗费什么的,恐怕就差不多了。   不过,卢海风还是领悟了楚明秋的警告,科技园是中央和市委市政府关注的项目,如果失败了,什么第一个是楚明秋,第二个才是他卢海风。   鬼扯!   如果这个项目有什么意外,第一个被调整的,他敢肯定是他卢海风,楚明秋什么人,背后有强大的支持。   “我同意这个方案,”卢海风决定让步:“就把这个方案上报市委市政府,不过,小楚,这多出来的干部怎么安排?”   楚明秋叹口气,很苦恼的说道:“我不知道,这么多干部,唉,老卢,这需要您配合。”   “我配合?怎么配合?”卢海风想起几天前向郁解放请教时,郁解放告诉他的话。   楚明秋是个很有能力的干部,后台又很硬,不过,这人做事没什么小心眼,只要不妨碍他做事,他就不会争权。   对这个论断,他将信将疑,几十年的仕途中,他与很多人搭档过,很少没有争权的。   书记和厂长,就像战争年代的政委和军事长官,没有不吵架的。   “还有,副主任,”卢海风试探着说道:“我同意顾三阳担任副主任,我建议调任沙文龙同志担任副书记。”   楚明秋毫不迟疑的摇头:“我不同意沙文龙担任副主任,这个位置,我建议严建武同志担任。   为什么?联想公司是副处级单位,严建武同志是付处级干部。   这是第一,第二,管委会理顺后,下一步就是要对联想公司动手术,为联想公司引入外资,我得去找钱。”   楚明秋叹口气:“联想公司和长城公司,要拆分,先拆联想公司,联想公司要分成计算机公司和软件公司,唉,工作还有很多。”   楚明秋心里真正着急的就是这个软件公司,他必须尽快去美国,与IBM谈合作。IBM才是现在的计算机老大,只要抓住他们,DOS操作系统才能发展壮大。   才能把大鼻子比尔盖茨给干死!   否则就要等二十年,去搞安卓系统。   “这个我不懂,”卢海风很坦率:“小楚,这上面,你多费心。”   在高科园干了三年,卢海风自认勤勤恳恳,没有犯过什么大错,可就是没看到效益,高科园的效益一年比一年差,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楚明秋叹口气:“老卢啊,问题其实我心里清楚,原来高科园的问题其实就是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的冲突。   国内是计划经济,各级干部也是按计划经济方式办事,可高科园不是这样,高科园的主要市场在海外,海外是市场经济。   市场经济要随时注意到市场变化,为了紧盯市场变化,我才在香港设了个分公司,这个分公司除了开拓市场,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紧盯市场。   高科园最赚钱的项目是彩电和随身听,可咱们的彩电和随身听为什么会能赚钱?   七三年,我到香港考察,就发现香港的电视频道很多,而那时所有电视都是手动调换频道,而随身听呢,那时的录音机,都是块头很大的,这么大。   回来后,我们决定给电视加上自动搜索和存储功能,把这么大的收录机缩小,变得这么大。   别看这只是几个小小的改动,可代表了产品升级换代,我们抢了先机,占领了市场,可问题是,咱们只是领先一步。   七五年,我们在拉斯维加斯电子展上,收获了十亿美元的订单。   但我们也只领先一步,欧美日,他们技术力量强,我们领先这一步,人家很快便能赶上,所以,就必须加快速度开发新产品,可新产品该什么样呢?这就要看市场需要,怎么找到市场需要呢,从克服反应,密切观察竞争对手的动作。”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这其实就是市场经济,可你们到管委会后,经营方式还是国内的市场经济,本来,我走之前,把顾三阳调回燕京,就是想利用他的经验,把市场经济思路贯彻下去,可惜,你们又把顾三阳排到上海去了,上海分公司需要顾三阳这样的大将去坐镇吗?我表示怀疑。   你们这样干,下面的人不是傻子,他们怎么想的,反正都是国营企业,干多干少,都一样,你又不能扣他们的工资,而他们又是唯一懂业务的,你们新调来的不懂业务,他们躲在边上看笑话,这样的结果便是,市场反应失灵,高科园不亏损才天理难容。”   楚明秋罕见的说了些实话,卢海风叹口气,他这时也有点明白郁解放的感觉,这楚明秋有脑子有能力,背景很强,郁解放就委婉的提醒他,不要与楚明秋硬顶,如果能顺着他干,一定有意外的惊喜。   卢海风思索片刻,便点头:“好,我同意,严建武同志接任管委会副主任,可,这联想公司的经理谁来接呢?”   “暂时不定,”楚明秋毫不迟疑的答道:“还有,杨满堂要调回来,这人员安排,唉,真够头疼的,老卢,咱们这能升不能降。”   卢海风也不由苦笑,楚明秋说:“这样吧,党办,是你党委书记的权限工作,还有纪委,这两个人选,你提,我不管,不过其他部门的人选,我提,老卢,你看怎么样”   卢海风想了下,勉强点头:“这样也可以,不过,人选名单,提出来,我们商议。”   选拔干部,是书记的权力,现在楚明秋要分走一半权力,卢海风尽管打算配合了,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卢海风还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向楚明秋请教,要学习市场经济,楚明秋也不客气,直接把自己的《第三次工业革命》推荐给他。   俩人又对方案中的一些问题进行了讨论,楚明秋不厌其烦的解释他的方案的目的,卢海风最后也接受了。   方案最后成型后,俩人签名,上交市委市政府。   在等待市委市政府批准期间,卢海风和楚明秋分别与各级干部谈话,逐步将改革方案透露给他们,而这期间,未来各科室的科长人选也逐步确定下来。   副主任,顾三阳。   党委副书记,严建武。   党办主任,沙文龙。     行政科,许云梅。    政策法规研究室主任,谢蕙兮。   资产管理科,科长左晋北。   人力资源科,科长张克明(来自四机部)。   招商科,科长姜崇明(茶壶)。   对外联络科,科长曹群。   综合保障科,科长钟学思。     .......   各科室的科长人选,老高科园和原四机部各占一半,不过,这当事人可不一样,曹群左晋北钟学思他们是提拔,而原四机部的同志则是平调。   另外,下面的公司,也有变化,杨满堂调到联想公司担任经理,这主要是在下一步,他要拆分联想公司,他需要一个彻底服从他的人来掌控联想。   楚明秋原来的老部下中有不少已经离开了高科园,比如李金钟兄弟,俩人都考上了研究生,李金钟考上了母校华清大学建筑系研究生,李金堡则考上天津外国语学研究生。   谈话才进行了一半,下面已经风云涌动,原四机部调来的群情汹汹,而老高科园的则兴奋异常,他们中的头面人物全都升官了。   顾三阳也接到消息,在上海打来电话,楚明秋告诉情况属实,他很快便会回来担任科技园副主任,柳长林将去香港,接任香港分公司经理。   市委市政府始终没有动静,楚明秋有些着急,给丁书记和段市长都打了电话,结果俩人近期都没空。   楚明秋非常无奈,只能提前开始下一步,这下一步就是去香港找钱。   可没等他出发,原四机部的终于憋不住串联好了,找上楚明秋。   “楚代主任,我们想和你谈谈。”   楚明秋抬头看着闯进来的几个人,心里大约有点数,便点头说:“成。”   几个人面带怒气的坐下,毫不客气的瞪着楚明秋,办公室的椅子不多,好几个人都站着。   楚明秋看看众人,有三四个人都还站着,便笑道:“这样吧,咱们上会议室,有什么问题,今儿,咱们敞开了说,把问题说透。”   说完,楚明秋便径直出门,几个人左右看看,也只好跟着。   走廊上,楚明秋遇见许云梅,许云梅有点意外的看着他身后的那些科长副科长们。   “许科长,通知下,科长副科长以上,都到会议室开会,另外,通知启星公司杨满堂,还有曹群,钟学思,谢惠兮,还有,卢书记,也请他来一趟吧。”   许云梅赶紧安排,楚明秋则带着他们到会议室。   “大家都坐,随意坐。”   众人迟疑下,领头的陆国兴径直坐下,其他人见状也随意坐下。   不一会,卢海风也来了,进入会议室,看到情况,忍不住皱起眉头,不悦的呵斥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要围攻管委会领导!”   “卢书记,我们没有想围攻楚代主任,我们就是想弄明白,为什么要撤我们的职!我们犯了什么错!”陆国兴激愤的起身质问道。   “对,我们犯了什么错!”另一个人也大声叫道:“我一九四七年就参加革命了,党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打过蒋介石,参加过抗美援朝,身上的伤疤就有五六处,我为新中国流血流汗,凭什么撤我的职。”   卢海风哼了声,没有回答,在楚明秋边上坐下。   楚明秋同情的看着他,这人叫郭震峰,是个老兵,十六岁参军,参加过很多战斗,和平后,又参加了很多建设,不过,他的缺点很明显,没有文化,能读书看报,全靠部队上扫盲。   “对,我们拎着脑袋冲锋时,你那时还是小屁孩呢,哦,现在一句话就撤了我们的职!”   “我们不搞论资排辈,可楚主任,你也不能无缘无故的撤我们的职!”   “楚主任,你搞这个机构改革是做什么!什么市场经济,我们社会主义是搞计划经济!这市场经济不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吗!我们革命几十年就是要打倒资本主义,建设社会主义,无数烈士流血牺牲,才有了今天的社会主义大好局面,你现在搞什么市场经济,那不是走回头路!把地主资本家又请回来!让老百姓吃二遍苦!受到二遍罪!”   面对一轮又一轮轰炸,楚明秋没有反击,只是默默的看着他们,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老干部们还在怒火中烧的轮番炮轰,左晋北曹群他们也来了,看到楚明秋被围攻,立刻便要参战,楚明秋只作了个手势,他们便没再作声。   杨满堂和马进步随后也赶到,进会议室,便感到气氛不对,俩人小心的找了个位置坐下。   “人都到齐了,那好,就开会吧。”楚明秋起身说道:“机构调整的方案,大家已经知道了,这次机构调整的动作比较大,有些机构被调整了,有些部门是新设的,部门缩减了三分之一。   部门削减了,科级干部就有一半要轮空,就得暂时下去,因此,有些同志有意见,认为自己没犯错,凭什么撤他们的职。”   “我知道,这些同志有怨气,可没办法,必须这样干,”楚明秋说道:“你们是从战争年代过来的,一个连队要老打败仗,上级是不是要调整连队领导?   有人说,打了一辈子仗,赶走了地主资本家,现在又要把资本家请回来,这是对烈士的亵渎。”   “同志们,为什么要这样改革,在我和卢书记分别与你们谈话中都谈到过。   改革开放是党中央决定的,为什么要改革开放?改革开放的内容有那些?我可以再说一遍。   计划经济,我们搞了三十年,可经济发展与欧美日拉得越来越远,毛主席说,落后就要挨打,我们现在与欧美的差距拉大了,党中央为此焦虑不安。   改革开放,就是要与世界经济接轨,引入外资,也就是说,把资本家请回来,不过,地主就不必要了。   落实到科技园,科技园是市委市政府选定的机构改革的先行兵,同志们,咱们是过河卒,不要以为我们还有退路,我们是没有退路的,我们必须闯出一条路来,为全市的政府机构闯出一条机构改革的路来。”   “科技园,肩负追赶欧美日高科技产业的重任,要追赶欧美日高科技,就必须要改革,不改革,这个任务压根不可能实现。   套句老话,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是一场震痛,原有的体制变化,势必有人不合适,这些人就需要学习,需要重新安排工作。”   这时,陆国兴打断楚明秋:“楚代主任,我们干了一辈子革命,现在变得不合适了,就该被扔了!”   “你是党员吗?”楚明秋看着他问道。   “当然,我48年就入党了,那时,你还没生出来吧。”陆国兴毫不客气的回怼道。   卢书记皱眉呵斥道:“老陆,怎么说话的!”   楚明秋笑了笑:“老陆是老同志,没说错,他入党时,我还没出生,这是事实。不过,老陆,你是老党员,就更应该懂得维护大局。”   卢书记也声色俱厉的插话道:“你们不要嚷嚷,楚主任说得对,资格老,不是向党伸手的理由,谁也没有这样的权利。”   “机构改革的原因,已经说过了,”楚明秋又说道:“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这事没什么好说的。”   楚明秋的态度非常强硬,左晋北曹群茶壶他们都笑了,楚明秋皱眉瞪他们一眼。   “我们不行,他们就行了!”   楚明秋淡淡的说:“新科技园的各部门人选,是我和卢书记商议的,是综合考量了各方面的情况选择的。”   卢书记猛拍一掌,愤然起身:“你们,要干什么!这手伸得好!伸得好!散会!”   陆国兴们面面相觑,这楚明秋还没发火,卢海风先发火了,这算怎么回事!   楚明秋叹口气:“机构改革方案已经上报市委市政府,同志们,你们其实并不是撤职,只是暂时没好的位置,这段时间,我打算办个班,请经研所的老师来上课。   同志们,咱们科技园要发展,只有发展起来,才能有更多职位。还是那句话,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从会议室出来,楚明秋就到卢海风办公室。卢海风还很生气,阴沉着脸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老卢,别生气了。”楚明秋给他添上水,笑呵呵说道。   卢海风没有回答,站在窗前,猛抽烟,楚明秋在椅子上坐下。   “老卢,别再生气了,他们只是思想上暂时想不通而已。”   卢海风长长叹口气:“我不明白,现在怎么这样!什么时候,向党伸手都这样理直气壮!”   楚明秋摇头,他倒不觉着有什么,轻轻叹口气:“老卢,我们还忽略了个问题。”   卢海风扭头看着他,楚明秋说:“纪委,咱们还有没有纪委,另外,联想长城启星,这几家公司也要设纪委。”   “纪委?”卢海风眉头微皱:“这不是因人设位吗?”   楚明秋摇头说:“改革开放,就是经济转型,在经济转型过程中,都会伴随大量腐败,这与国家制度无关,我从不相信个人,在我看来,制度更管用,我们现在就要建立一套监督制度,其中纪委就一个重要机构。”   卢海风想了想:“这是你真的想法?”   楚明秋点头:“当然,老卢,今后,企业的权力会增大,厂长经理的权力也会变大,经营活动中,有大把损公肥私,甚至是贪污腐败的机会,所以,要加强监督,陆国兴他们,都是老干部,思想觉悟,作风过硬,具备了一个纪检干部的基本素质。”   卢书记沉默了会,才问道:“怎么,基本素质?”   楚明秋点头:“对,思想觉悟,作风什么的,都只是基本素质,保证他们自身不出问题,不过,市场经济,就要了解市场经济的运作,这样说了,要打狐狸,就要比狐狸更狡猾。”   卢海风缓缓点头,楚明秋又说:“我建议,对陆国兴他们这些调整下来的干部进行培训,从经研所请几个老师来,教教他们现在经济学,还有企业管理。”   “经济领域的犯罪,对我们是个新课题,这个问题,我曾经给市纪委孙书记说过,我就告诉过他,如果,我要捞钱的话,可以用一百种方式将国家财产划拉到自己腰包,而且,你还查不出来。”   卢海风眨巴下眼睛,扭头看着他:“真的假的?”   楚明秋耸耸肩:“当然是真的,这些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有那些手段,只有了解这些手段,才能预防贪污腐败,哦。对了,我已经向市委市政府上报了个人财产,我非常有钱。”   这个消息,卢海风已经知道,丁书记找他谈话时,就告诉过他,还把楚明秋申报的材料给他看了,把他吓了一跳。   “我看过,你的财产清单,你怎么想起搞这个?”卢海风纳闷的问道。   楚明秋说道:“我个人太有钱,本来没想来科技园,打算找个大学教书,可上级非要让我来科技园,而且,将来我手上的权力还会越来越大,为了避免将来说不清楚,我才作了申报。”   “你现在算资本家了。”卢海风半调侃半讽刺的问道。   “怎么说呢,我不算什么资本家,要算,也就算个小商贩,”楚明秋好像没感觉到他的讥讽:“老卢,教你一手,这钱啊,不要全部留在银行里,银行那点利息,压根赶不上贬值速度。”   “等等,贬值?什么意思?”卢海风赶紧打断他,问道。   “就是通货膨胀,您是48年参加革命的,知道旧社会的事,蒋介石发行金圆券失败,结果导致货币狂贬,上午可以买头牛的,下午就只能只鸡,这就是货币贬值。”   “咱们新社会,几十年,物价不动,没有发生过货币贬值的事,所以,所有人都忘记了钱会贬值,可这种情况会改变。”   “我是研究经济的,从经济学的观点来看,有一定的货币贬值,不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您别这样看着我,金圆券那是货币失控,货币贬值达到每天100%,这个贬值速度,说明经济崩溃,而通货膨胀若控制在4%以内,对经济发展是有利的。   经济改革,我们也一定会这样,货币一定贬值,所以,老卢,你要有钱,不要全部存银行,除了留下生活必须的部分,还有应付意外的,其他就拿出来投资。”   卢海风忍不住摇头,摇摇头:“我那有你有钱,给儿子娶媳妇,花了些,嫁闺女,又花了些,坐牛棚补发的工资,就花得七七八八了,哪有钱投资。”   “老卢,您有几个孩子?”   “四个,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卢海风叹口气:“老大是老三届,考上大学,现在在西安读书,其他三个孩子,都是去年回来的,好在,工作都有着落,两个儿子也结婚了,女儿也出嫁了。”   楚明秋想都没想就知道,他的住房很紧张,别看卢海风是处级干部,可要想给俩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搞到房子,也不可能。   “他们现在都在那上班?”   “老二回来得早点,安排在587所工作,老三安排在联想公司,老四是女儿,安排在东风电子厂。”   很显然,后两个,是卢海风动了手中的权力。   不过,这不是楚明秋关心的,他听后笑了笑说:“你呀,老卢,怎么不安排在部里。”   卢海风苦笑,没有回答,他就是个小处长,四机部有多少处长,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三个孩子都安排了,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   “工作不好,慢慢调整,没什么大不了。”楚明秋一点不隐瞒自己可以帮忙的意思。   卢海风扭头看着他,楚明秋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窗外蔚蓝的天空,自顾自的说道:“咱们现在严重缺少干部。我给你说实话吧,为什么提拔原业务科的同志,您可能以为我是在提拔老部下,不是这样的。   七三年,我受命组建高科园时,我就察觉到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懂管理和市场的人太少了。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有意识着手培养干部,几次出国考察和谈判,都带上他们,从七三年到七六年,我不遗余力的给他们机会,让他们明白市场是怎么回事,怎么向市场要效益。   四机部调来的同志为什么与原高科园的同志频频冲突,为什么?一个是这样,两个也这样,还可以解释,可个个都这样,那就不是简单问题了。   我了解的情况,这其实是两种经营思想的冲突,四机部的同志没有市场经济的认识,遇到问题,习惯向上反映,等上级的指示,而原高科园的同志呢,他们习惯向市场找原因,压根不习惯等上级指示,也瞧不上这种工作方法。”   说着摊开双手:“这样,不冲突都不可能。”   卢海风沉默半响,想了想,这几年的发生的事,好几次,曹群杨满堂冲进他的办公室,可没用。   卢海风很后悔,现在他明白,高科园的同志为什么对他这样抗拒,如果,自己当初支持他们一下,高科园也不至于成这样。   这场风波对卢海风影响很大,脸色非常不好,楚明秋走后,他在窗前站了一下午。   楚明秋等不及市委市政府了,他跑到市政府要求见段市长,可依旧没见到段市长。   这让他迷惑不解,上级这是怎么啦,左思右想,晚上悄悄给纪思平打电话。   “你呀,现在怎么变得这样不敏感了。”纪思平没好气的责备道。   “最近科技园的事比较忙,没那么多闲心,”楚明秋也没好气的回应道:“又出什么事了?”   “你看过一篇叫苦恋的电影剧本吗?”   楚明秋微怔:“看过,小八向我推荐的,怎么,这剧本出事了?”   “谁说不是,有人抓着这个剧本,认为有反党倾向,要对文化战线进行整顿。”   “这与老头子和市委市政府有什么关系?”楚明秋很不解。   “老头子想和稀泥,可有人不答应,非要上纲上线,要对文化阵线作一次整顿,”纪思平叹口气:“你不知道,这里面水很深,有人已经上纲上线到颠覆社会主义上了。”   “拉倒吧。”楚明秋忍不住摇头:“这些人啊,都应该被淘汰,咱们社会主义的基础就这样薄弱!一个剧本就颠覆了!给老头子提个醒,这事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嗯,这事呢,你看这样说,要再搞运动,改革开放还搞不搞,对了,这事和燕京市委市政府有什么关系!”   “这个,我也不清楚,不应该呀,”纪思平语气缓慢,思索着说:“我看这样,拿出你当年的劲,直接上市政府堵那姓段的。”   “唉,现在市委市政府的熟人太少,好多事,都不知道。”楚明秋叹口气,文革结束后,新市委领导不动声色的对市委市政府进行了清理,原市委市政府的人大部分被转到其他部门。   燕京是吴总理的根据地,但吴副总理在主政燕京时,燕京的情况复杂,各方都在伸手,他从始至终都没能完全掌握燕京,包括最重要的组织部和财政局,都没能掌握,所以,亲信不多。   楚明秋没有马上去堵段市长,第二天中午就上孙满屯家来了。孙满屯老两口现在住在市委大院,大院就在市委办公大楼后面,这种布局是常见布局。   到家时,孙满屯还没回来,只有田婶在家,田婶的退休综合征好像过去了,脾气没那么大了,不过,坐下后,没三句话就开始抱怨,抱怨这市委大院不舒服,住不惯。   楚明秋乐了,开启胡说模式,配合着田婶一通胡侃,把田婶逗得哈哈大笑。   田婶听说楚明秋有三个孩子,立时羡慕起来,随机便抱怨,大柱就不说了,两口子都在读书,现在要孩子不现实,可二柱和他媳妇就不一样了,俩人到现在还没孩子,他们俩人不着急,可把田婶急坏了。   田婶唠叨起二媳妇来,这二媳妇也是回城知青,回城得早点,还是楚明秋帮着安排的工作,不过,这儿媳妇很上进,她是老初二,文化比较低,回城后,先是上夜校,然后就参加成人高考,连续两年,总算考上了,现在每天回家就努力学习。   相比媳妇,二拄就大不一样了,他不喜欢读书,回城进厂后,除了上班,下班就知道玩,交了些新朋友,每到周末就跑出去跳舞。   对于跳舞,田婶和孙满屯都没觉着什么,当年在延安就举行过舞会,跳舞不算什么。   楚明秋自然不会反对,不过,他也觉着二柱这几年变化很大,这样混下去,今后的日子堪虞,便建议田婶监督二柱,还拿殷红军他爸作例子,同时建议田婶参加广场舞,别每天待在家里,多活动,与胡同里的大妈们交交朋友。   田婶一拍大腿,顿时神采飞扬,楚明秋心里偷着乐,这二柱今后的日子,难过了!   正聊得高兴,孙满屯回来了,他今天本来不回来吃午饭的,可田婶一通电话打过来,于是他中午赶回来。   “你小子,找上我家门了,你小子一向无事不登门,说吧,什么事?”   孙满屯两口子对楚明秋太了解了,见面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楚明秋也不客气,直接问道:“孙叔,在家里,我就叫您孙叔,孙叔,我们的机构改革方案已经报上去了,可这小半个月都过去了,没有丝毫动静,我上市委和市政府都去了,丁书记段市长,都没见到人影,孙叔,前面是又是催,又是什么的,还非要把我调过去,可现在,...,孙叔,这市委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孙满屯笑了笑:“你小子,心眼真多,你们这个方案,我知道,你们科技园,现在可是重点,所以,你们的一举一动,市委市政府,甚至中央都很关注。”   “你们这个方案,是要上市委办公会讨论的,不过,最近丁书记很忙,外事任务很重,段市长也脱不开身,市里选择了几个厂搞改革,另外,还有社办企业。   今年,经济形势严峻,很多社办企业都陷入困境,经营十分困难,但唯独两个企业,一个是小桃溪和小李村,两个企业都办得红红火火,小李村的机械厂和小桃溪的藤编厂和建筑队,效益非常好。”   “所以,段市长很忙,近期,这办公会,开不了,耐心等着吧。”   楚明秋叹口气,不住摇头,孙满屯笑道:“不要着急嘛,你这小子,平时看你挺稳重的,怎么这会...”   田婶摇头:“他还稳重!你不是说,小秋在工作上是拼命三郎吗?”   孙满屯黝黑的脸上绽出笑容,楚明秋叹口气:“不是我着急,战争年代,这时间就是胜利,到和平年代,这时间就是效益,就是钱!”   楚明秋很随意的靠在沙发上,抱怨道:“你们这些领导啊!真是不知道!唉,我给您说白了吧,如果单是管委会的机构改革,再等上一年,也没什么了不起。   可联想长城两个公司不一样,你们就给我五十万,这五十万够什么使,所以,我要尽快去香港美国拉投资。   联想公司要拆分,拆分成两个公司,一个是计算机公司,一个是软件公司。   在过去五年,联想的操作系统和文字处理软件,发展很快,我试用了几天,完全可以赶上欧美日的产品,所以,我们要抓住机会,与国际大厂合作,把操作系统和文字处理软件,卖出去。   还有,长城公司,也同样要拆分,要分成两个公司,一个是集成电路公司,一个是设备制造公司。   还有,与中科院合作的事,.....”   楚明秋叹口气:“除了与中科院合作,其他事,都要市委市政府批准,特别是引入外资,没有市委市政府的批准,我一点都不敢动。孙叔,我现在在抢时间!”   饭桌上,田婶也帮腔:“现在是这样,做点事,拖拖拉拉的,这要是反扫荡,别说耽误一天了,就算一个小时,群众和战士的生命就会遭到巨大损失,现在干什么事都拖拖拉拉的。”   “你别说话。”孙满屯冷着脸责备道:“这些情况,不是一时半会能改变的,而且,我的工作,你不准插手!”   楚明秋看到田婶垂下头,默默吃饭,他忍不住摇头:“孙叔,我可没想走你的后门,可市里,老没动静,接下来的工作,我压根没法开展!”   孙满屯感觉很为难,想了想才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呢,我只是分管纪检工作,这一块不归我管,按照市委分工,段市长负责这一块,我给你个建议,你先去找张副市长汇报,然后,就拿出当年的劲头,去堵段市长,两天后,他有个会,一定会回市里。”   楚明秋苦笑,孙满屯笑道:“怎么,现在没了当初那点热情了?”   “张副市长?找他有用吗?”   “张副市长是第一副市长,负责协助工业领域,你找他没错,再说,张副市长也是常委委员,常委会上有一票的。”   楚明秋叹口气:“你们这些领导啊!”   孙满屯摇摇头,笑了笑,给他夹了筷子菜:“你呀,别抱怨了,什么情况下,都要工作,是不?”   楚明秋长叹口气,端起酒杯,冲孙满屯举了下,长叹口气,孙满屯则笑了,很殷勤的给他添上。   “这老顾现在怎么样了?”   几杯酒下肚后,孙满屯问起老朋友来。   楚明秋叹口气:“唉,工作上,没问题,生活上,也没什么问题,就是心里,唉,他那几个孩子,唉....”   孙满屯闻言也不由长叹口气,田婶忍不住骂道:“这几个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老顾不是已经平反了吗!毕婉的事,怎么能怪老顾呢!”   楚明秋苦笑下:“唉,他们呀,唉!”   楚明秋找过顾准的孩子,顾准有三个孩子考上大学,一个在外地的学校,两个考上燕京的大学,一个在农学院,另一个在华清大学。楚明秋找到俩人,希望他们去看看父亲,可俩人都没拒绝可也没答应,到现在也没去。   “婶子,我看干脆,您去给老师作作工作,再找个,老师现在年龄大了,我就担心。”   没等田婶答应,孙满屯摇头说:“这事,我以前就劝过他,他没答应,唉!”   田婶皱眉:“这几个小兔崽子,真不是东西!他们在那,我找他们说道说道!”   “婶子,这个,您恐怕帮不上忙。”楚明秋摇头叹息。   田婶不服气:“这不行,这些孩子!这事,我必须管!你把他们的地址给我,我找他们说道说道!”   楚明秋想了想:“行,我待会给你,可,婶子,这几个货,可没那么坚强,您可别那样凶。”   “嘿,臭小子!我那凶了!”田婶筷子一拍,楚明秋一哆嗦,连忙赔笑:“那呢,那呢,我这就给您地址!”   看着田婶满意的神情,楚明秋忽然觉着她出面可能有戏。   下午,楚明秋回到科技园便开始起草报告,这个报告其实已经起草好了,不过,还没和卢海风和联想公司严建武通气。   报告很长,当天下午打不出来,楚明秋告诉许云梅,第二天要,许云梅让打字员当晚加班。   第二天,楚明秋拿起报告就到卢海风办公室,然后又把严建武叫来,楚明秋给俩人讲解这个报告。   “拆分联想公司的目的,就是要适合国际高新产业的发展,现在国际上,高新产业的发展是专业化精细化,硬件和软件要分开,最终商品和元件要分开。   联想公司要分解为两个公司,一个是联想计算机公司,一个是软件公司,这个公司专门生产系统软件和办公软件,将来还会有其他软件公司,从欧美发展的经验看,专业化是高科技企业发展的必经道路。”   楚明秋一一详细解释了这个方案的目的,卢海风和严建武有些听懂了,有些不懂。   俩人对彼此心知肚明,他们压根不懂怎么发展高科技产业。   严建武,五零年参加革命,他不是那种没受过教育的干部,他受过中专教育,不过,他学的是机械,是部队里少有的知识分子,从部队专业到四机部,他从底层干起,从技术员到工程师再到厂长,所以,他对管理工厂不是外行。   可他依旧和这个时期的大部分厂长一样,不懂如何向市场经济,上级调他来联想也看中他懂电子,他以前的武汉671厂曾经生产过电子管计算机,所以,对计算机还是懂一些。   在联想这几年,他生产抓得挺好,可联想该怎么发展却没头绪,而且他不重视研发,因此与夏肃培产生很多冲突,最后导致夏肃培被调回中科院。   夏肃培走后,联想公司内部能对他产生最后制约的人也就没有了。   他原以为联想就此可以迎来大发展,可没想到,联想却每况愈下。   联想现在不是没有产品,七八年,联想推出第一款电脑联想I电脑,这款电脑采用的便是DOS操作系统和文字处理软件,只是这文字处理软件只能处理英文,还不能处理中文。   不过,这台电脑,CPU是英特尔的,主板是联想自己的,硬盘是摩托罗拉的,内存是美国国民技术的。   “高科技产业,就是要走出国门,联想I型电脑,从技术上说,是很不错的,完全可以对标苹果I,可老严,你们为什么没走出国门呢!   在电脑这一块,没有第二!第二就意味着失败!特别是软件,如果说硬件还可以共存,但软件就不行了,软件只有一个,没有共存的可能性。   联想电脑完全可以走向世界,老严,这几年,你最大的错误,不,不是错误,是失误,就是只把目光盯在国内,电脑一定要走向世界,留在国内,只有死路一条。”   面对已经有些兴奋的楚明秋,卢海风没办法插话,严建武还有一点不服气。   “可国外,我们,人家技术更先进,我们的联想I型在国内都卖不出去,怎么卖给外国人!”严建武皱眉说道,他觉着楚明秋很不切实际。   楚明秋摇头问道:“那你问过没有,为什么国内卖不出去?”   “这个,这个!”严建武迟疑道,心中却很不服气,正想着词反驳。   楚明秋却已经转了话题:“你的第二失误是,将研发重点转到CPU上了,在这个领域,咱们技术积累不够,更主要的是,如果我们要搞这个,就会与美国发生直接冲突,而我们无论资金还是技术,都赶不上对方,而且,更重要的是,美国人可能从此断了对我们的技术支持。   当年,我代表联想长城与英特尔签了战略合作协议,目的就是要靠美国的技术,支持我们发展。   发展高科技产业,我们有两个障碍,一个是钱,一个人,对前一个,没有更多办法,只能向市场要;对后一个,则有两个办法。   这人呢,其实就是技术,还是有两个办法,一个引进美国技术,工作中培养,消化他们的技术,同时提升自己的技术;第二个便是派出去,留学和与他们合作。   其实,还有第三条路,就是在美国设分公司或研究所,利用他们的技术。   现在,国际高科技产业面临洗牌,美国人和日本人现在冲突激烈,在大规模集成电路上,日本人攻势猛烈,而且渐渐占了上风。   美国企业落了下风,美国的集成电路会逐步外迁,那么迁到那呢?   我不知道。   不过呢,我们要争取,让美国人迁到我们这来。   要做到这点,我们现在就要和他们加强联系,在技术路线上和他们靠近。”   严建武向卢海风意味深长的笑了,卢海风知道他在笑什么。   异想天开!   楚明秋给他们画了个大饼,可这也是他真正的想法。   美国和日本的冲突已经比较激烈了,再过上几年,会更激烈,美国采取的手段与几十年后一模一样。日本不是中国,在美国的攻击下,日本全线溃败。   但这场贸易战和科技战的后果却没有料到,韩国和台湾异军突起,承接了美国技术转移,一批IT大厂趁机而起。   楚明秋希望的是,让美国人把技术转移到中国,不过,他没有多少筹码,最大的筹码就是,中国庞大的市场,可要做到这点的最大障碍,不是钱,也不是人,而是政治障碍。   不过,严建武虽然不相信,可楚明秋必经提出了一个明确的发展路径,而卢海风只是简单的问了问,便点头在报告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他也就想了想,觉着自己反正要到管委会来当副书记,这联想的事,就让楚明秋去折腾吧。   楚明秋费了半天唇舌拿到俩人的签字,连午饭都没吃就匆匆赶往市政府。   在他走后,严建武才对卢海风说道:“这楚主任可真会画大饼!国际,美国,真能侃的!”   卢海风苦笑下:“是,小楚同志的想法听着是有点大,可人家拿出了方案,拿出战略规划,咱们有吗,没有就只能听人家的。”   “我看就是纸上谈兵。”严建武毫不掩饰自己的态度,压根不相信。   “这小楚是个有想法的同志,他对高科技园的发展有自己的看法,上级也很信任他,”卢海风决定给他提个醒:“我和郁解放同志交流过,他就说楚明秋同志很受上级信任,特别是吴总理,对他几乎是无条件信任,而楚主任才干突出,他精通四国语言,除了经济外,还对电子机械,都非常精通,还懂音乐绘画。   高科园的发展,与楚主任有直接关系,可以这样说,他给高科园打下的底子,让高科园撑到今天。”   “老严,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可...”卢海风深深叹口气:“老严,现在他们的时代了,咱们都老了。”   很无奈,还有深深的失落。   严建武顿时失语,卢海风扭头看他一眼,郑重的提醒道:“老严,你是老同志了,有光荣的革命历史,不过,我觉着还是提醒你一下。   科技园是市里的重点工作,市委这个时候把小楚派来,是为什么?而且,他还是刚毕业的学生,毕业不过三个月,就来科技园任职,虽然是代理主任,可这代理,还是个事吗。   所以啊,摆正位置,这话怎么讲呢?”卢海风深吸口气,脑海里浮现出郁解放的影子:“就是支持小楚,如果,有什么,市委市政府不会放过我们的。”   严建武沉默半响,才长长叹口气。   楚明秋开车赶到市政府,政府大楼里陆续涌出人群,提着饭盒,说说笑笑朝食堂走去,楚明秋穿过人群到了段市长办公室。   办公室大门紧锁,他四下看看,拦住一个过路的秘书问段市长的去向,运气还不错,段市长在开会,估计快完了。   于是楚明秋就耐心的在办公室外面等着,果然,没多久,段市长就过来。   “小楚来了,正好,我正想找你。”   没等楚明秋开口,段市长已经开口招呼他了。   “您可真难找,”楚明秋有点怨气的叹道:“这段时间,我都来了七八次了,好容易才找到你。”   “哟,怨气不小呀,”段市长笑眯眯的推开门:“进来,有怨气,好好说说。”   楚明秋看了段市长身后的秘书,冲他笑了笑,便随着市长进去了。   “小宋,上食堂给我和小楚买两份饭,小楚,我们就将就下。”段市长笑着去提水瓶,楚明秋哪敢让他动手,赶紧抢在前面,提起水瓶,给段市长倒上。   宋亚平没有多说,转身就出去了。   “坐,坐下,有什么怨气都说出来。”段市长指下对面的沙发。   楚明秋叹口气说:“领导,我们的机构改革报告,什么时候能批下来?这是一个,另一个是,这个是联想公司的改革报告,您看看,赶紧批!”   “呵,还赶紧批!”段市长随意的笑道,笑中意味深长。   楚明秋叹口气:“唉,市长大人,我们这里都火上房了,这份报告不批,我们的工作就没法开展,你们等多久,我们那就闲多久。   我知道,你们领导忙,机构改革报告,要上市委办公会,丁书记有事,暂时无法开,这个,我们可以等,可这个报告,可拖不起。   商场如战场,战场上耽误一分钟都可以决定战争的胜负,商场上也一样,快一分钟也能决定一个公司的成败。”   段市长边听边看报告,别看他年龄大了,可思维敏捷,反应迅速。   说完之后,楚明秋也没再打搅,安静的等着,段市长看得很仔细,有时候,还翻回来看,后来还拿出笔记本来记几段。   宋亚平买饭回来,看到段市长还在看报告,他赶紧提醒先吃饭,否则饭凉了。   段市长点点头,让他放在桌上,宋亚平叹口气:“楚主任,你来得可真是时候,非得在吃饭的时候来吗!”   楚明秋冲宋亚平拱拱手:“宋秘书,理解下,理解下,段市长工作忙,我这也是没办法,这今天没找着段市长,晚上就得上市长府邸,这个报告,实在拖不起。”   宋亚平也笑道:“你这人,听说你在高科园就是拼命三郎,可你这样堵领导,也未免过了。”   楚明秋眉头微皱,随机叹口气:“我这不是没办法吗,这个报告没有批准,我下一步的计划就进行不了,整个工作就停下来了。”   “宋秘书,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是着急,现在已经十月底了,如果我不在这两个月找到钱,明年,科技园就揭不开锅了。   十二月底,明年的工作计划,就要讨论出来,你想想,我还有多少时间,我实在等不起。”   宋亚平边吃边说:“这事有轻重缓急,燕京这么大,什么事不急,都象你这样,都来堵领导,这样行吗!”   楚明秋咽下一口饭,抱怨道:“这市委食堂的菜还是这样难吃,这大师傅该收拾收拾。”   宋亚平笑道:“你们科技园食堂怎么样?”   “唉,也差不多!”楚明秋叹口气:“高科园那会,没有食堂,都是在中科院的食堂吃饭,现在单独出来了,食堂师傅也不知道是谁找的,做菜也挺难吃。”   宋亚平还没回答,段市长合上报告,端起碗开始吃饭,刨了两口气,说道:“说说你的想法吧?”   “联想公司必须分拆,分成两个公司,个人电脑公司和软件公司,走专业化的道路。   这两家公司,我的想法是走合资公司的路,合资呢,我想去美国找投资商,同时,与硅谷的科技公司联系下,取得他们的技术支持。   其次,长城公司也要拆分,分成两个公司,一个光刻机制造公司,另一个集成电路公司。”   说着便叹口气:“科技园下一步,还要开办公司,仪器仪表公司,就是将芯片技术应用到车床机床上。”   “还有,与中科院合作,与大学合作,这些都要在明年推进。”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钱。”   段市长没有再问,继续吃饭,宋亚平放下筷子问道:“美国人能投钱吗?”   楚明秋点头:“这个,我不敢肯定,不过,存在这个可能性,为什么呢?   最简单的一个事实,中国是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   人口就是市场。   但我国的市场规模,对欧美来说有很大疑惑,为什么呢?因为穷。   买一台彩电,老百姓估计要存一年到两年的钱,农村则几乎买不起。   计算机,这样昂贵的东西,老百姓肯定买不起,可企业能买,高校可买,政府部门可以买,这个市场已经足够大了。   现在美国最畅销的苹果公司APPLE II型电脑,1977年生产,比咱们的联想I电脑就早了一年,今年的数据没有,从1977年到去年,总共卖了五十多万台,平均下来,每年也就十多万台。   我们这么多企业,每个企业买一台,就有十多万,所以,我们国内市场可以养活一个联想。”   楚明秋说着抬头冲宋亚平笑了笑:“当然,这是理论上,也不可能每个企业买一台,不过,这是我们谈判的筹码。”   “对我们有利的是,国际市场的变化,现在的国际市场,美国人和日本人斗得非常厉害,美国人几乎在全部产品上,半导体,集成电路,电子产品,还有汽车上,都遭到失败。   美国人不会甘心的,商场不行,美国人就会动用政府力量。”   “美国大选马上投票了,你看谁会当选?”宋亚平插话问道,毕竟是边吃边聊,他才敢插话。   “里根。”楚明秋毫不犹豫的答道:“这里根搞经济有一套,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   “里根,你这么有把握?”宋亚平反问道。   楚明秋笑了笑:“我也只是预测,不过,我看好里根,我觉着他赢面很大。”   “里根曾经担任加利福尼亚的州长,与硅谷的关系很好,我估计硅谷的公司都会给里根提供竞选资金,里根就算要回报金主,也会对日本加大压力。   其实,这贸易问题只是表象,美国真正的目的是打压日本,为什么呢?   这就与美元有关,美元是国际贸易的结算货币,这对美国可是了不得的事,美国政府不允许任何国家威胁美元的地位。   这个货币呀,每个国家发行货币有定数的,低于这个数,就会造成货币供应不足,超过这个数也不行,会造成通货膨胀,也就是物价上涨。   可一个国家的货币成为国际通用货币,那就不一样了,就可以超过这个数,以美国为例,正常情况下,美国需要的货币是100的话,由于美元成了国际货币,美国政府就可以发行200,300。甚至500,1000的美元,明白吗!   好,这么多美元,如果美元的地位受到威胁,就会有大批美元蜂拥流回美元,美国经济会被冲垮。   所以,美国对所有能威胁美元地位的国家,都会进行坚决打击,这不是什么意识形态决定的,就算是盟友,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进行打击。   这几年,日本发展极快,日本的经济总量已经达到美国的五成多,更关键是,日本的发展势头还很猛,日本在各个领域抢美国的市场,最关键的是,还都抢赢了,这就让美国紧张了,如果任日本这样下去,日元就会威胁美元的地位,那对美国就是灾难性的。   美国的精英阶层不是傻瓜,都是非常精明的,他们意识到,如果任凭日本这样发展下去,不出十年,日本的经济总量就会超过美国,而一旦日本经济总量超过日本,日元就会威胁美元的地位。   现在美国上下都把日本视为目标,我估计未来十年,美国在经济上都会对日本进行打压。”   宋亚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段市长嘴里细嚼慢咽,若有所思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几下将碗里剩下的饭菜刨进嘴里,而后将碗筷收拾起来,迟疑下问道:“上那洗去?”   “不用,待会拿到食堂去。”段市长说道:“你继续,说说看,倒底打的什么主意。”   楚明秋微怔随机明白:“成,那我就说说,宋秘书,这就麻烦您了。”   宋亚平随意的笑道:“没事,待会我让小李送回去,我也听听,长长见识。”   宋亚平是秘书处副处长兼一科科长,手下有四五个秘书。   “那我就班门弄斧了,”楚明秋也笑道,随即严肃起来,郑重的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日本虽然最后会被美国打压下去,但美国也会有损失。   以计算机产业链为例,计算机产业链分为核心CPU,硬盘,内存,主板,这条产业链很长,我估计,这条产业链上,有部分技术和产品会转移出美国,所以,我想让这部分技术和资金转移到中国。   要达到这个目的,比较困难,因为,这中间有政治原因,美国对中国有一定的技术封锁,不过,幸运的是,目前中美两国还处在蜜月期,里根上台后,两国关系有可能出现波折,不过,只要我们站稳立场,就不会有大问题,甚至可以比以前更好。   美日贸易冲突,现在还不够激烈,所以,技术转移还要持续数年。   这就给了我们机会,我们要利用这段时间与美国资本和技术建立更紧密的关系。   发展我国高科技产业,我们缺的是资金和技术,这两样,美国都有,要把他们吸引到我们这来,我们要作的很多。   首先是政治上,这主要是两国关系,如果卡特连任,那就没什么大问题,可若是里根当选,可能会出现些波折,这样说吧,十年内,中美关系,会有波折,但不会出现大问题。”   “其次,我们的政策要放开,比如,合资企业,外方能占多少比例,这些还要放大,现在只准外方占20%,这个恐怕不行,其实我们能控股就行。   第三,国外实行的是市场经济,市场经济是法律经济,对法律法规非常重视,我们要加强商业立法,规范市场运作。”   “第四,市场经济下,政府行政要依法行政,不能随意行政。”   “随意行政?什么意思?”宋亚平问道。   楚明秋说道:“说白了,就是今天可以干,明天不准干,按照政治需要,给私营商人定罪。”   “看你这话说的,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怎么会随便抓人!”宋亚平说道。   楚明秋冲他摇头:“这事呀,我现在先不说,慢慢就能看到了。”   段市长眉头微拧:“小楚,你这个想法,很独特,前面的我比较认同,小宋说得对,现在不是文革,不会随便给人扣帽子。”   楚明秋笑了笑,没再说话,不过,显然,不同意。   段市长说道:“报告,我看过了,很不错,这样,明天,下午,小宋,明天下午,我的安排有那些?”   宋亚平没有丝毫迟疑答道:“明天上午要去大兴,考察承包制推行情况,再听取大兴领导的汇报,要到下午两点回来参加轻工局的会议,下午四点半回来。”   “那好,小楚,明天下午四点半来。”   楚明秋起身告辞出来。   等他走后,宋亚平收拾碗筷,看了眼段市长,见他又低头看起报告,便问道:“这楚明秋的想法还真奇特。”   段市长依旧看着报告,他收拾好碗筷,小心的推开门出去,很快又进来,手里已经空了。   宋亚平检查了茶杯,将残茶倒了,重新泡上茶,端到办公桌上,然后,回到外面自己的办公桌。   在外面待了大约一个钟头,他再度起身进屋添水,看到段市长已经看完报告,正在写东西。   于是他又出来了,过了会,听到里面叫道:“小宋。”   宋亚平推门进去。   “把这个润色下,然后附在这个报告后面,给市委常委每人一份。”段市长吩咐道。   宋亚平点头:“好,我马上办,”随即愣道:“可这常委会要等丁书记回来才能开?”   “你说小楚明天下午来?”段书记说道:“这个报告必须过常委会,不过,不是非要上级同意才能采取行动,可以走在前面。”   “您赞同他的方案?”宋亚平问道。   段市长抬头看着他,反问道:“为什么不?”   “我觉着他有些异想天开,”宋亚平说道:“这美国人不是傻子,就这样把资金技术转移过来?”   段市长点下头:“我也怀疑,这联想不是酒店,合资酒店,外方可以占49%的股份,可联想不一样,这是我国唯一的计算机公司,可以说是我国科技产业的一面旗帜。   我国与欧美的技术差距太大,联想要发展面临很多困难,小楚虽然没在联想任职,可联想是他创建的。   小宋,你可以看看那份报告,小楚虽然没提出具体怎么作,可他的思路很有创造性,不管能不能成,都可以试试。”   宋亚平眉头微皱,看看段市长的神情,才说道:“我总觉着,这楚主任,怎么说呢,一通天南海北,胡侃,美国大选,美日贸易冲突,这与联想发展有什么关系,就是搞合资,拉美国人来投资,说得神乎其神的。”   “不能这样说,”段市长微微摇头:“政治和经济是联系在一起的。”   话虽然这样说,可段市长实际也没想明白,美日贸易冲突,为什么美国人就愿意把资金技术转到中国来?   第二天,楚明秋提前十五分钟赶到段市长办公室外,段市长比预计时间晚了十分钟。   进了办公室,段市长开门见章:   “我有个想法,不,是要求,严建武同志,应该调任管委会副主任,你来兼任联想公司总经理,这对你去谈判也有很大帮助。”   楚明秋微怔随即明白,这个建议是对的,老外并不知道什么是科技园,管委会与联想公司是什么关系,有什么权力管联想公司的事,简单的说,老外更认可联想公司总经理。   “这个,”楚明秋苦笑下:“机构改革的方案还没批呢。”   “这个不要紧,联想公司是科技园下属企业,你们有权力对人事进行调整。”段市长说道。   楚明秋想了下,点头:“我回去传达领导的建议,和丁书记商议。”   段市长摇头:“不是商议,是一定要办到,这样,我给你个批示,你回去落实。”            说完便递给楚明秋一张批示,楚明秋看了,这是对他的报告的批复,但很显然,段市长也很慎重,都是给的建议。   “好,我这就回去执行。”楚明秋心下明白了,自己兼任了联想总经理后,就可以靠这个身份开展下一步工作,从而绕过上级批准。   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楚明秋回去后迅速落实,严建武调任科技园副主任,楚明秋兼任联想公司总经理。         第二十八章 重逢林晚   十一月的香港比燕京暖和,可也有点冷,楚明秋下了飞机,看着明媚的阳光,露出一丝笑意,出了海关,上了香港分公司的车。   在车上,香港分公司的经理田百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体有些发福,头发有点秃,见到楚明秋便笑呵呵的。   对这个田百鸣,楚明秋还是有些了解,这人勉强算二代,他有个伯父是部里的一个司长,也正是因为有这个条件,才会被派到这来。   一路上,田百鸣对楚明秋都很恭谨,楚明秋面无表情的坐在车里,卢海风则好奇的向外张望,街道两边高楼林立,市面繁荣,让他有点看花了眼。   卢海风这次来香港,是楚明秋特意要求的,就是让他来开眼界。   这次来香港的不少,除了两个领导,另外还有左晋北杨满堂柳长林等人,他们都在后面的小面包里。   田百鸣边给卢海风介绍沿途街景,边瞟着楚明秋,楚明秋也在看外面的街景。   几年没来香港了,香港的变化也挺大,主要是高楼多了,街道上各种广告牌林立,显得很是混乱。   “楚主任来过香港。”田百鸣试探着问道。   楚明秋笑了笑:“来过很多次,这几年没来,香港的变化挺大,现在来香港方便多了,七三年,我第一次来香港,那可麻烦死了,得先到广州,到了广州再坐火车到深圳过海关,那像现在,直接飞就行。”   田百鸣连忙点头:“对,对,现在过来很方便了,不象以前。”   “是啊,这些年,我们民航发展挺快。”楚明秋随即语气一转:“对了,老田,香港这边对深圳是什么看法?”   田百鸣怔了,半响才说:“反应还是挺好的,大多数都欢迎我们的政策,愿意去深圳开工厂。”   楚明秋饶有兴趣的问道:“是吗,去的有多少?”   田百鸣为难的说:“楚主任,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楚明秋点下头:“老田,香港分公司是我们的窗口,肩负销售和市场反馈的重任,你对市场作过分析吗?今年的市场有什么变化?明年市场预测是什么?”   田百鸣神情凝滞,很是尴尬,楚明秋笑了笑说:“老田,你也知道了,高科园改科技园了,从四机部转到燕京市,现在受燕京市政府管辖。”   “知道,我们已经接到文件了。”田百鸣眼神闪烁,他已经得到风声,自己有可能调离香港分公司。   香港分公司可是一块香馍馍,香港分公司的薪水是按照香港本地的薪水标准定的,比燕京高了几百倍;这还只是钱方面的事,就不算这个,香港这个花花世界可比燕京有趣多了。   田百鸣不想离开香港,所以,得到这个消息后,便去求伯父,可伯父很委婉的建议他,与卢海风搞好关系。   楚明秋点头,没再说话,田百鸣心情沉重,干脆转身看前面。   沉默中到了明珠酒店,楚明秋下车看看,这里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样。   田百鸣引他们上楼,边表功说最近这里的住房紧张,他们好不容易才定到房间。   在房间略微洗漱后,楚明秋便拿起电话,便给霍震霆打去,霍震霆没在办公室,不知道上那风流快活去了。   放下电话,楚明秋便挨个房间通知,没一会,大家聚集在楚明秋的房间。会议不长,卢海风强调外事纪律,不准去夜总会,不准去赌场,外出要三人同行,等等,纪律与以前一样。   “我们这次来香港,目的有几个,”楚明秋开口说道:“第一个,给联想找投资,这个事,不好办,但还得去办。”   “第二个,考察市场,投资是输血,我们还得有造血功能,所以,我们看看市场需要什么。   第三个呢,交交朋友,开开眼界,同时学习下,看看人家的是怎么管理企业,开拓市场的。”   “香港是彻底的自由经济,香港政府极少干预市场,”楚明秋笑道:“香港没有计委,没有粮食局,看看人家是怎么满足几百万人生活的。”   众人轰然笑了,卢海风看看周围的人,不由苦笑,这楚明秋是肆无忌惮,这次出来带的都是老部下,也许都是他的培养对象。   “左晋北,”楚明秋点名道:“你是要成立的资产管理科的科长,联想公司如果融资成功,你要进董事会担任董事,这个董事该怎么当,国家资产该怎么管,这对我国来说是个新课题,你要好好琢磨。”   左晋北笑笑,这话已经是楚明秋第三次说了,前段时间,楚明秋和左雁带孩子回家看父亲时,在饭桌上,便说起过这事,楚明秋给他解释过,但解释得比较模糊。   楚明秋到左家后,从来不让左雁干活,也不让左晋北使唤她,不但他干活,还一定要拉上左晋北,开始左父还嘀咕几句,现在左父的注意力全在几个孩子身上,对孩子们稀罕得不行。   “杨满堂,你是内定的联想公司副总经理,你的工作是给联想I型电脑找到客户。”        杨满堂点头,楚明秋说:“你的任务很重,也很难,可必须完成,联想是龙头,要带动整个产业链,配件,软件,都靠联想来带动。”   “我明白。”杨满堂点头。   楚明秋又看着柳长林说:“你要接任香港分公司,待会我会和你谈谈你的工作。”   柳长林点头,他也知道自己将接任香港分公司经理,杨满堂他们早就告诉他了。   每个人的工作都有明确的安排,最后剩下的就是卢海风。   “老卢,明天,我们就把香港分公司的事先办了,您看如何?”   卢海风没有多说,点头答应了。   散会后,楚明秋和卢海风共同与田百鸣谈话,把调整香港分公司的决定告诉了他。   “老田,你来香港已经三年了,”卢海风还很委婉:“夫妻分居两地,组织上考虑到你的家庭情况,决定调你回去。”   田百鸣很是绝望,可还没完,楚明秋接过话说道:“这几年,管委会对香港分公司的工作是不满意的,香港分公司是我们对市场的销售窗口和市场监测窗口,可在你的领导下,没有达到这个目的,甚至在还出现倒退。   77年,顾三阳同志离开时,香港分公司运转良好,为总部开拓了日本市场,东南亚市场,欧洲市场,可在你的领导下。   每年销售,玩具,下降四成,彩电下降了七成,随身听下降八成,综合下来,我们失去了六成市场,为此少了十多亿收入。   联想公司开发成功的联想I型电脑,这样重要的产品,总部要求你们开拓市场,可你们呢,两年了,卖出去了多少?还不到七十台!还是我们的老朋友出于情面掏钱的!   老田,你在工作中的表现,完全不能让总部满意,这是总部调你回去的根本原因。”   “楚主任,我,我要解释下,”田百鸣慌忙解释:“我们,我们.....”   楚明秋摇头:“不用解释,市场不听解释只看结果,老田,香港分公司的工作没作好,这里面有你的原因,也有总部的原因,你不是开拓市场的料,总部把你安排这个位置,本来就是错的。你也别背什么包袱,回燕京后,管委会要搞个培训班,你去培训班学习。”   田百鸣很委屈:“我承认工作没作好,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一切工作都是按照上级的指示干的,......”   楚明秋摇头:“失败就是失败,不要为失败找理由,承认失败才能成长,老田,我希望你到学习班后,认真学习,什么是市场经济?该怎么打开市场。”   卢海风看田百鸣委屈的样子,赶紧安慰他说:“老田,在香港三年,打开了眼界,有这份见识打底,再经过学习,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有发展。”   田百鸣见状只好点头:“我是很不服气,但,上级决定了,我一定服从,请领导放心,我会做好交接。”   楚明秋对田百鸣的看法很差,从苏海洋和柳长林那里,他知道这人太多事,刚愎自用,傲慢自大,仗着朝中有人,做事肆无忌惮,如果说,到科技园后,他最想干掉的人便是这家伙。   与田百鸣谈过话后,楚明秋与卢海风又和柳长林左晋北谈话。   左晋北要对田百鸣作离任审计,这个离任审计,也是楚明秋上任后定下的,分公司和联想长城启星等公司,负责人离任后必须作离任审计。   与柳长林谈话,楚明秋再度强调,一定要打开联想I电脑的市场,那怕是香港市场,也一定要打开,让他上任后定个计划,和销售目标。   “目标完成,当赏!完不成,就别怪我罚了!”楚明秋说道:“香港分公司的员工薪水要改,不能这样一股脑发下去,这是我拟定的工资改革方式。”   楚明秋说道拿出一份工资改革方案,在香港分公司成立时,薪酬方式便与内地不同,可那时,楚明秋自己其实也不太懂,他对薪酬方式的了解也就是前世网上了解到的东西,经过这几年,他对原薪酬结构作出调整,这个方案更有激励。   柳长林接过来并没有看就揣进兜里,然后说:“我明白,请领导放心,我一定完成上级交付的任务。”   卢海风深叹口气:“任务很重,希望你能勇挑重担,完成这个目标。”   柳长林再度表态:“请卢书记放心,如果完不成目标,不用领导免职,我自己辞职。”   “好,有这个态度就好,”楚明秋叹口气:“可,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事的重要性。”   “先说我们自己,计算机产业链,需要一个成型的计算机来带动。   目前,我们要发展计算机产业,非常困难,与以前相比更困难,还是两个问题,缺人,缺钱;人的问题,没办法,只能靠时间解决,我们向欧美日都派了留学生,可问题也有,一方面,留学生回来的不多,大部分在外面找到工作,特别是留学美国的。   当初在七所高校开设计算机专业,可那毕竟是工农兵学员,学习很不正规,现在的大学生,还要等两年才能毕业,而毕业了也不能说就可以担当重担,至少还需要五年,他们才能成熟。   与缺人相比,更要命的是缺钱,我仔细算了下,现在联想每年缺六百万左右,长城公司缺千万左右。   我们要找资金,要与投资商谈判,可这些家伙可是不讲情面的,我们要有筹码与他们谈判。   我们的筹码在那?三个,一个是我们的市场,中国是个很大的市场,他们早就眼馋了。   第二个筹码是,产品质量和性能,这个就不好比较了,但我觉着我们的联想I型电脑,性能和质量都不错。   第三个,这个筹码是最重要的,就是市场占有率,我们的市场占有率越大,谈判的底气就越足,甚至压根不用我们去找,他们自己就会找上门。   刚才我说有三个筹码,我没说对,我们现在只有两个,第三个,还算不上,说起来,我们现在就看你的了,国内市场,我们天然占有,国际市场呢,几乎为零。   现在你明白了吧,能不能开拓出市场,在一定程度上,关系我们事业的成败。”   柳长林神情严肃,楚明秋说道:“我知道任务很重,可只能孤注一掷,这锅夹生饭,咱们得吃,还必须吃下去。”   柳长林沉重的点头:“是,我完全明白了。”   楚明秋拍拍他的肩膀,柳长林起身说:“我回去想想,一定完成领导交付的任务。”   等柳长林出去了,楚明秋深深叹口气,卢海风也叹口气,楚明秋说道:“明天,您陪柳长林左晋北去香港分公司上任,我要去见几个朋友。”   “好,就这样办。”卢海风点头。   第二天,楚明秋给金刚和苏海洋打电话,金刚很快就开车来到酒店门口。   “呵呵,换车了,奔驰,好车啊。”楚明秋没在意,拉开车门就直接坐在副驾座上。   金刚傻乎乎的笑道:“呵呵,去年买的,五十多万。”   楚明秋问道:“有房了吗?结婚了吗?”   金刚咧嘴笑道:“那还用说,你不是再三说要买房吗,去年就买了别墅,要不要去看看。”       “行啊,上你那去,”楚明秋笑着拿出封信:“这是你小弟给你的信。”   金刚一把抓过去,楚明秋赶紧说:“开车,开车,回去再看。”   金刚揣进怀里,楚明秋又问:“媳妇呢?我可告诉你,我现在可有三个孩子了,你小子有几个了?”   金刚咧嘴笑道:“准备春节结婚,到时候,你能不能来?”   楚明秋摇头说:“你丫怎么想的,春节,出得来吗!”   杨满堂好奇的问:“金刚,你媳妇啥样,有照片没有。”   “呵,土匪,你丫别看我没念过多少书,我马子可是香港大学毕业的。”金刚很得瑟的说起来。   金刚其实从来没变过,他压根不会追女生,这个姑娘呢是他在学校认识的,楚明秋让他去读书,金刚听了,报名读了香港大学的一个类似成人教育的课程。   这个姑娘是这个学校的助教,开始,金刚压根就没注意,那姑娘也没对金刚有感觉,可在接下来两年中接触多了,姑娘的态度开始有了变化,金刚还傻乎乎的还没察觉,还是手下的兄弟看出来了,金刚才反应过来。   “于是,你小子就半推半就,”楚明秋嘲讽着端详金刚递来的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算不上惊艳,可也称得上第二眼美女。   金刚闻言咧嘴大笑,楚明秋说道:“既然合适,就早点结婚,见过她父母没有?”   金刚点头:“见过了,她家就是普通家庭,父亲是一家工厂的科长,母亲经营一个小商店,家里有四个,她是老三,还有个弟弟在念书。”   楚明秋点头:“嗯,挺好,帮里的事现在全处理完了?”   金刚笑容顿时消失,叹口气点头,大圈龙头之争持续了好几年,长毛最后成功修改了规则,新规则规定龙头可以连任,但不能超过三届。   这个过程是很血腥的,参与龙头争夺的肥超莫名其妙的死在泰国,凶手到现在也没查出来,肥超的手下不服,在帮里挑起一番厮杀。另一个参加的豹哥也没跑得了,他与新义安发生冲突,杀了人,被迫跑路去了台湾。   新义安和大圈帮也因此爆发了一场激烈冲突,双方都死了几个重要人物,香港警方被迫插手,把双方头面人物叫到一块喝茶,强制要求双方停战。   两边都不敢不给警方面子,勉强停战了,地盘还是维持原样。   这场持续两年的争斗,震动了香港,也让大圈治安都名震香港。   大圈这两年又发展了,内地搞改革开放,知青回城等等,贫困无处的生活,香港的繁荣,很快吸引了这些待业青年,偷渡到香港的增加了,这些人到香港后,大部分都投奔了大圈,大圈的实力更强了。   大圈和新义安激烈厮杀,金刚作为大圈的头号打手,自然应该参与,可令人惊奇的是,他居然参与得少,为什么呢?答案也很简单,无论豹哥还是长毛,都不想他参与。   这里面自然是利益的关系,金刚如果出手,那么长毛就必须给他利益,至少要分几条街吧,可这就打破了大圈内部形成的平衡,金刚本身的实力就已经很强了,再扩张实力,无论长毛还是其他堂主都不能接受。   金刚则无所谓,他已经在逐步剥离黑道生意,原来保留的三个夜总会也全都分给了手下,现在手上也就保留了走私。   这次争斗中,长毛也耍了小动作,肥超死后,将肥超的地盘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留给肥超的手下,另一部分则给了金刚手下大将青果,同时,青果也脱离金刚,成为大圈的一个新堂主。   金刚对这些压根不在乎,与新义安冲突时,他开始还跃跃欲试,可慢慢的,他也琢磨出味来,便干脆让长毛安排,要他出力,他便出力,不让,就在边上摇旗呐喊,而新义安也挺有意思,基本上没打搅他。   金刚现在把大部分地盘都给了小弟,全部心思都投入到几家公司中,但每月给帮里上交的钱只分出了九成,他自己还承担一成。   与新义安一战,金刚虽然没出手,可在帮里和道上的声望更高了。   “帮里的这些事,我不想管,长毛哥,唉,就那么回事,这人啊,唉。”金刚叹口气。   “明白就行,看破不说破,才能长久。”楚明秋说道:“不要长毛撕破脸,毕竟你是他提携起来的,好名声,在任何地方都重要。”   “我明白。”金刚说道:“可就是心里不舒服。”   “唉,”楚明秋也叹口气:“说是义气,其实,还是那么回事,心里明白就行,不舒服,慢慢就能过去。”   “现在想来,还是咱们当年在燕京痛快。”金刚很有点郁闷。   “咱们都长大了,回不去了,”楚明秋说道:“你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还有那么多小弟,要为他们想想。”   金刚点头,楚明秋又问:“苏海洋呢?他不在香港?”   “去了深圳,我们在深圳的工厂正在建,这次我们在深圳投资了一千万,今后服装电子全部转到深圳生产,香港就保留设计和销售。”   说起这个金刚就乐滋滋的,他名下除了两个运输公司外,又新增了两个公司,一个服装公司,一个电子公司,这几个公司的发展十分顺利,现在运输公司有十二条船,五十多辆运输卡车,电子公司和服装公司的产品杀入了沃尔玛等各大超市,最关键的是,他还是自有品牌,佐丹奴这个品牌在香港渐渐有了名气。   “一千万!”楚明秋笑道:“可以啊,这才几年,好,干得不错。”   “拉倒吧,我们自有资金只有六百万,剩下的都是从内地银行贷款的,”金刚笑道:“公公,你也是股东,这两家公司也有你的份。”   “那我就托你的福了。”楚明秋笑道:“对深圳的投入还要加大,不要有什么顾忌,电子公司的产品线还要增加,嗯,要准备搞冰箱和空调。”   金刚点头:“好,等苏海洋回来,我告诉他。”   三人说着话,很快车就到了金刚的别墅,在别墅门前停下,楚明秋和杨满堂下车,抬头看看,这别墅还不错,周围绿树掩映,环境幽雅。   “好,这地方好,多少钱?”楚明秋忍不住问道。   “十三万。”金刚依旧乐呵呵的:“走,进去看看。”   三人进屋后,在屋里参观了一番,这别墅看上去挺大,可到里面,却并没有想象的大。   别墅分上下两层,下面是客厅厨房和客房,二层有三个房间,都是卧室,不过,别墅前后都有花园,后面还有个小游泳池。   参观过后,三人在后花园喝茶,楚明秋又给霍震霆打电话,这次接电话的是霍震霆的秘书,她告诉楚明秋,霍震霆去新加坡了,要两天后才能回来。   “你这次来有什么事吗?”金刚给楚明秋拿了罐啤酒,三人就坐在阳光下聊天。   楚明秋简单说了说自己这次来香港的目的,随后叹道:“我们这次香港就是来找钱的,唉,我在香港认识的富豪,也就霍大公子,这家伙跑到新加坡去了。”   金刚微微摇头:“我说公公,干嘛去那科技园,我还想着,等你毕业了,咱们一块干,你来领头,咱们兄弟大干一场。”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楚明秋叹口气:“这高科园是我主张搞起来的,我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说实话,”杨满堂插话道:“公公,要不是你来,我和顾三阳柳长林都不想干了。”   “你呀,把这心思打消掉,挣钱的机会有的是。”楚明秋说道:“人啊,这辈子不长,咱们现在都三十多了,到退休还有二十多年,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思量着,总该留下点什么东西。   这科技园是个干事业的地方,咱们的科技产业也就刚起步,未来有很大的发展空间,这也是我们这代人留给国家,留给历史的一笔财富。”   楚明秋看着杨满堂,杨满堂有点不好意思,楚明秋笑道:“老一辈人喜欢讲奉献,陈景润在锅炉房还在搞科研,他的这种精神很好,可若是每个科研工作者都这样,那谁还敢搞科研。   咱们社会主义国家,讲的是按劳分配,人都想过好日子,咱们也一样,我们现在的工资收入不合理,这个得改,但这需要时间。”   杨满堂有点不好意思:“公公,你说那里话,我们也就发发牢骚,唉,这几年,看着高科园一天天衰败下去,心里着急!可有没别的办法。   春节时,我们聚在一起,三哥就琢磨咱们自己搞个电脑公司,可也就说说。”   楚明秋点头:“其实,这联想公司,我倒觉着三哥来干挺不错,你呢,脾气比较急,这联想公司大部分都是知识分子,稍不留意,就可能出问题。”   “三哥来联想,那自然是最好。”杨满堂很坦率的承认自己赶不上顾三阳,这么多年了,彼此都十分了解。   “这次回燕京,你就的工作就要调整,到联想担任副总经理,”楚明秋叹口气:“这资金要找到了,联想就是合资企业了,薪酬水平就会大幅度提高。”   杨满堂笑道:“这钱呢,那些年我也挣了不少钱,家里什么都有。”   楚明秋摇头说:“不是这样,该拿的钱,就一定要拿,你是公司的副总经理,你的工资低了,下面的人怎么办,所以,这不是你个人的问题。”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才又说:“其实,合资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股份改造,不管高管还是普通工人,都要有股份。   然后就要想办法上市,而且是去美国上市,怎么样,牛吧。”   杨满堂有些懵圈,上市,什么意思,他压根没想过。   金刚咧嘴笑了,给楚明秋倒上茶:“土匪,给你说吧,跟着公公干,没错,你别看我现在好像有钱,可这不是我的本事,都是公公指点的。”   说完,又对楚明秋说:“你要找钱,能不能说说,大致需要多少?”   楚明秋反问道:“怎么?你有这个人缘?”   金刚说道:“我也认识几个老板,身家有几千万到几亿,你看行吗?”   楚明秋毫不犹豫的摇头:“这不行,我要找的投资人,身价至少要十亿以上。”   金刚苦笑下摇头,楚明秋笑了笑:“这个,你现在还不懂,我给你说说。   你知道穷人和富人的却别吗?”   金刚微怔,楚明秋说道:“穷人和富人在眼光和承受力是不一样的。经商有风险,就以联想来说,我估计联想还要亏损五年左右,这五年期间,还要不断投资,这就决定了,资金少的,是很难承担这样的风险,但富人就不一样了,他们资金雄厚,而且眼光长远,承受风险的能力很强。现在明白了吗。”   金刚点点头,楚明秋又说:“你以后也会遇上这样的情况,无论是投资还是找投资,都要明白,投资有风险,如果承受不了,就不要投。”   “我记住了。”金刚点头。   杨满堂插话道:“可,那咱们就只能等那个霍大公子了?”   楚明秋笑笑:“这事又不是非他不可,今儿,咱们先叙旧聊天,至于其他的,明天再跟我走就行。”   三人又聊起来,金刚说了些香港最近的事,楚明秋问徐小凤的情况,金刚说不了解,不过应该是更红了。楚明秋忽然想起,问金刚有没有把他以前的事告诉他媳妇,金刚点头说已经告诉了,媳妇开始还有点犹豫,后来也理解了。   快中午时,金刚的女朋友来了,这姑娘比照片上看上去还要漂亮,特别是身材,凹凸有致,穿着打扮也很香港。   “您就是楚先生。”姑娘叫许芊芊,很大方也很好奇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含笑说:“是听金刚说的吧,他说我坏话没有?要有,我这就收拾他。”   金刚在边上哈哈大笑,许芊芊也掩口而笑:“楚先生说笑了,他倒是说过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这话我相信,我们打小就认识,我们燕京人管这个叫发小,这小子,打小脾气倔,讲义气,为人仗义,就是做事有点莽撞,不过,他也付出了代价,以后,你要多管管他,这小子,属于那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主。”   金刚再度大笑:“公公,这,你可错了,我这媳妇,可比你媳妇还贤惠,香港这地,媳妇可不比咱燕京,咱们燕京媳妇都是暴脾气。”   楚明秋笑着摇头:“那可不一定,我在家就一言九鼎,我说什么,我媳妇从来就当圣旨。”   金刚笑着点头:“这我信,”他脸色忽然一变,迟疑下,试探着说道:“公公,有件事,....”   楚明秋笑道:“怎么啦,什么时候学会说话吞吞吐吐的了,有什么事,直说。”   金刚迟疑半响:“我遇见林晚了。”   楚明秋顿时愣住了,杨满堂也愣住了,金刚说道:“几个月前,嗯,是两个月前,我在中环遇见她的。”   楚明秋怔了半响,没有说话,杨满堂看他一眼,担心的赶紧问:“她现在怎么样?”   “看上去挺好,开了辆车,”金刚又迟疑下才说道:“她带着个孩子。”   楚明秋笑笑说:“这么多年了,应该有孩子了,她老公是作什么的?”   金刚摇头说:“她没说,那孩子挺可爱,你要不要见见她。”   楚明秋没吭声,许芊芊很是好奇,可她很聪明的没有问,而是给金刚说:“你们慢慢聊,我去做饭。”   三人都没挽留,许芊芊去做饭了,金刚和杨满堂都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沉默的喝着茶,金刚叹口气:“不想见,就不见吧。”   楚明秋想了又想,才问:“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金刚点头:“有,我特意向她要了联系方式,我拿给你。”   金刚在大街上遇见林晚的,他知道楚明秋将来会来香港,特意要了电话和地址,还特意把自己的电话给她了,让她有事时找他。   楚明秋拿到林晚的电话,翻来覆去的看着,只有两行短短的字,杨满堂大咧咧的说:“想去看,就去看呗,公公,你一向果断,怎么磨磨叽叽的。”   楚明秋叹口气:“这事,唉,最难处理的就是这样的事,我去和林晚见面,左雁知道会怎么想?还有,她真希望见我吗?”   杨满堂看了金刚一眼,俩人不约而同的叹口气,金刚苦笑下:“我觉着她可能还是想见你,她一再向我打听你,我也说了些你的情况,要不,你给她打个电话。”   杨满堂也劝道:“就是,不管怎样,你没有对不起她,再说了,就算普通朋友,见个面也没什么。”   楚明秋没说话,想了想,深吸口气,起身到客厅,按照纸条上的电话号码打过去,电话铃响了很久,始终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抬头看看时间,没死心,又拨了一次,这次电话响了。   “你好,你那位?”   话筒里传来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楚明秋心中莫来由的有几分酸楚。   “喂,您那位?”   楚明秋稳定下情绪,深吸口气,轻声说:“是我,晚儿。”   杨满堂叹口气,金刚起身到厨房,许芊芊看看客厅,低声问这么啦?   金刚摇头说:“你不知道,别管。”   “是林晚家吗?”   “你,你,你在哪?”   “我在金刚这,这次我来香港出差,金刚说你在香港,你还好吗?”   “你在那,我过来找你。”   电话里的声音很急切。   “金刚,这里的地址是?”   金刚说道:“我去接她吧,你们在这吃饭。”   “你在家等着,金刚来接你。”   “好,哦,不,”声音有些慌乱,楚明秋心不由一沉,电话里又传来声音:“好,让金刚来接我。”   楚明秋挂断电话,抬头看着金刚,金刚已经拿起钥匙出去了。   许芊芊又端了盘苹果出来,有点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们来,没什么准备,我定几个菜。”   许芊芊拿起电话便定了几个菜,然后又赶快进厨房忙碌,她纳闷的看看楚明秋,楚明秋的神情比较奇怪,有些激动,有些忐忑,好像还有些不知所措。   楚明秋向杨满堂要了根烟,在前院抽起来。   那怕在厨房,许芊芊也能感觉到气氛的怪异,她心中满是问号,可金刚吩咐过,不让她打听。   她不时抬头看看在院子里徘徊的楚明秋,对这个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可她已经了解很多,金刚把很多事都告诉了她,在金刚的嘴里,这个人无所不能,对朋友有情有义,特别让她震惊的是,楚明秋冒险送金刚上船偷渡,而且还给了他十根金条,这些年,还一直照顾金刚的家里人,这简直是传说中的义薄云天。   许芊芊很好奇,这个男人是用什么力量,让金刚这样死心塌地到盲从的地步。   杨满堂没有打搅楚明秋,他坐在前院,也在抽烟,楚明秋和林晚的事,他们都清楚,可谁都没想到,林晚居然在香港。   楚明秋忽然走进厨房问她有没有鱼,许芊芊说没有,不过可以现在去买,应该来得及。   楚明秋又开了个配料单,拜托她去买,许芊芊没有迟疑,开车出去买菜了。   许芊芊没让楚明秋多等,很快回来了,她买了两条草鱼,楚明秋感谢后,开始打理鱼。   许芊芊看楚明秋动作娴熟,很好奇的问:“楚先生在家做饭?”   楚明秋点头:“不常作,逢年过节才弄,以前,金刚就喜欢吃我作的烤鱼,待会你也尝尝,对了,你能吃辣吗?”   许芊芊迟疑下说:“我能吃点,不过,别太辣了。”   “成,”楚明秋爽快的答应:“作三个味道吧,一个香辣,一个蒜香,再来个酱香,怎么样。”   “那当然后,你能作这么多口味,你在那学的?”   楚明秋笑道:“我这厨艺可是受过高人指点,我有个兄弟喜欢厨艺,拜遍了燕京的厨艺大师,我这手就是他指点的。”   楚明秋边说,动作熟练的打理鱼,杨满堂过来看见许芊芊在边上打下手,便笑道:“弟妹,别管他,我们在家时,都是他动手,他作的烤鱼烤羊,棒极了。”   “那太好了,”许芊芊微笑道:“就辛苦楚先生了。”   楚明秋笑道:“倒不辛苦,我们和金刚是老朋友,不分彼此,许小姐,将来我们可能经常来,还得麻烦你,到时候,可别嫌弃。”   “哪儿敢,”许芊芊含笑道:“楚先生在内地作什么?”   “我,在政府工作,”楚明秋答道:“目前担任燕京中关村科技园代理主任。”   许芊芊显然不清楚这个代理主任是个什么官职,但她还是恭维道:“楚先生真是年轻有为。”   楚明秋一笑:“不算什么,金刚这些年不容易,当年,他没办法才走上这条路,你既然愿意嫁给他,就要帮他。”   “嗯。”许芊芊有些纳闷:“我该怎么帮他呢?”   “金刚这家伙面恶心善,当年,他在燕京,就是为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兄弟出头,被他失手打死的那家伙,强奸了那兄弟的姐姐,家里人顾忌脸面,不想报警,那兄弟就找到金刚,金刚就收拾了那家伙,原以为就这样完了,可那家伙死缠烂打,居然泼金刚硫酸,金刚运气不错,躲过去了,金刚愤怒之下,打了那小子几拳,没想到那小子不经打,几拳下去,居然死了,他这才不得已,跑到香港来了。”   许芊芊这才彻底明白,金刚虽然说了,他在燕京打死过人,可没楚明秋说得这样详细,此刻她才完全清楚。   楚明秋又叹口气:“金刚到香港,举目无亲,又没有身份,只能走道上,这条道,风险很大,我们在内地,要出什么事,我们一时半会也帮不上什么忙。”   许芊芊脸色有些忧郁,楚明秋接着说:“我们希望他能脱离这个圈子,可他已经陷进去了,他也想脱离,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一时半会还脱离不了这个帮派,你要和他结婚,一方面要理解他的难处,另一方面就是帮他,让尽量少沾帮里的事。”   “怎么帮呢?就是让他作正道生意,道上的生意少沾,这些年,他听了我的话,.....”   刚说到这里,外面传来停车声,楚明秋手一抖,扭头向外望去,外面停下辆本田,俩个人跳下车。   杨满堂警惕的看着他们,俩人都带着墨镜,穿着花衬衣,留着鬓角长发,其中一个还留了小胡子。   这俩人大摇大摆的向屋里走来,楚明秋微微皱眉,许芊芊却只是看了眼,没有任何动静。   “他对从内地来的,哦,应该是从燕京来的,都很亲热。”许芊芊说道。   楚明秋看了眼,就说:“这和我们的经历有关,当年....靠!是这两个混蛋!”   许芊芊扭头看,外面的俩人正和杨满堂拥抱,三人 都很兴奋。   许芊芊当然认识来的俩人,她以为楚明秋会兴奋的出去,可楚明秋却动都没动,开始准备烤鱼了。   来的俩人和杨满堂简单寒暄后,便来到厨房,站在门口。   “公公!”   前面的那人拉长声调,冲楚明秋张开双臂,要上前拥抱。   “站那!”   楚明秋神情严肃,语气严肃。     许芊芊吓了,不知道怎么了。   可俩人却象中了魔法似的,居然老老实实的就站在那。   “你们胆子不小,”楚明秋依旧在弄鱼,他作好一盘后,就放入烤箱,问许芊芊:“弄个十分钟,中火。”   然后继续弄第二条,头也不回的,继续数落道:“做事不过大脑,就知道好勇斗狠,哼,你们知道你们走后,给兄弟们带来多少麻烦吗?”   “雷子跟了我接近一个月,小八被雷子约谈,雷子在你们家外蹲了一个多月,你家的三姑六婆,被查了底掉,从我和小八,城南的几乎所有兄弟都被雷子约谈,三十多岁的人了,做事还这样不过脑子。”   楚明秋的语气毫不客气,许芊芊看到这两个桀骜不驯的人居然没有丝毫反驳。   楚明秋将第二条鱼腌好放在一边,又开始弄第三条鱼。   “到香港了,这地方,比燕京更复杂,别以为可以肆无忌惮,这黑道,是条不归路。”   “刀疤,你没碰毒品吧。”   “那能呢,”刀疤嬉皮笑脸的上前,老刀神情还是有些尴尬:“怎么知道的?”   “建军他爸亲自找我谈的。”   刀疤嘻嘻一笑:“咱也不是没办法吗,妈的,...”   “嘴巴干净点,嫂子在呢。”   “是,是,嫂子,对不住。”刀疤笑道:“咱在局子里,那雷子真孙子,我们实在受不了,这才撒丫子的。”   将第三条鱼腌好后,楚明秋将手洗干净,转身来到客厅,许芊芊就看到刀疤和老刀顺从的跟在他身后,楚明秋坐在沙发上,俩人正要坐下,楚明秋就看了他们眼,老刀立刻站起来,顺手把刀疤也拉起来。   刀疤和老刀有点尴尬,杨满堂叹口气:“算了,事已经有了,算了吧。”   “我何尝不知道,要不是......”楚明秋很无奈,又很恨铁不成钢,叹口气说:“坐吧。”   老刀和刀疤这才坐下,楚明秋看着他们,再度叹口气:“老话说,吃一堑长一智,我之所以说你们,就是担心,你们都三十多了,老刀,你有三十三了吧,刀疤,你也一样,三十多的人,现在弄得有家不能回,有国不能投,你说这算什么!”   老刀和刀疤都低下头,杨满堂也叹口气。   “说你们是让你们吸取教训,金刚将来还可能回去看看,你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去了。”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老刀和刀疤都低下头,楚明秋冲杨满堂要了根烟,深吸一口,发出一阵咳嗽。   “你们现在跟着金刚,金刚的生意正逐步走上正道,你们要帮他,还有,这是香港,水深着呢,还有,别再走黑道了,现在有身份证没有?”   老刀点头:“有了,金刚帮忙找楚SIR,已经有了。”   “有了身份证,就好好过日子,三十多的人了,该找老婆了,现在茶壶四儿都有老婆了,你们呢,还在道上挥刀子,与那些十八二十来岁的小子搏命!”   “香港也有雷子,也有监狱,都一样,你们在这就安分点,别再闯祸了,遇事先忍忍。”   老刀点头,刀疤笑了笑:“公公,我们都知道,这香港真他,...,是个花花世界,咱们以前都瞎混,在香港,就是要有钱,没钱就不行。”   楚明秋冷冷的看着他:“是,在那没钱都不行,刀疤,我提醒你,这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该挣的钱,千万别挣,江湖上,也有规矩,什么是规矩,就是江湖上的法律。”   “唉,公公,你这人就这样,干啥事都这样小心翼翼。”刀疤不以为然。   “小心翼翼?这道上,胆大的死得快,你以为金刚混到现在的地位靠的只是能打!你出去打听打听,金刚干的事,都是符合江湖道义的,他不好色,夜总会那么多女的,多少女人愿意让他睡,他睡过吗!他从不赌博,吃喝嫖赌,他最多也就喝下酒,其他从来不沾。   金刚做事,经得起别人评判,谁都说不出什么来,他很能打,可你们听说过他欺负谁没有?没有吧。   前段时间,你们大圈和新义安打得这么凶,可新义安的人为什么会给金刚面子!   面子,怎么挣面子!   行得正,就有面子!江湖上也一样,只要行得正,人家就会给面子。   行得正,这个正是什么,就是社会上就是法律人情,道上就是人情规矩。   行得正,就是要讲人情,守规矩。   讲人情,什么是人情,就是对下面要爱护,对上面要尊敬,不主动惹事,但也别怕事;不欺负弱小,不畏惧强权。   守规矩,就是守住江湖道义,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要有底线,这个底线,你们要划高点。   就说金刚吧,别看他大大咧咧的,好些事浑不在意,可实际上,他的底线很高。   你们跟了他一年多,看到过他欺负过谁吗,看到他跟女人乱搞吗,看到他赌博吸毒吗?”   许芊芊在厨房里听着,不由偷偷的乐,在刚认识金刚时,她对金刚颇不以为然,觉着这就是个混出头的流氓,而且,金刚的学习底子很差,可以说连高中生都不如。   可随着交往增加,她慢慢了解了,金刚这人压根不坏,甚至可以说是个少见的好男人。   女人要什么样的男人,就是要个能给她们撑起一遍天的男人。   金刚就是这样的男人!   楚明秋继续数落俩人,他是真的生气,当年,刀疤要在陕北多待两年,他就能把他办回燕京,就像小八那样,小八那个知青点的燕京知青都是他办回来的。   老刀也一样,他要能多忍几年,户口问题就解决了,水生水莲豆蔻他们不就解决了。   “金刚现在的生意逐步走上白道,你们要多帮他,你们自己也要多读书,刀疤,你和小八在陕北几年,他现在是燕大的大学生,还有叶冰雪,也在读大学,你也好好学学,你们看,金刚不是在读书吗,他能读书,你们怎么不能。”   楚明秋可谓苦口婆心,他对他们真不放心,这俩人太能闯祸,小祸还没什么,大祸呢!   还有一个,金刚已经在慢慢脱离黑道了,若这俩家伙把他再度引到黑道上,那就得不偿失了。   老刀沉默了良久,才说:“你放心吧,我们知道,绝不惹事。”   楚明秋点头,又看着刀疤,刀疤也保证道:“你放心,我最多也就泡妞,绝不惹事。”   “好,那我就当你们答应我了,”楚明秋点头说:“老刀,我比较放心,倒是你,这赌博和毒品,可千万别沾,沾了,人就完了。”   “你就放心吧,”刀疤含笑道:“我保证不沾。”   楚明秋松口气,这才问起他们的近况。   刀疤说了他们怎么跑到香港的,从燕京出来,他们一路上有惊无险的到了广州,找到柳长林,柳长林又联络上金刚,金刚安排他们乘卡车偷渡到香港。   到香港后,俩人便跟着金刚,他们也没别的本事,也只能走这条路。   那时,正是大圈和新义安斗得激烈,金刚不想参与但也受到波及,不得不出手时,他便让老刀刀疤出手。   老刀在这场争斗中出手虽然不多,但也展露头角,立下些许功劳,金刚也顺势给他们些钱,但没有分地盘给他们,原因很简单,能拿到夜总会麻将馆和收保护费的,都是跟了他七八年的小弟,这些小弟其实已经有部分手下。   今年,老刀刀疤到时,金刚手上已经没有夜总会和麻将馆了,属于道上的生意也就是走私。   但走私已经有小弟在负责了,金刚也不能让老刀和刀疤横插一手。   老刀有了名气后,金刚准备给他们点生意,让俩人好独立,可这生意也不好找,他便在公司成立了个保安部,俩人当上保安。   楚明秋听后,叹口气:“你们啊,要学门手艺,三十多了,还打打杀杀,十年后,四十多了还打打杀杀!二十年后,五十多,还在街面上抡刀子!”   老刀和刀疤都沉默不语,楚明秋又说:“道上也不好混,香港的黑帮社团不少,新义安十四K大圈,都是黑道社团,他们早就瓜分了黑道的各个行业....”   刚说到这里,院子里停下辆车,楚明秋停下来,起身向外走去。   金刚先下车,转到后面,打开车门,一个穿着黄色大衣的女人下来,女人下车后就迫不及待的抬头四下张望,目光很快落在院子里的楚明秋身上。   楚明秋仔细端详着林晚。   还是那样美丽,阳光下,她就象一朵盛开的牡丹,小波浪的秀发披散在肩上,茶色的眼镜遮住了半边脸,修长的身材随风摇曳,好像随时都会折断,让人忍不住生出保护的欲望。   林晚摘下墨镜,先是呆呆的,然后才快步走来,楚明秋赶紧迎上去。   俩人不约而同的停下,痴痴的看着对方,就这样看着,楚明秋仔细端详,清减了,化了淡妆,更加娇艳妩媚,细看下,眉眼间多了几分坚强。   林晚始终痴痴的,这一路上,她浮想联翩,觉着有好多话要说,可当站在他面前,却觉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就这样看着,痴痴的看着。   眼里都是他,世界没了,全是他!   “他是谁?妈咪。”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沉静,楚明秋低下头,一个男孩站在边上,男孩的神情迷惑,好奇的看着他。   楚明秋蹲下,冲他笑了笑:“你好,你叫什么?”   “叔叔好,”小男孩很有礼貌:“我叫楚宽容,你是谁?是爹地吗?”   楚明秋笑容顿时凝固了,他不相信的看着小孩,眉宇间有自己小时候的影子,他抬头看着林晚,林晚冲他嫣然一笑,也蹲下。   “是,他就是你爹地。”扭头又对楚明秋说:“这是你儿子,今年,七岁了。”   楚明秋慢慢笑了,轻轻抚摸下宽容的面容:“是,我就是你爹,爹对不住你,这些年,爹都不知道。”   “爸爸!我也有爸爸了!”楚宽容很兴奋,上前一步就抱住他的头,在他脸上亲了下。   金刚在边上笑道:“走吧,到屋里说话。”   楚明秋将儿子抱起来,顺手搂住林晚,林晚顺从的随着他进屋了。   “嫂子!”   “嫂子!”   “弟妹!”   杨满堂三人都是老朋友,林晚温和随意的和他们互相问好,很显然,她对他们的称呼很高兴。   楚宽容在楚明秋的怀里开始还有些不安,可看到妈妈这样高兴,他也很快安静下来,只是很陌生。   许芊芊很纳闷也很好奇,肚里满是问号,金刚到厨房来,她赶紧跟着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她是谁啊?他老婆不是在内地吗!”   金刚摇头:“这事啊,说来话长了,有时间,我详细告诉你,现在别打搅他们。”   许芊芊扭头看,客厅里,只有他们一家三人在低声说谈。   “七四年我在硅谷给你舅舅打电话,他们没有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   “啊,这事我不知道,我,我家里人都不希望生下这孩子,我和他们闹得挺僵的。”   林晚简单说了说她去美国后的经历,她到美国先是住在舅舅舅妈家,但不久,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怀孕之初,她很惶恐,不知该怎么办,舅舅舅妈就劝她打掉孩子,她开始也同意,甚至都到医院了,可美国堕胎是非法的,他舅舅舅妈也不知道上那去作,俩人悄悄找关系,可在这过程中,她的想法变了,决定将孩子生下来。   舅舅舅妈坚决反对,特别是舅妈,态度很激烈,林晚却打定主意不肯,最后舅妈使出杀手锏,把林晚的姥姥姥爷找来,林晚还是不肯,姥姥姥爷就把林晚接到他们那住了。   楚明秋脸色越来越阴沉,林晚赶紧为舅舅分辨,说舅舅舅妈工作忙,实在分不出心来照顾她。   在姥姥姥爷那生下孩子,她出了月子,就准备出去工作,在职场找了一圈,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后来,舅舅劝她先读书,她准备了半年,好在她的底子比较好,考艺术院校的费用太高,她便考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文学系。   学校的学费太贵了,她一边勤工俭学,一边带孩子,很是辛苦,生活烦闷中,那两张唱片是她唯一的寄托,可慢慢的,歌传出去了,约翰列侬先买了两首,很快就爆红,风靡全世界,随后,又获得了格莱美奖。   这之后,找她买歌的就更多了,她按照楚明秋说的,保留了版权,而且歌的价格直接翻倍。    林晚的目光就始终没有离开楚明秋,这个男人为她作了一切,这些年,要不是他的那些歌,她的日子真的很难。   这些让她的生活过得很惬意,到现在为止,版权还不断送来,现在每年还有五万多美元,这还没算上香港台湾澳门的收入,这些收入也有六七万港币。   她现在从事写作,在大学期间,她就写了些短篇和散文,小部分发表了,大部分都没发表,慢慢的,她觉着自己的作品之所以大部分没能发表,主要还是她的故事是中国人的故事,西方人理解不了。   有这个认识后,她便决定搬到香港来,这里毕竟是华人的世界,当然,她在心里也隐隐有些期待。   楚明秋很耐心的和儿子说话,儿子慢慢的蜕去陌生,交流变得流畅,儿子说得最多的是学校和妈妈,还好奇的问他,这些年怎么来看他。   楚明秋很心酸,勉强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而且爸爸还有工作,到香港不容易。”   儿子眨巴下眼睛,很是失望,低声问:“爹地,这次你能待多久?能陪我去学校吗?”   “当然可以,明儿,爸爸就送你去学校,接你放学,好吗?”   “真的!”儿子兴奋雀跃。   楚明秋心里一阵痛,抬头看着林晚,满是痛惜。   林晚低声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儿子就是想见见爸爸。”   “爹地,爸爸是什么?”   “爸爸就是爹地,这爹地是香港的说法,爸爸是北方的叫法。”   “北方是哪?”   楚明秋抬头看看,客厅里有个地球仪,便将地球仪拿过来。   “这是咱们的国家,中国,”楚明秋说道:“这是长江,这是黄河,爸爸这个称呼,在我们中国各地有不同的称呼。”   楚明秋很耐心的给儿子解释各地不同的叫法,儿子很专注的听着,可楚明秋觉着他只是想和自己待在一起,才勉强听下去的。   “公公,吃饭吧,吃过再聊。”金刚进来招呼说。   楚明秋点头,牵着儿子到饭厅,杨满堂和老刀刀疤也过来,楚明秋一一给儿子介绍,小家伙很有礼貌。   “来,尝尝,这可是你爸爸专门为你作的。”许芊芊微笑着给小家伙夹了块鱼肉。   儿子先道谢,然后才慢慢吃了口,欣喜的给妈妈说:“好吃!妈咪,你尝尝。”   林晚含笑道:“妈咪以前就吃过,你爸爸的手艺很好,以前每次春节时,他都作烤羊烤鱼还有烤鸡,你多吃点。”   “烤羊啊!”儿子兴奋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期盼的望着楚明秋。   “好,爸爸,”楚明秋略微迟疑的便答道:“这个时间,爸爸不能承诺,不过,爸爸保证在离开香港之前,给你作一次考羊。”   说完抬头看着金刚,没等他开口,刀疤就笑道:“这事包在我身上,啥时候要,就给你送去。”   楚明秋笑咪咪对儿子说:“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   饭菜很丰富,儿子吃得最多的是烤鱼,他专心的挑刺,还不时给妈妈夹菜。   楚明秋无声的叹口气,看着林晚问道:“他的国籍是中国还是美国。”   “美国,你想让他转到中国?”林晚问道。   楚明秋摇头:“中国国籍很难获得,暂时就这样吧,将来让他自己选择。”   林晚嗯了声,楚明秋又问:“现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哦,对了,还记得吗,我二哥在香港。”   林晚点点头,楚明秋说道:“明儿,我带你去认认门。”   林晚再度点头,楚明秋给她夹了块鱼肉,儿子很殷勤给他也夹了肉。   吃过饭后,许芊芊看出楚明秋还有话要对林晚说,便带着儿子去后花园玩,杨满堂在厨房帮金刚洗碗,老刀和刀疤也在后花园与小宽容玩耍。   楚明秋和林晚并排坐在沙发上,林晚靠在他肩上,她察觉到楚明秋的难处。   “能再见就好,我带儿子来,就是让你见见儿子,也让儿子见见你。”   迟疑下,她低声问:“左雁还好吗?”   楚明秋点头:“我们有三个孩子,她现在燕师大读研,明年毕业,她是个很简单的人,对我和我妈,还有孩子,都很好。”   说到这里,他疑惑的问道:“这些年,你就没再找一个?”   林晚咬下嘴唇,随后柔柔的说:“也接触过,可,或许是除却巫山不是云吧,我始终找不到爱的感觉。”   说到这里,她轻轻摇头,以她的美貌,在那都有很多追求者,其中不乏英俊潇洒又多金的,可她始终没法真正动心,而在离开楚明秋这些年,她才真正认识到楚明秋对她的爱有多深,自己又是多爱楚明秋。   “当年,我不走就好了。”林晚的眼眶忽然红了。   楚明秋略微迟疑便伸手抚摸她的面容,林晚贴在他的手掌上。   “我现在帮不了你多少,”楚明秋叹口气:“我有个侄儿,叫楚宽捷,现在是香港警务处副处长,算是有点力量,还有,楚箐他爸,现在是广东省省长。”   “还有,你现在有多少钱?”   “钱上面,你不用担心,那些歌,大部分都卖了,版权费,每年都能收不少,去年还有五万多美元。”   楚明秋眉头微皱,这个数字低于他的预期,可转念一想,这也正常。   现在不是互联网时代,歌曲播放平台就那么几个,电台电视台演唱会。   楚明秋觉着这个数字太少,这也是他的误判,现在的五万美元可比几十年后购买力强多了。   “我写了本书,在美国出版了,稿费不少,另外,我在金刚的公司有不少投资,我拿一部分出来,给儿子作个教育基金。”   林晚急忙说:“不用,我们的生活现在很好。”   楚明秋摇头:“不是的,这是我的愧疚,儿子那,将来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唉,这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们。”   “我知道你在财务上并不困难,可,这事上,我一向希望从宽。”   “你也有三个孩子,也要花钱。”   楚明秋摇头笑道:“你知道的,当年,我满世界收破烂,现在这些破烂值很多钱,足够把半个燕京城买下来,我在故宫开了展览馆,每年收入有五十万。   还有,殷红军,你还记得吗,他去年回城了,办了个知青宾馆,我投资了,每年收入也不少。”   “我还卖了些歌,在日本有两套房,这个呢,是投资,这两套房,我转给你,十年内不要卖。”   林晚要拒绝,楚明秋摆手:“这日本的房子,是我卖歌后买的,这房子还有贷款,不过,你不要担心,这贷款可以用版权费来还。”   “晚儿,不要怪我提钱,提钱很俗,可经济是基础,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人格独立,只有解决了经济问题,才谈得上人格独立,才谈得上人生追求。”   林晚轻轻的嗯了声:“我听你的。”   楚明秋想了下,苦笑道:“一时半会,我能帮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感觉挺虚伪的。”   林晚嫣然一笑,楚明秋居然差点没把持住,林晚柔声道:“除了爸妈,再也没人比你为我作得更多了,我这一生,非常幸运,遇见了你。”   楚明秋叹口气:“当年,我不该让你走,时也命也运也,现在,国家改革开放了,哦,对了,你爸爸妈妈都平反了,是彻底平反,补发了工资,是补到六六年的,钱,都在我这里。”     楚明秋看到林晚的脸色渐渐冷了,他轻轻叹口气:“还有你的那套房子,你....。”   “那套房子已经给你了,怎么处理,你决定。”林晚轻声打断他:“你要觉着不妥,就留着,将来等儿子长大了,给他吧。”   “那就这样定了。”楚明秋点头:“你,你会回去吗?你爸妈,还....”   林晚木然的摇头:“别说这个,我暂时没有回去的打算。”   楚明秋叹口气:“现在,国内的情况不一样了,有时间,回去看看吧。”   林晚却坚决的摇头:“不要劝我,在美国,我是客人,找不到主人的感觉,可还是站着生活的,可在国内,我是贱人,始终是跪着在祈求。”   楚明秋重重抿下嘴,林晚抓住他的手,轻轻的靠在自己的脸上,低声说:“在那些年,只有与你在一起,我才感到安全,才感到温暖,我忘不了,父亲死的那幕,不要再劝我回去了,好吗!”   楚明秋叹口气,没有再劝,俩人就这样静静的待着。   “爹地,妈咪,”楚宽容跑进来,惊动俩人,俩人都看着他,楚宽容跑到楚明秋身边。   楚明秋将他拉到身边,看着他说:“怎么啦?”   “嗯,”小家伙好像挺为难的,楚明秋刮下他的鼻子:“嗯,想出去玩了?”   小家伙顿时露出高兴起来,楚明秋问道:“你想去那玩?”   “海洋公园!”小家伙不假思索的叫道。   “好!咱们去海洋公园。”楚明秋拉着儿子站起来,对金刚说:“让老刀开车吧,你在家陪陪老婆。”   金刚笑道:“没事,我开车,咱们一块去,这海洋公园,我还没去过呢,芊芊,咱们去海洋公园。”   许芊芊在厨房里听得清清楚楚,赶紧出来,冲金刚摇头说:“你呀,把钥匙给老刀,让老刀开车,老刀,到了海洋公园,你就在车上待着,别跟着进去。”   金刚一脸迷惑,老刀和刀疤也同样懵懂,杨满堂在老刀脑袋上拍了巴掌:“快去吧,还傻站着干啥。金刚,公公陪我们大侄子玩,你跟着去干啥,弟妹说得对,你就在家洗碗吧。”   “你得跟着,”楚明秋对杨满堂笑道:“按照规定,不能单独行动,出来得三个人同时行动,咱们两个人还能勉强解释,一个人,回去就不好交待了。”   杨满堂微怔,苦笑道:“这时候,还记得那破规矩。”        楚明秋摇头:“这次出来,可不全是咱们兄弟,你真以为卢海风软蛋,真以为他是另一个郁解放?”   郁解放在最初也一样不甘心,可他没什么背景,挣扎了几次,看到压根不能扳倒楚明秋,特别是连江青都没能伤到楚明秋分毫,他就彻底退缩了,甘心当绿叶。   楚明秋始终警惕着卢海风,卢海风打听过他,他同样也打听过卢海风,知己知彼,谁都不是傻子。   卢海风一向是一把手,作风强硬,四机部把他派到高科团,不是没有原因的。   杨满堂还是不想去,楚明秋要弥补儿子,增加父子情,自己跑去干什么。   “你还是去吧,”金刚也笑道:“别看他好像挺潇洒,其实挺胆小,以前来香港,连我的酒吧都不敢进。”   杨满堂只好点头,随着楚明秋他们上车,金刚和刀疤则在客厅继续喝酒。   许芊芊收拾了厨房后,端了两盘水果出来,坐在金刚身边,她忍不住好奇的问起楚明秋和林晚的事来。   金刚和刀疤都只知道大概,刀疤了解得更少,金刚大致告诉了她些情况,这也是楚明秋告诉他的。   许芊芊顿时感兴趣起来,金刚借着酒劲说了些楚明秋的故事,特别是当年他们一块在地坛与老兵打架的事,说得眉飞色舞的。   许芊芊就像听天书,几百人包围他们三个,居然就这样被他们给打垮了。   “没看出来啊,我看他文质彬彬的,很儒雅,没想到,居然也打架!”   金刚大笑:“公公这人有脑子,这家伙从小习武,打个几十个没问题,当年,那帮家伙同样拿着家伙事,我和老刀跟着他冲,结果这小子身上啥事没有,我和老刀却受了几处伤。”   许芊芊忍不住摇头,她不喜欢这种事,可接下来就让她惊讶了。   “公公可不只是能打,”金刚又说道:“这家伙啥事都厉害,他还得过美国一个什么奖,唱歌的,”   “唱歌的,格莱美!”   “对,对,就是这奖,”金刚说道:“他还给徐小凤写歌,一首歌,十万港币,厉害呗!”   许芊芊很是震惊,十万港币,现在香港普通白领一年也就五万左右,一首歌就要普通人两年的收入。   徐小凤现在是香港最红的歌星,而且有走出香港的迹象,去年,她发行的两首英文单曲,反响热烈,特别是《take my breath away》,霸占美国榜单五周,在英国霸占榜单长达七周。   这样的成绩,让公司对徐小凤信心大增,决定给她出英文专辑,不过,好莱坞决定用他们自己的词曲作者,但徐小凤反对,要求找楚明秋买歌,至少要买六首,可公司不同意,孙继祖从中打圆场,最后决定找楚明秋买两首歌,楚明秋也给了。   除了给徐小凤,楚明秋还给了武田十首日语歌,价格相同,武田给了他两本东京房产证,这是用他卖歌的钱和版权费买的,一间是全款,一间还有贷款。   他和武田越来越熟,楚明秋觉着这家伙还在当经纪人上还是合格的,便指点了下他,建议他尽快在日本买房,日本经济发展迅速,未来十年,房价和股价都会大幅上涨,股票呢,他在中国,很不好掌握,还是买房稳妥。   不过,武田有没有听进去,楚明秋也不知道,俩人每次见面都挺好,武田对楚明秋选择去科技园感觉很意外,他觉着楚明秋要投身娱乐圈肯定能成为大明星,赚的钱比这科技园主任多多了。   许芊芊也有类似的感觉,金刚耸耸肩,摊开双手说:“我那知道,他的选择从来出乎意料,可事后才知道,他是对的。”   “媳妇,你也知道,我就是个粗人,能开四家公司,这都是公公让我干的,七三年,他就让我开两家公司,跑运输,就跑内地到香港,结果怎么样,现在有三十七辆卡车,有六条船。   七八年,他到香港,又告诉我,让我扩大运输公司,另外办服装厂和电子厂,我的钱不够,他给我投资了三百万,现在电子公司,服装公司,每年能赚七百万,而且深圳的厂房建成后,苏海洋估算,每年的利润能增加五到十倍。”   许芊芊忍不住笑了,她一直有点奇怪,以金刚的性格和见识,怎么能开四家公司,而且公司还经营得很好。   “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认识了公公,跟着公公干,绝不会错!”   金刚有意无意的瞟了眼刀疤,刀疤没注意,笑嘻嘻的对许芊芊说:“嫂子,这公公,你还不了解,本事大着呢,这才那到那,久了,你就知道了。”   许芊芊点头:“这点我相信,你说当年,他怎么就会同意这林晚去美国呢?”   刀疤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这里面肯定有原因。”   “有什么原因,”金刚坦然的说:“父亲被打死了,母亲自杀了,这林晚要不是公公罩着,恐怕得疯了!她舅舅去接她,去美国,这还有不走的。”   刀疤迟疑下才叹口气,许芊芊有些迷惑不解,她又好奇又纳闷,可金刚又不再说了,问起公司的情况。   楚明秋带着儿子在海洋公园疯狂玩了一个下午,儿子兴奋透了,楚明秋买了相机,拍了很多照片,把小家伙乐得。   林晚自然也很高兴,她告诉楚明秋,还从来没见过儿子这样高兴。   听着这话,楚明秋很心酸。   玩到天都快黑了,儿子才恋恋不舍的随着父母离开海洋公园。   回到林晚住的地方,下车,楚明秋便皱起眉头,这小区外面看上去乱糟糟的,路边有不少垃圾,摆摊的,环境不是很好。   楚明秋没说什么,杨满堂四下看看,他倒没说什么,楚明秋牵着儿子的手向里面走去。   杨满堂和老刀没有跟着进去,而是留在小区门口。   这小区可不是几十年后的那种小区,而是几栋高楼,四周也没有围墙,谁都可以进来,而且绿化也不好,稀稀落落有几棵树,别说楚家大院了,就连楚家胡同都不如,不过呢,小区还挺安静,没有外面那样脏乱。   儿子拉着楚明秋的手,蹦蹦跳跳的向家走去,到楼门口时,忽然从边上快步过来过来个年青人。   “黛米!”   林晚停下脚步,扭头看去,从边上过来个男人,楚明秋其实已经注意到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站在那抽烟,不时还抬头四下张望,好像是在等人。   男人走到路灯下,楚明秋看清了他的样貌,大约三十来岁,穿着整洁的西装,头发稍微有点长,五官还很端正。   “你们上那去,我去接杰克,学校说他被你接走了,这位是?”   林晚正要开口,儿子已经迫不及待的叫道:“这是我爸爸。”   那人的神情大变,疑惑的打量楚明秋,楚明秋没来由的感到不高兴,同样皱眉的看着那人。   “科瑞,这是楚先生,我儿子的父亲。”   谁都能看出,林晚心情极好,笑容都风情万种。   “楚先生,”那人勉强和楚明秋打个招呼,不过,他很快抓住要点,林晚说的是她儿子的父亲,而不是我丈夫或男朋友。   “科瑞先生,贵姓?”楚明秋神情淡淡的握住他的手。   “田文鹤,艾曼出版社副主编,楚先生在哪里高就?”   “楚明秋,燕京中关村科技园主任。”   田文鹤显然有点意外:“楚先生是内地人?”   “对,这次来香港是来出差的。”   田文鹤扭头望着林晚:“他真是杰克的父亲?”   “这个不会假,晚儿不会随便找个人充当她儿子的父亲。”楚明秋插话道。   林晚点头:“科瑞,麻烦你了,我忘记通知你了。”   扭头对楚明秋说:“科瑞是我朋友,也是我的邻居,有时,我忙时,请他帮忙接孩子。”   楚明秋含笑道:“那该好好谢谢田先生。”   “没什么,都是顺路,我也有个女儿在那上学。”   简单寒暄几句,儿子拉着楚明秋要走,楚明秋只好跟着儿子上楼,林晚再次致歉,追着父子俩人进楼。   男人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到家里,儿子拉着楚明秋参观房间,楚明秋看着忍不住皱起眉头,前世就听说香港的房子面积都不大,这个传言,一直没有亲眼证实过,今儿算是见到了。   这是一套两厅一厨一卫的房间,默算大约五十多平米,主卧显然是林晚在住,次卧是儿子在住。   他没说什么,只是陪着儿子玩了会。   “儿子,爸爸必须要走了,”楚明秋看看时间,很无奈的告诉儿子,然后就看到儿子的神情顿时变了,眼眶都红了,林晚的神情微微凝固,很快又恢复正常。   “不走好吗?”儿子声音很低,小心又期盼的望着他。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替他整理下衣服,柔声说:“爸爸现在不能留下来,有些事,现在你还不懂,将来,长大了,爸爸妈妈再给你详细解释,好吗。”   儿子嘟起嘴,沉默的不说话,林晚搂住儿子,轻声说:“爸爸还有工作,以后他还会来看你的。”   “骗人!”   儿子大声叫道,转身便跑进自己的房间,重重的将门关上。   楚明秋很无奈,林晚叹口气,楚明秋打开门,看到儿子趴在床上,听到他进来,也不起来。   “儿子,”楚明秋坐在床上,说道:“爸爸不愿骗你,爸爸现在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到香港来只是出差,过上几天,爸爸还是要走的。”   “唉,爸爸有很多话想说,可你现在还太小,等你长大了,爸爸再告诉你,好吗。”   儿子还是不说话,林晚进来,蹲在床边,抚摸着儿子的头,同样柔声说道:“杰克,爸爸妈妈的事,现在你还理解不了,爸爸有爸爸的工作,现在,爸爸不能留下是有原因的,将来,你长大了,妈妈会给你说的,现在,爸爸要走,你起来送爸爸,好吗。”   儿子还是一动不动,楚明秋叹口气,看看时间,已经八点多,他必须走了。   “儿子,你现在已经是小男子汉了,要勇敢,你还要保护妈妈呢。”楚明秋说道。   林晚看着他,幽幽的叹口气,楚明秋低声说:“我必须回去了。”   林晚微微点头,楚明秋起身,刚到门口,身后传来儿子的声音。            “你骗人!你不是说要送我上学吗!”   “你放心,明天,我一定送你上学。”楚明秋保证。   儿子总算抬起头:“真的?”   “我保证。”   儿子又埋下头,楚明秋叹口气,没有再停留,林晚要送他下楼,楚明秋不让,让她留在家里陪儿子。   停了会,他低声说:“我想给你换个房子,你看行吗?”   林晚微怔:“这个没必要吧。”   楚明秋摇头:“这里环境不好,这房子你也别卖,可以租出去,换了房子后,再给儿子换个学校。”   “有这个必要吗?”   楚明秋叹口气:“儿子在学校可能受了委屈,不然,他不会坚持让我送他去学校。”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唉。”   林晚有些为难,她一向不会理财,虽然有版权收入,可要买套比较好的房子,一时半会,她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再说,孩子将来也要一大笔钱。   “这事,我来办,还有,你现在可动用的钱有多少?”   林晚想了半天,很不好意思的说:“具体有多少,我不太清楚,大概,大概,有三四万美元吧。”   楚明秋没多追问,点头说:“你最好清理下,告诉我个准确数字。”   林晚点头,上前和他拥抱下,在他耳边低声说:“你真不留下来?”   楚明秋叹口气:“我结婚了,晚儿,对不起。”   林晚使劲咬了下嘴唇,楚明秋轻轻抚摸下她面容,狠下心说:“今儿累了,好好休息,明天几点上学,我来送他上学。”     楚明秋说完狠心转身走了,林晚痴痴的看着他,泪水忽然涌出眼眶。   回去的路上,老刀和杨满堂都没打搅他,车内静静的,只有收音机里传来的歌声。   “是谁在敲打我窗,   是谁在撩动琴弦,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   是谁在敲打我窗,   是谁在撩动琴弦,   记忆中那欢乐的情景   慢慢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那缓缓飘落的小雨   不停地打在我窗   只有那沉默不语的我   .......”   “老刀,这车借给我用用。”   “成,你有香港的本吗?”   “嗯。”   “要不这样,这几天,上那,我送你。”   “嗯,行,明儿早点来。”   老刀爽快的应下来,楚明秋又叮嘱他,千万别让人知道他原来的身份。   老刀现在的名字叫韩尚义,跑到香港的偷渡者们,特别还是背了案的,都要改名。   回到酒店,卢海风他们早就焦急的张望等待着,看到俩人回来,卢海风非常生气,但他的城府很深,没有直接兴师问罪,只是简单的问了问今天上那了,楚明秋也很简单的回答说是见朋友去了。   楚明秋在房间里想了半天,才起身出来,把左晋北和柳长林叫到一起,三人一块到卢海风房间。   先听了柳长林关于香港分公司交接的情况,然后左晋北又汇报了审计的情况,左晋北表示审计要在明天才开始,香港分公司过去两年的账本已经封存,这个过程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楚明秋告诉左晋北,这离任审计是首次,要谨慎认真小心,然后告诉柳长林,要迅速理顺公司关系,如果有困难,可以询问苏海洋和顾三阳。   工作谈完了,左晋北和柳长林就要走,楚明秋让他们留下来。   接下来,楚明秋向左晋北要了根烟,三人顿时感觉有大事。   “有件事,我要向组织汇报,”楚明秋缓缓说道,说完便深吸口烟,然后又不住咳嗽,三人都没打搅他,安静的等待着。   “我遇见林晚了。”   左晋北眉头顿时皱起来,警惕的看着他,柳长林先是有点傻,随即兴奋起来,卢海风则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现在怎么样?”柳长林好奇的追问道。   楚明秋说道:“她以前在美国,今年才回的香港,我朋友在香港见到她。”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看着左晋北,左晋北眉头紧皱,神情很难看。   “她给我生了个儿子,今年七岁了。”   柳长林开始还挺平静,楚明秋和林晚的事,兄弟们谁不知道,在香港遇见,见一面也很正常。   左晋北沉声问道:“你给雁儿说过没有?”   楚明秋叹口气,摊开双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当年,她随她舅舅到美国,孩子是在美国生下的。”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柳长林也叹口气,左晋北也想起来了,当年林晚和楚明秋好时,左雁就住在楚家大院,完全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那你现在怎么办?”左晋北眉头紧皱,仅仅是林晚还好说,可加上个孩子,他禁不住为妹妹担心起来。   他很清楚,妹妹对楚明秋的感情,如果,楚明秋要离婚,左雁就能去死去。   柳长林也反应过来,他很为难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微微摇头:“这事,我回去会给雁儿说清楚,唉,这事。”   “你可要想清楚,雁儿可是把你看得自己的命还重,你.....”左晋北毫不掩饰其中的警告味道。   楚明秋皱眉道:“你想什么呢,这事,老卢,今儿我向组织报备了。”   “等会,等会,这倒底是什么事,那个林晚,是不是你的那个去美国的前女友?”卢海风急忙问道。   楚明秋点头:“她是七二年去的美国,我们也是那时分开的,这事,你也知道,那时有海外关系就是罪,我担心有人兴风作浪,就向当时的市委吴书记汇报了,也向当时的高科园主任郁解放同志汇报了。”   卢海风这时也把思路捋清了,眉头忍不住皱起来:“小楚,这事,你可得说清楚,那孩子是怎么回事?”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我今天才知道,她走的时候已经怀孕了,不过,她自己那时也不知道,到美国后才发现,于是,她便生下来了,她姥爷姥姥帮她带孩子,她则上学读书,去年,她写了本散文集,写完后,美国的出版社没有出版,可香港的出版社愿意出版,于是,她便带着孩子移居香港。”   “为什么她在美国没出版?”左晋北神情依旧很凝重。   楚明秋又叹口气:“这美国人啊,无法理解东方人的思路和生活,就这个原因,她的散文集已经出版了,现在她是报刊杂志专栏作者。”   他随后为难的说:“现在的问题是孩子,七岁了,现在都念小学了,在林晚这事上,我自信是对得起她的,可孩子,我是亏欠的。”   左晋北稍稍松口气,柳长林也叹口气:“是啊,有孩子就麻烦了。”   “有什么麻烦,”左晋北冷冷的说:“她自己要走的,生孩子也是她的自己决定的。”   “话不能这样说,”柳长林为楚明秋分辨道:“毕竟这是他的孩子。”   楚明秋摆摆手:“这是我的私事,不管怎么说,这孩子,我得认,我得给孩子做点事。”   再度叹口气说,很无奈的说:“至于我和林晚,是不可能的了。”   左晋北松口气,以他对楚明秋的了解,既然作了这个表态,那就是一定不会再有什么。   楚明秋这时倒对左晋北有了点新认识,虽然打过左雁,可这个哥哥在大事上,还是爱护妹妹的。   卢海风的眉头却依旧紧锁,他不停的抽烟,似乎思虑重重。       第二十九章 外资!外资!   楚明秋很直爽的把自己有个私生子的事报告了,他心里很清楚,这事瞒不住,倒不如放在光天化日下。   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不管什么时候,整人就是两招,以前是立场和生活作风,现在经济问题和生活作风。   生活作风问题,一直是收拾人的最厉害的武器,他必须避免有人拿这个事作文章,至少要把它的危害降到最低。   有时候,楚明秋搞不清自己的身份,自己倒底是走入仕途还是一个商人,或者说半商半官。   他感觉最后一个可能更适合自己现在的身份。   回到房间还没坐下,左晋北就推门进来。   “公公,你给我个肯定的回答,你们不会有事吧。”   楚明秋皱眉,不耐的回道:“胡思乱想什么,我和林晚今天才见,再说了,当年我和她的事,雁儿清清楚楚,你瞎操什么心。”   左晋北稍稍冷静,拿出烟来,扔楚明秋一根,楚明秋没拒绝,俩人相对而坐。   “左雁把你看得比命还重,你们还有三个孩子,你可得把持住。”左晋北还是不依不饶。   楚明秋摇头:“我心里清楚,林晚还好说,可,孩子,我是他父亲,我不能不管,这是我的责任。”   左晋北沉默了会,小心的问:“真是你的孩子?”   楚明秋瞪着他,慢慢的说:“第一,我相信林晚不会在这事上骗我;第二,他现在七岁了,算算时间,就是在出国前怀上的。”   左晋北无言以对,半响,才长叹声,忍不住骂道:“你小子,怎么对得起我妹妹。”   楚明秋可不愿留下这个口舌,反问道:“我那点对不起了,林晚在雁儿之前,你回去问问雁儿,她要不出国,我们肯定结婚的!”   “你个王八蛋还有理了!”左晋北忍不住骂道。   “老子这事问心无愧,”楚明秋毫不让步,直接怼上去:“老子的事,你丫少管!”   “别的事,老子管不了,这事,老子得管。”左晋北沉声叫道。   楚明秋没有反驳,左晋北也没进一步紧逼,俩人就这样坐着,楚明秋又向左晋北要了根烟,默默的抽着。   半响,他才叹口气:“你呀,你当了父亲就知道了,这虎毒还不食子,我若不知道还罢了,既然知道,就不能不管。”   左晋北总算结婚了,也没要楚明秋提供的房子,不是他不想要,而是左父左母都不赞同。   左父是司级干部,住房很大,他又离婚一个人住,左晋北结婚后住在家里,完全可行。   这要在几十年后,小两口要独立空间,不愿和父母住在一起,现在不行,别说什么空间了,普通家庭有个房间就谢天谢地了,那还有什么挑的。   现在,没有商品房,想要房子,就靠单位分,高科园也缺房,没有多余的房子,也没多余的钱建住宅。   不过,在之前,高科园是有房的,顾三阳柳长林许云梅这些结婚早的老员工都分到房了。   左晋北默默抽烟,楚明秋反问道:“咱们从小在一块玩,六六年到现在,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在大街上拍婆子,什么听到我有什么桃色新闻了,老子交往的女生还没你多。”   左晋北没有反驳,如果原来还不知道,现在他当然清楚,以楚明秋的条件,要找个女人,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你打算怎么管?”左晋北沉声问道。   “还能怎么管,”楚明秋叹口气:“我在燕京,他们在香港,我能怎么管,我能作的事不多,最多就是安排娘俩的生活,简单的说吧,多给点钱,好在,我还比较有钱。”   楚明秋仰身喷出两个烟圈:“钱能办成的事,都不是事,唉,我能作的,也就这么多。”   左晋北默然,半响才点头,过了会,他忽然想起:“你干嘛把这事捅出来。”   “这事瞒得住吗?”楚明秋反问道:“你说,我在这事上,有错吗!林晚走了,我向组织报告过,她在外面给我生了个儿子,我不知道,后来,我和雁儿建立家庭,在我们的婚姻中,我有过什么对不起雁儿的事吗?”   左晋北没有丝毫犹豫便点头,在这方面,楚明秋没有丝毫可以指责的,不管左父还是左母,都十分满意,找不到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   “科技园刚进行了机构改革,那么官被拉下来了,心里没点怨气,按照我的估计,他们的官帽在未来几年内,没有恢复的可能,其实,他们大部分已经废了,他们已经习惯了旧体制,年龄也大了,要再学,已经来不及了,倒不如把机会留给年青人。”   “他们丢了官,心里能愿意?估计都琢磨着怎么把我给赶走呢,这个事,恐怕就是他们千方百计要的机会,我把事情公开,就是不怕有人说闲话,给卢海风报告,就是要掌握主动。”   左晋北叹口气:“我就是担心,他们会利用这个事。”   “事情已经发生了,躲是躲不开的,倒不如把事敞开了,咱们立身正,就不怕影子歪。”   楚明秋冷笑,左晋北看着他,眉头紧皱:“你就一点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楚明秋神秘的笑了笑:“我可以告诉你,只要我自己不想走,谁都赶不走我,别说他们了,就算丁书记段市长都赶不走我。”   左晋北大为惊讶,丁书记和段市长都赶不走他,这么有信心!   楚明秋把这事公开,其实还有个目的,就是给那些家伙一个把柄,让那些家伙来攻击,可这事压根就打不死他,简单的说,给他们一颗以为会炸的哑弹,让他们兴奋的扔出来。   他很清楚自己的支持,市委有孙满屯,如果市委要调查他,肯定是纪委出面,孙满屯完全清楚他和林晚的事;而中央还有吴总理,背后还隐隐有方朴父亲。   他和方家的关系没几个人知道,就算知道的,大部分也就知道方朴,不知道其背景。   他永远不会向方家开口,但他也相信,自己要真陷入困境,方家不会坐视不管。   引蛇出洞,算是玩招新鲜的。   第二天一大早,楚明秋便起床了,叫上杨满堂和左晋北,老刀已经在酒店大厅等着了。   左晋北没有认出老刀,老刀穿着很港式,还戴了副蛤蟆镜,与在燕京时,完全两样。   车很快到了林晚的住处,楚明秋上去敲开林晚的门,林晚母子已经起床了,儿子看到他进来,兴奋就跑过来了。   林晚很无奈的告诉他,儿子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坐在客厅里等着,不时跑到阳台上观望。   楚明秋将儿子抱起来,问林晚吃过早饭没有,林晚说还没有,正准备作。   楚明秋将儿子放下,拿起围裙就进了厨房,儿子兴奋的跟着进去,林晚把他拉住了,母子俩人就在客厅等着。   没多久,楚明秋就端出了早餐,材料就面包,他就作了个鸡蛋,配上牛奶,林晚在美国久了,习惯了西式早餐。   陪着儿子吃过早餐,楚明秋就要送儿子去学校,儿子却扭扭捏捏的不想去。   楚明秋很纳闷,问儿子怎么啦,儿子却不说,就是不肯动,林晚想了会,把楚明秋拉到边上,低声告诉他,现在到学校早了点,再等一会才是上学高峰。   楚明秋顿时明白了,心里又是一阵隐痛,笑着坐在儿子身边,低声和他聊天,儿子显然有心事,楚明秋问他喜欢什么,儿子想了半天也没说出来。   儿子问他可不可以给老师说他是他爸爸,楚明秋笑道当然可以,自己就是他爸爸。   楚明秋问他学习怎么样,儿子很自豪,告诉他,老师经常表扬他,他的国文特别好,还有,他的英语也好。   楚明秋随口考了他几首古诗词,儿子都背出来了,林晚忍不住笑了。   闲聊了大约十分钟,楚明秋把表亮给儿子看,儿子眨巴下眼睛,忽然问道,下午还能不能陪他出去玩。   楚明秋略微迟疑,还是点头答应,问他想去那。   儿子说想去游戏城玩游戏,楚明秋毫不迟疑的点头答应,不过,要等他放学后才行。   下来后,林晚看到车里的左晋北,立时明白楚明秋的用意。   一路上,左晋北不住打量小宽容,小家伙的外貌和楚明秋有七分相似,特别是与小时候的楚明秋,看到这,他禁不住在心里叹口气。   车里的气氛有点尴尬,楚明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儿子说话,左晋北和杨满堂却压根听不懂,俩人用的是英语。   到了学校门口,儿子兴奋的拉着楚明秋校门口走,遇见一个同学就告诉他们,这是他爸爸,校门口有两个女老师,看到楚明秋便眼前一亮,儿子得意告诉老师,这是他爸爸。   家长不能进校,儿子在门口告别,一个女老师好奇的问楚明秋,为什么以前没看到他。   楚明秋解释说他在外地工作,工作很忙,在香港的时间很少,平时都是他妈妈来接送。   楚明秋和林晚站在一起,俩人一个美艳不可方物,另一个英俊潇洒,落落大方;绝对是一对金童玉女,令人羡慕。   道别后,林晚取笑楚明秋,那个年青老师看着楚明秋,两眼都在冒星星,就差扑上来了。   楚明秋很得瑟的笑了,看到路边的电话,他过去给楚宽捷打了电话,让他出来见面,有事找他;随后又找到顾山北,把他也叫出来。   楚明秋找了家茶餐厅,点一桌子菜,告诉左晋北和杨满堂香港的早茶文化。   林晚始终保持淡淡的微笑,不时招呼两人吃东西,表现得很殷勤,左晋北有些不满,可看在楚明秋面上,他也不敢表现太过。   左晋北对楚明秋深为忌惮,那怕是成为一家人,也不敢在楚明秋面前放肆。   楚明秋也担心左晋北出言挑衅,左晋北稍微有点不对,便插话打断,还不断用眼神警告他。   杨满堂也察觉到其中的微妙,便小心的调节气氛。   等了大约一个多小时,顾山北先到,楚明秋就把林晚介绍给他。   “林晚是我老朋友,以前在美国生活,前段时间回香港居住,山北,这个事呢,”楚明秋迟疑下还是说道:“晚儿是我前女友,由于某些原因,我们分开了,我们有个孩子,叫楚宽容,也是你的表舅。”   顾山北哭笑不得:“三外公,...”   林晚忽然笑出声来,顾山北没办法,还只能捏着鼻子继续说:“三外公,你有什么就吩咐。”   “帮我找个房子,要求,一百五十平方米以上,环境要好,最好附近有个学校,小学,教育质量还要好,怎么样,帮忙找找。”   顾山北这下松口气:“没有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   “别急,还有,”楚明秋笑道:“我不常在香港,平常有什么事,找到你头上,可别推辞。”   “保证办到!”顾山北拍拍胸脯,冲林晚叫道:“三....”   “别乱叫!”楚明秋立刻打断,纠正道:“林晚女士。”   “是,是,林晚女士。”顾山北反应很快,他瞟了眼林晚,林晚神情有些黯然,他心里纳闷又奇怪,可又不好意思问,赶紧拿出名片双手奉给林晚。   林晚也没客气:“谢谢。”   顾山北笑道:“我那表舅呢?”   “在上学呢,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楚明秋说道。   顾山北笑了笑:“好,三外公,您这次来香港是作什么?”   “唉,这次的事,不好办,”楚明秋先叹口气:“这次来,是想给公司找投资商,你认识有钱人吗?”   顾山北问道:“你要多少投资?”   楚明秋竖起一根手指:“至少一个亿。”   顾山北苦笑下,摇头说:“我认识的,最多可以投资百万,千万恐怕不行,一个亿,....”   顾山北摇头,社会都是分阶层的,一个亿,能拿出的不多,要拿出一个亿的真金白银,香港不多,就算林馨的父亲都拿不出。   楚明秋也叹口气,顾山北说道:“香港就这点不好,缺少有眼光的投资者,不象美国,有很多风险投资,你们干嘛不直接去硅谷。”   楚明秋苦笑道:“你以为我不想,我这不是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吗,咱们有什么好事,不得先想想自己人。”   左晋北和杨满堂心里苦笑,这话说得,不象是来找钱的,倒像是来施舍作善事的。   没想到顾山北点头:“可惜,我估计您要失望了,香港有这样战略眼光的很少,唉,看到计算机和大规模集成电路应用的人,很少。”   楚明秋很意外:“你小子有进步啊,连这都看到了。”   顾山北有些不好意思:“八月时,大表舅来香港理工大学讲学,我和他谈过,他就说,大规模集成电路是未来科技发展的关键。”   这大表舅就是潘中原,在参加了岳秀秀的七十大寿后,七月底又受华清大学邀请,到华清大学讲学半个月,完后又到香港讲学。   楚明秋点头,潘中原多次到中国讲学,渐渐受到中央领导重视,这次讲学期间,他受到中央领导接见,他当面告诉中央领导,走高科园这条路是对的,要加强基础科学建设,不要过度关注短期效益,没有坚固的基础研究,科技发展才能稳步推进。   “他没有回台湾吗?”   “回去了,八月底回去的,听妹妹说,三外婆看了照片,高兴了几个月。”顾山北笑道,看到照片的自然还有他的母亲。   他们兄妹都回燕京了,自然是偷偷回去的,不过,他用这个理由坚决不回台湾,妹妹倒是回去了,不过,什么都不敢带,这万一过海关被查出来,被扣上一顶通匪的罪名,那就麻烦了。   而潘中原现在美国国籍,而且还是知名学者,台湾政府自然不敢轻易扣押,他敢带照片回去。   潘中原拍了很多燕京的照片,为了避免刺激台湾官方,他带的都是底片,进了台湾岛后,也没拿出去洗,自己洗出来的,这事顾山北他爹顾鲁是老手。   这些照片在他们圈子里引起轰动,那段时间,潘家人来人往,都是来看照片。   台湾与大陆分开太久了,少年变成青年,黑发人变成白发人,两岸分离,音讯全无,好容易有了家乡的消息,让这些逃离家乡的人异常激动。   潘中原还作了件好事,他把黑皮爷爷的照片和家信带去了台湾交给了黑皮爷爷的儿子。   楚明秋摇头叹息:“这蒋经国心胸未免小了,两岸血浓于水,开放两岸往来,对台湾只有利,没有害。”   顾山北大有同感,点头说:“是啊,大陆的市场太大了,我们旅行社这一年多,业务增长了三倍,这还仅仅是在燕京和广州,这大陆整个市场开放了,那业务还不增长十倍。”   “三外公,你们能不能在其他市场开放,还有,你们的接待能力还要扩大。”   楚明秋忍不住苦笑,殷红军就给他抱怨过,香港日本的合作伙伴都要求他们扩大接待能力,可燕京的饭店酒店就这么多,要预定房间很难。   秦淑娴想出个主意,去承包小旅馆,或者说承包那些厂矿招待所,而后投入部分资金进行改造。   这个方案,殷红军觉着行,楚明秋也同意,这事就交给秦淑娴去联系,秦淑娴这段时间正四下找呢。   楚明秋叹口气:“我们知道,唉,这个问题不但我们有,国旅也有,现在燕京每年接待的境外游客大约两百万,可燕京的接待能力只有七十多万,接待能力不足,是整个燕京市旅游市场的问题,短时间没办法,不过,我们已经想了几个办法,能不能见效,还很难说。”   顾山北摇头,失望的说:“那还要等多久,我看燕京的接待能力,还赶不上广州。”   楚明秋笑了笑:“广州是中国的南大门,而且,广州常年举办广交会,接待能力自然比燕京要强。”   “你们呢,也别急,”楚明秋说道:“我觉着可以从提高旅游团质量上动脑筋,你们可以把费用提高,搞高质量团,团费增加一倍,旅行时间增加三成,我们那边再增加几个旅游景点,你看这个主意怎么样?”   顾山北忍不住苦笑,杨满堂乐了:“公公,你丫就是个奸商。”   “涨价,这也可以解决部分问题,”顾山北说道:“可现在香港旅游市场竞争非常激烈,我们开辟了内地线路后,其他旅行社也在开辟内地市场,我们若涨价,会丢掉市场的。”   楚明秋摇头:“现在的问题是接待能力不足,而且,我们有协议,你知道吗,已经有三家香港旅行社来与我们联系,因为接待能力问题,我们拒绝了。”   顾山北听懂了,他凝重的思索片刻,慢慢的笑了,这时,楚明秋看到楚宽捷已经进来了,便起身冲他招手。   楚宽捷看到了,快步过来,人还没坐下,便说道:“小叔,有什么事?这样急把我叫来。”   在岳秀秀寿宴上见到方家和吴家来人后,楚宽捷在楚明秋面前更加恭谨了。   楚明秋不着急:“饿了没,先吃点。”   楚宽捷也没客气,边吃边打量左晋北和杨满堂,感觉面熟,便试探着问道:“这两位是?”   “介绍下,左晋北,杨满堂,都是我朋友,左晋北还是左雁的哥哥,杨满堂是我好朋友。”   “你好,你好。”楚宽捷很客气,对左晋北更客气。   “这是林晚,也是我好朋友,”楚明秋扭头对林晚说:“这是楚宽捷,我侄儿,二哥楚明道的孩子,现在是香港警务处副处长,相当于,咱们公安部副部长,是香港所有华人警察的头。”   “楚sir,你好。”林晚落落大方的说道。   楚宽捷显然被林晚的美貌给震住了,略微有些迟疑才握住她的手。   “林小姐很漂亮,比那些电影演员还漂亮。”楚宽捷恭维道:“林小姐要去竞选香港小姐的,肯定当选。”   “别搞那些,”楚明秋坦然的插话:“今儿找你来,两件事,一件是林晚,我,我和林晚有个儿子,就是你堂弟,叫楚宽容,现在念小学一年级,她在香港,人生地不熟,再说了,这红颜祸水的,将来有什么麻烦,找到你头上,你可别推辞。”   林晚忍不住在他腰上就是一拳,左晋北眼中冒火,楚宽捷和顾山北大感意外,杨满堂只是笑了笑。   楚明秋则只是笑了笑,依旧盯着楚宽捷,楚宽捷含笑道:“放心,小叔,别的不好说,我手下有三万警察,小弟只要不违法,就没事。”   楚明秋点点头:“看你们那神情,我和林晚的事,美国记者有报道,你们自己去找找看,看了就明白了。”   然后也不等楚宽捷询问,便说:“宽捷,你认识大老板吗?那种身家超过十亿的,低了这个数的,就不用了。”   顾山北忍不住笑了,他早就发现,楚明秋和楚宽捷说话非常随便,楚宽捷在他面前,压根就没一点办法。   楚宽捷摇头说:“我这警务处副处长在旁人眼中还算个人物,可在那些大佬面前,压根不算什么,我可以帮你介绍,但能不能成,我真不能保证。”   楚明秋点头:“这个,我清楚,其实,我心里有个谱,你和李嘉诚郑裕彤,还有,庄世平,这些人有交往吗?”   楚宽捷摇头:“见过,点头之交,而且,我是警务方面的,与他们交往很少。”   他略微思索便又补充道:“不过,你可以问问宽明,家里的企业都是他在打理。”   楚明秋点头,这恐怕是实情,以楚宽捷的性子,是很难与这些大佬搭上关系,小事,人家可以给面子,大事,恐怕就不行了。   楚宽捷叹口气:“现在不像以前了,我们警方的行为受到很大限制,稍不留意,廉政公署就上门了,小叔,这事,我真帮不上多少忙。”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香港采取的是完全自然经济方式,政府几乎不干涉经济活动,香港政府的财政司也就是个收税的机构。   “您不是与霍震霆关系不错,为什么不找他呢?”顾山北插话问道。   “这家伙跑新加坡去了,要明天才回来,”楚明秋说道:“不过,就算他回来了,这事也不能只靠他,投资很大,仅靠霍家是不够的。”   顾山北很好奇:“你们要多少投资?”   楚明秋冲他笑了笑:“第一期至少一个亿,美元,....,这是我的期望。”   顾山北松口气,笑了:“一个亿,这不多。”   楚明秋摇头:“不是不多,是很多,一般情况下,一个公司的第一期融资也就几百万到上千万,一次就拿出一亿美元,很少见,除非....”   楚明秋没有再说下去,左晋北看了林晚一眼,这女人比以前更漂亮了,想想她和楚明秋的感情,他禁不住为妹妹担心。   可楚明秋昨晚已经把话说明了,他也挑不出毛病来,可看到俩人坐在一起,心里又很堵,忍不住打断楚明秋说:   “公公,你是结了婚的人,你们还是注意点。”   楚明秋微怔,杨满堂愣住了,楚宽捷神情不悦,顾山北眨巴下眼睛,看看楚明秋,又看看左晋北。   空气凝固,气氛一下就变得紧张起来。   林晚不安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重重的抿下嘴,看着左晋北,有些不耐烦,深吸口气,稳定下情绪,才缓缓说道:“我和林晚的事,你是清楚的,雁儿也是清楚的,我们是昨天才重见的,杨满堂可以作证,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我们还有个孩子。”   他叹口气:“晋北,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你也要为我想想,站在我的立场想想,我得为孩子做点什么,就算抛开孩子,林晚与我还是发小,还是朋友,就算为朋友做点什么,不也是应该的。”   “就是,”杨满堂插话说:“这事,我可以作证,他们是昨天才重逢的,也是昨天才知道,有了个孩子。晋北,你还没孩子,等你有了儿女就知道了。”   杨满堂摇头叹息:“这孩子在学校恐怕受了些委屈,没有父亲的孩子,会受欺负的。”   顾山北看到林晚的眼眶红了,楚宽捷却笑道:“晋北,没事,你还不知道我这小叔,重情重义,这样的事,他不可能坐视不管的。”   楚宽捷随即冲楚明秋调侃道:“小叔,你还真是咱们楚家的妖孽,咱们楚家人都是多情种子,爷爷娶了四个老婆,我爸娶了三个,大伯娶了四个,呵呵,就你,情种。”   “少在那胡咧咧,”楚明秋不悦的说:“你现在和外面的女人断干净了吗!”   楚宽捷呵呵笑了几声,没接话茬,楚明秋皱眉说:“你要想在这个职务上平安退休,最好把这些关系都断了。”   楚宽捷嘿嘿笑着说:“早断了。”   “真断了!”楚明秋看着他,楚宽捷有些心虚的躲开:“这是你的私事,我管不了,不过,你自己要打理好。”   林晚迟疑片刻,才冲左晋北嫣然一笑,左晋北居然心神晃动。   “左晋北,我们也是从小就认识,我和左雁也是朋友,我们一块在山里插队,直到我出国,我们在一个知青点生活了五年。   我和小秋的事,她都知道,可,其实,我也知道,她一直非常喜欢小秋,这事,不但我知道,老虎也知道,大柱菁子宽子都知道。   我出国了,这事,我自私了,不过,好在小秋和雁儿走到一起,我是真心替他们高兴。   儿子这些年一直问我爸爸在哪,在学校,老有人说他是没爸爸的野孩子,为此,他和其他小朋友打过好几次,老师找我去几次学校了。”   “晋北,我了解小秋,我比左雁更了解他,他是个十分固执的人,小事上,他压根不在意,大事上,他十分固执,他很孝顺他妈妈,可在大事上,他妈妈压根不能左右他。   他结婚的消息,我早就知道了,我知道,他已经放下我们的感情,否则,他不会与左雁结婚,所以,我们之间,将来不会有什么。   他是个很喜欢孩子的人,更何况是自己的儿子,他把我介绍给他的家人朋友,这其中七成是为儿子,三成才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   林晚话里有几分凄凉,顾山北很是感触,左晋北神情缓和下来,有些歉意的看了看楚明秋。   “这事就不说了。”楚明秋开口道:“晋北,下午,你还是要回分公司,继续搞离任审计,这事很重要,今后我们分公司的负责人都要进行搞,这是第一次,你要注意,总结,还有方式,都要谨慎小心。”   左晋北点头,随口问道:“下午,你们上那?”   “下午,我去花旗银行,看看账户上有多少钱了,给儿子作个信托基金。”   左晋北纳闷的问:“信托基金,这是什么?”   顾山北嘴快:“这信托基金是一种财产管理方式,委托人交一笔钱给专业人士,告诉他们怎么投资,收入怎么分配,收益人是谁,等等,这样的信托基金呢,一般是为了保证子女教育或生活。   欧美这样作的很多,在孩子还小时,开始给孩子提一笔钱,这样到孩子长大后,拿这笔钱给孩子上大学。”   左晋北大致懂了,就是给孩子存一笔钱,等孩子长大了再用。   午饭后,顾山北送左晋北回去了,楚宽捷很快也走了,楚明秋带着林晚和杨满堂到花旗银行。   察看他的账户,居然有两百六十多万美元,楚明秋决定拿六十万美元给儿子设立信托基金,以后,每年从账户收入中,还拿10%转入信托基金,对基金的投资方向为香港股市,指定一半买长江实业和新鸿基地产,另一半则投资日本股市,买入野村证券和日本电信电话(NTT)。   银行的理财经理很殷勤,亲自给楚明秋办好手续,另外还有一些法律文书要签,这些还要等几天才能办好。   楚明秋告诉他,自己过上几天就要返回国内,这些手续必须在三天内办好,否则,他就要考虑换一家银行。   要说花旗银行的服务精神还是很到位,经理保证三天之内把所有手续办好,到时候,会打电话通知他。   事情办完了,看看时间,几个小时过去了,儿子快放学了,于是,楚明秋和林晚返回学校。   到了学校门口,已经有几个家长在等着了,楚明秋随口问林晚,美国的家长会来接孩子放学吗?   “美国很少,不过,美国的小学放学都是校车送到家附近,香港比较多,特别是小学,中学就几乎没有。”   林晚叹口气:“香港挺乱的,人行道很窄,人又多,万一出点事,后悔就来不及了。”   楚明秋打量下正在等着接孩子的家长们,全是女人,其中大部分是年青女人,小部分显然是爷爷奶奶辈的。     楚明秋问林晚,她每天都来接孩子吗?   林晚说大部分时间来,可有时候工作忙了,来不了,就只有拜托别人来。   楚明秋想想建议她请个保姆,林晚苦笑说,她没那么多钱。   “香港保姆很贵,”林晚解释说:“我现在写报纸写专栏,情感和文学类,每月收入也就四千多港币,除去各种保险,到手也就两千七八,儿子报了两个兴趣班,学钢琴和舞蹈,要不是版权费,恐怕已经维持不下去了。”   楚明秋想了想说:“这样好不好,你作我香港的代理人,我在香港有些业务,你的日语怎么样?”   “勉强可以对话,怎么啦?”林晚想起来了:“你在日本也有业务。”   没等楚明秋回答,林晚便笑道:“你也别担心了,放心吧,我会把我们的儿子带好。”   楚明秋摇头:“你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在金刚的公司有投资,以后,让他每月再给儿子五千生活费。”   没有听到林晚的回答,楚明秋扭头看着她,林晚默默的看着大门。   他们俩站在大门外最显眼的地方,俩人都是外形出众,气质超人,站在那,不说不动,就已经吸引了很多眼球,而更多的目光则是落在楚明秋身上。   楚明秋听力超群,就听见边上几个少妇在悄悄议论他们,她们好像认识林晚,但不认识自己,议论对象就是自己。   “秋,你给我的已经很多了,”林晚低声说:“我不能再接受了。”   “说什么呢,这是为了孩子。”   林晚轻轻叹口气:“秋,现在,我是你什么人?”   “前女友,发小,老朋友,我儿子的妈。”楚明秋随口道:“晚儿,我知道你想什么,可,你要记住,我希望你幸福。”   “幸福两个字很简单,可要实现,说简单很简单,说困难也很困难。   穷点,能不能幸福?能,但贫穷的幸福和富裕的幸福是有区别的。   从社会伦理道德上说,幸福与金钱物质无关,可实际上,幸福与金钱物质是有关的。   贫贱夫妻百事衰,就是说这个,晚儿,香港其实是个很物质的社会,生活高了,人家才会正眼你。”   楚明秋非常了解林晚,她父母,一个是大学教授,一个是钢琴演奏家,俩人收入都很高,所以,林晚从小就生活在比较富裕的环境中。   她父母过世后,楚明秋照顾她,也没让她在物质上有什么短缺;后来去了山里插队几年,小李村上下把她当公主照顾着,也没真正短缺过,与小八他们去要饭,那是天壤之别。   到了美国,虽然心里苦,可物质生活上,依旧没有短缺过。   所以,林晚受的苦是林黛玉式的苦,是大家小姐的苦,而不是白毛女那样的。   楚明秋估计林晚迁居到香港,才真正独立出来,在美国,就算她再不听姥爷舅舅的,姥爷舅舅也不会真的不管她,可在香港,她是真的举目无亲,有难处是真的没人帮她。   林晚咬下嘴唇,楚明秋不让说下去,武断的说:“好了,听话,就按我说的办。”   林晚不满的嘀咕道:“还是那样霸道。”   楚明秋笑了,不再纠缠这个:“专栏作者,这个职业不错,不过,晚儿,你写过剧本没有?电影,电视,什么的。”   林晚微微摇头:“学过,但没写过。”   楚明秋沉凝下,柔声问道:“这样好不好,过几天,我看有没有时间,介绍你认识几个圈里的人,看看有没有机会。”   林晚轻轻的嗯了声,楚明秋又提醒她:“不过,我可要提醒你,这个圈子行业很复杂,不少黑社会组织都插手这个行业,你一定要谨慎,千万要注意保护自己。”   林晚点头,楚明秋又提醒道:“一定要记住金刚和楚宽捷的电话,如果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找他们帮忙。”   林晚再度点头,楚明秋看她不以为然的样子,便忍不住再度强调道:“你真别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这里面东西太多,这红颜祸水的,还没狂蜂浪蝶扑过来。”   “说什么呢!”林晚大羞,狠狠的踢了他一脚,楚明秋就像以前一样,若无其事的受下来。   这个动作落在等着接孩子的女人们眼中,立刻就有不一样的含义,原来有些狐疑的目光,立马消失。   “你就不能盼着我好。”林晚嗔怪着又给了他一拳。   楚明秋苦笑下,香港娱乐圈发生了太多恶心事,梅艳芳事件,高尔夫球事件,刘嘉玲的照片事件,连大哥大成龙都没逃掉黑社会的羞辱。   林晚这样的小白兔,要进了娱乐圈,会发生什么,楚明秋真不敢想。   “算了,那个圈子,还是不去的好。”楚明秋打退堂鼓了。   “不去就不去,你说了算啊!”林晚有些生气:“你不是让我作你的香港代理吗,我不和他们接触,怎么代理。”   俩人低声说话,不知不觉中,校门口的家长越来越多,几个家长来和林晚打招呼,不过,很显然,她们的注意力都在楚明秋身上。   林晚很大方的把楚明秋介绍给她们,楚明秋很坦率的与她们聊天,告诉她们,自己在内地工作,很少来香港,几个女人更好奇了,这个时期,与内地通婚的很少,要有也是女内男港,嫁给内地人的港女几乎没有,不过,也有例外,那就是内地女在结婚后才移居香港,丈夫还留在内地。   显然这几个女人误会,楚明秋和林晚都没特意纠正,随意的和她们闲聊,楚明秋打听这所小学的教学质量如何,女人说这所小学在香港排名前六,学费也挺贵的。   楚明秋听后挺满意,林晚在这上面还是挺用心,到香港不久,还能把孩子送进这样的学校,很不容易。   好的教育资源,竞争都很激烈。   这几个女人来过后,不断有人过来和林晚招呼,真正目的都在楚明秋身上。   不过,楚明秋没有看到昨晚在楼下等林晚的那个叫田文鹤的男人。   学校的大门开了,小学生们蜂拥而出,大人叫小孩闹,在一堆校服中,楚明秋还是很快看到儿子,他毫无顾忌的冲儿子挥手大叫,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楚宽容兴高采烈的冲他挥手,还不忘回头对小伙伴说了几句,才兴奋的冲出来。   楚明秋将儿子的书包解下来,一手将儿子抱起来,儿子乐得,坐在楚明秋胳膊上,自豪又得意洋洋的看着他的那些同学们。   “小雅,你爸爸没来吗?”林晚忽然拉着一个小女孩问道。   小女孩看看林晚,又看看楚明秋,儿子坐在楚明秋的胳膊上,得瑟的冲小女孩叫道:“小雅,这是我爸爸,怎么样,厉害吧,你爸爸行吗!”   小雅没理他,而是好奇的看着楚明秋问:“叔叔,你是小容的爸爸?”   楚明秋将儿子放下来,蹲下来看着小女孩笑道:“对,我是楚宽容的爸爸,我叫楚明秋,你叫田小雅?”   小女孩摇头说:“不对,我叫田雅,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在很远的地方工作,昨天才到香港,”楚明秋含笑道:“你爸爸没来接你?”   小雅摇头:“爸爸说了,今天有工作,不来了。”   “你妈妈呢?”楚明秋又问。   小雅也没犹豫:“他们离婚了,妈妈去法国了。”   楚明秋微怔,这田文鹤可以啊,这事都告诉了女儿。   “我们要去游乐园,跟我们一块去吧。”   很显然,田文鹤与林晚挺熟悉,连两个孩子都很熟。   田雅犹豫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笑着温言道:“愿不愿意和我们一块去玩?”   田雅点点头,又回头看看,林晚说道:“我去给老师说。”   田雅笑着使劲点头,露出两颗小虎牙,很是可爱。  林晚又给楚明秋解释道:“学校有规定,家长来接孩子,必须登记,如果不来,要提前给学校说明,学校才会让孩子跟别的家长或独自回去。这个规定只针对三年级以下的学生。”   林晚去和老师商量,老师显然明白他们两家的关系,点头答应了,不过,让林晚在接人的名单上签了字。   楚明秋和林晚带着两个孩子在游乐园玩了一个下午,两个小家伙高兴得不行,在游乐园里哇哇大叫,带动了游乐园的孩子们都兴奋起来。   离开游乐园时,两个孩子还余兴未尽,想要继续,可楚明秋和林晚都不同意,两个孩子也只好恋恋不舍的跟着去了麦当劳。   送儿子回家后,儿子拉着他问什么时候还去游乐园,楚明秋替他整理下衣服,没有直接回答。   “爸爸的工作很忙,不过,爸爸一定抽时间陪你,明天,爸爸恐怕没时间,要过上两天才行。”   儿子很失望,他小心的问:“爸爸,以后,你还会来吗?”   “当然会,爸爸保证。”楚明秋举起手来发誓。   儿子这才放心的松开他,楚明秋笑眯眯的说:“儿子,爸爸工作忙,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了,要照顾好妈妈,还要努力学习,听妈妈说,你在学钢琴,喜欢吗?”   儿子迟疑下点头,楚明秋皱眉:“勇敢点,真喜欢?”   “不,不喜欢。”儿子犹犹豫豫,又担心的看着他。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学呢?”楚明秋问道。   “妈妈让学的,妈妈说,爸爸的钢琴弹得很好,是吗?”儿子好奇的问。   楚明秋点头:“对,爸爸练过十多年钢琴,不过,这不重要,主要是爸爸喜欢,你呢,你喜欢什么?”   儿子想了想说:“喜欢玩。”   “嗯,喜欢也很正常,爸爸小时候也喜欢玩,爸和你很多叔叔玩了很多东西,不信你问妈妈,爸爸和妈妈从小就认识,你妈妈很喜欢跳舞,所以,她参加就练舞,后来还参加了学校演出队,后来又去了少年宫的舞蹈队,还上过电视台。”   “真的!”儿子惊讶得大叫,上电视!   林晚瞪他一眼,她那上过电视,只是参加过市里的汇演,这汇演还是群舞,她只是其中一员。   楚明秋面不改色的继续忽悠:“对,你不知道妈妈跳舞跳得可好了,有时间,让妈妈跳给你看。”   “好啊!好啊!”儿子兴奋的叫道。   楚明秋抚摸他的头,然后问:“爸爸妈妈都有喜欢的东西,你呢?”   儿子低下头,低声说:“你不是说玩也行吗?”   “儿子,虽然你才七岁,可你也是男子汉了,男子汉就要顶天立地,就要不畏艰难,在学校,要好好学习,不要让妈妈担心,在家里,要能照顾妈妈,你现在小,大事作不了,小事还是能作的,比如,扫地,擦桌子,这些小事,能不能作?”   儿子用力点头,楚明秋伸出手掌:“那我们就说定了。”   儿子和他击掌,楚明秋笑眯眯的又说:“现在,我们再说说你喜欢什么?告诉爸爸,你喜欢什么?”   “玩啊!”儿子胆子大了点。   楚明秋点头:“好,那就玩,不过,玩呢,有低级的玩法,有高级的玩法,你喜欢那种?”   儿子困惑的望着他,很是不解,楚明秋依旧笑眯眯的:“这高级的玩法呢,这么说吧,你喜欢去游乐园玩,可整个游乐园只有你一个人玩,好玩吗?”   儿子想了想,摇头:“不好玩。”   “对,一个人玩,就不好玩,这就是低级的玩法,高级的玩法就有很多人陪着你玩。”   “那我找小雅,她肯定会和我玩。”儿子高兴的叫道。   楚明秋点头:“可整个游乐园只有你们两个,这样好玩吗?”   儿子稚嫩的脸上又困惑了,楚明秋没让他多想,又问:“小雅要是不能陪你呢,你学钢琴,小雅学什么?”   “她要学小提琴,还要学画画。”儿子低声说道。   “哦,你看,她要学习,没有多少时间陪你玩,”楚明秋说道:“除了小雅,你还有别的朋友吗?”   儿子迟疑下,摇头。   “那你得多交朋友,”楚明秋认真的说:“爸爸就有很多朋友,你见过的金刚叔叔,杨叔叔,老刀叔叔,刀疤叔叔,另外在燕京,爸爸的朋友就更多了。”   儿子好奇的问道:“你怎么会有那么多朋友?”   “交朋友呢,就一个,真诚,”楚明秋说道:“对朋友要真诚,并且持之以恒,这样,你将来就会有很多朋友。”   “可他们....,”儿子迟疑着,楚明秋低声问:“他们欺负你?”   儿子缓缓点头,楚明秋点头:“儿子,记住,对付这种人,首先要不怕不退缩,如果你害怕了,他们就会得寸进尺,所以,第一条不要怕。   第二条,如果他们动手,那也不要退缩,要敢于战斗,不就是打架吗,你爸爸我,小时候,....”   “你少胡说八道,”林晚端着苹果出来,听到他这话,忍不住又气又好笑:“别把儿子教坏了,打架,学校会开除的!”   楚明秋摇头说:“调皮的孩子才会有出息,只会循规蹈矩的孩子,将来没什么出息。”   看着儿子继续说道:“不过,咱们也不能欺负别人,对吧。”   儿子点点头。   “记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儿子似懂非懂的点头,楚明秋解释说:“这话的意思是,我们不主动打人,可若别人要打你,那一定要反击,而且,一旦动手,就要把他打服,打到他以后看到就怕。”   “爸爸,你以前打过架吗?”儿子好奇的问。   楚明秋笑了,林晚急忙责备:“不准打架,你别教坏了我儿子。”   楚明秋哈哈大笑,捏了下儿子的鼻子:“你爸爸小时候当然打过,而且从来没输过,不信,你问问你妈妈。”   儿子兴奋又期待的看着母亲,林晚很无奈,不高兴的说:“你不能不说打架,这么大的人了,就不能正经点。”   楚明秋摇头说:“我儿子,哦,就是你弟弟,现在才四岁,每天都扎马步,吴老师负责监督,要不是我妈拦着,现在就该启蒙了。”   林晚鼻头轻颤,发出轻轻一声哼,不满的说:“你们楚家怎么教育孩子,我管不着,可这是我儿子。”   “你呀,好了伤疤忘了疼,”楚明秋摇头叹道:“这社会是多方面的,有光明的一面,也有黑暗的一面,你以前就是只接受了光明一面的教育,没有接受黑暗一面,所以,在遇上黑暗的事时,会手足无措,难以接受。”   “歪理!”林晚鄙夷的说:“就为你打架找借口。”   楚明秋噗嗤乐了,在儿子嫩脸上狠狠亲了口,得瑟的说道:“听到没有,爸爸小时候也打过架,可爸爸从未主动打过人,都是别人先动手。”   儿子兴奋了,林晚生气的责备道:“你再胡说八道,我,我就赶你走!”   楚明秋微微一笑,这语气,这表情是那样熟悉,与多年前一模一样。   楚明秋起身,看着林晚,林晚气鼓鼓的,娇怯的样子,是那样可爱,他轻拂她的发丝。   “晚儿,你看,我不是挺好吗,没有成为什么坏人。”   “哼,你就是个活土匪!”林晚赌气的叫道。   “呵呵!”楚明秋禁不住乐了,好长时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他柔声道:“别生气,小孩子都是欺软怕硬,这样的现象很正常,再好的学校,老师看得再严,也会有这样的事,无法避免,不能一味退让。”   说完又蹲下,看着儿子说:“妈妈说得没错,打架不是好事,记住,儿子,只有在不得不出手时,才能出手。”   儿子信心十足的点头:“嗯,我知道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正确!”楚明秋大笑着将他抱起来转了几个圈才放下来,然后又盯着他:“不过,妈妈也没说出,打架不是好事,能不出手就不要出手。”   儿子懂事的点头,楚明秋又说:“儿子,你一定要记住,牢牢记住,一定要记在心上。”   儿子期待的望着他,楚明秋盯着他的眼睛:“你要记住,最强大的武器不是拳头,而是头脑。”   儿子困惑不懂,楚明秋说道:“这话,你现在还不懂,你先记在心里,将来慢慢就会懂了。”   儿子点头:“我记住了。”   “给爸爸重复一遍。”   “最强大的武器不是拳头,是头脑。”儿子认真的重复道。   “爸爸知道你不喜欢弹钢琴,....”   林晚打断他,严肃的说:“不行,必须练,你爸爸四岁就开始弹钢琴,五岁学画,十二岁懂两门外语,十岁背下了四书五经和史记资治通鉴,每天早晚跑十公里。”   儿子嘴巴微张,都傻了,楚明秋笑,抚摸他的头说:“不用和别人比,儿子,再记住爸爸的一句话,不要和别人比,只和自己比,今天的你,比昨天好,明天的你,比今天好,这就够了。”   儿子再度点头,楚明秋起身,看着林晚说:“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要违反纪律了。”   林晚嗯了声,楚明秋叹口气,转身向门口走去,儿子有点失望的看着他,迟疑下追到门口,楚明秋转身抱抱他。   “明天你还来接我吗?”   楚明秋想了下说:“明天下午,我不确定能来接你放学,不过,明天早晨,我来送你上学,行吗?”   儿子点点头,林晚轻搂着儿子说:“你爸爸要工作,不能每天都来接你放学,还有,明天下午,你有钢琴课,你爸爸钢琴弹得很好,你要学,争取赶上你爸爸,好吗?”   儿子苦着脸求援似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苦笑下:“这个,爸爸帮不了你,这事,妈妈做主。”   儿子嘟囔着嘴嘀咕道:“难怪妈妈说你经常忽悠她。”   楚明秋笑了,在他腮帮子上轻轻拧了下:“你呀,现在还不懂,等你张大了,有媳妇了,就知道了。”   “可我不想学钢琴,我想学画画。”儿子叫道。   楚明秋微怔,迟疑抬头对林晚说:“那就让他学画嘛,他喜欢。”   “他不是想学国画,他想学什么漫画。”林晚赶紧解释道。   “漫画也是门艺术,晚儿,让他试试,钢琴也可以学,过上几年,再看嘛。”   林晚迟疑下,低头看着儿子:“好吧,可以学画,不过,钢琴也要学。”   儿子兴奋的挥舞拳头叫好,楚明秋又看着他说:“儿子,既然这是你自己选的,那就要坚持下去,你能坚持吗?”   儿子看看他,又看看妈妈,点头:“能!我保证!”       “好。”楚明秋说:“明年,就画一幅画,送给爸爸,好吗?”   儿子满口答应,随即提出:“爸爸,你也会画画,能给我画一幅吗?”   楚明秋点头:“好,不过,最近爸爸没时间,有时间,爸爸一定画一幅,小老虎,怎么样?”   “好耶!”儿子高兴的大叫。   林晚也微笑着看着他,楚明秋对儿子的要求,几乎全盘接受,就算有不同意,也很小心的说明,照顾儿子的情绪。   楚明秋没让林晚送下楼,走过昏暗的楼道,电梯内稍稍有杂,贴了不少广告。   杨满堂和老刀在楼外抽烟,看着就象两个等候的保镖。看到楚明秋出来,俩人扔掉烟头,楚明秋却向他们要了根烟。   “怎么啦?”杨满堂关心的问。   楚明秋摇头,猛吸两口,摇头说:“走吧。”   杨满堂叹口气,老刀摇摇头,说道:“干脆住下得了。”   楚明秋摇头:“这可不行,我已经有老婆了。”   老刀无所谓的说:“左雁在燕京,她在香港,没什么要紧。”   “你不懂,以后,你遇到一个爱的人就知道了。”   老刀熟练的打着方向盘,楚明秋忽然问道:“在香港办驾照难吗?”   老刀摇头:“也不算难,不过,这和内地不一样,是靠左行使,我这位置是在右边,开始,有点不习惯,久了也就没什么了。怎么,你想办个驾照?”   楚明秋点头:“是,怎么办?我可没时间去考。”   “那还不简单,金刚或楚Sir,一个电话就行了。”   楚明秋微怔:“这样简单,待会就给金刚电话,两天够吗?”   “一天就够了。”   楚明秋微微点头,有个车,在香港方便多了,其实,香港的轿车并不贵,比燕京便宜多了。   杨满堂兴奋的问:“主任,要不咱们买辆车?”   “想什么好事呢,”楚明秋靠在椅子上,随意的说道:“借一个就行了。”   杨满堂摇头,楚明秋忽然说道:“柳长林可以买两辆车,好一点的,奔驰宝马,都行。”   老刀笑道:“奔驰宝马在香港也一般,普通商业人士都开这车,香港的好车得是劳斯莱斯,宾利,法拉利。”            “这样的车,我们可买不起,有个奔驰宝马就行了。”   闲聊着回到酒店,老刀开车回去了,楚明秋觉着有点不好意思,问他明天要不要换人,老刀没好气的回到,要当是朋友,就别说废话。   回到房间,楚明秋给金刚打电话,让他帮忙弄个驾照,金刚满口答应,告诉他,最多下午就能给他拿来。   完了后,楚明秋又去柳长林左晋北和杨满堂的房间,他们之中,只有楚明秋和卢海风住的是单间。   听取了俩人的汇报后,楚明秋告诉柳长林,现在他已经接任了香港分公司的经理,要尽快物色间房子,尽快理清香港分公司的业务。   和他们谈过后,楚明秋又去和卢海风房间,卢海风这两天没多少事,每天就上街观光。   卢海风在市场上看了两天,心里直嘀咕,不知道楚明秋要干什么。   “你的事处理好了?”卢海风开口便问道。   楚明秋听出语气中隐约的不满,便笑道:“处理好了,其实,没多大的事,只是,我要等的人,明天才回来。”   “就是霍震霆?”卢海风眉头微皱。   楚明秋点头:“对,不过,他只是个桥梁,这人以类聚,物以群分;霍家是香港顶级富豪,他们来往的都是香港的顶级富翁,通过他们,我们可以轻易接触到这些顶级富翁。”   “科技园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普通富翁,就像我哥那样的,只有几千万或上亿的,根本不行。”   楚明秋叹口气:“香港这些富翁,绝大部分都没有投资产业的意识,这些家伙目光大部分短浅,我们常说资本家贪婪,这种现象在香港非常明显,他们习惯通过垄断获得利润,他们的很多经营方式在美国都会被打击,可在香港却是被允许的。”   卢海风不解的问道:“既然这样,那他们会愿意出钱吗?”   楚明秋苦笑下:“这个,我没把握,只有先接触才知道,这事,不会顺利,老卢,从明天开始,咱们就有得忙了。”   卢海风点头说好,楚明秋又说道:“不过,老卢,我可得提醒你,别被他们的甜言蜜语给骗了。”   卢海风笑了,说道:“放心吧,我还没老眼昏花。”   把事情处理完后,楚明秋又去其他房间转悠了一圈,时间已经很晚,回到房间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他依旧很难睡着。   自从见到儿子后,他已经两晚失眠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一会想林晚,一会想左雁,又想到几个孩子。   重逢林晚,要说没动过心思,那是不可能的,可,一想到左雁和三个可爱的孩子,还有,党纪国法,他也不敢。   这样的事,过上十多年,好像就不是个事,可现在,他不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苦笑,前世在这方面,他就是个渣男,他没有女朋友,可床上从没少过女人,娱乐圈的女人都开放,什么都敢玩,他也就什么都玩过。   可今生,他却没有越雷池一步,要说有什么,也就是与雷蕾的那段感情。   老子成了清教徒,楚明秋自嘲的骂了句,还是没睡意,他干脆起身,在房间里转悠一圈,什么都没有,他左右看看,干脆拿起电话给前台打去,让他们帮忙买包烟和打火机。   酒店的服务很到位,很快便送了包烟上来。   楚明秋正想关门,旁边的门开了,左晋北出来,也没说什么,便进了楚明秋的房间。   看到楚明秋手里的烟,左晋北很是诧异,此前,楚明秋从来没买过烟,所有兄弟都知道,他不抽烟。   “心里乱?”左晋北问道:“打小就没见过你这样犯难。”   “能不犯难吗,”楚明秋叹口气:“雁儿要知道这事,还不知道怎么想,唉,林晚一个女人带个孩子,生活有多难,想都想得到。”   左晋北平静的冲他摇头:“雁儿是个善良的人,以她对你的爱,不管你怎么说,她都会同意,除了,离婚。”   楚明秋微微摇头:“所以,我更不能辜负她的爱,雁儿是个好妻子,晋北,一个要求比较低的老婆,是男人的福气,这样生活压力不大。   那么林晚呢,对她,我是责任,这个责任不是针对她,她是成年人,用不着我来指点,可孩子不一样。   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需要父母的陪伴,缺少任何一个,都是不完美的,特别还是人格性格上,容易有缺陷,这是我担心的。”   “你觉着对孩子有责任?”左晋北问道,楚明秋点头,左晋北眉头皱起来:“你不是作了安排吗?”   楚明秋摇头说:“唉,在孩子成长中,最重要的是陪伴,钱,其实只能起一小部分作用。”   “那你还打算怎么办?”左晋北问道。   楚明秋摇头:“我也不知道,只能先这样吧,将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唉,我看你呀,英雄难过美人关。”   “我算什么英雄,”楚明秋摇头:“你太看得起我了。”   左晋北一笑:“你也别谦虚了,现在想来,你也够厉害的,你知道吗,单倥秦永丹他们挺看重你的,上次的研讨会,你没去,单倥在会上提出经济形势已经改善,建议进一步扩大价格改革,秦永丹则提出扩大中小企业的自负盈亏范围,葛兴国在会上也提出个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政府职能转变问题。”   楚明秋沉默了会,抽了两口烟,看着外面的灯火辉煌,良久才轻轻叹口气:“经济体制改革,任重道远,要谨慎小心,体制转型可能会有很多问题,不能一蹴而就,最好先试验,深圳,深圳是特区,可以放在深圳先试验。   深圳要发展起来还有很多障碍,其中一个重要问题便是人力,我以前给宽元提过这个问题,深圳要发展起来,就需要劳动力,其他地区又有很多待业青年,要这些待业青年到深圳去工作,就存在很多问题,其中最基本的问题是吃饭住宿。   我们现在到那吃饭都要钱和粮票,钱好说,粮票就难了,这几万几十万上百万的工人到深圳,他们要吃饭要房子住,这问题怎么解决,不废除粮票,他们就只能吃议价粮,这就增加了生活成本。”   左晋北想了想:“这事好解决,让工厂统计,发粮票。”   楚明秋摇头说:“你这还是计划经济思维,你看香港,没有粮食局,几百万人,怎么解决吃饭问题的,就是市场化,只要你搞市场化,一定有公司,有商贩,来解决粮食供销问题。”   叹口气说:“算了,这些事,咱们管不了,先搞好自己的事吧,对了,你们审计得怎么样了?”   左晋北说:“还算顺利,香港分公司的账目很清楚,其实,每年都有财务审查,这还是顾三阳定的,他聘请了财务事务所,每年都审查。”   楚明秋点头:“这样好,不过,你要作的事,就学习,边实践边学习,晋北,咱们的财务制度不适应市场经济,科技园从现在起,就要走市场化。   好的财务制度,可以促进公司发展,相反就会阻碍公司发展,现代财务制度,晋北,这可是个大课题。”   左晋北默默点头,内地的财务制度还是老一套,这套体系已经不适应市场化,必须要改进,可现在这个领域还是个空白。   “将来,科技园下的公司都要股份化,这里面就有个问题,咱们的公司是国家的,这国家的公司变成了股份公司,这里面的国家股份怎么管理。”   左晋北提出疑问:“这个问题,我有个疑问,这国家股份,不是有公司财政制度,而且这是股份,就算想贪污腐败,也要去股市,要想贪污,难上加难,只要财务人员稍微留心,就能发现。”   楚明秋笑了,又点上根烟,笑道:“我让你搞这个股份管理,就是防止国有股份流失,这窃取国有股份,那手段可多了,而且隐蔽很难查,没点水平,就算摆在你面前,你也看不出来,还替人家数钱。”   “有那么玄乎!”左晋北不信,可又不敢不信。   楚明秋没回答,只是点点头,前世那个联想就这样从全国企变成了私企,可当时就拿不到证据,几十年过去,也没法再查,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虽然谈话不长,左晋北心里的一些疑惑全然消失,他已经得出结论,楚明秋对林晚还有情,可他绝不会与左雁离婚,对自己,也创造了条件,还是父亲厉害。   这些年,他就在高科园财务科,波澜不惊的,要说心里没抱怨,那是不可能的。可左父却很笃定,告诉他,不要着急,把手上的工作搞好,将来一定会有机会的。   左晋北现在明白了,老父亲早就看出来了,他这人由于种种原因,靠他自己是很难作出什么成绩的,所以,需要有人提携,这个人选,楚明秋自然是最佳选择。   第二天,楚明秋先去送儿子上学,儿子今天有点作怪,不要妈妈送,林晚生气也不管用,楚明秋笑着说这是儿子心疼她,让她休息一天。   林晚很无奈,只好让楚明秋去送,儿子兴高采烈的拉着楚明秋上学去了,到了学校门口,正好赶上高峰期,儿子沿途主动和同学招呼,把爸爸介绍给他们。   送了儿子后,楚明秋没有返回酒店,找了个公共电话给霍震霆办公室打去,没出他的意料,办公室里没人,电话响了半天,都没人接。   放下电话,楚明秋想了想,就给孙继祖打电话,同样,办公室没人。   很无奈的回到酒店,看看时间,才八点半,于是回到房间,在酒店里,左晋北和柳长林已经去香港分公司了,柳长林正在办香港的工作证,这个事没难处,只需要走程序,另外他还要租房子。   卢海风在房间里等着,今天,他要和楚明秋一块行动。   楚明秋在大堂给霍震霆办公室联系,这个没有移动电话的时代,联系就这样不方便。   电话铃响了半天,总算有人拿起来,楚明秋问霍震霆回来没有,秘书告诉他,霍震霆去了马来西亚,要再等四天才回来。   楚明秋忍不住苦笑,问霍英东先生在香港吗,秘书回答说在,正琢磨着是不是要告诉电话时,楚明秋已经挂断电话。   楚明秋想了想,决定先联系孙继祖,电话打到新力公司的,办公室电话铃响了一会,就接通了。   接电话的是孙继祖,听到楚明秋到香港了,他立刻表示要过来,楚明秋说到他的公司看看,孙继祖满口答应。   放下电话,楚明秋给楚明道打电话,问楚宽明什么时候在家,楚明道让他到家吃晚饭,语气中隐约有点不满。   楚明秋想了下说,现在还确定不下来,上午要去新力公司,下午要联系霍英东,不知道能不能行。   楚明道问他这次到香港有什么事,楚明秋也没说,就是告诉他,自己毕业了,现在是燕京科技园的代理主任,这次来香港是为工作。   楚明秋猜测二哥的不满是他到香港两天了才给他打电话,他甚至是从楚宽捷那知道自己来香港的消息。   “二哥,这次来香港遇上点事,宽捷没告诉你?”   楚明道说道:“说了,那小子幸灾乐祸,说你在外面有个女人,还有了个儿子,是这样吗?”   楚明秋叹口气:“这事,唉,是我前女友,七三年去了美国,她在美国给我生了个儿子,我也是前天见面才知道,这两天,我就忙活这事了。”   “你呀,三弟,这算什么,你要在意,养在香港也没问题,孩子,我替你照顾。”楚明道一点没客气,准备大包大揽。   “二哥,这事,”楚明秋苦笑不已,这时卢海风和杨满堂推门进来,楚明秋示意他们稍带,继续说道:“唉,过了,二哥,这事,怎么说呢,这样吧,我们见面聊吧。”   “成,来之前,给我个电话,对了,琉璃厂的项目,现在启动了吗?”   “还记着呢,”楚明秋笑道:“这事,暂时还没消息,市委对这个可能有个整体规划,至于什么时候开发,段市长说,还要等段时间。”   楚明秋也不管卢海风和杨满堂在,继续说道:“二哥,这事不能急,二哥,上次我说的,这楚家药房现在已经准备开张了,那一成份子,你真不要了?”   楚明道迟疑片刻,才说:“公司的事,现在我不管了,我是彻底退休了,这事,你找宽明商议吧。”   楚明秋笑道:“成啊,还有件事,明道药房,我不是有一成股份吗,我不知道每年有多少收益,有十万港币没有?”   “怎么,就这样看不起你哥,十万,嘿嘿,你和宽明见面的问他吧,每年应该有两三百万港币左右。”   “这么多!”楚明秋有点意外。   “你给的那几个药帮了大忙了,还有,你说那个尿不湿,已经研发成功了,投入市场,反应很好,现在宽明正谋划上市。”   “上市?”楚明秋忍不住皱眉,随即笑道:“怎么啦,你愿意?”   楚明道叹口气:“反正这家业都是给这些兔崽子的,他们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二哥,你要不愿意,可以把药房与尿不湿分开,成为两个公司,尿不湿以后的销量会很大,药房主要是中成药,除了香港,也没多大销路,不过尿不湿就不一样了,市场很大,只要是小孩子老人,都可以用,这分开后,尿不湿可以上市。”   “你这主意不错,”楚明道说道:“不过,这事,还是宽明做主。”   “二哥,你要彻底退休了,干脆就把家分了,别等以后,兄弟姐妹不和。”   楚明道沉默了一会,才叹口气:“这事呢,我考虑过,可好多事,唉,算了,慢慢再说吧,这....”   “这就是我的一个建议,多的话,我也不说,家里曾经发生的事,你没忘吧。”   楚明道深深叹口气:“唉,现在我才知道,当年爸爸的难处。”   “得了,你家里的事,我也管不了,就是提醒你,二哥,你可有三个老婆,这生前不把事处理好,将来恐怕真能打起来。”       “嗯,我知道了。”楚明道不置可否。   放下电话,楚明秋转身对卢海风说:“今天要去的是新力公司,这是家唱片公司,与咱们的事不搭,不过,香港的富豪与娱乐圈多数有联系,这条路,能不能走通,还不知道,只是去试探下。”   “霍震霆先生呢?”卢海风问道。   “这家伙去了马来西亚,要四天后才回来。”楚明秋很无奈的叹口气:“老卢,干脆这样,这新力唱片,您就不去了,你上新华社,和新华社领导联系下,他们有专门负责商务的部门,不过,这个部门很不受重视,规模比较小,好像只有四五个人。”   这也是楚明秋来香港不愿找新华社帮忙,这些人能耐不大,脾气还挺大。   卢海风想了想,摇头说:“算了,先去那个新力公司吧。”   “成。”楚明秋也没拒绝,他心里清楚,卢海风这是不放心自己。   三人下来,依旧是老刀开车,老刀已经告诉他,金刚会在下午把车和驾照送来。   楚明秋听后挺意外,金刚的车都有用,就那两部车,借给自己一部,他怎么办,老刀却说,金刚再买一部就行了。   楚明秋没再推辞,再推辞就着相了。   杨满堂很兴奋:“老,姥,可以啊,...,能不能帮我也弄个驾照,我也会开车。”   老刀撇他一眼,杨满堂坐在附驾上,冲他使个眼色,老刀面不改色:“昨儿,你怎么不说,现在才说,这不麻烦吗。”   “昨儿不是没想起吗,得,得,你就说能不能办吧。”   “成,这事交给我,不过,要晚几天。”老刀说道。   卢海风有点意外,他听出来了,老刀的口音中有燕京味,杨满堂的语气中,他和老刀已经认识很久了,彼此间的关系很熟悉。   “小韩,你是那人?”   老刀瞟了下后视镜,笑道:“听出来了,我是燕京人,六九年偷渡来的,在香港已经十年了。”   后视镜里,楚明秋露出赞赏的笑容。   “家里还有那些人?”   老刀边开车边说:“家里成分不好,红八月被赶出了燕京,现在他们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卢海风听后沉重的叹口气:“是啊,文化大革命,这是深刻教训,现在国内改革开放,有没有兴趣回去看看。”   老刀淡淡的说:“回去?回去干嘛,你们共产党的政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还是算了吧。”   这话把卢海风给怼得无言以对,楚明秋赶紧岔开:“小韩,这过去的事就过去吧,很多在在文革中受到迫害都已经平反了。”   老刀淡淡一笑:“我看到了,连刘少奇都平反了。”   卢海风连忙说:“对,对,现在中央全面否定了文革,在文革中受到迫害的都平反了。”   老刀说道:“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逃港,这要回去,这还不进局子里。”   楚明秋笑道:“这事呢,现在还没个政策,将来,肯定有办法解决。”   卢海风有些好奇:“你当初怎么跑过来的?”   楚明秋一笑:“老卢,你这就不知道了,他这样的情况很少,主要是他是燕京人,燕京人逃港的比较少,可广东就比较多了,最多的时候,十多万人跑到深圳准备逃港。”   卢海风大感意外,脱口而出:“这么多,不会吧。”   虽然已经不再有传统的社会主义的优越感,可也没想到逃港的规模会这样大。   “我有个朋友在新华社,她告诉我的,新华社记者的内参。”楚明秋叹口气:“咱们这边,一年辛辛苦苦也就百八十块钱,可香港这边呢,一个月就有几千块,老百姓不傻,那边挣得多就往那边跑。”   几个人闲聊着就到了新力公司的楼下,新力公司在 铜锣湾的恒力大厦十六楼。   三人上楼,孙继祖接到消息迎出门来,看到楚明秋老远便喜笑颜开的伸出手来。   “楚先生,早就盼着您来了,快请进,请进。”   孙继祖热情的引着楚明秋往里走,楚明秋赶紧给他介绍卢海风和杨满堂。   孙继祖热情丝毫不减,卢海风反倒有点不适应,楚明秋赶紧插话给他解围。   几个人来到会议室,很随意的坐下,孙继祖边说边打量卢海风,琢磨这人是作什么的。   “楚先生,我们公司又签了几个新歌手,”孙继祖说道:“您要不要见见。”   楚明秋笑道:“先不忙,孙先生,这次来香港是想找几个合作伙伴。”   孙继祖更加高兴:“这太好了,楚先生,我们新力早就想和您进行更深入的合作。”   楚明秋赶紧摆手:“您误会了,这可不是我个人的事,我现在已经毕业了,是燕京科技园的主任和联想公司的总经理,这次来香港就是为联想公司寻找合作伙伴。”   孙继祖微微点头:“不知这联想公司是作什么的?”   “计算机,”楚明秋含笑道:“联想公司是一家计算机公司,这家公司依托中国科学院,技术力量强大,目前的产品有联想I电脑,这款电脑安装的是我们自己研究的DOS操作系统和文字处理系统。”   孙继祖困惑的看着他,很是不解,他疑惑的问:“楚先生,我们是唱片公司,投资计算机,....,这个....”   楚明秋含笑道:“你误会了,我当然清楚,新力是家唱片公司,要投资联想这样的企业,力有不逮,不过,孙先生,新力是香港很大的唱片公司,能不能帮忙搭个桥。”   孙继祖皱眉思索,他忍不住摇头:“楚先生,您和霍先生的关系挺好,也有合作,干嘛不找他?”   楚明秋苦笑下:“霍震霆这小子,跑新加坡去了,原来说今天回来,昨儿我打电话去,他居然跑马来西亚去了,要四天后才回来,所以,我也没什么办法,先上你这碰碰运气。”   前世今生加一块,楚明秋都没找过风险投资,别说找了,连风险投资的门朝那开的,都不知道,这还是他第一次。   来香港找风险投资,是他首次尝试,能不能找到,他也没把握。   孙继祖想了想,小心的问道:“楚先生,你设想的是?”   “我想找投资,美国有不少风险投资,我也不知道香港有没有?”楚明秋很坦率,直言不讳。   “我对这方面不太懂,但也知道一点,您期待的投资有多少?”   楚明秋竖起一根手指:“一个亿,美金。”   孙继祖苦笑着摇头:“这个,不瞒您,这个数字在香港,恐怕很难。”   楚明秋点头:“先不要把话说死,什么事都要先试试,美国有句名言,Try,万一成功了呢。”   孙继祖笑了笑,得知这个数字后,他就知道这事很难办。   “我是认识几个大佬,不过,他们能不能投资,我完全没把握。”   楚明秋点头:“我说了,只需要您出面搭个桥,至于,他们能不能投资,就看我的工作了。”   孙继祖沉凝片刻,想了想说:“楚先生,我有个建议,不知....”   楚明秋点头,孙继祖说道:“我觉着最好等霍先生回来,您出面举行个酒会。”   卢海风一直在观察孙继祖,也在观察楚明秋,这俩人的神情轻松,好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也想这样,可霍震霆要再等四天。”楚明秋苦笑道。   “楚先生,我很愿意帮这个忙,”孙继祖正色道:“可,楚先生,您不了解香港,说大实话,香港是个嫌贫爱富的社会,新力公司在那些大佬面前,压根不算什么,我若出面,会拉低你的嘎位,找投资恐怕更难。”   楚明秋听明白了,他思索片刻,觉着孙继祖说得有几分道理。   孙继祖见状,便趁热打铁:“您和霍先生关系挺好,霍先生虽然不在香港,可霍英东先生在啊,您完全可以联系霍英东先生,如果,他出面,事情就简单多了。”   楚明秋点头承认,这瞬间,他想明白了,不管是找孙继祖,还是楚宽明,都是错的,没那个必要,该直接找霍英东,请霍英东出面安排。   “我知道美国有不少风险投资,可香港没有,一亿美金,敢作这样投资的香港大佬,不多。”   楚明秋笑了:“原材料就这样,怎么作出好味道来,那就看厨师的本事。”   “楚先生信心十足啊,”孙继祖没继续谈下去,便笑道:“楚先生,今天既然来了,就帮我看看我们新签的几个歌手,好吗?”   楚明秋一笑:“孙先生,你在这个行业多年,早已是火眼金睛,什么样的人有潜力,您还不清楚,能被您签下的歌手,自然是有实力的。”   孙继祖苦笑着叹口气:“不瞒你,就像你说的,香港这地方挺小,竞争非常激烈,我们试着推出了几张单碟,可市场反响不好。”   楚明秋沉凝片刻,点头说:“我相信孙先生的眼光,这样吧,你把你准备重点培养的新人,说说他的音域特点。”   孙继祖点头:“好,太好了。”   孙继祖起身去,卢海风赶紧问:“怎么啦,小楚,他没答应是吗?”   楚明秋点头:“我们走了段弯路,他说得对,我们应该直接找霍家。”   卢海风微怔,很失望,楚明秋说道:“这也没白来,他让我明白了一些事,我们这段时间走了弯路。”   孙继祖推门进来,身后却没有人,他有点不好意思的说:“他们都不在公司,有两个去电视台录制节目了,一个去商演了。”   楚明秋点头表示理解,新力是唱片公司,旗下艺人不会象普通员工那样,每天到公司打卡,要有事才会来。   “这样吧,孙先生,你给我几张能表现他们音域的唱碟,”楚明秋说道:“下午,我还有另外的事,在贵公司实在等不起。”   孙继祖很失望,也很无奈,歌手没有闲的时候,公司安排了很多活动,每天都要忙,这种生活,楚明秋前世就经历过。   楚明秋在公司里给霍英东办公室打电话,霍英东接了电话,霍英东很爽快的答应在下午两点在办公室等他们。   孙继祖将他们送到楼下,看着轿车离开,才遗憾的返回公司。   如果以前对楚明秋很重视了,那也是针对一个好词曲作者的重视,可楚明秋两首歌就把徐小凤推到国际市场上了,隐隐还有巨星的范。   这家伙简直是造星机器!   轿车里,杨满堂问上那,楚明秋看看时间,说这附近那有电脑卖,想去看看。   老刀提议先吃饭,吃过饭再问问。   楚明秋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感觉有点早,便说去商场转转。   于是老刀将车开到中环永安百货,楚明秋三人进商场闲逛。   永安百货的一楼是化妆品,楚明秋边走边看,欧美化妆品柜台,他停都没停,而在日本化妆品区停留了很长时间,对每个品牌都看了看,最后花钱买了护肤品和面膜。   楚明秋坦言这是给老婆买的,不过,实际上,他要看的是药妆。   药妆,是他规划的楚家药房的重要产品,其实,这个产品,他从七六年就开始准备了,已经研发出的产品有面膜护肤品和护发品。   中国古代药书上就有上百种药妆,楚家为两朝御医,宫里那些妃子们对这方面的要求很多,楚家因此珍藏了不少这方面的方子。   不过,楚家药房没有生产这方面的药品,五十年代上交秘方时,老爷子也交了,上面对这方面不重视,中药厂也就没生产这类药品。   楚明秋研究的药妆就是从宫廷秘方中发展出来的,不过,这些药妆还没走到最后一步,就是人体试验,到现在也就家里人用过,试用范围还需要进一步扩大,特别是护肤品。   在化妆品柜台,他只找到两种药妆,一种是面膜,一种是护肤品。   杨满堂本来也准备买,可看看价格,他果断决定放弃。卢海风就更不会在这上面花钱了,他只是边看边叹气,对琳琅满目的商品叹气。   二楼是女装区,楚明秋忍不住开口说道:“你们看,这商场的布局,有什么想法?”   杨满堂和卢海风没明白,楚明秋只好说:“你们看全部商场,一楼全是化妆品,二楼是女装,三楼是男装,四楼是童装和玩具,五楼是电子产品或厨卫用具,六楼是专卖店。   知道为什么吗?”   卢海风稳重没问,只是疑惑不解的四下张望,杨满堂脱口而出:“这里面有什么讲究吗?”   楚明秋点头:“当然,这化妆品,每个女人都喜欢,每个女人都要,而化妆品的利润可以高达八成到一百,甚至还可以更高,所以,这玩意放在一楼。   二楼为什么是女装呢?还是这个原因,不知道谁说一句话,女人的衣柜里,永远缺一套衣服。   我看过一本书,美国人写的,是研究的消费心理,在这本书里,就认为,男人是理性消费,女人则是冲动型消费,感性消费。   所以,在消费中,女人其实才是消费主力,赚女人是最容易的。   市场经济,就是要研究这些,明白吗。”   杨满堂看看正在挑选服装的女人,扭头又向下看,他果然发现,商场里大部分是女人,男人不是没有,不过明显要少很多。   “男人到商场,一般都有确定的目的,买了东西就走女人就不一样,女人喜欢逛商场,她们的消费欲望远远超过男人。”   三人边说边逛,上到四楼,不过楚明秋判断错了,四楼是鞋,整个大厅都是鞋柜,各种鞋。   卢海风要继续上楼,楚明秋却拉着他逛起来,边走边看边议论。   “你看看这里的鞋,种类恐怕已经超过我们全国的了,整个燕京恐怕也没这么多种。”   楚明秋边走边讲述,就像导游似的,他介绍的重点是卢海风。   “马克思说,供需关系就是市场上看不见的手,这供需关系中的那个需,就是市场需求,人是多种多样的,需求也是各种各样的,每一种需求就是一种产品。”   楚明秋在长统靴前停下,要了一双棕色的长统靴,看了看,感觉挺不错,要了双三十六码的,售货小姐有点意外,她已经听出他们的口音是内地口音,原以为他们只是看看,没想到居然真的掏钱。   卢海风更是惊诧这鞋的价格,一千多港币,相当于他一年的工资。   买了长统靴后,楚明秋又买了一双红色高跟鞋,价格同样让卢海风肉痛。   杨满堂看着眼热,可看看价格,还是没敢下手。   “你这是给老婆买的?”卢海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楚明秋点头:“我每次来香港都会给她带点东西,我老婆是个挺节约的女人,虽然不是那种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人,可在我看来,依旧不会花钱。   这花钱可是门学问,不会花钱,就不会赚钱,学会了花钱,就知道,一般人会在那方面花钱。”   楚明秋侃侃而谈,不过左雁不会花钱,倒是真的,她一般就在吃穿上,至于用,她还没学会。   岳秀秀就曾经笑话她,左雁也不以为意,还是按照自己的方式花钱。   楚家现在是严重收支失衡,全靠楚明秋的稿费和卖歌的钱支撑。   家里明面上的收入就是岳秀秀的退休工资和楚明秋的工资,楚明秋现在是代理主任,可工资还是实习生的工资,还没杨满堂高。   买了两双鞋后,三人继续上楼,四楼男装,他们没转悠,五楼的玩具区,楚明秋又掏钱买了三个玩具。   到七楼才是电器区,这里的家电很全,楚明秋看得很仔细,从电视冰箱,到办公的复印机打字机,一个不落的慢慢看去。   “这看商场,就是看市场,你们看,这松下的电视与咱们的电视相比,有那些优势,咱们的为什么卖不动。”   卢海风慢慢懂了,楚明秋又说:“七三年,我和郁解放主任到香港考察市场,那时也有彩电,我们就发现那时的彩电都没有遥控,全是手动调节频道,回去,我们就研究出遥控器,在七五年的拉斯维加斯电子展上,我们一下就卖出几十万台彩电。”   楚明秋神情很得意,卢海风则轻轻叹口气,这事,他早从郁解放口中知道了,他还记得当时郁解放眉飞色舞的样。   “老卢,满堂,你们可以买台电视回去,我可告诉你们,广州就有收日本彩电的,价格是五倍到八倍。”   杨满堂大为心动,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七八年,我和瞎熊朱明到香港联系合作伙伴,他们就买了彩电和洗衣机,结果到广州,还没下车就有人来收,价格好像是五倍,后来柳长林说他们卖亏了,到市区的话,应该是七倍,他们就这样赚了几千块。”   杨满堂苦笑着说:“主任,就咱们那点补贴,买不起啊!”   楚明秋不解的问:“咱们补贴现在已经涨到十八美元了,一台彩电还是没问题。”   杨满堂嘿嘿干笑两声:“这彩电和冰箱,我都想要。”   楚明秋摇头:“回国过海关,每个人携带的行李重量是有限的,冰箱太重,不划算。”   杨满堂有些遗憾,楚明秋又说:“你可以买随身听,日本的随身听,音色和外观比咱们的强。”   杨满堂这才点头,楚明秋看着卢海风问道:“老卢,你真不买点?”   卢海风迟疑下,楚明秋又说:“这不违法,反正回程,我们要去广州,广州分公司换了领导,也要去看看。”   卢海风点头:“我先看看吧。”   楚明秋道:“也好,反正最后一天是购物日,有大把时间买东西。”   “那感情好。”杨满堂顿时高兴起来,随即腆着脸说:“主任,这钱不够,还得借点,回去就还你。”   楚明秋一笑点头,杨满堂可不穷,地下工厂时期,他挣了至少上万,是他几十年的工资收入。   让楚明秋失望的是,在这个商场,他没看到有计算机卖,问了售货小哥,小哥回答说不清楚。   计算机现在还是专业人士的工具,连办公用品都算不上,香港市面上很少见到。   失望的下楼,几个人先去吃饭,自然是楚明秋请客。   慢悠悠的吃过饭,出来之后,楚明秋给楚宽捷打电话,问了黄霁泽的电话,然后给黄霁泽打去。   黄霁泽显然有些意外,楚明秋也没多说,就问他,香港哪里有计算机卖?   黄霁泽告诉他,香港理工学院旁边有个电子一条街,那里应该有计算卖,另外,在油麻地有一间专门卖电子设备的商店,那是香港最大的电子商店,也应该有卖。   放下电话,楚明秋看看时间,已经一点半了,他赶紧招呼大家上车,霍氏集团大楼就在中环附近,霍英东好像故意恶心香港政府,把集团大楼建在这里。   赶到霍氏集团大楼下,已经是一点四十,楚明秋和前台小姐联系后,被带到楼上的会议室等候。   没等多久,秘书就进来了,请他们到办公室去。   这是楚明秋第二次见到霍英东,霍英东对楚明秋挺热情,在门口迎接他们。   “楚先生,早就想见见你了,犬子与您合作,受益良多。”霍英东爽朗的笑道。   “言重了,霍先生太客气,”楚明秋含笑道:“我和贵公子合作,贵公子对我们的帮助很多。”   霍英东摇头说:“楚先生谦虚了,震霆对你可是推崇备至,老实说,我是走眼了,没想到啊。”   楚明秋说道:“大家一起赚钱,霍先生,多亏你们帮我们打开市场,今儿,又有事要麻烦先生了。”   “哦,什么事,你说,我一定帮忙。”霍英东满口答应。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说:“国家在七三年成立了联想公司,联想公司从事计算机的研究和生产。   以前,公司靠国家投资,可现在,中央要求搞市场化,国家不再投资了,以前,靠彩电和随身听赚的钱,养着联想和长城两家公司,现在联想已经研发出联想I型电脑,还有DOS操作系统,办公处理软件,已经具备市场能力,长城公司也一样,现在,长城公司已经研发出各种芯片有几十种,同样具备市场生存能力。”   楚明秋看着霍英东说:“内地搞改革开放,走向市场化,但我们缺少资金,不管是计算机还是芯片,都需要大资金投入,霍先生,我这次来香港就是来找钱的,找风险投资,我需要最低一亿美金。”   霍英东一直看着楚明秋,当初霍震霆决定和高科园,或者说和楚明秋合作时,他没有阻拦,但也不以为然,他觉着支持内地发展,拿出一笔钱来,就行了,可没想到,结果让大感意外,霍家因此挣了数亿港币,霍震霆的声望暴涨。   可霍震霆却对眼前这个年青人推崇备至,数次在他面前夸奖,他同样觉着有点过了。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惊才绝艳才华横溢的年青人,可大多数都很快消失,这些年青人最初都是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可最后都在社会的教育下,折戟沉沙。   可眼前这个年青人,会这样吗?   他儿子心高气傲,很少这样推崇一个人。   “一亿美金,这个数字不多,”霍英东缓缓说道,楚明秋微怔,卢海风和杨满堂面露喜色,霍英东说道:“不过,如果是投资,你这样简单的说说,还不够。”  楚明秋沉凝下,露出了笑容:“您说得对,不过,这一亿美金,只靠您个人投入,我觉着不妥。”   楚明秋四下看看,对霍英东说道:“能不能拉块黑板来。”   霍英东把秘书叫进来,让她拉一块黑板过来。   秘书很快拉来一块黑板,秘书很好奇,不知道楚明秋想作什么,便留在边上没有出去。   “计算机,是未来的科技发展的方向,计算机及其产业链的发展,将带动整个工业的发展。”   楚明秋说着在黑板上画出整个计算机产业链,然后又把周边产业画出来。   “这就是联想和长城的未来,现在,我们还只有这一块。”   楚明秋在操作系统和办公软件系统上画了个圈,又在芯片主板以及外围设备上画圈。   “计算机是龙头,就马车,他就是拉车的马,带动整个行业发展。”   “更要紧的是,随着计算机技术的发展,扩展到这些行业,机床,日本已经在搞数控机床,还有家电行业,电视机,音响,冰箱,空调,将来还会扩展到飞机轮船火车汽车上。”   “中央在七三年决策成立高科园,这个战略决策非常英明,不过,现在内地的经济体制要整体转型,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   “转向市场经济,国家对企业的掌控力将下降,但投资也会下降,我们现在很穷,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而联想和长城的投入很大。   这个投入大,是高科技行业的特征,这些钱,主要是投入到研究中,至于人工,”楚明秋苦笑下:“我们的研究人员的薪水不值一提,比香港的清洁工还低。”   “霍先生,联想公司的前景很光明,为什么呢?联想是国内唯一的计算机公司,天然占据国内市场,联想可以依托国内市场,向国际市场扩张。”   “霍先生,联想走向世界,同时也开启了外国资金进入国内的方式,这个意义非常重大。”   霍英东微微点头,含笑道:“我看过你的书,楚先生学识渊博,今天,您再次证明了这点,我对联想公司和长城公司都很感兴趣,我可以投资这个项目,不是你描绘的前景,而是冲您这个人。   震霆告诉我,您这个人就值十亿,我现在明白了,不过,楚先生,既然要搞市场经济,我们就按照市场经济的方式来谈这个项目。”   “好,霍先生是不是还有什么疑问?”楚明秋一点不介意的问道。   “两个问题,风险和收益,您能解释下吗?”   楚明秋一笑:“任何商业投资,都有风险,没有风险的投资,压根不存在。   这个项目的投资风险在那呢?   计算机行业现在还是个婴儿,市场竞争对手不多,但这个市场并不大,我看过几个计算机品牌,我可以保证,现在有资格在性能上与我们比拼的只有苹果II型计算机,那么风险在那呢?在偏见。   我们的计算机要走出国门,走向世界,面临的最大困难就是偏见。   在欧美用户眼中,中国是个落后贫穷的国家,不可能生产出性能优秀的计算机,要打破他们这个偏见,非常艰难。   其次,正因为计算机还是婴儿期,将来会有各种技术,技术发展路线就非常重要了,如果走错了,就彻底完蛋了。   第三个风险就是,高科技产业是大资金大脑力,我们现在的工程师还不够,我们要更多的工程师。   第四个风险是,资金投入是持续的,一亿美金只是第一期投入,还需要第二期,第三期,第四期投资。”   卢海风傻眼了,这样说,这霍英东还会投资吗?一亿美金,还只是第一期投资!这是要抢钱啊!   可看霍英东,好像没多大意外。   “那么收益呢?”楚明秋略微思索便说:“收益就是联想公司的股权,我给联想规划的是,在五到十年后,在纳斯达克上市,这就是您的收益。”   霍英东想了想,便又问道:“嗯,收益可观,不过,这么多风险,如何规避呢?”   “问得好,”楚明秋点头说:“其实,这些问题,我们最初就想到了。”   “第一个风险,本质上,是计算机的性能问题,如果,我们推出的计算机性能很好,那怕比美国的差一点,但由于我们的人工便宜,价格势必比美国的同类产品要低很多,剩下的,就要靠时间来填补。   第二个,本质上是技术路线问题,目前的技术选择,我们选择的英特尔的技术路线,我们已经获得X86架构的授权。那么我们的技术路线,其实就英特尔,如果英特尔失败了,我们就失败了,但我认为英特尔不会失败,X86是个优秀的架构。   第三个,人的问题,目前国内还无法提供足够的计算机人才,不过,美国有啊,可以在硅谷开设分公司,而且,过上两年,我们就有个大机会。   美日贸易冲突越来越烈,美国在这场竞争中处于下风,我估计,今后几年,美国的集成电路公司破产的不少,有大批工程师失业。”   “最后一个风险,投资,香港,是我们的第一站,下一站,我要去美国,去硅谷,寻找风险投资。”   略微沉凝,楚明秋首次露出担忧:“这里面有个风险,美国有完善的法律,维护投资人的利益,美国人对我们国家还有顾虑,会不会投资,我拿不准。”   卢海风扭头看看杨满堂,杨满堂的眼中同样充满疑惑,不知道楚明秋要作什么。   “还有,我要求,如果要投资,那么十年内不允许撤资。”   卢海风和杨满堂脸色微变,更加担心了,俩人看着霍英东的眼神都有些心虚。   霍英东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笑了笑,继续问道:“一亿美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既然是商业投资,那么你对联想的估值是多少?”   楚明秋面不改色的答道:“大约二十亿人民币左右,高科技企业的估值不能按传统的企业估值,传统企业估值,主要靠企业资产,市场占有率,等等,但高科技企业不能这样算。   以美国硅谷的做法,高科技企业的估值是按他们技术能力和发展方向定的,具体到联想,那就更有特点了。   联想公司是国内唯一的计算机公司,可以这样说,天然占据国内市场,这个市场多大,霍先生应该清楚,所以,二十亿的估值,应该低了。”   霍英东笑了笑,想了下问:“很好,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您想我怎么作?”   “霍先生一向支持国家发展,可这种投资还是有风险的,我设想的方式是,霍先生,您牵头,找几个朋友,成立一家投资基金,通过这家基金,向联想长城,还有将来的其他高科技企业投资,不过,这家基金的资金十年内,不能撤资。”   霍英东反应很快,立刻问道:“您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人选了?”   楚明秋含笑点头:“这第一期投资,我希望给我们自己人,也就是您这样爱国企业家。”   这一刻,楚明秋的语气不变,可内涵却变了,透着点骄傲。   霍英东笑了,想了下说:“其实,香港也有不少投资银行和投资机构。”   楚明秋目光一闪,问道:“哦,我对香港投资界了解很少,不过,这第一次机会,我还是想给自己人,当然,霍先生如果不感兴趣,那就另当别论。”   霍英东爽快的笑了笑,起身走了两步,站在窗口前,对楚明秋说:“你来看。”   楚明秋和卢海风杨满堂都过去,站在窗口前,霍英东望着远处的一面英国旗,说道:“那就是总督府,我霍英东被他们打压了十多年,我从来没低头,为什么?因为后面有我们自己的国家在支持。   这些鬼佬看不起咱们中国人,为什么?就因为,我们国家不强大不富裕,我这辈子,就希望看到国家兴旺,繁荣富强。”   “这投资,别说有很大的收益,就算没收益,我也投了。”   楚明秋也看着那面飘扬的米字旗,深深叹口气:“百年国耻,需要我们努力来洗刷,不过,霍先生,再等等吧,香港,不是英国人的,是我们中国人的,中英很快就会展开谈判,就香港归还日期和方式,进行谈判。”   霍英东扭头看着他,面露惊讶:“真的?这是中央的态度?”   楚明秋点头:“小平同志曾经在一些场合说过,香港问题,迟早要解决。”   霍英东苦笑下,叹口气说:“楚先生,实话实说,香港社会对内地是有恐惧的,香港社会大部分人认为, 香港能发展到现在,是现在这个体制的结果,对回归,恐怕有疑虑。”   楚明秋笑着摇头:“霍先生多虑了,中央早就提出,香港回归是主权回归,香港现在的体制不变,采取一国两制的方式收回香港。”   随后又叹口气:“有些事,需要时间慢慢填平,唉,这些年,咱们干了不少糊涂事,霍先生,中央对你们这些爱国企业家还有很多期待。”   没等霍英东回答,楚明秋又笑道:“这说得就远了,霍先生,这融资的事,就拜托您了。”   “成,这事,我应下来,您就等我的消息。”霍英东满口答应,随即又问:“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其他要求?”   楚明秋想了下说:“人数最好控制下,这投资呢,开始一两年,恐怕会亏本,看不到回报,真要有回报,要等七八年,当然,我希望这个时间能短点。”   霍英东扭头看着他说:“没有问题。”   楚明秋冲霍英东抱拳道:“如此,我就等先生的消息了。”   “三天,三天内,我给你消息,不管成不成,我都要投。”霍英东郑重的说道。   楚明秋点点头,然后笑着对霍英东说:“好了,我的事现在就这样吧,霍先生,我给您个建议。”   霍英东有些纳闷,不知道楚明秋想说什么,也含笑道:“楚先生请说。”   “霍先生,我曾经建议震霆兄在燕京投资,震霆兄说伯父不同意,不知伯父为何不同意?”   霍英东笑道:“这事啊,犬子给我说过几次,不瞒您,我们发生争论,我认为,大规模投资内地,还不到时候,内地的法律和商业环境还需要进一步改善,这话,我当面给小平同志说过。”   楚明秋点头:“您说得对,我们在法制建设上,还有政策上,还需要进一步改善,不过,这正是我建议震霆兄到燕京和上海投资的原因。”   霍英东作出请细说的手势,楚明秋也不卖关子,解释道:“先生觉着还不是时候,主要原因还是,对国家的政策还有疑虑,还有就是,国内的办事效率很低,白天鹅宾馆,恐怕让你伤透了。”   楚明秋笑了笑,霍英东也不由叹口气,苦笑着连连摆手。   白天鹅宾馆顺利开张了,可这个过程,让霍英东非常疲惫,从来没这么累过,这让他得出个判断,投资内地的机会还不成熟。   “不过,恰恰是这样,才是投资的最好时间,”楚明秋正色道:“如果什么都好了,那谁都去了,价格自然就上去了。”   霍英东眉头微皱,显然已经触动了他。   “现在,在燕京建一个五星级酒店,也就一千多万美元,而且,还是最好的地段,过上十年,仅地皮升值就能收回成本。”   “这改革开放,门只会越开越大,现在可以是合资,将来就可以独资。”   “现在,有些朋友还在怀疑中央的政策,可我可以向您保证,改革开放的政策不会变,这中间,或许会有争论,但绝不会改变,每次争论都会使更多的人支持改革开放。”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霍英东点头说道。   楚明秋摇头说:“您还不明白,我说的不只是酒店,实际上,商业中,有个稀缺资源,比城市的酒店更重要的是港口,我国深水港口就那么多。   目前,我国的深水港口明显不足,全国集装箱港口也就上海有一个。”   霍英东终于动容了,他是搞航运起家的,当然清楚港口的巨大收益,在几分钟之前,他的思路还只停留在酒店上,楚明秋的这几句话,立刻点醒了他,他立刻从港口扩大到高速公路,桥梁,等等。   一个巨大的画面,在他面前展开。   楚明秋看到他已经动心了,便立刻建议道:“我建议您,在燕京,上海,深圳或广州,成立三到四家分公司,把投资集中到酒店,购物中心,港口上,暂时不要涉及住宅,国内的住宅市场还没有形成。”   霍英东看着楚明秋微笑的点头:“多谢楚先生,难怪小犬说楚先生值十个亿。”   楚明秋脸色一变,皱眉道:“才十个亿,这震霆兄的眼光,....”   他不住摇头,霍英东哈哈大笑,边上秘书也忍不住掩口而笑。   卢海风和杨满堂松口气,不过,卢海风心里还是怪怪的,他完全不清楚,楚明秋这是在作什么。   霍英东这样的聪明人,一旦想通后,做事绝不会拖泥带水,楚明秋也不会继续纠缠,随意又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霍英东也没挽留,不过,他亲自送他们到电梯口,这是极其少见的,让公司里的员工们非常诧异。   上车之后,卢海风才忍不住问楚明秋,这是为什么?   楚明秋解释道:“霍先生是个很爱国的商人,从五十年代初,还在抗美援朝时,他就冒着风险向国内走私国家需要的物资,此后,又一直帮助国家,好些国家不便的事,都是通过霍家处理的。”   这些事,倒不是霍震霆告诉他的,而是前世在网上的传说,不过,这样的事,没办法求证,就算问,也不会告诉你。   “霍家是我们的朋友,不过,既然是朋友,就不应该让朋友吃亏,有好处,要先给朋友。   其次呢,我们改革开放,引进外资,到现在,大部分外资还心存疑虑,还在观望。   深圳特区已经成立了,广东省和中央也投入了不少钱,可现在到深圳开厂的,没有多少外资企业,要知道,深圳是允许外商独资的,深圳特区政府还颁布了不少优惠政策。   可即便这样,来的都是些小商人,香港的那些顶级富豪都还在观望,别看燕京有几家合资酒店在建,可引进外资,非常艰难。   霍家是香港顶级富豪,别看港英政府在打压他们,可霍家在香港澳门,甚至在海外华人圈,都很有影响力,如果,他们能起到带头作用,势必能产生极大影响,可以带动外资进入国内的速度。”   卢海风微微,原来是这样,可这也不是他们的工作内容。   “咱们国家有个很有利的条件,就是有庞大的华侨,”楚明秋感慨道:“咱们中国人大部分都有乡土情结,关心家乡,年青时出去,老了就想落叶归根,而且,海外华侨中,特别是东南亚华侨,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华人在这些国家的经济中都占有很高的比例,如果,我们能让这些华侨把资产的一小部分投入到国内,我们经济改革的第一期资金就够了。”   三人说着话,楚明秋看看时间,才三点五十,楚明秋心一动,便让老刀开车去学校,接儿子放学。   对这个决定,卢海风也赞同,他也想见见那个传说中的林晚和儿子。   杨满堂心里嘀咕,可也没开口阻止,车内的气氛突然有点压抑,他琢磨下,便将心中的疑惑问出来。   “主任,你干嘛对霍先生说那样明?这不是把咱们的底牌亮给他了吗?”   “我就是把一切都告诉他,”楚明秋目光看着车窗外的商店和行人,中环是香港最繁荣的地方,各种高楼都组成了一副水泥森林。   “为什么啊?难不成,就因为他是自己人?”   楚明秋摇头:“满堂,你要记住,阳谋,永远比阴谋好,能在香港这块地方,混到整个社会的顶层,没有傻瓜,全是精明过人之人。   咱们现在怎么样,霍先生不知道吗!他心里非常清楚,我们想让他帮忙,就不要隐瞒,当然,这个不要隐瞒不是说什么都告诉他,象公司的财务数据,现在就不能告诉他。   满堂,以后你也会有这样的谈判,记住,企业的财务数据是机密,不到最后阶段,不能告诉对手。   霍先生对国内的情况很清楚,如果我们隐瞒,反倒引起他的怀疑和不满,倒不如直接告诉,包括我对未来的规划,这样,我们双方就建立其比较良好的谈判环境。   今天这场谈话,你不会以为就是随便说说吧,今天实际上一场非正是谈判,也是前期接触。   这也是,我以前和霍家的关系比较好,如果是美国公司,那就不是今天这种谈法了。”   杨满堂笑道:“你把我吓了一跳,我心里在嘀咕,你怎么啥都告诉他了,一亿美元,还十年不准退,亏损还有两三年。”     说着他不住摇头,卢海风也笑着附和道:“就是,我也一样,小楚,你就一点不担心他不会投资了?”   “担心啊,怎么不担心,可为了避免以后的麻烦,就只能提前告诉他。”   楚明秋接着解释道:“在他们这样的人眼中,一亿美金压根不是事,可保不住有人有别的心思,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吧。   咱们发展到关键时刻,有人要撤资,你怎么办?一方面,公司拿不出这么多资金,另一方面,有人要坚决撤资?”   杨满堂不解的反问:“不是说好的,还有合同,他总不能违反合同吧。”   “他有理由啊,愿意赔偿违约金,你怎么办?”   杨满堂咬牙说:“那我,不给,他能怎么办?”   楚明秋摇头:“这是最笨的办法,一般情况下,投资的资金不是一次付清,特别是这样的巨额投资,一亿美金,在任何国家的风险投资中,都已经是巨额投资了,一般情况下也就三五百万,多点,也就一两千万,这样的资金可以一次性给你,象巨额资金,一般都要分几次给你。”   “一亿美金,一次性投入,我们要给他们大约三成股份,是不是给多了?”   楚明秋也不知道天使轮投资该给多少股份,现在的中国也没有人知道,别说知道了,就算听说过的也没几个,他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一亿美金,那就是两亿多人民币,”卢海风还真去计算了:“联想,有二十亿吗!”   楚明秋一愣,随即乐了:“我算错了,对啊,一亿美金也就三亿人民币左右,我最多也就给他们一成多的股份,老卢,还是您精明,不象我这傻子,还打算给三成股份。”   卢海风忍不住摇头,杨满堂迫不及待的追问道:“主任,你真认为,联想值二十亿,这他们要不认呢?”   “二十亿!你还觉着高了!”楚明秋怪叫道,摇头叹息说:“你呀,太妄自菲薄了,联想现在有主板,硬盘研究也积累了很多经验,还有,DOS操作系统,文字处理系统,国内市场占有率,100%,就凭这三样,二十亿,我觉着还低了。”   杨满堂回头看看他,又看看卢海风,卢海风只是苦笑。   楚明秋说:“这几个技术很关键,我们现在还没专利局,专利保护暂时还没有,这个空白要尽快补上,要尽快在海外申请专利。”   杨满堂点头,却没有开口,这事在业务科曾经提出来过,业务科大概是最清楚专利的好处的。   魔方,到现在还只能科技园生产,就这个简单的玩具,每年给科技园带来上亿美元的收入,支撑了很多项目。不过,现在魔方早在高科园划到四机部时,就已经划给燕京玩具厂了。   卢海风皱起眉头,这等于是在批评他,他有些不服气,便问道:“这专利怎么申请,真有用?”   “当然,我们投入巨资,研究出的发明,如果不申请专利,人家就可以随便拿去用,咱们亏大发了。”   这大概是楚明秋对高科园最不满的,他非常担心,现在主板还能不能申请专利,而软件的专利,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申请。   楚明秋叹口气:“与外商谈判,最重要的是心态要摆正,别担心也别害怕,要认识到他们的弱点,更要认识到我们自己的优势。”   没等俩人开口发问,他便解释道:“咱们的优势是什么呢?咱们最大的优势就是咱们的人口,人口就是市场,咱们还有上百万家企业,这些也是市场。   满堂,我以前给你说过,咱们近十亿人口,每个每年买一件衣服一双鞋,就是十亿件衣服十亿双鞋,百万企业,就算其中只有十万企业需要计算机,那就是十万台电脑,你算算这个市场有多大,我可以断言,五年后,我们的个人计算机市场就要上百万,十年后,我们的个人计算机市场将达到千万,市场份额几十亿。   除了计算机本身,还有外围市场,键盘,打印机,存储设备,都是非常大的市场。   这些市场,我们不去抢,别人就会来占,等别人占了,我们再想挤进来,那就费时费力了。”   卢海风和杨满堂沉默的点头,楚明秋继续说道:“除了这些,还有,芯片的应用,比如,彩电,加个芯片,加个存储器,彩电的性能就会大增,还有数控机床,冰箱,洗衣机,空调,很多生活电器,都需要芯片。   芯片的应用很广泛,咱们不研究CPU,但不代表不研究工控芯片。”   楚明秋心潮涌动,他看到未来的广阔市场,可现实却如此残忍,让他很无力。   重重叹口气,杨满堂笑道:“你呀,着什么急,急有用吗!”   楚明秋摇头说:“不是的,计算机严重依赖技术发展,计算机技术分好几个层面,其中最关键的是底层技术,目前底层技术有十多种,我们采用的是X86架构,我估计,在五到十年内,全世界的计算机架构就剩下几个,个人计算机的架构,我判断是X86将胜出。   不过,架构什么的,我们无法与欧美竞争,我们在这方面完全没有能力和技术储备,这需要长期的基础科学研究,我们没有。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关键是软件,现在的操作系统很多,光美国就有七八种,欧洲还有七八种,可最后只能留下几种,我觉着可能不会留下三种,咱们的DOS操作系统,能不能活下来,关键就在这两年。   明年,咱们必须去参加拉斯维加斯电子展,还要去参加欧洲参加德国慕尼黑电子展,法国巴黎电子展。   另外,还要与欧美大公司合作,咱们的计算机要走向世界,咱们的东西必须走向世界,如果只留在国内,过不了几年,就死亡了,咱们投下的几千万研究经费,就打了水漂。”   “找投资只是第一步,而且是最小,最微不足道的一步,接下来,才是我们工作的重点,明年,将决定,我们的软件能不能活下来,明年是最关键的一年,甚至可以这样说,明年的拉斯维加斯电子展,将决定DOS操作系统能不能活下来。”   楚明秋缩在轿车的角落,目光茫然,说着自己的想法,杨满堂和卢海风都没打搅他,听着他的构想,脑海中想法不断。   到了学校,楚明秋老远便看到一高一矮两个熟悉的身影,小家伙好像很不高兴,走得很慢,边走还四下张望。   楚明秋下车,穿过马路,小家伙立马看到他,兴奋的大叫着爹地跑过来。   楚明秋蹲下张开双手,小家伙飞扑到他怀里,楚明秋大笑着把他抱起来,坐在自己肩上。   林晚有点意外,问他,不是说不来吗!   楚明秋告诉她,事情办得很顺利,现在已经完了。   随后把卢海风介绍给林晚,看着美丽温婉的林晚,卢海风心里惊诧,难怪楚明秋对他念念不忘。   林晚落落大方的和卢海风聊了几句,儿子坐在楚明秋肩上,很得瑟的四下张望。   正说着,金刚开了辆车过来,下车就问楚明秋,对这车满意不。   楚明秋看看崭新的奔驰,忍不住摇头:“得,就这吧,唉,金刚,我在香港就几天,买这么好的车作什么!你挣钱就这么容易。”   金刚大咧咧的说:“反正公司也要用,你先用着,你回国了,就留在公司。”   楚明秋点头,从兜里拿出一份协议给金刚:“以后,每年分红的一成打入这个账户。”   金刚点头,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我儿子的教育基金。”   金刚没再多问,楚明秋又说:“不过,不强求,如果没分红,就算了,有分红才打。”   “行,我知道了。”金刚不以为意,冲小家伙拍拍手,小家伙压根不理会,金刚很无奈的摇头。   “眼热啊,自己生一个。”楚明秋调侃道。   “没问题,”金刚乐呵呵的:“生个女儿,给你儿子作媳妇,怎么样!”   楚明秋鄙夷斜瞟:“不可能!”   “为啥!”金刚好像有些生气。   杨满堂笑着在他肩上拍了巴掌:“这还不懂,这儿子随妈,闺女随爹。你看小宽容,粉嘟嘟的,不是随林晚吗,你要有女儿,这要随你,看你这样,就知道你闺女啥样,能有个好!配得上我大侄子!”   “放屁,”金刚怒斥道:“我闺女,我闺女随她妈!”   卢海风忍不住莞尔,杨满堂撇嘴,一脸不屑:“拉倒吧!主任,我已经有个闺女了,咱们定个娃娃亲。”   “滚蛋!”楚明秋笑骂道,然后看着林晚问:“待会上哪?”   “今儿该练琴了。”林晚说道。   “那好,儿子,咱们练琴去。”楚明秋说道:“卢书记,我请个假,你们先回去吧。”   卢海风正犹豫,杨满堂就答应下来,拉着他说:“行啊,你们就去吧,我和老卢先回去。”   卢海风无奈的苦笑:“行吧,小楚,你注意点,别太晚回来。”   楚明秋笑道:“放心吧,不会很晚。”   卢海风和杨满堂走了,楚明秋将儿子放下来,上车试了试,金刚扔给他一本驾照,楚明秋翻开看看就揣进兜里。   金刚告诉他,苏海洋在深圳验收机器,同时还要招工,然后还要培训,他在深圳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压根就无法回来。   这个消息让楚明秋很高兴,不过,他还是提醒金刚,暂时不要回国,另外,技术力量还要加强,特别是电子厂,要逐步提高产品的技术含量。   楚明秋希望他们能生产空调或冰箱,要不然洗衣机也行,当然,现在还不是提这个的时候,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积累。   楚明秋开了一圈,觉着还不错,金刚看他已经熟悉了,便告辞了。   “爹地,这是你的车。”儿子上车就兴奋的四下摸摸,新车还散发着皮质的香味。   “这是金刚叔叔借给爹地的,”楚明秋笑道:“坐好,把安全带系上。”   儿子赶紧坐好,拉上安全带,林晚摇头说:“我有车的,干嘛还借车。”   楚明秋笑着发动轿车:“这段时间,我在香港,用车的地方很多,而且,将来,我可能来香港的机会比较多,有个驾照,很方便。”   林晚没再说什么,儿子依旧兴奋的左摸摸右看看。   “晚儿,要不要给他报个绘画班?”   林晚不高兴的说:“上什么绘画班,你要觉着行,你自己教,你不是琴画双绝吗!”   楚明秋一笑:“教不了,我学的是国画,他喜欢的是漫画。”   儿子叫道:“爹地,妈咪老说你钢琴弹得好,是真的吗?”   “这个当然是真的,”楚明秋得瑟的说道:“这样吧,待会,我给你露一手。”   “好嘞!”儿子兴奋的拍手叫道。   楚明秋一笑,林晚微微摇头,靠在椅子上,低声嘀咕道:“得瑟!”   楚明秋笑笑,心里涌起一阵温馨。   车在一间琴行前停下,香港学琴都在琴行,不象几十年后的内地什么培训学校。   琴行的老板是个有点肚腩的中年人,中年人很有艺术气息,留着长发,鬓角也挺长,头上还裹了块花帕子。   中年人先和林晚拥抱了下,又笑眯眯的低身摸摸儿子的头,林晚向他介绍了楚明秋,也明说是儿子的父亲。   中年人很有眼力,没有深耕楚明秋与林晚的关系,或许他已经猜到了,便要领小宽容去练琴,小宽容却不,拉着楚明秋去弹。   中年人先是微怔,随即很热情的邀请楚明秋弹一曲,楚明秋也没推辞,先转悠一圈,然后在一台黑色贝希斯坦三角钢琴前停下。   贝希斯坦是有名的钢琴品牌,也是这家琴行最好的钢琴,被特意摆在最显眼处。   黑亮的漆面,散发着妖艳的光芒,有种心惊动魄的美。   “真美!”楚明秋禁不住叹道。   中年老板顿时有种知音感觉,走到楚明秋身边:“楚先生是行家,贝希斯坦三角琴,全手工制作,造型美观,音色优美。”   楚明秋点头,这款钢琴,他前世就见过,是个他惹不起的价格。   “这多少钱?”   中年人恢复了精明,抚摸着钢琴,略微迟疑便打开琴盖:“弹一曲,怎么样?”   楚明秋没有推辞,坐下后,深吸口气,先感受受下音准,略微沉凝后,手指挑动,一串美丽的音符流出。   刚听了几个音符,林晚的眼眶一下就湿润。   秋日私语!   这是给她的曲子,这些年,每当她遇上难事时,便是这首曲子陪着她。   在秋日的阳光,他们依偎在葡萄架下,享受透过树叶洒下的阳光,低声说着一些废话。   楚家大院的点滴又涌上心头,曾经的甜蜜在脑海浮现,她悲喜交加,热泪盈眶!   中年人则又不一样,他很快便沉浸在音乐的美中,呆呆的,眼前好像多了道曾经很熟悉的身影,忽然眼角湿润了。   “哇!爹地,好厉害!”   一声童言惊呼,把俩人惊醒。   儿子一脸崇拜,楚明秋低头抚摸下他的头:“爸爸练琴二十五年,自然是不差的。”   “啪啪啪!”   中年人轻轻鼓掌,楚明秋扭头笑道:“别夸奖我,我知道弹得很好。”   中年人忍不住大笑,林晚微微摇头,过来对儿子说:“你爹地什么都很厉害,就是一样,太得意,太不谦虚,这点,不要学他。”   中年人忍不住又乐了,儿子郁闷的扭头看着林晚:“可,妈咪,爹地是弹得很好啊!我从来没听过比他弹得更好的。”   林晚很无语,一脸失败的冲楚明秋责备道:“你看你,别教坏我儿子。”   楚明秋很得意的笑道:“这也是我儿子。”   “爹地,这是秋日私语对吗?”儿子问道。   楚明秋温柔的看着林晚,林晚也温柔的看着他。   秋日私语,是送她的,现在首曲子已经传遍全世界。   当年,楚明秋送给林晚的除了流行歌曲外,还有四首钢琴曲。   秋日私语,在冰上跳舞的姑娘(水边的阿狄丽娜),梦中的婚礼,心系兰花。   (这几首曲子是笔者很喜欢的钢琴曲,以前漏了,现在补上。)   这几首曲子并不在录制的两张碟中,不过,依旧流传出去了,这还要说是列侬的帮助。   列侬找林晚买歌时,林晚很激动也很紧张,她把所有歌谱都拿出来了,也顺手把钢琴曲拿出来了。   列侬开始还没注意到几首钢琴曲,慢慢的才留意到这四首曲子,他立刻有了兴趣,便自告奋勇要介绍给朋友。   很意外的是,他没找美国的朋友,也没找英国的朋友,而是找了个法国朋友,那法国朋友推荐给了一个新成立的唱片公司,达芬唱片。   七五年初,达芬唱片还在筹划阶段,老板保罗·塞内维尔还在电视台当制片,正在筹备达芬唱片,拿到这几首曲子后,大为兴奋,立刻专程跑到美国,向林晚买下这几首曲子。   七六年初,达芬唱片成立,保罗·塞内维尔找来一个叫理查德·克莱得曼的演奏家弹奏。   第一张试水的单曲,冰上跳舞的姑娘,获得巨大的成功,在法国就卖了百万张,而后风靡整个欧洲。   于是,在七七年,达芬唱片推出理查德克莱德曼的第一张唱片,包含了这四首钢琴曲。   没有丝毫意外,这张唱片获得巨大成功,几乎是一推出便受到广泛好评,在音乐之乡奥地利,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一张,整个欧洲卖了上千万张。   而在美国,这张唱片也风靡一时,卖出了三百万张唱片。   不过,很可惜的是,林晚在这几首钢琴曲上,没有遵照楚明秋的建议,而是一次性买断,所以,尽管销量巨大,她并没有拿到多少钱。   “太美了!”中年人叹道:“我决定了,您要这台钢琴,我给您九折!”   “如此,多谢。”楚明秋说着拿出支票,填上数字:“不过,这钢琴要这放一段时间,我正在找房子,等房子找好了,再搬过去,可以吗?”   “没有问题,我起草协议。”中年人很爽快,迟疑下,又请求道:“能不能再谈一曲。”   楚明秋点头:“心系兰花,怎么样?”   中年人挥下拳头:“好!”   孤寂的山林,欢悦的山溪在跳舞,无忧,无虑,鲜花在欢悦的盛开,没有尘世的喧嚣,没有凡俗的尘埃,有的是自由和幸福。   或许是有时间没弹的原因,楚明秋自己也慢慢沉浸在飘逸的音符间,感受着其中的飘逸和快乐。   楚宽容也被影响到了,他呆呆的看着父亲,满满的希望和憧憬。   “啪!啪!啪!啪!”   有力的掌声将三人惊醒过来,楚明秋扭头看,不知什么时候,门边站着个穿着棕色西装的眼镜中年人。   “太漂亮了!这位先生,太漂亮了!”西装眼镜男的神情中很是兴奋,他边鼓掌边向楚明秋走来:“太美了!太美了!”   楚明秋起身含笑道:“谢谢!谢谢!”   眼镜中年男热情的抓住楚明秋的胳膊:“我是香港管弦乐团的音乐总监施克蒙,这是我的名片。”   眼镜中年男手忙脚乱的拿出名片,几乎是硬塞入楚明秋手中。   “先生,我能荣幸的邀请您加入我们乐团吗!”   楚明秋不由苦笑,施克蒙却已经不由分说的拉着楚明秋介绍起来身后的一男一女,楚明秋三人这才注意到门口还有一男一女俩人。   “这是我们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黄绍华,这位是乐团双簧管小山雅美。”施克蒙语气有点快,不过,三人还是听清楚了。   “您就是施克蒙先生,”琴行老板立刻热情起来:“快请坐!请坐!我给你们冲咖啡。”   老板急忙进去,施克蒙再度说道:“楚先生,不知道,哦,不,我恳请您加入我们乐团,薪金,好商量!您只管提。”   楚明秋笑了笑,摇头说:“施先生,抱歉,我不是香港人,我燕京有正式工作,这钢琴,我已经快三个月没碰了,这只是我的爱好,没有想过专业从事这个工作。”   施克蒙愣了,琴行老板端着咖啡出来,听到楚明秋的话,赶紧插话道:“楚先生,以您能力,要到香港,完全没问题。”   楚明秋笑了笑,没有接话,小山雅美这时插话道:“楚先生,这首心系兰花,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演奏的,我听着怎么有深山古刹的味道。”   楚明秋目光一闪,冲她点头:“兰花在中国的花卉文化中有君子之称,孤傲高洁,常常用来形容美好的东西,比如诗词文章,‘兰章忽有赠,持用慰所思;,还有友谊爱情,‘气如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   这首曲子,作者主要是表达一种希望,或者说渴望,希望自己的爱人能摆脱痛苦烦恼,对未来要有希望,毕竟希望是人生最好的东西。”   小山雅美若有所思的点头,黄绍华插话道:“楚先生这样理解倒也别致,不过,我也听出点禅意,不知,楚先生是如何理解的?”   楚明秋叹道:“生命很奇妙,在这个繁复的红尘中,高洁的容易被玷污,孤傲则难容于红尘;我们希望的,和现实可能的,往往是相反的,我们渴望自由,可谁不是被无数有形的无形的绳索束缚,越是挣扎,束缚越紧。”   黄绍华眉头微皱,这个解释与乐评人的主流解释不太相符。   在达芬唱片,如果楚明秋知道的话,恐怕他也会被世界的奇妙所折服,剽窃的东西,最终回到原来的出发地,理查德克莱德曼依旧依靠这张超白金唱片,享誉世界,成为世界一流钢琴演奏家。   楚明秋看出他的疑惑,便笑道:“音乐之美在于它的美,美就是美,管那么多干嘛,欣赏享受就行了,非要找个解释干嘛。”   小山雅美嫣然一笑:“楚桑说得好,美就是美,一千个人有一千哈姆雷特,音乐也一样。”   施克蒙看着楚明秋,眉头拧成一团,他忽然扭头问林晚:“请问您是?”   琴行老板笑道:“她是黛米,是....楚先生的...”   他忽然犹豫了,楚明秋接过话:“林晚,我的朋友。”   施克蒙看着楚明秋,忽然有点激动了,他深吸口气,克制下心情,才问道:“您就是楚明秋先生?”   琴行老板微怔,刚才不是已经介绍过了吗?   楚明秋也愣了下,还是点下头,施克蒙长出口气:“久闻大名,楚先生,欢迎您来香港。”   随后他扭头对小山雅美和黄绍华:“楚先生,你们忘记了,他就是秋日私语和心系兰花的作者。”   小山雅美和黄绍华先是惊讶无比,显然没想到,在这个看上去很普通的琴行里,居然遇见这尊大神。   如果五年前的格莱美奖,让楚明秋在流行歌曲界名声大振,两年前的这张钢琴曲唱片,让他在欧洲音乐界获得巨大声望。   在欧洲传统中,保守势力强大,那些传统人士认为流行音乐离经叛道,就算约翰列侬这样的巨星,也不被传统人士认可,但古典音乐不一样,在任何场合,都受喜欢,这直接导致,古典音乐人士的社会地位比流行音乐高多了。   代表欧洲音乐最高殿堂的是维也纳金色大厅,约翰列侬一生都没能踏入这个殿堂,而楚明秋已经走进这个殿堂,而且是在最瞩目的新年音乐会。   金色大厅,还没有中国人进去过,楚明秋是第一个。   “楚先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您,您能不能到我们乐团.....”   楚明秋摇头打断他:“抱歉,我实在抽不出时间,这次来香港有工作,实在抽不出时间。”   施克蒙赶紧说:“楚先生,您是咱们华人的骄傲,无论如何也请您到我们乐团来看看。”   楚明秋皱起眉头,神情不悦,琴行老板从震惊中出来,见状赶紧插话:“施先生,这样吧,楚先生还是陪孩子练琴的,等杰克练琴后,再说这事吧。”   楚明秋叹口气说:“施先生,我很希望和香港音乐界的同仁交流学习,可这次,我真没时间,还请您谅解。”   施克蒙很失望,小山雅美插话道:“楚先生,我非常喜欢那首冰上跳舞的少女,这首曲子是写给林晚女士的吗?”   林晚笑了,微微摇头,楚明秋也摇头:“这是写给我妹妹的。”   小山雅美说道:“您妹妹,真令人羡慕,她有这样爱她的哥哥。”   楚明秋笑了笑:“哥哥对妹妹自然是要疼爱的,小山女士,您有哥哥吗?”   小山轻轻摇头,微笑道:“这大概是我无法弥补的遗憾。”   楚明秋也笑了,小山看着楚宽容,蹲下温柔的问:“小朋友,你弹几年了?”   小宽容迟疑下,才低声答道:“两年。”   “能不能给叔叔阿姨弹一曲。”   小家伙有点不好意思,扭头看看爸爸,楚明秋笑着鼓励道:“儿子,去,给叔叔阿姨表演下。”   儿子这下没犹豫,坐上去,犹豫会,开始弹琴。   楚明秋看着儿子一板一眼的弹琴,曲子不复杂,就是小孩入门的练习曲,儿子的技法很不熟练,两年了,才这个程度,儿子看来很不努力。   没有人打搅,一曲弹完,儿子可能意识到自己没弹好,怯怯的望着楚明秋。   楚明秋冲他笑了笑说:“还不错,比你弟弟强多了,有几个地方,没弹好,这很正常,多练习就行了。”   林晚苦笑下,这段曲子并不长,居然就错了两处,楚明秋坐在儿子旁边,将两个错误的地方重复弹了两次。   儿子继续练习,楚明秋把施克蒙叫到门外,很歉意的对他说:“最近几年,我没有写过曲子,不过,我可以给您推荐一首曲子,我老师的新作。   我老师是庄静怡,不知您听说过没有?”   施克蒙摇头,楚明秋心里苦笑,神仙姐姐的作品已经完成了,去年八月,在音乐学院进行了公演,获得极大成功,但也仅此而已。   新闻媒体没有宣传,没有一家音乐刊物报道了,不是作品不好,楚明秋深知这部作品的优秀,绝对可以排在近年全球发表的音乐作品中前十,甚至是前三。   楚明秋悄悄打听,总算打听清楚了,这事卡在宣传部,宣传部对这部作品看法分歧很大。   还是那句话,没有人是傻子,精明的多了,作品表达的含义,本身就容易引起争议,这部最后定名为《自由钢琴曲》的作品,表达的是二十年里,知识分子在高压下的挣扎的命运,这样的作品,上面会支持,才有鬼了。   除了作品本身的争议,还有庄静怡身份的争议。   庄静怡当了二十年右派,七七年摘帽,她拒绝了,也没说要求,搞得上级挺没面子,七八年,彻底平反,庄静怡同样不在乎,在上级给宣布平反的会上,她反倒质问领导,那些迫害者为什么没受到惩罚,甚至直接把某些行为类比为法西斯行为!让领导当众下不来台,大光其火。   这两条,就让《自由的生命钢琴曲》公演和出版变得困难,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出了个电影剧本《苦恋》,于是乎,《自由的生命钢琴曲》在音乐学院公演三场后,便无声无息了。   面对这个情况,庄静怡也不生气,二十年了,她的涵养已经很好了,这样的事,比北大荒或五七干校,要轻多了。   楚明秋也同样不担心,是金子,总有一天会发光,他担心的是神仙姐姐和大侄子的感情进展。   八月时,就有传言586的父亲要上调中央,担任人大副委员长或者副总理,但586父亲没有答应,他希望在深圳特区有了明显改善后再离开广东,中央接受了,不过,586父亲向中央提出,他不再兼任省长,而且毫不避讳的举荐楚宽元担任省长。   对于这个人选,中央还在考虑,不过,接受的倾向挺大。   庄静怡和楚宽元的感情进展还是有,可楚明秋总觉着那不对,俩人的感情不温不火,一个在燕京,一个在广州,年龄都老大不小了,还在玩什么爱情游戏!   不过,楚宽元还有个麻烦,就是他那前妻夏燕。   楚宽元拒绝了夏燕的复婚要求,夏燕没有死心,开始是给他写信,还是那个要求,要复婚;楚宽元不理会,夏燕开始给上级写信,要求组织出面作楚宽元的工作,组织上现在也不会理会这事,很委婉的回应她说这是私人的事,组织不干涉。   夏燕气得又把组织部给告了,向中央告状,这下组织部也不理会她了。   夏燕现在可以说落架的凤凰,她父亲被视为康老死党,这康老整了太多人,文革后,悼词被撤销,遗体迁出八宝山。   夏父在文革后受到审查,在审查了两年后,组织上对他作出处理,撤销一切党内外职务,保留党籍,以普通职工身份退休。   这是很重的处理,虽然有党籍,但没了职务,各种待遇全部下降,原来的住房要调整,退休工资大幅度下降。   夏父被处理了,夏燕也同样被处理了,文革期间,夏燕上蹿下跳,不断升官,最后已经到国务院科教组工作了,文革后,她也被清理,考虑到她是革命烈士之后,处理便留了余地,职务下降,贬回燕京,燕京也没加重处理,让她直接退休,不过,还是保留了她的职务,以副处级干部身份退休。   夏燕自然非常不满,不断写信申诉,组织上自然不理会,她的问题非常清楚,有大量证据证明她与四人帮有直接联系。   事业家庭双失败,对普通人来说,打击之大,可想而知,可夏燕不是普通人,战斗力十足,不过,现在,她把目标对准了楚宽元和楚箐。   夏燕的三个孩子中,楚诚志在云南坐牢,楚诚意对她的感情很少,基本没去看过她,只有楚箐还挂念着她,开始每个月去看她一次,可实在架不住她的无理取闹,现在改两三个月去一次,虎子和她一块去过一次,就劝她少去,楚箐每次提到她这个妈,就唉声叹气,不过,每次她去,虎子还是会陪着,不是去看夏燕,而是担心楚箐,现在的夏燕越来越喜怒无常,性格古怪。   “我的这几个作品与老师的相比,那就是萤火虫与太阳争辉,压根没法比。”楚明秋叹道。   林晚插话道:“庄老师的钢琴谱完成了!”   楚明秋点头:“去年在音乐学院公演了,一部杰作,施先生,相信我,这部作品,绝对是大师之作。”   施克蒙毫不迟疑:“我很希望能在香港演出庄女士的作品,不过,能不能请庄女士到香港来一次,我和她面谈。”   楚明秋点头:“好,您给我个联系方式,或者详细地址。”   想起来,他拿出施克蒙的名片:“这个可以联系到您吗?”   施克蒙连忙点头:“可以,可以的!”   几句话间,儿子的第二次练习结束了,楚明秋赶紧过去,再次鼓励他坚持练习。   这时,施克蒙三人随着过来,黄绍华问道:“楚先生,您老师,庄女士的作品,您能弹一段吗?”     楚明秋看看他,点头说行,然后低声问儿子愿不愿意让出点时间给他。   儿子则高兴的答应了,马上跳下去,也没跑远,就站在旁边。   《自由的生命》,他是第一个聆听者,而且,他也贡献了部分见解,其中一些地方还是根据他的意见修改的,也正是通过这部作品,庄静怡才认可,他可以毕业了。   刚弹几个音符,楚明秋又停下来,扭头说道:“作品很长,分三部分,演出时常要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我就弹一小段吧。”   “好!多谢您了!”小山鞠躬施礼,楚明秋微微欠身回礼,小山微怔。   琴行老板赶紧说道:“楚先生,用这台吧。”   小宽容练琴用的自然不是那台昂贵的贝希斯坦三角钢琴。   楚明秋没有推辞,坐到贝希斯坦前,深吸口气,手指略微活动,双手抚摸琴键,拉出一串多瑞眯。   略微停顿后,双手在琴键上飞速移动,温柔的琴声跳出,阳光,春风,大地,和风吹拂,河水在欢快的流动,忽然,两个音符爆裂喷出,重重击打在心中,是那样的不和谐,也是那样的不祥。   琴声逐渐变得激昂,间歇中又有一串温柔的小调流出,就像幽暗天空中的一抹亮光,也象黑暗中的灯塔,希望,就像微弱的火苗,尽管微弱,却始终没有熄灭。   琴声更加激烈,楚明秋神情肃穆,这不是琴声,这呐喊,甘河不甘的呐喊,庄静怡不屈的反抗,邓军艰难的挣扎,孙满屯古震苦苦坚守,楚宽元愤然反击。   一幕幕情景在眼前浮现,恍然就在昨天,双手重重击在琴键上,楚明秋的情绪愈发激动,黑云压顶,那束火苗愈发微弱,可依旧在顽强的指引方向。   林晚眼眶都红了,施克蒙先是凝重,后是狂喜;小山雅美感觉自己的心都抽紧了,好像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堵住,让她无法呼吸。   慢慢的琴声渐渐和缓滞重,地狱之火在燃烧,一个个殉道者被投入火中,幽暗的火焰高涨!   随着几个重击的音符,琴声蓦然消失,众人依旧沉浸在琴声中,琴行里一遍宁静。   良久,施克蒙急切又不甘的问道:“这是全部?庄女士什么时候能来香港!要不,我去燕京!对,对,该我去燕京!”   楚明秋深深吸口气,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喝口咖啡,然后才说:“这是第一章的最后一小节,施先生,如果您要来燕京,可以联系我。”   楚明秋给他留了两个电话号码,一个是办公室的,一个是家里的。   琴行老板迟疑下,概然说道:“楚先生,宝剑赠英雄,好琴送知音,这琴,八五折!”   林晚噗嗤乐了,楚明秋起身笑道:“如此,多谢吴先生。”   “别谢我,”琴行老板兴奋的说:“这样的琴,只有在楚先生手里,才是它的最佳归属。”   楚明秋苦笑道:“什么都不说了,多谢!”     琴行老板目光一转,笑呵呵的说:“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楚先生能不能赏脸留个墨宝。”   林晚闻言不由无声笑了,促狭的看着楚明秋,可出乎她的意料,楚明秋只是迟疑下便点头答应。   琴行老板大喜,赶紧亲自去拿来宣纸和笔墨,又亲自磨墨,然后才请楚明秋过去。   楚明秋提起笔,略微想想便龙飞凤舞。   “琴中古曲是幽兰,剑气威如霜气雄!”   楚明秋小心的盖上自己的印章,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样,林晚差点笑弯腰。   琴行老板看她憋着笑,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为何这样。   “吴先生,你这琴,八折五恐怕不行。”林晚笑眯眯的看着一脸肉疼的楚明秋,对琴行老板说:“他可从未给人留过字。”   琴行老板一脸迷糊,看看林晚,又看看楚明秋:“黛米,这是什么意思?”   林晚乐得合不拢嘴:“你看他的样,他这人,敝帚自珍,不过,他的字画的确很好,他是国画大师赵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六三年,他十多岁时,参加中央画院举行的画展,就卖了几百块,几百块听上去不多,不过,燕京当时工资低,这几百块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吴老板,这副字好好收藏,他的字画,可不便宜。”   施克蒙和小山雅美黄绍华将信将疑,吴老板却没有丝毫怀疑,乐呵呵的笑道:“那太好,我占大便宜了,没话说,这琴,五折。”   楚明秋叹口气,说道:“这,我就不说谢了,这幅字,你好好保存,不要轻易卖了。”   吴老板愣了,施克蒙三人更是一脸懵圈,林晚忍不住笑出声来,楚明秋则不管这么多,重新写了张支票交给吴老板,然后牵着儿子的手。   “时间到了,儿子,咱们回家。”   儿子先冲老板鞠躬,然后才拉着楚明秋的手,兴高采烈的出来。   到门口,与老板四人道别,父子三人上了车离去。   “爹地,你是怎么学琴的。”儿子忽然问道。   “怎么,你想学琴了?”楚明秋随口问道。   儿子重重的嗯了声,楚明秋说:“没其他办法,只有练,你问问你妈妈,你爸小时候,每天不是练琴就是画画,连上游乐园的时间都没有。”   “哇,那不是很苦!”儿子叫道。   “是啊,是很苦,儿子,记住一句老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看,要不是爸,长期练琴,今天这场,镇得住他们吗!”   儿子似懂非懂的点头。   路上,楚明秋让林晚找了家餐厅,儿子立刻叫道要吃牛排,楚明秋开着车到石板街酒店,他对香港的熟悉程度,也就这么多。   楚明秋告诉林晚,去年,他和殷红军朱明来这住过,林晚问起殷红军,楚明秋告诉她,自己和殷红军开了家酒店,还弄了个旅行社。   “晚儿,我现在的经济条件很好,每年少说有一百多万的收入,这还不算金刚苏海洋公司的收入,这里面每年同样有上百万收入。”   林晚嫣然一笑:“别说了,我知道你很有钱,其实,我在财务上没什么问题,不会委屈了咱们儿子。”   楚明秋摇头:“我不是在炫耀,我能作的,也就这么多,这多少可以弥补我的歉疚。”   林晚眼眶红了,大眼睛了盈满泪水,儿子吓了一跳,不知所措的看着母亲,又扭头看看爸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楚明秋看着她,深深叹口气:“我曾经无数次在猜想,我们重逢时,是什么样,我...,结婚了,今后,我的生活重心在燕京,这一生,我不会移民国外。   左雁是个好妻子,我找不到她的缺点,如果要说有的话,就是性格比较软弱,可对我来说,这不是缺点。   晚儿,咱们.....”   林晚柔声打断:“我知道,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送我房子,为我安排未来,我就知道你的想法,我没有拒绝,是因为,我从来不会拒绝你的安排,我...,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楚明秋叹口气,略微沉凝又说:“还有你自己,我希望你幸福。”   林晚叹口气,低头切牛排,楚明秋说道:“我...,我希望你幸福。”   林晚抬头飞快的看他一眼,然后低下头,默默不作声。   儿子察觉气氛不对,小心的吃着牛排,忽然抬头看着楚明秋说:“爹地,我能照顾妈妈。”   楚明秋抚摸他的头:“嗯,爹地相信你,儿子,爹地不能常在你和妈妈身边照顾,平时照顾妈妈,就靠你了。”   儿子重重点头,楚明秋再度抚摸下他的小脑袋。   吃过饭后,他把林晚母子送回家里后才离开。   回到明珠酒店,时间已经是八点五十了,卢海风看到他回来,好像放下一副重担似的,长长的舒口气。   “小楚,霍英东先生来电话了,说他已经安排了一次茶会,明天,还是在霍氏集团大楼,会议室。”   楚明秋忍不住苦笑:“看看,这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咱们是抱着金娃娃要饭还找不着门。”   卢海风也叹道:“是啊,这两天,我四下看了,看看人家,唉,咱们这几十年是怎么干的。”   几乎所有第一次到海外的干部,都有这样的感慨,国外的繁荣和国内的贫困,给他们造成的震惊,怎么形容都不过。   楚明秋却摇头:“老卢,你错了。”   卢海风很意外,楚明秋招呼他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灯火辉煌。   “香港经济发展迅速,不过,这不是应有的状态,从历史上看,上海和香港都是在鸦片战争后才发展起来的,之前,两个地方都是渔村,英国人打开我们的国门后,要说鸦片战争还有什么好处,恐怕就是建成了一个上海。   两个渔村几乎同时开始发展,香港还是英国人重点发展的地方,可到四九年,上海和香港不可同日而语,香港远远落后上海。   而现在香港好像比上海发达富裕,可这不是英国人管得好,而是香港得到了机会。   在四九之后,新中国成立,虽然很多资本家留下了,可还是有大批资本家外逃。   资本家,他们外逃有什么危害呢?很简单,资本家是什么人?有钱人,他们外逃,钱也被他们带走了,工厂的地皮,带不走,设备也带不走,但资金可以带走。   从国内流出的大批资金,去那了?   台湾,香港,东南亚,或者欧洲美国。   香港,弹丸之地,只要有一成的外逃资金留在这里,这里就具备发展的资金。   其次,新中国成立后,欧美对我们封锁,我们对外贸易的唯一通道便是香港,过去,我们对外贸易虽然不多,可同样的,香港地方小,只要有一成留下,也就够了。”   “而且,随着我们国门打开,进行改革开放,对外贸易势必大增,可在短时间里,对外贸易的通道还是只有一个,香港,所以,未来十多年里,香港的发展将进入高速期。”   说到这里,楚明秋沉静下,叹道:“没有什么是偶然的,每个地区发展起来,都有其必然,欧州实际上是靠技术革命和掠夺殖民地,美国是靠两次战争财,日本呢,其实是美国扶持。   我们呢?   毛主席说得好,独立自主,自力更生。   我们没有殖民地可以掠夺,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也不会刻意扶持我们,我们只有独立自主,自力更生。   改革开放,是对苏联体制弊端的纠正,可实际上,还有另一重目的,就是融入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世界经济体系。   我们只有融入进去,才能发展起来。”   卢海风沉默着,俩人就这样静静的站在阳台上,良久,卢海风才叹道:“明天,他们会投资吗?”   “放心,肯定会,就算其他人不会,霍英东也会。”楚明秋很平静,略微停顿,他又说:“不过,这只是第一步,关键在明年,距离拉斯维加斯电子展还有四个月,我们必须在这四个月里,完成DOS操作系统的升级,还要完成Office办公系统的升级,还有,主板硬盘,唉。”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老卢,回去,才是真正困难的开始。”   楚明秋真正没把握的是,说服美国的风险投资商,他甚至有种想法,把英特尔拉进来作联想的股东。   英特尔要是作了联想的股东,那对联想就太有利了,都股东了,英特尔应该不会太小气,内存技术,硬盘技术,恐怕会慷慨解囊。   第二天,楚明秋依旧先去送儿子上学,儿子依旧向同学老师骄傲的介绍父亲,这次他又见到田文鹤,他是送女儿来上学的。   楚明秋和他闲聊会,他看出田文鹤对林晚有意思,对这事,他不好阻止,只能暗暗为林晚把关。   田文鹤也谨慎的观察楚明秋,不过,站在楚明秋面前,他感觉有些压抑,不管是从人才外貌上,还是谈吐上,他都有种无力感。   不管挑起什么话题,楚明秋都轻松应对,他是学文学的,还去英国留学过,可楚明秋不但了解英国文学,甚至法国美国日本,他都很清楚,那些文学名著的章节随口捏来,这让他有很深的挫败感。   送了儿子,又把林晚送回去,她是专栏作家,是自由职业,工作就在家里,她也没想过出去找份工作,觉着这样既可以工作,也能照顾儿子,这样挺好。   “你不要打击人家,田先生是个很好的人。”   林晚太了解楚明秋,她不清楚俩人聊什么,可她知道楚明秋的性格,遇弱则弱,遇刚更刚!   田文鹤在追她,楚明秋与他聊天,会干什么,她不问都知道。   “我那打击他了,我们就是随便闲聊。”   “哼,闲聊!谁信!”林晚不满嘀咕道。   “你这可是冤枉好人了,我这可是为你把关!”   “为我把关,你是我什么人,需要你为我把关!”林晚很不满的犀利反击道。   “你是我儿子的妈,将来,你要嫁人了,他就是我儿子的继父,我不得好好考察下。”   “去你的!”   看上去好像很生气,可实际上甜滋滋的。   就像以前一样!   九点五十,楚明秋和卢海风杨满堂赶到霍氏集团大楼,这次前台没再难为他们,可能得到吩咐。   会议室内已经五个人在等着了,霍英东正陪着他们聊天。   “抱歉,抱歉,”楚明秋进门便抱拳致歉:“我失礼了,来晚了。”   霍英东瞟下手表,笑道:“不晚,不晚,离十点还有八分钟呢。楚先生,我给你介绍下。”   “何洪森,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董事长。”   “长江实业董事长,李佳成。”   这张脸很熟悉,略微有些秃顶,眼睛不大,目光温和精明,见人带笑。   “南洋商业银行董事长庄世平先生。”   这位看上去很普通,身上的西装大概是从地摊上淘来的,除了整洁外,说不出什么。   “合和实业董事长胡应湘。”   这位就比较年青了,看上去比楚明秋也就大上十来岁,只是发际线已经比较高了,面容比较丰满,肚腩稍微有凸起。   楚明秋也赶紧介绍卢海风和杨满堂,简单的寒暄后,众人分别落座,秘书很快送来咖啡,然后便坐在角落当隐形人,霍英东是主人自然承担起主持会议的工作。   “请大家来的原因,昨儿我在电话里已经说过了,具体还有什么,请楚先生说明。”   很简单,很直接,没有什么废话。   “感谢各位抽出宝贵的时间来参加会议,为了节约时间,我就直接点,各位老板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   楚明秋说着将随身带来的一幅图挂在白板上,这幅图是他昨晚赶出来的,比昨天在霍英东办公室随手画的更详细。   “我先送各位一本书,”楚明秋毫不客气,示意杨满堂,杨满堂从提包里拿出一摞书,给他们一人一本。   “这是,楚先生写的。”霍英东解释道。   “这本书,我看过。”胡应湘眨巴下眼镜,显然有点意外,不过,其他三人却有点迷惑。   “楚先生,我很赞同您的大多数观点,您是怎么想起写这本书的?”胡应湘问道:“而且,我还很好奇,为什么是在美国出版?”   “先回答您后一个问题,选择在美国出版的原因很简单,美国人给的钱更多。”   几人都轻轻的笑了,楚明秋也笑道:“这本书在美国出版,到目前为止,我收到的稿费加版权费,已经有三百多万美元了,他们给我的数字是,香港大概卖了五万本。”   “那么在内地呢?”庄世平含笑问道。   “内地的出版制度与欧美不一样,出版社是给一次性稿费,至于印刷数量,他们没告诉我。”   楚明秋叹口气:“我们改革开放刚开始,国门初开,暂时没有与世界接轨,不过,这不是问题,与世界接轨,只是时间问题。”   “这本书解释了第三次工业革命,怎么诞生,怎么发展,如何才能抓住第三次工业革命浪潮。   简单一句话,计算机技术是第三次工业革命的核心,在计算机技术及其衍生技术的冲击下,我们的生活方式,娱乐方式,联系方式,消费方式,生产方式,都会发生巨大变化。”   “这种变化,简单的作个类比吧,就是从乘马车出游,到坐轿车火车飞机出行,从随身带银子铜钱到开支票,从蜡烛照明到电灯照明。   变化是巨大的,所有的变化,都要围绕着计算机技术及其衍生技术。”   楚明秋转身画了个圈:“这是计算机产业链,这一部分,是计算机技术的应用。”   “联想公司现在已经攻克了产业链的这几个技术,主板,硬盘,操作系统,文件处理系统,还有,8086芯片。   在七五年,联想与英特尔建立战略合作关系,七七年,联想与英特尔达成全面合作协议,联想获得英特尔X86技术支持。   七八年,联想研制出联想I型电脑,这台电脑对标的是苹果II型电脑,这台电脑采用的是长城公司生产的长城I型硬盘,主板是彩虹I型主板,操作系统和文件处理都是联想自己开发的。   长城公司,是七三年,中央决策成立的芯片研究和制造企业,目前,长城公司已经研发出8086芯片,这是仿制的英特尔公司的8086。”   楚明秋看看五人,霍英东和庄世平胡应湘反应很好,三人显然很有兴趣,而澳门赌王则一脸迷糊,看来根本没听懂,而李嘉诚神情平静,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又挂出张图,这张图是芯片产业链,这张图更复杂。   “这是芯片产业链,目前,长城公司正在研究光刻机,预计再有一到两年,光刻机便能研制成功。   长城公司现在有各种芯片十多种,包括应用型芯片,工控芯片。   长城公司现在有晶圆生产线三条,除了研究芯片光刻机外,还在研究晶圆生产,准备上马八英寸晶圆。”   楚明秋说得很快,一个产品一个产品的分析,国际上有那些厂商,有那些产品,相关产品的技术路线技术特点是什么。   娓娓道来,在场的五大佬中,只有胡应湘偶尔提问,其他四人恐怕压根不知道什么。   这种情况,楚明秋已经料到了,这些人都是香港第一代顶级富豪,大部分都是白手起家的底层人士,没有受过高等教育,对这些技术术语,能听懂是什么东西就不错了。   楚明秋深吸口气:“苹果II型计算机,是个重要标志,这代表个人计算机已经可以进入家庭,个人计算机的市场非常大,诸位可以想想,以后每个家庭都有一台到两台电脑,办公室每个工位都配置一台电脑,仅香港就有几百万台电脑,这个市场是多少钱。”   “除了香港和欧美日等国市场,还有个市场,就是国内市场,内地有数百万家企业,十亿人口,而内地只有一家计算机公司,可以这样说,天然独占市场。   说这么多,我就是告诉各位,投资联想和长城,稳赚不赔。”   楚明秋说完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会议室内暂时陷入平静,霍英东笑了笑说:“这样好不好,大家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   何鸿燊伸个懒腰,呵呵笑道:“好,楚先生,我是大老粗,对这些东西,压根不懂,不过,最后我是听懂了,投资计算机,能赚大钱,这个想法,我很感兴趣。”   “赚钱,谁不感兴趣,这么好的项目,楚先生,您打算怎么运作。”胡应湘也笑道,他在这几人中,实力最差,可楚明秋看得出来,他是最感兴趣的。   “先喝点咖啡,吃点东西,安妮,拿些点心过来。”霍英东吩咐道,秘书立刻出去,很快指挥几个员工端来点心。   杨满堂有点不好意思的起身,出去找卫生间了,卢海风小心的看着五位大佬,尽管,楚明秋昨晚给他保证,这些大佬肯定会投,可他心里还是忐忑不安。   胡应湘找上楚明秋,他显然看过不止一次《第三次工业革命》,对书里讲述的很多东西感兴趣。   楚明秋给他解释了全球化,产业链,碎片化,等等。他的讲述,渐渐将霍英东何鸿燊和庄世平吸引过来。   “产业链,就是一个产品需要的所有零部件,这些零部件构成了该产品的产业链。”   胡应湘点点头,楚明秋又说:“产业链对我们的帮助是,我们可以选择定位,比如,计算机,核心是CPU,但这个,美国实力最强,需要的资金技术门槛很高,可一个CPU不可能就是计算机。   我们采取的策略是跟随战略,核心的CUP,不和美国争,但主板内存电源,这些部件,我们要争,不但要争,还一定要争赢。”   “还有,我们放弃了CPU,但对工控芯片,这个要争。为什么要争这个,简单一句话,国之重器,不可授之以人。”   楚明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郑重的看着他们:“原子弹,导弹,这些都是国之重器,但这是守卫国家安全的国之重器,可芯片,由于应用过于广泛,称之为国之重器,毫不为过。   芯片,可以应用在各种电器上,也可以应用在飞机轮船汽车火车上,可以这样说,将来,芯片技术将应用在我们生活的各个方面。   所以,我们必须发展芯片,这个芯片不是计算机cpu,而是工业控制芯片,这类芯片的性能比计算机CPU要低很多,技术门槛不高,我们完全有能力研制,8086就是证明。”   “你们获得了英特尔公司的授权?”胡应湘刚才就想问,现在终于忍不住问出来。   “对,在七四年,我去硅谷就和英特尔公司谈妥了,后来,联想进一步与英特尔达成全面合作协议。”   胡应湘沉凝片刻,问道:“我不是从事计算机行业,可据我所知,美国集成电路市场被压缩很大,美国和日本在集成电路上的冲突越来越大,日本已经占据技术优势,你们干嘛不和日本合作呢?”   楚明秋笑了笑,看看何鸿燊和霍英东,说道:“恰恰是因为这个,我们才必须和美国合作,而不是选日本。”   “美日贸易冲突,日本是占据优势,但他们的优势是在内存硬盘,还有工控芯片上,美国呢,则占据了CPU优势。   美国是彻底的市场经济,日本的市场经济则有政府指导方式,所以美国在这场冲突中肯定会失败。   所以,美国会放弃硬盘内存,硬盘内存技术会外移,这就给了我们机会。”   胡应湘明白了,霍英东插话道:“那照你这样说,这个贸易冲突,日本会赢?”   楚明秋摇头:“日本必败,不会有任何悬念。”   “这是为什么?”霍英东很纳闷。   这时,李嘉诚和杨满堂一块进来,俩人边走边聊,看上去很是融洽。         第三十章 远望科技发展基金   楚明秋冲李嘉诚微微点头,李嘉诚含笑问道:“在聊什么?这么热闹?”   霍英东笑道:“正好,你不是挺关心日本吗,听听楚先生的见解。”   “哦,楚先生对日本经济也有研究,那太好了,这美日贸易争端,您怎么看?对日本的经济会有那些影响?”   美日贸易争端已经越发激烈,这场贸易的激烈程度与几十年后的中美贸易战相比丝毫不差,双方的战场从轻工业扩展到重工业,再到科技业,最后到金融业,几乎涉及到经济的每个方面。   这场贸易争端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与日本近在咫尺的香港,对这场争端更加关注,他们与日本多少都有些联系。   楚明秋也不知道他们在日本有多少投资,便含笑道:“我们正聊到这个事,李先生,在日本投资很多吗?”   李嘉诚却摇头:“我曾经想投资日本,也作了些投资,可,....,这日本,排外,连投资都排外,而且,说难听点吧,日本商界看不起我们中国人,除了设置很多行政障碍外,在银行贷款上,也很困难,这些天,我一直很为难,倒底是投资欧洲,还是日本?”   楚明秋笑道:“李先生为什么没想过投资内地呢?”   李嘉诚含笑道:“我当然希望投资内地,可问题是,我认为现在内地还不成熟,我是作房地产和港口码头的,内地还没有开放这个市场。”   楚明秋点头:“去年和前年,燕京市就批准了好几个中外合资酒店,李先生就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希望的是独资。”李嘉诚很坦率的说道:“合资也可以,但我要控股,楚先生,坦率的说,我还是担心内地的政策,将来不会变吧,就象以前那样,来个什么公私合营。”   楚明秋笑道:“李先生过滤了,改革开放,是对过去三十年经济建设的反思,改革开放的目的就是,引进市场经济,与世界经济接轨。”   “与世界经济接轨?”何鸿燊笑道:“难不成,共产党不搞共产主义了,要搞资本主义。”   楚明秋微微摇头:“共产主义,是引领我们的灯塔,不过,在现阶段,我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今年八月的举行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正式提出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指出在这个阶段,包含多种体制,公有制私有制并行。   从某种意义上,何先生说得对,经济体制改革就是引进一些资本主义因素。   我们党内对这个决定还有一些争议,不过,问题不大,只要邓公在,这条路就会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那要邓公不在了呢?”何鸿燊故意追问道。   “改革开放,经济发展了,受益的人会越来越多,就算邓公不在了,人民也会要求继续走这条路。”   楚明秋看看他们,叹口气说:“我知道香港有些害怕我们党,不过,先生们,你们都是经历过的。   毛主席周总理还有邓公,他们为什么会走上社会主义道路,为什么会选择共产党。   其实说穿了很简单,就是为了救中国,诸位都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清楚那是个什么样的时代。   战火连篇,民不聊生,随便一个西方国家就能欺负咱们,荷兰比利时这样的弹丸小国,都能在中国耀武扬威。   就说香港,港英政府在香港不就推行了一个种族主义治理方式吗?   不管诸位承不承认,有一个强大的中国为后盾,所有华人都会受益,不管你在世界那个角落,只要你是华人,都会因中国的强大而受益。”   没有人反驳,在他们童年或年青时,都经历过颠沛流离的战乱生活,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在经历朝鲜战争中苏争端,包括去年的对越自卫还击战。   新中国赢得了这些战争的胜利,国威大振的同时,海外华人也同样兴奋。   “说得对,中国是我们华人的国家,香港也是中国的香港。”   楚明秋抬头看去,是很少说话的庄世平。   对这个人,楚明秋什么了解,超人和霍家,在前世听到的太多,这个庄世平,他听到很少,还有,胡应湘,也了解不多。   “庄先生说得好,尽管新中国成立后,我们走了一段弯路,可新中国在三十年里,建立一个完善的工业体系,新中国实现了完全的独立自主,任何国家都不能干涉新中国的外交内政,这是旧中国历任政府都没做到的。”   霍英东也沉重的点头:“说得好,咱们的国家,咱们自己得爱护。”   “国家自然是要爱护的,我一向支持国家建设,”李嘉诚缓缓说道:“东哥,可生意归生意,楚先生,很抱歉,国家发展,我们支持,可整个国家发展,我们就算把全部家产投入进去,也就是一滴水。”     楚明秋在心里笑了,这超人对自己的认识还真没认错,他就是个商人。   楚明秋笑道:“李先生多虑了,我们搞改革开放,引进市场经济,就要按市场经济办。”   李嘉诚眉毛一扬,霍英东插话说:“楚先生,说说你的想法。”   “好,”楚明秋点头,起身又到前面,挂上第三幅画:“我的想法是,诸位出些钱,这个资金上,两亿三亿,不过,最少一亿美金。”   “用这些钱,成立个基金,按照出资划分股份,这个基金向国内投资,投资方向是国内的科技企业。”   胡应湘眉头微皱,打断他问道:“政府允许吗?”   楚明秋点头:“这是我向市政府要的政策,上级已经同意我的方案,对联想和长城进行股份化改造。”   “内地没有股市吧。”李嘉诚插话问道。   楚明秋点头:“对,不过,迟早会有的,还有,上市不一定要在国内,可以在香港,也可以在美国。”   胡应湘微微点头,没有再开口,何鸿燊问道:“那谁来领头?”   楚明秋笑道:“这是你们这些股东的问题,我不插手。”   霍英东看着众人笑道:“怎么样?有兴趣没有?”   “我投了,三千万美金。”   楚明秋有点意外,第一个开口的居然是庄世平。   “楚先生说得很清楚,这事是有风险,不过,如果成功,受益巨大,我没有理由不投。”庄世平说道。   “好。”楚明秋说道。   霍英东也说道:“好,我也投,我出五千万美元。”   “好,”何鸿燊拍腿说道:“既然,东哥都投了,我也跟了,不过,东哥,我可不能和你比,我就出三千万。”   胡应湘笑道:“既然这样,我也跟投,三千万。”   说完后,众人都看着李嘉诚,李嘉诚笑了笑说:“最近我在欧洲有几个投资,资金压力很大,楚先生,很抱歉。”   楚明秋笑了笑点头:“理解,理解,就不耽误李先生时间了。”   李嘉诚多精明,立刻起身,冲霍英东何鸿燊庄世平抱拳:“东哥,燊哥,平叔,小胡,我先告辞了。”   胡应湘还想挽留,何鸿燊轻轻哼了声,正要发作,霍英东已经起身,笑呵呵的说:“我送你。”   “不用,不用。”李嘉诚很客气:“你们的事要紧。”   霍英东还是送他出去了,楚明秋始终笑咪咪的,好像丝毫没觉着是他在出口赶人。   胡应湘叹口气:“楚先生,其实,好好说说,他还可能出资的。”   楚明秋摇头:“昨天,我去花旗银行为我儿子办了个信托基金,指定买的股票就有长江实业。”   胡应湘三人大感意外,楚明秋笑道:“李先生是个很精明的商人,老实说,现在投资内地,时机不是很合适,为什么呢?不是赚不到钱,而是政策不明朗,很多法律法规还跟不上,这里面是有风险。   除了这以外,李先生公司的业务也就是房地产和港口,不知诸位发现没有,李先生从没冒险过,他的投资多集中在地产港口这些行业。   李先生认为,地产港口,这些都是刚需,安得广厦千万间,是人就要住房,而港口呢,香港是优良港口区,已经成为东亚货物集散中心,未来,随着内地改革开放,经过香港进入内地的货物只会增加,不会减少,所以,港口能挣钱,港口和地产,就算不挣钱,放在那,随着时间,也只会增值,不会减少。”   “这种经营思路,不算错,”楚明秋缓缓说道:“或者说,对李先生或地产商人来说,不算错,可对香港就有问题了。”   “香港是个弹丸之地,香港现在的经济支柱,就三个,金融,地产,货物集散中心。   目前来看,这三个都有很大的发展潜力,但,只有二十年。   为什么呢?香港的....”   正说着,霍英东推门进来,楚明秋停下来,起身施礼,何鸿燊三人本不想起身,看到楚明秋起来,也不得不跟着。   “说什么呢?”霍英东笑呵呵的问道。   “正说香港的未来。”楚明秋笑道。   “那太好了,我也听听。”霍英东说着给秘书示意,去泡咖啡。   “那,小子就班门弄斧了。”楚明秋笑道:“香港的三大支柱产业,除了金融,地产和货物集散地都有天花板。”   “地产,香港有多大地方,地产搞二十年,该差不多了吧。”   “货物集散中心,抱歉,这点,我最不看好,为什么呢?香港能成为货物集散地,原因就一个,中国大陆。   中国大陆由于国门封闭,几乎所有货物都通过香港进出,可随着中国大陆改革开放,打开国门,世界会逐渐了解中国大陆。   国门打开,中国大陆对外贸易会逐渐增加,不管从那个方面,中央都不会接受这种状况,大陆沿海有很多优良港口,不说多了,上海及其附近,宁波,杭州,镇江等地,都有优良港口,往北,连云港,青岛,天津,向南,福州广州深圳珠海汕头,都是优良港口,为什么要经过香港,为什么不直接在这些港口。   原因就一个,这些地方的港口没建好,现在,中央已经决定在上海新建两个百万级的港口,另外还有广州漳州深圳也要建集装箱港口。   所以,随着时间推移,上海和广州的港口吞吐量,将大幅度超过香港。”   楚明秋看看大家,笑眯眯的说道:“诸位,这就是机会,现在,欧美日资金对投资国内,就像李先生一样,疑虑重重,这就给了诸位机会。   我之所以说李先生作为商人,目光敏锐,但,他的格局还是小了。   就说这次投资吧,诸位有没有看到国内投资的风险,肯定看到了,可你们为何还是慷慨解囊,因为你们有一颗爱国的心。   为了国家,那怕条件还不成熟,也甘愿投资,这是什么,这就是格局。   不过,李先生错了,你们的投资,不会受损,只会赚钱。”   “联想是目前国内唯一的计算机公司,没有第二家,就算没有打开国际市场,也能独占国内市场,不说去开拓市场了,就算政府采购,也能养活这家公司。   你们是不是有疑问?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辛苦到香港融资?”   胡应湘点头,楚明秋含笑道:“很简单,活下去,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走向世界,在世界市场分一杯羹。”   “简单的说,活下去的钱,我们有,扩大规模,走向世界的资金,我们缺。”   楚明秋说完后,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胡应湘首先打破沉默,笑哈哈的说:“厉害,楚先生给我们指了条财路啊。”   何鸿燊整整西装,放下咖啡杯,笑道:“谁说不是呢,投资内地,东哥,这条财路好。”   霍英东比较稳重,这两年,他在很多场合都呼吁投资内地,可反响寥寥,远没有今天楚明秋一番话来得震撼,就算何鸿燊,今天能投资,也不过是却不过他的情面。   今天来的这五人,何鸿燊和他是莫逆之交的朋友,早年发家,也是他的支持。   庄世平,看上去是银行家,可行间都知道,他的资金背景有内地色彩,甚至有人说,他的资金就是来自燕京。   胡应湘与何鸿燊类似,在发家的早年,也是受到他的支持,另外,这人倾向大陆,只是知道的不多,港英政府对向往大陆的商人都会进行打压。   “这个事,可以好好谋划下,”霍英东缓缓说道:“楚先生有什么建议?”   “我,”楚明秋稍稍迟疑便说:“好,我说说我的想法。”   “两个点,上海和深圳,为什么说要抓住这两个点呢?很简单,上海是中国最重要的重工业城市,深圳是改革开放的前沿,这两个地区,将来是中国经济发展嘴快的地区,也是进出口贸易最繁荣的地区。”   “其次,上海和深圳都通火车,货物上岸后,可以快速运往其他地区。”   何鸿燊看看霍英东,霍英东点点头。   楚明秋又说:“不过,这事,得霍先生出面,国内对港口是不是能合资,这个,我还不知道,霍先生可以出面,向中央提出要求,嗯,最好,直接找小平或吴总理。”   “具体操作呢,可以各显神通,也可以组团,就像这个基金一样,大家出资成立一家公司,投资内地基础建设。   除了港口,还有高速公路铁路桥梁等等,这些在未来都能带来巨额利润。”   杨满堂听得很专注,卢海风则有些迷惑不解,他心里暗自紧张,这楚明秋在干什么?他不明白。   “除了内地,我再给诸位指条财路。”楚明秋说得兴起,长吁口气,笑道:“就是日本。”   霍英东大感兴趣,笑道:“楚先生,对日本也有研究?”   楚明秋点头:“我读研时,专门研究过日本经济,还有美日贸易冲突。”   几位大佬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霍英东只是和何鸿燊交换了个眼色。   在他们的公司有不少来自英美名牌大学的高才生,美日贸易冲突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香港大学,香港的各个银行都在关注,也发表了不少研究报告,中国对此有研究,完全在意料中。   “美日贸易争端,从表面上看,只是美日之间的经济冲突,美国指责日本采取了不正当手段为日本企业获得利益。   不过,这只是美国要打压日本的借口,美国真正担心的是日本的发展势头,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日本很可能在十年之后,GDP总量超过美国,从而动摇美国的全球霸权。”   这个论点就比较新颖了,霍英东等人稍稍有些意外。   美日贸易争端与几十年后的中美贸易战,如出一辙,诱因,理由,手段,都一样。   有了前世的见解,楚明秋在经研所时,便发表了两篇相关论文,从政治经济上进行了全面分析,在这里不过将这些内容重复一遍。   霍英东庄世平胡应湘越听兴趣越大,胡应湘从沉默开始不断提问。   “你认为美国会逼日本打开国门,怎么逼?”   “简单,比如强迫日本每年采购多少美国产品,比如,每年必须采购多少美国的集成电路,必须采购多少美国的钢铁,要求日本必须削减多少产量,等等。”   这简直匪夷所思!   胡应湘完全不敢相信,在世界贸易史上,还从未有过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提出这样的要求!   日本会接受吗!   傻瓜才会接受!   可楚明秋很快回答了他的疑问。   “日本肯定接受!”楚明秋口气决绝:“为什么?因为日本没牌!”   “日本的基础技术来自美国,美国是日本的最大市场,更主要的是,日本不是个正常国家。   二战之后,日本能迅速从废墟中站起来,完全依靠美国的支持,麦克阿瑟是日本的太上皇,三十年里,美国全面渗透日本,从军事经济政治到文化教育,日本人疯狂崇拜美国,所以美国的要求,日本只能照单全收,差别不过是数量的问题。   日本扛不住,对日本经济的影响有那些?   首先,日元升值。   日元升值会带来什么?   为规避美国的压迫,日本企业会走向海外,到人工成本低的地区投资,到美国投资,所以,日本企业会大举出海,以规避美国的威胁,同时降低成本。   其次,日元升值,这可是场超级盛宴,大批资金会涌向日本,这些资金到日本会投资什么?不会是制造业,大部分会进入日本房地产和证券市场。”   楚明秋故意停顿下,看着霍英东他们,然后笑道:“结果不言而喻,未来十年,日本房地产和证券将暴涨。”   霍英东露出笑容,胡应湘也点头,何鸿燊眉头微皱:“楚先生,日本人就想不到?”   楚明秋笑道:“日本人当然想得到,可问题是,他没办法,另外,日本很多人也有期待,他们期待什么呢?他们希望的是,日元国际化,成为贸易结算货币。”   “这干柴烈火遇上,日本人会很高兴接受日元升值,当然,日元升值是柄双刃剑,有利有弊,如何兴利除弊,就看日本政府的选择了。”   “你觉着他们会怎么选择?”何鸿燊忍不住问道。   楚明秋摇头:“这个就不清楚了,这得结合当时日本国内的经济状况和国际经济发展状况。”   “燊哥,这事,谁也料不到,”胡应湘笑道,何鸿燊也笑了,没有丝毫尴尬,胡应湘又问:“那么,楚先生,根据你的判断,我们现在就该投资日本房地产?”   楚明秋点头:“不但应该,还应该大举投入,现在,国际资本还没法确定美日贸易冲突会发展到那种程度,我估计现在已经有小部分资金进入日本市场了,所以,现在投资日本房地产和证券,十年后,至少赚十倍。”   霍英东点点头,霍家的产业,房地产也是重点,只不过,在港英当局的打压下,霍家房地产的重点在澳门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而不是在香港一地。   由于港英当局的打压,霍家的投资分散,澳门的赌场就是一部分。   没等霍英东开口,楚明秋便继续说道:“我还是建议诸位共同出资,成立家公司,通过这家公司投资日本,在日本拿地,准确的说是囤地....。”   说到这里,楚明秋自嘲的笑了笑:“接下来这些事,您们都是老手,我多嘴了。”   霍英东点了根雪茄,笑了笑说:“无妨,为什么要成立家新公司。”   “您不是说日本商界排外吗,我猜测要在日本拿地,不是很容易,....”楚明秋迟疑下,才说道。   霍英东笑道:“这事,问题不大,日本是很排外,不过,日本也有很多小房企,可以通过注资的方式,控股这个企业。”   楚明秋笑了笑:“霍先生不愧是老江湖。”   霍英东起身说:“这事先放一边,还是说说基金的问题。”   胡应湘笑道:“先说基金管理人,东哥,燊哥,平哥,我冒昧先推荐个人,楚先生,您们看怎么样?”   庄世平也点头,看着霍英东,霍英东赞赏的点头,楚明秋赶紧插话:“这不行,这不行,这不合规据。”   “怎么不合规据?”霍英东含笑反问。   “我,我是甲方,还有,我是政府公务员,这基金是投资方,是乙方,这甲乙方有一个人操作,不合规矩。”   霍英东含笑推过一盒雪茄,楚明秋摇头:“这个,我真抽不惯。”   霍英东也没强求,庄世平倒是不避讳的点了根,胡应湘也抽不惯,他递给楚明秋一根香烟,楚明秋迟疑下接过来。   会议室内立时烟雾萦绕,霍英东严肃的说:“这事,还真离不了你,这作生意,什么最重要,重要的不是钱,是人,是值得信任的人。”   “震霆和您交往七年,对您的才干非常佩服,对您的人品也十分称赞。   其次,我们对内地的情况有些了解,但对内地科技产业,或者说,实业的发展状况,我们并不清楚,而您,非常清楚,什么行业公司,值得投资,我们压根不清楚,再加上内地的政策,好些行业并不允许外资进入,需要您去争取,所以,您是掌握这个基金的最佳人选。”   “对,”胡应湘也赞同的点头:“楚先生,说白了吧,我们愿意投资内地,愿意到内地设厂,但我们这些人对内地的情况,很多都不了解,只有您最了解。”   楚明秋眉头拧成一团,难怪刚才这帮家伙的眼神不太正常,敢情这帮老狐狸就定了。   这下他为难了,这要在几十年后,这压根不是事,可现在.......   “这事,我无法决定,必须向上级汇报,上级批准,我才能接受。”楚明秋叹口气:“我觉着震霆兄来掌握这个基金,非常合适。”   霍英东正要开口,从门外进来个女员工,女员工看看会议室内的情况,迟疑下没有推门进来。   庄世平看她神情焦急,便示意她进来,女员工进来后冲楚明秋施礼。   “楚先生,下面有位男士,自称是您的侄子,叫楚宽明,想要见您,我看他很着急。”   “让他上来,”楚明秋有些歉意的对霍英东四人说:“我二哥的儿子,前几天和他通过电话,不知道他什么事这样着急。”   “没事,”霍英东含笑道:“咱们说咱们的,楚先生,怎么样,先说明,我投资,就看你,否则,我可以投资一个港口,或者一间大学。”   楚明秋神情顿时凝重起来,卢海风连忙插话:“霍先生,小楚的身份不仅仅是联想和长城的董事长,还是燕京市科技园的主任,这个事,必须得到上级批准,无论我还是他,都不敢私下答应。”   霍英东沉凝片刻,点头说:“我明白,楚先生,卢先生,请把我们的意思转告领导,我们答应投资的唯一条件就是让楚先生掌控这个基金。”   楚明秋苦笑着叹口气:“霍先生,您这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   霍英东摇头:“没那么严重,据我所知,这科技园是从高科园发展来的,高科园怎么来的,还是您向中央建议的,也是您力主的,高科园最初,中央给了四五百万,两年后,七五年,您在拉斯维加斯拿到十多亿美元订单,利润在六到七亿美元,您知道震霆对您怎么看的,他说您值十亿美元。”   楚明秋苦笑摇头:“震霆兄太客气了,这几年,多亏他帮忙。”   霍英东正要说话,看到门口有个年青人,楚明秋回头看,却是楚宽明。   “进来吧,这么着急,找我有什么事?”楚明秋眉头微皱,纳闷的问,这楚宽明和他两个哥哥楚宽敏楚宽捷不同,非常精明,目光敏锐,商业嗅觉很高,明道药房有今天这样的成色,与他有很大关系。   “这是侄儿,楚宽明,现在是明道药房总经理。”   霍英东笑道:“知道,明道药业,正准备上市,听说好些投行都看好,准备抢购,你们的那个纸尿布,听说销量很好。”   楚宽明恭谨的笑道:“谢谢霍先生夸奖,在您面前,我就是个晚辈,这上市后,还请诸位长辈多照顾。”   何鸿燊笑道:“别这么客气,这里都是自己人,坐,坐。”   楚宽明先道谢,然后才坐下,楚明秋又问:“你这么着急找我做什么?”   楚宽明先看看霍英东他们,然后才小心的说:“三叔,是这样,我听山北说,您这次来香港是准备筹集资金,这个,不知道解决没有,我想投资。”   楚明秋很意外的看着他:“你想投资,你知道投资门槛吗?还有,这投资,十年内是不能卖出的,明道药房有那个钱吗?”   霍英东他们也很意外,楚宽明看看他,又看看霍英东,然后才沉声道:“明道药业有。”   “三叔,说来您可能不信,我已经和几个投行谈好了,上市他们包销,三叔,您不清楚,这纸尿布的销量超乎我的想象,现在订单已经排到两年后了,我正准备在深圳办厂。”   楚宽明很兴奋:“三叔,不知道这投资门槛是多少?”   “一千万美金。”楚明秋说道:“能行吗?”   楚宽明略微沉凝,小心的问道:“最多可投多少?”   “不封顶。”楚明秋大奇,看楚宽明的样,好像挺有钱似的:“你要投资,当然欢迎,不过,话要说清楚,一旦投入,十年内不准撤资。你可要想清楚,你上市还要花钱。”   “三叔,别小看人,”楚宽明好像很委屈:“两千万,我还拿得出。”   楚明秋略微迟疑,眉头拧得更紧:“为什么?你怎么想的?”   楚宽明很坦率:“三叔,当年,你到香港考察市场,我就开始关注内地的情况,我收集了所有内地发展的情况,也注意到高科园的情况。   三叔,这次投资,我投定了,东叔,平叔,燊叔,湘叔,还请给晚辈一个机会。”   霍英东弹弹烟灰,与何鸿燊交换个眼色,笑道:“基金现在没成立,你要加入,没有问题。”   “谢谢东叔。”   “我也没意见。”胡应湘也答道。   庄世平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楚明秋也不再阻止,问他:“你打算出多少?”   楚宽明略微想想才说:“两千万美金。”   楚明秋很惊奇,对他不由刮目相看,这个数字刚刚好,只是不知道,他怎么想到这个数字的。   “好,接下来的事,我要向上级报告,至少要作口头汇报。”   霍英东点头,楚明秋又说:“如果上级答应了,还请诸位商议个章程,我一个人掌控肯定不行,必须要有个监事,监督我不乱投;还有,将来,肯定要扩股,我还希望引进硅谷资本,为联想将来进入美国市场,在纳斯达克上市,奠定基础。”   霍英东冲何鸿燊庄世平笑道:“我没说错吧。”   何鸿燊庄世平都笑了。   “这事是肯定的,而且,联想一旦实现股份化,我们还会派人到燕京,担任副总裁,还有财务总监,董事会秘书,我们至少要三个董事会席位。”   楚明秋微微皱眉:“我们不会放弃控股,还有我们要成为一致行为人。”   霍英东满口答应:“没有问题。”   这几个是大原则,大原则定了,其他都是枝节,接下来便是讨论基金成立,监事和财务,还有投资基金章程,等等。   这些事他们都是老手,轻车熟路,很快便草拟出来,楚明秋根据国内的情况提出两点调整,霍英东他们也接受了。   对于监事和财务,胡应湘提出让霍震霆担任监事,财务则另外聘请,霍英东摇头,说让庄世平提出人选,庄世平也委婉拒绝了,楚宽明提出让胡应湘出人选。   胡应湘觉着这财务要常驻燕京,香港本地人多半不愿去,不如重新招聘或猎头挖角。   卢海风和杨满堂很少发言,在这种场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很自觉的坐到倾听的位置上。   财务人选讨论比较多,包括财务的薪水支出,杨满堂惊讶的发现,楚明秋很简单的问了两个问题便没再有问题了。   时间过得飞快,午饭就在霍英东会议室里吃的,很简单就是盒饭,这样简单的饭菜让卢海风和杨满堂有些意外,他们没想到这些大老板的午饭如此简单。   吃过午饭后,继续开会讨论,霍英东的秘书最后将形成的决定整理出来,成了基金章程。   会议结束后,楚明秋看看时间,已经下午两点了,楚明秋看事情差不多,剩下的枝节问题,犯不着他们坐在这里,便借口回去向领导报告告辞出来。   “他们可真敢,让你来掌握这个基金!”   车开出去后,卢海风很感慨,楚明秋苦笑道:“老卢,你小看这帮大老板了,这帮人精明着呢。”   “怎么啦?主任,我觉着这几个人,挺爱国的。”杨满堂很纳闷,也很好奇:“主任,这百万年薪,你真敢拿?”   “废话,我怎么不敢拿,”楚明秋笑骂道:“上级同意我掌握这基金,我肯定敢拿,你以为百万年薪算多,我告诉,如果是在香港,掌控这样的基金,一年年薪至少五百万,还不算项目奖金,一年收入少说千万。”   楚明秋说着叹口气:“这帮家伙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   卢海风赶紧问道:“怎么啦?”   “如果没有这么多钱,我完全有把握上级批准,可有了这么多钱,我真不知道上级会不会答应。”   卢海风苦涩的叹口气,有些羡慕的问:“小楚,他们干嘛非要找你来掌握基金。”   楚明秋正要回答,对面过来辆车,楚明秋眼疾手快,迅速闪开,把车内众人吓了一跳。   楚明秋微微皱眉,重新走稳后,杨满堂冲车屁股大骂,卢海风赶紧制止,楚明秋也骂了两句。   车里暂时陷入沉默,三人稳定下心情,楚明秋接着刚才的话说道:“他们找我,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为什么呢?我对国内产业,特别是高科技产业,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高科技产业的发展路径。   所以,让我来掌控这个基金,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   你们想想,如果换一个香港人来掌握这个基金,会是什么状况,这人跑到燕京,两眼一抹黑,而且,办公司,很多时候,都要有政界支持,这在世界各国都一样。现在,有我了,需要什么,我去跑就行了,而且,很多东西,我们科技园就可以决定。”   “这帮资本家,我还以为....”杨满堂忍不住摇头。   楚明秋笑道:“你是说爱国吗?满堂,你要记住,这投资是长期的,不能靠情怀,霍英东胡应湘他们是爱国的,你看,李嘉诚就是单纯的商人,他或许有向国内捐助的行为,但他的目的是通过捐助获得国内政界的支持,从而获取经济上的好处。   单纯从投资的角度上说,李嘉诚的选择没错,相反,霍英东他们的决定才是在冒险。   为什么呢?”   楚明秋又设一问,然后才继续解释:“因为现在投资内地,特别是巨额投资,条件是不是时候。   前段时间,包玉刚拿出一千万美元,想在内地建一个宾馆,只有一个要求,用他父亲的名字冠名,可就这样一个要求,上面就是不答应,也没人敢答应,这事最后,包玉刚反映到邓公面前才解决。   这事说明,咱们的政策并不明显,宣传机构铺天盖地宣传改革开放,宣传引进外资,可实际上,咱们还是面临很多问题,法律法规,都还没跟上,市场化才刚刚起步,还有很多不适合市场化的政策法律。   这也是李嘉诚为什么宁肯冒着得罪霍英东他们的风险,也不肯投资。   他这才是商人,只是格局低了点,但能挣钱。   真正的商人,不会冒险。   特别是象李嘉诚这样的,他只需要稳妥的赚没风险的钱就够了。   霍英东他们肯投资,只有一个原因,爱国心,满堂,不要认为人家有挣钱的想法,就认为不纯粹了。   人家能投资,就已经证明了,他们是爱国的。   他们的格局,就比李嘉诚要高。   所以,咱们得想方设法让他们挣钱,如果他们不能挣钱,咱们的高科技产业就失败了。”   卢海风点点头,杨满堂呵呵干笑两声,分辩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着,这事,是不是太顺了,我们一提,他们就同意了。”   楚明秋也笑道:“所以说,这里面有爱国心的成分。”   楚明秋当然不会说,能这样顺利,与七年前,他与霍震霆开始合作,经过七年的合作,双方有了信任的基础,而霍家在这个合作中,赚了很多钱,应该超过这次出的五千万美元。   霍家与内地合作赚了很多钱,这个消息肯定瞒不过胡应湘他们,利益加上些情怀,这才这样顺利。   回到酒店,楚明秋立刻和燕京市委联系,没有找到段市长,便打到丁书记办公室,好在丁书记在,于是楚明秋和卢海风分别汇报了情况。   丁书记听说筹集到一亿六千万美元,喜出望外,可一听要楚明秋来掌握这个基金,立刻犹豫了,反问楚明秋的态度。   楚明秋把自己的分析原原本本作了汇报,表示这事有利有弊,总体来说,是利大于弊,唯一不妥的是,自己是科技园主任,是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担任这个基金的董事长,是不是合适?这个需要上级权衡。   丁书记沉凝片刻,告诉楚明秋,这事不是小事,要上市委办公会讨论。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只好提醒道:“丁书记,这事得快,人家那边已经动起来了,以香港的速度,估计三天就能拿到执照,五到七天就交款,十天之内就会正式宣布。”   “好,这事,今天,我就召开紧急市委办公会。”丁书记满口答应。   一亿六千万美元,这是燕京市目前引进的最大一笔外资,燕京市到目前位置,有七八家中外合资酒店在建,这七八家酒店总共投资也就一亿多美元,楚明秋跑了趟香港,就弄到一亿六千万美元,超过过去几年燕京引进的外资总和。   放下电话,丁书记便让秘书通知段书记孙书记等书记处成员,晚上七点召开书记办公会。   丁书记很激动,一亿六千万美金啊,科技园成立了,就给了几十万人民币,这几十万,只够科技园的办公经费,联想和长城就只能靠原来的低技术项目养着。   科技园保留了低技术项目,不是市委不想划出去,而是暂时不能,否则,联想和长城就得关门。   现在好了,有了这笔钱,这些玩具服装就可以划出来,成立一个新公司,脱离科技园或仍由科技园管理,但要单独核算。   七点钟很快到了,市委小会议室内聚集了燕京市委的几大常委,众人都乐呵呵的,神情轻松。   “怎么,都知道了?”丁书记笑着坐下,将茶杯的杯盖取下来,杯子冒出热气,他端起吹了两口气,喝了一小口。   “什么事?老丁,我们还都蒙在鼓里,是啥好事?”孙满屯乐呵呵的笑道。   丁书记笑道:“你那小朋友,香港大捷,弄了个投资基金,一亿六千万美金。”   段市长很惊讶也很意外:“真的假的?这小楚回来了?”   丁书记笑道:“五点左右的时候,他和卢海风一块打的电话,先找你,没找到;就找到我这来了。”   段市长想起来了,下午他在开会,会议直到六点多才结束,结束后匆忙吃过晚饭,还没休息就过来开会了。   “这是好事啊,出什么事了?”孙满屯皱眉问道。   “对啊,这小楚闹什么幺蛾子?”张副市长也察觉其中不正常的状况。   “是啊,这事,有个问题,”丁书记叹口气:“香港那边的大老板同意出资,可,楚明秋和卢海风两位同志汇报说,香港老板提出,要楚明秋同志担任基金董事长,而且还开出年薪100万人民币,小楚和卢海风都不敢答应,可香港老板放话了,小楚不同意,这笔钱就不出了。”   书记市长们都愣了,一百万年薪,这是个天文数字,别说一百万,就算少个零,也是高薪,中国目前最高的薪水。   “这怎么能行!”孙满屯第一个反应过来,很坚决的摇头:“楚明秋同志是科技园主任,虽然是代理,可依旧是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这个钱,不能拿。”   段市长点头:“老孙说得对,这个钱不能拿,这事,怎么透着邪乎。”   “你怀疑是小楚提出的?”丁书记问道,段市长没说话,迟疑才正准备点头,孙满屯摇头说:“不可能,小楚这人,我了解,他没那么傻,这小子精明着呢,他若要这个钱,不会这样简单。”   张副市长也表示:“以我对小楚同志的了解,他不可能这样作,而且,据我的观察,他这人不爱钱,你看看上报的个人财产,房子,上百套,还拿出一个四合院给朋友开酒店,还在故宫里办了两个展厅,这一年的收入多少,少说有几十万吧。”   “几十万?”孙满屯摇头说:“我大儿媳妇和他老婆是好朋友,听他老婆说,一年应该有七八十万的收入,而且,随着时间延长,收入还会更高,这小子,不缺这百万年薪。”   “这谁能说得准,”副书记老韩摇头说道:“人心难测,有了一百万,还想一千万。”   丁书记连忙摆手:“这个,我详细问了卢海风同志,卢海风同志今天全程参加了谈判,是香港那边突然提出的,楚明秋同志也很意外。”   会议室内,孙满屯神情不变,显然早就料到这个结果,楚明秋是他看着长大,他非常了解,以楚明秋的才干,要想弄钱,手段不会这样低劣。   段市长也松口气,楚明秋在走之前,向他作过汇报,也得到他的同意,如果楚明秋在香港惹下麻烦,很可能会牵连到他。   燕京的市长不好当啊!   “为什么啊?他们为什么坚持要小楚?”张副市长 纳闷的问道。   “所以,这些香港老板精明啊!”丁书记笑道。   孙满屯皱眉问道:“这里面是有什么问题吗?”   “你说,现在国内,还有比小楚更了解国内的科技产业吗?知道如何发展科技企业吗?”丁书记啪啪抛出两个问题。   所有人都愣了,无言以对。   高科园是楚明秋创建的,联想也是他创建的,长城虽然不是他创建,可却是他发展起来的。   中国高科技产业的发展正沿着他在一九七三年的报告前进!   所有书记市长都承认,全中国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中国的高科技产业,更了清楚该怎么发展!       沉默半响,孙满屯笑了笑,打破沉默说:“这些香港老板,还真没说的,眼光真毒!”   “是啊,给我们出了个难题。”丁书记也笑道:“老孙,你说说,这事怎么处理?”   孙满屯皱眉思索片刻,还没开口,韩副书记摇头说:“这怎么能行,这个口子可不能开,如果我们同意了小楚,那么将来,其他人照做,我们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韩副书记语气坚定:“如果他要接受,就必须辞去科技园主任,联想和长城的总经理。”   丁书记微微点头,段市长说道:“老韩说得对,现在咱们同意了,将来有人效仿,咱们能答应吗?科技园主任是处级干部,将来,下面的区长县长,能不能效仿?老丁,这事不能答应,再多的钱,都不能答应。”   “可香港那边,....”丁书记叹口气,放下电话后,第一反应是太好了,可随后,他便觉着这里面有问题,来这开会前,他便拿定了主意,可问题是,他不愿放弃那一亿六千万美元。   众人沉默了,孙满屯说:“这事,我来处理,让楚明秋给他们作下思想工作,把道理讲清楚,他们会理解的。”   丁书记想了想,看着段市长说:“老段,你的看法呢?”   段市长想了下说:“这是我的工作,老孙负责纪委,还是我来吧。”   丁书记点头:“我看这样,这事我和他们谈。”   “第二个议题,科技园报上来的改革方案,大家都看过了吧,怎么样?有什么意见?”   段市长说道:“我先说说,小楚去香港之前,我们谈过,我赞同这个方案。”   他话音刚落,孙满屯接过来说:“我也支持,我是搞纪检的,不过,当初,我也在高科园当过几年副主任,与小楚谈过很多次,从这份报告看,他还是坚持当初的设想,走专业化道路,唉,当初小楚要不是反对四人帮,就不会被迫离开高科园,高科园的发展会更顺利。”   段市长也点头:“最近我也看了不少资料,特别是美国硅谷,不得不承认,小楚对世界科技产业发展判断是准确的,拟定的发展道路也是正确的。”     “老韩,你的意见呢?”丁书记问道。   韩副书记苦笑下:“就方案本身而言,我没什么意见,不过,前段时间我接到不少告状信,都是告楚明秋同志的。”   “哦,为什么?”丁书记皱眉问道。   韩副书记叹口气:“这小楚做事太激进了,前段时间科技园改革,缩减了不少部门,结果有十几个科级干部被调整,现在没事可干。   调整了十几个干部,他又提拔了一批当初在高科园的部下,那些被调整的干部不服气,便把告状信递到我这来了,我不是分管信访。”   “这算什么?”孙满屯也皱眉道:“咱们党什么时候能上不能下了?战争年代,能打就上,不能打就下,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唉,现在不是和平了吗!”韩副书记叹口气。   “和平了!”孙满屯不满的批评道:“现在党风有问题,这些人,干事没能耐,占着茅坑不拉屎,还不能挪个地方了。”   众人都乐了,发出一阵解嘲的低笑,丁书记摇头说:“是啊,改革开放,是大局,有些干部思想陈旧,跟不上形势,这样的干部,要坚决拿下。   至于小楚,科技园的改革方案是经过市委市政府讨论通过的,这没有错。”   “他们告状,至少有个罪名吧。”段市长皱眉问道。   “还能说什么,拉帮结派,任人唯亲,还有,告他贪污受贿的。”   “贪污受贿!”丁书记很惊讶:“这小楚到科技园才几天,就贪污受贿了?有什么证据吗?”   韩副书记摇头,丁书记冷笑道:“那就是空口无凭了。”   “一张邮票八分钱,却能把人折腾死。”孙满屯补充道:“他们的依据恐怕就是小楚上交的那份财产申报吧。”   段市长也插话道:“小楚到科技园还不到三个月,怎么就贪污腐败了!这些人啊,这事,市委市政府要给小楚撑腰,不能人家在前面干,后面还挨冷枪!”   孙满屯说:“小楚申报的财产很清楚,每一份财产的来历非常清楚,以前他调离高科园时,高科园的账目也是清清楚楚的,当时我和郁解放同志都在,我们非常清楚,现在,他到科技园还不到三个月,这贪污腐败的帽子就扣上了!”   丁书记冷笑道:“以前整人就是黑五类走资派,现在是贪污受贿,张嘴就来。”   “这种风气,不能助长,老韩,咱们的态度一定要坚决!”孙满屯很生气。   丁书记也点头:“对,老韩,你的态度要坚定,咱们得为改革者保驾护航。”     段市长也立刻表示支持,心里苦笑,楚明秋的后台是谁,吴总理,这是他点名调到燕京的。   政协的赵主席一直没开口,在现在的政治体系中,政协的话语权比较弱,即便政协主席位列市书记处书记,话语权也很弱。   赵主席知道得更多,岳秀秀七十大寿上,亲眼见到方家兄妹和吴家女儿女婿,对楚明秋的背景了解更多。   “丁书记说得对,历来改革,都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赵书记说道:“中央一再提出干部要年青化,知识化,革命化,建议组织部门要从现在就要按照这个标准,挑选一些干部作为后备力量培养,逐步淘汰那些思想僵化的干部。”   孙满屯点头:“老赵说得好,我今年已经六十多了,照理早该退休了,可还顶在这,为什么呢?不就是干部青黄不接,再不培养年青干部,再过几年,谁来接班。”   丁书记点头:“是啊,培养年青干部是关系生死存亡的战略性任务,老孙的担忧很有道理,老韩,你和组织部老曲,商量出个方案。”   韩副书记说道:“是,我下去就和老曲商量,拿出个办法来,上报市委批准。”   丁书记点头:“好,我们是燕京市,首善之地,不能固步自封,要敢于走在全国的前面。”   散会之后,丁书记回到办公室就给香港打电话,楚明秋不在,卢海风在房间里等着,丁书记把市委办公会的决定告诉了,顺便问起楚明秋上那去了,卢海风迟疑下,把林晚和孩子的事作了汇报。   丁书记大为惊讶,赶紧问是怎么回事,让卢海风详细汇报,卢海风便把自己了解的情况作了汇报。   “这个小楚,这事,我还得调查下,基金的事,你和小楚好好谈谈,把道理讲清楚。”   放下电话,没等多久,楚明秋就回来了,今天他去晚了,林晚已经把孩子接走了,他赶到林晚家里,儿子正在家生气,他给儿子作了顿晚饭,这才把儿子哄高兴。   低声哼着歌回到酒店,还没到自己房间门口便被卢海风叫住。   卢海风把市委决定告诉了他,楚明秋默默的听着。   “小楚,市委的决定是对的,咱们不能只看到资金,忽略了这事的后遗症,你还年青,前程远大,将来要是作了区长市长,还能一边拿着国家给的工资,一边拿着基金给的年薪?”   卢海风语气沉重,有些担忧的看着楚明秋。   没成想,楚明秋很快点头:“我清楚,老卢,市委决定是对的,是我忽略了,只看到那一亿多美金,至于我个人倒是无所谓。”   说到这里,楚明秋摇头说:“这种事,应该从源头上杜绝,否则要不了多久,就是腐败盛行了。”   卢海风点头说:“你能明白就好,”略微迟疑下,他又说:“刚才丁书记问起你上那去了,我把林女士的事向丁书记汇报了。”   楚明秋眉头微皱,随即笑道:“没事,唉,这事,回去本来就要汇报的,早点晚点,都一样。”   卢海风松口气,随即叹口气:“那霍先生那边呢?还会继续投资吗?”   楚明秋苦笑下:“这事,明儿和他们说清楚,如果,他们不愿,也没....,唉,多作工作吧。”   楚明秋站在房间里,想了又想,就在卢海风面前给霍英东打电话,霍英东在家,他在电话里告诉霍英东,明天,他想和股东们见面,市委已经作出决定,他不能担任基金董事长,更不能接受基金提供的薪酬。   “霍先生,我们向领导作了汇报后,市委召开了紧急会议,这是书记办公会的决定,霍先生,领导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如果,我这里开了口子,以后会不会有职务更高的领导干部也照此办理,按照欧美的说法,这就是公务员兼任商会负责人,这里面会就会潜藏腐败因素,这种事,即便在美国,公务员也不能兼任公司或基金董事长。”   电话里陷入沉默,卢海风看着楚明秋,忧心忡忡,他深知这笔投资对联想长城意味着什么,一旦失去,联想和长城势必陷入困境。   半响,霍英东才说:“我能理解,可楚先生,没有您来掌握这个基金,谁合适呢?”   “我推荐震霆兄,”楚明秋毫不犹豫:“震霆兄对内地的情况比较熟悉,而且,这个基金暂时不需要常驻燕京,并不耽误震霆兄的其他工作。”   霍英东再次沉默,楚明秋解释道:“我和震霆兄合作过,我们彼此都了解,我相信我们可以合作很好。”   霍震霆是最初的选择对象,霍英东他们的建议,不过是一个插曲,现在回到最初的想法。   霍英东显然明白楚明秋的目的,在思索片刻后,才问道:“我也相信,不过,他们会接受吗?”   “我们做作工作,我觉着他们会接受,何先生和您交情非比寻常,他应该可以接受,楚宽明那,我去解释,庄先生,我估计能接受,现在就是胡先生,....,霍先生,我希望您能说服他。”   半响,电话里才传来霍英东的回答:“好。”   “那就拜托您了,明天,上午九点,在贵公司见面,行吗?”   “我通知他们,”霍英东说道:“楚先生,还有件事要和您商议,巴黎银行的总经理华一元先生想与您见面,同时,他表示想参与这个投资基金,还有,摩根士丹利香港办事处的杰森先生也想与你见面,不知道你的意思?”   “我当然愿意,这样吧,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有时间,如果可以的话,明天在贵公司见面吧,如果他们没时间,也可以另外找时间。”   楚明秋满口答应,来香港就是来找钱的,外资能进来,那自然大好事,特别是摩根士丹利,这个是华尔街金融大鳄,能搭上这样的关系,是他梦寐以求的,为此,明年还计划到硅谷找风险投资,现在送上门来,岂能不见。   卢海风在边上,电话的声音不大,他连听带蒙,猜到部分。   “怎么样?他是什么意见?”卢海风不放心的追问道。   楚明秋轻松的笑了笑:“霍先生的态度应该是可以接受,不过,具体的还要等明天商议,不过,还有更好的消息,有两家外资银行想要加入,巴黎银行和摩根史丹利。”   他兴奋的搓手,在屋里转悠两圈,摸摸身上,还有大半包烟,俩人在阳台上抽烟,楚明秋介绍起摩根史丹利来。   “摩根史丹利是美国有名的投行,如果能拉上他们,将来我们在美国上市,就事半功倍,而且,我一直想对咱们的财务制度动手术,可一直没考虑好,该从那入手,现在有这个摩根士丹利,就象有了个吴三桂,有人给咱们带路了。”   卢海风看他兴奋的样,故意揶揄道:“你就那么有把握,万一人家只是试探呢?”   “试探也没关系,反正明年咱们要去硅谷,现在混个脸熟也不错,老卢,这摩根史丹利是摩根家族创建的,这摩根家族可是美国赫赫有名的金融巨鳄,美国人在传说一句话,华尔街掌控美国,摩根家族掌控华尔街,你说这摩根有多厉害。”   卢海风叹口气:“我就希望把这笔投资拿下来,不耽误联想长城的工作。”   楚明秋信心十足的碰出口烟:“放心吧,这基金肯定有,其实,最初我的想法也是让霍震霆来掌握这个基金,我和霍震霆有过几年合作,这个人性格很直爽,有点公子气,不让人讨厌。”   卢海风松口气:“那就好。”   卢海风的目光中有些担心,林晚的事,楚明秋好像丝毫不担心。   抽了根烟后,楚明秋告辞回到房间,痛快的洗了个澡,裹着浴巾出来,杨满堂和左晋北已经坐在外面的沙发上。   楚明秋赶紧穿上衣服,问他们怎么进来的,杨满堂说门没关严,他们推门就进来了。   楚明秋想了想问他们有什么事。   “姓卢的真不是东西,我听见他向市委打小报告,把林晚的事捅出去了。”杨满堂忿忿不平的说道。   “这事啊,他已经告诉我了。”楚明秋笑着坐下,双脚很自然的撂茶几上:“没事,咱身正不怕影斜。”   左晋北摇头:“你别掉以轻心,这卢海风可不是郁解放,这家伙阴着呢!”   楚明秋笑笑,轻松的说:“这事,回去本来就报告,这事瞒不住,我正琢磨着怎么张口呢,得,现在没这麻烦了,唉,就是担心雁儿,这家里才不好开口。”   杨满堂看了眼左晋北,左晋北叹口气,没有开口,杨满堂和左晋北抽着烟,杨满堂才问市委是不是有决定了。   楚明秋点头,把市委决定告诉他们,然后问起左晋北审计的情况。   “大的问题没有,小的不少,这小子,太抠了,在外面吃个午饭都要拿回来报销。”左晋北苦笑道,审计要从上任开始,这几年的账目全部要审计,审计时间比较长,左晋北现在是他们当中最忙的。   楚明秋想了想说:“这不是问题,这审计要抓大放小,还有,这经理,人际来往多,他们配车没有?”   “配了,整个分公司配了三辆车。”左晋北说。   “总经理的工作不是在办公室,是在飞机上,酒会上,应该有笔交际费。”楚明秋思索下说:“柳长林搬走了吗?”   左晋北说:“他正在找房子,这几天也忙得不行。”   正说着,电话铃响了,楚明秋拿起电话,是顾山北打来的,告诉他,房子找到了,有两个房子比较合适,一处在九龙塘,一处在上环,九龙塘是联排别墅,面积大约一千八百尺;上环的是小高层,面积要小点,大约一千五百尺。   楚明秋想了想说这两天比较忙,过两天约上林晚去看看。   放下电话,扭头便看到左晋北黑着脸,还没等他开口,左晋北便说道:“公公,你丫倒底是怎么想的,想怎么作?”   楚明秋叹口气:“欠债总是要还的,就算不管林晚,可儿子总得管呗,这虎毒尚且不食子,我总不能连畜生都不如吧。”   “你狗日的少找借口,我可告诉你,雁儿要是有个什么,我跟你没完。”左晋北生气的警告道。   楚明秋叹口气:“别的心思,我还真没有,你别想多了,唉,你没见着我儿子那样,他要我送他去上学,到校门口,便大声告诉每个同学,我是他爸爸,老师同学都说,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向全世界宣布,我脸上在笑,可心在哭,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没有父亲的孩子,谁都可以欺负下。”   左晋北阴沉的脸稍稍和缓些,即便在燕京,没爹的孩子依旧受欺负。   杨满堂也叹口气:“唉,是啊,孩子才是最受罪的。”   左晋北没开口,楚明秋也没开口,烦躁的抽烟,顺手把烟盒扔给杨满堂和左晋北。   “你们都在!”   柳长林推门进来,楚明秋抬头勉强笑笑:“进来坐,有什么事?”   柳长林把几份文件放在他面前:“这是我拟定的明年计划,还有,我的要求。”   楚明秋压根没动,说道:“你说说,我就不看了,你要多少钱?”   “明年计划,广告费,五百万港币。”柳长林说道:“我计划加大广告投入,想请几个明星代言,组建新的销售队伍,要增加人手,这方面,我大致计算了下,估计最少要两百万左右,还有平面广告,这部分大概也要六百万左右。   其次,公司要进一步扩大,计算机是昂贵产品,可电子产品总有个售后服务,要成立售后服务部门...。”   楚明秋摆手,拿起笔在他的报告上签字,然后说道:“具体怎么干,你拿主意,我只要结果。”   “不过,我给你个建议,向香港理工学院捐助一个计算机教室,嗯,五十,不,一百台联想I型电脑,还要出版联想编写的九章计算机操作系统的书,嗯,还有Office办公软件。   嗯,这个捐赠,不但要给大学,还要给中学,每年挑选两所中学,每所捐赠,嗯,这个数量以一个班的学生为限,要满足一个班的学生上计算机课时,能每人一台电脑。”   柳长林愣了,按照这个计划,明年香港分公司的经费要增加三倍,他本就心中忐忑,担心要得太多,楚明秋不肯批,没想到,楚明秋的手笔比他还大。   现在一台计算机在国内要卖一万多,就算苹果II型计算机只有1200多美元,换算成人民币也就两千多。   柳长林对比联想I型后,不得不承认苹果II外观更好看,价格更便宜,性能还更好,所以,他的计划是先占领香港市场,再推广到东南亚和欧洲,至于美国市场,他没寄希望。   电脑现在不但贵,普及率还不高,只有很少公司会用计算机,一般是爱好者和科研机构,还有就是从事计算机研究和生产的,才会买,普通人压根不会多看一眼,就算高校也只有理工高校有几台计算机。   “这个,主任,这,是不是,...”   楚明秋打断柳长林,笑道:“是不是花钱太多?”   柳长林点头,楚明秋摇头说:“计算机不是普通商品,香烟,点上就可以抽,最多也就是口味问题,空调,风扇,会开开关就行,可计算机不行。   计算机是知识产品,别说弄懂了,就算要操作,也得读本书,要记下几十上百个命令符,换一个操作系统,前面的学习就全部作废,要重新学习,这还只是一。   第二呢,如果说花点时间,重新学习,还可以接受,多学点东西,总是好事,那么第二点就非常重要了。   不管是操作系统还是办公软件,还是硬件,什么主板,内存,硬盘,这些东西,现在都不是完美的,可以说都存在问题,可问题是什么,要通过使用才能发现,才能改善,才能进步。   第三,仅有操作系统和办公软件,是不够的,还有应用软件,应用软件越丰富,操作系统就会被更多的人接受。   用的人越多,应用软件就越多;应用软件越多,用的人就更多;用的人更多,应用软件就会更多;   二十年后,个人计算机就只有一种操作系统,个人计算机操作系统就会被这个操作系统垄断。   要不是没钱,我愿意给全世界每所大学送一百台个人计算机。   如果,能用这点钱,换来香港市场,那就太划算了。”   柳长林闻言不由苦笑,看看报告,在增加人手的报告上,楚明秋签字了,可在销售方案上,楚明秋没签字。   “聘请明星代言,就算了,随身听彩电冰箱空调都可以,这计算机就算了,计算机要加强与学校企业合作。”   柳长林思索片刻,楚明秋冲他摇头:“你刚到香港,刚接手计算机,两眼一抹黑,这才几天,就弄出来这么个方案,长林,你太着急了。”   柳长林苦笑下:“明白了,我先作市场调查。”   “这就对了。”楚明秋点头:“不着急,销售重点在明年,关键是要理清,这计算机是个什么玩意。”   计算机现在还是高大上的玩意,普通家庭压根不会问,楚明秋现阶段要作的是把微软挤出去,让比尔盖茨消失。   比尔盖茨是搭上IBM的车,明年,他要借拉斯维加斯电子展,把联想II型电脑打进美国。   在来香港之前,楚明秋已经给联想公司和长城公司布置了任务,在明年拉斯维加斯前完成联想II型电脑。   这联想II型电脑要求配备键盘鼠标,硬盘分成两部分,国内用长城硬盘,联想主板,国外则用美国的产品,内存则全部用美国货,不用便宜的日本货,这是他设下的一个小圈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用美国货的目的是与硅谷搭上关系,一面是为吸引硅谷的风险投资,另一面则为美国内存技术转移,作好准备。   楚明秋希望到九十年代,在中国建成一个计算机的全产业链。   电话铃再度响起,这次是霍英东打来的,通知楚明秋,定在明天上午十点,地点还是没变,还是在霍氏集团大楼会议室,参加的除了原来的五人,另外还有巴黎银行和摩根士丹利香港办事处经理。   楚明秋自然满口答应,他随后给楚宽明打去电话,向他解释了市委的决定,楚宽明倒没说什么,楚明秋告诉他,明天要推举霍震霆担任基金董事长,就像楚明秋预料的那样,楚宽明完全同意。   第二天,楚明秋和卢海风杨满堂三人提前十分钟到,走进会议室,楚宽明和两个老外已经等在那了。   看到楚明秋进来,楚宽明和两个老外都起身,楚宽明给楚明秋介绍了俩人,身材高大的三十许中年人杰森,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稍矮男人就是巴黎银行的华一元,这华一元别看取了个中国名字,其实是法国人。   楚明秋向俩人介绍了卢海风和杨满堂,双方态度都很温和。   刚坐下,杰森便迫不及待开口问道:“楚先生,听说你们要成立一个投资红色中国的基金,我们摩根史丹利想加入,不知您的意见是什么?”   “我们巴黎银行也希望加入,”华一元立刻补充道。   “我们当然欢迎,”楚明秋含笑道:“不过,这个事,还需要霍先生他们同意。”     杰森和华一元顿时松口气,楚明秋心知肚明,他们肯定已经与霍英东他们谈好了。   “楚先生,我注意到,贵国宣布要经济改革,楚先生,我们对中国非常感兴趣,我想请教,您对现在贵国的改革,是怎么看呢?”   楚明秋微笑着反问:“您是想问,现在是不是适合进入中国作生意吧?”   杰森连连点头,楚明秋略微思索便说:“坦率的说,现在贵公司到国内发展还不是时候。”   卢海风闻言不由皱眉,杨满堂则乐了。   杰森的眉头也不由皱起来,华一元则有些摸不着头脑,纳闷的看着楚明秋。     “改革开放,是我国的长期方针政策,我们打开国门,欢迎外资进入我国,参与国际经济。   可,大象转身是很困难的,现在,我国打开国门,欢迎外资,可在市场上,法律上,还没作好准备,甚至很多人的思想观念上,还有疙瘩,这些都是改革开放的障碍。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支持改革的力量很大,特别是在年青人中。   中国的企业,绝大部分企业,都是国家的,私人企业还处在萌芽中。”   楚明秋思索片刻,才说:“我不太清楚贵公司的业务范围,不过,根据我的判断,私人企业,现阶段,有投资价值的极少。   不过呢,也不是没有,这部分具有投资价值的,在乡镇企业。”   “乡镇企业?这是什么企业?”杰森问道。   楚明秋笑了笑说:“要到中国作生意,特别是投行生意,一定要了解中国的经济体系。   中国的企业,按照所有制,分成三类,一类是全民所有制,这类企业属于全国人民,按照西方的说法,便是国家100%控股,第二类呢,集体所有制企业,这类企业,只属于部分人,但依旧是国家100%控股;第三类就是私人企业,这类企业属于私人。   这三类企业呢,根据所有制不同,他们的经营活动不一样。   第一类的全民所有制企业,受国家管制,大部分产品的价格受国家控制,就算市场紧缺,也不能涨价,原材料类产品,更是如此;他们的优势是,在银行贷款和原材料上,非常方便。   第二类企业,集体所有制企业,这类企业,国家管理比较松,多数是自负盈亏,产品销售也是市场价格;这类企业的优点在经营零活,缺点是,规模不大,资金和技术力量都很薄弱,国家对他们的支持也很弱,包括获得政策和银行贷款,都比较困难。   第三类企业,私营企业,这类企业是欧美那样的私营企业,这类的优点是,经营更加零活,但缺点比第二类企业更大。   三十多年发展,由于意识形态原因,私人企业被全部取缔或通过赎买的方式收归国有,现在,国家决定放开私人企业。   但毕竟有三十年的限制,现在对私人企业的限制还很多,这些限制现在多数是出于意识形态的,听上去很荒唐,可这就是实际情况。”   杰森听懂了,神情很是失望,华一元皱眉问道:“楚先生,照您这样说,贵国没有投资价值?”   “门开了,虽然只是一条缝,可既然开了,那就关不上,只能越开越大,”楚明秋好整以暇的说道:“我这次来香港,就是来寻找资金的。   中国有数百万企业,这些企业要从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怎么才能稳妥的过渡到市场经济,怎么才能以最小代价实现市场经济,在走向市场经济这个过程中,怎么才能保持社会稳定?   这些问题,都是政府必须要考虑的,中国的历史上,有过很多改革,这些改革大部分失败了,大部分都引起社会动荡不安,如果,我们的改革,引起社会动荡不安,那么改革就推进不下去,很可能就此失败。   我说这些就是告诉你们,改革有风险,不会一蹴而就。”   这时,庄世平和胡应湘一块进来了,楚明秋起身相迎,庄世平和胡应湘显然认识杰森和华一元,简单寒暄后,胡应湘问他们在聊什么?   “我给杰森和华一元先生介绍下内地的情况。”楚明秋含笑道。   胡应湘呵呵笑道:“哦,那太好了,我也想请教,楚先生,我听说燕京有位薛先生,写了本书,叫,叫。”   “中国社会主义经济研究。”楚明秋说道。   “对,对,是这本书,”胡应湘急忙点头:“据说,要在内地作生意,必须要看这本书。”   楚明秋很意外:“这么玄!薛老师要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胡应湘微怔,楚明秋解释道:“这本书是目前对中国经济发展前三十年的总结,薛老师为了写好这本书,耗费了二十年时间。   从五十年代后期开始筹备,书稿两次被毁,收集资料就花了近十年时间,七七年开始动笔,写了两年,是目前对中国经济运行体制最全面的分析。”   胡应湘先是意外,随即纳闷了,楚宽明笑道:“三叔,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其中两章是我写的,”楚明秋毫不扭捏的说道,楚宽明愣了,胡应湘更加惊奇,楚明秋笑道:“七七年,我考入中科院经济研究所,拜在古震老师门下学习,薛老师当时是经研所的顾问,也带研究生,我到经研所报道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协助薛老师整理材料,后来,薛老师就把其中两章交给我写。”   楚明秋很坦率,事情本来就是这样,这本书写成后,薛老非常严谨,又修改了三遍,去年才出版,随即被中央党校拿去作教材,顺便说一句,楚明秋的《第三次工业革命》,是中央党校指定学习材料。   “楚先生,能不能帮我买两本?”杰森问道:“我在香港找了很长时间,都没找到。”   楚明秋皱眉道:“香港没卖的很正常,可燕京一定有,没有问题,您给我个地址,我寄给您。”   杰森马上拿出笔来,写了个地址交给楚明秋,华一元也留下了地址。   还没写完,霍英东和何鸿燊一块进来,又是一阵寒暄,然后霍英东宣布开会。   楚明秋把昨天市委办公会的决定向众人解释了一遍,然后说:“市委的决定,我理解并接受,香港以前贪污腐败盛行,改革开放,经济体制转型,这里面有很多漏洞可抓,市委的担心非常有道理,这个口子不能开,否则将来的事,不得了。”   霍英东叹口气:“这事,是我们考虑差了,这事就这样吧。”   胡应湘也点头:“东哥说得对,这事,就这样吧,不过,这基金董事长谁来当?”   楚明秋迟疑下,没有开口,楚宽明左右看看,很识趣的没开口。   何鸿燊笑道:“这样吧,我提个人选,就让震霆来作吧,他与内地合作已经有七年了,有这方面的经验。”   楚宽明立刻准备附和,庄世平已经点头:“楚先生不行,震霆贤侄是最合适的,我赞同。”   庄世平说着举手,杰森赶紧说:“我们摩根史丹利想要投资入股,楚先生已经同意,不知道各位的意见?”   霍英东看看大家,笑道:“毛主席说,人多力量大,我当然欢迎。”   何鸿燊也笑着点头,庄世平也点头说:“我没意见,不过,杰森先生,您打算投多少?”   杰森想都没想便说:“两千万美元。”   楚明秋略微点头,华一元也说:“我也投两千万。”   胡应湘笑道:“欢迎加入,我也赞同震霆老弟,杰森先生,您的意见呢。”   杰森摊开双手,歪下头说:“我认识霍震霆先生,他是个很有才干的人,我赞同,不过,监事,财务经理,这些人选也需要定下来。”   霍英东说:“是要定下来,杰森先生,华先生,您们有什么想法?”   “我看这样,胡先生出资三千万,庄先生出资三千万,何先生,也出资三千万,”杰森显然清楚每人的出资详情:“监事和财务经理,由你们派,.....”   霍英东摆手说:“杰森先生,这个基金与其他基金不一样,基金管理人不会常驻燕京,毕竟,现在投资机会很少,所以,不派常驻人员,我的意见是简单点,犬子震霆担任董事长,胡先生或楚先生,我说的是楚宽明先生,担任监事,杰森先生华先生,你们派个人来担任财务经理,负责资金往来。”   何鸿燊点头:“我看这样好,简单点,用不着那么复杂。”   胡应湘犹豫了,他想了想问:“东哥,这样行吗?”   霍英东笑了笑说:“这个基金主要投资燕京科技园的产业,杰森先生,华先生,你们同意吗?”   楚明秋在心里暗笑,这杰森和华一元恐怕连这基金倒底是投资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投资了两千万。   可杰森很快给他答案了,他点头说:“我知道,两千万投资,还在我职权范围内。”   楚明秋很纳闷的问道:“杰森先生,我有点糊涂,你对这个项目这样有信心?你的信心从何而来?”   杰森一笑:“楚先生问得好,总公司派我来香港,而且,批给我的额度是五千万美元,香港其实没多少企业值得投资,香港的市场太小,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我也发现几个企业,就像楚宽明先生尿不湿企业,我很想投资,可楚先生拒绝了。   去年,燕京举行科技展,我特地去了燕京,坦率的说,贵国的科技产品大部分都不科技,与西方的相比,要差很多,但我在展览上发现了联想II型计算机,我非常惊奇,贵国居然研究出这样的计算机,我特意试过,比苹果I型要强多了,但比苹果II还差点。   我和联想公司的几个工程师谈过,他们说的内容,让我下决心,要投资联想,可....”   杰森摊开双手,一脸无奈,楚明秋当然清楚,去年的科技展是在九月举行的,去年是建国三十年,按照中国人的传统,三十年该大庆,燕京举办了一系列活动,这科技展就是其中之一。   楚明秋没有追问杰森是如何勾搭上联想工程师的,他又看着华一元,没等他开口,华一元便解释道:   “楚先生大概不知道,我们在燕京有一个办事处,对贵国的情况比较清楚,我们办事处买了一台联想II计算机,觉着非常好,特别是那个办公系统,太方便了,我的同事认为比苹果II型丝毫不差。   我的同事告诉我,贵国有很多值得投资的企业,其中联想排名第一。”   华一元颇有几分得意,楚明秋心里忍不住叹口气,这些金融大鳄,嗅着点血丝,就过来了!   楚明秋撇了眼卢海风和杨满堂,俩人都若有所思,他笑了笑说:“你们眼光挺好,联想一定会给你们丰厚的回报。”   霍英东的提议很快通过,胡应湘担任监事,杰森和华一元也没派财务,而是由庄世平派个财务人员。   会议结果大家都挺满意,中午,霍英东在半岛酒店宴请大家,觥筹叫错中,杰森问起联想未来的发展计划。   楚明秋和他碰了一杯,才说:“联想接下来的工作是拆分,硅谷的经验说明,专业化才是未来的发展道路,联想要拆分成两个或三个公司,个人计算机公司,软件公司;联想现在有主板技术,这个要不要拆分出来,我还在考虑。   在硅谷,IBM是最大的计算机公司,但他不生产CPU,也不生产内存,IBM的360系列非常成功。   但这是大型机,最近听说IBM准备进军个人计算机,杰森先生,现在您是我们的投资人,也就是我们的股东,也是我的朋友,能不能帮我个忙?”   霍英东闻言大有深意的笑了笑,楚明秋就像没看见,杰森很大气的说道:“对,咱们是朋友,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说。”   “好,走一个。”楚明秋端起酒杯,杰森疑惑不解:“走一个?啥意思?”   楚明秋笑道:“这是我们燕京酒桌上习惯话,相当于碰杯。”   “哦,哦!”   杰森笑呵呵的与他碰杯,楚明秋放下酒杯,拿起茅台又给他满上,笑眯眯的说:“我很想和IBM合作,我们的主板技术独树一帜,还有操作系统,DOS操作系统和Office文件处理系统,都是十分优秀的软件。”   杰森舌头有点大,有些结巴的说:“嗯,没有问题,我们公司在硅谷有投资团队,我让他们帮忙找找。”   “越详细越好。”楚明秋很高兴的叮嘱道。   杰森满口答应,楚明秋又对华一元说:“华先生,能不能请贵公司帮忙,对欧洲的电脑市场作个调查。”   华一元的酒量还比较高,至少看上去还算清醒,他略微迟疑才说:“这个,要委托专业的调查公司,费用可能不低。”   楚明秋笑道:“贵公司没有调查公司?”   华一元苦笑下:“公司倒是有,不过,....”   楚明秋好像没听懂,依旧笑着说:“银行都有行业调查,把你们的调查分析报告,给我一份就行了,我也是你们的客户,是不。”   华一元略微想想便点头。   象巴黎银行这样的世界银行,投资部门都有调查报告,世界上所有投资银行都有行业分析报告。   “还有件事,西门子和诺基亚都有个人电脑部门,能不能联系下,我想和他们合作?”   华一元点头:“好,没问题。”   楚明秋觉着很圆满了,杰森拍拍他的肩头:“楚,我对联想充满信心,楚,你的眼光不象是个中国人,倒像是我们美国人。”   楚明秋也拍拍他的肩膀:“杰森,我向你保证,我身上的每滴血,每个细胞,都是炎黄血统,祖上十八代都没与你们老外通过婚。”   杨满堂哈哈大笑,霍英东和胡应湘也都乐了,杰森点点头,楚明秋又拍了他两下:“有时间到燕京来,我请你吃燕京烤鸭,我告诉你个真相。”   杰森点点头,楚明秋说:“其实我们有很多好企业,只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发展,其实,我倒有个想法,就是对那些优秀企业进行股份化改造,这个想法呢,我也给上级领导汇报过,科技园是块试验田,联想和长城是第一批拿出来试验的公司,这两家公司若是成功了,将来会有更多的公司拿出来进行股份化改造。”   “杰森,你们摩根史丹利应该学学华先生他们,在燕京弄个办事处,现在的投资机会少,不是因为没有优秀的企业,而是政策上的原因。   我们开了一道门,这道门暂时只有一条缝,可既然有了这条缝,这门就关不上了,只会越来越大。   我们经济体制中,最大的问题是,计划经济这碗饭,吃得太舒服了,就算亏了,也不着急,反正有国家兜底。   企业要改造,这个改造不单单是思想转变,还有企业的运行体制转变。   但问题是,这需要时间,我们严重缺少懂得市场经济的经营管理人员,更不懂什么资本运作,甚至连贷款都不懂。”   杰森惊讶的摊开手,楚明秋在他手上拍了巴掌:“以前计划经济,缺资金了,就找上级。上级?这个你们不懂,比如市属企业,就找市长;县属企业就找县长。”   杰森惊得目瞪口呆,他还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杰森,现在的中国就像低谷的股市,现在进去,就是抄底。”   杰森笑呵呵的连连点头,卢海风则皱起眉头,连忙插话:“我们欢迎所有朋友来投资。”   杨满堂赶紧插话:“我们科技园将来还有很多企业,杰森先生,杨先生,我们欢迎你们来投资。”   两次踏入这栋大楼,卢海风都感觉不舒服,他才是高科园的一把手,可在这,他却象个隐形人,这些香港富翁眼里好像就只有楚明秋。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笔投资如果不是有楚明秋,恐怕很难这样顺利。   卢海风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富豪为什么就认楚明秋,甚至还要推举他当董事长,当不了,还要费力巴巴的解释。   回到酒店后,杨满堂看他神情不虞,便陪他聊天,准备探探他的底,看这老小子有什么鬼主意。   杨满堂柳长林这些人都是楚明秋的铁杆心腹,卢海风向上级报告楚明秋私事时,就是被杨满堂听见后告诉了楚明秋。   “小杨,你和楚主任什么时候认识的?”卢海风好像很随意。   杨满堂心里冷笑,表面上很诚恳:“六五年,那年我中学毕业,我父亲在五九年被打成右倾,被发配到张家口劳改,老卢,你是不知道,黑五类子女过的什么日子。我毕业了,按道理,单位上该安排工作,可其他人,单位上都安排了,就我和柳长林不给安排,让我们下乡插队。   我们都气不过,不肯下乡,就想着自己找个工作,那怕是临时工都行。”   杨满堂说着那段时间受的气,到现在,提起某些人还骂骂咧咧的。   “后来遇上楚主任,卢书记,你知道他当时干什么吗?”杨满堂笑道,卢海风很好奇,杨满堂说:“他呀,当时蹬个三轮车在收破烂。”   杨满堂自然隐瞒了地下工厂的事,随口编了些把这段经历搪塞过去,卢海风自然没听出来。   “楚主任要不是在四五事件中被人暗算,这高科园不会划到四机部,高科园的发展也要快得多。”     杨满堂叹口气:“现在想来,楚主任从那时起就是按照市场经济来发展高科园的。   卢书记,您可别看楚主任年青,见人笑眯眯的,可这脾气上来了,那是谁都敢顶。   江青厉害吧,被他顶过,李副总理,在中南海里,被他顶到墙上,把郁解放给气得。”   后面两件事,卢海风已经听郁解放说过,郁解放就警告过他,这楚明秋做事手段外圆内方,本身能力强,背景又硬,是吴副总理的铁杆心腹,现在副总理变总理了,更硬了!   他察觉到杨满堂今天过来聊天应该是有目的的,这让他非常郁闷。   科技园的改革,是楚明秋一手操办,重要岗位全是他自己人,这帮人上,能听他的!   这两年里,卢海风也不是没下力气拉拢这些高科园老人,可这帮人很抱团,他做得再多,也没办法拉拢过来,他说再多,也抵不上顾三阳一句。   科技园改革方案,市委还没批准,不过,这次回去,应该已经批下来了,顾三阳肯定就调回燕京,出任副主任,到时候,他在高科园的工作就更难了。   楚明秋压根没将卢海风放在心上,他把卢海风杨满堂送回酒店后,便上学校去了,这次他到得比较早,便上老师那,了解儿子的学习情况。   从老师那得知,儿子学习还是很不错,就是比较孤僻,看得出来是缺少父爱,老师委婉的问他和林晚的关系。   楚明秋与看上去还比较年青的女老师,没有告诉她其中缘由,只隐晦的告诉她,自己是中国人,在燕京工作,在林晚出国前,和她是恋人,自己知道有这个儿子才几天。   老师虽然年青,但反应也挺快,稍微动下脑筋便明白了,她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希望楚明秋在香港期间,尽量抽时间陪陪孩子。   楚明秋想了下,提出到教室门口接儿子,老师非常理解的同意了。   于是,楚明秋和老师到教室门口,老师将楚宽容叫出来,楚宽容看到老师身后父亲,兴奋又得瑟的背起书包,到门口还得瑟转身冲同学作个鬼脸。   老师含笑送父子两人出来,楚明秋在校门口向老师道谢,带着儿子在车上等着,没有多久,就看到林晚的车在边上停下。   两人开车先回去,林晚把车挺好,然后三人一块出去吃饭,在饭桌上,楚明秋告诉林晚,明天随他去看房子,现在的房子太小了。   林晚迟疑下,低声问他,左雁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有意见。   楚明秋摆手说左雁那边,他负责去解释,然后看着正吃牛排的儿子,怜惜的说:“这孩子有天赋,好好学习,将来会有出息。”   林晚苦笑下:“谁的天赋有你高,宽容,要赶上你父亲,你还得努力。”   楚宽容笑嘻嘻的点头。   第二天,楚明秋把顾山北叫出来,三人一块跑去看房,顾山北说的两处房产都不是新房,房产中介带着他们看房。   楚明秋对九龙塘那套房子比较满意,可林晚却不赞同,这房子比较僻静,她觉着不安全。   于是三人又转到上环,对这套房子,楚明秋又不满意了,这房子是小高层,但建筑年代比较久,看上去有些旧,而且是顶楼,还没电梯,屋顶还有浸水的痕迹。   楚明秋和房产中介聊起来,问起香港的小学,中介是个年青小伙,他告诉楚明秋,香港最好的中学是圣保罗中学,小学则很多,圣保罗小学,拔萃小学等,都差不多。   林晚听后直摇头,她清楚楚明秋的目的,便告诉楚明秋,儿子现在的学校不错,如果,楚明秋觉着那房间小了,可以在附近找个大些的房子。   楚明秋不想在这个时候与林晚争论,干脆问中介,有没有安全高点,房子大点,环境好点的区域房子。   中介问倒底多大,最好清楚点,楚明秋说两百平方米左右,但安全性一定要好,周边不要有夜总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中介想了想说好像有,位置还比较好,在浅水湾,是新开的楼盘,位置很好,可以看到海景,是别墅,价格还比较贵,要一千多一尺,大约三千尺。   楚明秋下意识便问多少平方米,他对这个尺和平方米的换算还不熟悉。   中介也有点突兀,顾山北笑道一平方米大约0.09平方尺,三千就是大约270平方米,他随即也摇头说,刚到香港时,对这个尺也不明白,后来才明白,别看广告上说什么几百几百尺,其实很小,鸽子笼似的。   三千尺,也就是大约六百万。   六百万的房产!在这个时候,一定是豪宅,香港买得起的也不算多。   楚明秋毫不犹豫的便点头,让中介带他们去,几十年后,浅水湾的房产,价格都在。   浅水湾,他去过,那里的海滩很美,还有个海上游乐场。   中介很为难,告诉楚明秋,那块区域不是他们门店负责,而且那个小区还在建,他们公司承包了销售,不过,那是那边售楼处的事,但他可以通知那边售楼处的同事。   楚明秋满口答应,中介很高兴带他们回店里,楚明秋顺口问香港楼市现在怎么样。   中介笑着说这几年房市已经恢复了,同时恭维楚明秋很有眼光,现在买房正是时候,房价肯定上涨。   楚明秋也点头,同意他的判断,看得出来,香港现在市面繁荣。   中介很羡慕的恭维他能买得这么贵的房子,楚明秋微怔,六百万的房子很贵吗?   中介也很惊讶的反问,内地人现在这么有钱吗,六百万的房子,在香港买得起的也不多。   现在的香港,还只有四小龙的雏形,就算高级白领的年薪也就十多万,普通白领的薪水也就三四万,大哥成龙现在的片酬也就七八十万,港星中片酬最高的是许冠杰也就两百万左右,女星中徐小凤算高的,也不过一百五六十王。   所以,六百万的房子,在这个时候,买得起的还真不多。           车到后,楚明秋一眼就看到店门前有个中年女人在焦急等待,中介下去交待几句后,女人很热情的上前和他们招呼,中介则转身走了。   售楼处不远便是已经成型的房子,楚明秋并没有急于进去,而是站在那看了会,才随中年女人走进售楼处。   售楼处,熟悉又陌生。     陌生是,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售楼处,前世,他也就配在门口晃一眼,不是不准进,而是自惭形秽,不敢进去。   燕京的房子!   是他仰望的女神,不,比女神还高!   女神还接触过几个,可燕京的房子,他真不敢问价!   娱乐圈好多人在人前很风光,可兜里比他也就多几个钱,商演累得跟狗似的,可赚的钱大部分归公司了,让他们在燕京买房,也很困难。   熟悉,是因为,这里面的布置,就和几十年后一样。   中年人女人很卖力的介绍,这是个联排别墅小区,模型上很漂亮,可楚明秋见多了,销售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最后房子成什么样,还不知道。   这香港是什么样,他还不知道。   这小区的别墅有两种,一种是三千多尺,另一种是四千二百尺,而看上去,四千二百尺的位置更好,外面还有个院子,小区的绿化还不错,穿过一遍棕榈树,就是海滩。   中年女人说得起劲,楚明秋打断她,让她带他们去周边转转。   于是,中年女人带着他们在小区周围转悠了一圈,林晚越看越喜欢,这附近的环境太合她意了。   楚明秋看出来了,问了些问题,包括安全方面的,中年女人告诉他,安全方面绝对没问题,每天都有警察巡逻,而且,这块区域的安全本来就高,所以,安全上绝不会有问题。   林晚觉着香港的治安还挺好的,在香港这一年多,她还没遇见过危险。   楚明秋想了下,心里叹口气,安全这个问题,好像怎么想都不够,说到底,还是她身边缺个男人。   回到售楼处,楚明秋又看了他们的准予售楼的文件,然后才决定签合同,按照他一向的风格,买房就买朝大的买,他买了四千二百尺的房子,房子的名字写林晚。   楚明秋很痛快的付了钱,港币与美元的汇率现在是8.5,这套房子还不到一百万美元。   顾山北看着模型,很是羡慕,摇头叹息道:“三外公,你可真够有钱的。”   “那是肯定的,”楚明秋笑道,林晚忍不住摇头笑着说:“你不了解他,他从来都这样,他们楚家以前是燕京首富,家里张椅子就是红木作的,价值成千上万。他呀,从来都是少爷做派,从来没过过穷日子。”   “什么呢,我可收了五年破烂。”楚明秋笑道,笑容中有几分得瑟。   林晚鄙夷的说:“还收破烂呢,挖社会主义墙角吧。对了,你那些破烂处理好了吗?”   楚明秋一笑:“你还别说,我那些破烂现在可是国宝,前段时间,我在故宫开了两个展厅,一个是瓷器,另一个是铜器,秦淑娴她爸是故宫的专家,他和几个专家到我家来看一些,告诉你,就那一小部分,就检出一级文物二十多件,可以称得上国宝级的文物就有七八件,现在这些东西,至少值十多个亿,这些文物的价值以后每十年翻十倍。”   林晚无奈的摇头:“瞧你那得瑟劲,”随即对顾山北说:“你不知道,那段时间,他简直疯了,在燕京收破烂不够,串联时,在上海苏州杭州都在收,身上的钱用光了,就走一路借一路。”   顾山北听得一愣一愣的,今年去楚家大院拜寿时,他看到了那个库房,门上挂着大锁,当时他很纳闷,这里面是什么东西,锁得这样紧。   楚明秋摇头:“你还记得我们在上海遇见的那个老人家吗?带着两个孩子,还记得吗?”   林晚认真想了想,点头,纳闷的问:“怎么啦?”   楚明秋很得意的说:“前段时间,伦敦拍卖行拍卖了一幅伦勃朗的画,一千六百万英镑,咱们那幅画,少说有一千万英镑。”   林晚摇摇头:“现在得意了,你呀,啥时候能改。”   顾山北忍不住笑道:“三外公,啥时候让我看看你的收藏。”   “行啊,下次来燕京,就行,反正就在家里。”   三人随意聊天,那个中年女人很快拟好合同,楚明秋和顾山北认真看过后,觉着没什么问题,楚明秋才让林晚签下合同,然后才交钱。   从售楼处出来,楚明秋心情愉快舒畅,一路上说笑着到了饭店,吃过午饭后,楚明秋便送顾山北回去。   接下来两天,楚明秋他们几乎没什么事,他每天接送孩子,然后便去逛商场逛菜市场,然后回去做饭。   林晚与出版社编辑谈过后,便开始忙碌起来,每天伏案写作,只在接孩子放学,才出门。   楚宽容则兴奋不已,每天父母都来接他,爸爸还开了辆车,而且,爸爸还给他做饭,做饭的味道超级好吃。   不过,他也有难受的地方,爸爸每天都要检查他的作业,给他讲解不懂的地方。   他很意外的发现,爸爸讲书比老师强。   林晚让楚明秋看看她修改好的章节,楚明秋也没推辞,对她的文章作了一些修改,以他的见识和学识,改出来的文章,韵味深长。   可林晚看后很是沮丧,觉着自己一无是处,楚明秋笑称,当年在学校,他的作文便登上了中小学生报。   林晚很无奈,楚明秋随即给儿子科普,让他多读中国古典经典,给儿子开了个书单,还细心的拟定学习计划。   看着书单,儿子面露难色,楚明秋鼓励他努力,儿子满脸愁容。   林晚逗他说有这么个爸爸,将来日子苦了。   楚明秋笑道:“你弟弟的日子可没你舒服,现在他每天被吴老师押着蹲马步,早晨五点半就起床跑步,每天跑十公里,下午还要念书。”   儿子迷惑不解的望着他,困惑不解的问:“我还有个弟弟?”   楚明秋笑眯眯的抚摸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大弟弟今年四岁了,小弟弟今年才一岁半,妹妹今年也是一岁半。”   儿子看看他,又看看妈妈,没有说话,楚明秋温柔的说:“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懂,等你长大了,爸爸妈妈再告诉你,好吗?”   儿子低下头,忽然抬头看着他,低声说:“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和妈妈了?”   楚明秋叹口气,将他搂在怀里:“儿子,爸爸那是不要你们了,唉,来,坐好,爸爸把爸爸和妈妈的故事告诉你。”   林晚轻轻叹口气,也在边上坐下。   “爸爸在你这么大时,和妈妈是同班同学,你妈妈那时很活泼,能歌擅舞还会弹钢琴,....”   ......   ......   “你姥姥姥爷过世后,你妈妈就和爸爸在一起,后来,你舅公回国了,把你妈妈带到美国,你妈妈在美国生下你。”   楚明秋没有告诉儿子,对林爸林母的死,就简单的说了个意外。   “你妈妈走后,过了三年,爸爸结婚了,后来就有了你弟弟,去年,又有了妹妹和第二个弟弟。”   楚明秋说完了,林晚叹口气,温和的对儿子说:“这事,谁也不怪,是命运,儿子,你有个好爸爸。”   “也有个好妈妈。”楚明秋接过话说:“儿子,爸爸妈妈的事,现在你都知道了,有些,可能现在你还不懂,不过,不要紧,你记住就行了,将来慢慢就会懂了。”   儿子安静的听着,偶尔提出疑问,楚明秋也简单的解释下,比如,什么是插队,少年宫是什么,这些疑问主要是国内特色,香港美国都没有。   “你现在的太太,妈妈认识吗?”儿子突然问。   没等楚明秋回答,林晚就把他拉过去:“认识,妈妈和她从小就是朋友,是好朋友。”   儿子迟疑下,又看着楚明秋:“爸爸,楚家大院很大吗?”   楚明秋点头:“很大,象这样的房间,有一百多个,还有假山花园,现在百草园,种上了花草,春天一到,满院花香。”   林晚微怔,脱口问道:“百草园?你们不练武了?”   “现在除了儿子,院里就没几个孩子了,国荣在上海念大学,小树林也大了,诚意,也在中医院念书,家里就没几个小孩。”   林晚微微点头,随后问起其他朋友,楚明秋把这些年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别的都没让林晚意外,就是虎子和楚箐,让她很是惊讶。   “虎子和楚箐订婚了!”林晚勉强笑道:“没想到,他们居然在一起了。”   楚明秋点头笑道:“明年他们毕业就结婚,唉,晚儿,唉,儿子,等过上几年,你自己可以乘飞机了,到燕京来,爸爸带你看看燕京。”   儿子懂事的点点头,楚明秋又说:“儿子,现在,你知道爸爸妈妈的事,就是男子汉了,作为男子汉,就要承担起男子汉的责任,要知道照顾好妈妈。”   儿子似懂非懂的点头,楚明秋正要接着说,林晚打断他,不悦的说:“别拿你那大男子主义影响我儿子。”   楚明秋哈哈大笑,儿子被感染了,也露出笑容,楚明秋说道:“这大男子主义有好有坏,西方那种女权是要不得的,有点过了,如果,一个女人,找的老公,不能为她遮风挡雨,找这样的老公有什么用。”   楚明秋看着儿子说:“儿子,你要成为一个男子汉,什么是男子汉,就是要能承担责任,什么是责任?就是自己应该承担的东西,比如,洗碗,扫地,认真读书,不需要妈妈操心。”     儿子懂事的点头:“我知道了,爸爸,我会照顾好妈妈的。”   “好儿子!”   楚明秋笑嘻嘻的搂住儿子,林晚在边上很无助的叹口气,嗔怪的瞪了楚明秋一眼。   林晚很奇怪,楚明秋对孩子好像有种魔力,孩子都很亲近他,现在的儿子,以前的国荣小静蕾小不老,甚至小琼瑶小来子等人。   真不知道,他究竟使了什么招!   楚明秋回到酒店时,已经是晚上了,还没坐下,杨满堂便进来告诉他,下午有人来拜访,叫什么郑汉东,是什么宝丽金的经理。   楚明秋接过名片,随意的翻了下,问道:“他说了有什么事吗?”   “没说,就说明天上午再来。”杨满堂随意的说:“这家伙估计是找要歌吧,你这家伙!”   楚明秋笑了:“你老哥,就羡慕嫉妒恨吧,最近用了不少钱,这样吧,明儿,我在家等他。”   这还用猜,多半是来买歌的,孙继祖就说过,现在他在香港可是红透了,徐小凤被他两首歌送到准国际巨星位置上,香港歌坛谁不眼红,他到香港的风声还没传出去,这要传出去了,这些唱片公司恐怕都要找他约歌。   楚明秋问杨满堂今天怎么样,今天他给杨满堂布置的工作是去逛二手书市,而且告诉他买计算软件和微电子类的书籍,英文的中文的都行。   杨满堂和他一块到卢海风的房间,卢海风是单间,买来的书都放在这。   他们进去时,卢海风正手捧本书在看,楚明秋看了看,居然是C语言的奥秘,便忍不住摇头。   “老卢,您看这类书,没必要,这是技术细节,您应该看的是管理类和科技发展类的书。”   楚明秋说着在书堆里翻了翻,拿出本书。   “管理者的视角,这是美国哈佛大学教授杰佛森的大作,他分析了硅谷十多家企业和日本的几个著名企业,历时三年写出的,是美国企业家协会推荐读物。”   “还有,这本,企业与科技,这是也是美国斯坦福大学教授布莱克写的,在硅谷很有影响。”   “这本是日本的,松下电器的奥秘,这是日本东京大学教授波田的著作。”   “另外,您还可以看看我的那本《第三次工业革命》。”   楚明秋一口气推荐了四本书,卢海风愣愣的,楚明秋苦笑下:“您是管理者,这些技术细节,不需要了解,要掌握这些知识,没有五六年的艰苦钻研,您压根弄不明白,可就算您弄明白了,比得上那些技术人员吗?”   卢海风嘿嘿笑道:“闲得无聊,随便看看,小楚,昨儿他们说的那本,就是你们经研所出版的那本,叫什么来着,社会主义...”   “《社会主义经济问题研究》。”   “对,对,就是这本。”   “我那有,回去就给您,您想得对,这本书,您是应该看看,薛老的沥血之作,是对我国计划经济体制庖丁解牛般的解剖,以及鞭辟入里的批评。   满堂,你也该好好看看这本书。”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咱们啊,改革开放,与世界接轨,咱们最缺的是人啊。”   杨满堂点点头,卢海风也叹口气,喃喃道:“是啊,人才难得啊!”     楚明秋看过大部分书籍,还不错,大部分是最近几年新出的,有七八本买重了,以前买过了。   “钱花光没有?”楚明秋问道。   杨满堂摇头:“二手书比较便宜,还剩下不少。”   “那你明天就再去,不过,去香港理工学院,那附近也有不少二手书摊,记住,除了书,还有最近两年的各种学会的论文集,学报,都可以。   钱,可以超支,超支了,到我这报账,但一分钱都不准剩下。”   杨满堂点头:“好。”   楚明秋又叹口气:“咱们国门虽然打开了,可对外交流却很少,现在,什么东西最贵,知识最贵!”   楚明秋很无奈,他早就决定让联想和长城加入各种国际技术标准组织,可等他重回科技园,才发现两家公司居然压根没加入,这让他很无语。   随后,他给杨满堂开了张书单,这个书单上没有具体的书名,只是列了个大致的方向,这份书单的类别比较多,除了计算机软件外,还有电子学,电子工程学,机械学,通讯工程,光学等等。   边开书单,还边向杨满堂解释,这类书与科技园那方面有关,有些是现在就需要的,有些是为将来准备的。   卢海风开始还没在意,可越听越惊讶,他惊讶于楚明秋涉猎之广,居然懂这么多!   电子,机械,软件,管理,等等,居然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小楚,你怎么懂这么多!”卢海风忍不住开口问道。   杨满堂微怔,抬眼看着他,在他看来,楚明秋懂这么多,很正常啊,当年,他们办厂时,买了几台又老又破的机器,谁都没办法,最后还请楚明秋出手才修好。   能把那样复杂的机械和电子仪器整好!   还有不懂机械和电子的!   “怎么说呢,”楚明秋略微沉凝便笑道:“我堂哥在华清大学机械系当教授,我跟他学了些。”   卢海风没再说什么,只是无声的叹口气。   杨满堂轻轻的笑了笑。   “得,就这样吧,”楚明秋说道:“对了,咱们不是还有买设备的钱吗,如果有苹果II型计算机,记得买几台,最少十台。”   杨满堂点头,楚明秋并不清楚苹果II型电脑有没有上巴统禁运目录,先去问问,如果不行,再想其他办法。   有一条路,黄娇倩,可这条路,太特殊了,当初,他在请示了吴副总理后,交给了郁解放,到那时,郁解放才知道这条秘密路线。   可这次回来,却没人与他交接,他不知道这条线还能不能用。   当然,没有这条线也没什么,他完全可以通过金刚,把能买到的任何东西,都弄到国内去。   楚明秋让杨满堂先回去,他和卢海风商议点事。   等杨满堂出去后,他才迟疑问道:“老卢,你知道黄娇倩吗?”   卢海风顿时警觉起来,皱眉看着他,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楚明秋松口气:“看来你是知道的,高科园最初是我建的,这条线是我特地向上级要的,欧美对我们封锁很厉害,有些东西只能通过这个秘密线路买到。”   卢海风松口气,这条线,在高科园交接时,是郁解放亲自交给他的,交接时,郁解放还特地警告他,这条线只能他一个人知道,是国家机密。   黄娇倩现在的公开身份是进出口商人,她向内地出口设备什么的,都不是直接出口,而是通过第三方,这个公司就是高科园在香港的分公司,以前是顾三阳,后来是田百鸣,不过,顾三阳和田百鸣都不知道黄娇倩的真正身份。   黄娇倩在公开场合表现得就像一个被利益遮住双眼的贪婪商人,为了钱,什么都敢干!这样的人,在香港挺多。   香港分公司拿到货后,便托金刚的运输公司送到内地。   所有手续都清清楚楚,唯一漏洞在金刚那,可金刚本来就是黑道人物,黑道干点走私,那不是很正常吗!   “上面没把这条线给收了吧?”楚明秋问道。   卢海风摇头:“这条还是特批给高科园的,不过,只能一个人掌握,高科园就我知道,市委就丁书记知道,现在你知道了,我必须向丁书记汇报,看上级的决定。”   楚明秋点头,叹口气:“行吧,老卢,黄娇倩这条线,咱们暂时还要保留,而且还要利用起来。”   卢海风说道:“这几年,这条线用得比较少,我就用了两次。”   楚明秋笑了,微微摇头:“老卢,你太老实了,这条线,我以前用得很传统,这条线的用法很多,我正琢磨个大招,把黄娇倩的价值发挥到最大程度。”   黄娇倩现在的公司还很小,楚明秋估摸着把他变大,多大不好说,但至少要上亿美元,这才有些价值。   “我想见见黄娇倩,”楚明秋说道:“可以吗?”   卢海风迟疑下,问道:“很要紧吗?”   楚明秋点头:“我想和她谈谈公司以后的发展模式,同时还要提出要求。”   卢海风很犹豫,想了会,才问:“能不能说说?”   楚明秋想了下,点头说道:“好,我就说说。”   卢海风精神一振,神情专注。   “咱们发展高科技,最缺的是什么,资金技术人才,这三个问题是阻碍我们发展的最大难题。   资金,这次,咱们解决了一部分,技术和人才呢?   技术,咱们落后欧美几十年;人才,咱们太缺了,这第一批大学生要明年才毕业,而且,要这批大学生成才,至少还需要五年。   可,我们等不起,我们必须加快发展速度。   可怎么才能加快速度?实现超越呢?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   收购他们的公司。”   “现在,计算机代表的高科技产业,还处于初创阶段,未来十年二十年,有很多初创公司,还有,很多技术力量比那些大公司薄弱,却比我们强的企业。   我们可以收购这些公司,花钱不多,就能拿到他们的技术和人才。”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还在七年前,高科园刚成立时,他就想到这条路了,未来十年二十年,会有很多高科技公司,而且,还有很多老牌公司,在激烈的技术竞争中败下阵来,他们会剥离不赚钱的部门,这也是他的机会。   最简单的,阿斯麦公司,这家公司在八十年代中期或后期,他没记住是那个时期,这家在几十年几乎垄断光刻机的公司,其实是菲利普剥离的不良资产。   菲利普在光刻机竞争中失败,每年在光刻部门亏损很多钱,菲利普便不想再在光刻机上投资了,便把光刻部门剥离出来,包装成一家公司,打算卖掉。   可没想到,另一家荷兰公司跑来希望与他们合作,这家公司就asm国际,两家公司合作成立了阿斯麦公司。   在八十年代,这家公司还是光刻机市场上的小不点,真正的大佬是日本的尼康公司。   如果,他在八十年代末期,收购阿斯麦公司,估计也就几个亿,便宜!   还有,很多其他公司,比如,美国的内存技术,英特尔公司就有内存部门,这几年,英特尔公司一直想把内存卖给彩电集团,不过,楚明秋不知道英特尔是什么时候剥离这个部门的,至少他过来之前,没有听说有英特尔内存条。   当然,还有很多咸鱼翻身的公司,arm公司,就是其中之一,这个公司差点在九十年代破产,要不是安卓盛行,这家公司恐怕就破产了。   这些公司都是他的目标。   要落实这个设想,最主要的依靠便是楚明秋的眼光。   只有依靠他的眼光,才能用最小的代价,实现最大价值。   这类投资,非常冒险,一旦错了,就栽进一个深坑。   互联网时代,风险投资投资很多互联网企业,可失败十个,才能成功一个,但就这一个,就能把前面失败的钱,全赚回来!   可楚明秋没这么多钱去浪费,就算这次募集到两亿美元,他也没多少钱去收购这些公司或技术,而且,这笔钱也不是轻易可以动的。   更何况,还有巴统协定,有这个协定在,他拿不准,能不能买到这些公司或技术。   这种情况下,他想起了黄娇倩。   黄娇倩是马来西亚人,在香港开公司,背景清楚,不受巴统协定限制。   “要实现达到这个目的,黄娇倩是枚很好的棋子,让她把公司扩大,同时公司要转型,要进入电子行业。”楚明秋叹口气:“这事,必须当面和她谈,唉,也挺难的。”   卢海风想了想点头说:“好,我同意,你以前就知道这条线,算是特例。”   说完,卢海风凑到他耳边,低声把新的接头暗号告诉了他。   “这事呢,回去后,我还要向丁书记汇报。”   楚明秋点头:“好,就这样。”      第三十一章 未来的天皇巨星们   楚明秋并没有着急约见黄娇倩,第二天,他按照名片上电话联系上郑汉东,郑汉东简直喜出望外,马上说来接他,楚明秋赶紧说自己向朋友借了辆车,自己开车过去就行。   放下电话,楚明秋开车到宝丽金公司,宝丽金公司在九龙红勘附近。   在红勘体育场办个人演唱会,是无数歌手的梦,可现在出现在楚明秋眼中的是一个还没竣工的工地,体育场已经初具轮廓,脚手架林立,很多工人在工地忙碌。   楚明秋将车停下,默默的看着这个还没完工的体育馆,在很长时间里,这个体育馆都是香港的地标性建筑,随着这个体育馆的建成,香港进入高速发展阶段,整个香港百业兴盛,民众信心高涨,对未来充满信心。   可惜的是,香港没有抓住机会,在互联网时代,没能及时抓住产业升级,红勘体育馆也随之衰落。   正看着,一个警察骑着摩托在边上停下,楚明秋赶紧发动车,没等警察过来便一溜烟跑了。   郑汉东给的地址并不好找,楚明秋在街上转悠几圈都没找到,只好停车问路,好在现在的香港人民还没被洗脑,很热情的给他指点了地方。   终于找到地方,停车后,他下车还就看到楼前有个人在四下张望。   他和郑汉东并不是很熟悉,也就是去年在徐小凤新专辑发布会上见过一次,不过,他的记忆力很好,那人正是郑汉东。   郑汉东看上去很新潮,穿着件花里胡哨的外套,头上还包了帕子,脑后还飘了束马尾巴,马尾巴居然还是黄色的。   郑汉东很热情,见面就是个熊抱,然后要拉着楚明秋的手向里面走,把楚明秋吓了一跳,差点以为遇上了玻璃。   宝丽金在大楼的十八十九层,普通员工和艺人都在十八楼,十九楼是经理级办公室和录音棚,试听室,会议室等等。   郑汉东带着楚明秋参观了公司,楚明秋看着墙上挂着的艺人照片,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容。   郑汉东看到他露出笑容,便趁机介绍道:“这些都是我们公司的签约歌手,都是非常有潜力的歌手。”   楚明秋点头:“这么多歌星,宝丽金,郑总,贵公司很厉害啊!”   郑汉东叹口气:“歌手虽然多,可问题是,现在,不只是我们公司,整个香港都缺好歌,楚先生是词曲大家,我非常希望和您合作。”   “合作没问题,”楚明秋随口道,郑汉东神情顿时轻松,楚明秋笑道:“不过,我的价码可不低。”   “没有问题,”郑汉东满口应允:“我知道您价格,十万一首,如果不够,再加。”   郑汉东很豪爽,楚明秋却笑了:“郑先生,现在你们发行一张唱片或专辑,成本是多少?”   郑汉东略微迟疑才答道:“大约五十多万,加上宣传费,一般不超过八十万。”   楚明秋笑道:“如果是我,那不就超了。”   郑汉东大笑:“楚先生很幽默,放心吧,只要你有,我就敢给。”   楚明秋笑了笑,问道:“贵公司重点培养的歌手是那个?”   郑汉东指着第三排的两个年青人,楚明秋看看,男的不认识,女的认识。   “邓丽君小姐也在贵公司,这位是,甄妮。”楚明秋看着照片墙,这个墙上照片的位置很显然是按名气排列的,第一排的都是已经成名的,称得上巨星的歌手。   邓丽君许冠杰甄妮都在这一排,这一排只有七个,这七个在几十年后,没有随着年龄沉没,依旧是巨星。   第二排可能是小有名气,大约一半,楚明秋都不认识,剩下的一半中,在时间长河中走失了。   楚明秋很惊讶的发现,小哥居然还只在第三排,这一排的显然就没那么重要了,谭校长不出意外的在第一排。   宝丽金重点培养的男歌手叫欧瑞强,女歌手是叶丽仪。   “叶小姐的上海滩,非常好,她也是贵公司的签约歌手?”楚明秋很好奇。   “我们刚抢过来,她原来在TVB,现在前段时间才和我们签下唱片约。”郑汉东解释道。   楚明秋微微点头,唱片约就是发唱片是通过宝丽金,其他约还在TVB。   “这小伙怎么样?”楚明秋忍不住点了下小哥,这位今后的巨星,永远的传奇,现在居然还没进入宝丽金高层的视野,只是普通的签约歌手,估计就像前世的他,在各个夜店来回奔波。   黄汉东正要开口,走廊里快步过来几人,黄汉东赶紧介绍,前面的是音乐总监冯梓,后面的那位中年女人是市场部经理高娜,艺人部经理庞金声。   几个人寒暄后,他们对楚明秋很客气,客气到甚至让他感觉到恭维。   正说着,又有几个过来,楚明秋一眼就认出前面谭校长,前世就唱过他的歌,皮肤还是有点黑,头发还有点自然卷,带着点混血的样。   校长的步履悠闲,穿着件暗红色格子西装,带着副眼镜,摇摇晃晃的走在前面,后面紧跟的女人显然是他的助理或经纪人。   “诺曼,我有个新想法,我的新专辑,那首主打歌能不能重新找,那首《弹起来!唱起来!》,我总觉着不够劲!”   郑汉东笑道:“阿伦,来得正好,给你介绍下,这是楚明秋楚先生。”   “楚先生?!”谭校长微怔,略有些轻佻的神情立刻消失,两眼放光,快走两步到楚明秋身前,很恭谨的伸出手:“楚先生,您好,您好,我是谭咏麟,您可以叫我阿伦。”   楚明秋握住他的手,含笑道:“我听过你的歌,我儿子很喜欢你那首《人生满希望》,经常边写作业,边哼你的歌!能不能给我签个名,送给我儿子。”   谭校长大喜,连声答应。   郑汉东笑呵呵的说:“阿伦,你来得正好,楚先生不是在这里吗,你的新专辑还缺三首歌,正好楚先生在,请他帮忙,不就有了。”   谭校长可不是新人,他是香港有名的温拿乐队主唱,温拿乐队解散后,他便去了台湾发展,去年才回港,郑汉东许下一年两张专辑的承诺,才签下,是公司力捧的主要歌手。   几个人簇拥着楚明秋进了会客室,这时,公司里的员工才知道老板陪着的居然传说中的楚明秋楚大家,公司里顿时轰动了,员工们放下手中活就在那议论纷纷,没多久,心眼活泛的便开始打电话。   虽然知道自己在香港有名气,可楚明秋还是没想到名气这样大,他的到来让整个宝丽金都轰动了,随着消息扩散出去,经纪人们带着歌手们正从四面八方向公司赶来。   楚明秋太有名了,他的歌在香港在华语圈全火了,有不少还红到日本韩国去了。   宝丽金的一姐,今后的超级巨星邓丽君,新专辑里死活就要加上《漫步人生路》《千千阕歌》和《追梦人》,这三首歌已经在香港红透了。   另一位宝丽金大将阿lam,今年发的新专辑中坚决要《男儿当自强》《沧海一声笑》《水手》等,一下挑选了五首,把郑汉东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些歌都已经发表很久了,传唱度很高了,再加到新专辑里,这专辑还有人买吗?   可让他大跌眼睛的是,所有新专辑都大卖,邓丽君和阿lam的新专辑都卖出了白金级。   而新专辑几首最热的歌,全来自楚明秋的老歌。   就在这时,徐小凤杀入了欧美市场,就凭两首单曲,风靡欧美。   《take my breath away》在美国霸榜六周,英国霸榜七周,欧洲各国纷纷霸榜。   《take my breath away》的热度还没散去,《You Raise Me Up》又横空出世,再度一扫各国榜单,这首的成绩更令人惊奇,在美国霸榜十八周,在英国则占据榜单达到创纪录的二十二周。   横扫各国榜单!   徐小凤名声暴涨,已经成了香港歌坛一姐,将邓丽君给赶下来。   在过去数年里,香港歌坛一姐的位置被邓丽君牢牢占据,为什么呢?很简单,就她一个杀入了日本市场!整个香港台湾大陆歌手中,就这么一个,这一姐谁抢得走!   可现在徐小凤冒出来了,杀入了欧美市场,这个市场更大更,这个成绩更令人难望项背!   能不能获楚明秋青睐,谁也不知道,可来混个脸熟,总不错吧。   到了会议室,刚坐下,校长便毫不含糊的提出请楚明秋写歌,他对正筹备的专辑主打歌曲不满意。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点头:“我听过阿伦的歌,对他的声音特点也了解,就不再专门听了,我在香港还要待一段时间,大约一个星期左右,不过,我不知道这段时间能不能拿出一首来,其他的,要等我回去后了,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你的新专辑发行。”   校长大喜,连忙说:“不耽误,不耽误。”   郑汉东更加高兴,楚明秋微笑道:“不过,阿伦,我儿子的签名可别忘了。”   “好,好,”校长喜出望外,给经纪人说:“快去,拿张唱片来。”   经纪人小跑着拿来张新专辑,校长笔走龙蛇,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双手递给楚明秋,楚明秋同样双手接过来。   随后,大家聊着香港歌坛,楚明秋偶尔插几句话,有恭维有随意,气氛很轻松和睦。   过了会,冯梓看看时间,说待会有两个歌手来面试,楚明秋有点意外,现在已经十一点过了,怎么会这个时候来面试。   “这三个歌手都是业余歌手,平时有其他工作在忙,只能抽中午的时间。”郑汉东解释道。   楚明秋好奇的问:“这香港唱片公司平时都是怎么发掘新人的?”   郑汉东笑道:“这新人呢,发掘一般靠星探,另外,香港还有几个歌手大赛,比如,今天来的一个歌手,就是全港工人演唱赛和全港业余歌手演唱赛的冠军。”   “除了这个,还有些业余舞台,夜总会,还有香港大学生歌唱比赛。”冯梓补充道。   楚明秋微微点头,阿伦插话问道:“内地的歌手是如何发掘的呢?”   “我们,”楚明秋笑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有个朋友在海军文工团当独唱演员,可以用她的经历来说明。   她小学时便参加学校的演出队,后来在市里举办的歌唱比赛上获奖,后来又参加数次演出,还参加了东方红的演出。   高中毕业后,她报名参加海军文工团,从此走上演出道路。”   “海军文工团?”校长迷惑不解:“这不是海军吗?军队还有唱片公司?”   楚明秋摇头笑道:“你不了解内地,这文工团呢很早就有了,嗯,我估计是在三十年代就有了,具体那一年,不太清楚,战争年代呢,就是到前线为战士演出,鼓励士气,建国后,这个传统就保留下来了,现在不但有海军文工团,还有空军文工团,下面的八大军区,每个军区都有文工团。   中国很大,中央有东方歌舞团,这个歌舞团是全国性的,承担的工作是对外展示新中国的文艺工作。   下面各个省市县,也都有歌舞团。”   楚明秋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凭了解,随口说道:“所以,我们的歌手是呈金字塔形状的,在县里的歌舞团唱好了,就选拔到市歌舞团,市歌舞团唱好了,再到省歌舞团,然后再到东方歌舞团。”   阿伦叹息说:“内地的人口多,人才也就多,楚先生,内地,没听说过什么专辑?”   楚明秋苦笑下:“这个,我们现在还没有成熟的商业唱片市场,而且,我们的音乐受到意识形态影响很大,如果上面认为意识形态有问题,不管是歌还是影视作品,还是小说,都不准出版。”   阿伦闻言不由摇头,郑汉东也摇头:“内地的情况,我知道点,没想到这么严!”   楚明秋摇头说:“你们别被吓着了,现在比以前好多了,我们在搞改革开放,改革开放就是要翻开,特别是淡化意识形态,所以,文艺方面会慢慢放开,过上几年,说不定就会邀请你们到内地开演唱会。”   阿伦笑道:“那我就期待了。”   楚明秋说:“不过,内地现在还很穷,过上十年,到八十年代末,市场就初步形成了,到九十年代,会慢慢兴旺起来,到两千年后,内地市场将是华人音乐最大的市场。”   楚明秋语气中充满信心,郑汉东和阿伦只是笑了笑,内地的贫困,他们很清楚,市场规模还不如香港,更谈不上台湾。   楚明秋也不再解释,在他看来,这郑汉东是个人才,香港好多歌手都是他发掘出来的,眼光很毒!   楚明秋看看时间,准备告辞,郑汉东连忙说道:“我们还有几个歌手正赶回来,楚先生,您听听他们的声音。”   求助的味道很浓,楚明秋迟疑下便点头,随即笑道:“要不这样,你们不是在招新人吗?我们去看看行吗?”   郑汉东满口答应,于是一行人下楼,这面试在十八楼,由冯梓负责。   面试很简单,就是清唱,他们到会议室外,这门外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了,看到他们过来,几个人连忙起身。   楚明秋随意看了眼,心里不由乐了,等候的两个女孩中,居然有个巨星。   梅姑,香港的女儿!   未来香港女星中的一姐!   现在看上去瘦削,不是熟悉的干练短发,蓬松的头发下是张略微稚嫩的脸,目光有几分兴奋和叛逆。   在她们前面还有个身材不高的小伙,对这个人,他也觉着有几分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是谁了。   郑汉东先推开一条缝,看了看,没有着急进去,这个举动让楚明秋在心里给他点赞。   贸然进去,会影响歌手状态,在这种面试下,歌手都有几分紧张。   这时,听到走廊那边传来电梯声,楚明秋没在意,没一会,几个人快步过来,到了附近,脚步声没了,楚明秋回头看了眼,很显然是公司的歌手和经济。   楚明秋冲他们微微点头,一个年青人快步上前,满脸堆笑的说:“您是楚先生吧,我叫....”   郑东汉皱眉打断他:“阿平,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年青人迟疑下,没再继续说下去,默默的退下。   楚明秋冲他笑了笑,也没开口,过了会,郑东汉推开门,面试的年青人已经唱完。   他们一行人进去,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冯梓正给面试歌手讲评,特别说了他的声音特点,楚明秋没有听过他唱歌,郑汉东也同样没说话,他从冯梓面前拿过面试资料,翻看后,递给楚明秋。   楚明秋迫不及待的接过来,果然是猜测中的梅姑,可让他有点意外的是,梅姑来试唱的是两人组合。   梅艳芳梅爱芳,梅香组合。   这有点意思,梅艳芳刚出道就这样?!   有点懵!   他看着这份简历,就像前世网上所说,梅家姐妹很小便登台表演,在戏院唱戏唱歌,小小年龄便每天跑场,生活显然很困难,这样的情况下,学习成绩自然不好,现在还在念书。   楚明秋没看正被点评的歌手,这人没记忆,很显然,冯梓没有看上,点评颇不客气,歌手也挺沮丧。   楚明秋把梅姑姐妹的简历递给郑汉东,郑汉东疑惑的看着他,低声问道:“怎么啦?”   “这是你们星探发掘的?”楚明秋同样低声问道。   郑汉东摇头:“是个朋友推荐的。”   楚明秋点点头,没说话,郑汉东迟疑下,冯梓在点评完后,很公式化的让歌手回去等通知。   歌手显然知道了结果,还是很礼貌的躬身施礼,才转身出去了。   在门关上后,冯梓叹口气,说道:“他还是有点实力,可惜,达不到我们宝丽金的要求。”   郑汉东说道:“阿梓对歌手的要求很高,一般的歌手,不会入他的眼。”   楚明秋含笑点头,郑汉东对冯梓说:“让梅家姐妹先进来吧。”   很快,梅家姐妹进来,大的那个有腼腆的作了自我介绍,小的梅姑倒挺大方,一点不怯场。   冯梓让她们唱首歌,姐妹俩人早有准备,便开始唱起来,歌居然是《千千阙歌》。   楚明秋边听边观察,他已经听出了些问题,现在梅姑还很稚嫩,有几个地方没拿捏准。   不过,就象她的嗓音的确很有特点,低沉浑厚,高音也能到C2,不过,她的特色很明显,在低音上的特点明显,气息很好,绵长,这样唱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一曲很快过去,房间里陷入沉默,冯梓开口说道:“这首歌,你们自己觉着怎么样?”   梅大姐迟疑下,还没有开口,梅姑便抢在前面,直爽的说道:“很好!客人们都说好!”   冯梓笑了,郑汉东也笑了,郑汉东扭头问楚明秋:“楚先生,您来说说。”   楚明秋一笑:“郑先生,您考我。”   郑汉东笑道:“那里,那里,您多虑了。”   楚明秋略微想想,才看着梅家姐妹说:“你们以前在戏院唱歌,那是观众,观众的鉴赏能力比较简单,现在,你们面对的是专业人员,他们都是老手,很贼,很敏锐,你们声音中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被他们抓住,这是阿伦,你们应该认识,刚才我就留心到,你们的每个错误,都被他抓住了。   比如刚才这段,‘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这一句,中间有个转折,后一句有个稍微降半度,节拍也要做点变化,从3/4,变为降3/4,明白吗?”   梅家姐妹点点头,楚明秋叹口气,郑汉东笑道:“楚先生目光如炬。”   楚明秋摆手:“郑先生,您心里门清,我不过是班门弄斧。”   郑汉东笑道:“哪里,哪里。您觉着她们....”   楚明秋想了想说:“妹妹可以留下,姐姐嘛,她走这条路,不好。”   郑汉东还没开口,梅姑已经不悦的板起脸:“要签就俩人都签,我....”   姐姐赶紧拉了下她,梅姑扭头,气鼓鼓的说:“姐!干啥,为啥签一个,走一个,要留就都签,宝丽金不要咱们,咱们还可以去其他公司。”   楚明秋笑了笑,解释道:“宝丽金不说是香港最大的唱片公司,也是香港歌坛最有影响力的公司之一。   小妹,你知道唱歌吗?”   梅姑迟疑下,不服气的说:“我五岁就上台唱歌,现在已经唱了十多年了,有什么秘密。”   楚明秋摇头:“唱歌是娱乐圈,这个圈子就是个名利场,能红,什么都有,红不了,就什么都不是。   在这个行业里,努力只是能红的一个必要条件,但不是决定性条件,香港几百万人,至少能找出十万会唱歌的,可为什么只有少数几个能红?   剩下的那九万多人都不努力,你问问郑先生,问问阿伦,那些没成名的歌手有努力。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要告诉你,这一行努力不是成功的前提,当然,不努力,肯定不会成功;但努力了,也不一定成功。   你姐姐不适合这行,你们俩人唱了一首歌,她的表现很努力,可问题是,老天爷没赏这碗饭,你的嗓音条件不如你妹妹,勉强进这行,要红起来,非常难,看你的年龄,也不过二十岁左右,现在改行,还来得及,如果你在其他行业,象音乐这样努力,一定会成功。”   梅家姐姐微微低头,神情很是沮丧,梅姑则气鼓鼓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摔门而去。   楚明秋却看着她说:“相信我,你一定会成功,一定能红,老天爷没赏你姐姐这碗饭,却对你非常慷慨,你的高音不是很好,可你的低音条件非常出色,相信我,将来你的成绩,就算不能超过邓丽君徐小凤,至少能与她们并驾齐驱。”   梅姑都傻了,目瞪口呆,邓丽君徐小凤,香港一姐,天皇巨星,是她仰望的存在,是她的偶像!   她能与她们相提并论!   不但她惊呆了,郑汉东和冯梓都震惊了,这瘦弱的小姑娘有这样的潜力!   冯梓在心里已经将两姐妹否定了,梅姐姐就不说了,梅姑的嗓音条件是很不错,可高音不行,而且,她的音准还有点问题,有点惋惜。在其他唱片公司或许可以,可这是宝丽金,要的是有一定名气的歌手,那种有潜力但没名气的歌手,暂时还进入宝丽金的资格。   楚明秋看着郑汉东摇头说:“娱乐圈也是一个产业,既然是产业,就要持续发展。我和新力的孙老板也认识,我发现香港的娱乐圈都存在同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对新人培养很少,对旗下艺人的发展缺少长期持续规划。   相反,我听说TVB有个艺人班,这其实是个好办法,贵公司也可以办个这样的班,向社会广招有潜力的歌手,就像梅小姐这样的十七八岁的年青人,对他们进行系统性训练,然后参加各种比赛,还有,你们可以电视台或电台联合办些活动或比赛,为这些培训生打名气,等成熟了,再推出去。”   郑汉东眼前一亮,点头说:“这个想法很好啊!阿梓,下来咱们研究下。”   韩国练习生制度!   韩流风靡亚洲,与这个练习生制度很有关,不断的推出新人,不管什么人,总有一款适合你,总法子把你变成舔狗!   而香港台湾,乃至几十年后的内地,都没有这样成熟的体系。   大陆香港台湾走的都是丛林路线,草根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从万军中杀出条血路。   相比较而言,大陆台湾多还是学院路线,大部分艺人都是专业院校毕业,香港则是彻底的草根路线或作坊式生产,所以,在大陆台湾的两面夹击下,香港的娱乐产业在2000年后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落下去了。   楚明秋丝毫不担心,这培训生制只是娱乐圈工业化体系的一部分,还有很多,什么艺人的包装,国际化,还有利益分配等等,这条产业链,长着呢,宝丽金搞个培训班,只不过是开始。   郑汉东看着醒悟过来的梅姑,笑道:“既然楚先生给你这么高的评价,我相信他的眼光,梅小姐,你回家和家里人商议下,如果没意见,明天来公司签合约。”  梅姑还在愣怔,梅姐姐已经喜出望外,拉了拉她,她才醒悟过来,随即兴奋的鞠躬施礼,连声说谢谢,还特意到楚明秋面前道谢。   楚明秋看着她笑道:“签约只是开始,娱乐圈是个残酷的名利场,记住,要红,你还需要努力。”   梅姑点头:“谢谢,我会的!”   说完转身要走,楚明秋又叫住她,略微迟疑才说:“歌手是个很辛苦的工作,你的身体看上去挺弱,要注意身体,别年青时,拿命挣钱,到老了,拿钱保命,挣的钱,最后都给了医院。”   梅姑微怔,随即笑道:“知道了,谢谢先生。”   “建议你学学太极拳,每天早晨打一遍,此外,我很期待与你合作。”楚明秋含笑道。   梅姑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看郑汉东对他的态度,知道他是个大人物,高兴得再度鞠躬致谢。   “这个谢是必须的,梅小姐,你知道他是谁?”郑汉东笑道,梅姑迷惑不解的望着他,又看看楚明秋,郑汉东笑道:“刚才你才唱了他的歌,美女,有楚先生给你写歌,你肯定能红!”   “啊!”梅姑两眼圆睁,脱口而出:“您就是楚先生,您,我,...,我很喜欢您的歌,每一首都喜欢,谢谢,谢谢!”   梅姑有些语无伦次,楚明秋笑笑说:“你好好努力,将来,我还要靠你呢。”   楚明秋很低调,郑汉东看他的目光有些奇怪,楚明秋开始还没觉着,笑着低声问道:“怎么啦?不相信,我和你打赌,这姑娘的潜力巨大,十年后,邓丽君徐小凤都老了,她就是十年后徐小凤!”   “那我要和你赌一把,”郑汉东不以为然,在楚明秋开口之前,他也否决了梅家姐妹,可既然楚明秋力荐,他也乐得给个顺水人情,反正就算签约,公司的损失也不大。   阿伦的感觉也怪怪的,梅姑虽然有些特点,可唱歌的水准明显是业余的,他压根不相信楚明秋没看出来,可居然得到楚明秋的大力推崇,居然以邓丽君徐小凤相比,他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   娱乐圈潜规则无处不在,香港也一样,不过,女演员或女歌手背后多半有靠山,就像徐小凤背后站着霍震霆,邓丽君则是另一个例子,毕竟她来自台湾,背后也有不小的力量。   可这梅小妹,那怕用香港的目光来看,也算不上绝色美女,如果楚明秋有这个想法,香港娱乐圈可以提供大批美女供他享受,质量绝对上乘,远超这柴禾妞。   他还在琢磨呢,第三个应聘者进来,就是刚才在门口遇见的小伙子,看得出来,这小伙子也挺紧张,说话时,还不时推推眼镜。   楚明秋看着年青人的资料,这小伙子的声音条件不错,特别是中音,不过,他的问题也和其他业余歌手一样,音域不宽,有点技巧,对歌的掌控力不够。   巧的是,同样唱的是他的歌,《乡间小路》。   张明敏!   楚明秋忽然想起来,这个人,可以说是第一个走上春晚的香港歌手,在八十年代红遍中国大陆。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宝丽金的星探还真是厉害。   张明敏唱完后,房间里陷入寂静,大家伙都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正低头看着,忽然没了声音,安静了,他抬头看看,很有点意外。   “怎么啦?”楚明秋疑惑不解,这可是你们招歌手,不能推给我吧。   “都在等您发表意见呢。”郑汉东很直爽的笑道。   楚明秋笑笑,调侃道:“郑先生,冯先生,您们都是行家,非要我来出丑!”   郑汉东也笑道:“您就别谦虚了,您先说说吧。”   楚明秋叹口气:“行,我就说说,他的情况比刚才的梅小姐要好,不过,缺点也明显,业余歌手的通病,声音掌控力度不足,只是简单的模仿,而且,他的特点在中音,遇上适合他的歌,能红,否则,很难走远!”   说着又看着张明敏说:“你的气息还需要训练,这样至少可以把高音提高半个度,别小看这办个度,这对你掌控歌曲帮助很大。”   又看着郑汉东和冯梓:“可以签,中音特点明显,算培训班的第二名成员吧。”   冯梓笑了:“我也同意,张先生,您先回去考虑下,如果没意见,明天来签合约。”   张明敏非常兴奋的走了,他的表现比梅家姐妹热情多了,恨不得马上就签约,完全不用考虑。   等他走后,郑汉东才开口问道:“楚先生,我对您说的那个培训生,很有兴趣,还请楚先生再详细说说。”   楚明秋想了想才说:“详细的,我也说不上,毕竟我就写点歌,没在这个行业具体干过,大家一块讨论,查漏补缺。”   郑汉东笑道:“好,没有问题,这培训班,要培训的,除了唱歌,还应该有舞蹈,或者加上乐器,其他的,我想不出还有什么?”   楚明秋摇头:“先确定他们的特点,第一期培训班,我建议不要招多了,十多个就行了,公司要对每个人进行分析,从声音,外貌,形体,还有,性格,化妆,穿着,还有怎么应付记者,怎么应付突发事件,在公共场合如何保持形象。   有些歌手适合单飞,有些适合组合,要根据歌手特点进行针对性培训。”   楚明秋笑道:“我想到就这些,这唱片产业的核心是歌手,娱乐业是个需要偶像的行业,一个偶像的存活期是多长,郑先生,你们有没有估计?”   “这个,说不准,”郑汉东思索着说道:“有时候长,有时候短,这个不好确定。”   冯梓开始还有点不以为然,可刚才楚明秋的一段话,让他意识到这个建议不是那么简单,如果办成了,对公司长远发展的好处,难以想象。   “作音乐,普通人可以出于热爱,但郑先生,你是掌门人,仅仅出于热爱,那就不够,你要把这当一门生意来作。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不断推陈出新,要用工业化思维来经营。   美国人搞出个流水线生产方式,这培训班就是唱片公司的流水线,产品就是一个个新人,娱乐圈有层出不穷的新人,就有层出不穷的偶像。”   郑汉东频频点头,阿伦笑道:“楚先生,您这招够狠的,以后歌手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楚明秋点头笑道:“这雇员和老板,本就是博弈对阵双方,没红的歌手,就算现在也没办法和公司讨价还价。   你们是赶上好时候了,娱乐业与经济发展紧密相关,好莱坞为什么能引领世界娱乐业,就因为美国领导全球经济,全世界,他最有钱,九成国民可以买电唱机,买唱片,内地人口比美国多,比香港多,可内地买得录音机的,还没香港多,买得起唱片的就更少了,所以,国内现在的娱乐市场还没办法起来,等中国经济发展起来了,中国的娱乐市场将是全球最大的娱乐市场。”   阿伦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才点头,楚明秋也没想进一步解释。   现在国家穷,人民穷,说破大天去,也没用,人家只会认为是在画饼。   不过,郑汉东决定采纳楚明秋的建议,在宝丽金建培训生体系,第一期招收十二个人,不过,第一期只在香港澳门招收,将来逐步推广到台湾新加坡等东南亚华人社会,甚至日本韩国等中国文化圈。   “这是个很有远见的决定,”楚明秋最后说道:“香港就这么大点,文化底蕴不足,香港的经济,三根支柱,金融港口和房地产,将来,希望宝丽金能成为香港娱乐产业领头羊,郑先生能带领娱乐产业,成为香港经济的第四根支柱。”   香港,弹丸之地,现在享尽内地不开放的红利,二十年后,内地全面开放,红利没了,香港的地位下降,经济也随之停滞,香港在随后的二十年里,就像只无头苍蝇样,四下乱撞都没找到发展方向,年青人一肚子怨气,最后被洗脑成傻子。   中国改革开放不可逆转,香港的红利注定消失,或许,把韩流变成港流,能为香港找到一个方向。   冯梓和校长的兴趣也被带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就这样把事给敲定了,剩下的细节就在实践中慢慢修整。   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郑汉东要做东,楚明秋摆手说不用了,就在办公室吃盒饭吧。   郑汉东觉着太怠慢了,楚明秋笑着说没什么,如果觉着不好意思,将来补上就行了,今儿下午,他还有事,三点半还要去接儿子放学,然后陪他去练琴。   郑汉东很意外,试探着问是怎么回事。   楚明秋叹口气,也没隐瞒,把林晚为自己生下个儿子的事说了。   林晚和他的事,别的人可能不知道,可娱乐圈中人,特别是郑汉东,他曾经就跑到加州找林晚买歌。   “林女士在香港?”郑汉东很是意外。   “她说是今年五月才过来的。”楚明秋说道:“我有个兄弟,六八年,偷渡来香港,是他告诉我的,前两天,我们才见面,这才知道,当年她到美国前就怀孕了,这孩子是在美国出生的。”   随后苦笑道:“唉,他们娘俩,我也没更多的办法,唉,我欠他们的,这笔债,没办法还。”   郑汉东叹口气,这种事,旁人也没法说,冯梓看气氛有些沉闷,便赶紧缓和,吩咐工作人员去订外卖。   郑汉东随即请楚明秋看看公司其他歌手,楚明秋之所以留下来,就为这个,自然满口答应。   不过,楚明秋提出,这时间有限,人不要太多,以十个为限。   郑汉东更高兴了,这说明,楚明秋有与他们长期合作的意向。   “阿ne在吗?”郑汉东问道,助理点头答在。   很快进来个中年人男人,楚明秋看正是在照片墙第二排的人,这个人,他前世没听说过,不过,既然是宝丽金力捧的,应该有两把刷子,但,这个人不是他的目标。   阿ne的国语不好,应该是香港或广东人,口音中带着浓厚的港味,他虽然听得懂,但比较费劲。   阿ne很殷勤,楚明秋自然也不会冷落他,不过,在他出去后,楚明秋暗示郑汉东,自己的广东话并不好,可以写粤语歌,但不保证数量。   郑汉东很能理解,毕竟楚明秋是燕京人,从未在香港生活过,能听懂粤语已经非常不错。   张国荣神情阴霾,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办公室小妹聊天,他面容清秀,一头长发,飘逸又潇洒,在女人中很有人缘。小妹偷偷告诉他,里面是词曲大家楚先生,老板想与他合作。   词曲大家楚先生,格莱美奖获得者,他的歌风靡世界,除了《you are not alone》获得格莱美奖,还有两首歌获得格莱美提名,现在香港歌手最期待的便是获得他的青睐,唱他的歌。   歌手,看上去风光无限,可实际上,除了大牌歌手,其他歌手在这个行业中都是弱势地位。   可要改变这种状况也很容易改变,那就成名吧!   成名也简单,抓住机会!   机会,对歌手来说,也简单,就是一首好歌!   平心而论,现在香港歌手的演唱技巧就和几十年后的中国足球队员一样,都差不多,就算有差距,也不大,稍微点拨几下,就能弥补。   也正因为这样,谁能红,就看公司的了,公司拿到好歌,给谁,谁红。   他是三年前参加丽的电视台举办的歌唱大赛获得亚军后签约宝丽金的,公司开始也很重视,去年和前年都出了唱片,可惜市场反响平平。   问题出在那,他觉着是歌的问题,两张唱片,一张是英文的,一张是粤语的,两张唱片都只在香港市场卖,英文的,香港喜欢的就不多,除非是欧美明星,粤语的,歌曲本就不热,词曲作者名不见经传,都是公司的小作者,而且宣传本也不足,再加上,罗文也在同一时期出新唱片,他一个新人怎么可能与罗文竞争,种种因素,能大卖才有鬼了。   娱乐圈是极其现实的,两张唱片都没失败了,还想公司投入资源难上加难。   今年,他几次向公司提出再给个机会,再出张唱片,可从郑老板到冯总监全都闪烁其词,公司让他去夜总会驻唱,参加了几次商演,为lam哥演唱会热场,也算露了个脸。   看着公司的同伴一个个进去,出来后都很兴奋,包括那很难搞的油头小子,从美国回来的女人,今年公司才签下的,凭着不错的脸蛋和大胆的演出,很快闯出名气,据说公司准备捧她,明年开年就出片,歌曲都准备好了,马上要进棚了。   玛莎过来,泡了杯咖啡,张国荣赶紧过去,玛莎知道他要问什么,冲他叹口气,微微摇头。   张国荣心一沉,失落感更加强烈,漂亮的脸上阴云密布。   “楚先生只见十个。”玛莎从他身边经过时,低声丢下句话,便匆匆进去了,她是冯总监的助理,消息灵通。   张国荣在心里默默数了下,已经进去九个了,这最后一个该不该轮到自己了,行政助理出来叫了个女歌手的名字,他深深叹口气,转身想走。   “莱斯利,再等等。”   经纪人叫住他,经纪人叫谭国济,是丽的电视台给他安排。   在丽的电视台出道后,他的影视约签给了丽的电视台,唱片约签在宝丽金,所以,他是同时属于丽的和宝丽金的艺人。   在心里,张国荣对谭国济是不满意的,可小歌手那敢向电视台提换经纪人的,而且谭国济手下并不只有他一个艺人,还有两个,不过,那两个主要在影视上发展,唱歌只是偶尔客串。   张国荣对谭国济的不满不只是在唱片上,更多的是在影视上。   谭国济是丽的老牌经济人,按理对丽的上下都很熟悉,能帮他争取到好角色,可他都拿到些什么片约,第一部电影居然是三级片《红楼春上春》!   三级就三级吧,可整个片子,从导演化妆都烂!除了给他赢得个鸡仔的名声外,再没其他,连钱都没赚到多少。   “还等什么,人家就见十个。”张国荣神情不忿,嘀咕道。   “再等等吧,我去和郑先生谈谈,争取和楚先生见见,那怕拿到一首歌,出个单曲也是好的。”   谭国济也很无奈,上面让他带张国荣,他开始还是挺高兴的,毕竟张国荣的歌唱得不错,外形也不错,对少女少妇绝对有杀伤力,可没想到,这小子桀骜不驯,在片场和导演冲突,在录音棚和录音师争吵,好容易去年给他弄到《浣花洗剑录》,可演出后,反响寥寥,他的演技受到一片指责。   唱片,按说宝丽金对他也够可以的了,新人,两年两张唱片,已经足够重视了,可两张唱片都亏了,按照这行的规矩,被雪藏是肯定的,至少也过段时间,可他就是不满,在堂会演出时,差点与观众冲突,还好被拦住了,否则,就是星途尽毁。   张国荣没回答,心情烦躁的过去倒了杯咖啡,端到边上慢慢喝,看着远处的港口发呆。   过了不知道多久,身后传来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他浑不在意,神游天外。   “莱斯利!莱斯利!”   张国荣回头看到玛莎,玛莎有点着急,恨铁不成钢的的催促道:“你怎么跑这来了,快点,楚先生要见你。”   张国荣愣住了,玛莎着急的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快点!”   张国荣醒过神来,把咖啡随手放在窗台上,快步向会议室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放慢脚步,玛莎微怔,随即又催促道:“快点啊!干嘛呢?”   张国荣嘴角飘起丝傲意:“不着急!他干嘛要见我?”   “不知道,”玛莎没好气的说:“你不是老说没好歌吗!你知不知道,就这话,把酒叔他们都得罪了,他们都不愿给你写歌了!你看看,多少人想见楚先生,人家却提出要见你,你这人!”   玛莎简直无语了,焦急中,把原本不该说的话都说了。   两张唱片失败,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却说歌不好,这话偏偏就传到公司签约词曲作者酒叔他们耳中,把他们气得,私下里约定,不再给他写歌,或者把不满意的歌扔给他。   “玛莎姐,好玛莎姐,”张国荣拉长语调,好像在撒娇似的。   玛莎没好气的说:“本来就见十个,可见完后,楚先生突然提出要见你,郑总和冯总监都很意外,说了些你的情况,可楚先生还是想见见你,说听过你的唱片,感觉声音条件很好,快点吧,进去问他吧!”   玛莎推着他过来,转过弯来,谭国济赶紧过来,不高兴的催促道:“磨磨蹭蹭的,快点啊!”   张国荣这才加快脚步。   郑汉东和冯梓同样纳闷,楚明秋见过了公司的十个歌手,这十个歌手都是未来两年,公司准备力推的歌手,楚明秋大约与其中的六个说了合作意向,这等于作了承诺,可出乎俩人的意料,十个之后,楚明秋却突然提出要见张国荣。   郑汉东当然记得,楚明秋在照片墙前就问过张国荣,不过被打断了,没继续下去,没想到,他现在提出来。   楚明秋始终带着笑容,心里却有几分感慨,这可是他的偶像,他的几乎所有歌都会唱,早就听说,哥哥在出道之初历经磨难,具体为什么,不知道,不过,都知道,他被香港娱乐圈摔打了五年,从七七年到八二年!   差点被这个圈子给埋了!   直到一曲《风继续吹》才有好转,最后是一曲《Monica》封神,才在香港乐坛站稳。     楚明秋看着青涩还未退尽的张国荣,在他的目光下,张国荣的信心慢慢被磨掉,有点局促,他象个初次接受面试的初哥,手足无措,忐忑不安。   “张先生,坐下聊。”楚明秋含笑道,张国荣这才惊悟,赶紧坐下,可依旧迷惑不解。   “莱斯利,楚先生想见你,”郑汉东依旧很迷惑,不知道楚明秋要作什么。   张国荣的不羁渐渐回来,他自嘲的笑笑:“楚先生,...,实话说吧,刚才我一直等在外面,很想见你,我知道你得过格莱美奖,你的歌传遍了香港台湾,外面,不说外面了,香港多少歌手,可以这样说,全香港的歌手都希望和你合作,为什么你要点名见我?”   楚明秋一笑:“你想和我合作吗?”   “我!当然!”张国荣脱口而出,随即苦笑道:“全香港都知道,你的价码很高,就算你肯给我写歌,公司也不一定给我。”   张国荣丝毫没给郑汉东留面子,直言公司对自己不公平。   郑汉东有点不悦,楚明秋看了他一眼,眼神中让他安静,不要插话。   “为什么?你出过两张唱片,销路怎么样?”   张国荣苦笑下:“不好,公司亏了很多钱。”   “原因在哪?想过没有?”   张国荣迟疑下没有回答,楚明秋也不催,冯梓叹口气:“莱斯利觉着是歌不好。”   楚明秋看着他,笑道:“你真这样认为?”   张国荣沉默了会,才点头,楚明秋摇头说:“这一行有句行话,没有坏歌,只有差歌手。”   张国荣有些倔强的抬头要反驳,楚明秋冲他再度摇头:“这行里,有这样的现象,有些歌,你唱红不了,别人唱,就红了。”   这是非常正常的现象,阿伦点点头,他在这行混了多年,这样的事见过不少。   可接下来的话,楚明秋又让他惊了。   “你的条件很好,你的音域很宽,我看了贵公司十个歌手,都没你的音域宽,第二个有利条件是,你很靓,用我们内地的话来说,就是很帅!”   张国荣再度自嘲的苦笑,楚明秋也笑道:“宝丽金毕竟是宝丽金,比新力要强,张先生,相信我,你会成为香港歌坛的巨星,现在所有的巨星都将成为你的绿叶。”   张国荣抬头看着他,傻了!   校长也傻了!他很清楚,两张唱片大亏,作为新人,这个打击是致命的!这意味着,公司不会再向他投入资源,甚至合约到期就解约。   郑汉东也愣了,张国荣不在公司未来的计划里,当然这是个秘密,是他和冯梓的秘密,合约到期就让他走人。   “凭什么!我两张唱片才卖了不到一千张!”张国荣好像钻牛角尖,不服的反问道。   楚明秋摇头说:“凭你的声音,凭你的外形,我没有讽刺你,娱乐圈,是看脸的,漂亮的女人,漂亮的男人在这圈子里更容易红。   这是娱乐圈的普遍规律,好莱坞俊男美女无数,詹姆斯邦德都有个美女助手,为什么导演不给他安排个丑女呢?因为观众不喜欢。   玛丽莲梦露,被称为梦中情人,克拉克盖博是所有女人梦想的男人,前者是女神,后者是男神。   不会有人把无盐当女神,也不会有人把巴黎圣母院的敲钟人当男神。”   众人都笑了,连助理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的确是真理,至少是娱乐圈的真理。   宝丽金签下张国荣,除了看上他的音乐才华,未尝没有那张脸的原因。   会议室内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可,事实证明,没用。”张国荣苦笑下说:“其实,你也挺靓的!”   楚明秋笑道:“这个,我非常清楚,我从小就知道我长得帅!”   随即补充道:“我要到娱乐圈发展,你们都没饭吃!”   众人大笑,郑汉东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叫道:“我相信,绝对相信!”   笑过之后,楚明秋对郑汉东说:“郑先生,他的合约是全部吗?”   郑汉东摇头:“我们只有唱片约。”   “逢低吸入,把他的合约全买过来,演出约,影视约,全签过来。”   郑汉东略微迟疑,还没等他回答,冯梓就抢问道:“楚先生,你这样看好他。”   “这样吧,咱们打个赌,”楚明秋含笑道:“他,算了,给你们留点,就唱片吧,你们把他约全签下来,今后十年,他出的唱片,我都投资,十年内,他出的所有唱片,我都投一半,收益呢,我拿公司分成的四成,郑先生,敢不敢赌!”   张国荣傻了,随即就兴奋起来:“你真敢投我!”   “当然,不过,我有条件,”楚明秋正色道:“你的经纪人要换,你现在的经济人不行,得换一个,另外,你虽然靓,可你这形象要改变,把你这嬉皮士的样子换了,你现在这个装束,太颓废,要变得青春阳光!   你别分辨,你这个形象,在欧美可能不少人接受,可这是香港,这是华人社会。   华人社会一向传统,嬉皮士,在欧美都是小众,在华人社会更是小众的小众,所以,你要改变形象,从颓废的嬉皮士,转变为积极向上的阳光青年。   现在,你还是块璞玉,还需要雕琢,换个好经纪人,找个老师,教你跳舞,找个服装老师,教你如何穿衣,另外,再找人教你学会如何与歌迷交流,还有就是,怎么对付小报记者。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需要好歌,这个,就交给我来解决吧。”   楚明秋信心十足,他忽然觉着,是不是可以在香港开个唱片公司。   好多璞玉!   五六年出生的张国荣才二十四岁!   六三年出生的梅艳芳才十七岁!   歌神张学友,十九岁!   刘德华,才十九岁!    黎明呢,才十四岁!   郭富城,十五岁!   孤独王子王杰,十八岁!   喜剧之王周星驰,才十八岁,现在还不知道在那苦苦挣扎。   梁朝伟,十八岁。   每个都英俊潇洒,风流倜傥,风华正茂!     女星就更多了。   十六岁的张曼玉!   十三岁的周慧敏!   十四岁的林忆莲!   十八岁的关之琳!   少年的梦中情人还很多。   林青霞,钟楚红,叶倩文,李若彤,......     现在她们都还是小小的花骨朵!   维多利亚湾,飘荡着勃勃生机!     这是香港最好的时代!                第三十二章 名曲   郑汉东很果断,马上答应了楚明秋下注,这个赌注对他而言是稳赚不赔。   先不说通过这个赌注,拉近了与楚明秋的距离,甚至可以说把他绑在了宝丽金的战车上;其次,张国荣若真的成了天皇巨星,对公司而言,也是有利无弊,只不过是赚多赚少的问题,但风险却小多了。   楚明秋顺势提出梅艳芳的合约,同样,十年内,她的唱片,自己也五成投资,四成纯利润收益。   郑汉东也答应了,随后好像很随意似的问谭校长的约要不要投资。   楚明秋乐了,反问他舍得,谭校长和张国荣梅艳芳可不一样,后俩人还是潜力股,谭校长已经成名了,算得上白马股。   郑汉东很爽快,直言告诉楚明秋,在香港出一张唱片,至少要卖一万张才保本,录制一张唱片,从买歌,到宣传发行,投入在三十万左右,普通歌手的唱片在三十到五十,徐小凤邓丽君这样的当红巨星才有一百港币,阿伦的唱片在八十八块,而张国荣发过的两张唱片,价格都在二十块,两张唱片总共才卖两千张,亏到阿拉斯加去了。   郑汉东不住摇头,楚明秋心里直乐。   这娱乐业的兴旺与否,与经济发展休戚相关,道理很简单,只有吃饱了穿暖了,才有余钱去娱乐,才有钱去追星去看演唱会去买唱片。   现在国内很穷,所以,娱乐业一点不发达,电影票价现在就一毛钱,便宜的就五分,磁带盒带唱片基本没有,为什么呢?老百姓买不起。   国内现在不能生产磁带,所有磁带都是从国外买的,因而对老百姓来说,价格昂贵,楚明秋买过,一块八毛。   现在的人可能觉着这个价格没什么概念,咸鱼干在荣宝斋干了几年,离开时的工资是二十八块半,监工,工农兵毕业,在卫生部工作,现在的工资也就三十二,所以,相对工资,这个价格太贵了。   郑汉东直言,一张唱片十首歌,其中的主打歌是精心雕琢,甚至买的,其他八首或九首,都是公司的词曲作者自己的。   楚明秋十万一首,这个价格比香港顶级作者高出数倍,每张专辑最多也就用两首。   楚明秋这下明白了,为何孙继祖没买几首,除了第一次,估计那次是霍震霆赞助,不过....   这次为徐小凤的新专辑,新力向他买了五首英文歌。   郑汉东摇头告诉他,徐小凤的两张单曲在欧美大卖,《take my breath away》卖了一百一十多万张,《You Raise Me Up》卖了一百六十多万张,即便欧美明星的单曲也不过如此。   郑汉东的语气中满是羡慕,这可是二十多个白金,楚明秋微怔,随即想起来,这白金唱片的算法各地不一样。   欧美的白金唱片,销量要一百万,才算一白金。   香港则不一样,五万就算一白金,台湾则是八万。   中国大陆的白金唱片则跟随欧美,也是百万才能算白金。   新力大赚一笔,而且还看到徐小凤的潜力,便准备给徐小凤发新专辑,徐小凤的成功,引起新力背后的美国老板的关注,决定把徐小凤推到欧美市场,结果,美国总部直接插手徐小凤的新专辑,导致孙继祖对新专辑的掌控下降,甚至连选歌都插不上手,好在徐小凤还有权力,她坚持要向楚明秋约歌,而且提出十首歌都向他约,美国高层考虑后,接受了徐小凤的要求,不过,只能要三首,孙继祖却加了两首,这两首是给新力其他歌手的。   楚明秋很意外,这些事都是新力的秘密,他是怎么知道的。   对这个疑问,郑浩东不以为然,冯梓插话告诉楚明秋,香港就这么大,唱片公司就这么多,不管那家公司,压根没秘密,别说这些事了,就算新专辑的新歌,大家都知道,不过,大家都守规矩,没有乱来。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在这一行,新歌恐怕是最大的秘密,就像专利。   郑汉东告诉他,香港没有秘密,他来这的消息,估计不到晚上孙继祖就能知道。   对这个,楚明秋倒不担心,孙继祖早就知道他来香港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孙继祖始终没有主动给他打电话。   众人聊着天,郑汉东再度问楚明秋,阿伦的唱片,他真不愿投资?   楚明秋当然愿意,不过,他要求双方签一个有法律效力的合约,把投资和分成方式都落实了。   郑汉东做事很果断,马上让人起草了合约,楚明秋也不客气签名,然后扭头便问校长日语怎么样?   谭校长曾经试图去日本发展,日语自然不错。   楚明秋点头玩笑似的告诉他,自己和日本方面有合作,可以推荐他进军日本市场。   郑汉东愣了,连忙追问,楚明秋便把自己通过武田与日本百代唱片搭上关系,在日本已经发表了九首歌,反响还不错。   谭校长闻言禁不住喜逐颜开,楚明秋随口又问张国荣的英语怎么样,张国荣说他曾经到英国留学,不过,家里出了变故,便辍学回来了。   楚明秋点头没再问了。   协议签署后,楚明秋便起身告辞,郑汉东也没再挽留,送他下去时,在电梯里便开始催歌,楚明秋不由苦笑。   上车后,他看看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便决定去逛商场,半岛上下车用公用电话给黄娇倩打了个电话。   在电话里对上暗号后,楚明秋约她明天中午十二点一刻在蒙娜丽莎咖啡馆见面,见面详谈。   经过昨晚的思考,楚明秋对黄娇倩如何发展,心里已经有了一定的构想,能不能行,还要和黄娇倩商议。   挂断电话,他略微思索便开车过海,到了学校外,距离放学还有一个小时左右,他也没下车,在车里看着街上行人匆匆,慢慢的他陷入沉思。   搞到资金,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怎么发展才是至关重要的,而且,两亿美金看上去挺多,可还是不够,差得还很多。   可资金从那来呢?   硅谷的风险投资?   能说服他们投资,当然是最好的,可要是不行呢!   美国人可不是人傻钱多,看看杰森就知道了,这次杰森投了两千万,看上去很多,可真的多吗?   楚明秋觉着不多,这很可能是次试探,华尔街或摩根史丹利的试探,在没有得到回报前,华尔街还会再投吗?   他心里完全没把握。   还是得作两手准备,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风险投资上。   可下一条找钱的路在那呢?   唉,彩电要还在手上就好了!还有随身听!   唉,可惜了!   互联网!这是他最熟悉的,可现在连个人电脑都还没普及,谈什么互联网!   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他忽然想起CD。   VCD,曾经风靡一时,不过,现在好像早了点,这玩意好像九十年代才有。   不过,这应该是个发展方向,现在是数字化时代,所有的音频视频都要从模拟转向数字,再转向数码。   十年后,整个音像市场都会向数码方向转型,二十年后,转向互联网。   ipod,本质上就是个MP3播放器,可就这个小小的玩意,拯救了苹果!   当初,苹果从这玩意上赚了多少钱来着!   现在已经有录像机卖了,日本的欧洲的都有。   不过,能不能转向CD呢!   可能行吗?   尽管是文艺生,还是知道,这CD有个各式问题,现在是个什么格式,还不清楚,如果没有呢?   如果没有,那还可以自己弄,可国内有这个技术能力吗?   这些事都不知道。   一团乱麻,他忍不住叹口气,这要晚上十年,就好了。   越往后,越熟悉!弄钱的路子就越多,至不济,九八年的东南亚金融危机,00年的互联网泡沫破裂,08年的金融危机.......。   都是捞钱的大好机会!   可惜的是,......,没有如果!   有学生出来了,跟着早等着的母亲走了,他赶紧下车,左右张望,没有看到林晚,但看到姓田的了。   这位田文鹤显然在追求林晚,可他给楚明秋的感觉太好,没有其他原因,就是直觉。   前世见过这样的事,太多,经验丰富!   田文鹤看楚明秋的神情很复杂,这人不像普通的大陆人,英俊潇洒,站在校门口,吸引了不少少妇热辣的目光。   田文鹤犹豫半响才走到楚明秋身边打招呼。   楚明秋微笑着回应,田文鹤问:“你来接杰克,黛米知道吗?”   楚明秋摇头说:“昨天,我说过,她应该知道。”   田文鹤迟疑下,才问道:“楚先生是在内地工作?”   楚明秋点头:“对,在燕京。”   “你和黛米...”田文鹤迟疑着问道:“杰克是你们的孩子。”   楚明秋一笑:“没有乱认儿子的,我和林晚的事,田先生最好还是直接问她,这样好点。”   田文鹤犹豫着点头,看着楚明秋的神情,忍不住爆发,他不忿的挑衅道:“楚先生,我要追求黛米,你是怎么想的?”   “林晚要同意,我没意见。”楚明秋说道。   “你,....”田文鹤一拳打到空处,给闪着了,气得脸色通红。   楚明秋看着他,淡淡的说:“我不能干涉她的私生活,如果,她愿意和你交往,我没有资格干涉,不过,我和她是朋友,如果,她受到什么伤害,我绝不放过伤害她的人。”   田文鹤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奇怪的看着楚明秋:“杰克真是你的儿子?”   楚明秋点头,目光就盯着校门口,现在出来的学生越来越多,与母亲或奶奶一块走了,等待的人群少了不少。   田文鹤心情复杂,既有不忿,又有自惭形秽,不知道该怎么作。   更多的学生出来,连田文鹤的女儿也出来了,还是没看到楚宽容,楚明秋有些着急了。   “杰克被老师留下了。”   田文鹤的女儿告诉他,楚明秋微怔,问道:“为什么呢?”   “他和同学打架了。”   “为什么?”   可惜田文鹤女儿也不知道,楚明秋想了想,找到在校门口的老师,问起儿子的事。   老师打量下他,想起来了,便在门房打了个电话,出来给楚明秋说:“楚宽容今天违反学校纪律,在学校打人,楚先生来得正好.....”   楚明秋赶到办公室,看到儿子和两个小家伙正站在那,一个女老师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训斥三人。   “我是楚宽容的父亲,楚明秋,”楚明秋进去便作自我介绍,女老师还没说话,中年男人便开口了:   “楚先生,你来得正好....”   话还没说完,脚步声匆匆传来,两个女人闯进来,其中一个刚进来,便叫道:“儿子,怎么啦!谁打我儿子!谁打我儿子!”   楚明秋回头一看,叫嚷的女人是个身形微胖,二十多岁,留了头蓬松发,穿着挺洋气;另一个女人稍瘦,身材挺好,眉宇间有点傲气。   前面的女人进来便把儿子拉过去,看到儿子脸上的伤痕,便大叫起来:“你看看,把我儿子打成这样!儿子!”   楚宽容抬头看了楚明秋一眼,迅速耷拉下脑袋。   楚明秋微微摇头,沉声道:“楚宽容!看着我!”   楚宽容转过身,依旧耷拉着脑袋,楚明秋呵斥道:“抬头!耷拉着脑袋干啥!听我的,抬头!挺胸!”   楚宽容抬头挺胸,脸上显然不服气,楚明秋看着他身上的血迹,楚明秋过去,让他先坐下,然后开始给他号脉。   女人在那边喋喋不休,瘦削女人也在看孩子,随即开始抱怨,她的儿子身上没什么痕迹,只是多了点尘土,女人还是心疼的向老师抱怨。   楚明秋迅速检查了下儿子,还好,也就是鼻子流了点血。   “你怎么教儿子的!我儿子要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胖女人冲楚明秋叫嚷道。   楚明秋看看她儿子,她儿子脸上青了一块,鼻子上也流血了。   楚明秋起身过去,女人神情紧张,护着儿子叫道:“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我学过医,给他检查下!”楚明秋解释道。   女人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学过医,你说学过就学过!”   楚明秋耸耸肩,不再理会,转身坐下,把儿子叫道跟前:“给爸说说,为什么打架?”   儿子脑袋又耷拉下来,楚明秋眉头微皱:“把头抬起来!”   儿子迅速抬头,楚明秋又说:“打架,很正常!”   儿子很意外,老师赶紧提醒:“楚先生,打架是不对的!”   胖女人立刻叫道:“你看看,怎么教育的!什么家教!大陆仔,会教孩子吗!”   “我的儿子我教育!”楚明秋冷冷的看着她,神情冷肃,目光凌厉。   “我,我看你就不是什么好人!大圈仔吧!”胖女人有点心虚,转身向训导主任叫道:“你们学校怎么什么人都收!这样的人家,就不该准他入学!我们可是清清白白的人家!”   老师赶紧解释道:“齐太太,您先别急,孩子打架,违反校纪,我们正在调查处理。”   楚明秋就像没听见似的,看着楚宽容忿忿不平的样,拿出手帕,给他擦擦脸,然后才问:“输了还是赢了?”   楚宽容不知所措,迷惑不解的看着爸爸。   “我问你,吃亏没有?”   楚宽容还是没回答,楚明秋嘲笑道:“看你这样,吃亏了吧,笨蛋。”   说着在楚宽容鼻头上拧了下,楚宽容挣脱他的手臂,大声分辨道:“他们两个打我一个!”   训导主任老师和两个女人都愣了,全都盯着他们父子。   “两个打你一个!”楚明秋故意叫道,楚宽容点头,楚明秋笑了:“还是你不行啊!”   楚宽容更加迷惑不解了,楚明秋笑道:“你回去问问妈妈,你爸爸象你这么大时,象这样的家伙,你爸爸一个能打十个。”   “啊!”楚宽容惊呆了,小嘴微张。   “爸爸象你这么大时,这么厚的砖头,”楚明秋比划着:“叠在一块,爸爸一次能劈五块,这么厚的条石,爸爸一脚能踢断!”   “啊!”楚宽容更加震惊了,看着爸爸比划的厚度,满脸都是不相信!   “看看,这是什么人家!流氓!”胖女人好像抓到缘由了。   女老师连忙说:“楚先生,这打架是错误的,不能教小子打架!”   楚明秋没有理会,继续对儿子说:“今儿你打输俩,对吧。”   儿子脑袋耷拉下来,可随即又不服气的叫道:“他们两个打我一个!”   楚明秋摇头:“这不是理由,根本原因还是你不够强!”   儿子不服气,楚明秋说道:“按照咱们楚家的规矩,你要打输了,回家是要受惩罚的。”   “楚先生!”女老师很生气,楚明秋头也没抬的说:“老师,您稍等会,我正教育我儿子呢。”   “楚先生,你不能这样教育孩子,打架是错误的。”女老师说道。   楚明秋点头:“我当然知道。”   回头对儿子说:“你姓楚,是我儿子,就要知道咱们楚家的规矩,我们楚家的规矩是,在外面闯了祸,就要认,就要接受惩罚,这叫什么,这叫有担当,书面意思呢,就是承担责任。   敢闯祸,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你现在年龄小,承担的责任小,将来,你长大了,承担的责任就大。”   楚宽容似懂非懂的点头。   老师却愣住了,没有再开口,安静下来,看着楚明秋怎么教育儿子。   “你现在可能还不懂这话的意思,不过,爸爸要你把这话记住。”   楚宽容再度点头。   “现在我给你说说咱们楚家的规矩。   打输了,回家受惩罚,面壁五天,每天两个小时,禁足七天,打扫院子七天。   打赢了,也要回家受惩罚,面壁两个小时,禁足两天,打扫院子两天,这里没有院子,就作家务,扫地,洗衣服,洗碗,两天。   什么是面壁呢,以立正姿态面对墙壁,站立两个小时,禁足呢,就是每天回家后,不准出去玩!”   “啊!”楚宽容很困惑:“为什么?”   “为什么?”楚明秋笑道:“因为打架本身就是错误的。”   “可他们先骂我,”楚宽容不服的叫道:“也是他们先动手的!”   “你听好了,儿子,爸给你说个道理,”楚明秋笑脸一收,正色道:“老师说打架是错误的,这话是对的,所以不能打架。   可是呢,这话不全面,老师说的是理想状态,别人要欺负你呢,比如,你不想打架,也不愿打架,可别人非要欺负你,你躲得了吗!躲不了,你躲过第一次,下次他就会加倍欺负你,在学校,可以向老师报告,可若不在学校呢.....   所以,在第一次被欺负时,就一定要反击,要勇敢反击,这样才能避免下次受到伤害。   咱们不惹事,但也绝对不要怕事;什么意思呢,不惹事,就是咱们不欺负别人,不怕事呢,就是如果有人要欺负你,你一定要打回去,那怕知道打不过,知道会被打得头破血流!也要坚决打回去!明白吗?”   楚宽容点头,老师很无奈,没等他开口,楚宽容就好奇的问道:“爹地,你真能辟五块砖!”   楚明秋点头:“这算什么,你要不信,回去问你妈妈,你妈妈小时候最生气的就是爸爸在外面打架。那时候,学校的小霸王,不管是一年级的,还是五年级六年级的,全被你爸打服了,不过,儿子,你爸从来没欺负过任何一个同学。”   女老师简直无语,她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家长,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教育方式。   胖女人心虚了,瘦削的女人则对训导主任说:“我儿子一向老实,学校.....。”   “两个打一个,你当我儿子傻啊,一个人,没事跑去打他们两个,你看看你儿子什么样,她儿子什么样,再看看我儿子,这事不是明摆着吗!”楚明秋打断她,不客气的质问道。   瘦削女人微怔,看看自己的儿子,再看看旁边胖女人的儿子,再看看楚宽容,一时无法反驳。   楚明秋说完之后,不再理会她,扭头对儿子说:“儿子,爸爸再告诉你一句话,你也要记住。”   楚宽容点头,居然期待的望着他。   楚明秋认真的说:“这个世界,最有力量的武器是什么?不是拳头,是头脑!记住,头脑永远比拳头要强大!”   说着在儿子的脑门上点点,楚宽容点点头。   “可你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的头脑强大吗?”   楚宽容摇头。   “读书,记住,儿子,读书才能让头脑强大。”楚明秋说道:“你爸四岁启蒙,五岁背下三字经千字文,五岁背下全唐诗,宋词三百,诗经楚辞,六岁就能用流利的英语与外国人对话,七岁写的歌就在上电台,红遍了全国。”   儿子的嘴越张越大,小脸上满是惊叹号,满满的相信不相信!   老师和训导主任都傻了,同样不相信,不过俩人涵养好,没开口,胖女人神情不屑。       楚明秋好像想起来了,从包里拿出两张唱片。   “看,这是阿伦和张国荣签名的唱片。”   楚宽明抓过阿伦的唱片,压根就没瞧一眼张国荣的,看着阿伦的图片,兴奋得高声大叫。   楚明秋笑眯眯的微微摇头,笑道:“你要喜欢,过段时间,我把徐小凤的也给你弄来。”   “真的!”小家伙叫道。   楚明秋揉揉他脑袋:“傻小子,举手之劳,你要真喜欢,找时间,我带你去他们公司,你们合个影,再让他们签个名,好不好。”   “耶!”儿子兴奋得大叫不已。   两个男生羡慕嫉妒恨,老师和训导主任目瞪口呆,阿伦徐小凤,都是他们可望不可及的人,可在楚明秋这,很随意的便说出来了。   “大话谁不会说!”胖女人嘀咕道,今儿的事让她很习惯,以往儿子在学校或家里与其他小朋友发生冲突,她总是冲在前面,与对方家长大吵大闹,可今儿,楚明秋压根没理会她,连重话都没说一句,却让她感到害怕。   楚明秋还是没理她,扭头对老师说:“事情就这样吧,我儿子,我已经教育了,他已经知道打架不对了。”   女老师简直无语,训导主任苦笑下,赶紧插话:“楚先生,这个....,”   楚明秋拍拍儿子的肩膀:“儿子,出去玩会,爸爸和老师聊聊。”   “好!”儿子拿着唱片向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老师,老师迟疑下点头,才重新出去,楚明秋在身后叫道:“不要走远了。”   儿子低层的回了声,兴奋的翻看着唱片,好像里面有什么秘密似的。   待楚宽容出去后,女老师才艰难的摇头:“楚先生,我,我还从未见过您这样教育孩子的。”   胖女人冲老师嚷嚷道:“看看,啥人!说大话了不起,还徐小凤!”   楚明秋依旧没理会她,对老师说:“老师,你们的教育没问题,孩子打架是不对,应该批评教育,...”   还没说完,门被推开了,林晚急匆匆进来,楚宽容耷拉着脑袋,被她拉着进来。   “你来做什么?”楚明秋有点意外:“这事,我已经处理了。”   “好啊!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找个野男人.....”   楚明秋脸色顿时变了,厉声打断道:“够了!”   胖女人吓了一跳,楚明秋冷冷的盯着她:“我从不打女人,你要敢胡说八道,我不介意给你洗洗嘴!”   胖女人不服气的要反驳,楚明秋压根不想和她废话,就准备动手。   “你干啥!”林晚生怕他动手,用力拉着他:“你这毛病能不能改改!你,你...,这是学校!”   “孙太,有话好好说,这是办公室!”训导主任也赶紧过来,拦在楚明秋和胖女人中间:“你这样说话是不合适的!”   林晚拉着楚明秋:“这是香港,不是燕京胡同,你三十了,不是那个小屁孩!”   楚宽容抬起头来,兴奋不已。   “儿子,”楚明秋神情冷肃,盯着胖女人,把儿子叫到身边,说道:“咱们是中国人,我们中国人遵循的道德标准,归纳总结是十五个字: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     刚才爸爸告诉你,谁要欺负你,就一定要打回去,那怕打不过也要打!这就是勇,勇敢,不惧困难。”   林晚又气又着急:“他,他不是狗子!你,你别把你那套又拿出来。”   楚明秋耸耸肩,叹口气,冲林晚摇头:“你呀,你,....,唉,你可别小看了狗子,这家伙现在可是营长,手下几百号兄弟呢。”     林晚微怔,有点不信,怀疑的看着他:“狗子,已经营长了!”   楚明秋笑着点头:“这小子就是天生的战士,到部队如鱼得水,对越自卫还击战前,就已经是副营长了,对越自卫还击战的战场上,他俘虏了越军一个师长,立下二等功,全军就没几个,战后就提升为营长了,在西方,相当于少校吧。”   林晚迟疑下才低低的叹口气,楚明秋温柔的看着她,轻轻的叹口气:“这些年,兄弟们变化挺大的,这小子今年春节前回家,还带了个女朋友回来,你猜他女朋友哥哥是谁?你认识的。”   林晚再度感到意外,迟疑下才摇头:“不知道,总不会是虎子吧,要不是勇子,瘦猴!”   林晚报了七八个名字,楚明秋都摇头,最后才笑道:“是段毅,他妹妹叫段雨。”   “他们俩人是在战场遇上的,段雨当时是前线战地医院的护士。”   “段毅,”林晚想了又想,楚明秋提醒道:“总参大院的。”   林晚一下想起来了,这段毅是大院子弟中少有楚明秋看得起的。   “得,这些年,兄弟们变化挺大,回去再详细告诉你,”楚明秋说着抚摸着儿子的肩膀,儿子眉眼象他,可整体象林晚,身体瘦削,看上去有些柔弱。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这是我们中国人的道德标准和行为准则,懂吗?”楚明秋问道。   楚宽容摇头,楚明秋苦笑下:“你看这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   前面的五个字,仁义礼智信,又称为五常,这五常是怎么来的呢?    最初,是两千年前,孔子提出的,仁、义、礼;后来孟子又增加一个智,就是智慧的智;再后来,到汉代时,出了大学问家,叫董仲舒,他又增加一个信字,就是信仰的信。   这五个字什么意思呢?   这仁字就是仁德,仁慈,就是不可以有坏心眼,要光明正大,对人要有仁慈之心,要有恻隐之心。   义呢,就是忠义,公正,你看人,一撇一捺,人字出头,再加一点,就成了义,什么意思呢,别人要出事了,你就出头伸手,帮一点,这就是义。   第三个字,礼,咱们中国被称为礼仪之邦,这个礼字非常重要,这个礼的内容很多,对个人来说,就是礼貌,讲道理,遵守公共礼仪,没有礼貌,在东西方都会导致很不好的后果,而且还会牵连父母或孩子。   比如,一个人在外面表现粗鲁没有礼貌,如果是个小孩的话,人家会说这孩子没家教,而一个成年人粗鲁呢,人家会说,这样的父母教出来的子女会是什么样。”   林晚赶紧打断:“好了,好了,别在这显摆了,老师,对不起,给您和学校添麻烦了。”   楚明秋笑了笑,低头对儿子说:“看到没,你妈咪这就是礼,很显然,她的家教很好,她教出来的子女也是有礼貌的。”   儿子似懂非懂的点头,可随即又低声说:“可,可我还是打架了。”   楚明秋摇头说:“你忘了,忠孝廉耻勇,这也是我们中国人的礼仪道德,这个勇,就是要勇敢,坚韧,刚强,对不平,要敢于反抗,除了这个,还有,面对困难,要有勇气,要战胜困难。   还是那个孟子,就曾经说过,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什么意思呢,就是不管贫穷还是富有,不管是权力还是拳头,都不能让你屈服,这就是勇!   所以,这打架是不对,可该打还得打,打完了再说,该被处罚,就接受处罚,这也是一种勇。”   林晚很无奈的叹口气,生气的说:“你先在外面等着。”   楚明秋冲儿子作个鬼脸,低声说:“你看妈咪就算生气,也不乱发脾气,这就是礼,这种教养是长期教育的结果,懂了吗?”   儿子似懂非懂的点头,楚明秋抚摸下他的头:“我知道,还有好多不懂,爸爸以后慢慢教你。”   儿子的眼珠子转动几下,看看那两个小同学,忽然问道:“妈咪,爹地说大话,他说,这么厚的砖头,他一拳能打八块!真的吗?”   林晚想都没想,韫怒的看着:“你给儿子说这个作什么,不许教他这个!”   “哇!爹地太厉害了!”儿子夸张的叫道。   林晚警觉了,很不满的瞪了楚明秋眼,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说:“不许学这个,学这个可苦了,儿子,学你爹地弹琴画画读书,别学这个,乖,听妈咪的。”   看着林晚瞪他那眼,楚明秋没有半点生气,心里却有几分暖意,这情景太熟悉了,多年以前,她就这样,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变化。   楚明秋老实的带着儿子出来,在走廊上,儿子左右看看,低声说:“爹地,教我习武好吗?”   楚明秋却摇头:“你妈咪不同意,爹地也没办法,还有,习武的确很苦,非常苦,而且还要爹地亲自指点,可爹地在香港待不了多久,不过,锻炼身体是可以的,儿子,你太瘦了,你看爹地。”   楚明秋握拳头,将肱二头肌鼓起来,然后让儿子捏捏,儿子小心的捏了下,坚硬如岩石。   楚明秋想了想说:“你每天早晨六点起床跑步,先跑三公里,两个月后,增加到五公里。”   “六点啊!”儿子小脸顿时堆满难色。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楚明秋笑着在他鼻梁上刮了下:“怎么害怕了,在燕京你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二弟和妹妹都还小,大弟今年四岁,现在每天扎马步,上午一小时,下午一小时。”   楚宽容还是很为苦恼,六点,太早了,平时都是七点起床的,吃过早饭后,八点出门,八点半上课。   楚明秋看他的样子,便使出激将法:“你弟弟现在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每天跑步三公里,回来后再作三十个俯卧撑,五十个仰卧起坐。”   现在儿子的训练不是他在带,而是吴锋,不但监督他的训练,还负责给他启蒙。   楚明秋很希望让包老爷子来教儿子,可老爷子现在已经七十多了,身体虽然看上去还健朗,可精力确实不行了,楚明秋也不忍心再麻烦他。   看到儿子畏难的样,楚明秋开始诱惑了,他开始作俯卧撑,不但作,还作出花样来,两根手指,拳头,然后是倒立,最后还作了两个连续空翻。   儿子的嘴巴越张越大,两眼直放光,那羡慕仰慕,立刻答应下来,保证每天跑步,每天作俯卧撑仰卧起坐,许下一连串承诺。   楚明秋老怀大慰,趁势给儿子说了不少训练的法子,兴之所至,又开始教防身术。   “活土匪!”   一声厉呵,父子俩赶紧停下,转身就看到气得满脸通红的林晚,还有旁边的老师。   “嘿嘿,嘿嘿,就是玩玩,”楚明秋赶紧解释。   林晚一声不吭,拉着儿子就走,儿子小跑着跟上,回头还紧张的看看。   楚明秋给老师打个招呼,抬腿就追,老师赶紧叫住他。   “楚先生,有件事,我要向您求证。”老师字斟句酌,小心的提出要求。   “什么事?”楚明秋眉头微皱。   “您和林女士的关系是....”   楚明秋眉头皱得更紧,奇怪的看着她:“方老师,这和我儿子上学有关系吗?”   “按说应该没有,”方老师有些歉意的解释:“我们学校是教会学校,也是私立学校,我也不瞒楚先生,这齐太太和校董有点关系,楚宽容在入学时,父亲一栏上,填的是您名字,不过,林女士在婚姻一栏上,填的离婚。”   “哦,那就是离婚吧。”   “楚先生,纸是包不住火的。”   “有些事,你们香港人可能理解不了,”楚明秋也不客气,很直接:“至于贵校董事会,如果需要保人,香港警务处副处长楚宽敏和霍震霆先生,都可以。”   楚明秋突然发火,方老师给愣住了,其实她在心里也很讨厌那齐太太,那齐太太仗着和学校董事会的一个董事有点亲戚关系,一向盛气凌人,很是讨厌。   “楚先生,您别激动,”方老师赶紧劝解,语气平和的劝道:“我知道这是您和林晚女士的私事,学校不该管,可我们学校是私立教会学校,如果家长行为不断,在校友中引起不好的反响,董事会插手,我们会很难办。”   楚明秋平静的看着她,林晚为儿子挑选学校很是费了番心思,圣雅利小学原来是教会学校,在五十年代末便改为私立学校,名字没变,七十年代,学校率先引进欧美教学体制和理念,它的教学质量非常好,学生毕业后几乎全部被香港排名前三的中学录取。   “我和林晚可以说是青梅竹马,曾经,我们很相爱,她爱我,我爱她,可由于一些事,我们不得不分开,她随她舅舅去了美国,我则留在了燕京,她在美国生下了容儿,我知道有这个儿子,还不到十天,我欠她们母子很多,所以,谁要伤害她们,不管他是香港总督还是英国女皇,我决不会放过她们。”   楚明秋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方老师愣愣的站在那,别人说这话,她当是说大话,可这话从楚明秋嘴里出来,给她的感觉就截然不同。   当然,香港总督,英国女皇,决不会来找林晚楚宽容的麻烦,这个威胁对那个嚣张的齐太,恐怕还是有点作用。   方老师赶紧追出来,看到楚明秋已经追上林晚和儿子,楚明秋正满脸堆笑,在讨林晚开心,林晚则气鼓鼓的,好像小女孩。   方老师迟疑下,还是加快脚步追上去,就听见林晚在生气的发火,尽管在发火,可无论神情还是语气,都看不出是在生气。   “我儿子不准学武,我不管那么多,反正就是不准。”   “晚儿,这小孩子打架,太正常不过,谁没打过呢,你别看那训导主任,小时候一样打。”   “这里是香港,不是燕京,...”   “就算是美国也一样,小孩子打架,这太正常不过了,你呀,”楚明秋忽然明白了,他叹口气,对儿子说:“妈妈反对,刚才爸爸的提议,作废。”   儿子很失望,不满的嘟囔着:“爹地,你不是说男人才是家里的顶梁柱吗!”   楚明秋弯腰低声说:“儿子,你要记住,男人再强,也斗不过女人。”   “为什么?”儿子困惑不解。   “因为男人是铁,女人如水,铁至刚,水至柔,柔能克刚,所以,爸爸一拳能打断十二块砖,可在妈妈面前,....。”   楚明秋耸耸肩,一脸无奈。   儿子认真的想了想,说道:“那我也柔!变成水!”   林晚噗嗤笑了,楚明秋无比严肃的看着儿子:“儿子,你一定要记住,男人不是不能柔,男人的柔,只能对自己爱的女人,比如,爸爸对妈妈,但在其他人面前,男人就必须刚强,为自己爱的人撑起一片天。”   儿子懵懂的点下头,林晚不满的警告道:“不许乱教我儿子。”   “拉倒吧,”楚明秋正要说下去,感觉有人过来,扭头看见方老师,便笑道:“方老师,还有什么事吗?”   方老师摇头笑道:“没事了,有几句话要对楚宽容同学说。”   方老师低头对楚宽容温和的说:“你爹地也说打架是不对的,以后在学校有人要欺负你,可以告诉老师,不要私下里打架。”   楚宽容点点头,方老师对楚明秋说:“我们到那边去谈谈,好吗?”   楚明秋点头,对林晚说:“你等我会,我还有事给你说,对了,你先看看这个。”   楚明秋说着把那份合约交给林晚,林晚没有立刻看,秀眉微蹙:“什么事,你说说吧。”   楚明秋笑笑说:“你看看就明白了,待会我再和你细说。”   林晚点头,这个世界,如果还能相信一个人,这个人一定是楚明秋,她可以闭着眼睛跟他去任何地方。   楚明秋随方老师到边上,方老师瞟了眼林晚和楚宽容,楚宽容好奇的看着这边,林晚则在翻看楚明秋刚给他的文件。   “刚才没顾得上和您谈,我想和你谈谈楚宽容同学。”方老师看着楚明秋,声音压得比较低,楚明秋微微点头,方老师说:“根据我的观察,楚宽容同学,在学习上没多大问题,也很聪明,反应也很快,可根据我的观察,他的性格比较孤僻,在学校就和邻班的一个姓田的女同学来往。”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点头说:“这个,恐怕和我有关,要改变他的这个,要家里和学校配合,老师,将来有什么集体活动,我希望能让他参加。”   “您能理解,我很高兴,不过,我希望你能多陪陪他。”方老师说道。   楚明秋苦笑下,很坦率的说:“这恰恰是我很难做到的,我在燕京工作,算得上是政府公务员,这次来香港是来出差的,快的话,再有五六天,慢的话也就十天左右就要回去,燕京还有大量繁重的工作在等我,下次来香港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再说了,....”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没再说下去,略微沉默后,才问道:“学校有合唱团吗?或者有什么学生团体?”   方老师点头:“有的,他们刚入校,老师还在摸底。”   楚明秋点头:“我会鼓励他多参加团体活动,方老师,您是个好老师,有您在,我放心了。”   “我是老师,这是我该做的。”   “我一向认为小学六年是最重要的,是孩子性格养成,最重要的阶段,这个时期,有个好老师,非常幸运。”   楚明秋随即笑道:“如果宽容能进学校合唱团,我会免费送贵校合唱团两首歌。”   方老师微怔,楚明秋一笑:“我的歌很贵的,十万一首,不信,您可以查查,徐小凤新专辑的主打歌曲和最近发行的英文单曲,词曲作者都是我,楚明秋。”   没等方老师作出表示,楚明秋便向她再次道谢告别,方老师愣了下,才追上去,开玩笑的说就这样定了。   儿子说什么也要坐楚明秋的车,不管林晚怎么劝说,也毫不更改,林晚没办法,只好由他去,只是提醒楚明秋,不准再胡说八道。   方老师这时也看出来了,俩人的感情其实很深,林晚对楚明秋连重话都说不出口,只是楚明秋不知为什么,只要林晚表现出坚决态度,便会退让。   回过头,方老师还真去查了,没费什么劲,她女儿便是徐小凤的歌迷,这才惊觉,楚明秋还真没说大话,他早已经红遍香港。   楚明秋开车到琴行,他们已经晚了十多分钟,琴行老板很热情,这次楚明秋见到楚宽容的老师,是香港大学的一个老师,香港没有内地那种专业的音乐学院,香港的音乐学院都在文学院内。   楚明秋很纳闷,上次这老师就没来,琴行老板告诉他,这是常事,香港没有专职的钢琴老师,都是兼职,所以,有时候有事来不了,但总课时不会少,上次没来,就不会计入课时中,而且上一节课,就等于是免费练习。   楚明秋听后便笑着调侃,他这不是亏了,白提供了钢琴。   琴行老板倒无所谓,练习的钢琴都是专门的,况且,老师来他这教琴,他也是要抽成的。   楚明秋觉着他可以开一个专门的钢琴学校,琴行老板连连摇头,告诉楚明秋,香港学钢琴的都是有钱人家,有钱人家都买得起琴,都是老师到家教,到琴行练琴的很少。   琴行老板很无奈,香港学音乐的人很少,别看香港的唱片不少,可真正投入音乐的没多少,他这个琴行也就三个琴房,在这学琴的孩子也就七八个。   “香港人就喜欢挣钱,喜欢流行音乐,对古典音乐感兴趣的不多。”   对琴行老板的遗憾,楚明秋深以为然,前世就听说了,别看香港歌手的名气挺大,什么四大天王,十大美女,可真正要说演技和唱歌技巧,内地演员和歌手,要高出不少,当然,这是在小鲜肉出现前,小鲜肉出现后,有没有演技都无所谓了,只需抠图技术好就行了。   聊了一会后,有两个中年夫妻来看琴,琴行老板连忙过去招呼,楚明秋找了个沙发坐下。   林晚过来了,拿出那份合约,问他想要做什么。   楚明秋告诉她,这是他和宝丽金签的协议,所以,他想请她来当经纪人。   林晚很是为难,倒不是不愿意,而是怕做不好,她知道自己的弱点,让她与人斤斤计较,讨价还价,她觉着自己做不好。   楚明秋觉着无所谓,不懂就慢慢学,他和宝丽金的合作是长期的,就算不懂,雇个财务经理就行了。   楚明秋很干脆的给林晚写了个授权文书。   签下这个合约后,楚明秋就在考虑,歌,有,当年给林晚的是一部分,总共也就五六十首,如意楼三楼还藏着三百多首,中英日韩都有,而且都是经典,传唱二三十年。   可这么多歌,怎么拿出来,还有,有些是人家的成名曲,这样会不会影响历史?   自从五龙鼎鉴定后,他变得小心谨慎了,那种影响历史的事,决定少干,后者那边真给惹毛了,前面还不知道有什么麻烦。   到现在为止,他觉着自己很幸运,可对未来,他还是隐隐有些担心,今后,那边不知道还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张国荣谭咏麟的歌很多,他记下的很多,特别是张国荣,他可以算小鲜肉的前辈,样貌清秀,称得上花样美男。   怎么给呢?楚明秋思考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迷茫。   琴行老板送走那对夫妇过来,正要招呼,林晚冲他作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开口。   老板面露讶异,林晚轻轻起身,将来他拉到一边,低声告诉他,不要打搅。   老板很是不解,扭头看看楚明秋,楚明秋好像神游天外,对身周的事,没有一点反应。   “他这是怎么啦?”   林晚对他的习惯太了解,微微摇头,低声说:“没什么,待会就好。”   琴行老板看看楚明秋,微微点头,便没再说什么。   半个多小时后,老师结束教学,儿子和她一块出来,林晚和老师聊了会,老师看看楚明秋,楚明秋的手指还在动,过了会,又摇摇头。   “老板,能不能借钢琴用用。”楚明秋开口打破沉默。   老板笑了,指指那台钢琴,笑道:“随便用,诺,就那台,那是你花了钱的,不过,暂时寄放在我这。”   楚明秋没说话,过去打开琴盖,略微沉凝,手指轻轻敲下,几个简单的音符跳出,慢慢的音乐变得凝重,却象拨动了心上的那根弦。   琴声忽然停下,楚明秋摸摸身上,林晚赶紧问老板要笔和纸给他。   楚明秋一声不吭的接过来,便开始记录刚才的旋律,过了会,又开始弹起来,再修改。   二十多分钟后,他重新开始弹奏。   依旧跳出几个音符,就像在深秋林间跳舞的精灵,立刻就抓住众人的心,琴声渐重,就像秋天的霜叶,在无边的萧瑟中,依旧那样热烈。   一曲终了,依旧一遍寂静,谁都生怕打搅他,楚明秋没有丝毫迟疑,便提笔写下歌词。   无声的哼了几句,略作修改。   琴声再度响起:   “假如躲不开离别时候,   我愿能对你潇洒挥手,   只因此情不该我所有,   如何相守,   往后让我想你在深秋,   回忆消失的爱在心头,   回忆面对今天的分手,   为你而泪流,   忘了吧!过去的梦,   不必回头!不必挽留,   爱可付出不可收,   执着一生也情愿,   真心不舍与你分离,   ............   ............   ............   ”     琴行老板赞叹一声,正要开口,扭头看到林晚,禁不住愣住了。   林晚泪流满面!   老板愣住了,扭头又看看楚明秋。   “哇塞!太美了!”   女老师忍不住惊呼,老板不满的瞪她一眼,随即微微摇头。   楚明秋长出口气,表演成功,转身看到流泪的林晚,忍不住在心里一阵愧疚。   勉强挤出个笑容,取下歌谱,冲林晚张开双臂,林晚情不自禁的走过去,靠在他肩上。   就像许多年前那样!   女老师惊呆了,随即叫道:“耶!”   儿子先是目瞪口呆,随即同样高兴大叫!   老板在心里叹口气,含笑看着,没有打搅他们。   过了会,楚明秋轻轻拍着林晚,替她擦干眼泪,什么也没说,就把歌谱给她。   林晚也没看,只是紧紧挽住他的胳膊。   “爹地,这歌叫什么?”   看着儿子喜悦的神情,楚明秋含笑道:“爱在深秋,爹地刚完成的,好听吗?”   儿子用力点头,他看看林晚,问道:“是送给妈咪的吗?”   楚明秋摇头,正色说:“这是给过去的歌,唱的是离别时的心声。”   儿子眉头拧成一团,楚明秋抚摸着他的头,低声叹口气,牵着他的手,向老板告辞,老板被他感染了,可不知该说什么,就送他们出来。   听到楚宽容叫爸爸,女教师很意外,她知道楚宽容的父母离婚了,教了楚宽容几个月,就从没见过他爸爸,今天却突然出现一个爸爸。   更令她意外的是,这个爸爸是如此充满魅力,笑容自信阳光,举手投足得体大气,言谈诙谐幽默,他的歌声,唉.....,这样的男人,是女人的天敌!   “他是什么人啊!”   老板冲楚明秋挥手,楚宽容死活要上楚明秋的车,林晚压根没办法,只能由他去。   “你学钢琴的,还不知道他,”老板随口说道:“秋日私语,冰上的小女孩,应该知道吧。”   女老师顿时张嘴结舌,好半天才惊叫出声!   “以他的能力,还需要找钢琴老师吗?”   没听到回答,回头看,老板已经进屋了,她赶紧追进来,重新问道。   “人家的私事,那么八卦作啥。”   老板的回答不紧不慢,以他的阅历,已经看出楚明秋和林晚之间是有故事的。   老师还想追问,这时,她的下一个学生来了,她只好先上课。   楚明秋回到酒店比以往要稍微晚点,回去的路上,他买了些菜,给儿子作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在饭桌上,他给林晚解释了合约是怎么回事,让林晚明天上午和他一块去宝丽金,与郑汉东他们见见面。   “明天中午和下午,我另外有事,后天,你要和我一块去花旗银行,我给儿子设了个基金,还有,我把在花旗银行账户交给你,卖歌的收入都在这个账户。”   楚明秋又叮嘱她,有麻烦就去找金刚和楚宽敏,这俩人可以帮她解决大部分问题,如果他们不能解决,就去找霍震霆,这霍震霆几天后回来,到时候,约到一块吃饭。   对楚明秋的担心,林晚很是无语,一面很感动,另一面又觉着有点过了。   林晚觉着香港社会治安还是挺好,到香港快一年了,也没遇上什么麻烦。   楚明秋看了儿子眼,笑了笑说:“未雨绸缪,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好。”   儿子在边上补刀,连声叫道:“就是,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好。”   林晚瞪他一眼:“吃饭不准说话。”   “你和爹地都在说话。”儿子不满的叫道。   “你什么都听你爹地的,怎么不学学他,你看你爹地钢琴弹得多好,你怎么不学学,你爹地还能背史记,通晓四国语言。”   楚明秋补充道:“五国,英日俄法德,现在正在学意大利语,儿子,你可得努力。”   儿子眼珠子直转,低声说:“我也会英语。”   “那再学门外语,儿子,多一种语言对你将来有好处,”楚明秋语重心长的说:“人生就短短几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多掌握一种语言,就增加了与不同的人的交流机会,你要会法语,就可以去法国,与普通法国人交流。你看爸爸今年已经三十了,还在学,你这么小,是不是更应该学。”   儿子叹口气,学着楚明秋口气:“唉,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林晚捂嘴大笑,楚明秋冲儿子点头:“说得对,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儿子,你可得努力,将来,要比不上你弟弟,你这个哥哥,可就没脸了。”   林晚的笑声顿住,儿子叹口气,低头吃饭,楚明秋也叹口气。   “你在香港还能待几天?”林晚低声问道。   楚明秋瞟了眼儿子,儿子的耳朵支楞起来,手上的动作迟缓。   “快的五六天,慢的话十天左右,最主要的是等霍震霆,我要和他商议基金的事,主要是细节问题。”   楚明秋心里其实有点急,他有很多想法要推行,将联想从国营企业转变为股份制公司,这是一大开创,有很多事要作,此外,为了在明年的拉斯维加电子展和汉诺威工业博览会上获得成绩,现在就必须开始努力。   所以,楚明秋完全不像外表那样轻松,心里很是焦急。   林晚没再问,儿子动作飞快,吃过后,就跑开了。   “你就不能当着孩子的面不说这个问题吗?”   楚明秋的语气中有几分责备,林晚痴痴的看着他,眼睛忽然红了。   楚明秋叹口气,搂住她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这样安静的搂着她。   告别时,儿子没出来,楚明秋到他房间与他道别,儿子低头写作业,不理他。   楚明秋叹口气,林晚送他到门口,紧紧拉着他,在他意外中,低声说:“其实,你可以不走的。”   楚明秋叹口气,将她搂过来,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下:“我知道,我知道,可...,晚儿,我也想留下来,可,理智告诉我,我不能。”   “你还是那样理智。”林晚不满的嘟囔着,在他面前,她始终是个小姑娘。   楚明秋苦笑下,他始终是个理智的人,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就注定是个理智的人,这是逃不掉的宿命,他的心里藏着个最大的秘密。   他在欺骗世界!   回到酒店,刚走进大堂,孙继祖便迎上来,楚明秋心里暗自讥笑,这孙继祖早就知道自己到香港了,却一直没来见他,今天刚和宝丽金签约,他便赶来了。   楚明秋很客气的带他上楼了,到房间刚坐下,卢海风便推门进来,楚明秋赶紧给他介绍,卢海风疑惑不定的简单说了几句,便告辞回去。   孙继祖先是向楚明秋致歉,楚明秋倒没在意,对现在的新力,他还没多在意,新力和宝丽金是香港的三大唱片公司之二,另外一家则是百代唱片。   这三家是最有名的华语唱片公司,但百代更注重日本市场,在香港市场明显落后新力和宝丽金,旗下就一个粤语巨星罗文。   除了这三家外,香港还有十多家唱片公司,包括在一些国际品牌,华纳索尼,还有华星丽风等中小公司。   楚明秋接触的也就是新力和宝丽金,在这两家公司中,楚明秋当然看好宝丽金。   不得不说,郑汉东非常厉害,两家公司旗下的艺人,新力有徐小凤,现在的徐小凤撑得上香港一姐,能和她对抗的也就是宝丽金的邓丽君。   可宝丽金的后劲十足,这和郑汉东的眼光有关,看看两家唱片公司旗下的艺人就知道了,在八九十年代,香港出名的歌星,大半出自宝丽金,而新力则渐渐衰落,到九十年代后期才重新起来。   新力现阶段则比较短视,旗下的艺人出名的不多,数量更少,比起宝丽金来,新力显得暮气沉沉。   楚明秋很客气,孙继祖放下心来,拐弯抹角的打听和宝丽金合作。   楚明秋也没隐瞒,就说答应了宝丽金的约歌,还有就是投资宝丽金旗下的三个歌手。   除了校长,孙继祖对张国荣还知道点,而梅艳芳则压根不知道。   孙继祖对这种投资模式感到匪夷所思,还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投资方式。   楚明秋则笑着解释,这是和郑汉东打的赌,他认为张国荣和梅艳芳都有成为巨星的可能,而校长则是添头,郑汉东大概觉着不好意思,担心他亏损太多,影响以后的合作,属于让利。   孙继祖闻言不由大笑,楚明秋笑道,其实,这种模式在硅谷更多,其实就是赌。   他接着解释说,好莱坞影视圈很普遍,好莱坞的影视投资都这样,他不过是把好莱坞的影视投资模式移植到唱片上。   孙继祖思索着点头,他试探着问能不能投资新力旗下的歌手。   楚明秋一点不客气,告诉他,对新力旗下的歌手,他只愿意投资徐小凤,其他人都没有成为偶像巨星的潜力。   “孙先生,我觉着你们新力旗下的歌手数量太少,特别是年轻人,新力好像只愿投资已经有名气的歌星。”   孙继祖沉默后点头,唱片行业是个风险很大的行业,出唱片的成本很高,收入却难以估计,稍不留意,就要亏本,所以,每家公司出唱片都很慎重,那怕徐小凤谭校长也一样,郑汉东同意让楚明秋投资谭校长,原因也在这里。   但徐小凤不行,她已经是新力的摇钱树,两张单曲就已经让新力赚很多钱,下一张大碟,是美国方面在操作,美国总部很看好她,准备以东方神秘美人为题,向世界推出她。   徐小凤现在就在好莱坞,为新唱片忙碌,为此还向楚明秋买了五首歌,其中三首就是为新唱片的。   孙继祖还是想向楚明秋推荐两个歌手,可楚明秋压根就没听说过他们,或许这个两个歌手是有点名气,可绝对不会大火。   楚明秋笑着转变话题,建议孙继祖招收一些有潜力的年青人加以培养。   “孙先生,香港经济发展已经迈上门槛,今后香港经济将进入高速发展期,香港娱乐业也会趁势兴起,现在储备些有潜力的年青人,培养一年半载后推出来。”   孙继祖想了想说:“这事倒不是不可以,只是,唉,公司的事,没那么简单。”   楚明秋微怔,试探着问:“怎么?您在公司说了不算?”   孙继祖苦笑下,新力公司可不是宝丽金,两家公司都号称国际化公司,都有欧美资金背景,宝丽金的总部在伦敦,新力的总部在好莱坞。   不过,两家总部对香港分公司的态度截然不同,宝丽金放权很大,香港分公司几乎是郑汉东一言而决;孙继祖则不同,新力总部对香港新力的发展并不很重视,他们更看重欧美歌手的唱片在香港的销售,对华语歌手的发展并不看重。   孙继祖对此很不满,但他办法也不多,所以,他对徐小凤寄予厚望,如果她能在好莱坞打开局面,就能引起总部对香港新力的重视,他也就能获得更大的权力,更多的资源。   这些事,孙继祖自然不好对楚明秋说,不过,他还是想坚持下,便向楚明秋推荐新力准备大力栽培的新人。   蔡枫华,去年的业余歌手大赛冠军,相貌英俊,声音条件好,获得冠军后便被新力揽入旗下,今年初便出了第一张唱片,这张唱片有两首楚明秋的老歌,反响还不错,没赚多少钱,不过,这对一个新人来说,已经是非常不错的成绩。   除了出唱片,新力还和香港电台合作,推出一款节目《美丽音符》,并让蔡枫华来主持。   楚明秋想起来了,不是这小子的歌有多好,而是,他歌坛路是因为张国荣而折戟,作为小哥的粉丝,自然了解这段事情。   在八十年代初,这蔡枫华是和张国荣谭校长齐名的歌星,他不但出唱片,还主持香港电台和TVB的音乐节目,是香港歌坛冉冉升起的新星。   孙继祖把这个人拿出来,足以展示诚意。   可,楚明秋想了想,还是没接受,不过,如果新力为他的新唱片买歌,他会接受,价格照旧。   孙继祖苦笑下,没有再坚持,他认为蔡枫华有很大的发展潜力,出唱片没有什么风险,把他拿出来,心里还是很肉疼的。   楚明秋没有和任何公司签约,和宝丽金签的也就是个投资协议,他可以卖歌给任何公司。   送走孙继祖后,楚明秋去了卢海风的房间,刚才卢海风来,显然是有事。   “小楚,你来正好,”卢海风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和颜悦色的说道:“这几天,你都是一个人活动。”   楚明秋微微点头:“我知道,可,这几天,我都在处理私事,带个人在身边,一来尴尬,我尴尬,别人也尴尬;二来呢,这俩人集体行动,是担心发生偷渡叛逃的事;这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老卢,这规矩还还是要零活。”   卢海风很无奈,楚明秋这两天都是单独行动,谁都拿他没办法,杨满堂也不愿跟着,他问原因,杨满堂找了一堆理由,压根不想去。   可放任楚明秋这样,卢海风感觉不妥,特别是他与林晚的关系,这要一个把持不住,事情就大条了。   “老卢,我知道您是担心我,是好意,可,我这也不是没招吗,咱们换位思考下,您替我想想,我可以不管林晚,可不能不管孩子,这是我的责任,您说是吧。”   卢海风深深叹口气,感觉也很为难:“不管怎样,这纪律,还是要守的。”   “将在外,君命可以不听嘛,老卢,我,您是老兵了,这个道理还不明白,对吧。”   卢海风苦笑下,只好再度提醒:“还是要小心,小楚,我知道,这事你很为难,可有一点,你一定要把握住,你和林晚的关系,一定要把持住。”   楚明秋苦笑不已,起身向外走,边走边说:“老卢啊,我要把持不住,今晚就不回来了,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卢海风看着他背影,神情忧虑,快到门口时,楚明秋转身回来,问道:“对了,今天你们在理工学院那,找到什么好东西没有,我给你们那张书单,都买了些什么?”   卢海风点头:“买了不少,都在杨满堂那,还有,杨满堂说那有苹果II,只是价格有点贵,要回来和你商议。”   “还商议什么,买啊!”楚明秋不以为然的说道:“这苹果II计算机是目前最好的个人计算机,买几台回去研究,再贵也得买。”   卢海风点头:“成,明天去买两台。”   “两台那够,最少十台。”楚明秋口气很大,卢海风迟疑道:“十台,那得好几万。”   他问过价格,需要一台要好几千港币,算成人民币也要好一千多,十台要一万多,再加上关税,那不得好几万了。   楚明秋问清价格,笑道:“老卢,这才一万多,那要好几万,这样,买上二十台,联想长城,各十台。”   卢海风苦笑摇头,想起杨满堂的话,这楚主任就是少爷性格,从小就是在钱里泡大的,这几万块压根不在乎。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楚明秋却丝毫不在意,站在房间里,讲述自己的构想。   “不,不对,二十台,不够。”   “联想,要拆,主板,内存,硬盘,都要单独成立公司,还有软件,操作系统,还有,工具软件,都要独立出来。”   “这样,我们构建了,除光刻机和CPU之外的,一整条产业链,老卢,未来十年,这就是我们努力的目标!”   卢海风挤出个笑脸,微微摇头,这话已经听了好几遍了,看着楚明秋的样,又不忍心打击他。   “这要能建成,那自然好,可,就两亿美金,够使吗!”   “当然不够,可咱们不能静止的看问题,咱们可以通过利润,扩大投入。   其实,钱是个问题,但不是大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人!   咱们现在没人!   十年文革,拉大了咱们和西方的差距,说句让人丧气的话,咱们至少需要十年时间,计算机方面的人才才能勉强满足需要,要想富裕,得二十年以上。   所以,老卢,一旦咱们挣钱了,还要拿出部分来,和大学合作,咱们燕京大学挺多,每个大学设个计算机专业,电子专业,一年就能培养几千精通软件和电子的大学生。”   楚明秋滔滔不绝的说了半响,兴奋劲才慢慢过去,看卢海风已经有点困了。   “我去看看,你们今天都淘换了那些宝贝。”   楚明秋哼着歌出去了。   卢海风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慢慢拧成一团,想了想,又忍不住摇头。   两亿美元,看上去不少,可面对一条产业链,不过是杯水车薪!   差远了!   卢海风想不明白,这楚明秋的信心是哪来的!   -------------   第二天,楚明秋照例送儿子上学,然后带着林晚上宝丽金来。   到了宝丽金,见面就要琴房,郑汉东立刻安排,在进琴房前,告诉郑汉东,把阿伦找来。   郑汉东吩咐秘书,然后跟着楚明秋进了琴房,闻讯赶来的还有总监冯梓和另外两个中年人。   几个人悄然进了琴房,坐在边上,谁都不说话,深恐打搅了楚明秋。   楚明秋反复弹奏,一遍又一遍,终于停下来,修改了两个地方,然后又开始弹奏。   优美的旋律,早已经深深吸引郑汉东冯梓,冯梓还算平静,郑汉东已经忍不住了,可又不好开口,他们都是搞音乐的,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打断楚明秋的灵感。   郑汉东掏出笔,写下一行字递给林晚,林晚有些疑惑的接过来,一看是问歌曲名字,她嫣然一笑,写下四个字:爱在深秋。   楚明秋又修改了两个地方,感觉戏已经演够了,最后弹了一遍。   “假如躲不开离别时候,   我愿能对你潇洒挥手,   只因此情不该我所有,   如何相守;   以后让我想你在深秋,   回忆逝去的爱在心头,   回忆面对今天的分手,   为你而泪流,   .........   .........     ”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房间安静至极,谁都没开口,所以人都还沉浸在那淡淡的哀愁中,唯恐打破这美好的意境。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盖上琴盖,起身,转身,好像才知道郑汉东们的存在。   “这是给阿伦的,怎么样,喜欢吗?”   郑汉东和冯梓几乎同时愤怒的瞪着他,好一会,冯梓才慢慢举起双手,一下一下的拍起来。   楚明秋好像松口气,心里却不无得意,这可是享誉四十年的名曲,也是校长一生中最有名的歌曲之一。   这首歌也是校长事业的分水岭,在这首歌之前,校长只是众多歌星之一,这首歌之后,他就走上巨星之路,成为殿堂级巨星。   掌声慢慢热烈,郑汉东起身喜笑颜开的过来就给楚明秋一个熊抱。   “太美了!一定能拿下金曲榜!”   这个金曲榜,是两年前,1978年诞生的,由香港电台创立,很快便成了香港歌坛的风向标,这也是香港歌坛现在唯一的奖项,也是各大唱片公司拼斗的舞台。   除了这个奖,还有个金唱片奖,这个奖有点特殊,是颁给销量最高的唱片,没有单曲奖,只给销量最高的唱片,而且,还必须是唱片公司申请,如果在唱片公司不申请,就不会统计这张唱片的销量,也就没有获奖的资格。   有没有这种情况呢?有的,如果歌手在专辑发表后跳槽,原公司宁可损失销量也不会申请,就要出这口气。   楚明秋笑了笑:“那敢情好。”   冯梓笑道:“楚先生,这首歌可以作阿伦新专辑的主打歌。”   “就用这个,爱在深秋。”郑汉东很是兴奋,连连点头。   楚明秋笑道:“这个事,就由你们决定了,我呢,就负责提供歌,再加上钱,以后,我在香港的事,都由林晚女士负责。”   刚才进门时,楚明秋已经向他们介绍了林晚,郑汉东还不知道他带林晚过来的意思,现在才明白。   “阿伦的新专辑准备得怎么样了?”楚明秋问道。   “我们找了十多首歌,感觉都差点,”冯梓说道:“现在好了,主打歌有了,剩下的就好说了。”   几人都说着坐下来,郑汉东又向他和林晚介绍了冯梓带来的两人,一个是市场部的经理,另一个是经济部经理。   “阿伦以前玩过摇滚乐队,是吗?”   郑汉东点头,随即好奇的问:“内地也有摇滚?”   楚明秋点头说:“有是有,不过水平比较低,我写过两首摇滚,其中一首比较满意,只是现在还不能给你们。”   “为什么?”郑汉东又好奇,冯梓则有点奇怪,感觉楚明秋好像很自信,只要他拿出来,他们一定会抢着要似的。   楚明秋看看琴房里,有把吉他:“这首歌呢,名叫光明,是受一首叫《相信未来》的诗启发,所以,这里面有个版权问题要理清。”   郑汉东非常理解的点头,在音乐圈常有这种情况,这不算什么难事。   “那一定要欣赏下。”冯梓笑道,楚明秋写了不少歌,但都是抒情歌,没有一首是摇滚,他很想见识下,楚明秋的摇滚。   楚明秋接过吉他,轻轻拨弄下,然后开始弹唱:   “当灰烬查封了凝霜的屋檐,   当车菊草化作深秋的露水,   我用固执的枯藤做成行囊,   走向了那布满荆棘的他乡;   当大地铺满了悲泣的落叶,   当杜鹃花化作远空的雾霭,   祝福我吧 我最思念的亲人,   那就是我向你告别的身影;   也许迷途的惆怅,   会扯碎我的脚步;   可我相信未来会给我一双梦想的翅膀,   虽然失败的苦痛,   已让我遍体鳞伤,   可我坚信光明就在远方;   ........   ........   ........   ”     相对汪峰的其他歌,这首歌并不出名,却是前世楚明秋最喜欢的一首,汪峰的歌有个奇怪的现象,大火的歌是别人唱红的,象《春天里》,真正大火是两个搬砖农民工带起来的,这首《光明》也一样,是陕西老农给带火的。   楚明秋当然不是因为陕西老农才注意到这首歌的,他毕竟是圈内人,这首一出来就喜欢上了,汪峰的很多歌,他都喜欢,包括《春天里》《怒放的生命》《飞得更高》,在中国摇滚歌手中,汪峰是他第二喜欢的,至于第一,毫无疑问是大神许巍!   五体投地的佩服!   “怎么样!”   语气中,有几分得瑟!   郑汉东摇头叹道:“楚先生,这首歌,我们预定了。”   楚明秋迟疑下,还是提醒道:“这首歌,我感觉复杂了点,能不能火起来,我拿不准,而且,感觉不太适合阿伦的声线。”   郑汉东摇头说:“好歌就是好歌,谁唱都是好歌,这首歌,就进阿伦的新专辑,作为第二主打歌。”   楚明秋想了想,点头:“好,就这样。”   郑汉东和冯梓大喜,楚明秋又问:“那位梅小姐来了吗?”   郑汉东摇头说:“还没有,再等会。”   楚明秋又笑道:“这两首歌算作对阿论新专辑的投资,林晚,待会和他们签协议,十万一首,这两首就是二十万。”   郑汉东大笑,林晚抿嘴直乐,嗔怪的瞪他一眼。   冯梓看看林晚,含笑道:“林女士很漂亮,有没有兴趣向演艺圈发展。”   听出对方有帮忙的意思,林晚微笑道:“谢谢,演艺圈对我来说不太适合,还是不麻烦了。”   楚明秋摇头说:“这话不对,你现在从事写作,以后可以写剧本,话剧电影电视剧,剧本,这也是挺好的,再说了,你的文学功底不错,以前还写过诗,可以向作词方向发展。”   林晚迟疑下,笑道:“这个不忙,先把你的事处理好吧。”   正说着,人事进来说梅小姐来了,郑汉东笑道:“成,正好,楚先生在,让她过来,楚先生,听听她的声线,怎么样?”   楚明秋没有拒绝,很快,梅艳芳进来了。   看得出来,梅艳芳比较兴奋,能签在宝丽金,而且公司承诺会培养她,不过,她要经过培训,这个要求,她自然不会反对。   梅艳芳正准备唱,楚明秋摆手,先问她国语怎么样?   梅艳芳有点为难的说不怎么好,她出生在香港,父母是广西人,平时在家时都说粤语。   楚明秋点头:“以后,你要加强普通话练习,香港现在流行粤语歌,不过,这是暂时的,一个歌手要走向更大的市场,粤语歌的市场比较小,而国语歌,很容易进入大陆和台湾市场,还有东南亚市场。”   梅艳芳点头,正要开口,门被推开,阿伦急匆匆的进来,看看房间里的人,立刻进来。   “楚先生,听说新歌有了?”   楚明秋笑着给林晚介绍:“这是阿伦,阿伦,这是林晚,以后我在香港的事务,都由她来处理。”   阿伦连忙上前,林晚也起身,阿伦看着林晚,含笑恭维道:“林女士,你好漂亮。”   “谢谢,我儿子可是您的歌迷,谢谢您送的唱片。”林晚落落大方的和阿伦握手。   还没坐下,阿伦就急切的问歌的事,楚明秋将歌谱给他,冯梓让他先看看。   楚明秋让梅艳芳先唱一首邓丽君的《甜蜜蜜》,这首歌是去年发布的,也是香港目前最火的歌。   楚明秋听了一半,就让梅艳芳停下,略微沉思就提出另一首徐小凤的歌,同样只唱了一半,又让她停下,然后又让她唱了首甄妮的。   梅艳芳心里揣揣不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郑汉东和冯梓他们倒是明白,都没说话,只是看着。   最后这首歌倒是唱完了,梅艳芳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没有开口,她心里更加不安。   楚明秋看着不安的梅艳芳,心里暗自好笑,装B,也有段位,自己经过三十年实践,算得上高段位了。   “让你唱了三首歌,”楚明秋面带微笑,语气很平和:“这三首歌,是三个方向,甜蜜蜜是甜歌,邓丽君的声音带着点甜味;甄妮是高音,你降了个度,说明,高音不稳,这是天赋,天赋不足,可以靠技巧来补,但你的技巧不够,技巧不够,可以学,梅小姐,你需要培训,现在你才十七岁,拿出一两年的时间学习。   甜歌,高音,不适合你,你的特点是中音浑厚,声音中自带沧桑,邓丽君的甜蜜蜜是天降甘霖,就是甜,可在你的演绎下,这个甜是苦尽甘来的甜,是历经沧桑后的甜,这个,你演绎得很好。”   楚明秋冲她竖起大拇指,然后扭头对郑汉东说:“给她找个好老师,她在唱歌技巧上,还需要学习,另外,跳舞,要现代舞,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让她去参加歌唱比赛,打名气。   第三,....”   楚明秋看着梅艳芳:“生活上有困难吗?”   梅艳芳本来有点失望,出来唱歌,就是想挣钱补贴家用,她父亲早逝,母亲带着四个孩子,生活很艰辛,以至于四岁多便登台演出。   “没,没有。”梅艳芳有点慌张。   楚明秋扭头对郑汉东说:“她是公司第一个练习生,生活费稍微定高点,梅小姐,生活困难没什么,公司和我都可以帮你,安心学习,你是块璞玉,璞玉还需要雕琢,不要着急,你还年青,年青是最大的本钱,成名太早,不一定是好事。”   郑汉东也点头:“是这样,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年青成名的,这些人起得快,落得也快,就像流星,很快就消失了。”   冯梓也频频点头,他心里非常奇怪,原来以为楚明秋可能看上了梅艳芳的姿色,可看到林晚后,他便知道自己错了。   尽管青春无敌,可在林晚面前,依旧黯然失色。   这也是郑汉东邀请她进入娱乐圈的主要原因,美人,不需要多少才能,只要站在那,就能让男人疯狂!   “是,谢谢楚先生。”梅艳芳暂时安心了。   楚明秋含笑说:“这样吧,公司给你多少,我不管,以后,每月,我借给你三千港币,记住,是借给你,等你成名了,有钱,再还给我,怎么样?”   梅艳芳疑惑不解,楚明秋又补充道:“不过,你得找林晚女士,我在香港的钱,都由她负责。”   楚明秋心里清楚,这练习生没多少收入,郑汉东就算再大方,估计也就给个千八百的,他补上三千,梅小妹每月的收入就有四千左右,这赶上香港白领的收入了。   “这,这好吗?”梅艳芳迟疑下,看着林晚。   林晚笑道:“没什么不好,他呢,你现在不了解,以后就知道了,他就是这样。”   “楚先生的好意,你就别推辞了,”郑汉东也不清楚楚明秋倒底想干什么,他的想法与冯梓差不多,圈子里这样的事太多,压根就不是事,楚明秋真要想睡女星,有大把女星愿意。   “借给你钱,是希望,你不要因为经济上的原因,急于成名,安心学习,争取明年参加新秀歌唱大赛,拿个冠军回来,然后出张单曲,看看市场反应,后年,就可以出唱片了。”   几句话让梅艳芳心花怒放,她马上看着郑汉东,郑汉东笑着点头,冯梓也点点头。   这等于是公司许下承诺,梅艳芳高兴得毫无形象的跳起来。   阿伦边看歌谱边打节拍,此刻也抬头看着梅艳芳,含笑说:“梅小姐,你很幸运,好好把握机会。”   “是,谢谢伦哥。”梅艳芳向阿伦鞠躬致谢。   楚明秋插话说道:“阿伦,看得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好!”谭校长起身,楚明秋也起来,说道:“我给你伴奏。”   谭校长一曲唱毕,楚明秋转身说道:“这首歌,是说分手的,有哀,有愁,但没有伤,没有悲,有思念,没有期待。”   谭校长点点头,看着歌谱琢磨了会,然后对楚明秋点头。   琴声再度响起,林晚看着楚明秋,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心里却很是痛苦,她知道这是楚明秋的意思。   他们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第三十三章 小兵作大将   十一月的香港,天气依旧比较暖和,楚明秋坐在窗口,品味香醇的咖啡,享受午后的阳光,就像一个游客似的。   这个位置不是刻意选的,按照特工原则,这个位置是最不合适的,外面可以看到里面,这是特工大忌,而且如果发生什么,这里距离后门比较远,还不好撤退,但这个位置也有好处,可以看到进来出去的人。   咖啡屋的客人不多,两个穿着女仆装的女侍靠在吧台小声说着话,目光不时飘向他,偶尔还发出低低的笑声。   楚明秋安静的看着报纸,这是他在路上特地买的,他想看看娱乐版,娱乐版很热闹,徐小凤和邓丽君占了大部分篇幅,俩人分属不同公司,都处于事业的上升期,徐小凤在美国筹备自己的第一张国际专辑,邓丽君则在马来西亚日本巡演,新闻界则在添油加醋,起劲煽动,挑动香港一姐之争。   俩人的消息占了娱乐版的大半,男艺人中,篇幅最多的居然孙继祖向他推荐的蔡枫华,年青英俊的蔡枫华也占了不小的篇幅。   楚明秋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两个女招待差点神魂颠倒,那个漂亮点的女招待大着胆子过来,向他推荐店里的蛋糕,最主要的是,把电话号码留下了。       “我就说,你很适合干这一行。”   楚明秋笑了笑,将报纸放下,冲刚离开的女招待打了个响指,女招待过来。   “给这位女士来杯咖啡,对了,想喝什么咖啡?”   “拿铁。”黄娇倩随意的答道,将外套脱下,她戴了顶很时髦的帽子,帽子嵌了一圈短小的流苏,这给她增加了点神秘感。   “几年不见,你的变化不小。”楚明秋饶有兴趣的端详着她。   黄娇倩的变化挺大,变得富态了,原来有些瘦削的脸蛋变得圆润了,眼角有了细微的皱纹。   “怎么能不能不变,女人本来就老得快,”黄娇倩的语气就像个怨妇:“倒是你,这几年上那去了?”   “读书去了。”楚明秋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结婚了吗?我可有四个孩子了。”   “你们男人啊,你太太可真辛苦。”黄娇倩摇头说道:“我只有两个孩子,我老公还想要一个,我不想了,太累了。”   俩人就像想好久没见的朋友,在这看似随意的聊天中,楚明秋了解了不少情况。   黄娇倩结婚了,老公是香港本地人,也是秘密党员,是组织上介绍的,有两个孩子,小儿子两岁了。   女招待送来咖啡,楚明秋又向她要了个水果拼盘。   黄娇倩看了眼桌上的报纸,含笑问道:“怎么突然关心起娱乐版了?”   “我和他们有点私人业务,”楚明秋随意的笑道:“我卖了几首歌给徐小凤。”   黄娇倩微怔,随即摇头笑道:“还真是你,还以为是同名同姓。”   女招待送来水果拼盘,丢下个媚眼就走了,楚明秋则回报了个暧昧的笑容。   黄娇倩就象没看见似的,轻轻搅动着咖啡,低声提醒道:“这个邓丽君,你要不要见见。”   楚明秋含笑道:“怎么,这个人有问题?”   “这个人和台湾情报局有关系,”黄娇倩淡淡的说道:“她的名气很大,我们也不好动她。”   楚明秋皱眉道:“为什么要动她,知道她的身份,有防备就行了。”   邓丽君与台湾情报局有关,这个消息对楚明秋来说一点不意外,早就知道了,当然不是通过现在的特殊渠道,而是在前世,网上早就传出来了,在邓丽君死后一个多月,台湾退役的情报少将亲自出面证实的,而且,她的葬礼规格之高,也从侧面证实了这个传闻。   当然,大陆情报机构恐怕也早就知道这点,不然就难以解释,以邓丽君的火热,为什么从未被邀请来大陆开演唱会,恐怕不是没有公司邀请,而是没有得到批准,不然,无法解释,九十年代初,台湾歌星频频登陆大陆,邓丽君却始终没有。   楚明秋点下头,低声说:“今天和你见面,主要是想了解下,你最近的任务,还有公司现在发展的状况。”   黄娇倩苦笑下:“我已经三年多没接到任务了,以前还让弄些仪器回国,可这三年来,没有任何任务。”   楚明秋点下头,依旧低声问道:“那这几年,公司办得怎么样?”   黄娇倩舒心的笑了笑:“公司发展顺利,挣了不少钱。”   “详细点。”楚明秋慢慢搅拌下咖啡,端起来喝了口。   黄娇倩收敛笑容,低头搅动咖啡杯,楚明秋插了块苹果,微微咀嚼,点头说:“这水果还不错,尝尝。”   黄娇倩叹口气:“我知道,国内在搞什么改革开放,要换一条路走,同志,我们这还是社会主义吗?”   楚明秋微怔,看着黄娇倩淡漠的神情,心里略有所悟。   黄娇倩这样的人,能投身到中国的事业中,绝不是为了金钱或名利,而是真正信仰,他们真诚的相信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可改革开放,要搞市场经济,这不就等于放弃社会主义吗!   这种认识,不仅仅存在于黄娇倩,其他人也肯定有。   改革带来的思想混乱,不但在国内有,在其他领域也有。   楚明秋微微摇头:“你是一个情报员,情报员的使命便是完成上级交付的任务。”   “上级交给我的任务,我从来没有没完成过,”黄娇倩神情中满是疑问:“可,我们总该明白,我们是为了什么去拼命吧。”   “这么多年,我们出生入死,为的是社会主义事业,我的好几个战友都牺牲了,不要以为这里风平浪静,这里的斗争非常激烈,也非常血腥。”   楚明秋叹口气:“你们没组织政治学习吗?”   黄娇倩摇头,楚明秋再度叹口气:“那好吧,我就给你说说国内的形势。”   “粉碎四人帮后,中央根据目前的国际形势和国内的经济发展状况,决策改革开放。   改革开放的目的是发展经济,全党的工作重心从阶级斗争转向经济发展。   你长期在香港,对国内的情况不了解,国内现在经济很困难,我们和欧美的差距不是缩小了,而是拉大。   社会主义该怎么发展,马克思没说,列宁走了条路,可列宁死后,斯大林走了另一条路,这条路便是优先发展重工业,发展国防工业,这种发展模式,是以牺牲人民的生活为代价,致使产业不平衡,重工业比重过大,轻工业比重过低,经济结构失衡。   中央在权衡了各种情况后,认为,现在爆发世界大战的可能性越来越低,局部地区有冲突,但和平还是主要的。   其次,美苏争霸,苏联入侵阿富汗,越南入侵柬埔寨,我们国家的周边环境动荡不安。   可虽然我们周边环境动荡不安,但中央认为,苏联没那么容易消灭阿富汗的抵抗组织,相反,苏联很可能陷入阿富汗那个大泥潭里,而越南呢,则会被我们和柬埔寨给牵制住。   所以,我们周边虽然动荡不安,可苏联没有能力入侵我国。   这是我们搞改革开放的外部环境。   除了外部环境,更主要的是,国内经济发展的需要。   我们的经济体制和体系都是模仿的苏联,可苏联的经济体系有重大缺陷,简单的说吧,计划经济体制,在初期有很大威力,可以在短时间里建立起一条足以应对周边威胁的国防体系。   可在经过短期发展后,计划经济的弊端就显露出来,不但不能促进经济发展,相反会阻碍经济发展。   中央决定对现行经济体制动手术,这个魄力很大,你在香港也看到了,香港市面繁荣,远超内地。   国内很多搞经济研究的同志,包括很多从战争年代过来的老同志,都认为必须要搞改革开放,要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这话是对的,我们为什么搞社会主义,就是因为,我们相信社会主义能让人民过上好日子。   那么搞改革开放是不是导致资本主义复辟呢,这个问题,很多人都在问,不仅仅是你。   要相信党,相信党中央。     我们在思维中有个定式,社会主义就是计划经济,资本主义就是市场经济。   你还记得列宁的新经济吗?   新经济在苏联发展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列宁引进外资,允许私人经济发展,这和我们现在搞的经济改革类似,只不过,我们只是走得更远一点。   改革开放,目的是完善社会主义经济体制,而不是颠覆社会主义政治体制。   社会主义就是计划经济,资本主义就是市场经济,谁规定的。   我建议你看看我写的文章,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论述,发表在社科院经研所,七八年的《经济研究》上。   社会主义是可以搞市场经济的,资本主义也可以搞计划经济,你看,法国意大利英国等资本主义国家,不一样有国营企业吗。”   黄娇倩苦笑下:“我知道国内经济困难,看看这些年,从我们手里运进国内的东西就知道了,可我们没想到会这么困难。”   楚明秋点头:“你还没去西北农村,那边才困难,困难程度超过你的想象。”   “我们不会搞资本主义,我们党的党章上就明确提出,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我们决不会放弃这个目标。”   黄娇倩若有所思的点头,楚明秋又说:“经济改革,有些思想波动很正常,不过,还是那句话,说一千道一万,要相信党中央,无数烈士的鲜血换来的江山,我们不会让他变色。”   黄娇倩抬头看着他,无声的叹口气:“我知道,我们这样的情报员,就是个工具,不应该有自己的想法。”   楚明秋微微摇头:“你错了,情报员,必须要有坚定的信仰,在我党历史上,情报人员发挥了巨大作用。”   “现在,我们的斗争可能没那么复杂了,但斗争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存在,在某些时候,还可能会变得非常激烈,用毛主席的话说吧,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我们要随时保持警惕。”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黄娇倩笑了笑,楚明秋冲她点头道:“你应该多笑笑,你笑起来魅力更好。”   黄娇倩笑了笑,故意问道:“难道我不笑时,就没有魅力了?”   楚明秋摇头:“不是,有个前辈告诉我,作为情报员,笑,也是种武器。”   黄娇倩若有所思,楚明秋换了个语气:“好了,现在思想工作时间过了,现在,说说你的公司,现在主营是什么?将来有什么计划。”     黄娇倩略微思索便说:“这几年,上级没给我们计划,我们基本进入蛰伏期,公司的业务,主要是转口贸易,这个不是对国内,而是对东南亚,业务范围主要在电子行业,也涉及到机械行业,最主要的是矿山机械,和加工机械。”   “电子行业在那些方面?”楚明秋问道。   “全部,只要能挣钱的,都作。”黄娇倩说道。   “现在你们可动用的资金有多少?”   “全部?”   “全部。”   黄娇倩略微沉默,眉头稍稍皱起:“如果把房子抵押了,可以动用.....”   “不用,必须留下满足生活的钱和物资。”     “如果是这样,可以动用的资金在一千六百万左右。”   “怎么才这么点?”楚明秋眉头拧成一团。   黄娇倩苦笑下:“虽然我们进入蛰伏期,可这几年,上级从我们这调走了,总计,总计,接近三千万港币。”   楚明秋闻言不由苦笑,叹口气说:“看来我们到处都缺钱,这就是中央为什么要搞改革开放。”   黄娇倩也叹口气,他们的资金从来没充足过,很多时候,还需要他们自谋资金。   “这次倒底什么任务?”黄娇倩问道。   “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接受其他的任务,”楚明秋说道:“你们的经营也要开始转变,从贸易行转向实体经济。”   “公司要投资计算机行业,计算机行业投资很大,我也没钱投给你们,所需要的资金,要靠你们自行完成积累,怎么搞,我还没想明白。”   黄娇倩苦笑下,她虽然没干实体工厂,更没投资过计算机行业,可也知道,计算机行业投入很大,竞争激烈。   “为什么要这样作呢?”   “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中美虽然建交了,可欧美对我们的技术封锁依旧,但香港不在他们封锁之列,这就给我们机会。   未来,我们要发展计算机行业,对了,你看过我写的那本书吗,《第三次工业革命》.....”   黄娇倩摇头,楚明秋说道:“最好找来看看。”   “我们要搞计算机,有三个弱点,第一个是缺钱,这次我来香港,就是来找钱的。   第二个是缺人,这个需要我们慢慢去培养,另外,在必要时候,我们可以在欧美建立分公司,吸引他们的人才。   第三,缺技术。   我们的计算机起步晚,技术上处于追赶状态。   但欧美对我们进行技术封锁,我们要引进技术,非常困难,我判断,在五六年后,计算机行业有个大的洗牌,产业链上有很多公司会破产,或者进行重组。   这就给我们收购的机会。   可能不能收购,我没有把握,巴统协定,他们随时可以拿起这个协定作武器。   所以,有些好公司,人家不让我们收购的公司,....”   “就让我们去收购!”黄娇倩含笑道,她觉着这个年青的领导的想法简直是飞跃式的,这影还没有,就想到收购欧美的公司。   不过,这的确是个好主意,收购别人的公司,可以加快和促进本公司的发展,这是商业上的惯用手段。   楚明秋含笑点头,黄娇倩苦笑下:“可我们就一千多万港币,换算成美元,也就不到三百万。”      “所以,你要去挣钱。”楚明秋笑道:“具体作什么,我还没想好,不过,这不难,我回去想想就有了,但你要做好准备。   我建议你去接触下理工学院的教授们,特别是计算机系和电子系的,另外,找机会去硅谷看看,我相信只要去找,一定能找到。”   楚明秋说完后,目光炯炯的看着黄娇倩,黄娇倩略微沉凝,便答道:“上级交给我的任务,我从来没没有完成过,这个任务虽然很艰巨,我相信,我一定能完成。”   楚明秋点头:“需要什么帮助,就提出来,钱除外,我现在也没钱。”   黄娇倩乐不可支,除了钱,还有其他什么需要。   钱,是绕不开的困难!   任务是下达了,可能不能完成,楚明秋完全没把握,不管是收购阿斯麦,还是硅谷的内存公司,要花的钱都不是小数目,几亿几十亿美元,这么短时间,黄娇倩能行吗!   “另外,再给你个任务,”楚明秋低声说:“收集下韩国,特别是三星公司的举措,我看资料上说三星公司准备进军电子行业,他很可能将是我们的对手。”   黄娇倩点头:“这不难,我和韩国方面有贸易往来。”   楚明秋思索下:“台湾呢?在那边,有没有关系?”   黄娇倩微怔,点下头,楚明秋便又说:“盯着台湾的计算机产业,这两个地区,将来可能是我们的对手。”   黄娇倩再度感到意外,禁不住反问:“台湾?台湾的经济发展最近是挺好,可台湾的电子产业几乎没有。”   楚明秋摇头说:“你小看了台湾和韩国,台湾和韩国别看小,经过三十年积累,特别是台湾,蒋经国通过发展十大建设,完成了台湾经济改造,这两个地区已经站在经济起飞的门槛上。未来十年,这两个地区都将进入高速发展期。   计算机产业是未来产业,未来谁抓住了这两个产业,谁就抓住了未来。   台湾和韩国都有大批人才,这些人才可能不在岛内,而是在硅谷。   有人有钱,发展起来很难吗?   其次,美国和日本贸易冲突,日本扛不住,日本产业就会外移,美国也同样如此,所以,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是产业转移的一个高潮。   在计算机技术和微电子技术是相关的,美国在计算机cpu和软件上占压倒性优势,日本在内存硬盘,还有晶圆技术上占相对优势。   日本的经济发展势头很猛,这让美国不能接受,美国一定要打压日本的势头,一方面逼日本开放国内市场,另一方面逼日元汇率上升。   日本肯定扛不住美国的压力,日元汇率上升,日本的产业就会外移。   同样的,美国产业在日本的冲击下,美国会放弃部分产业,部分产业也同样会外移。   对美日来说,放弃这部分产业,抓住核心产业,具体在计算机上,就是CPU,光刻机,等等,这些高精尖产业,而内存硬盘主板,什么的,就会外移。   这些产业是美日放弃了的,可对我们,还有韩国台湾地区来说,这些产业可是宝贝,你是搞经济的,应该懂的,我们要是能承接这些产业,对我们的技术和人才积累有多大帮助。”   黄娇倩这下明白了,她点点头。   楚明秋却摇头:“你还是没明白,这些产业,我们可以在国内接,但十年之后,我们消化了这些产业,开始向更高层次进步时,美国就会警觉,就会对我们进行打压,即便不象打压日本那样,但对我们的技术封锁就会加强,彼时,我们想引进的东西,都可能会被美国否决。”   黄娇倩轻轻舒口气,点头说:“我明白了。”   楚明秋也点头:“你明白了,我估计,十年内,我们暂时不需要你出面,你有十年的时间发展,十年后,我要求你随时能拿出数十亿美元,收购一家到两家,我们急需的,关键性的公司。”   黄娇倩苦笑下:“十年,几十亿美元,还随时...。”   “这就是你的任务,”楚明秋也苦笑下:“我能给你的,就是主意,另外,现在,我是没钱,但将来公司挣钱了,可以给你作些投资,另外,你的产品,我可以帮你在国内打开市场。”    黄娇倩想了想:“香港作制造业,很困难,香港地价和人工都太贵了。”   楚明秋摇头:“工厂可以设在内地,研究所和总部,则必须在香港,而且,你的资金不能有内地痕迹。”   黄娇倩默默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个条件,你可以利用。”楚明秋提醒道:“中科院,有大批科学家,不过,合作的方式,你要注意,最关键的是,你必须找到项目,有个切入点。”   没等黄娇倩开口,楚明秋加重语气,再度提醒:“我建议你看看《第三次工业革命》,花上一个月时间,把这本书看透,在产业链中找到一个切入点。”   黄娇倩想了想,笑着点头:“一定拜读。”   任务交待完了,楚明秋又反复强调,时间是十年,这十年内,她不要着急,慢慢来,要打开韩国和台湾市场,如果韩国市场暂时不行,那台湾市场就要抓住。   楚明秋的目光落在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初,台湾和韩国的IT产业起步就是在八十年代末,台积电华硕等台湾支柱性IT公司都是在这个时期成立的,而大名鼎鼎的阿斯麦在九十年代还是颗幼苗,这个时候出手买下,应该不会引起太大关注,有可能蒙混过关。   十年,是他给自己和黄娇倩的时间。   黄娇倩走后,他还坐了半个小时,中间又要了杯柠檬水。   从咖啡屋出来,时间还早,他便去逛商场,在家电区认真看了其中的商品,又去了办公用品区。   他看得太认真,以至于店员都有点不耐烦,在他眼中,这个时期的电器都很原始,洗衣机多数是单杠的,少部分是双杠的;冰箱倒是双开门的,可全是添加氟利昂,式样还很原始,至少不够现代;空调呢,就更原始了,主要是窗机,笨重不说,制冷效果还有限。   办公设备,已经有复印机打印机碎纸机,不过,还是那句话,这些设备依旧原始,打印机都是喷墨的黑白打印机,复印机同样是原始的模拟复印方式。   改进的方向,他知道,可能不能实现,他也不知道,他可不是技术专家,过来之前,不过是跑场的二十八线小歌手。   在商场整整待了两个多小时,差点耽误了接儿子的时间,待他赶到学校门口时,林晚已经接上儿子,只不过,儿子磨磨蹭蹭的不肯走,等看到他时,才跑过来。   不过,他还是不高兴,楚明秋只好沿途都在逗他开心,许下好几个承诺,才让他眉开眼笑。   带他去吃了冰淇淋,回到家里还教了一招防身术,当然这是背着林晚的,还教他如何锻炼力量,儿子始终不相信他一拳能打断八块砖头,于是他又背着林晚给儿子露了一手,把儿子惊呆了!   吃过晚饭后,他才告辞回酒店,回去之后,他便赶紧把今天的想法记下来。   国内的情况,他比较清楚,复印机,国内有生产,在筹建高科园时,他便对国内的电子行业进行过简单的调查。   国产复印机其实比较早,在文革前的六五年便有了,是天津光电研究所仿制的施乐公司的复印机,中科院就有两台,这台复印机高有一米七,长三米,宽两米,是个巨无霸。   可从那入手呢?   他希望能再找到一个随身听,不是为联想,而是为科技园。   两亿美元!是不够的!   这个庞大的产业,就像一个吞金怪兽,多少资金都能吞下!   左晋北进来汇报工作,告诉他,审计工作完结,没有发现大问题,小问题倒是发现了几个。   楚明秋让他把这次审计的内容写成一个报告,同时思考下,怎么完善审计程序。   这个要求,左晋北自然不会拒绝。   最后,楚明秋郑重对左晋北说:“晋北,你是我大舅子,将来,我肯定主持科技园工作,卢书记迟早要走,如果,他不找我麻烦,可以多待一两年,可他若找我麻烦,明年就得走。   我若主持科技园工作,对你来说,可能不是好事,明白吗?”   左晋北想了想,总算明白了。   楚明秋是一把手,他又把持财务,这就给人提供了口实,其实,这也是大忌。   “那你是什么意思?”左晋北缓缓问道。   “很简单,工作先做好,等待机会,你自己多留心,我也替你留心。”楚明秋说道:“科技园只是个处级单位,我一时半会走不了,这也会压制你。”   左晋北沉默的点头,楚明秋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可问题是,去那好呢?   “别急,你先考虑下,是仕途还是在企业里混?”   左晋北疑惑的反问:“这有区别吗?”   楚明秋点头:“区别大了。中央现在倡导政企分家,以后,我们会向西方学习,政府工作人员就是公务员,企业就是企业。   公务员是国家工作人员,是社会的管理者,市场法则的制定者;企业呢,是市场的参与者,遵守市场运行规则。   如果,你走公务员这条路,首先就要作到,不要有挣钱发财的想法,要有长期清贫的准备。   我们的国家公务员工资比较低,但隐性福利高,比如在住房,出差,职务越高,这种隐性福利越高。   隐性福利毕竟是隐性福利,具体的钱,恐怕就没那么多了。   走企业呢,我建议你去大型国企,企业待遇比政府公务员要好,越是高层越好,不过呢,企业的弊端是不确定性。   改革开放,经济体制要学西方,这企业破产,也会引进,效益不好的企业,就会破产,工人便会失业。”   左晋北想了想:“那你帮我想想。”   楚明秋笑道:“简单,我建议你走国资管理这条路,简单的说,走公务员这条路。”   “为什么呢?我们要走市场经济,可现在,国营企业庞大,这些国营企业负担沉重,机构臃肿,所以,这部分国企将会破产。   国营企业必然要进行市场化改造,怎么改造呢?   我认为,股份化,是条路子,国企进行股份化改造后,国企的资产管理便是个问题,所以,我认为国家会成立一个新机构,来管理这些资产。”   左晋北笑了:“所以,你就成立了个资产管理科。”   楚明秋点头:“走这条路,怎么样?”   “可以倒是可以,可就怎么不得劲。”左晋北笑道,俩人抽着烟,各自搬把椅子,坐在阳台上,看着眼前的满港灯光。   “对,这条路的弊端是,你可能很长时间都不能当一把手。”   左晋北问道:“如果走仕途呢?”   “那我就建议你不要留在燕京,先找个县,从县里开始干。”   左晋北苦笑下,叹口气,楚明秋知道,他老婆不愿意离开燕京。   “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左晋北靠在椅子上,漫声道。   “你呀,三十多的人了,还在浑浑噩噩的,该有个职业规划了。”楚明秋随口说道。   “要那么多规划干嘛,这日子,好好过就行了,我可没你们那么多想法。”左晋北也随意的说道。   楚明秋叹口气,这家伙这就躺平了,不过,这也没错,以他的才干,就算父亲的加持,仕途也走不远。   沉默半响,左晋北忽然幽幽问道:“林晚那边的事,处理好了吗!”   “那可能处理好啊,”楚明秋叹口气:“儿子是最大的牵挂,这事闹得,回去还得给你妹说,争取她的谅解。”   “这点,我丝毫不怀疑,”左晋北苦笑道:“我那妹妹,你还不知道,你说东,她决不会向西。”   “那是因为我对她好。”楚明秋的语气中有几分得意,结婚这么多年,他对左雁很满意。   左雁是个没什么野心的女人,这恰恰是楚明秋喜欢的类型。   或许是前世的经历,他不喜欢那种野心勃勃的女人,那样的女人,太危险。   正闲聊着,杨满堂也来了,他也搬了把椅子在阳台上坐下。   杨满堂说起今天去看电子商店,那家商店的苹果II计算机库存也就十台,他和老板聊过,香港的计算机市场不大,这苹果II虽然号称个人计算机,可实际上,个人购买的很少,客户主要还是公司。   如果要买五十台的话,还要等一个月才能拿到。   楚明秋沉默半响,叹口气,说就算等半年也要买,Apple II是目前最成功的个人计算机,要研究它,只有把它研究透了,才能战胜它。   “除了苹果公司,我更担心IBM,这IBM才是计算机大佬,他们在计算机界深耕了十多年,他们的计算机销售几乎占了世界计算机市场的一半。”   楚明秋对苹果并不害怕,苹果的计算机口碑虽然高,可苹果的策略错了,他采用了封闭性的操作系统,这导致他失去了称霸个人计算机市场的机会。   但IBM不一样,他采用了微软的操作系统,加上他的市场份额,很快便称霸个人计算机市场,不过,在随后,他也犯下苹果同样的错误,甚至更为严重,试图独占整个产业链。   IBM在去年进入中国,而且还做成了几单生意,卖了几台计算机给中国企业,当然,都是些大型机。   中国也有大型机,而且还是百万次以上的小型机,这小型机是在七十年代初就立项了,不过,随着高科园成立,这个项目已经放下了,但在七七年,高科园划到四机部,夏肃培离开联想,重回华清,这个项目又重新开始,夏肃培担任了总设计师,她带着科研人员仅用了两年时间便研究出150-AP计算机,这台计算机的运算速度高达千万次,不过,问题依旧存在,这台计算机在研究成功后,交给了天津无线电厂生产,产研再度脱节。   闲聊到深夜,几个人都困了,左晋北和杨满堂回去睡觉了,楚明秋依旧坐在阳台,看着香港的夜景,神情有几分落寂。   构想是美好的,可能不能实现,他也不知道。   现在,他手上几乎没牌,或者可以说,他有两张牌,一张是中国的市场,这是他最大最有力的牌;其次就是,有中科院在背后支持,这解决了最大的问题,人力!至少是部分解决了。   中国缺少计算机人才,整个产业链都缺,十年文革,造成的损失是惊人的,七七年恢复高考,可这批学生要在明年才毕业,可就算这批学生毕业了,人才依旧不够,远远不够!   从七四年开始,向欧美派遣留学生,现在这些留学生陆续回国了。   第一批出去的留学生已经学成归国,这批学生大部分分配到大学,小部分去了中科院,到长城的有两个,联想一个没有。   这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这第一批留学生上下都很重视,而且在文革中,这每个人都经历过审查,几乎是查了三代,楚明秋又耍了小心眼,他跳选的都是已婚的,所以,这批人全部回来,也在意料之中。   第二批留学生则没有全部回来,这第二批留学生是去年回来的,这批人回来了六成,剩下的四成则留在美国攻读博士,包括菁子的老公燕良开。   这第二批回来的,联想要了三个,这三个全部是学软件的,全部进了方朴的软件项目组,方楠的光刻机项目组则要了两个,剩下的则被华清复旦燕航瓜分了。   今年,第三批留学生也回来了,这批留学生回来的就更少,也不是留在美国生活了,没回来的都在美国读博呢。   留学生回国,对极度缺人的科技园来说,不过杯水车薪。   这三批留学生,总共不过八百多人,现在回来的不过,六百多,还有大约两百多人在欧美读博。   不过,好在,即便他离开了高科园,向欧美派留学生的政策坚持下来了。   明年,七七级本科生和七八级硕士,就能毕业了,这一批学生可是宝贝,他们经历了文革的锤炼,在各方面都成熟了,明年的留学生,就在这批学生中挑。   第二天,他照例早早起床,在酒店的健身房跑过步后,就送儿子上学去了。   送完儿子,他便拉着杨满堂左晋北和卢海风上理工学院,在杨满堂指点下,在理工学院外的一条街道外停下。   杨满堂告诉楚明秋,这条街上都是电子公司,从普通电子元器件到计算机和电话交换机,应有尽有。   “这里的公司都比较小,都是楼下是商铺,楼上是公司,都是这个模式。”   杨满堂边走边介绍,楚明秋则在打量两边的商铺,这条街很传统,青石板铺路,两侧大都是两层小楼,小楼古色古香,外墙墙面都有脱落,显得有些破败。   门匾上挂商铺名,旁边则挂着公司的牌匾,这条街都是这样。   杨满堂带着他们走到一家商铺外,对楚明秋说就是这里。   “这条街上,有三家公司卖计算机,卖个人计算机的就这家和另外一家,还有一家只卖大型机,那家的规模较大。”   楚明秋正要进去,眼角余光忽然看到一个红衣女人摇曳着过来,心里一笑,居然是昨天才见的黄娇倩。   此刻,街上的人迹稀少,他们一行人很是显眼,黄娇倩一眼就看到他们了。   “黄女士,您好!”楚明秋抢在前面招呼道,同时给卢海风使个眼色,卢海风没明白,黄娇倩虽然划到他们这来了,可给他的是代号,他也没见过黄娇倩。   黄娇倩微怔,随即含笑道:“楚先生,没想到又遇见您了。”   “是啊,昨儿才见了,您的公司在这啊?”楚明秋好像才知道似的。   “对,就前面那家,楚先生,您是想买计算机吗?我们公司也作计算机生意,要不上我们哪坐会,喝口咖啡。”黄娇倩笑盈盈,看着就像在撬竞争对手的墙角。   楚明秋扭头看看,然后点头:“成。”   黄娇倩很高兴的与楚明秋并肩而行,楚明秋看看街面,问道:“这里的生意不怎么好吧?”   黄娇倩微怔,楚明秋解释道:“这都九点多了,还没看到几个客人。”   黄娇倩抿嘴笑道:“楚先生,这里是香港,香港夜生活很丰富,晚上一两点才散,很正常。”   “明白了,晚上睡得晚,早晨起不来,是吧?”   “可以这样说,”黄娇倩含笑介绍道:“不过,公司一般都是在上午九点三十上班,不过,十点之前,能到公司的员工就算勤勉的了,象我们这样的商店,上午几乎没客人,员工也差不多是十点左右才到。”   黄娇倩的公司距离这里并不远,三四十米就到了,样式差不多,不过,她的店铺是三层,后面还有个小库房。   黄娇倩撇了眼身后三人,低声问道:“他们...”   “他们不知道你身份。”楚明秋低声快速答道。   黄娇倩松口气,楚明秋却问道:“你的公司员工呢?”   “平时,是我在这,我老公在深水埗,那边有个分店。”   楚明秋明白的点头,黄娇倩的意思是,公司里就她和她老公是自己人。   “我记得贵公司是经营工程机械的?现在也开始卖计算机了?”楚明秋随口问道。   黄娇倩站在门口,请他们进去,楚明秋一行走进店内。商店看上去不小,最显眼的地方摆着几台计算机样品,旁边的货架上,则摆着些电子元器件。   店里已经有两个店员来上班了,俩人正坐在休息区喝咖啡闲聊,看到他们进来,赶紧起身让位。     “Apple II,Commodore PET,惠普,这Atari,也生产计算机?”   “这Atari,是游戏机,现在这机器卖得挺好。”黄娇倩介绍道:“Commodore也一样,玩游戏挺好,不过,它能处理简单的文档,也可以进行程序设计。”   黄娇倩说着让一个店员来给楚明秋他们演示下,那店员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带着一副眼镜,他很熟练的打开计算机,一台一台的给楚明秋他们演示。   这个店员对计算机很熟悉,不过,在开始时,他有点看不上楚明秋他们,可楚明秋没费什么劲就让他改变了态度。   “这些计算机都是Commodore公司的8502芯片,为什么不用intel的8088呢?intel8088与它相比,除了价格外,还有什么缺陷?”   “这操作系统和apple II相比,如何?”   “这两款操作系统带的文件处理软件,性能怎么样?”   那店员被楚明秋问得额头冒汗,不过,回答还是中规中矩,楚明秋兴起,自己跑去玩了会。   杨满堂和卢海风俩人相对苦笑,他们俩人看了两天,这个店也来过,也看过这些计算机,只是,他们压根不懂,也就是看看,问问价格。   黄娇倩的报价比他选定的那家公司要高,一台大约要高一百港币。   看着楚明秋玩得高兴,左晋北也忍不住动手,他不知道命令符,便玩游戏,很快便沉迷了。   “你觉着这两个操作系统,谁好用?”楚明秋问道。   “比较而言,我还是喜欢Commodore的操作系统,这个操作系统比较直观,只是,这台计算机的综合性能比不上苹果II。”店员谨慎的答道。   楚明秋微微点头,他也有这个感觉,而且,Commodore计算机要运行文件处理软件,还需要插入一个软盘,这个古老的东西现在可是创新发明,几乎是每台计算机的标配。   “你们看出什么来没有?”   杨满堂正站在左晋北身后,盯着屏幕上的游戏。   卢海风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操作计算机,很显然,他没明白这是为什么?   听到楚明秋的问话,杨满堂头都没抬,便答道:“拉倒吧,看出什么,就说吧,别卖关子。”   楚明秋苦笑摇头:“还真不是卖关子,别玩了。”   左晋北抬头看着他,杨满堂看看电脑屏幕,上面还在动。   “你们看,这操作系统,Commodore和苹果II,都实现部分图形化显示,这说明,操作系统图形化,简便化,是一大趋势。   为什么呢?很简单,市场需要。   你们看,这两台计算机,要想操作,需要背很多操作指令,图形化后,操作变得简单了,普通人稍微看看就会了,这对计算机普及非常重要。”   “还有,你们注意到没有,”楚明秋指着拆开的机箱:“你们看,现在个人计算机已经逐步有规范了,你们这主板,总线系统,INTEL和IBM都发布了总线系统;还有,存储系统,现在的内存和硬盘都比较小,所以,一些应用软件需要用外存储卡,就像这个,如果,我们能把硬盘和内容扩大,把应用软件和游戏软件,都合并到这个操作系统中,或者,让这些软件可以安装在操作系统中,这对顾客有没有吸引力。”   “那肯定啊。”左晋北随口说道。   “你们再看外设,键盘,鼠标,现在已经是标准配备,未来联想的计算机,必须配备这些。   还有,显示器,现在这显示器还是黑白的,能不能换成彩色的。”   楚明秋的语气并不轻松而是沉重,欧美计算机发展速度太快了,两年就升级换代了。   在他最看重的操作系统领域,发展也极为迅速,图形化操作系统已经初露峥嵘,可以想象,快的话两三年,慢的五六年,Windows式的图形操作系统就会面世,他真的没把握,能赶上或超过微软。   在这个小小的商店里,他看到了三个操作系统,没有微软的,但在他心里,只有微软才是横亘在面前的高山,才需要他去血拼。   可面对欧美计算机技术,无论软件还是硬件,他都有种无力感,与他掌握的两张牌相比,他的劣势更加明显。   中国的技术能力本就很弱,欧美瞧不起中国的技术,这种固有思维下,他的操作系统必须要比微软有明显优势,才能获得别人的认可,才有可能击败微软。   黄娇倩看着他们,心里忍不住叹口气,傻瓜都看出来了,他们当中就楚明秋懂计算机,这三人基本上算计算机白痴。   “黄女士,我们打算要五十台APPLE II,二十台Commodore,十台Atari,不知道贵公司报价多少?”楚明秋抬头突然问道。   那店员顿时一喜,黄娇倩面露微笑:“楚先生,咱们到楼上谈,好吗?”   楚明秋点头:“好。”   俩人上楼去了,左晋北立马聚精会神的开始玩游戏,杨满堂也开了一台,卢海风则在给左晋北加油。   黄娇倩亲自端了杯咖啡放在楚明秋面前,楚明秋说道:“怎么样?能弄到吗?”   “这个没有问题,”黄娇倩苦笑下:“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吗?”   “左晋北和杨满堂不知道,卢海风是原高科园书记,现在他是科技园书记,知道你的代号和联络方式,不过,从现在起,你的联络方式要转变,以后没有大事,我不会派人来和你直接联系,以后你更多要以单纯的商人身份活动。”   “明白。”黄娇倩迟疑下:“这次生意呢?”   “既然是生意,那就按照生意的方式走,”楚明秋说道:“你给我报价。”   “这样吧,下面那位杨先生来过,当时,我给他的报价要比别人高100港币,现在我再少150港币,怎么样?”   楚明秋点头:“好,不过,操作系统,能拿到源代码吗?”   黄娇倩摇头:“这个,我没要过,可以问问。”   楚明秋想了下,问道:“你和IBM有联系吗?他们最近有什么新产品?”   黄娇倩说:“我们和IBM有生意上的往来,这几年,我们的业务范围从工程机械已经转向电子产品,计算机是我们主要业务,经我手卖给香港各家银行的IBM计算机已经有几十台了。”   黄娇倩的语气中不无得意,楚明秋却摇头:“你的工作还有偏差,售后服务体系建立起来吗,还有,与硅谷建立了商议关系吗?   最关键的是,你要尽快转向实体工厂,要找到突破点,有没有想法?”   黄娇倩苦笑下:“领导,那有那么容易,资金就这么点,砸锅卖铁,就算把房子卖了,也不够。”   楚明秋摇头:“千万别,这资金的问题,你要多利用社会关系,找人投资,但一定要控股,我的意见是,先易后难,你的公司在理工学院边上,斯坦福大学在硅谷,有很多斯坦福大学教授创业,理工学院就没有想创业的教授,香港大学就没有想创业的教授?”   黄娇倩苦笑下:“这个圈子可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楚明秋微微摇头:“只要想进去,就能进去,你缺的是机会。”   黄娇倩含笑道:“嗯,我会留心的。”   “作出来后,你要记住,如果产品性能差点,没有关系,背后有祖国这个大市场,至少养活公司没问题。”   海思能发展起来,珠三角的山寨手机功不可没,其实,芯片的发展途径都差不多,联发科早年也是靠大陆的山寨手机发展起来,还有韩国日本,都是这样发展起来的。   所以,楚明秋一直认为,他手上最大的牌便是国内这块大市场。   黄娇倩笑笑:“我明白了。”   “中科院获得了英特尔公司授权,已经仿制成功8008芯片,长城公司正仿制8086和8088,我估计英特尔下一代产品两年内就会出来,这款产品性能应该更强。   你不是作机械吗,可不可以,设计数控机床?与理工学院的教授合作。”   “数控机床的投入太大,”黄娇倩叹口气:“而且,研发成本很高,我担心研发到一半,没钱了。”   楚明秋仔细端详她,尽管她化妆了,可依旧可以看到淡淡的黑眼眶。   “这事呢,不要着急,慢慢来,对了,我那本书,看了吗?”   “昨天就买了,没想到,家里有,我老公买了的。”黄娇倩苦笑下:“昨天,我把上级的意图告诉了老公,原以为他会有意见,没想到,他非常赞同,认为早就该这样作了,他,对您非常佩服。”   楚明秋苦笑下:“替我谢谢他,我呢,就画了大饼,看到一些东西,可能不能实现,我一点把握都没有。”   “没有那个任务简单的,努力吧。”黄娇倩笑了笑:“不过,自从到高科园这条线上后,任务倒是轻松。”   “到我们这边,....”   正说着,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楚明秋随即换了语气:“黄经理,价格我能接受,不过,....”   黄娇倩立刻明白,她有点诧异,随即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她笑了笑压低嗓门说:“应该是行政的,她上班一向比较晚,唉,没办法,她是单亲妈妈,上面还有个婆婆要照顾,老公几年前死了。”   来人已经上楼,二楼的其实是开敞办公区,只是作了简单区别。   进来的是个少妇,穿着简单朴素,这在香港比较少见。   这办公区并不大,一眼就能看遍,她看到黄娇倩和楚明秋,没有说话,安静而快速的走到她的工位上。   “你们公司其他人呢?”楚明秋好奇的问道,这都十点了,公司还只有一个员工。   “我们公司主要是销售,销售就是在外面跑的,这和内地可能不一样。”   楚明秋点头,他们公司的办公室文员,就这女士一个。   “我们要的,你们公司有现货吗?”   黄娇倩笑了笑说:“apple ii需要向美国追加订单,Commodore有十一台现货,剩下的九台也需要向美国追加订单,其他的马上就可以提走。”   楚明秋点头:“好,那么付款方式呢?”   “这样,我们希望能作长期生意,现货提多少付多少,向美国追加订购的,您要付订金,就按总价的两成支付,可以吗?”   “合理!”楚明秋点头:“剩下的尾款,可以在提货时支付。”   “好,就这样。”黄娇倩笑着端起咖啡:“没有酒,就以咖啡相敬吧。”   楚明秋微微一笑,端起咖啡碰了下。   黄娇倩放下咖啡,冲那女人吩咐道:“安妮,起草一份合同。”   安妮过来,黄娇倩给她交待清楚,她很快去打了一份合同,黄娇倩仔细看了看,递给楚明秋。   楚明秋接过来,随口说道:“贵公司是卖计算机的,怎么不用计算机,用文字处理软件,再打印出来,这样更快。”   黄娇倩笑道:“原来我们也用过,可不好用,经常打印出来的是乱码,还有,没有中文的,都是英文。”   楚明秋若有所思,低头看着合同,合同并不很长,也就简单的两页纸。   “时间,黄经理,这时间要定好,逾期,怎么处理?”   黄娇倩迟疑下,有点犹豫的说:“这个,实话说吧,楚先生,这苹果计算机是紧俏货,时间,我也拿不准。”   楚明秋想了想说:“这条街上有三家卖计算机的,你不能向他们调货吗?”   黄娇倩苦笑下:“调货,没问题,但我可以给你保证,整个香港,苹果计算机的存货不会超过五十台,计达公司有大约二十台,裕电达有十台左右,总共大约有四十多台,而且,我给您的价格已经很低了,如果调货,我们基本不赚钱。”   楚明秋想了想说:“这样吧,我给你增加五十,计达给我们的价格,如何?”   黄娇倩笑道:“那,当然没问题,不过,楚先生,贵公司要得这样急吗?”   “一台加五十块,五十台也就两千五,没有多少,可时间耽误不起,现在十一月了,拖上一个月,就过元旦了,再过一个月就是春节了,这样算下来,估计就要耽误三个月。   三个月,现在计算机技术,风云变幻,三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摩尔定律说,十八月,芯片集成的晶体管就要翻一倍,这就是说,十八月,就要升级换代。”   黄娇倩笑着点头,恭维道:“有您这样的老板,贵公司一定会发展起来。”   楚明秋叹口气:“信心是有,可问题不少,其实,我们和欧美的技术差距没那么大,我们也有自己的操作系统,在硬件上,我们也有主板硬盘,只不过,技术差距还是有,更主要的是,我们的产能还比较小。”   黄娇倩笑道:“我们只管卖,至于你们用来作什么,我管不着。”   “安妮,按照楚先生的修改。”   安妮问清楚要求,楚明秋干脆把合同拿过来,自己修改后,交给黄娇倩,黄娇倩看过后,安妮拿去打印。   很快,合同打印好了,楚明秋看过后,觉着没问题,便签字了,黄娇倩也在看过后签字。   合同完成了,楚明秋和黄娇倩又装模作样的碰杯后,黄娇倩送他下楼。   计算机将先送到香港分公司,黄娇倩告诉他,最迟明天下午,就可以送过去。   从店里出来,楚明秋他们依旧在这条街上逛,边走边聊。   “你们看,这里可以称得上电子一条街,我想香港要买计算机或相关产品的,都会上这来。   其实,咱们也可以弄这样一条街,就在中关村,现在什么都讲专业,卖东西也要专业。   以前琉璃厂,就是专业卖古董的地方,唉,满堂,听说现在琉璃厂有不少好东西,你有没有收点?”   “我那懂那玩意,”杨满堂随口说道:“楚副,你以前说游戏,我还觉着那不过小孩子的玩意,没想到居然这样有意思。”   楚明秋忽然想起几个经典的游戏,俄罗斯方块,愤怒的小鸟,特别是俄罗斯方块,风靡世界,长盛不衰,火了几十年,他过来之前,这款游戏还是手机常备游戏之一。   愤怒的小鸟也曾风靡世界,据说开发者每月收入上百万美元,最后还拍成了电影。   这两款游戏,如果成功了,应该成为一个卖点。   当然,最重要的是,办公系统,现在没有Office办公软件,如果能把这个搞出来,绝对是大杀器。   可能搞出来吗?有这个技术能力吗?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楚明秋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便招呼大家往回走。   走到街口,看到边上有个音像设备商店,心念一动,便进去了。   音像器材商店里的东西挺全,楚明秋看着摆最显眼柜台的随身听,他在心里轻轻叹口气,还是过去了。   店员看到来客人了,便殷勤的过来招呼,要说这个时期,香港同胞对大陆人民还是挺亲近的,不像几十年后,楚明秋就曾经遇上过,听出他大陆口音,态度立刻就变了,变得爱搭不理。   店员很殷勤的介绍各款随身听,楚明秋看没有爱华随身听便问起来,店员叹口气告诉,这爱华是大陆产的,是最早的随身听,刚出来时,价格挺贵,可依旧被疯抢,但很可惜,日本后来居上,爱华产品的新产品很慢,还存在质量问题,还有售后服务也不好,所以,市场很快被日本人给抢了。   “好容易出了个我们自己的产品,可惜啊!”店员惋惜不已。   楚明秋也叹口气,没说什么,不过,看到店员这样殷勤,觉着不买点什么,有点过意不去。   “这是什么?激光播放器?”   楚明秋目光落在边上的一个盒子样的东西上,这盒子看着有点眼熟。   “这是今年的新产品,菲利普的,激光唱机。”   店员不厌其烦的介绍着,楚明秋心念一动,让店员拿张唱片来试试。   店员很快拿来张唱片,放进机器,楚明秋在边上看着,目光闪烁。   这大概是CD机的早期形状,他没买过CD机,但有过VCD,中国并没有真正有过CD机时代,CD机杀入中国时,中国已经开始流行VCD了,而CD机不菲的价格,很快便败在VCD下,而后,mp3播放器横空出世,CD机便再无风光。   这不是CD机的问题,而是时代的问题,CD机是数字时代的产物,MP3是互联网时代的弄潮儿!   “这音质不错,”楚明秋听着钢琴曲,没有一丝杂质:“这音质,纯净得象天上的甘霖。”   “是啊,这声音,绝了!”店员也赞叹道。   楚明秋点头:“多少钱?”   “这个,七千六百港币。”店员小心的看了楚明秋一眼,这个价格在香港都是富人才消费得起。   楚明秋微微点头:“我要两台。”   店员微怔,抬头认真的看了看楚明秋,楚明秋却在欣赏音乐,《秋日私语》,多美的曲子。   “这唱碟该上那买?”楚明秋叫住准备去开票的店员问道。   “这个,随机送十张,”店员显然不愿失去这单生意,赶紧说道:“可以到唱片商店买,只是,现在这个唱碟还很少。”   楚明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店员赶紧去开票。   “这玩意买来作什么?”左晋北皱眉问道:“该不是送林晚的吧。”   楚明秋没好气的说:“回去给你说。”   杨满堂倒无所谓,他一点没想买,家里有爱华随身听,而且现在买盒带很不方便,也挺贵的。   杨满堂柳长林顾三阳他们倒不缺钱,那些年办地下工厂,他们都挣了不少钱,多了不敢说,五六万还是有的。   “这么多钱,小楚,咱们的费用可不多了。”卢海风有些担心。   “这个,我自己掏腰包,不算在采购经费内。”楚明秋随意的答道。   杨满堂冲左晋北咧嘴笑了笑,那意思很明白,瞧瞧,少爷脾气又来了。   左晋北倒是无所谓,科技园谁不知道,楚明秋身家豪富,从他上报的财产清单,粗算下来就有数百万之巨。   “你们不买点?”楚明秋笑道:“咱们回去时,要先去广州,看看广州分公司的情况。”   杨满堂目光闪烁立时领会,肘撞了左晋北,俩人立刻开始挑选,楚明秋笑了笑,对卢海风说:“怎么,不选几件礼物回家?”   卢海风迟疑下,说道:“我也不知道该买什么。”   楚明秋看看:“这随身听呢,咱们国内有,爱华足够用了,我的意思是,您把钱留着,买冰箱和洗衣机,这两样自己用,可以,如果不想自己用,在广州卖掉,价格是香港的三到五倍以上。”   卢海风迟疑下:“这要紧吗?”   “国家有规定,出国人员可以带部分商品回国,这是免税的,还有,既然是你买的,你是自己用还是卖,都是你自己的意思,不违法。”   卢海风想起来了,好像是看到过这样一个文件,心情顿时轻松起来。   店员拿来小票,楚明秋拿出支票付钱,店员很惊讶,这人明显是内地人,怎么会有香港的支票。   他迟疑下,楚明秋立刻察觉,便笑道:“这是花旗银行的支票,怎么,花旗银行的支票不好使,我可没带这么多现金。”   “哪里,哪里。”店员赶紧去交钱,这支票显然是真的,他不过是好奇而已,这内地人不是都很穷吗,怎么还能在花旗银行开支票,两台昂贵的激光唱机,居然眼都不眨一下。   唱机拿来后,楚明秋要求开箱验货,这时经理也来了,毕竟一次买两台激光唱机的人不多。     “没别的意思,我是燕京来的,过几天就要回去,这唱机是个新玩意,这要有问题,燕京可没维修人员,现在麻烦下,将来省事。”   经理没再废话,吩咐店员拆箱试机,楚明秋试听后,挺满意。   杨满堂选了台日本松下四个喇叭的收录机,左晋北则买了台日本索尼的随身听,卢海风则什么都没买。   装车回到酒店,在酒店外的小饭店吃了午饭,回到房间,楚明秋就给柳长林打电话,告诉他,下午计算机将送到香港分公司。   楚明秋有午睡习惯,可在香港这些天,他都没睡过午觉,主要是太忙了,今天好不容易闲了,准备睡会,下午再去接儿子放学。   还没躺到床上,电话响了,楚明秋很无奈的接了电话,居然是苏海洋打来的,他说今天中午刚回来,从金刚那知道他来香港了,便打来电话。   楚明秋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大家见一面,随便聊聊。   苏海洋说现在就有时间,他马上过来。   放下电话,楚明秋也没了睡意,干脆泡了杯茶,打开电视,慢悠悠的品茶看电视。   苏海洋没让他等多久,四十多分钟便过来了。   苏海洋彻底变了,外面是大衣,里面是全套西装,梳了个油光的大背头。   “看你这样,没回家?”楚明秋笑道。   “家?”苏海洋随意的将皮包扔在边上,一个葛优躺就躺在沙发上,双腿很自然的搭在茶几上:“拉倒吧,和我走下半辈子的女人还在丈母娘的肚子里。”   “我记得你上次不是说有女朋友吗?”楚明秋拿了罐可口可乐扔给他,   “分了,”苏海洋接过来,看了看,随手放在茶几上:“这玩意没意思,还是喝茶好了。”   “分了,为什么?多半是你老哥花心了。”楚明秋笑道。   苏海洋没有否认,拿出烟来,楚明秋说:“抽我的吧。”   苏海洋微怔,接过烟来,翻来覆去的看:“怎么?你也学会了?”   “抽着玩呢。”楚明秋随意说道。   苏海洋摇头说:“蒙谁呢,就你,肯定遇上事了,唉,我说这倒底是啥事,让你都绷不住了。”   楚明秋叹口气,随即笑了笑:“没什么,都解决了,倒是你,听说,深圳那边的项目进展挺快。”   苏海洋点头:“对,不过,深圳的基础设施太落后,土地批得挺快,可水电,还有施工队伍,就说施工队伍吧,现在整个深圳就像个大工地,政府把半个广东的建筑公司都调来了,还是不够,幸亏我认识军区的工程兵部队,把他们调来了,我们的厂房和办公楼才建成了。”   楚明秋微微皱眉,笑道:“可以想象,这深圳特区才新成立,原来就是个小渔村,一下来这么多人,吃住行,都是问题。”   苏海洋点头:“你说得没错,吃饭住宿都是大问题,深圳的旅馆几乎全住满了,我也是托人在部队招待所包了间房,那些建筑工人全住在草棚里。”   楚明秋笑了笑,拿出根烟点上,苏海洋问道:“你究竟出啥事了?”   苏海洋非常清楚,楚明秋是个自制力非常强的人,没遇上事,决不会反常抽烟。   “以后,我在香港的事,由林晚处理,林晚呢,是我前女友,六六年红八月,她父亲被红卫兵打死了,母亲自杀了,我们好了六年,她舅舅在尼克松访华后回国,把她带去了美国,她在美国给我生了个儿子,这次来香港,我才知道。”   “原来是这样,这林晚,我认识,难怪金刚和她很熟。”苏海洋叹口气,这事要换个香港人或其他国家的人,要解释清楚,得费好大劲,但大陆出来的,就很容易解释清楚。   楚明秋沉默半响,已经决定了,今后在香港的事,都交给林晚,不过,林晚处理歌和版权的事,问题应该不大,可要处理这事,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林晚对如何经营公司的事,恐怕不懂,到时候,你可别嫌烦。”   “说什么呢!你骂我。”苏海洋气笑了,不满的说道:“放心吧,你相信她,我就相信她。”   “她不参与具体经营,没什么事,别找她。”楚明秋说道。   苏海洋忽然扭头看着他:“你就舍得。”   楚明秋皱眉,扭头看他一眼,叹口气说:“我有老婆孩子,再说了,...,不对呀,怎么,你想追她?”   没想到,苏海洋坦然点头:“对,我起过这心,我给金刚透露了点,可金刚不准,现在,我才明白,他为什么不准了。”   “我倒是没意见,不过,你要追她,恐怕很艰难。”楚明秋叹道,以他对林晚的了解,苏海洋这样带着兵痞气息的男人,恐怕很难入她的眼,倒是那个编辑,还有几分希望,不过,感觉希望也不大。   “有难度才有意思。”苏海洋不置可否的笑笑。   “要追就认真追,别抱着玩玩的心态,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楚明秋毫不客气。   “瞧瞧,急了。”苏海洋笑了。   “我和她虽然不会成夫妻,可我们还是朋友,”楚明秋似笑非笑的说道:“况且,她还是我儿子的妈。”   “得,得,你呀,要双宿双飞,也没什么,反正,她在香港,你老婆在燕京,互不打搅。”   “听着好像挺好,”楚明秋摇头说:“海洋,论年龄,你比我大一岁,我得叫你声哥,可在这方面,我真比你见识多。   我们楚家是大户人家,号称五百年楚家,新中国之前,家里可以说有钱有势,女人,不用追,自己就会扑上来。   我父亲娶了四个老婆,外面还有没有,不知道;   我两个哥哥,大哥娶了四个,二哥娶了三个。   还有,我家那些叔伯亲戚们,娶一个的,我知道就一个,其他的,最少的娶了两个,最多的娶了六个。   妻妾成群,左搂右抱,看着挺美。   可背地里,老婆们争风吃醋,子女呢,争权夺利,为了那点钱,恨不得把父母兄弟姐妹全杀了。   这里面的龌龊事,我都说不出口。”   五百年燕京楚家,开枝散叶,早已是个庞然大物,各房头都很大,家族里什么人都有,各房头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什么事都有,楚明秋知道的见到的,那些烂事太多了。   楚六爷这房还好,主要是楚六爷镇得住,家里的人,不管是谁,见到他就像老鼠见猫似的,可即便这样,也有楚宽光这样的烂人,楚宽捷要是留在燕京,估计和楚宽光差不多。   楚明秋反响如此之大,让苏海洋有点意外,他认真端详楚明秋,确认他说的是心里话。   “坦率的说,我要找女人,很容易,”楚明秋没理会他,漫声说道:“找女人无非两点,有钱有才,这两样我都不缺,海洋,我劝劝你,认真找一个,结婚生孩子,你都三十多了,别管别人,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是正事。”   楚明秋心里清楚,别看苏海洋平时玩世不恭的样,其实这家伙自视甚高,但他心里有道坎,初恋女友在他家落难时弃他而去,对他的伤害很大,这家伙到现在也没能走出来。   “得了,别说我了,说说公司的情况吧。”   楚明秋换了个语气,苏海洋重新躺下,叹口气说:“情况比我预料的要困难。”   “主要问题是什么?”   “还是资金。”苏海洋说道:“原来我们是想在国内搞贷款,可从去年开始,国内贷款紧缩,广东的经济发展迅速,广东省政府也没估计到,整个广东的贷款额度早就没了,这段时间,我在广州活动,结果人家告诉我,现在最多能批给我们十来万,可我们的缺额是五十万左右,也就是两百万多万港币。”   楚明秋没说话,心里在琢磨。   “除了资金紧张,还有就是人手,这个人手不是说生产线上的人工,这也缺,不过容易解决。我们最缺的是研究人员,这香港人啊,那怕理工科学生也更愿意去银行保险,其次是教师,愿意进工厂的,很少,我们招聘了半年,也就招到五个。”   苏海洋说着不住叹息,楚明秋笑了笑:“你呀,不要着急,咱们还有时间,你有十年时间,慢慢来,你最主要的是,要进入香港的科技圈,要和香港的大学教授打好关系,坚持这个方面,持之以恒。”   “这个经营公司,做生意和带部队是一样的,别想一天就带出一支铁军,你得先练好内功。”   苏海洋苦笑下,叹口气,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一事来,说道:“说起部队,这次在广州,见到明子了,这小子现在调到军参谋部担任副营职参谋,我们在一块吃了饭,对了,还有个女的,就是唱歌那个,也是你们大院的,叫....”   “我草,你丫不会连娟子都不知道吧,那可是海政的台柱子。”楚明秋一听就知道说的是谁,忍不住笑骂道。   娟子,好像就从他们生活中消失了,这些年都没消息,连菁子也很少见到。   “对,对,就是她。”苏海洋不以为意,连声称是:“明子好像对她有意思,热情得很。”   楚明秋笑了笑:“明子也三十多了,娟子和我一样大,今年该三十一了。”   楚明秋心里有些歉意,他自然知道娟子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结婚,可,有什么办法呢,造物主弄人,俩人有缘无分吧。   “明子想脱军装了。”苏海洋幽幽叹道。       “脱就脱吧。”楚明秋说道:“现在,国内除了中越边境还有点小冲突外,其他方便,没什么问题,今后国家的工作重心是经济建设,今后几年,国家要大规模裁军,军费将压缩,今后十年,军队会非常困难。”   苏海洋脱口而出:“不会吧。”   “什么不会?你丫是军队大院的,这个消息都不知道?”楚明秋一副不解的样。   苏海洋苦笑下:“我爸虽然恢复了待遇,可政治结论还没作,职务也没了,仲政委亲自和他谈话,让他多休息,老头子没办法,现在在干休所,每天早早起床打太极,上午和几个老战友骂娘,下午和老战友喝酒骂娘,晚上,骂娘喝酒。”   楚明秋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些老将军,不管什么时候,脾气都改不了。   “喝酒太多,对身体不好。”楚明秋笑道:“你多劝劝你爸,少喝点酒,多喝茶,对身体有好处。”   “劝?我可不去惹那麻烦。”苏海洋癖赖的说道:“老头子心里有气,不喝酒干什么。”   楚明秋长叹一声:“你家老头子这就看不开了,自古成王败寇,没什么道理好讲,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所以,谁都不是冤枉的,谁都不是清白的,认命吧。”   这要换十多年前,苏海洋肯定会暴跳如雷,可现在,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楚明秋对这个事,压根没放在心上,依旧随口说道:“海洋,你爸虽然没了权力,可虎死不倒威,你爸是四野大将,老部下老朋友遍布广东,你就没想到这个威力。”   苏海洋随口道:“要不是我爸的关系,我那弄得到贷款;不瞒你说,现在我轻易不敢回家,老头子知道我辞职,自己办企业,差点揍我,说他革命一辈子,儿子居然跑去当资本家.....”   楚明秋哈哈大笑,乐不可支,苏海洋或许想起老头子那气急败坏的样,也忍不住直笑。   笑着,乐着,楚明秋心里却萌生个想法,苏海洋缺少资金,黄娇倩也缺少资金,要是让他们合作,是不是更好。   可转念一想,如果搭上了苏海洋,苏海洋的公司虽然是在香港注册,可他是中国籍,这会不会有影响。   俩人随意的聊着,楚明秋问起明子的情况,他告诉苏海洋,他已经好多年没见着明子了。   苏海洋说明子也说,他好几年没回去探亲了,这次到广州是出差,他们军部还是在广西柳州,他之所以想转业,主要是觉着年龄大了,在部队干了十多年,想换个环境。   随后苏海洋叹口气:“咱们三里面,就狗子有希望,三十多的副营职,这个年龄,这个职务,还算正常,可,...,我的朋友不多,狗子和明子是两个什么时候都靠得住的朋友。   可实话实说,明子在部队的上升空间有限,他不是狗子,狗子是天生的军人,他在战场上的那种敏锐,那是天性,别人没有。”   “转就转吧,”楚明秋随口说:“不过,现在工作机会不好找,这知青回城,再加上应届毕业生,现在待业青年很多,他转业想去什么单位?”   苏海洋笑道:“特务营,一身本事,在部队是宝贝,可放地方上,除了公安局,我还真想不出来有什么单位适合他。”   楚明秋想想,点头赞同,不过,燕京市公安局可不是那么好进的,但明子想进,还是没问题。   “资金的问题,你想到解决办法了吗?”楚明秋又问道。   “等着吧,我朋友答应我了,明年开年,就给我批,最多也就一个多月。”   苏海洋并不象外表那样着急,就像楚明秋说的,他父亲曾经是广州军区副司令,四野老将,部下同僚遍布广东,弄贷款不算难。   楚明秋点点头,苏海洋说道:“公公,我觉着咱们可以作交换机,在国内打个电话太困难了,现在香港都是数字交换机了,压根不用人工转接,咱们还是人工转接,太落后了。”   楚明秋忍不住翻个白眼,这事他已经想过了,可若他干了,几乎肯定可以抓住机会,那任正非还有机会吗?还会有华为这个公司吗?   可这的确是个非常好的切入点!   也非常切合国内的实际需要。   国内现在的电讯非常落后,电讯设备几乎都是五十年代的,甚至是三四十年代的设备,市场需求极大。   可,看到归看到,这程控交换机的技术含量还是挺高的,有这个研发能力吗?   楚明秋没把握。   “你打算怎么作?”楚明秋试探着问道,他决定先不管什么华为,就算任正非在创建华为时,也有中兴大唐等电讯企业,竞争同样强。   “先找个欧美品牌代理,慢慢过渡到自己研发,你看这样可行?”   苏海洋知道楚明秋的想法,一定要自己搞研发,可研发真的很费钱,现阶段,他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他摸过底,这研发设备和人工,没有几百万投资,压根没用。   楚明秋想了想,点头说:“行倒是行,不过,海洋,我觉着,你可以利用下国内的技术力量,比如,国内的大学,还有中科院。   现在的大学教授工资很低,还赶不上香港的餐厅服务员,你找一下,看看那所大学的电讯专业,嗯,我大舅子左晋北就是燕京邮电学院毕业的,我把他叫来,你们聊聊。”   苏海洋想了想,点头:“成。”   楚明秋起身出去,把左晋北叫来,杨满堂听说苏海洋来了,也不睡午觉了,跟着就过来了。   苏海洋和杨满堂要熟悉多了,左晋北毕竟是财务口上的,有过交往,算得上熟人。   杨满堂问起他现在怎么样,苏海洋稍微迟疑下,目光看了眼楚明秋,楚明秋笑着说都是十多年兄弟,有什么话直说。   苏海洋也不再隐瞒,直说自己开公司,而且是和金刚合作,公司总部在香港,工厂在深圳,但他还是没有把楚明秋有投资说出来。   不过,俩人都是知道的,楚明秋在财产申报上已经报告了,科技园管委会都传遍了。   “晋北,海洋想搞通讯,具体点是程控交换机,你是邮电学院毕业的,给他说说。”楚明秋说道。   左晋北白他一眼:“我学的会计,再说,我那会可是工农兵,学校有水平的教授都在扫厕所,学校科研压根就没有。”   楚明秋苦笑下:“道听途说总有吧。”   “问我,倒不如回去问韩信,这小子也是邮电学院毕业,他学的倒是电子专业。”   “这小子倒有些日子没见了,他应该毕业了吧。”楚明秋沉凝道。   “早毕业了,现在在邮电部709研究所,估计应该知道些。”左晋北说道。   楚明秋有点意外:“这小子跑研究所去了,就他那工农兵水平,行吗!”   左晋北摇头,没好气的说:“怎么就不行,你别看不起我们工农兵学员,这几年分到联想和长城的工农兵学员不是干的挺好。”   “不是我瞧不起他们,他们的学术水平,你还不知道,”楚明秋没有半点留情面:“不过呢,这学历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履历,不管什么学校,在学校里,特别是本科,都是半成品,还需要工作中继续培养。”   楚明秋叹口气:“明年开始,经过正规培养的大学生就毕业了,工农兵学员就会慢慢被他们取代,不信,你就看吧,这几年,你得抓紧,作出点成绩。”   左晋北还没开口,楚明秋就调转枪口:“满堂,你也得弄个文凭,中央下发的文件,已经提出,干部要知识化,没有文凭的干部,是走不远的。”   杨满堂缩下脖子,楚明秋摇头说:“唉,你呀,三哥就在读成人大专,诗诗姐也在念书,你怎么就不行了?!”   杨满堂叹口气,一脸无奈:“我哪有时间,老婆刚生了孩子,每天忙得要命,哪有时间。”   “时间是挤出来的,”楚明秋语重心长的说道:“你看看,今天我们买计算机时,人家店员是怎么看你的,现在,我代理联想的总经理,将来你要接任的,一个总经理就是一个公司的统帅,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这高科技公司领导人不要求精通技术,但必须得看懂行业发展趋势,怎么才能看懂行业发展趋势呢,了解技术发展趋势,是一个必要条件。”   楚明秋可谓语重心长,可杨满堂三人都没觉着什么,他们都了解楚明秋,要不是自己人,压根不会给废话。   “得,我听你的,多读书。”杨满堂陪笑着,语气却是一脸不耐烦。   “晋北,你也一样,这股份公司该怎么管,今后,联想和长城可能会在美国或香港上市,这香港和美国财务制度与我们有很大差别,咱们的财务制度该怎么改革,这些都从头干起。”   左晋北点头,苏海洋也插话道:“对,这个差别很大,我可有亲身经历,美国我不知道,香港的财务制度,严格又宽松,咱们的财务制度太僵化;....”   苏海洋说起香港和内地的财务制度上差别,这也是他在香港分公司工作和自己办公司后才有体会的。   两边的财务制度差距主要在报税上,在这方面,香港非常严格。   苏海洋从做帐到报销,再到报税,每一道程序都不一样,香港是怎么作的,国内是怎么作的。   苏海洋说着不住摇头,还补充说,这还不是上市公司,这要是上市公司,规章制度更严。   “公公说得不错,联想长城要想在美国或香港上市,财务制度必须改革,否则压根不可能。”   苏海洋语气坚定,楚明秋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我们目前的财务制度是计划经济体系下的,要转变为市场经济下的财务制度,可要改革,阻力不小,毕竟咱们是国营企业,还有国家层面上,这里面东西比较多。”   苏海洋点头:“现在我才明白,这改革开放有多难,这国营企业的效率有多慢,就说贷款吧,我向香港银行贷款,最慢一个星期就拿到了,国内呢,最快也要十天。”   苏海洋说着不住摇头,就应了那句话,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只有亲身经历了,才知道差距有多大。   几个人在一块聊着,一点多的时候,卢海风也来了,他自然也是认识,也就坐下来聊。   不过,他很快便感觉到场面有些尴尬,楚明秋也察觉了,他马上转换话题,说起今天在音像商店的事来。   楚明秋把激光唱机拿出来,房间里没音箱,现在这激光唱机可不是几年后砖头大小的样,整个唱机分成五个部分,还很贴心的配了个架子,将五个部分组合起来有书桌大小,但这还只是主体部分,要想播放,还要有音箱才行。   “你们看这个。”楚明秋举起唱碟:“这其实是个存储介质,就象内存,把数据按照二进制格式存储。   各位,可别小看这个变化,从这个产品开始,标志着,唱片从此进入数字时代。   老式唱片才用音轨纹路变化,用探头读取,可这个唱片呢,采取二进制,这个唱片的生产成本要低很多,清晰度要高很多,便于携带,更主要的是,大规模工业化生产要容易得多。   那么他的缺点是什么呢,一眼就能看到,唱机的体积太大,如果,这个唱机能缩下到这么。”   楚明秋伸出个巴掌:“如果能缩小到这么大,那么激光唱机将会彻底击败录音机。”   几个人都不说话,这方面,他们完全不懂,就这样看着他,看他个人表演。   楚明秋见状只能摇头,叹口气说:“你们啊,你们看,这个激光唱机,这激光两个字不过是噱头,准确的说应该是数字唱机。   唱机都这样了,电视也采纳了芯片和存储设备,那么,其他电子设备呢?最简单的,微波炉,可不可以用芯片控制,还有电饭煲,是不是也可以用芯片控制,还有空调洗衣机冰箱机床,等等电子产品。   我们处在一个科技迅速发展的时期,芯片技术的突破,带来几乎所有产品升级换代,谁能抓住时代浪潮,谁就引领时代。”   楚明秋晃动下唱片:“这个玩意,别看小,今后用途大着呢,不过,现在也是那个问题,成本,具体多少,店员也不知道,不过,我估计,价格不低,要是成本能下降几毛钱,甚至几分钱,那利润就大了去了。”   楚明秋也不知道光盘的成本多少,不过,不贵,毕竟一张DVD光碟,盗版的也才五六块,他买过不少,可惜都留在前世的出租屋里了。   杨满堂看看苏海洋,又看看左晋北,苏海洋双目放光,左晋北则面无表情,眼神中有几分无奈。   楚明秋又拍拍唱机机箱:“这么大一堆,能不能用几个芯片取代,你们别这样的表情,这些都是商机,都是我们发展的方向。”   楚明秋忽然有种明悟,他忽然明白了,那些富起来的人为什么能富起来。   很简单,他们有超越旁人的眼光,有抓住时代机会的决心,坚韧不拔的毅力。   他们不发财,谁发财!   机会!很多人愤怒的寻找!可经过许多年后,回头望去,自己曾经错过多少机会!   看着几个人油盐不进的样,楚明秋也有几分沮丧,骂了他们几句,干脆坐下来,懒得搭理。   杨满堂看他有些生气,劝了几句,左晋北插话说别管他,便和苏海洋聊起来,杨满堂插话问起深圳来。   苏海洋又把深圳的情况介绍了一遍,他很看好深圳,不过,现在问题还很多,但这些问题是可以解决的,只要政府愿意解决,就能解决,只要解决了,深圳就能发展起来。   这是个难得休息的下午,不知不觉中,时间就过去了,楚明秋看看时间,到该接儿子放学了,便毫不客气的起身走了。   等他陪好孩子,晚上回来,苏海洋还在,不过,转移到杨满堂的房间,聊天的还有柳长林。   楚明秋没有惊动他们,转身下楼,出去买了一箱啤酒,又要了些卤菜提回来。   杨满堂的房间是三人间,空间比较小,几个人坐下就显得拥挤,于是大家又转到楚明秋的房间接着聊。   楚明秋把卢海风也叫过来,大家一块喝酒聊天。   卢海风问起苏海洋,当初是不是为了自己办工厂才离开香港分公司。   没成想,这句话勾起苏海洋满腹怨气,他开启吐槽模式,把香港分公司前后变化,一一讲给卢海风。   卢海风边听边对照自己掌握的情况,苏海洋最气愤的便是随身听,香港的随身听市场本来他们占了八成,日本随身听虽然质量稍好,可国产随身听价格要便宜些,而且他们主打的是国产,爱华就是爱中华,这个广告语在香港很有市场。   那时,日本随身听的功能并不aiwa强多少,但苏海洋已经意识到危险,便立刻起草了报告提出增加几个功能,可没想到这报告进高科园后,如石沉大海,他和香港同仁急得不行,可上面压根就象没看见似的。   两年,日本一年一代,就用了两年时间,就生生把香港市场抢走了。   苏海洋含血愤天,现在提起来,依旧非常愤怒,随后,他又开始抱怨起田百鸣来,历数田百鸣错误决策导致的后果,丢了多少合同,他和香港同事如何尽力挽救,给了田百鸣讲了多少,田百鸣是怎么处理的,最关键的是,田百鸣事事靠请示,这样那能做事。   卢海风听后也忍不住叹气,直说这事不能怪田百鸣,楚明秋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他,认为田百鸣应该承担主要责任,他是香港分公司负责人,香港分公司就窗口,承担了销售责任,销售下降,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天晚上,他们喝着酒,聊着天,苏海洋痛快的发泄了后,也安静下来,说起现在经商办厂,赚了不少钱。   听得楚明秋不住摇头,直接说赚钱不是主要的,没钱的人才以赚钱为主要目的,你苏海洋没钱吗,对比香港的富翁来说,你是缺钱,可对比国内的人来说,你算有钱人。   所以,赚钱是为了做事!   杨满堂问他,他也不缺钱,那他想要作什么事呢?   楚明秋点头,略微思索:   “我想作的事,就是把我们国家的高科技企业作起来!芯片!程控交换机!光刻机!程控车床!我都想作起来!”   正想进一步发挥,电话铃响了。   “楚先生,我还是叫你公公吧,我回来了!明儿,咱们见一面,行吗!”           第三十四章 霍震霆的建议   与霍震霆的见面很愉快,这次霍震霆很贴心的安排他们在马会会所。   香港马会会所有三个,霍震霆安排在跑马地的会所,楚明秋他们到的时候,霍震霆已经等在那。   霍震霆还是那样,依旧风流潇洒,边走边给他们介绍这里的设施,不过今天没有赛马,会所里人比较少,很是幽静。   到了房间里,霍震霆告诉他们,香港无论那个阶层都喜欢赛马,霍震霆的兴致很高,打开话匣子说起马经来,楚明秋听得云遮雾绕,压根不懂,要是殷红军在,绝对引为知己。   到了房间里,大家随意坐下,霍震霆说今天时间不对,要是赛马日,这里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很多商业合同都是这里达成的。   楚明秋多少还能理解点,杨满堂和卢海风却完全不理会,他们只是礼貌性的微笑。   霍震霆也加入进来,说起这里曾经发生的八卦还有奇迹。   杨满堂很好奇,问会不会作弊。   霍震霆点头说有可能,可一旦发现,代价非常大,因为这等于是欺骗了全香港人。   香港不分阶层都喜欢赛马,因此赌马几乎是香港的日常,这里面各种各样的人都有,黑白两道都有,所以,作弊让人输了钱,后果非常严重。   闲聊了会,霍震霆拿出一份文件,楚明秋接过来,边看边听霍震霆解释。   这份文件是霍英东他们草拟的基金管理条例,其中最重要的是资金管理和使用。   基金管理层很简单,就四个,董事长是霍英东,经理是霍震霆,监事是杰森,财务是一个新名字,叫郭庭,霍震霆解释说这个人是庄世平举荐的,也是庄世平银行的财务总监。    基金的资金使用,必须是霍震霆和杰森还有郭庭三人同意,如果三人意见不合,则需上报董事长霍英东,由霍英东决定。   对这个安排,楚明秋举双手赞成,他很纳闷的问,这杰森和华一元怎么会同意,因为在他看来,这就是把基金交给了霍震霆,以他和霍震霆的交情,这不等于交到他手上了吗。   霍震霆显然明白他的意思,便板着脸说,这个安排是股东们讨论决定的,杰森和华一元也同意。   霍震霆提醒楚明秋,不要以为他们关系好,他担任经理,就要为股东负责,不会完全按照你的意思投资。   楚明秋大笑,让霍震霆放心,他是绝对希望基金赚钱的,而且赚得越多越好。   随后,楚明秋把自己的设想简略的告诉了霍震霆,包括联想长城两家公司拆分,联想以后只作整机,主板业务要独立出来,软件部分也要独立出来,所以,未来联想将拆分为三家公司。   同样的,长城公司也要拆分,制造部分要独立出来,芯片设计部也要成为独立公司,长城公司开发的硬盘,也要独立出来,长城公司也要拆分为三家独立的公司。   这个宏大的构想,把霍震霆给震了,让他生出立刻跑路的念头。   楚明秋笑问是不是被吓着了。   霍震霆夸张的抹下汗水,点头说这两亿美金绝对不够,再加个零都不够,加上两个零还差不多。   楚明秋点头笑道说:“所以,我希望基金赚钱,赚得越多越好,两亿,两百亿,两千亿都不嫌多。”   霍震霆没有被画出的大饼给迷惑,他看着外面飘落的黄叶,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积蓄的季节,枯黄的叶片离开树枝,留下了养分,帮助树枝渡过寒冬。   中年人的福气已经明显出现在霍震霆的身上,鼓起的两腮就是明证。   半响,他才幽幽的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冒进?”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你呀,真该好好学习毛主席著作,”楚明秋先笑着调侃了句,杨满堂和左晋北都乐了,卢海风却皱起眉头,他认为霍震霆说得不错,楚明秋这个规划很好,可感觉就是有点急。   楚明秋很自信的拉长声调:“时不我待,错过这个机会,我们今后要付出的代价很大。”   霍震霆摇头说:“我看过你的书,看了五遍,我也去硅谷考察过,和一些同学聊过。你知道吗,你在硅谷非常有名,美日贸易冲突下,硅谷的集成电路企业在日本企业的冲击下,非常艰难,这次总统大选,里根到硅谷来募捐,德州仪器的CEO就拿着你的书问里根看过没有,建议里根回去一定要看看这本书。   我去看我在南加州大学时的老师,琼斯教授,他就正在看这本书,他同样非常推重你的这本书,认为这本书对技术产业国家发展,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其中的内在联系,解释非常清楚。”   楚明秋开始还带着几分笑意,可慢慢的,神情严肃起来,霍震霆继续说道:“可,你也清楚,我也清楚,内地发展集成电路和计算机产业的困难,两亿美元压根不够,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人。   你以前说硅谷有十万工程师,可一年多,我数次去硅谷,十万工程师,那只是软件工程师,加上电子和材料工程师,至少三十万。”   卢海风脸色都变了,他非常清楚,联想长城有多少工程师,加一块连硅谷百分之一都没有。   杨满堂和左晋北也面露担忧。   楚明秋点头承认:“这方面的差距,我很清楚,不过,时不我待,现在,计算机产业发展已经到了一个关键时间节点。   为什么这样说呢?很简单,APLLE II是个标志性产品,在这个产品出现之前,计算机还不能进入家庭,可APPLE II,是一款真正的,可以进入家庭的个人计算机。   随着这款计算机的出现,个人计算机将是计算机未来的发展方向。   计算机技术和产品的分工将越来越细,也就是越来越专业化,整个产业链将越来越长,外延也会越来越远。   计算机是知识性产品,一旦发展起来,硬件还可以有不同的品牌,但软件则不会,准确的说是操作系统,操作系统一定会形成高度垄断,所以,我们必须抢在前面,占领这个市场。”   “要争这个,难啊,”霍震霆不住摇头,完全没有信心:“公公,这是那个,那个助长。”   “拔苗助长。”   “对,对,就是这个,”霍震霆说道:“我的意思是,不是将联想和长城拆分为几个公司,而是合并为一个公司。”   “合并为一个公司?”楚明秋想都没想便摇头。   霍震霆也摇头说:“你先听我说完。”   楚明秋迟疑下点头,霍震霆说:“我知道你的想法,你观点是对的,计算机这个行业,是越来越专业化了,美国可以这样,很专业,可问题是,那是美国,有足够的资金和人才,可我们没有,我们缺钱缺人,既然这样,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把力量集中起来,专注发展这个产业链的一个或两个项目,绝不超过三个,这样,我们可以集中资金和人才,在短时间里形成突破,实现技术领先。”   “霍兄,你....”楚明秋突然住嘴,眉头拧成一团,他忽然想起三星,这家公司电脑硬盘内存显示器,甚至电视冰箱洗衣机都在生产,如果走三星模式,能行吗?   楚明秋知道自己,自己最大的优势便是知道今后几十年的技术发展和行业发展,但要说更具体的,怎么经营一家企业,也不是什么技术专家,这里面要克服多少技术难题,他也不知道。   专业化,细分产业链,这是未来行业发展的趋势,他拟定的方案是,对标未来的企业模式。   台积电,微软,美光,华为,富士通,等等。   都是他想模仿的企业。   可刚才霍震霆却提醒了他,还有一种模式,就是三星。   三星这家企业,名气是很大,产值占了韩国GDP的20%,每一百个韩国人就有一个在为三星工作,可若在世界范围里,三星好像什么都不突出。   可当中国的芯片被卡脖子后,中国网友才发现。   三星,真是个生猛的家伙!       在芯片制造上,可以和台积电扳扳手腕。   在内存上,杀入了全球内存厂商排行榜前三。   硬盘上,同样杀入全球硬盘前三,与老牌硬盘希捷西部数据,并驾齐驱。   还是液晶面板的世界三强。   还是第一台mp3播放器的发明者。   计算机产业链,不声不响的抢下了计算机产业链的半壁江山。   按照霍震霆的建议,那就只有走三星模式,可三星模式能成功吗?   在三星发展之初,获得了韩国政府的全力支持,对了,网上好像说,三星就是这个阶段开始涉足集成电路,随后在美日贸易冲突中,获得了美国的支持,从而迅速崛起。   可他用脚后跟想都知道,他不可能获得三星那样的支持,那是朴正熙全斗焕两届政府,野蛮无理的结果。   “合在一起,组成一个集团,IBM就是这样的集团,集中研产销于一体。”霍震霆说道:“最主要的是,可以把有限的资金和人力,集中在最关键的几个项目上。”   霍震霆见他犹豫了,便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他长期和高科园合作,深知高科园的强弱,他也认为,高科园有机会,但他不赞成楚明秋的做法。   风险太大,而且是孤注一掷。   “小楚,我觉着霍先生的想法有道理,”卢海风思索着缓缓说道:“毛主席也说,集中兵力打歼灭战,咱们无论资金还是人才技术,都赶不上欧美,与其四面开花,不如先集中一点,在这一点上形成突破。   而且,既然是计算机技术,这里面总有相通,通过这个项目,培养出人才,至于其他的,可以慢慢追赶。”   卢海风开始还比较小心谨慎,慢慢的,声音越来越稳定,目光也渐渐变了。   杨满堂和左晋北交换个眼色,杨满堂不以为然:“咱们不是还有中科院吗。”   “中科院也有自己的工作,”卢海风叹口气说道:“况且,我们毕竟是两个单位,人家愿意帮忙才行。”   楚明秋摇头说:“这个不要紧,关键是,中科院有那么多研究所,但力量同样分散,不过,华清燕大,还有计算所,这里面有些人可以用。”   他抬头看着霍震霆:“霍兄,你说的有一定道理,可这要转向,不是件简单的事,必须全盘考虑。”   霍震霆点头:“那是自然。”   楚明秋叹口气,苦笑道:“我这还没上路,你就当头泼我桶冷水。”   卢海风笑道:“这可不是泼冷水,道路是曲折的,有时前进,有时需要后退,就象我们社会主义建设,计划经济是前进,现在改革开放也是前进。”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咱们先退一步,以后成熟了,再拆分也不迟。”杨满堂笑道。   霍震霆点头:“杨先生说得对,以后发展起来了,再拆分也不迟。”   楚明秋笑笑,忽然问道:“如果我不同意,你是不是就不会给我投资,或者,不会接受总经理职务?”   霍震霆想都没想便摇头:“错了,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会投资,那怕现在你一无所有,我都会投资,你这个人就价值十亿。”   楚明秋苦笑下,故意皱眉反问:“怎么是十亿,我听令尊说是一亿。”   霍震霆微怔,随即大笑,冲着楚明秋直摇头:“你呀,你呀,楚兄,你呀.....”   楚明秋也哈哈大笑,也冲他摇头:“你小看我了,我不止值十亿,嗯,不过,你有这样的看法,我也还是很高兴,为了感谢你拍马屁成功,那幅画,送你了。”   霍震霆微怔,楞了片刻,醒悟过来,顿时大喜:“真的!”   楚明秋冲他翻个白眼,霍震霆喜不自禁,连声说好。   杨满堂和卢海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霍震霆高兴的样,杨满堂忍不住问什么画?   左晋北略微想想便知道了,这是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画,左雁告诉过他,那幅画值百万港币。   此刻楚明秋说的是送,以他对楚明秋的了解,那就是真送了。   “就是挂在他书房那幅《观海图》,你真送?”左晋北问道。   “当然,霍兄想了好久,”楚明秋含笑点头,轻松的说道:“早就想送他了,今儿才算如意,霍兄,不会怪我吧。”   霍震霆连忙摇头:“哪里,哪里,说实话,我是真喜欢,几年了,一直念念不忘。”   霍震霆也没说钱,这个时候还纠结什么钱,那就落了下乘,楚明秋要卖的话,早就卖了。   “这红尘俗世,不管愿不愿意,咱们都沾上了不少罪业,用佛家的话来说,这灵台得清洗。”   楚明秋摇头笑道:“敢情你拿我的画当药方了,霍兄当多看看《般若波罗蜜心经》”   霍震霆显然没读过,好奇的问:“这怎么说?”   “心经上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霍兄当多体会。”楚明秋正色道。   霍震霆楞了片刻,楚明秋慢慢露出一丝戏谑,霍震霆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大笑不已。   “佛说,这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心有善意,即为佛。”楚明秋侃侃而谈:“这佛家说慈悲,基督教说爱世人,儒家说仁爱,其实道理都相通,都是要以仁爱之心对其他人。”   “你对佛经也有研究?”霍震霆很是好奇。   楚明秋点头:“别说佛经了,我老师告诉我,天下道理,都是相通的,各种宗教到最后都是殊途同归,就一个字,仁。”   霍震霆笑笑摇头,左晋北很无奈,对霍震霆说:“他读书太多,没办法。”   楚明秋一笑:“读书多不是错,错的是不读书。”   几句玩笑后,楚明秋正色道:“这人呢,不管作什么,心存善念,总是不错的,霍兄,这事呢,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一边是分,一边是合,这南辕北辙,计划要重做,市委那还要作工作。”   “这么说,你是同意了?”霍震霆追问道。   楚明秋摇头:“还没有,我还要再想想,得保住机会,互作取舍,争取代价最小。”   霍震霆点头,与楚明秋交往数年,他很清楚,这不是个轻易改变主意的人,能当场表态要考虑,已经是最大让步了。   “基金的资金到账了吗?”楚明秋问道。   霍震霆点头:“基本到账了,还差胡应湘和华一元的。”   “不会有问题吧。”   霍震霆摇头:“不会,我和他们联系过,承诺三天内把钱打过来。”   “胡应湘,不应该呀。”   “他最近挺忙的,不过,问题不大,已经解决了。”霍震霆解释道。   楚明秋微怔,试探道:“如果是公务上的事,我有个侄儿是警务处的副处长,叫楚宽捷,如果....,可以找他帮忙。”   “楚宽捷,我记下了,”霍震霆点头,其实在香港,如果有法律方面的问题,象霍家胡应湘他们,都有律师的,如果真违法了,楚宽捷也没啥办法,找律师反倒简单些。   霍震霆略微沉凝道:“还有个好消息,我父亲终于同意大规模投资内地了,以后,我可能会长期在内地香港两头跑。”   楚明秋点点头,霍震霆又问:“楚兄,投资内地,利国利我也利民,可究竟是投资酒店还是其他,我想听听你建议。”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说道:“你们霍家,作酒店,作商场,也搞房地产,不过,我听说你们也搞过码头。”   霍震霆微微点头,楚明秋说:“深圳是我们改革开放的前沿地区,上海以及江浙沪一带,从清朝后期开始便是手工业密布地区。   中国的大门一定会打开,深圳以及珠江三角洲地区,将走在前面,但由于历史原因,上海和江浙沪地区,也会很快起来。   中国的商品将走向世界,世界也将走入中国。   商品贸易将快速发展起来,霍兄,现在明白了吗?”   卢海风三人还在琢磨,霍震霆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建码头!”   楚明秋点头:“对,集装箱码头,百万吨级的集装箱码头,霍兄,你要有这方面的想法,我给你介绍个人,广东省省委书记仲勋书记,还有广东省代理省长,楚宽元,也是我侄儿。”   霍震霆点头,笑道:“这可有意思,你们楚家人,人才辈出啊!倒底是世家!我们霍家,比不了!”   楚明秋也笑了笑,扭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中飘一抹白色的云朵,蔚蓝蔚蓝的,几根树杈愤怒的向天空伸出手臂,似乎要触摸那块遥不可及的画布,要在上面挥洒印记。   “这一点不奇怪,家族大了,人就多了,人多了,枯枝败叶也就多了,偶尔冒出几个人才,也属正常,不过呢,前者才主流,否则是意外。”   霍震霆不住摇头,指着楚明秋大笑不已,卢海风三人也乐了。   房间里的气氛欢乐!   “你这样贬损楚家人,你父亲要活着,还不骂死你。”霍震霆调侃道。   “骂我!”楚明秋笑了:“他要知道了,绝对会说我骂得对。”   霍震霆再度大笑!   “霍兄啊霍兄,你还不知道家族人多了的麻烦,等你的弟弟们都长大了,再有了下一代,你就知道豪门恩怨是怎么演的了,到时候,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些混蛋还简单了,可要都是些人精,那就更麻烦了。”   “有那么严重!”霍震霆神情闪烁。   “我还告诉你,比你想象的严重多了,为了钱,什么烂事都干得出,什么人伦都可以不顾。”   楚明秋神情淡淡的,在楚家各房头中,六爷的权威最高,而且他又是族长,好些房头分家都请他去坐镇,六爷每次都带着他去,他也因此见识了不少丑恶,相比而言,楚宽光在当面逼迫岳秀秀要遗产,还算轻的,比他更恶心的事还多了。   “家丑,我就不告诉你了,”楚明秋神情依旧随意“富豪之家,不管东西方,争财产,是免不了的,将来你慢慢头疼去吧。”   霍震霆依旧微笑着,心里却在琢磨,楚明秋这是不是在提醒自己,在别再风流了。   杨满堂见霍震霆好像有点尴尬,便笑呵呵的插话道:“听你这么说,这挣钱多了,好像不是好事,这有钱总比没钱好吧。”   楚明秋却摇头说:“咱们中国人讲究中庸,这钱多没钱都不对,适中就好。什么是适中呢,我认为就是能维持体面的生活,不会因为失业而陷入生活困顿中,最简单的说,不为钱工作。”   “瞧你那矫情劲,这钱多还不好。”杨满堂依旧不能理解。   楚明秋摇头说:“这还真不是矫情,你就不想想,这钱多了,怎么多起来的,不就是公司作大了,公司大了,工作能不繁重?生活还有多少乐趣!你们想吧!”   杨满堂依旧不信,左晋北也不相信,他笑道:“那你还想方设法挣钱,又是投资又是开店的。”   “很简单啊,闲得无聊,”楚明秋笑道:“可你看我搞的那些,商场,展览馆,都不需要花多少时间精力,可以说是玩着就把钱挣了。”   霍震霆很好奇:“楚兄,你还作投资了?都是那些行业?”   楚明秋笑笑:“小生意,不值一提。”   “内地现在已经这样开放了吗?”霍震霆很惊讶,在他的认知中,内地是不能办私人企业的。   “你几年没去燕京了?”楚明秋纳闷的反问道。   霍震霆微怔,苦笑道:“有一年多了。”   楚明秋点头:“国内现在变化非常大,你去看看就知道,现在国家允许私人经济,私人可以办厂开公司,等你到燕京,我带你去看看。”   “那好,”霍震霆笑道:“到时候,一定去看看。”   楚明秋把协议推到霍震霆面前:“这事呢,我先考虑下,过上两天,我们就回燕京了,到时候,来燕京,咱们再好好合计下。”   午饭时,楚明秋显得比较沉默,霍震霆殷勤劝酒,他请客拿出来的酒自然不俗,葡萄酒是来自法国的名酒,一瓶就要几千块,鱼子酱帝王蟹法国鹅肝之类的少不了,一顿饭下来,居然花了上万块钱。   从会所出来后,卢海风还有点晕乎乎的,他从来没想过,一顿饭居然能吃这么多钱,这都赶上他十年收入了。   楚明秋没说什么,午饭时,他没喝酒,全世界都要查酒驾。   不过,所有人都有种轻松感,这次来香港的事总算都完成了。   杨满堂上车就问,下一步要去那,左晋北说干脆找个地方坐一会。   楚明秋说去铜锣湾,逛下逛铜锣湾的书店。   杨满堂和左晋北没说什么,倒是获得卢海风支持,于是,楚明秋开车到铜锣湾。   铜锣湾的书店极多,杨满堂和左晋北挑了间大书店进去,楚明秋正要进去,卢海风忽然对他说让他帮忙参谋下,他想选几本书。   楚明秋点头答应,俩人进了书店,书店其实并不大,还比不上燕京的新华书店,不过,书倒是很多,书店里的人也不多。   进店之后,楚明秋挑了几本,可看看价格,他觉着还是算了,这价格,就算他也感到肉疼,一本书要大半个月工资,太疼了!   卢海风先还挺认真的,后来看到价格,脸色也都变了,楚明秋在耳边低声说,今天先看,明天上二手书市场,那里的书便宜,不过,还是要挑下,有些书国内也有。   要说这次来香港,卢海风触动最深的是苏海洋,苏海洋的抱怨,这让他后悔又惭愧,同时也很震惊。   楚明秋给他挑了本松下企业管理策略,另外又挑了本卡内基的企业管理。   杨满堂很快找到他们身边,催他们赶紧走,这书太贵了。   从书店出来,楚明秋就把他们送回酒店,然后就开车出去了,半道上给黄娇倩打去电话,约她出来见面。   在路边的咖啡店等了半个小时后,黄娇倩才匆匆赶来,她随意看了眼环境,眉间便微蹙了下,随即笑盈盈过来。   这次楚明秋压根没选,就在咖啡店外面,四面敞亮,过来过去的人都能看见。   “怎么选这么个地方?”   楚明秋随意的看看街道,笑道:“这里的环境不错,空气清新,比里面好。”   黄娇倩笑了笑,楚明秋问起后续计算机,她告诉楚明秋,已经向美国方面下单了,半个月后到货。   楚明秋思索着,慢慢搅动杯子,看着黄娇倩,缓缓说道:“我在香港还布下一枚闲子,我不知道合不合适,这家公司经理,叫苏海洋,股东还有金刚和我,他们俩人只是普通人。”       楚明秋随即将苏海洋和金刚的身份和背景说了一遍,黄娇倩听了一半就猜到楚明秋的意图,随即便在心里评估。   不过,她挺好奇的,这俩人的身份差距也太大了,金刚准确的说是逃犯,而这苏海洋则是高干子弟,背景深厚,这俩人是怎么搞在一起的,可很快她就明白了,肯定是楚明秋撮合的。   “我想让你去投资苏海洋的公司,可我反复斟酌,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楚明秋说道,目光中带着丝游移不定,显然在犹豫。   黄娇倩想了想,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后果,在十年后,你们合起来干,现阶段很有好处,但有隐患。”   黄娇倩知道这隐患是什么,想了想说:“我觉着可行,我给他们投资,是正常的,至于隐患,这有十年时间,中间找机会,再对公司进行改造。”   楚明秋想了想:“公司是在香港注册,资金来源也正常,不会有任何问题,可苏海洋是高干子弟,将来会不会有影响。”   黄娇倩摇头:“这可能有影响,不过,问题不大,而且,时间长达十年,这里面变化很多,我觉着可以,他们有什么项目吗?”   楚明秋点头:“苏海洋有个想法,他想作程控交换机,或者,数字交换机,这个,国内市场很大。”   黄娇倩迟疑下:“这和芯片有关系吗?”   楚明秋笑了:“不,通讯行业是未来的热点,现在的通讯产业是从模拟向数字转变,将来会向程控转变,而且,你注意下移动电话,去年,日本开放了移动蜂窝电话网,这是电讯行业的一个重要标志,这说明移动电话将成为主流。”   移动电话在七三年就由摩托罗拉研究成功,七五年,美国就规定了移动电话频谱,去年,也就是七九年,日本率先开放移动电话网。   移动电话从此开始征服世界。   楚明秋突然有了项目,他有些热切的看着黄娇倩:“能不能帮我弄到一部移动电话?”   黄娇倩微怔,随即明白:“你想作移动电话?”   楚明秋点头:“我想先看看这移动电话,能帮我弄一部吗?”   黄娇倩有些困惑:“这个倒是不难,不过,香港没有开通这个移动电话,我没有听说那家公司卖移动电话的。”   楚明秋点头:“好,这样,你收集下各公司的移动电话,每家公司的移动电话,买三部,三部,可能少了,五部吧,每种品牌买五部。   第二,收集所有移动通讯的资料,基站,交换机,反正,所有与移动通讯相关的资料。”   黄娇倩点头,楚明秋郑重的看着她,低声说道:“这是任务,必须完成。”   黄娇倩轻松的捂嘴而笑:“楚先生,这压根不是事,您就放心吧,只要您的货款到位,其他的,就交给我们公司吧。”   楚明秋笑着点头:“既然这样,那就预祝咱们合作愉快。”   黄娇倩笑道:“那位苏先生,还请楚先生,多帮忙。”   楚明秋含笑点头:“放心吧,明天,我定好饭店,给您电话。”   “好!”黄娇倩端起咖啡,轻轻抿了小口,目光不注意的扫了眼街面行人,才放下杯子。   楚明秋眉头微微皱起,不解的看着她:“有人在注意你?”   黄娇倩摇头:“职业习惯。”   楚明秋随口问道:“在香港,同行多吗?”   黄娇倩点头:“香港没有相关法律,所以,这里的竞争很激烈,世界各国的同行都有,不过,美国英国苏联的还规矩,就是台湾的有点不规矩,前些年,我们竞争很激烈。”   楚明秋明白了一部分,依旧很困惑,黄娇倩笑着向凑了凑,低声说:“这行有规矩,一般不对对方的人直接下手,因为怕对方报复,其实,香港是间谍的天堂,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日本人韩国人,都在这里活动,其实,待久了,大家都知道对方的总部在那,所以,大家都避免发生直接冲突。   不过,这样的事,不会韩国和朝鲜身上,他们双方斗得很厉害,前些年,我们和台湾也斗得很厉害,我们损失了好几个同志,不过,台湾也没捡到便宜。”   “但这是公开的,暗地里,大家斗得还是激烈,只是,不能被对方抓住把柄,否则报复将非常惨烈。”   楚明秋微微颌首,黄娇倩说道:“最近我们和台湾方面还比较和平,这可能与政治上的变化有关。”   楚明秋微微点头:“这些年,你逐步淡出了情报线,转向经商,应该不会有人再注意你了,不过,还是应该小心,咱们之间的关系,除了你丈夫,其他人要保密,另外,和香港方面的联系要尽量少,最好,不要联系。”   黄娇倩点头,楚明秋解释道:“现在不是战时,战术方面的情报,重要性下降很多,战略方面的情报,以你所处的位置,拿不到这些情报,所以,犯不着再作这些了。”   黄娇倩苦笑下,自从七年前划到高科园这条线后,她实际上已经逐步脱离了情报线,虽然,也在收集情报,但都是通过公开发布刊物收集,压根算不上情报,之所以要她来收集,主要是这些刊物好些国内没有,否则压根不需要。   但她的另一个作用就大了,她能买到的东西,内地很可能买不到,巴统协定,是悬在中国头上的一把刀。   可,楚明秋还是提醒黄娇倩要小心,这巴统禁运的产品,她要买多了,势必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毕竟香港离内地太近了。   黄娇倩神情凝重的点头,这不是小事,间谍的行动不是一遭暴露的,大部分间谍都是长期活动,留下了痕迹,最后暴露了身份。   楚明秋建议她在马来西亚和泰国用假身份开公司,以后多利用这些公司开展活动。   对于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来说,谨慎小心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和黄娇倩交待清楚任务后,他看看时间,已经过了接儿子的时间了,他赶紧告辞。   赶到学校,果然,儿子已经放学了,老师说是被林晚接走的,他稍稍放心,于是又赶到林晚家里。   看到他过来,儿子很不高兴,埋头作作业,耍起小脾气来,楚明秋哄了好一会才哄出笑脸来。   做饭时,楚明秋告诉林晚,霍震霆已经回来了,明天,他们一块吃次饭。   林晚默默点头,楚明秋继续炒菜,林晚忽然问他什么时候走?   楚明秋迟疑下才说,快了,估计就是这两天。   林晚沉默下,问道:“儿子那,怎么告诉他?”   楚明秋深吸口气,非常为难:“晚儿,你知道的,我始终是要回燕京的。”   林晚从后面搂住他,楚明秋深深叹口气,没再说话,俩人就这样静静的待着。   好一会,林晚才幽幽的问:“以后,你还会来吗?”   “那是肯定的,以后到香港的机会少不了。”   林晚明显松口气,她轻轻的贴在他背上,泪珠悄悄的滚下来。   “吃饭吧。”   林晚嗯了声,擦干眼泪,开始摆桌。   第二天,俩人和霍震霆一块吃午饭,霍震霆一边惊讶于林晚的美丽,另一边也知道楚明秋的意思,在饭桌上很是殷勤。   楚明秋只是简单的告诉霍震霆,以后林晚就是他在香港的代理人,另外,林晚到香港不到一年,好些事不清楚,以后有什么疑问,找到他头上,还请搭把手。   霍震霆自然清楚其中的含义,满口答应,给楚明秋打保票,放话说,不管什么麻烦,都可以来找他。   霍震霆的表现还行,楚明秋便说起回去的事。   “这次我们来了半个多月了,明后天,我们就要回去了,先去广州,霍兄,你有没有时间,一块去广州,我给你介绍下我那侄儿。”   霍震霆立刻点头,林晚叹口气,问道:“宽元不是和他老婆离婚了吗,现在复婚了吗?”   “复婚!”楚明秋惊讶的笑道:“他老婆倒是提出过,还让组织上出面作宽元的工作,可,你知道小箐怎么说的?”   林晚好奇的问:“她怎么说的?”   “她是这样说的,爸,你要想多活几年,就别复婚。”   林晚先是楞了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不住摇头。   霍震霆很是意外,也非常纳闷,可这是楚家的家事,以他的教养,不会主动开口打听。   “我把庄老师介绍给宽元了,可这俩人都是那种温吞水似的,唉,希望明年能有个结果。”   “庄老师!”林晚更加惊讶:“不是吧,你该不是乱点鸳鸯谱吧,他们...”   “怎么?你觉着他们不对路?”   林晚迟疑下点头:“庄老师是弹钢琴的,充满艺术气息,宽元是军人出身,还从政,庄老师会接受?”   “在我看来,他们俩人恰恰非常合适,这两个人合不合适,不是看职业,而是要看性格,”楚明秋说道:“他们俩人都有坚定的信念,对社会,对人生,有独立的看法,更主要的是,俩人其实互相是了解的,甚至可以说,互相钦佩。而且,以他们俩人的性格,不会为恋爱而恋爱,为结婚而结婚,既然他们同意交往,那就说明有戏。”   林晚想想,庄静怡的花一样的面容,雍容的气度,浮现在脑海,可想想楚宽元,她发现自己对他并不了解,也没见过几面,只知道他被捕了,具体原因好像是写了封信。   “当年,他是什么进秦城的?”林晚好奇的问道。   楚明秋苦笑着摇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呀,给中央写了封信,内容是对五七年反右,为彭德怀,为刘少奇邓小平,翻案,对文化大革命,结果嘛,你也看到了。”   林晚摇头叹息道:“难怪你总说楚宽元是头倔驴。”   楚明秋看着霍震霆说:“我这侄子,绝对刚正无私,所以,我只负责给你介绍,今后怎么样,我不能保证。”   “我知道。”霍震霆笑了笑,点头表示明白。   楚明秋点头:“不过,你也别担心,我这侄子,虽然原则性极强,可也不缺灵活性,霍兄,与我这侄子打交道也很简单,守法,就行。”   霍震霆含笑点头:“放心吧,我霍家现在不作非法的事。”   楚明秋笑了笑。   下午,放学后,楚明秋带着儿子上游乐园,好好的玩了一通,可吃过饭告别时,儿子忽然抱住他,问他是不是要走了。   楚明秋迟疑片刻,蹲下来,替他整理好衣裳,看着他的眼睛,充满信任的说:“儿子,爸爸不想骗你,明天或后天,爸爸就要回燕京了,以后,妈妈就要让你来照顾了。”   儿子郑重的点头:“爹地,你就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妈咪的。”   楚明秋伸出手掌:“那我们就说好了。”   儿子和他击掌,重重的嗯了声,父子俩人击掌相约。   “爹地,你下次什么时候来香港啊?”   楚明秋想了想说:“爸爸也不知道,不过,爸爸答应你,尽量多争取来香港的机会。”   楚明秋在心里叹息,这回去后,下次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和儿子惜别,林晚送他到楼下,车前,俩人相对无言,楚明秋轻抚她的发丝,勉强挤出个笑容,才上车离去。   第二天,楚明秋把黄娇倩和苏海洋约到一块,楚明秋就说黄娇倩是他朋友,她想投资,苏海洋没有犹豫,不过,要求黄娇倩投资不得少于两千万港币,股份给15%,黄娇倩只是略微想想便点头答应,双方当场草签协议。   苏海洋事情多,下午还有去见客商,午饭都没吃就走了,楚明秋将他送下楼,然后才重新回来。   “怎么样?资金方面有什么困难吗?”   楚明秋还记得,黄娇倩说过,她现在只能拿出一千六百万港币,距离苏海洋的差距还有四百万。   “我想办法。”黄娇倩说道。   楚明秋想了想说:“我可以给你解决这四百万,不过,算借款,将来是要还的。”   黄娇倩微怔,眉头微蹙,不敢相信的问:“你,你怎么有这么多钱?”   楚明秋一笑:“版权费,我那本书挣了不少钱,现在还有大约一百多万美金躺在银行,另外,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写歌挺厉害,徐小凤唱的就是我的歌。”   黄娇倩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楚明秋神情自若的调侃道:“你该不会认为我是贪污的吧,呵呵,你想多了,我的歌可不便宜,十万一首。”   黄娇倩忍不住笑了:“看来,你挺有钱的。”   楚明秋也笑道:“这点,我同意,我呢,说不上有钱,但几百万还是拿得出。”   黄娇倩看着他,俩人对而视,忽然俩人同时露出笑容,黄娇倩笑容一敛,问道:“上级知道吗?”   “知道,七月,市委通知我到科技园报道,我就申报了财产,到科技园报道后,我再次申报了财产。”   黄娇倩秀眉稍展,松口气说:“既然这样,那就好,你的钱就是那本书和写歌挣的。”   楚明秋点头:“差不多吧,那本书,挺挣钱的。嗯,这笔资金,我不会直接转给你,我会转到金刚的账户上,我会告诉他怎么操作,到时候,你和他联系。”   “那个金刚....”黄娇倩沉凝道。   “他虽然不是组织上的人,但是个仗义的人,虽然混的是黑道,但依旧热爱我们的国家。”   黄娇倩点头,楚明秋又补充道:“不过,你的身份,依旧要保密,不要告诉他。”     “这是自然。”   与黄娇倩分手后,楚明秋驱车去找金刚,在他的酒吧里找到他,金刚看到他来很是高兴,拉着在办公室聊天,楚明秋就告诉他,用他的账户给朋友转一笔钱,说着便开出了四百万港币的支票,让他转交黄娇倩。   金刚什么都没问便点头答应,楚明秋还是告诉金刚,这是为他们找的合作伙伴,苏海洋想要扩大生产,需要投资,黄娇倩是他为他们找的投资者,投资两千万港币,苏海洋答应给15%的股份。   作为股东,这事应该先和金刚商议,可苏海洋就这样答应了,毫不考虑金刚的反应,而金刚从楚明秋这听说了后也没在意,觉着还行。   金刚觉着电子公司和服装公司交给苏海洋挺好,他就专心发展运输公司,现在他的运输公司已经发展到三十多辆卡车,八条轮船。   至于灰色产业,现在他手上就剩下这个酒吧,要不是给手下兄弟们留个吃饭的地方,这个酒吧也分出去了。   楚明秋给金刚一个电话,让他打给黄娇倩,金刚和黄娇倩约好,明天上银行,将这笔资金转到她的公司账户。   打过电话,金刚问他什么时候走,楚明秋说明后两天,先去深圳,再去广州,广州分公司人事变动,他必须去看看。   另外朱明在广州开分公司,这分公司现在如何了,他也不清楚,殷红军是甩手掌柜,别说分公司了,就算总公司也是大而化之,马马虎虎。   金刚叹口气,拿出五千美元交给楚明秋,让他带给家里。   楚明秋看出金刚的心思,安慰他说,快了,等他小弟毕业,就可以南下到深圳,先进深圳的工厂,过上几年,再把你爹妈接过来,你们一家子就能团聚了。   金刚苦笑下,楚明秋摇头调侃,让他赶紧结婚,将来见了他妈,就让她抱抱孙子,她不是更高兴。   金刚舒口气,立刻恢复豪爽,拍拍他肩膀,问林晚怎么办?   楚明秋叹口气,摇头说,他也不知道,将来再说吧。   俩人喝着酒闲聊,又说起些老朋友,楚明秋说了些街面上朋友的近况,当年被抓的街面朋友,多数都没判刑,只是办了学习班,然后下乡插队了,七三年后陆续回城,现在都有正式工作,现在陆续都结婚生子了,没结婚的就剩下极少数。   楚明秋神情颇为随意,眼神深处藏着几分得意,这些兄弟能回来,绝大部分是他出力弄回来的,工作自然也是他安排的。   金刚问起傻雀,这傻雀是他到燕京后交的第一个朋友,最初傻雀是想利用他,可最后却成了他忠实的小弟。   楚明秋告诉他,傻雀六八年到北大荒插队,七五年装病回来了,安排在燕京汽车厂工作。   傻雀是楚明秋那些朋友中,少数主动申请去北大荒的,不过,他不是在北边,而是在东边,与虎子他们就不是一个师。   傻雀算是楚明秋比较近的朋友,不过,他回来得稍微晚点,楚明秋也没让他进高科园,而是让他去了军子那,七七年结婚,去年生了大胖小子。   那所垃圾学校的顽主圈子不少,回来的也不少,楚明秋那能一一安排,也就安排十多个核心人物。   不过,还有两个,下乡插队后,还是不安分,偷跑回来,家里待不住,便四下流浪,据说在张家口与人武斗,死在那了。   金刚听后,唏嘘不已。     放学时,楚明秋提前十分钟赶到学校门口,接了儿子放学,不过,他没有回家,而是待着儿子到宝丽金来了。   阿伦和张国荣梅艳芳都在,儿子见到阿伦时,变得有些畏怯,在偶像明星面前的胆怯。   今儿带他来,就是满足他与偶像合影的愿望,与阿伦合照后,楚明秋顺便又让他与张国荣梅艳芳合照。   但这其实是小事,今天来是告诉郑汉东,他要离开香港了,以后只能通过信件或电话联系。   “小妹,莱斯利,他们今后的发展,我想谈谈我的想法。”楚明秋当着俩人的面给郑汉东说:“毕竟我要投资。”   郑汉东含笑点头,楚明秋看着张国荣说:“你不要担心,这些年,我也写了些歌,一张专辑,压根没问题,你的影视合约过来没有?”   郑汉东摇头说:“正在谈判,丽的要价太高,不过,这事,问题不大。”   楚明秋笑了笑:“现在莱斯利名气不显,正是逢低吸入的最佳时机,等他一炮而红,丽的也不是傻子,会轻易放过这颗摇钱树。”   郑汉东沉默思索,楚明秋也不再就这事继续说下去,转头对张国荣和梅艳芳说:“你们进入演艺圈不久,莱斯利,虽然你出过专辑,拍过几部电影,可还是个新人。   至于你,小妹,你更是一张白纸,刚刚进入演艺圈。   下面的话,你们要记住,郑兄,公司也要配合。”   楚明秋看着张国荣说:“艺人,很普通,可偶像,就不一样了,偶像是什么呢?莱斯利,小妹,你们说说,什么是偶像?”   张国荣脱口就出:“偶像....”   梅艳芳纳闷又好奇的看着他,想了想说:“是不是大家都很喜欢?”   楚明秋摇头说:“这只是一个方面,偶像,其实就是普通人把某种寄托,对生活的某种期待,寄托在他们身上的人,并因此喜欢上他,把他看着家里人,和他一起哭,一起笑。”   张国荣和梅艳芳有些明白了,对偶像,或者说如何培养偶像,塑造偶像,别说香港了,全世界都还是懵懵懂懂的,准确的说,现在世界性偶像,还没真正出现。   披头士,滚石,还有一些摇滚乐队,可摇滚还是小众,约翰列侬这家伙又很叛逆,所以,他只是部分人的偶像,甚至不是偶像。   “你们是新人,要成为偶像,至少成为香港人民的偶像,就要帮选个人设。   什么是人设呢?就是规划个形象。   莱斯利,你年青,外形条件好,那么,我给你设想的就是阳光青年的路,阳光青年,就是积极向上,大众情人,所以,在公众场合,你要注意保持形象,说话,举动,要正面,要注意,不要有负面新闻,绝对不要叛逆。”   张国荣面露狐疑,楚明秋不等他开口,便又对梅艳芳说:“你呢,就简单了,香港的女儿。你有个先天优势,出身贫寒。   出身贫寒,如果就此沉沦,那就普通了,可若咸鱼翻身,成为大明星,那就是一部励志大片。   香港有多少穷人,普通人,谁不想成功,谁不想变成有钱人,可又有几个人成功了。   你的人设,就不能走邓丽君那样的青春玉女路线,要走自强不息,努力奋斗的少女路,很多人会从你身上吸取到积极向上的阳光成分。”   梅艳芳悟性很高,点头问:“那是不是,平时说话做事,都要注意。”   楚明秋点头,梅艳芳又问:“那怎么才算阳光呢?”   “这个问题,一句两句说不清,让郑总给你找个培训老师,从谈吐,到形象举止,都要有一定改变,你要作的不是莱斯利那样的转变,莱斯利走的是积极阳光的路,你走的是自强不息,努力拼搏的路。你们俩的共同点是,正面,说话做事,符合社会正面价值观。”   这下张国荣和梅艳芳都懂了,郑汉东也面露笑容,频频点头:“嗯,楚先生,这想法,非常好,公司就按照这,人设,是吧,人设,就按照这个人设,量身打造。”   “有点小叛逆,也没什么,”楚明秋笑道:“这人设呢,是靠包装的,可包装是在人本身,我不觉着你们该不该改性格,本色,雕琢是在原生材质上进行,不是大改,而是小手术。”   俩人让楚明秋很满意,他们都没有开口要歌,至少他们不是那种很着急的人。   渡过了最初的不适,儿子在公司玩得很开心,也受到公司员工的喜爱,变成了公司的小宝贝。      第三十五章 发展策略   十一月的广州是花的季节,酷爱花的广州人在阳台院子,种满了花,花的香味飘满整个城市。   与花香相伴的是热闹的市容,楚明秋看着街道两边的个体摊位,很是兴奋的告诉卢海风,当年他第一次来广州时的情景。   “广东的改革走在全面的前列!”   自从离开香港后,楚明秋的开始还有沉默,他们在深圳停留了一天,现在整个深圳就像个大工地,到处是开工的建筑。   即便如此,深圳还是没脱小渔村的影子,从全国各地过来的建筑队,要么租住在农民的空房里,要么就住在简易棚里,整个地区就一个招待所,还属于边境警察的,早已经人满为患。   楚明秋在火车站给苏海洋打电话,苏海洋说他在香港正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过几天,还要和设备供应商谈判,短时间,回不了深圳。   于是楚明秋他们就在深圳走马观花看了几个小时,然后就登上夜晚的火车,到广州已经是半夜了。   广州分公司经理带了两台车等在站外,住还是住在原来的分公司招待所。   第二天,楚明秋也不急于检查分公司工作,兴致勃勃的带着大家去市面看看。   与去年来广州相比,广州又变了,广州人迅速接受了个体经济,广州市政府在市中心划出一条街安置个体户,这条街上的商户全是个体户,几乎各种商品都有。   楚明秋问他们,从香港带回来的电视冰箱,是带回燕京呢,还是在这出手。   许稻在边上笑着说,现在广州收这个的很多,不过价格比以前要低些,然后不等楚明秋他们问便解释道,现在走私太厉害了,不像以前,走私打得严,货少,现在货多,但走私来的,有可能有质量问题,还有假冒的,所以,出国人员带回国的,有正规发票的,价格还是很可观,大约是香港价格的三倍左右。   楚明秋有点意外,连忙问,不是查走私查得严吗,上半年,查得很紧的。   许稻略微有点意外,随即笑着说楚主任很清楚,上半年是打很严,可没想到,这一打就打死了,市面萧条,经济发展受到影响,特别是有些乡镇企业,他们的某些原材料也需要从海外进口,可他们拿不到进口指标,只能通过走私贩子弄进来。   许稻是广州分公司的元老,当年还是楚明秋亲自招的,经过几年的锻炼,现在已经是广州分公司的副经理,柳长林力荐她接任经理,原来的副经理是苏海洋找来的,也算是高干子弟,不过,今年春节后,他调走了,许稻去了白云山机场,他走后,柳长林便把许稻提拔起来,担任副经理,现在又力荐她接任经理,这次来广州也有考察分公司经理的目的。   许稻继续说道,省委看事情不太对,便赶紧停下来,也不再打走私了,八月就停了。这一停,走私很快便恢复了,不但恢复了,比以前更兴盛了。   现在沿海渔民几乎家家走私。   杨满堂想都没想便立刻想卖,四下张望着,就在寻找买主。   许稻见状笑了笑说,市场不在这,而且交易一般都在晚上,随后提醒他们,要交易,要多去几个人,千万别一个人去。   杨满堂无所谓的笑了笑,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想黑吃黑,门都没有。   楚明秋也同样只是笑了笑,左晋北更加不担心,大咧咧的问在那,他也打算卖掉,然后在广州买个便宜的,带回家。   大家在街上闲逛,楚明秋笑着说,你们看广州人的穿着,已经开始向香港看齐了,姑娘们从头发到服装,都在向香港看齐。   相比燕京来说,这里的姑娘更时尚,更大胆。   楚明秋提出个问题,为什么广东更容易接受市场经济思想而燕京人更难呢?   当他提出这个问题,卢海风和杨满堂左晋北都楞了,他们压根没想到这点。   许稻没去过北方,不了解北方人,没有插话。   楚明秋看他们都没答案,便说自己的看法,广东一向是中国对外贸易重镇,唐代时,就有几万阿拉伯人在广州经商,此后宋元明清,广州都是对外贸易口岸,清末时期,广州十三行垄断对外贸易。   “其次,从清末到新中国成立,广东和福建地区,有下南洋的传统,穷人没办法了,就跑东南亚美国求生活,所以,广州人可以说是第一批睁眼看世界的人。   清末,西学东渐,中国第一个留学生,叫容闳,就是广东,我记得好像是香山县人,也就是现在的珠海,第一批留学幼童,也是广东人。   容闳这个人,不是学历史的,恐怕很少听说过,可他在中国近代的现代化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大名鼎鼎的江南制造总局,就是他向曾国藩建议的,第一批机器也是他去欧美买回来的。   与广东人的睁眼看世界相比,北方人,黄河以北,普遍保守。   在中国的版图上,北方苦寒,生活环境艰难,所以,北方人普遍性格坚韧顽强;南方呢,气候温暖,稻米一年两熟,生活相对富足。   北方生活艰难,常年与塞外少数民族征战,南方呢,中国的版图,从春秋战国到秦汉南北朝时,中国的版图主要在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的部分地方。   南北朝时,衣冠南渡,汉人开始开发南方,在随后的唐宋元明,数百年时间里,汉人开拓了南方,将愿被本地居住的苗彝土家等少数民族赶进大山,或者同化。”   楚明秋说找便不住啧啧感叹,对这段持续数百年,波澜壮阔的开拓历史,极为心向往之。   “说起开拓,西方就说哥伦布,哥伦布弄了几条小船,环绕世界,好像很是了不起,可咱们在哥白尼数百年前,开拓南方的举动,也同样波澜壮阔。”   楚明秋说得豪情万丈,可转头一看,卢海风沉默不语,左晋北东张西望,杨满堂则拉着许稻低声在说什么,许稻看楚明秋的神情,一脸无奈。   明珠投暗啊!   楚明秋很是无奈,干脆住嘴,和这些不学无术的白痴,说这些,还不如找头牛聊天,还有意思些。   逛了一天,中午在珠江边的个体小饭店吃了顿广州本地的特产河鲜,食材绝对新鲜,黄鱼都是当天捕捞,肉质细嫩,河虾同样是凌晨才买来的,用河水养在水缸里,客人要才捞出来,鱼虾都是清蒸,尽可能保持材料的鲜美,再配上乳猪烤鹅和几碟小菜,让几个人吃得意犹未尽。   “吃在广东,味在四川。”楚明秋又开始当老师了,发表宏论:“中国四大菜系,川菜辛辣,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粤菜呢,精细,讲究清而不淡,鲜而不俗,嫩而不生,油而不腻......。”   楚明秋还没说完,卢海风就惊讶的打断他:“你还会做饭?”   “他当然会做饭,”杨满堂随口抱怨道:“这菜,味道是好,可就是,这量,太少了!”   “主任,你还会做饭!”许稻没理会杨满堂,满脸惊奇。   楚明秋叹口气,摇头说:“你们呀。”   “他跟水生学的,这水生,可以四川饭店的大厨师。”左晋北插话道。   “那不是川菜吗?”卢海风问道。   楚明秋摇头说:“水生可以说是我兄弟,也可以说是侄儿。”   左晋北噗嗤笑了,杨满堂也张开大嘴直乐,卢海风和许稻则一脸懵懂,又是兄弟,又是侄儿的,这算什么呢!   楚明秋也不解释,只是笑了笑,说:“其实水生的能力已经足以当四川饭店的主厨了,可惜的是,他的资历不够。”   “厨师其实是个好职业,饥荒年代,从没听说过,饿死厨师的。”   水生现在越来越喜欢厨师这个职业了,燕京城里各个派系的厨师都有,可以说聚集全国各地名家,水生遍拜各菜系名家,最后在四川饭店找了个工作,可其实,他最擅长的并不是川菜,而是淮扬菜,他师父说他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在四川饭店工作,不过是水生不得已的选择,楚明秋觉着他以后可以自己开个店,几十年后,海底捞,厉家菜,俏江南,什么的,名满天下,老板都是亿万富翁,水生将来也可以走这条路。   至于楚明秋自己,他觉着自己学到了水生三分本事,将来开个一般的餐馆,应该没有问题,当然,他要开就开药膳店,走高端路线。   许稻看着楚明秋傻笑样,不解的低声问杨满堂,杨满堂抬头瞟他一眼,随口说别管他,估计不知道想到什么了。   一行人边走边看,楚明秋失了教导的兴趣,走到一个卖服装的个体摊位前,和那年青的老板闲聊。   从老板那得知,这块地方是荔湾区区政府划出来的个体户摆摊区,其实这样的区域那都有,每个街道都有。   广州的服装一部分是乡镇企业生产的,一部分是从香港走私进来的。   楚明秋非常好奇,这还有走私进来的服装!   小贩告诉他,走私进来的服装都是旧服装,走私进来后,洗洗后,还是挺好的,至少比国产的要好。   楚明秋很无奈的摇头,几十年后,如何处理旧衣服是件很头疼的事,他就捐了,唉,不装B了,是扔了很多旧衣服,他的衣橱里,始终只有十多件衣服,其他的都扔了,据说这些旧衣服被收集起来,开始还说是捐给贫困地区,后来才知道是出口到非洲,一年居然有几千万利润。   小贩说着取下件灰色西装递给楚明秋,告诉楚明秋这件西装是日本的,还把商标翻出来给他看,还真是日本的。   商贩告诉他,这西装在商场至少要卖一百,可这就要二十,看看这质量,洗一洗,再烫一烫,谁知道是旧的。   楚明秋自然不会买这种服装,这次在香港,他没给自己买东西,倒是给老妈和左雁买了一些,与杨满堂他们不同,大件的洗衣机之类的,他一件没买,倒是给香港分公司布置了,让他们买,洗衣机冰箱空调这类家电,一样买五件,拿回去作研究,当然,这重中之重是手机,还有所有移动通讯设备。   这条街上,除了服装外,还有音乐盒带,这些也全是从香港走私进来的,楚明秋发现,这里的盒带居然连最新的专辑都有。   磁带并不算贵,一盒只要五块钱,楚明秋看了,全是出名歌星的,徐小凤邓丽君罗文许冠杰的,全都有,小贩告诉他,卖得最好的就是邓丽君的,其次是徐小凤,老板很直爽告诉,香港出的专辑,一个月内,广州就有了。   楚明秋忍不住乐了,和老板闲聊着,挑了十合磁带,邓丽君徐小凤谭咏麟罗文许冠杰等人,一人一合。   盗版就这样正大光明的卖,楚明秋有种非常亲切感,小时候,他买了不少这样的盗版,可没多久,盒带便被淘汰了,大家都用起MP3来,上网下盗版就成潮流,可等他开始出道,盗版就成了他的眼中钉,提起就大骂不已,可偏偏又没办法。   除了盗版磁带,还有盗版书,楚明秋居然看到《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   金大侠的书,居然这么快就进了内地,楚明秋翻看了会,觉着印刷还行,便不客气的买了,金大侠的书一本不落,随后又买了几本古龙的小说,小李飞刀,楚留香,当然还有大名鼎鼎的《绝代双骄》。   卢海风惊讶的看着楚明秋,不敢相信,他居然会买这样的书。   楚明秋也不解释,这些书,就算拿回去,自己卖盗版,以金庸先生的文笔,以及流行的程度,多的不敢说,几十万都说不准。   出版界,还没人知道这些书的价值,广州居然有人现在就盗版这些书,挺有眼光。   中国的聪明人还是挺多。   不过,也让他有些恼火,他居然看到《第三次工业革命》,居然盗到他头上了。   不对,没有盗到他头上,盗的是出版社。   按照现在的稿酬模式,他也就拿一次稿费,以后不管印多少,都与他无关,他一个铜板都拿不到。   卢海风自然也看到了,他毫不客气的买下一本《第三次工业革命》。   左晋北家里有,是楚明秋送的,他看到楚明秋买了一大摞书,翻了翻,忍不住皱眉。   “你还喜欢看这样的书!”   楚明秋笑笑,抬眼看看几家书摊,这几家书摊都是挨着的,卖的书也大同小异,除了武侠书外,还有言情书,居然看到两本琼瑶的书。   楚明秋大为惊奇,金庸古龙是香港作者,这琼瑶可是台湾作家。   大陆台湾两岸分隔,大陆作家的作品,恐怕除了他以外,都不可能进台湾,同样的,台湾作家的作品也进不了大陆,至少正规渠道进不来。   这个盗版商!很有眼光啊!   楚明秋问起老板,这些书都是在那进的?   老板看看他手里提着的书,犹豫了,楚明秋告诉他,自己是河北人,到广州出差的,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好奇。   “这个出版商很有眼光,这些书很不错,金庸古龙梁羽生,这几个都是一代武侠名家,还有,琼瑶三毛都是非常优秀的作者,特别是这个三毛,文笔细腻,潇洒中带着点淡淡的叛逆,读起来特别舒服。”   楚明秋对这盗版商很是欣赏,他甚至开始怀疑,这盗版书商是不是中山大学的教授,只有这些人才能看出这些作品的价值。   老板被楚明秋的话给折服,也觉着楚明秋也是个文学爱好者,便告诉楚明秋,这书都是从增城县下面的一个乡镇印刷厂弄来的,至于他们是怎么想到的,他也不知道。   楚明秋点头,心里开始琢磨,这笔钱要不要挣,如果要挣,该怎么挣?   交给小八,让小八去出版?   小八拿去走正规渠道出版,这里面有问题,或者说有难度。   这些书,要走正规渠道,就得有书号,就得经过上级批准,就要拿出去审查,可这些书经得起审查吗!   如果不行,那就只能走盗版,地下印刷厂,可燕京有地下印刷厂吗?   如果有,那就只能让咸鱼干去干了。   但这事风险比较大。   就这几句话间,楚明秋便转过好些念头,要不要挣这笔钱,他也拿不准主意。   回到招待所,天色微黑,楚明秋开车,许稻引路,卢海风坐在后座,杨满堂和左晋北则开了小货车,拉着家电跟在后面。   轿车穿过大街,左绕右绕,到了一个街口,楚明秋在街口停下,到后面告诉杨满堂,他们这车暂时停在这,不要进去,保持警惕。   杨满堂跳下车,把方向盘交给左晋北,又把卢海风叫到后面,自己坐上楚明秋的车。   许稻指点他们慢慢开进去,在一个断壁前停下,三人下车,许稻什么话都没说,三人就站在车前,车灯没熄。   没一会,有个穿着夹克的小伙子过来,小伙子叼着根烟,走到楚明秋面前,上下打量后,才问道有没有冰箱?楚明秋摇头,洗衣机收录机和彩电,都是日本货。   小伙子仔细看看楚明秋,点头说是不是真的,楚明秋毫不在意的说是从香港带回来的,小伙子提出要验货。   楚明秋反问他出多少钱,小伙子给报了价,楚明秋扭头看了眼许稻,许稻摇头,楚明秋笑了笑,没接话茬。   小伙子自然看出来了,便对许稻说,现在货多了,价格比以前低了。   楚明秋不动声色的摇头,杨满堂点了根烟,嗤之以鼻的笑了笑。   小伙子看看人高马大的楚明秋,大概在心里估计了下,然后又重新报了个价,这次许稻微微点头。   “作生意,诚实点,我们既然能找到这来,就说明我们知道行情。”   小伙子也不以为意:“谁都想多挣点钱,你的货呢,我要先验货,有发票吗。”   楚明秋点头:“有。”   杨满堂目光始终留意四周,这条胡同的灯光还是挺亮,不过,对面的老式住房,楼上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楚明秋冲外面挥挥手,左晋北发动车过来,杨满堂过去,从车上搬下来一台彩电,放下地上。   小伙子上去拆开箱子,看了彩电,左晋北又拿出发票,小伙子又查了其他电器,然后抬头说:“你们这货有问题,价格不能按刚才说的算。”   楚明秋神情一变,笑道:“小伙子,这可不是作生意的样,你这样作生意,迟早要吃亏。”   小伙子得意的说:“不用你管啦,大叔,以后是以后的事。”   “你这样的,这生意可作不成。”出名去淡淡的说。   小伙子笑道:“这可由不得你。”   这时从对面楼房里出来十几个人影,领头的是个有点油腻的大叔,十一月广州的气温已经有点凉了,可这大叔却穿着件长袖花衬衣。   “人可以走,货得留下。”   楚明秋微微皱眉,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咋地,要强买强卖!”杨满堂满不在乎。   油腻大叔看看他,冷笑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北方佬,在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楚明秋摇头说:“做生意挣钱,天经地义,可你们这种挣钱法,是败坏自己名声,以后谁还敢到这来卖货,谁还敢和你们作生意。”   “这位老板说得好,”那油腻大叔皮笑肉不笑的说:“价格不是说好了吗,怎么,你们还反悔!”   楚明秋淡淡的说:“是你们反悔,我们的货可是从香港拉回来的,价格随行就市,这位小兄弟,说好的价格,看货后就变了。”   油腻大叔看着那小伙子问道:“怎么啦,有什么问题。”   小伙子说:“他们这批货有问题,他们说是日本的,可这批货看上去是旧货。”   杨满堂立刻叫道:“你丫识不识货,不识货,就滚蛋。”   “你小子闭嘴!”油腻大叔身后一个小伙子举起根棍子,指着杨满堂喝斥道。   楚明秋笑道:“这怎么说的,怎么着,咱们连话都不能说了。”   “肥皮,你在这可是大名鼎鼎,别坏了自己的名声。”许稻在边上冷冷插话道。   肥皮看了看许稻,依旧皮笑肉不笑的样,看着楚明秋说:“咱们做事公正,生河仔干这个几年了,不管什么货,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楚明秋说:“我们的货都是有正规发票,怎么说,这那还有问题。”   肥皮皱眉看着生河仔,生河仔说道:“他们的发票有问题,还有,你们看,这彩电是去年的样式,洗衣机也不对,也是去年的样式。”   楚明秋插话道:“去年的样式,也是日本货,你可没说去年的样式价格就不一样。”   “这去年的样式,价格不能和今年的相比。”生河仔说道。   楚明秋目光一转,若有所思的点头:“是这样,那这样吧,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去年的旧样式,价格低点也可以,不过,小子,也不是你说的那个价格。”   生河仔正要开口,举着棍子的小子显然冲动暴躁,举着棍子指着楚明秋:“丢你老母!价格,我们说了算!”   卢海风神情紧张,他忽然觉着自己疯了,居然跟着他们来作这样的事!   楚明秋始终面带微笑,好像压根没看到面前的棍子,语气依旧不容置疑:“价格,我们可以让一点,但就算去年的产品,在广州也是抢手货。”   肥皮心里直犯嘀咕,他当然看出来这几人都不是本地人,这要是本地人,他们不敢这样,那引起的后果不好确定,出来做事,要的是求财,不是好勇斗狠。   外地人就不一样了,外地的船员,出差的路过广州的,不想把这些东西带回去,想就地处理,这些人被他们吓一吓,价格就能少不少,可以让他们多挣六成以上,什么去年的型号,在广州,只要是国外的品牌,都可以卖上高价。   那些外地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压根不敢和他们冲突,被他们一吓,一般都会接受他们的条件。   可眼前这几个人压根不害怕,半步不让,这禁不住让他有些狐疑,看不透这帮人的底细。   楚明秋眨巴下眼睛,拿出包烟来,先给自己人散了一圈,然后给肥皮,肥皮迟疑下接过来,楚明秋又散给其他人,一圈下来,一包烟少了一半多。   楚明秋先给肥皮点上,然后给自己点上,顺手把打火机塞进肥皮的兜里。   “我知道的,我们是外地人,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们坐地发财,这挺好的,现在到香港的内地人越来越多,你们这样偷偷摸摸的,警察来了就没收,人还得到局子里待几天,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不开个二手家电回收商店?正大光明的作生意。”   “说啥呢!”那拿棍子的小伙子叫道,肥皮哼了声,吐出口烟,叹道:“唉,这事,我们不是没想过,可,丢他老母,人家不批执照。”   “为什么呢?”   肥皮叹口气,楚明秋笑了:“看来,这位老哥的名声够大,不过,不应该啊。”   肥皮苦笑道:“实不相瞒,我们都有正式工作,作这个,不过是找点外快。”   楚明秋点头,随即又摇头:“这事呢,可以有变通,你这么多兄弟中,找个兄弟的亲属,申请个执照,不一样把执照申请下来。”   肥皮他们其实陷入了个思维陷阱,他们开始是走在灰色地带,以后,慢慢的就觉着这行就是非法的,从来不去想,怎么把这个作成合法的。   经楚明秋点了下,肥皮目光亮了,不住点头。   “好,这位兄弟,多谢,这价格就按你的说办。”肥皮满脸堆笑。   楚明秋点头,让杨满堂交货,左晋北点钱。   肥皮抽着烟靠过来,稍微犹豫下,问道:“你们要不要货?”   楚明秋随口问道:“什么货?”   “我们有一批磁带,都是最新的,还有复印机,打印机,彩电冰箱?”   楚明秋目光一亮:“这复印机打印机,是那家公司的产品?”   “复印机是日本东芝公司的,打印机也是日本松下公司的,还有日本佳能的。”   楚明秋想想:“我想看看实物。”   肥皮回头给拿棍子的小伙子说:“去搬两台复印机和打印机来,把家伙收起来,咱们是生意人,不是抢匪。”   小伙子讪讪收起棍子,没吭一声,转身带着三个小伙子进楼了。   “你的兄弟挺不错。”楚明秋说道。   “呵呵,年青人还不知道世道险恶,”肥皮赔笑道:“老弟是哪里人?”   “燕京人,老哥是广州本地人?”   肥皮点头,吸了口烟,抬头看看街口,说道:“六八年去海南岛插队,七五年回城,接了我妈的班,在街道工厂,半死不活的。”   楚明秋叹口气:“也算不错了,比我好些兄弟要强。”   生河仔又检查了一遍货,冲肥皮点下头,肥皮让人点了一叠钱,楚明秋没接手,让左晋北拿着。   复印机很快搬过来了,两台复印机,四个小伙分两次抬出来,复印机也不小,两个人抬一台,走了几趟才搬完。   楚明秋仔细检查,肥皮陪在身边,一再解释,这复印机和打印机都是好的,绝对不是二手产品。   “这不划算啊!”楚明秋说道:“这货这么笨重,就算是水货,一船货也拉不了几台。”   肥皮楞了下,再度打量楚明秋,小心的问:“老弟,对水货还清楚。”   楚明秋笑了笑,拍拍他宽厚的肩膀:“老哥,别盘我的底了,我不是雷子,你们叫条子,我们不是,我们就是过路的。我就是纳闷,这复印机和打印机,应该是五年之前的产品,在香港,这类产品已经被淘汰了.   你们在那弄到这些的,这是东芝I784型号的,东芝已经停产了,这个型号的打印机太笨重,耗电比较高,最主要的是,这种打印机费墨,还容易断针。   还有这复印机,也是淘汰型号,你们上那弄到这些型号的?”   肥皮叹口气:“兄弟是行家啊!唉,咱不是睁眼瞎吗,有朋友说要复印机和打印机,我便通过朋友进了几台,可没想到,上当了,也怪我,压根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   楚明秋说道:“是这样,这些东西,卖还是可以卖出去的,不过,我不要,我们在香港已经定了复印机和打印机,全是今年的新品。”   抬复印机的小伙子不愿意了,生气的叫道:“不要早说啊,这都搬出来了,你才说不要。”   楚明秋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复印机有几种型号?打印机有多少型号?多少厂商?啥都不懂,就知道瞎进,这不砸手里了。”   肥皮目光阴晴不定,楚明秋又说道:“作这个生意呢,还要懂行,就说这复印机吧,这复印机还有耗材,这种复印机为什么会被淘汰,因为这种复印机又叫化学复印机,需要特殊的纸张,这种纸张上面要涂抹一层化学材料,复印呢,就是用过光源照射的方式复印,现在最新的复印机,这静电复印机也同样需要特殊的纸,不过,这种纸制造工艺简单,成本低;据说,日本和西德正在研究激光复印机,这种激光打印机,复印效果更佳,不像这种,复印出来的效果还有点模糊。”   楚明秋看着那小伙子说:“小伙子,多读点书吧,这不读书,连生意都做不好。”   小伙子更加不满了,嘟囔道:“炫耀啥!丢你老母!”   楚明秋脸色顿时变,冷冷的盯着他:“你说什么,信不信我把你牙打掉!”   小伙子顿时大怒,肥皮正要阻止,可眨巴下眼睛,没有阻止。   “丢....”   小伙子刚开口,就见眼前身影一闪,一股大力扑来,他禁不住蹬蹬蹬倒退。   肥皮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小伙子飞出去,小伙子不离手的棍子落在楚明秋手上,楚明秋森然盯着那小子。   “拿根破棍子就在这嚣张。”楚明秋轻蔑的看着躺在地上的还在呻呤的小伙子,一掌一掌就象刀削一样,把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削成短棍。   肥皮都看呆了,把棍子打断不算难,他手下有几个兄弟也能办到,可这样拿着棍子,象切豆腐一样切断,这与前面是天壤之别。   手下几个小兄弟却没这眼光,齐齐叫嚷起来,纷纷掏出藏在身上的各种武器。   杨满堂和左晋北却纹丝不动,俩人就像准备看戏似的,抄手站在边上,丝毫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肥皮心念转动,楚明秋也同样也象没看到围过来的人群,神情依旧冰冷。   肥皮喝止住小兄弟,走到楚明秋面前。   “兄弟,说得好好的,你这样打伤我兄弟,这怎么说!”   楚明秋满不在乎:“出口伤人,该打!”   肥皮拉下脸来,楚明秋淡淡的说:“老哥,你的小弟太毛躁,我替你管教管教!”   肥皮拉下脸来:“行啊!小子,你厉害!弟兄们....”   话音还没落,楚明秋就动了,身形一晃,还没 看清,就倒下一个,没有意外,十几秒后,围着他的汉子全倒下了,没一个能爬起来。   肥皮傻了,目瞪口呆!   楚明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这强龙不压地头蛇,只是普通情况,还有特殊情况,就是龙太强。”   肥皮冷冷的盯着他,点头:“很好!不愧是强龙!可这是我的地盘。”   忽然扯着嗓子叫道:“都下来!都下来!”   楚明秋毫不客气,一拳把他打出去,冲左晋北叫道:“走!”     说完便冲上车,发动轿车,许稻也跟着上车,卢海风有点手忙脚乱,杨满堂拉着他爬上左晋北的车。   几个人开着车飞快跑出街口,车还没开出街口,从楼上跑下一群人,追着车屁股就跑来。   楚明秋依旧不紧不慢,车开得稳稳的,后视镜里,那群人越甩越远。   许稻心有余悸,直到车上大路,才平静下来。   “主任,你真厉害!”   楚明秋笑了笑,没吭声,许稻却象打开话匣子,兴奋的说:“嘿,你那几下真漂亮!比李小龙还漂亮。”   楚明秋笑道:“你还知道李小龙,看过他的电影?”   许稻点头:“看过,真带劲。”   说着还比划了几下,嘴里呀呀的叫着,象个小女孩。   其实,她还真是个小女孩,楚明秋还记得,许稻来时,不过十七岁,黑黑的,瘦瘦的,怯怯的,头发还有点黄,经过六年的城市熏陶,更何况在科技园这样的下属企业里,她们的眼界更宽,青春与自信无法阻挡的溢出来。   轿车在昏暗的街道上驶过,街道很混乱,人车不分,楚明秋不得不小心的驾驶,警惕的留意,生怕撞上不知那就窜出来的自行车或小孩。   柔柔的歌声飘来,楚明秋忍不住扭头看了眼,在广场上,居然有一个露天广场,还有人在广场上跳交际舞。   夜色下,各种摊位都有,街道上人流不断,非常热闹。   居然有夜生活了!   楚明秋很是惊奇,赶紧问许稻。   许稻也有点意外,觉着这很正常,交际舞有什么,早就有了。   “我们燕京可不行。”楚明秋打着方向盘说道:“现在燕京这样的交际舞还只能在暗地里举办。”   许稻惊讶的叫道:“不是吧,这交际舞,怎么就不行了,咱们这都公开跳。”   楚明秋笑了:“这就是观念不同,北方保守,广东开放,对西方的东西,接受度高。”   车继续开,俩人随意的聊着,楚明秋忽然问道:“这广州有没有舞厅?”   许稻微怔,想了想说:“没听说。”   “对了,你是在那看的李小龙电影?”   “公司就有。”许稻小心的说,要不是看到楚明秋动手,她压根不敢说。   “公司?柳长林还买这个!”楚明秋皱起眉头。   “柳经理觉着这录像机,会发展很快,便想找个厂商仿制,就买了两台,一台拿去拆解了,还有一台就放在分公司。”许稻很小心,边说边留心楚明秋的神情。   楚明秋面无表情,眉头微拧,许稻心里有些紧张,这台录像机是日本索尼的录像机,也是今年的新产品,这台录像机拿到华南工学院,让工学院的教授们研究仿制。   “这家伙,怎么没说。”楚明秋说道。   许稻松口气,楚明秋忽然又问:“以前,我记得,从香港带回来的电器,就在火车站外就卖了,正大光明,压根没人管,现在怎么啦,居然还偷偷摸摸的。”   许稻苦笑下:“还不是打走私打的,原来是没人管,后来,上面说,这也是走私,要卖,只能由国营商店寄卖,可国营商店抽成很厉害,谁也不愿意。”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这何必呢,管什么不好,非要管这个。   “柳长林眼光不错,这东西,未来十年,发展是很快。”楚明秋心里叹口气,这录像机在十年后,会被VCD取代,十年后,又被互联网取代。   这个行业有没有进入的必要呢?   楚明秋也拿不准。   “那我们可不可以作呢?”许稻神情雀跃,可以说是喜出望外,觉着还是在楚明秋手下干活痛快。   柳长林之所以求到工学院教授门下也是没办法了,去年,他就盯上这玩意了,可报告递上去了一份又一份,可上面没有丝毫反应,他回燕京述职,反倒被卢海风给批评了一顿,气得他下来就喝得伶仃大醉,不住骂卢海风鼠目寸光。   得不到上级支持,又舍不放弃这块肥肉,柳长林便偷偷的干。   “录像带是在那买的?”楚明秋又问道,这香港电影的录像带,现阶段绝对没有正版,估计就是盗版。   许稻又小心的看看他,然后才说:“是董金贵他们弄来的,我就跟着看。”   楚明秋微微点头,没有再问下去,很显然,许稻他们三人看来已经完全融入广州的生活,这些录像带应该是走私进来的,而且多半是盗版,只是盗版现在都这样猖狂了吗!   回到招待所,刚停下来,就看到几个年青人急匆匆的,几乎小跑着向边上的小楼跑去。   楚明秋看着那几个年青人,许稻心里暗骂,这帮小子连这几天都忍不了,不知道领导在吗!   卢海风和杨满堂他们过来,卢海风似乎还没平静,杨满堂和左晋北则喋喋不休。   “老卢,你怕啥,就那几个小子,主任一只手就能收拾了。”   “满堂,不是的,卢书记觉着这事不该这样,”左晋北似乎更懂卢海风,帮他解释道:“咱老卢是老革命了,觉着这样的事,掉价!”   “我说老卢,这事有什么,咱们是按规定买的,没有违反国家规定吧!有正规发票,不是走私过来,咱们自己卖自己的东西,还违法了!这还有天理没有。”   杨满堂喋喋不休,卢海风很是无奈,可经过这一事,他忽然觉着杨满堂和左晋北对他亲热了几分,没有以前那样生分。   “看什么呢?”左晋北纳闷的看着,他也看过去,也没看出什么。   楚明秋看到那几个小伙子上到三楼,进了一个房间,他眉头皱起来,想了想对许稻说:“我们过去看看。”   许稻心中忐忑,卢海风问道:“怎么啦?”   “过去看看,”楚明秋说道:“那几个小伙子不是公司的,这么晚了,跑来作什么。”   楚明秋的语气有些不善,许稻一头雾水,不知道这是怎么啦,刚才在车上,态度还挺好的,怎么这会就变了。   “小许,他们在外面怎么看,我不管,但这里是公司,在这里看录像,不行,为什么?知道吗?”   许稻摇头,楚明秋说:“看看李小龙没什么,李小龙演的武打电影,还算是正常的,可外面进来的不只有李小龙,还有色情电影,他们若聚在一起看这些,被警察查到,咱们公司的脸可就丢尽了。”   许稻略微想想,脸色就变了,她听说过这样的电影,这些走私进来的电影,压根没审查,就算正常的电影,国外的尺度也很大,放在国内,也可以算色情电影。   在外面看这类电影,那是私人的事,可若在这被抓住了,那就是公司的事了。   楚明秋到了那房门外,许稻过去敲门,里面有人问,许稻让他们开门,里面的人听出她的口音,毫无防备的打开门。   看到楚明秋他们都在,开门的人楞了,许稻推开他,进去一看,果然是在放录像,不过,还好,是正常的武打片。   屋里有二十多个男女,把一间不大的房子挤得满满的。   楚明秋看后,忍不住摇头,这二十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聚精会神的盯着电视屏幕,对进来的人压根没理会。   楚明秋只看了看,便出来了,让许稻把负责管理这录像机的董金贵叫出来。   董金贵长高了,刚来时,他也同样又瘦又矮,现在长高了,也壮实了。   董金贵站在楚明秋面前还是有些紧张,楚明秋看着他,递给他一根烟,董金贵熟练的点上。   “小董,你来公司也有六年了吧。”   董金贵脸色微变,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刚进城的青涩小伙了,他苦笑着说:“主任,有什么错,您就批评。”   楚明秋叹口气:“以后,这样的事,不准在公司里干,还有,这录像机是谁在管?许副经理。”   许稻赶紧过来,楚明秋说:“分公司要这个月内,安排时间,组织学习法律。”   董金贵很是难为情,低声求饶:“主任,别,别.....”   楚明秋虽然很少来这分公司,可在老员工心中,他的威望还是非常高。   “别什么,我问你,这些录像带是那来的?”   董金贵答道:“朋友带来的。”   楚明秋点头:“好,这录像带是不是警察不准放的?”   董金贵再度点头,楚明秋又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董金贵左右看看,笑道:“主任,您多虑了,咱们这是南海舰队干休所,不归地方上的公安管。”   “所以你就敢明目张胆的在这放录像,明目张胆的违法!”楚明秋的语气严厉,董金贵不敢分辨,求援似的看着许稻,他们是一块进来的,交情比较好。   许稻就像没看见似的,看着他的目光同样严厉。   “就你们这样明目张胆样,真当人家是瞎子聋子,人家真查了,传出去,就不是你个人的事,人家会说,公司非法组织的,公司还能留在这里!真当你舅舅能一辈子在这当所长!   还有,现在放的是武打片,你朋友把色情片拿来,你放不放!”   董金贵迟疑下,赶紧说:“这个当然不行,绝对不行。”   楚明秋看着他冷笑道:“得了,我来作这个恶人吧,许副经理,这台录像机,这样,你交给工学院的教授,一台怎么够拆的,这逆向工程,没那么简单。”   “是。”许稻立刻答应。   董金贵面露难色,楚明秋拍拍他肩膀:“你呀,还年青,不知道这里面的问题,要多向许稻学习,你们是一块进公司的,她马上要接任分公司经理了,你呢,还是业务员?”   许稻心中暗喜,赶紧为董金贵分辨:“金贵还是很努力的,他现在已经是服装玩具部的经理了。”   楚明秋点头:“嗯,有发展就好,金贵,你们是老员工,又是分公司中层干部,要给新同志作好表率,在工作上,要有主动性,别上级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在这点上,许稻是作得最好的。”   “是,主任批评得对。”董金贵态度很好,可楚明秋却觉着他没完全听进去。   这次来广州分公司,主要还是广州分公司的人事问题,柳长林走后,他举荐许稻接任,这许稻能不能接任,还需要他们实地考察一番。   广州分公司这些年的业务发展很快,这些年,柳长林扶持了一批社办企业和街道企业,这些企业在改革前便有了积累,改革开放后,这些企业趁机发展,产量迅速扩大。   许稻是分公司老人了,对分公司业务非常熟悉,在第二天,楚明秋和卢海风考察时,对答如流,而且对分公司未来的发展,也很合楚明秋的味。   广州分公司将来要独立核算,独立发展,总公司只控股,所以,这分公司经理非常重要。   许稻对未来发展的方略,楚明秋还是比较满意,他告诉许稻,广东现在发展很迅速,深圳是中国第一个特区,这个机会极好,分公司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今后,分公司将独立出来,自己找饭吃。   “你们今后,要向总公司上交利润,利润分配方案是三七,总公司拿三成,给你们留七成,这七成里,包括了扩大再生产,包括你们的工资奖金。”   “广州分公司今后要从单纯的商贸公司,走向实体公司,要办工厂,不过,工厂可不是那些低端产品线的产品,要作有发展潜力,有技术含量的产品。”   许稻想了半天,试探着问道:“柳经理想作录像机,可我觉着,这录像机市场不大,太贵了,四千块,而且这不是生活必需品,而且,我调查过,这录像机,还有录像带,咱们都不能生产。”   许稻点中了录像机的死穴。   价格太高。   现在的录像机绝对属于高端产品,一台录像机要四五千,以中国老百姓现在的收入要买台录像机,要存十年的钱。   其实,这也是录像机没真正在中国流行的重要原因,等中国人开始有钱了,VCD出现了,VCD的便利很快便占领了市场,特别是光碟,比录像带要便宜和方便,最简单的,光碟的存储量比录像带要大得多,一张光碟可以存几十集电视剧,录像带就只能录一集,这样对比的结果,顾客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卢海风没想多少,他很纳闷的问:“那你想作什么?”   许稻沉默了会,楚明秋和卢海风交换下眼神,没有催只是静静的等着。   “空调或冰箱,行吗?”   “行不行,不是我们说了算,是你,你是怎么想的,”楚明秋反问道:“你作过市场调查吗?空调和冰箱洗衣机,现在有多少品牌,广州乃至广东的销售量是多少?如果要生产,要投资多少钱?还有,有多少技术储备?这些问题,你心里清楚吗?”   许稻苦笑摇头:“这些我都没作过,不过,市场很大,现在广州的年青男女结婚,都要冰箱洗衣机录音机,现在我们国产录音机还可以,洗衣机和冰箱,市场非常大,可国产的品牌很少,冰箱就两个,雪花,去年有市场上出现一个新品牌,万宝,其他的就没了。   洗衣机呢,也只有两个品牌,我觉着,我们若生产冰箱和洗衣机,肯定能挣钱。”   楚明秋想了想,广东经济发展快,老百姓八仙过海,各种手段层出不穷,目的就一个,挣钱。   广东的区位优势,地理优势,历史传统,在经济发展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广东的华侨很多,这些华侨在国家打开大门后,回国投资的回国投资,寄回来的外汇也让老百姓的口袋厚了不少。   “你要作一个市场调查,还有投资,我可告诉,总部不可能给你多少投资。”   楚明秋对许稻还有些信心,今年,美的集团成立,过上几年,格力集团成立,以后还有创维,TCL,康佳,等等,可以说,中国家电的半壁江山都在广东。   许稻点头,她也知道,总部不可能给她多少投资,这些年,其实都是这样。   楚明秋和分公司的所有干部和普通员工都谈了话,一方面是继续考察干部,另一方面是对分公司作一个全面了解。   六年里,分公司从十几个人发展到现在已经有一百多人了,这些人九成以上都是本地人。   卢海风也在和人谈话,除了许稻外,他们俩人都是分别和人谈话,左晋北则再次开始搞离任审计,只有杨满堂很逍遥,每天闲逛,可很快,他便沉迷在金大侠的世界中了。   五天后,谈话基本完成,楚明秋和卢海风俩人商量,楚明秋把杨满堂和左晋北也都叫来,四人一块商议。   楚明秋和卢海风都觉着许稻接任分公司经理是合适的,不过,卢海风觉着还是该派个副手过来,以加强领导;楚明秋觉着用不着,广州分公司的人事安排要与广州未来十年的发展规划;现在燕京的低技术含量产品,以后,玩具产品也会剥离,会逐步转到广州分公司。   楚明秋认为应该在广州分公司成立一个玩具公司,将公司玩具产品全部放在广州生产,同时,责令广州分公司要在深圳成立一个分公司,要充分利用深圳这个特区。   经过五天时间,楚明秋对广州分公司的构想已经慢慢成熟了,广州分公司要慢慢取消,要走实业道路,充分利用广东本地企业的优势,不过,分公司要慢慢转变,许稻和柳长林的设想正和他的构想,不管是冰箱还是洗衣机,都是可行的。   在人事上,楚明秋认为不用从燕京空降一个,就提拔本地干部就行。   “老许,咱们得解放思想,你说,咱们远在燕京,也不可能经常来广州,就让许稻他们放开手脚。”   卢海风迟疑下:“好吧,我同意,不过,许稻现在还不是党员,这党委书记人选?”   楚明秋迟疑了,这许稻加入公司太年青,当初从农村出来,许稻还是个十七八的小姑娘,压根没有入党的可能,柳长林担任广州分公司期间,压根就没想过发展组织。   卢海风叹口气,高科园的党组织发展很慢,上海的顾三阳,广州的柳长林,香港的苏海洋,居然都不是党员,这让他很无奈。   楚明秋知道后,忍不住摇头,杨满堂翻个白眼,左晋北也苦笑不已,这要不入党,压根就不可能提拔起来,最多也就到科级,再往上,几乎就必须是党员,这是干部任用的潜规则。   左晋北这帮二代,他们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在学校就入党了,秦永丹单倥他们在陕北就入党了。   楚明秋叹口气,主动招揽了责任,他心里清楚,顾三阳杨满堂苏海洋这些人在文革中受了这么多罪,对入党的积极性,根本不可能有多高,说不定心里还有没翻过坎。   广州分公司的还没处理完,霍震霆就飞到广州,楚明秋带了两部车到机场把他接到招待所。   霍震霆不是第一次来分公司,但住下还是第一次,第二天起来感觉还不错,楚明秋让他休息半天,自己上午要召开分公司全体员工大会,午饭后再聊。   霍震霆委婉的提出,是不是可以旁听下大会,楚明秋也没拒绝,让他坐在后排。   会议上,卢海风先作形势报告,从国际局势讲到国内形势,再讲到改革开放,下面的人听得昏昏欲睡。   卢海风讲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才意犹未尽的停下,把位置让给楚明秋。   楚明秋的话不长,宣布了分公司的人事变动,而后谈起广州分公司的未来发展。   “同志们,咱们赶上了好时候,中央决策改革开放,成立深圳特区,深圳特区是我国改革开放的窗口,广东的经济发展很好,你们身在广东,能够看到,现在与咱们刚成立时,市面繁荣了多少,同志们,我没有更多的话,广州分公司的发展就拜托各位了。”   众人都还以为楚明秋要继续讲下去,没成想,楚明秋起身离开了,把话筒交给了新任广州分公司经理许稻。   许稻开始还有点拘谨,慢慢的话匣子打开了,话也就越说越溜,她讲了自己对未来的发展规划,表示自己决不辜负上级的信任,把广州分公司发展起来。   中午,分公司办招待,在旁边的餐厅包场,请所有员工聚餐。   楚明秋挨桌敬酒,他很快发现,广东这边喝酒与北方不一样,一口干在这不适合,于是在三桌以后,他便没再一口干了,小抿一口就行了,不过,公司这帮年青人没有放过他,纷纷过来敬酒,楚明秋也不拒绝,不过,要喝就一口干。   卢海风许稻很担心,杨满堂和左晋北则满不在乎,他们是见识过楚明秋酒量的。   果然,一群群人过来,楚明秋面不改色的喝下去,广东的杯子比燕京的要小,燕京一般是五钱的杯子,广东的杯子则是两钱,酒并不是好酒,是广东本地的凤城液,这种酒的度数比二锅头要低。   一场酒下来,楚明秋面不改色,倒是那些敬酒的小伙子有点招架不住。   霍震霆也参加酒宴,看得目瞪口呆,不住摇头,杨满堂低声告诉他,楚明秋是海量,两三斤白酒没问题。   霍震霆吓了跳,左晋北压根不理会,反倒劝起酒来。   整个餐厅热闹非凡。   饭后,楚明秋兴致勃勃带着霍震霆在招待所闲逛,霍震霆很是羡慕招待所的环境,觉着这不像公司,倒像是公园,当初,他是怎么找到这样一个地方的。   楚明秋笑着说了当初找地址的事,霍震霆左右看看,问起苏海洋来了。   “他已经离职了,七六年,我离开高科园时,把他调到香港分公司,担任香港分公司副经理,后来离职了,现在自己在办公司。”   霍震霆轻轻哦了声,随即点头:“以他的才干和能力,能发展起来。”   楚明秋摇头:“如果只是挣点钱,以他的背景很容易,但真要作出一番事业,也不容易。”   霍震霆苦笑下,他当然懂楚明秋的意思,这个点钱,可不是几百几千块,几十万几百万,甚至几千万上亿,都不在楚明秋眼里。   楚明秋又问道:“怎么样,这几天,收集的资料够了吗?”   霍震霆的思路迅速跳到楚明秋的思路上,他沉默下说道:“资料是收集了些,广东是准备在深圳建港口,不过,竞争对手很强,好像已经给了招商局。”   “已经定了?”楚明秋皱眉问道。   霍震霆摇头:“这个倒不清楚。”   楚明秋想了想,回想深圳的集装箱码头有几个,可惜,前世压根没留意,就记得一个盐田港,其他的就没印象了。   当年,在深圳也没住多久,除了几次匆匆来去,最长的一次就是参加深圳电视台的一个选秀节目,在深圳住了半个月左右,每天紧张的排练,压根没时间出去,别说港口了,就算大街都没去过。      “深圳有几个适合建集装箱的点?”楚明秋问道。   霍震霆说:“有,根据我了解的情况,还有几个深水港,只是省政府方面还没提上计划。”         俩人沿着河岸慢慢走,这一段的风光很好,岸边垂柳,船舶来往络绎不绝,一派繁荣景象。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楚明秋有些迷醉,很是感慨:“这自由的味道,真好。”   霍震霆有点摸不着头脑,赞叹道:“这几句真好,难怪能写出那么多好歌。”   楚明秋白他一眼,就像看白痴似的,霍震霆没有察觉,站在堤岸上,背手看着河上风光。   “我可写不出这样的诗词来,”楚明秋带着几分无奈,也有两分气愤:“中国九亿人口,大概有五亿人知道这首词是谁写的,你就没听说过?香港就没毛主席诗词卖?”   霍震霆先是怔了下,随即有些尴尬的笑了,还没想怎么解释,楚明秋感慨的说:“你呀,西方的东西多了点,咱们中国的东西少了点,我很喜欢毛主席的诗词,这首《沁园春.长沙》,我非常,还有《沁园春.雪》,《浪淘沙.北戴河》,无论意境,还是气势,都是难得的佳作。”   霍震霆依旧看着河上风光,没有答话,楚明秋继续说道:“我见过主席。”   霍震霆微惊,扭头看着他,楚明秋说道:“那是七四年的事,吴总理带我去的,主席给我的印象是,他是个很温和的人,也是个非常睿智的人。”   “可我听说贵党对他的争议很大。”   楚明秋点头:“看看他的诗词,兼备浪漫主义和英雄主义,豪气冲天,只是,他太着急了,一直于晚年犯了错,可霍兄,如果是考试的话,主席无疑交出了一份非常优秀的成绩单。”   霍震霆点头,楚明秋觉着他有点敷衍,便笑道:“得了,你就慢慢琢磨吧,还是说说码头的事,你的消息很灵通,蛇口修一个集装箱码头,不对,霍兄,这建一个集装箱码头需要多少钱,建设周期多久?”   霍震霆想都没想便说:“这个得看规模,泊位多少,集散场地多大,费用从七八亿美元到二三十亿美元,都可能;至于建设周期,有长有短,一般三四年,但也有十多年的。”   听到这个周期,楚明秋有点意外,眉头微皱:“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霍震霆点头:“是这样的,一般码头不是一次性建成,年吞吐量几百万吨的码头,一般一期就建几十万吨,这大概要两三年左右,然后就停下来,经济发展了,吞吐量不够了,再扩建,全世界的港口,没有一次完成的,香港的码头前前后后建了三十年。”   楚明秋轻轻点头:“原来是这样,那就没问题,广东省政府拿不出这么多钱,我估计还是要找人投资,霍兄,你们一家,我估计也吃不下,还是得组团。”   霍震霆也点头:“有道理,香港有几家船运公司,就像李嘉诚,和记黄埔的码头业务就很多。”   楚明秋摆摆手:“我给儿子的教育基金,就买了和记黄埔的股票。”   “哦!”霍震霆有点意外:“你这样看好李嘉诚,我还以为....”   “你没猜错,我不喜欢这个人,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很精明,他是个单纯的商人,有利则来,无利则去。”楚明秋很坦率,李超人的人设在三十年后崩盘,他出逃英国,引起国内民众的愤怒!几乎到了举国声讨的程度。   “我可以和他作生意,但不会与他作朋友。”   楚明秋最后一句,霍震霆微微点头,俩人回到房间,楚明秋看看时间,时间已经过了三点,他给楚宽元办公室打去电话,电话铃响了一阵,才有人来接。   来人先问他是谁,然后才告诉他,楚宽元上燕京去了,要明天下午才能回来。   放下电话,楚明秋对霍震霆作了个无奈的表情,霍震霆笑着说没事,他等得起。   楚明秋觉着不能这样傻等,让他去活动下,看看省委省政府对深圳港口的建设规划。   霍震霆靠在沙发上,楚明秋给他泡上茶,俩人继续闲聊。   “其实,蛇口不是最好的,深圳的港口,最好的位置在大鹏湾,这地的条件太好了,如果蛇口拿不下来,大鹏湾,我志在必得。”   楚明秋对这个不了解,不过,这总投资十多亿美金,别说广东省政府了,就算中央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根据他得到的消息,今年的贸易逆差就几百亿美元,去年他给中央提出的勇进策略发挥了很大作用,经济过热的状况已经缓解,经济发展的速度只是稍稍放缓。   不过,这个过程可以说是在走钢丝,几乎将几年前攒下的外汇给消耗了大半,财经委员会叫了半年的苦,称外汇都要见底了。   中央绝对拿不出数亿美元来建港口,估计还是让广东自己想办法。   话题随便,漫无边际,从港口聊到歌坛,楚明秋说起和宝丽金的合作,霍震霆很奇怪,为什么不是新力,楚明秋说新力的孙老板魄力不足,不敢下注。   霍震霆听后不住摇头,问起他怎么想起弄这一出,楚明秋笑着告诉他,自己在这方面还是有几分自信的,他看好的几个歌手都很有前途,这个投资亏不了。   霍震霆小心的问起林晚,楚明秋还是没多说,只是告诉他,是自己的前女友,孩子是自己的儿子。   对这事,霍震霆倒是很理解,香港豪门中,这样的事,不少!   楚明秋也问了他不少事,特别是与何赌王的关系,霍震霆也很坦率,告诉他,与何家的关系主要是为澳门的赌牌。   楚明秋没再继续问下去,再问便涉及人家家族的隐私了,肯定引起霍震霆的反感,要不是为友之道。   说话之间,楚明秋想起来了,拿起电话给朱明打去,朱明接到他的电话很有几分意外,听说他在招待所,立马说晚上过来,现在他要开会,有好几个团要接待。   霍震霆问他这是谁,楚明秋说是旅行社广州分公司的经理,叫朱明。   霍震霆有点意外,他知道楚明秋开了个旅行社,可没想到,这旅行社已经开到广州来了。   楚明秋很有几分得意,霍震霆看着他若有所思,楚明秋问他在想什么。   “看来,内地是真变了!”   楚明秋笑着点头:“春江水暖鸭先知,霍兄,现在大把机会,这个机会不抓住,霍兄,这是你们一大损失。”   霍震霆苦笑不已,楚明秋很是纳闷,霍震霆叹口气,解释说:“家父有顾虑,家父知道我们霍家对国家有贡献,担心,这样赚钱,会引起一些不好的说法。”   楚明秋有些明白了,他忍不住笑了,摇着头,递给霍震霆一根烟。   点上烟后,楚明秋吐出口淡淡的烟雾,他的瘾并不大,至少现在没有那么大,这包烟还是在香港买的,到现在还有半包。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楚明秋笑眯眯的说道:“霍兄,看过金庸先生的《倚天屠龙记》没有?”   霍震霆苦笑下摇头,深深的叹口气说:“家父....”   “我知道,”楚明秋抬手说:“令尊担心,如果在内地大规模投资,在这个过程中,国家一定会考虑到令尊对国家的贡献,因而对令尊进行照顾,进而落下口实,影响霍家的声誉,对吧。”   霍震霆叹口气,他也完全不懂,父亲这样顾虑倒底是为什么!   楚明秋冲霍震霆竖起大拇指,赞叹道:“这就是令尊与李嘉诚的区别。”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话你知道吗?”楚明秋说道,霍震霆面露疑惑,楚明秋笑道:“估计你没看过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   “这话出自金庸先生的《倚天屠龙记。”   楚明秋忽然叹口气:“我有个很好的老师,叫吴锋,他就是习武之人,他一身武功,可谓出类拔萃,可他从未以此横行乡里,而是投身军旅,出生入死,抗击日寇,他的行为,当得上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霍震霆先是点头,随即有些意外挑眉道:“你还有这样的老师?”   楚明秋靠在椅子上,毫无形象的把腿搭在一张小凳上。   “怎么,不相信?我四岁习武,到现在已经快三十年了,一般十多个小子压根近不了身。”   霍震霆惊讶之极,不敢相信,楚明秋也不作更多解释,继续开导说:“我们的文化中,就有毁家纾难,中国的读书人都有家国天下的抱负,可中国商人呢?   令尊是令人敬佩的,他老人家与李嘉诚的最大区别就是,李嘉诚的目的就一个,挣钱,他或许能做点慈善,但这不过是为挣钱而赢取名声的行为。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那么商呢?商之大者,同样是为国为民。   经商挣钱,天经地义,但是,这里面是有区别的,一个是挣钱为目的,一个呢,大了可以说是为国,小呢,是做事,不简单的为挣钱。   现在,我们的困难是,缺少资金,改革开放,虽然我们再三解释说明,可大多数商人还心存疑虑。   霍兄,这个时候,你们霍家若带头大规模投资内地,起到示范带头作用,这个效应,比你们挣的那点钱,压根就算不了什么。   我的意思,霍兄,令尊的顾虑完全没必要,投资内地,不但为国家发展出力了,也能挣钱。   霍兄,你看是不是这样。”   霍震霆叹口气:“我何尝不知道,可家父不知道那根筋拧了,不管我怎么说,他就是不答应。”   楚明秋摇头说:“其实,令尊是听了的,否则也不会投资码头了。   深圳需要一个,不,不是一个,而是几个,深圳特区未来几十年会引领中国经济发展。”   霍震霆想了想,微微点头承认楚明秋说得对,这两年,他和父亲谈了数次,可以说苦口婆心,父亲虽然还是反对,可态度已经有所松动。   “以霍家的财力,再联系几家,完全可以参加深圳集装箱码头项目。”   霍震霆含笑问道:“楚省长,这人...?”   楚明秋冲他笑着摇头:“你呀,令尊看来是不放心你啊。”   “这话怎么个意思?”霍震霆眉毛一挑,问道。   “我大致猜到令尊的目的了,”楚明秋说道:“令尊是想把霍家打造成一个长久的世家,要成为一个世家,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钱,是名声。   我就自吹自擂,说说我们楚家吧,霍兄,比得不对的,您还别介意。”   霍震霆很感兴趣的端正下坐姿,好奇的问道:“对了,你们楚家号称五百年楚家,比英国任何一个贵族都丝毫不差,这样的家族,在中国很少,你们楚家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话很对,也不知道什么,中国的贵族很少,或者说几乎看不到,但欧洲日本却留存下来很多贵族家族,这些贵族家族一般都有几百年历史。   可楚家有明确的家谱就有五百年,远超欧美大部分贵族家族历史,这究竟是怎么遗留下来的。   五百年,这期间发生了多少重大事件,几次改朝换代,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我也猜了好久,”楚明秋笑道:“可惜,谁都不知道。”   霍震霆有点失望,可楚明秋又补充道:“但我也想到一些,也不知道对不对,咱们一块参详。   我家呢,男子从启蒙开始,就必须背祖训,这祖训总共十九条,我从四岁开始背,五岁后,我父亲不定期抽查,错一个字,打五个板子。”   楚明秋说着便开始背楚家祖训,这祖训押韵象一首长诗词,主要是做人做事,做事当存善念,不可坦然;做事当正大光明,头顶三尺有神明,当知修行无人见,存心有天知。   “楚家秘方,传子不传女;楚家的女儿要出嫁,陪嫁多少银子都行,但楚家药房的股份,没有。”   “我父亲很少说起他过往之事,我妈知道的也不多,不过,从他们偶尔的言谈中,我感觉到,这十九条,并不是条条都严格遵守了,但有几条是底线,半分也不能越。   我楚家是卖药的,药,是救命的,所以,楚家制药,有严格的规定,有一套刻板到死的程序,用这个程序制药,产量低,压根无法工业化,可楚家就这样坚持,我父亲坚决不肯改。   制药,不可能是我楚家人亲手制药,是药厂工人手工制造,可工人手艺水准不一,可我向你保证,楚家制药工人,手艺绝对一样,因为,每个制药工人都经过严格培训,手艺不过关,不管多久,都无法毕业。   楚家的药,从药材就开始管制,用现在的话来说,是从原材料就开始进行质量把关。   对成药,要进行检测,只要有一丸药不合格,整批药全部销毁。   解放前,就是民国时期,西药进入国内,燕京各家药房经营困难,有人便起了歪主意,削减份量,原来一副药就能好的病,需要几副药,我家药房就不准作,我大哥偷摸着这样作,被药房的几个大夫和掌柜发现,立刻将这批药给封了。   我父亲知道后,把这批药当众销毁,我大哥在药王庙跪了三天,三天里,只有窝头和清水。   这还没完,从此,我大哥再不准管家里的生意,家里出钱把他养起来。   我父亲说,几百年了,我楚家一直卖药,当家人作过错事,但楚家从未卖过假药,我爸说这话时,你不知道,那气势,可谓掷地有声!我整个人都兴奋了。”   霍震霆开始还只是抱着八卦的心态在听,慢慢的他的神情变了,变得有些凝重。   楚明秋最后看着他,冲他点点头:“现在明白了吗?世家,是要有坚持的。”   霍震霆没有说话,他开始有点明白了,楚明秋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告诉他,他父亲的目的是将霍家打造成成香港第一个华人世家,所以,他父亲希望将霍家洗白,所以,霍家挣钱不是第一位,声望是第一位;可这声望怎么来呢?   正大光明!   霍家与内地关系密切,那些年,内地很多事都是通过霍家悄悄办的,霍家为国家作出过很大贡献。   此时,霍家进内地经商,如果向国家提出什么要求,国家看在霍家过往的贡献上,很可能答应,如此就有挟恩求报的名声。   香港有没有华人世家,香港报界老说什么几大家族,可这几大家族的历史加起来,连楚家的一半都没有,看看楚明秋,这才是世家子弟风范。   楚明秋看他若有所思,没有打搅他,心里暗喜,看来他已经明白。   霍英东肯定知道国家的希望,楚明秋猜测,相关部门可能已经作过霍英东的工作,希望他能带头在内地投资,可能还开出了很好的条件,可,可能就是些条件,把霍英东给吓回去了。   慢慢的霍震霆想明白了,投资内地,重要的不是挣钱,重要的是挣名声挣声望。   楚明秋虽然没明问,可那意思,他还是明白,只是不好说。   霍家起家是码头船运,这码头航运都掌握在帮会手上,特别是码头装卸工,大部分都是帮会分子。   再说,五十年代初,霍英东以走私的方式支持内地,这走私哪有不与道上兄弟打交道的。   所以,霍家曾经涉足黑道,何鸿燊就是那会与霍家老爷子搭上关系的。   也正是有这种背景,港英政府打压霍家,可也没能把霍家真正打死。   霍家老爷子要建一个世家,首先就要洗白,把曾经披在身上的那层黑沙给洗掉。   霍家投资内地,要挣钱,可比挣钱更重要的是挣名声,如果钱挣到了,名声丢了,那还不如不挣这个钱。   所以,楚明秋来香港找钱,老爷子看到了机会,不是挣钱的机会,内地的高科技企业,能与美国人比吗!能与日本人比吗!   所以,这个基金,很可能挣不到钱,但绝对能挣到名声。   老爷子的苦心,霍震霆真正明白了。   “楚老弟,这次投资码头,该怎么作,还想请教。”   楚明秋理解的点头,霍震霆手上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是香烟烧尽了,他手忙脚乱的将烟头丢进烟灰缸里。   楚明秋给他倒了杯茶,然后才笑着说:“送你六个字,开大门,走正途。”   霍震霆想了想,喃喃道:“开大门,走正途。”   楚明秋点头:“以你们霍家的财力,与上面的关系,想要谋到点照顾,没有一点问题,可,我建议你不要这样作。   开大门,走正途,就是不要这个照顾,就按照正常的商业项目来作,不谋求特殊政策,不搞内部交易。”   霍震霆微怔,有点不解的看着他。   “别想多了,我那侄儿可是刚正不阿,你要想让他给你谋私利,当心把你踢出来。”   “我可不敢那样想。”   “我们搞改革开放,搞市场经济,可市场经济下的监督却跟不上,有很多漏洞可钻。   第二,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下面那些人难免有小心思。”   霍震霆苦笑不已,在建白天鹅宾馆时,就曾经碰上过,他就想过用点手段,可老爷子坚决不许,也许就是那个时候,老爷子开始担心起来。   霍震霆这下彻底明白了,看来不但老爷子担心,楚明秋也在担心。   “今天这顿酒,值。”霍震霆笑呵呵的说:“老弟,交上你这个朋友,我这十年第二大收获!”   楚明秋微怔,随即反问:“第一大是什么?”   “当然是我老婆。”霍震霆笑道。   “你这花花公子,居然还有这个。”楚明秋奇道。   “我怎么花了,我承认,结婚前,我是挺花的,可从我结婚到现在,我对老婆是忠贞的!”   楚明秋认真端详下,然后摇头。   霍震霆大为恼怒:“你小子!...”   俩人正彼此打趣,传来一阵敲门声,楚明秋过去开门,来的是朱明。   朱明显然很兴奋,可进来看到有陌生人,不由一怔,楚明秋给他们介绍。   楚明秋在介绍时,在说朋友时,他的语气稍稍加重了。   朱明心领神会,看到茶几上的烟,有点意外。   楚明秋随口解释说商场应酬,顺手给他点上,霍震霆饶有兴趣的看着朱明,很自然的与他聊起来。   楚明秋问起公司的情况,朱明很兴奋,眉飞色舞的说起公司的状况。   旅行社发展出乎意料的顺利,现在每周四个团,要不是酒店不好定,还能接更多的团。   “现在来联系的香港旅行社好多个,唉,现在,我们最大的问题,还是人手。”朱明抽着烟,摇头叹道:“香港人还好说,都是说粤语,可日本欧美,导游很难找。”   楚明秋点头,朱明又说:“今年的利润,我估计在六十万左右。”   楚明秋问道:“这旅游团,那种团的利润最大?那种最小?”   “欧美团,利润最高,其次是日本团,利润最低的是学生团。”朱明毫不迟疑的答道。   楚明秋想了下:“广州有不少军队招待所,还有厂矿招待所,都可以去联系,白天鹅宾馆呢?”   朱明苦笑:“白天鹅宾馆哪有空搭理我们这种小客户,现在白天鹅宾馆平均入住率在八成以上,而且,他们的房费在广州数一数二。”   霍震霆笑了笑说:“我给你八折,怎么样?”   朱明有些惊喜,楚明秋却摇头说:“霍兄,八折?我知道香港酒店对这种旅行团都是七折,甚至六折。”   霍震霆哈哈一笑道:“成,就冲你老弟,给你们六折,怎么样!”   “爽快!”楚明秋很满意的笑了,促狭的冲朱明眨巴下眼睛:“赶紧派人去联系,省得他改主意。”   朱明笑道:“那能呢。”   霍震霆笑了笑,楚明秋也笑了笑,然后对朱明说:“其实,这旅游业,除了带团旅游外,还有周边产品可以开发,广州地区的特色产品,还有餐饮,这些都是可以联系的。”   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这里面的利润很大,如果黑心点,联系上几个什么餐馆,几个什么特色店,利禄就更大了。   朱明自然知道,汪红梅她们在燕京就是这样干的,咸鱼干他们在故宫里的瓷器店,是他们团必去的购物点,楚明秋的两个展馆,也是必去的景点,而且,楚明秋还挺黑,老外去参观,一律十块钱的门票,而这十块钱,楚明秋只收八块,剩下的两块就给导游。   殷红军说楚明秋那两个展览馆简直就是聚宝盆,一天的门票收入高的时候上千,少的时候也有四五百,一个月下来,少说有几万。   楚明秋也在琢磨开发周边产品,什么纪念品,画册之类的,就放在店内卖!   朱明在这吃了晚饭,霍震霆则在晚饭后去了白天鹅宾馆,朱明和楚明秋则在招待所闲逛,朱明看上这招待所的环境,问了招待所的床位后,很高兴。   这里原是海军干休所,有一百多个床位,分公司利用的房间也就三十多个,剩下的都办成了招待所,算下来可以住下百多人,而招待所并没有对外开放,只接待公司内部人员,利用率并不高,朱明提出签个合同,预定床位,床位费按六成算,许稻只想了一分钟便答应了,这房间空着也就空着,对外开放也能挣点钱。   许稻把这事报告给楚明秋,楚明秋摆手说这是你们分公司的事,这样的事,你决定就行了,总部不管。   不但如此,楚明秋还教训她,不要事事都请示,这样干是不行的,总部给她放权,就是要她放心大胆的去闯,就算一时亏损也不怕。   许稻有些羞愧,也满心欢喜,看来总部放权力度很大。   不过,楚明秋又告诉她,规章制度要建立起来,特别是财务制度,既要严格,又要灵活。   许稻赶紧答应,然后高兴的与朱明签了个合作意向书。   第二天上午,楚明秋去了朱明的旅行社,检查旅行社的工作,旅行社的员工并不多,总共只有二十四人,这些人中,包括朱明,全是回城知青。   公司的氛围很好,楚明秋先看账目,然后随便找了两个员工聊了会天,心里大致有个判断,最后才与朱明谈话。   总体来说,广州分公司的发展超出他的预期,朱明非常努力。   楚明秋再度提醒他,要注意提拔本地干部,他迟早是要回燕京的。   听到回燕京,朱明居然露出为难之色,楚明秋大为奇怪,朱明迟疑半响才说,他有女朋友了,而且准备在春节结婚,不过,他未婚妻是广州本地人,也是回城知青。   朱明拿出女友的照片,现在的照片绝对纯天然,没有修图软件。   照片上的姑娘看上去挺秀气,有南方女孩的娟秀,只是个头稍微矮点,肤色倒是看不出来。   楚明秋没有追究,只是告诉朱明,这压根不是事,不过呢,既然结婚,就要有房子。   朱明说就在分公司旁边租个房子。   楚明秋摇头,告诉他,买房要趁早,酒店和旅行社都挺挣钱的,今年分红恐怕就有上万。   朱明苦笑着说他家穷,几个弟弟妹妹挤在家里,几个弟弟妹妹年龄也不小了,今年元旦,妹妹要出嫁,明年,几个弟弟也要结婚。   楚明秋想了想便建议他先打听下房子的价格,如果缺钱,可以借给他。   楚明秋估计广州的房子应该比燕京便宜,现在在广州买套房子大概也就在五千以内,以朱明的能力,要不了一年就能买。   朱明知道他是大财主,便毫不客气的接受了。   中午,朱明把女朋友叫来一块吃饭,楚明秋见到真人,这真人比照片上要好一些。   这姑娘三十了,是老三届,在海南岛插队十年,家庭很普通,父亲是普通职工,母亲没有工作,家里的财政状况应该很困难,可这姑娘的穿着却比较时尚,身上那件外套显然是香港货。   姑娘的普通话不是很好,听着比较费劲,他们干脆用粤语聊天,楚明秋也没问多少情况,姑娘对楚明秋倒是庭有兴趣,不住问他事。   楚明秋也顺口问她在作什么工作,姑娘说她是个体户,现在开了个拍照的摊位。   姑娘随即又说,她在自学大专,学习服装设计。   在听说楚明秋是研究生后,姑娘露出羡慕的神情。   在这个时期,大学生就是天之骄子,硕士则是国内可以授予的最高学位,中国现在还没有一所大学可以授予博士学位,新中国的第一个博士还要等两年才出来。   “别太看重学历,重要的是见识,是思维方式,这些其实是学校学不到的,咱们这一代人,是幸运的,我们这个国家正处在转变期,有大把机会,只要抓住机会,就能改变个人和家庭的命运。”   姑娘苦笑下,楚明秋看看她的衣服,便问道:“你这身衣服是你自己设计的?”   姑娘点头:“是,我在画报上看到的,就自己琢磨了下,自己作的。”   楚明秋大感意外,姑娘很得意的说:“不管什么衣服,只要我看一眼,就能仿制出来。”   “你还有这本事,”楚明秋笑了:“那你可以开个服装厂,到香港去定几本时尚杂志,那上面有欧美最新的流行款。”   姑娘苦笑,楚明秋说:“朱明有机会去广州的,找顾山北帮忙,让他每月收集几本时装杂志,给你带来,花不了几个钱。”   朱明茅塞顿开,连连点头:“这主意好,这主意好。”   姑娘很是惊喜,楚明秋又说:“不过,这只是简单的模仿,要把服装做好,就要领会时尚的含义,设计出符合时尚潮流的服装。”   “那怎么才能做到呢?”姑娘问道。   楚明秋摇头说:“这个呢,我也不知道,这万变不离其宗,努力加天赋。”   姑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楚明秋又说:“其实,你们可以办个服装公司,现在,国营服装公司,式样陈旧,没有什么竞争力,还有,明哥,还记得苏海洋吗。”   朱明点点头:“今年他来过广州,我们吃过几次饭,这人给我的感觉是比较傲。”   “这人挺好,在你看来,他是比较傲,那是自然,他父亲曾经是广州军区副司令,五五年授衔时,就是中将了,与葛兴国他爸,一样的军衔,要不是卷进林彪事件,现在恐怕都进军委了。   这个人经历过起落,是狗子的战友,七四年,我招他进的高科园广东分公司,是柳长林的副手。”   楚明秋介绍了苏海洋的履历,朱明原来并不清楚,他和苏海洋也就是去年在香港见过两次面。   现在才知道苏海洋的背景和履历,姑娘边听边眨巴着眼睛盯着楚明秋。   吃过午饭,楚明秋就要回招待所,朱明也没挽留,倒是那姑娘还有点不舍。   “你怎么啦?”朱明察觉到女友的异样,很是不解。   “这楚同志很有见地。”女友叹道:“他的想法和我差不多,我就是没路子。”   朱明听后忍不住笑了:“他不仅仅是朋友,还是我股东,老板。”   “是吗!”女友非常意外,连声追问。   朱明也多说,简单介绍了楚明秋的背景,最后说:“公公这人,惊采绝艳,他做的事,随便说件,都能惊掉你下巴。”   女友想了想说:“你说,我们开个服装厂怎么样?”   朱明也想了下说:“可以倒是可以,不过,还是先作个市场调查吧,要不这样,我们先开个裁缝铺,你看行吗?”   姑娘点点头说行,朱明又说:“这段时间,你也留心下,看看那有房卖,咱们买套房子。”   姑娘有些惊喜,也很是意外:“你不是说钱不够吗?”   姑娘从没问过朱明的收入,正象楚明秋猜测的那样,她的家庭环境并不好,或者说很差,他父母都是普通人,她在海南岛插队十年,回城后也没工作,办了个体执照,干上个体户,她与朱明也是经人介绍的,不过,到现在她也不知道朱明看上她什么。   可朱明对她的确很好,很照顾,俩人经过大半年的交往,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了。   “公公有钱,他愿意借给我。”朱明说道。   姑娘迟疑下:“这样好吗?”   朱明笑了笑:“这有什么,他这人,你是还不了解,他是那种从小就生在钱窝里的人,楚箐说她这个叔爷从来没对钱操心过,葛兴国和殷柔柔结婚,他就借了套房子给他们,而他几个发小结婚,他都是直接送房子。”   女友吓了一跳,送房子,她家七八口人挤在间十多个平方的小房子里,晚上睡觉都翻不了身,她和妹妹不得不挤在一张床上。   “他怎么有这么多房子?”女友好奇的问道。   “他家在解放前就是燕京首富,楚家大院在燕京赫赫有名,你想啊,有条胡同就叫楚家大院,整条胡同都是他家,你说他有多少房子。”   两夫妻说着话,边走边聊,朱明说:“你打听下,那有房子卖,另外,这办裁缝铺,干脆咱们办个服装厂,直接点,先办个小的。”   女友迟疑下:“行倒是行,咱们有这么多钱吗?”   “向公公借。”朱明满不在乎的答道:“别不好意思,在他看重的东西中,钱是最不要紧的东西。”   女友闻言不由苦笑,她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晚上,楚明秋给楚宽元家打去电话,楚宽元在家,不但他在,仲勋书记也在,楚明秋忍不住问,现在他们去会不会打搅他们,楚宽元说不会。   楚明秋带着霍震霆就上省委去了,到了门口,守在门口的公安打电话确认后,让他们进去了。   他们是开车来的,车是白天鹅宾馆的,霍震霆借来用几天,压根没事。   司机自然是楚明秋来干,堂堂霍大公子怎么能开车。   在门口将车停下,门已经开了,楚明秋非常意外,开门的居然是庄静怡这神仙姐姐。   楚明秋赶紧上前,恭恭敬敬的叫了声老师,然后把霍震霆介绍给她。   霍震霆被庄静怡美貌和气质给小小震了下,然后才上前打见礼。   “老师,您怎么在这?”   “我在我丈夫家,有什么错吗?”庄静怡语气淡淡的,显然知道楚明秋在问什么。   楚明秋被惊得愣住了,走在身后的霍震霆差点撞在他身上,赶紧双手扶住他后背。   楚明秋楞了会神,才脱口而出:“老师,你们真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庄静怡回头冲他嫣然一笑,走到他面前,替他整理下衣服。   “就前几天,他到燕京出差,我们就顺便把婚结了,我这是来渡蜜月的。”   楚明秋不由摇头:“这个楚宽元,就这么简单把您娶了,太便宜他了!”   “是你老师说的,我们俩工作都忙,再说了,结婚嘛,就是我们俩人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楚宽元笑眯眯的过来,看到霍震霆,也没感到意外,笑道:“霍先生,请进,请进。”   楚宽元是认识霍震霆的,霍震霆连忙说道:“恭喜楚先生,您太太非常漂亮。”   楚宽元笑了笑,庄静怡也没多大反应,楚明秋点头笑道:“那是自然,二十多年前,庄老师就霸占了音乐学院头号美女的位置,到现在,都没人能动摇分毫。”   庄静怡微微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楚宽元只是笑了笑。   到客厅,楚明秋一眼就看到沙发上坐着个头发已经纯白了的老者,正是以前见过的仲勋书记。   楚明秋赶紧上前,恭敬的问礼,仲勋书记也笑呵呵的说:“你说得对,你这侄子,结婚了,谁都没告诉,带着媳妇回来,我才知道。”   “他呀,就这烂脾气,”楚明秋大咧咧的,端起小叔的架子,也不等招呼,便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小箐和老妈知道吗?”   楚明秋知道,常欣岚虽然是他妈,可在楚宽元心中,真正尊重的是老妈岳秀秀,真正爱护的是两个孩子,楚诚志在牢里,没办法,楚箐是一定要告诉的,甚至还要取得她的同意。     “知道,”楚宽元随口答道,一边请霍震霆坐下,一边答道:“我们领证后,回家了一次,奶奶和小箐一块吃了饭。”   看得出来,楚宽元很高兴,庄静怡也没多说话,霍震霆和楚明秋坐下后,她转身进了厨房,很快便端了两盘水果出来。   然后便搬了把椅子坐在边上,楚明秋知道她,对这种社交并不喜欢,坐在这不过是应景,估计还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仲勋书记和霍震霆俩人,压根就没在她心上。   由于仲勋书记和霍震霆在场,楚明秋也不好继续调侃,便问起楚宽元上燕京的事。   “干什么!还能干什么,要钱!”楚宽元苦笑,双手一摊:“我们想在深圳建码头,这个规划资金就是五亿,可这光建码头还不行,配套设施也要建吧,广州到深圳的公路,要扩建,这也需要两三亿。   我向总理汇报,总理双手一摊,说他没钱,让我们自己筹。   我又找上李副总理,李副总理也说没钱,为了保住今年发展,国库都快空了,唉,我是两手空空从燕京回来。”   楚明秋笑了:“总理手上是没钱,今年外汇亏空几百亿,国库也空了,吴总理焦头烂额。”   楚明秋不住摇头,仲勋书记从茶几上的烟盒取出根烟,然后示意楚明秋和霍震霆,楚明秋很自然的拿过烟盒,给霍震霆了根,自己也取了根烟点上。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庄静怡很意外,语气中有几分责备。   楚明秋苦笑下:“刚学会,瘾不大。”   庄静怡秀眉微蹙:“抽烟对身体不好,能不抽还是不要抽。”   楚宽元笑道:“就是,听你老师的,我都开始戒烟了。”   “呵呵!你楚宽元也有被管上的时候,很好,很好!”楚明秋笑了,正准备掐了,可瞟了眼仲勋书记和霍震霆,把掐改为弹掉烟灰。   仲勋书记笑道:“几十年枪林弹雨都过来了,咱们就这点小爱好,不过,宽元同志,管管也好,不过,小庄,啥时候调到广州来,咱们广州也有音乐学院。”   庄静怡嫣然一笑,给仲勋书记倒上茶,说道:“这事,不忙,他的工作,现在还不确定呢,别等我调过来,他又调燕京了,那不是更麻烦。”   仲勋书记摇头:“这点,你放心,宽元同志还会在广东干上好些年,你就放心调过来吧。”   庄静怡笑了笑,楚明秋插话说:“老师,这次到香港,我遇见了香港管弦乐团的一个音乐总监,叫施克蒙,他对您的作品非常欣赏,希望与您合作。”   庄静怡有点意外,楚明秋在身上摸了摸,从西装里拿出那张名片递给庄静怡。   庄静怡接过来看了看,只有几行字,她看得却很仔细很认真。   霍震霆想了想,正准备开口,楚明秋抬头看他一眼,他立刻想起昨天的谈话,马上闭嘴。   “庄女士是你的老师?”霍震霆转移了话题以掩饰刚才的心思,他不知道刚才的动作有没有逃过仲勋书记和楚宽元的眼睛。   “庄老师是我的音乐老师,”楚明秋笑道:“她是五十年代初,英国皇家音乐学院毕业的,老师,您好像是硕士吧,钢琴硕士。现在是音乐学院钢琴系副教授,老师,该升教授了吧。”   庄静怡没理会他,将名片收起来,抬头看着他,问道:“这人可靠吗?”   楚明秋摆手:“我不知道,我和他就见过一面,霍兄,找人打听下,这个施克蒙在香港管弦乐团,说话算数吗?”   霍震霆含笑点头:“这没问题,不过,香港管弦乐团,我还知道点,家父曾经赞助过他们。”   “这香港管弦乐团好像是七三年成立的,是香港唯一一个交响乐团,成员是向欧美招聘的,主要是华人,其次是日本人和新加坡人。   香港管弦乐团的水平很高,曾经到英国和法国演出,也曾经和世界著名的指挥家,象小泽征尔,都曾经合作过。”   庄静怡微微点头,楚明秋说:“我给他弹了一段您的作品,他非常有兴趣,说要去燕京找你,想与您合作。”   庄静怡苦笑下,叹口气:“现在又紧张起来了,你知道《苦恋》吗?”   楚明秋微怔,叹口气:“听小八说过,怎么还闹腾大了。”   “电影拍出来了,不过,没过审,”庄静怡说道:“我也没看过那部电影,我的那部钢琴曲,也没过审,在学校演出后,就没再演出过。”   “这《苦恋》,我也听说了,小楚,你看过吗?”仲勋书记不紧不慢的问道。   楚明秋叹口气:“看过,怎么说呢,就是太真实,电影是通过一个归国画家在这二十年的遭遇,揭示知识分子在这二十年的苦难生活吧,怎么说呢,很真实,所以,过不了审。”   楚宽元叹口气,微微摇头,仲勋书记迟疑下,也叹口气:“这些年,党的政策是有问题的,可凡事还是要看积极方面。”   楚明秋笑道:“挨了几十年打,老婆孩子,亲戚朋友,都受到牵连,总不能连抱怨几句都不准吧。”   仲勋书记微怔,楚宽元苦笑道:“小叔,瞧你这话,还这样尖酸刻薄。”   楚明秋摇头说:“这也算尖酸刻薄!仲勋书记,宽元,你们都是党的高级干部,你们的态度有可能影响到这个事的发展。”   仲勋书记目光一闪,神情凝重的看着他,楚明秋毫不退缩的迎上他的目光。   “这事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做好了,可以促进改革开放,做不好,就会破坏改革开放大局,甚至,改革开放就此终局。”   仲勋书记笑道:“小楚,这话,未免危言耸听了吧。”   楚明秋摇头,严肃的说:“仲勋书记,您还记得五七年反右,是怎么开始的,六六年,文化大革命是怎么开始的。   去年,决策改革开放,国内外对中央的改革开放本就心存疑虑,这文化整肃,实不相瞒,燕京文化圈已经有流言,说第二次文化大革命要开始了,文化人已经有风声鹤唳之感。   所以,这事一旦闹大,国内的老百姓会怎么看,怎么想,海外该怎么看,怎么想。   所以,这事,不能简单的看,而且,这事,还是从阶级斗争来看,而不是从文艺争论的角度来看,这违背了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决策。”   仲勋书记沉默了,楚宽元想了想,叹口气,庄静怡神情鄙夷:“有些人,除了会整人外,什么事都不会干。”   楚宽元叹口气:“这事,中央不会同意,小平同志不会看不到的。”   仲勋书记忽然笑了,对楚明秋说:“小楚看得清楚,不过,你要对中央有信心,对小平同志有信心。   而且,现在,不是六六年,十年文革,教训深刻,人民也不会同意再来第二次文革。”   楚明秋点头:“仲勋书记说得对,现在不是六六年,人民反感这种行为,可以这样说,谁敢搞第二次文革,谁就会被人民打倒。”   说着他又看着庄静怡说:“这《苦恋》是有点犯忌讳,不过,问题不大,顶破天有些人嚷嚷几句,要打破意识形态的桎梏,还需要点时间。”   庄静怡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神情中没有丝毫慌张。   二十年都过去了,现在,她的钢琴曲已经完成了,还有什么可以怕的。   “十一届三中全会决定将全党的工作中心转到经济建设上,要落实这个转变,我们就要淡化意识形态,唉,这是个两难的选择。”   仲勋书记目光闪烁,追问道:“这话怎么说?”   楚明秋笑了笑,深吸口气:“仲勋书记,您可能不知道,在年青人中,无论是大学里的大学生,还是工厂里的年青工人,在信仰这一块上,他们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这种怀疑,首先是经济上的,我们总宣传,社会主义体制优于资本主义,可国门打开了,我们看到外面的情况,资本主义国家的生活比我们好多了,不是人家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反倒是,我们自己连饭都吃不饱。   其次,年青人心里怨气很大,六八年,插队支边,有关系的,早就回城了;七九年,知青们回城,可城里却没给他们留多少位置,他们大部分在待业,生活贫困,三十来岁的人了,没有收入,家里家外被嫌弃,心里能不憋屈,想起他们在农村边疆的十年,他们心里能不埋怨!”   霍震霆很意外,他从来没参与过这样的谈话,这样自白的谈及国内的种种问题。   他没有插话,只是很有兴趣的看着。   共产党内的决策过程,一直是一个谜,外界很少有机会了解,今儿算是有机会窥视一二。   面对楚明秋提到的问题,仲勋书记沉默了,没有反驳,楚宽元却皱起眉头。   “你这也太危言耸听了,没有那样严重吧。”楚宽元说道。   楚明秋摇头:“我们科技园,青年人中,很少有人主动申请入党,我在经研所读书时,我们所的年青人,除非决定走仕途的,其他的很少有主动申请入党的。”   楚宽元叹口气,仲勋书记眉头拧成一团,良久才深深叹口气,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楚明秋说:“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先发展经济,当然,意识形态教育也是要的,但要松一点,别搞成什么,一篇文章,就打成反革命什么的,文艺的就是文艺的,别动不动就上升到敌我斗争上。”   仲勋书记端起茶喝了口,放下茶杯后,笑道:“危机是有,我们党就是在危机中诞生的,我党的革命历史中,经历了不少危机,最后都平安渡过了,不会有什么大事。   就像你说的,十年文革教训,还没几年,人民不会允许再来一次,呵呵,霍先生,让你看笑话了。”   霍震霆摇头说:“仲先生,这不是笑话,我们这些在海外的人,都希望国家强大,有了强大的国家,我们心里才踏实。”   仲勋书记很满意的点头,楚明秋也插话说:“这次到香港,是给科技园找资金,远望投资基金,就是霍家带头成立的。”   “你这次基金有多少资金?”楚宽元插话问道。   楚明秋伸出两根手指:“两亿美金。”   神情中颇有得色,仲勋书记也笑了,点头问霍震霆:“霍先生说得很好,祖国是全世界华人的靠山,我们这一代人都是从战争中过来的,经历过最艰苦最危险的环境,霍先生,霍家对国家的贡献,我们非常感激。”   “哪里,仲先生言重了,支持国家发展,是家父和我长期以来的愿望,”霍震霆斟酌用词,姿态摆得很低:“就像仲先生所说,祖国是我们的坚强后盾,祖国富强了,我们在任何地方都能挺直腰杆!”   “说得好,”仲勋书记非常满意:“我们现在搞经济发展,广东是改革开放的前沿地带,广东能不能把经济发展起来,将很大程度上影响改革开放的路线,甚至可能影响到中央改革开放的决心。”   说到这里,仲勋书记看着楚明秋说:“小楚同志,上次我们谈得还不够尽兴,你的那本书,我看了三遍,今儿咱们再谈谈。”   楚明秋笑了笑,略微思索便说道:“那小子就说说我的想法。”   仲勋书记点点头:“畅所欲言!”   楚明秋点头:“好,那您就别生气。”   仲勋书记哈哈大笑,递给他一根烟,笑道:“你这小狐狸,尽管说,我没那么小肚鸡肠。”   “好,”楚明秋吸口烟,说道:“广东肯定能发展起来,广东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外,有香港澳门和广大华侨;内,广东人民对市场经济的接受程度很高。   这几天,我在广州闲逛,广州的市面繁荣远超燕京,这就是广东人民接受市场化发展的证明。   那么如何发展广东呢?   四个字,抓大放小。   抓大,就是抓骨干经济,用宏观政策主导经济发展;放小,就是对中小企业彻底放手,大力发展私营经济。   什么是骨干经济?   就是重点国营企业,比如电讯,交通,电力,等等,由于历史原因,广东的大型国企央企不多,这使广东缺少龙头企业,影响了广东的发展,可现在却是广东经济的一大利好。   为什么这样说呢?大型国企,比如石油煤炭什么,在东北,动辄数万,鞍山钢铁厂有十几万人,这些企业资金技术都很雄厚,可这些企业的历史包袱也重。   大象转身,地动山摇;蚂蚁转身,悄无声息。   广东,没有大象那样的企业,这是广东经济发展的有利因素。   ........   ........”   楚明秋随后从政府行政体制改革,法制建设,再到金融政策,基础建设,中小国企发展,乡镇企业发展,农业经济发展,对外贸易,深圳珠海特区建设,招商引资,这十个方面进行阐述。   经研所数次到广州调研,对广东经济发展的各方面进行了调研,数据掌握极为翔实。   楚明秋有心助楚宽元一臂之力,对这些数据进行了深入研究,再结合领先三十年的见识,才形成现在的认识。   仲勋书记开始还只是默默的听着,慢慢的他开始插话,不时提出问题,楚明秋也结合广东的实际情况作出解释。   在行政体制上,他力主进行小规模行政改革,中央虽然没有放开,可也在作这方面的尝试,如果在其他地区还无法实施,那么就选深圳,利用特区的特殊性,进行体制改革试点。   在金融上,他强烈建议,由省政府出面,组建地方商业银行,目前中国的金融银行太少,中国银行建设银行农村信用合作社,还有去年成立的农村银行,这几家银行是远远不够的,而且省政府的影响很小,最好成立一个或几个商业银行,这些商业银行可以引入外资,实行更宽松的金融政策。   在工业发展上,他的主意是全面放开,广东没有几家大型国企,主要是地方的中小型企业,这主要是长期以来,中央对广东的投资不足。   在过去三十年中,广东福建一向被视为前线,所以,广东的投资一向不足,没有发展出大型国企,企业一般以中小型企业为主。   所以,楚明秋建议,将千人以下的企业全数承包或卖掉,为什么这样,根据经研所掌握的材料,这些中小型企业亏损严重,其中七成以上在亏损经营,与其让他们不断吸食不多的资金,倒不如承包出去或者干脆破产,甩掉包袱,轻装前进。   在服务业上,楚明秋同样干脆,建议将大型商场实行独立核算,遍布街面的小商店干脆承包出去。   在发展私营经济上,楚明秋作了精彩的陈述,这一块可以说是重点,他从两个方面讲述自己的建议,一个是政策,一个是资金。   在政策上,要放开,对那些束缚经济发展的政策,坚决废除,他还特地举例说明,那个雇工人数限制,纯属以意识形态干扰经济发展,还有审批手续,建议简化,这就是涉及到行政制度改革。   在资金上,建议省政府实行强力干预,要求银行每年拿出多少贷款,这些贷款必须贷给私营企业,但这还是不够,但广东还有个优势,广东华侨很多,民间较为富裕,所以民间借贷很普遍,这种民间借贷也是一种金融活动,不过,这种金融活动是柄双刃剑,一方面这可以促进经济发展,另一方面也十分危险,一旦发生违约,会引起大规模社会动乱。   对这种民间借贷或集资,所以,建议对那些急需资金的企业,可以允许他们发行股票或债券。   在这点上,楚宽元提了很多问题,已经有些地方企业私下里偷偷搞集资,顺德中山都有报告,申请为企业搞集资,省政府还在犹豫,没有批准。   发行股票?这可有点石破天惊,中央都还没敢下这个决心。   霍震霆终于忍不住了,插话说发行股票其实对企业是有利的。   楚宽元很为难,发行股票,需要中央先有政策,下面才能推行。   楚明秋却笑道,这个很容易解决,可以先发行企业债券,不过,这企业债券是要还的,所以,必须慎重,否则企业一旦违约,同样会引起大规模的社会问题。   那么如何监管呢,这经济问题还是要用经济手段解决。   这就是金融监管问题,对企业债务的监管要从发行就开始,企业发行企业债,首先要审查他们的还款能力,其次,发行企业债的目的是开发新项目,那么新项目的前景,也要进行审查;第三,就是利息,正常企业的利息只会比银行高一点,顶破天超过银行利息的30%,而不正常的,会超过银行利息的十倍甚至二十倍来吸引社会资金,所以,对利息要进行监管;最后,企业募集资金,要监督这个资金的使用情况,必须要用在最初说明要使用资金的地方。   把这方面说清楚后,楚明秋又重点讲述了基础建设,基础建设最主要的是交通。   要想富,先修路;交通顺畅了,物流运输就快速,成本就会下降,所以,省政府要着手制定道路交通发展规划,特别是深圳和广州,建议修建深圳广州的高速公路。   深圳是特区,应该成为广东的经济龙头,用特区来拉动整个经济。   公路,并不简单的是交通,更多的是拉动经济,促进地方经济发展,所以,公路规划必须考虑拉动经济发展。   深圳到广州,这条高速公路建成后,从深圳到广州沿途,将形成一个以深圳为龙头的经济带。   这是对内,对外呢,则要考虑到深圳发展起来后,对外贸易。   广东需要集装箱码头,而且不止需要一个。   楚明秋让仲勋书记和楚宽元考虑下,到二十世纪末,广东经济的规模有多大,需要多少吞吐量的码头,才能满足广东的对外贸易额。   随后,楚明秋不客气的说出自己的判断,到本世纪末,广东对外贸易将达到上千亿美元,每年港口吞吐量将达到数千万吨。   “基础建设要走在经济发展的前面,”楚明秋最后以决断的语气说:“省政府要预测全省经济发展,对外贸易,来规划港口建设。”   仲勋书记长长舒口气,摇头叹息,楚明秋说得痛快,他听得也舒畅,不知不觉中,烟灰缸已经满了,客厅里烟雾萦绕,庄静怡早就避开了。   “真该把你要来!”仲勋书记叹口气:“这是我听到的对广东最全面的建设方案。”   “是啊,小叔,在经研所,没白学。”楚宽元也点点头,随即说道:“可,这高速公路和码头,没钱啊!”   楚宽元叹口气:“这次我上中央,就是向中央要钱的,可中央没钱,这设想很好,可,恐怕要推迟几年才能行。”   楚明秋摇头:“中央没钱,不但今年,明年恐怕也没有,这集装箱码头和高速公路必须现在就要规划开发,至于资金。”   楚明秋看着楚宽元问:“你没向中央要政策吧,不给钱,还能不给政策!这中央也太不讲理了。”   仲勋书记哈哈大笑,楚宽元略微有些尴尬,仲勋书记笑着调侃道:“我看你呀,就不如你这小叔。”   楚宽元略微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楚明秋赶紧插话说:“其实,这资金好解决,不过,需要政策支持。”   仲勋书记目光一亮,喜出望外:“那太好了,小楚,你要能解决资金问题,我请你喝酒!”   楚宽元连忙实捶:“小叔,这可是好机会,仲勋书记那可有好酒,西凤酒,陕西名酒!”   楚明秋笑嘻嘻的说:“那敢情好,不过,这两个主意都要政策。就说这高速公路吧,可以引入外资,据我观察,香港资金充足,现在都在寻找项目。   高速公路和港口码头,都可以拿出部分或全部股份,我的意见是,高速公路项目可以招商,可以成立个高速公路公司,由几个投资商共同承担,省政府要一部分股份,这主要是前期勘探线路,这些是有成本的。   码头也一样,可以组建一个集装箱公司,同样也拿出部分或大部分股份。”   楚明秋看着霍震霆说:“霍先生的家族有经营码头的经验,你们可以征求下他的意见。”   仲勋书记转头看着霍震霆,霍震霆略微想想便说:“在香港,作码头的公司很多,多数是这样,分期分阶段,至于资金,可以将码头的股份卖掉,或者从银行贷款。”   楚明秋插话道:“我的想法是,高速公路,建成后可以收费,但收费要有年限规定,不是说,这条公路,投资了,就可以永远收费下去,国际惯例,收费是有年限限制的。”   霍震霆点头:“对,国际惯例,高速公路收费年限是十五到三十年,码头则不一样,没有年限限制。   在国际上,码头建设周期很长,投资也很大,一般作为独立公司来运作。   由于建设周期长,投资巨大,所以,一般投资都不是一家银行,或者说一家公司,都是多家公司组成投资团。”   “广深高速公路,深圳集装箱码头,”仲勋书记喃喃说道:“这两个项目投资可不小。”   楚明秋点头:“是,这个投资是不小,可,香港的资金足够,如果,香港资金还不够,可以去新加坡和日本,招商引资。”   “招商引资,”仲勋书记正说着,门铃响了,楚宽元起身去开门,仲勋书记有点意外,他看看手表:“这个时候还有人来?”   楚宽元的声音传来:“大姐,您咋来了?”   仲勋书记苦笑下,随着楚宽元进来的是个有些微胖的老年大姐,头发同样全白了,穿着倒是朴素,系了条淡黄色围巾,下身的裤子稍微有点肥大。   楚明秋赶紧站起来,霍震霆也起身,仲勋书记摇头叹道:“我们在谈事,你过来作什么?”   “老头子,也不看看,几点了!”大姐不满的抱怨道。   仲勋书记不满的说:“这才几点,还不到十二点,当年....”   “当年你二十多岁,现在多大了。”大姐继续抱怨道。   “是我的错,大姐,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没留意时间,耽误仲书记休息了。”楚宽元很是歉意,仲勋书记已经快七十,长期监督劳动,让他的精神和身体受到很大摧残,身体远不如以前了。   仲勋书记很不愿走,大姐也不催,干脆就坐在边上,气氛变得有点尴尬,楚宽元赶紧劝,仲勋书记叹口气,只好起身,边走边嘀咕道:“好容易聊得这样痛快,你这同志,这不扫兴吗!”   大姐也不吭声,默不作声的跟在他身后,楚宽元三人送他们到门外,仲勋书记住得并不远,过去三四十米,就是省委一号院,楚宽元现在住的三号院,其实,他应该搬到二号院去,可他嫌麻烦,就没搬。   仲勋书记走出去一段距离后,转身回来。   “小楚同志,麻烦你了,能不能把今天咱们的谈话,你说的那十个方面,能不能写份报告。”   楚明秋迟疑下,这是很麻烦,很费精力,但他还是点头:“成,不过,时间可能要长点,这样吧,春节前,我给您。”   仲勋书记摇头:“再过几天,我已经调到中央了,你直接宽元同志吧,他是广东省省长。”   楚明秋有点意外,仲勋书记对楚宽元说道:“小楚同志的建议很不错,深圳的码头和广深高速公路,我看可以照这个法子干,你组织个班子研究下,然后向中央报告,呵呵,不给钱,就要给政策!”   “是!”楚宽元点头答道:“请书记放心,我们一定能把广东经济发展起来,您就放心吧,唉。”   这一声叹息,包含很多无奈,楚宽元好容易与他磨合好,俩人配合越来越好,可这个时候,中央却决定把他调走,而且还是调到人大,担任人大副委员长。   人大,在中国的政府体系中,地位比较尴尬,从宪法上说,人大是国家最高权力机关,可实际上呢!被称为橡皮图章,没有多大作用。   所以,调任人大,一般要么是明升暗降,要么是退居二线。   对中央的这个决策,当着霍震霆的面,楚明秋不好问,只是很惋惜。   “这个时候调走仲勋书记,中央究竟是在想什么。”楚明秋不住叹息。   楚宽元也叹口气,目送仲勋书记,再度深深叹息后,才往回走。   楚明秋跟着他到门口后,才说:“时间不早了,我们也回了,你早点休息。”   楚宽元略微迟疑便点头:“好吧,今儿,你先回去,霍先生,怠慢了。”   霍震霆摇头说:“哪里,哪里,打搅楚先生休息了,改天,我再来省政府拜访。”   楚宽元想了想说:“明儿下午吧,明儿下午三点左右,我有时间。”   楚明秋想了下,说道:“给庄老师说说,和香港那边联系下。”   楚宽元点头:“成。”   楚明秋和霍震霆开车出来,夜深了,灯光闪烁,楚明秋居然看到路边还有人在摆摊,不少食客在喝酒。   “想不想喝酒?”楚明秋问道,霍震霆微怔,扭头看看,立刻明白楚明秋的意思。   “算了吧,你在开车呢。”霍震霆不想在这路边摊喝酒:“你要真想喝酒,到酒店,我请你。”   楚明秋笑道:“去你那酒店?算了吧,还是上我那去,我买点烧卤,再要两瓶啤酒,怎么样?”   霍震霆微怔,心想自己堂堂霍家大公子,亿万富翁,这喝啤酒和路边摊算什么。   楚明秋却不由分说将车停在路边,向老板要了些卤肉,又要半件啤酒搬到车上,霍震霆只能无奈在边上看着。   回到招待所,大部分房间的灯都熄了,只有左晋北和杨满堂房间还亮着灯,楚明秋先让霍震霆进屋,然后跑到俩人的房间看,俩人居然在看小说,津津有味的,听到门响,抬头看到他进来,只是问了句回来了,然后又埋头看书。   霍震霆还没醒过味来,楚明秋将卤肉摊开,三个卤肉,三包牛皮纸,就这样摊着,然后又拿了两个杯子倒上啤酒。   霍震霆喝了一杯后,将外套脱了,楚明秋不时称赞这菜不错。   一瓶酒很快见底,楚明秋又开了一瓶,霍震霆也开了一瓶。   “你觉着怎样?”楚明秋问道。   霍震霆摇头说:“不知道,还迷糊着呢。”   楚明秋笑了:“你呀,是不懂我们这边的决策方式,这帮老家伙,战争年代过来的,他们身上普遍有种可贵的做事方式,就是决断力。”   “决断力?”霍震霆疑惑不解。   楚明秋点头:“这是长期战争中锻炼出来的,在战场上,机会稍纵即逝,贻误战机,就得拿血来补,所以,他们的决断力非常强。”   霍震霆大略懂了,他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是,码头和广深高速公路,就这样定了?”   楚明秋点头又摇头,霍震霆放下酒杯,说道:“按说,我和你们打的交道不少了,可我还是不懂你们,这事就这样定了。”   楚明秋笑了,看着脱了领带的霍震霆:“你知道,当初毛主席在燕京要办高科园的报告上的批示是什么吗?”   霍震霆顿时感兴趣了,连忙问:“怎么批的?”   “那批示,我看过,”楚明秋也放下杯子:“主席是这样批的,高科技企业,还是要搞一点。”   霍震霆楞了,他没想到这样随意,楚明秋冲他笑笑:“怎么样?没想到吧。”   霍震霆睁大眼睛,好像很惊讶似的,楚明秋笑道:“可你要真以为就是搞一点,那就错了,大错特错。”   霍震霆苦笑点头,楚明秋又说道:“这就是那帮老头子的说话方式,越简单,越随意,你越要重视,要认真琢磨。”   “主席的说话做事方式,深刻影响了他们,他们现在都这样。”   “港口码头,高速公路,我可以肯定,仲勋书记和宽元省长,已经决策了,要干。”   霍震霆心中一喜,楚明秋冲他点点头:“不过,能不能干成,取决于三个因素。   第一个,中央能不能批准他们的方案。   第二个,省政府和省委的方案。   第三个,资金,能不能找到资金。”   霍震霆默默点头,楚明秋又郑重的提醒道:“至于,你能不能参与,或者说,能不能落到你们霍家,就看明天,你和宽元省长的谈话了。”   霍震霆闻言,放下酒杯,擦擦嘴,看着楚明秋:“那明天,我该谈些什么?”     楚明秋将酒一口喝干,又拿起一瓶酒打开,给霍震霆添上,放下酒瓶,端起杯子与霍震霆碰了下。   擦去唇边酒迹,楚明秋才说道:“这要看你能不能找到个双赢的法子!”         第三十六章 初冬启航   初冬的燕京,触目都是萧索,天空昏黄昏黄的,这幅景象,对楚明秋来说还比较熟悉,前世在燕京读书时,天空就是这副样子。   披着满肩的尘土,从车上取下箱子,拉出拉杆,抬头看看大门,轻轻叹口气,抬腿走进家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爬在墙上的蔷薇有气无力,翠绿的叶片上,扑上一层细沙,墙角的蟹爪兰绽开红色的花瓣。   穿过百草园,满院的枫树收敛火红的叶片,树枝萧瑟,仅有几片黄叶还在风中摇晃,院子里干干净净的,看不到落叶。   经过岳秀秀的院子,院子里没人,房间里隐约传来优美的唱腔,他忍不住笑了,随即又轻轻叹口气。   拖着箱子进屋,将箱子里的东西取出来收起来,而后四下看看,房间里很干净,几乎一尘不染。   换了身衣服,楚明秋拿起换下来的衣服去了洗衣房,家里早已实现电气化,别人家还在为吃饭发愁时,他家里的电器基本备齐,洗衣机电冰箱,甚至烤箱都有了,这烤箱可不是电烤箱,而是楚明秋自己作的土烤箱。   唯一没有的家电恐怕就是空调了,不是买不起,而是不想买,最主要的原因是,电力不配套;买了一台就要给所有人买,电力承担不起,需要重新牵一条新电路,而现在这显然办不到。   将衣服扔进洗衣机,顺手又将内裤洗了,水很冰冷,可他心里更为难。   将衣服晾好后,他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四点了,他到厨房,赵婶已经在厨房开始忙碌,看到他进来,有点意外,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打声招呼?   楚明秋笑笑说刚回来,说着便动手开始择菜,赵婶也在忙碌,他看着赵婶身影,便说还是找个保姆吧,家里人口多,事情也多,楚明秋一直担心,怕把赵婶给累着了。   赵婶也觉着自己身体比不上以前了,可还是不甘心,便说不用。   楚明秋很敏锐的察觉赵婶的态度不象以前那样坚决,便还是找一个吧,老妈那,他去说。   赵婶没说什么,只是叹口气。   楚明秋想了想,这事还有点难办,不知道上那去找。   现在可没什么劳务市场,要找保姆,还得找熟人介绍。   赵婶也没问他去香港怎么样了,只是叹口气,楚明秋问起这几天家里有什么事没有,赵婶说哪有什么事,家里什么都好。   楚明秋想起件事来,便告诉她,楚宽元结婚了,是和庄静怡。   赵婶更加意外,随即就高兴了,这下好了,他和庄老师是一对,随即便问楚明秋是怎么知道的。   楚明秋说经过广州时,去看宽元,正好遇见庄老师在,这才知道,他们谁都没告诉,悄悄的扯了结婚证。   楚明秋心里也清楚,这里面最主要的还是楚宽元的身份,以他省长的身份,结婚大办,会引起不少非议,也亏得是庄静怡,庄静怡性情淡泊,对这些已经看淡了,不计较这些。   此外,还有个因素,夏燕对楚宽元还没死心,还在纠缠复婚,一再要求组织出面作楚宽元的工作,楚宽元烦不胜烦,明确告诉组织上,他现在已经准备结婚了,夏燕就死心吧。   俩人闲聊着,过了好一会,小狗剩和岳秀秀一人推一个婴儿车出来,岳秀秀看到儿子,有点意外。   楚明秋赶紧解释,岳秀秀微微笑了笑,问起楚明道来,楚明秋一一回答了。   岳秀秀看他说话犹犹豫豫,尽管楚明秋掩饰得很好,可岳秀秀什么人,她看在眼里,可也没马上追问。   赵婶也察觉了,她也没问,岔开话问宽敏楚黛还有顾山北,楚明秋也一一说了。   左雁放学回来,看到楚明秋,异常高兴,要不是岳秀秀和赵婶在,都恨不得拥抱在一起,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学校的事,跟个小姑娘似的。   晚饭还是那样简单,小狗剩吃过晚饭后,便由吴锋带着在院子里溜达。   楚明秋和左雁推着儿子和女儿在院子里绕圈,楚明秋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和左雁说这事,左雁丝毫没察觉,她没有岳秀秀的敏感,老公回来了,陪在她身边,便感到满足了。   晚上,楚明秋便坐在如意楼里,仲勋书记交给他的工作,他还必须完成,这事要换个人,就算答应下来,也会拖上一会,可这是586的父亲,他可不敢怠慢。   可坐在桌前,他发现自己不管怎样都无法集中精力,看着写下的几个字,神憎鬼厌。   原以为,他可以很坦然的面对左雁,可临头了,才知道,这话很难开口,这让他心里很烦躁。   他心里有种无力感,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荡然无存。   呆坐了一会,他才重新收拢心思,在心里叹口气,重新开始写方略。   先按照那晚提出的方略,写下十条题目。   写完之后,他忽然觉着,这事让自己独立来办,是不是太草率了,想了想,他拿起电话给古震打去。   把事情给古震说了,古震的语气变得有点异常。   “你这十条,够大够全的,你是怎么想的?”   “老师,我是这样想的,广东是我国改革开放的前沿,他们除了发展经济,还有探索试错的目的,所以,广东的工作能不能干好,这关系到改革开放的大局,经研所应该对广东进行重点关注,全方面重点关注,从经济,到行政体制,到党的组织建设,再到社会问题,都应该进行重点研究。”   “你说得有道理,这事,很大,我和经研所的同志们商议下。”   “老师,这次我路过广州,与宽元谈过,他们现在有点没有头绪,很多东西都想干,可不知道谁该先发展,发展路径是什么,我遇见了仲勋书记,和他谈了,他对我提出的这十个方面,很有兴趣,所以,提议把这个十个方面,写成一个类似纲要性质的东西,交给宽元。”   楚明秋顿了下,咽下口唾沫,才继续说道:“可我觉着,与其我一个人来干,不如把这个交给经研所,由经研所出面,搞个大项目,这样数据更翔实,同时,也更容易凝聚共识,您看呢,老师。”   古震想了想:“你这个想法很好,不过,这事是挑起的,你不能置身事外,我看由你挑头,怎么样?”   楚明秋立刻叫起苦来:“老师,您不能这样坑我啊!这个项目多大,您还不清楚,需要您这样德高望重的领导坐镇,老师,您就别推辞了。”   话筒里传来古震的笑声:“呵呵,你这小子,又开始耍赖了,...”   “老师,我这可真不是耍赖,您开,科技园刚开始重新起步,明儿,我要上市委汇报工作,然后科技园的工作就要全面展开,我真没多少时间,我可给仲勋书记打保票了,春节前交给宽元。”   “交给宽元?不是交给仲勋书记?”   “仲勋书记调任中央了,去人大担任副委员长。”楚明秋叹口气:“广东可能要空降一个新书记,宽元的资历还小了点。”   “原来是这样,这样,我考虑下,这个项目可不小,必须要和所里同志商议,而且,还有经费问题,这些事都要由所办公会决定。”古震松口了,他也知道,科技园的工作已经非常繁重了,楚明秋实在抽不出时间,而且,楚明秋已经毕业了,再由他来担任经研所的项目领导人,这不合适。   楚明秋松口气,如果经研所把这个项目接过去,那是最理想的。   “老师,我有个想法,”楚明秋说道:“咱们经研所不能老坐在书斋里,得走出书斋,解决实际问题,为改革开放,保驾护航。”   “你怎么有这个想法,”古震微怔后,说道:“我们组织了不少调研,怎么能说坐在书斋呢?”   楚明秋摇头:“老师,这还是走马观花,咱们学经济的,要的是指导经济发展,把理论与实践结合起来。   老师,就说单倥秦永丹他们这帮人,有农村基层的实践经验,经过这几年的学习,我相信他们的能力有很大提高。   老师,我想,您能不能和中央争取下,让咱们经研所中青年老师到下面的县里兼职,比如当个副县长之类的。”   古震有点惊讶,他思索片刻,感觉这是个好主意。   “这主意是挺好,不过,这事,要想办成,难度不小。”   “那是自然,这得看老师的努力。”楚明秋笑道。   “你小子,尽给人出难题。”古震笑着把电话挂了。   楚明秋放下电话,很兴奋搓手,这么大个烫手山芋给扔给了古震,让他挺有成就感。   但大纲还是需要他拟定的,他又重新坐下,开始起草大纲。   不知何时,门无声开了,一个身影悄悄进来,楚明秋没有抬头,这个时候来的人只有一个。   左雁把莲子羹放在桌边,她没有打搅楚明秋,在房间里看了看,将里面凌乱的地方收拾了下,然后又悄无声的走了。   楚明秋忙活到深夜才手工,仔细看了一遍,感觉有不小漏洞,想了想,决定先放下。   回到房间,左雁已经上床了,他悄无声洗漱后上床,刚躺下,一双柔臂就缠上来。   ...........   ...........   第二天,一大早,楚明秋就起床了,陪着儿子跑步,他不在的这些天,儿子依旧坚持跑步,体能逐步增加,三公里下来,没有丝毫问题。   勇子和小八都有孩子了,勇子结婚早,抓住了政策转变的尾巴,现在有两个儿子,小八就没这个幸运,叶冰雪生了个女儿后,就赶上高考,本来想读完书后,再要一个,可国家政策变了,从今年开始,国家正式全面推行计划生育,提倡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孩子,小八也就没了机会。   跑出胡同后,勇子也带着大儿子加入,一路上陆续有人加入,这些都是胡同里兄弟们的孩子们。   对这些孩子,楚明秋作了规定,参加跑步的孩子必须在四岁以上。   一群大人带着一群小孩,热热闹闹的跑步,跑完后,在街口的空地上,小家伙们就开始训练,场面挺大,街坊邻居们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了,偶尔停下脚步站在边上看看。   小家伙们训练,大人们则在边上吹牛打屁,场面颇为热闹。   晨练结束后,楚明秋带着儿子回家,还是在井边洗澡,父子俩人一人一个盆子,将一盆盆井水倒下,水溅在地上,蹦起一粒粒水花。   儿子还没完全适应,冷得直打哆嗦,匆忙搓了几下后,赶紧冲回屋里,裹上棉衣,好一会才松活下来。   赵叔和黑皮爷爷看着直心疼,俩人都嘟囔着,这俩老头也起得挺早,每天起床后,就在树下打楚家秘戏,早饭后,俩人就出去遛弯,顺便把菜买回来。   两个老人每年检查两次身体,楚明秋还经常给他们调养身体。   吃过早饭,他就上班去了,到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几份文件,楚明秋将包放下,也没急着去看。   桌子很干净,显然每天都有人打扫,提了下水瓶,水瓶是满的,他想了下提起水瓶下楼去去打水,刚出门,就遇见来上班的下属,下属赶紧要接过去,他含笑拒绝了。   打了开水回来,把屋子又收拾了一遍,刚泡上茶,许云梅就敲门进来。   “你来得正好,把最近的上级发下来的文件,还有,下面的报告申请什么的,都给我。”   许云梅笑道:“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文件早就准备好,桌上已经给你摆了几份,还有几份,我马上拿给你。”   许云梅说完便转身出去,很快便拿来三份文件,这三份文件密级显然要高点,不适合就这样摆在桌上。   摆在桌上的几份文件,楚明秋每份拿起来扫了眼便放下,这几分文件都是无关紧要的,有计划生育的,有加强政治学习的,还有最近的形势通报,等等。   许云梅拿来的文件才是市委下来的最要紧的,楚明秋接过来,是关于科技园改革的报告,还有,关于他们上报的改革方案的批示。   许云梅看他专心看文件,她没打搅,坐在边上的沙发上,耐心的等着。   楚明秋看得很仔细,市委市政府几乎全盘接受他们的方案,同时还要求他们尽快落实。   “好。”楚明秋放下文件,轻轻叫了句好,然后对许云梅笑道:“总算批下来了,老卢来了没有?”   许云梅摇头说:“没看到,估计要等会,以他的工作态度,今天肯定会来。”   楚明秋点头,许云梅问道:“听说你们这次在香港弄到1个多亿?”   “还没完全到手,”楚明秋迟疑下:“许姐,你说,这联想和长城,是合起来好,还是分开好?”   许云梅楞了片刻,不明他在说什么,楚明秋解释道:“原来,我想的是走专业化道路,对已经成熟的产业进行拆分,可霍震霆建议,不要拆,而是合,理由呢,就是我们资金和人才不足,特别是人才,分开了,人才就更不足了,他建议不但不要分,还要把联想长城合起来,组成一个集团公司,集中力量,专攻一两个点,获得技术突破后,根据情况,再看是不是拆分。”   许云梅这下明白,她虽然不是直接从事技术或市场工作,长期担任行政领导,可她毕竟是高科园老人,耳熏目染七年,也多少了解些。   “合起来?”许云梅秀眉微蹙,从七年前,高科园成立,楚明秋给大家描绘的便是专业化,产业链,每成熟一个产品便独立出一个公司,这个理念已经深入人心,现在突然要转向,别说其他人了,就是许云梅这样的老人,都有点措手不及。   楚明秋冲许云梅点点头,许云梅想了下:“这个,太突然了,我们一直准备的是分,现在突然要合,这个合,怎么合?长城公司是研究和生产芯片的,联想是生产计算机的,还生产主板硬盘,现在正在研究软盘,还有操作系统,这两家公司怎么合?”   楚明秋眉头紧皱,这的确是个问题,不,是个很大问题。   许云梅想了下,提醒道:“这可不是小事,主任,这是发展路线发生变化。”   许云梅很清楚,这科技园上下,除了那些老人,其他人对楚明秋有种谜之信任,只要他说的,那些人就会毫不犹豫跟着走。   “是啊,这是关系到科技园生死的变化,”楚明秋叹口气,这话一出,他顿时有种千钧巨担压肩的感觉。   许云梅也叹口气,点头附和道:“这啊,这个策略一变,其他的都要跟着变。”     楚明秋沉默了会,想了想说:“这事,还是要调查后再说,这两家公司,还只是婴儿,唉,得,今儿不说这些,这段时间,园里没什么事吧。”   许云梅摇头说:“这机构改革搞了一半,你们就走了,新科长们干劲正足,老科长们也有紧迫感,唯一有些问题的是,培训班的那几个老干部,怨气很大,不少人在活动,想要调回四机部。”   “这没什么,愿走的,不留;愿留的,安排工作,只是,不会是原部门的工作。”   “他们不要紧,”许云梅含笑道:“倒是新分来几个留学生,不知道怎么安排,联想长城都要。”   “留学生?!”楚明秋很意外也很惊喜,赶紧问道:“几个,都是学什么的?”   许云梅笑着摇头:“我就知道,瞧你着急的样,总共分来四个留学生,这四个可是宝贝,联想长城都在抢,这僧多粥少,那个部门都在要,长城四个都要,说他们都是学集成电路的。”   楚明秋兴奋的说:“这不要紧,他们在那,我去见见他们。”   许云梅笑道:“你也别着急,他们现在没在办公楼,主任书记都不在,谁敢动这几个宝贝。”   “他们现在作在作什么?”   “我安排他们回家探亲去了,”许云梅说道:“这几个都已经成家,有老婆孩子,这去了美国这么多年,现在回来了,我给了他们一个月假,让他们回家探亲。”   楚明秋微怔:“他们不是燕京人?”   “都不是,一个长春光机所的,一个是哈尔滨的,原来是哈工大的,还有一个是上海的,复旦的,第四个是华清的,不过,他出去时,老婆孩子都在江西,据说是江西当地的。”   楚明秋毫不迟疑的问道:“还有房子没有?”   许云梅微怔,随即明白,摇头笑道:“你也太着急了,这....”   “没二话,让后勤,立刻留下四套房,按处级待遇留,这十二月不是要完工一套吗,就从这里面留。”楚明秋说着转身抓起电话给后勤支持科的尚科长打去。   “老尚,我是楚明秋,分来的四个留学生,他们的房子留了吗?”   “留了。”   “我要处级干部的房子。”   “这个,...,我们科技园只有两套处级干部房子,这还是给你和卢书记留的。”   尚科长也是高科园的老人,一听便知道楚明秋要作什么,马上开始叫苦来着。   “我要四套处级干部房,十二月不是要完工一栋新楼吗,这就没有了?”   “领导,这房子已经分下去了,这新房,处级干部房本来就只有八套,......”   “这八套处级房,暂时不分,全收回来,有人要问,就说是我说的,马上办。”   “唉,主任,我这没问题,可你要这样,矛盾可就全集中到你那了。”   尚科长也是高科园老人,马上提醒楚明秋,这可是给处级干部留的房子,这些人可不是陆国兴那样的大老粗。   “没事,他们应该都有房住,恐怕唯一没分到房的就是我了。”楚明秋满不在乎,不过他说的也是事实,这些处级干部都是从各单位调来的,在原单位都分配了住房,完全不缺房。   “好,我马上办。”   “还有,明年的住房计划,作了没有?”   “明年!主任,这建房有那么容易,就这栋房,我们写报告申请,三年才批下来。”   “老哥,现在住房紧张,为什么,就是前几年,住房建少了,俗话说,安居乐业,这安居了,才能乐业嘛,老婆孩子都没安顿好,你让人家怎么干工作,这不是扯后腿吗!   还有,老哥,你想想,明年,七七级大学生就毕业了,咱们就得要不少,而且,你想想,这七七级大学生,大部分都当过知青,一个个都三十左右,出来就可以结婚了,你说说,现在这房子够吗!”   “是,是,主任,我马上起草报告,唉,主任,这钱从那来啊!”   “这个,就不用你费心了,总之,没有规划,是你的责任,找不到钱,是我的问题。”   楚明秋放下电话,许云梅马上说:“主任,我得提醒你,严副书记,家里住房紧张。”   楚明秋微怔,许云梅解释道:“严副书记原来在四机部,他是在外地工作,调来联想的,不过,他来时,联想的新房已经分过了,只能把他暂时安置在筒子楼,他家人口多,有四个孩子,还有一个老人,后勤在筒子楼给他分了两间,可还是非常紧张。”   楚明秋点头:“我知道了。”   现在的住房都是按照级别分,处级干部房,也就是三室一厅,算下来也就九十平米左右,科级干部,大致在六七十平米左右,楚明秋想扩大,可政策不允许,上面定死了的。   “你上那弄钱?”许云梅皱眉问道:“该不是盯上霍震霆的投资吧?”   楚明秋点头:“对,这次远望基金有两亿美元,第一期投资应该在五千万美元左右,拿两百万出来建几栋楼,应该没问题。”   几十年后,燕京的地价有多贵,几百万!连拍卖报名费都不够,但现在不一样,土地不要钱,最多也就是建筑费用,以现在的人工和材料费用,建一栋七八层高的楼,也六七十万。   霍英东在广州建白天鹅宾馆,这个五星级宾馆的总投资也就一千三百多万美元。     不过,问题也存在,现在的住房一般是五六层高,七八层的很少,但不是没有,只是超过八层就极为稀少,原因很简单,八层以上就得加装电梯,而电梯的费用却很高,很少有单位愿意。   楚明秋叹口气:“这单位建房,总不是个事,国外都是自己买房。”   许云梅笑了:“自己买房!咱们那有那个钱。”   楚明秋摇头说:“这物价和工资是挂钩的,现在的工资低,房价自然高不了。”   许云梅想起来:“对了,还有份文件,调工资的,上面下了文件,决定明年一月开始,给40%的员工调工资,我去拿给你。”   说着她转身就要去拿,楚明秋叫住她:“40%!什么意思,这不是矛盾下交吗!”   许云梅苦笑不已:“去年和前年,都有调工资,都是20%,唉,那个闹腾,长城公司的几个员工都闹腾到部里去了。”   楚明秋想了下:“这份文件发下去了吗?”   许云梅摇头:“还没有。”   “那就不要发下去了。”楚明秋说:“一旦合资成功,公司就要变成股份制公司,工资结构将与现在完全不一样。”   许云梅眨巴下眼睛,若有所思的样:“是不是都要涨工资?我可听说了,那霍家开的那白天鹅酒店,工资是普通公司的三倍。”   楚明秋笑了,正要说话,严建武敲了下门进来,看到俩人,稍微迟疑下:“有事?”   “没什么,主任回来了,我来汇报工作。”许云梅笑道:“严副书记,你们谈工作,我去把文件拿来。”   楚明秋点头,然后起身给严建武倒上茶,严建武笑道:“别客气,咱们办公室就边上,经常来往,你要这样客气,以后怎么来往。”   “那行,以后就自己动手,”楚明秋笑着倒上茶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罐咖啡:“听说您喜欢喝咖啡,香港的朋友送的,我对这玩意兴趣不大,您拿去尝尝。”   严建武接过来,拿在手上看了看,笑呵呵的说:“雀巢,不错,不错,这咖啡,我倒是不是很感兴趣,我老婆喜欢,她是上海人,就喜欢这些洋玩意。”   严建武也是老干部出身,不过,他不是那种扛枪出来的老干部,他是学生参加革命的,经历过抗战解放战争,全国解放后,他这样的知识分子干部成了香饽饽,很快转业到地方,先是在天津工作,后来去了三线,不过,他老婆却是留苏的留学生,生活上好保留了部分留苏时的习惯,比如喝咖啡。   这罐咖啡是楚明秋特意给严建武带的,严建武看了会咖啡瓶上精美的包装,闻了下压根不存在的香味,然后才收起来。   正要说话,许云梅又进来了,把剩下的几份她觉着不紧急的文件也拿来了,其中果然有调整工资的文件。   “涨工资,好事啊!”楚明秋笑着把文件递给严建武,严建武接过来,看了眼,眼角往下瞟了眼,是一周前的,心里不禁苦笑,这文件在许云梅那压了一周,他这个副书记居然一点风都没听见。   严建武快速看了一遍,忍不住摇头:“40%,这又是个麻烦事。”   楚明秋笑道:“这个呢,先不发下去,霍震霆过几天就来燕京,我们一块商议下,如何对联想和长城进行股份制改造。”   严建武深吸口气,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成了?”   “八字画上了,就差最后收尾了。”楚明秋说道:“这次多亏了霍英东先生,筹到两亿美金,香港的出资人成立了一个远望基金,这个基金由霍震霆担任经理人,....”   正说着,卢海风从门外经过,看到里面的情况,便推门进来。   “老严,你也在。”卢海风笑呵呵的与严建武:“这聊什么?”   严建武拿起调工资的文件递给卢海风,卢海风随意的翻看,一看标题,然后便苦笑,深深的叹口气。   本来是好事,可基层官员拿着就是块烫手山芋,40%,这该给谁不该给谁,下面不知道怎么闹腾。   楚明秋笑道:“这个呢,先不传达下去,联想长城股份改造后,再传达下去。”   卢海风和严建武疑惑不解的看着他,楚明秋解释说:“股份制改造后,这份文件对股份制公司就无效了,股份制公司的工资结构,与国有公司不一样,不过,有一点,股份制公司的员工,工资会比普通国有公司员工要高很多。”   卢海风点点头:“嗯,这样好,矛盾少点。”   楚明秋又说道:“正好老严也在,我们商议下,或者说讨论下,许姐,你别走,把曹群....,对了,顾三阳回来没有?”   许云梅含笑道:“这机构改革方案还没公布,顾三阳还在上海呢。”   楚明秋忍不住皱起眉头,连声说:“失策了!失策了!马上给顾三阳打电话,让他三天之内到科技园管委会报道。”   许云梅示意楚明秋桌上的电话,这个电话是可以打长途的,楚明秋抓起电话要通上海,找到顾三阳,告诉他最快速度到科技园报道,他手上的工作马上移交给副手。   “另外,我们原来定的不是专业化吗,联想长城都要拆分,这次在香港,霍震霆建议不要拆,而是要合,把联想长城合起来,成立一个集团,这其中有利有弊,你考虑下,等你到燕京后,我们开会讨论。”   长途电话很贵,楚明秋尽量长话短说,几句话后,便挂断了电话,转身对严建武说:“老严,你来得正好,这事,我也要给您说说,您也要考虑下。”   严建武已经已经听见,眉头拧成在一块,神情变得凝重,他到高科园时就知道,联想长城以后要拆分的。   四机部虽然排挤原高科园的人,可没有改楚明秋定下的发展路径,模仿硅谷,走专业化道路,经过几年发展,看了不少资料,他逐步认可这个发展路径,可没想到现在却要变。   楚明秋将霍震霆的建议详细给严建武许云梅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制约我们发展的最大问题有两个,一个是资金,一个是人才,目前,这两大难题,人的问题最难解决。   联想现在有研发人员三百六十八人,这是咱们七年来,不遗余力的从全国各处搜罗的结果,其中从事软件开发的有七十三人,从事工程软件开发的工程师和科学家只有十一人,从事主板开发的工程师只有五十七人,从事硬盘研究的工程师.....”   楚明秋对联想和长城都非常熟悉,前期调研时就把这些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包括每个项目的工程师都十分清楚。   卢海风和严建武听着这一个个数字,脸色都十分沉重,许云梅听着不住叹气。   七年了,也就搜罗了这么多工程师和研究人员。   这些人中,还有不少是从工农兵学员中培养出来的。   “唉,这人才....唉!”严建武也深深叹口气,他在联想担任总经理时,各项目组都不断向他要人,他又向高科园向部里要人,部里也从各研究所抽人,可还是满足不了需要。   “这是咱们绕不过去的坎,”卢海风也叹息道:“我认为霍先生的建议有道理,我们现在没有条件分拆,而且,我还认为,我们应该放弃部分项目,集中有限的人力投入到关键项目中。”   卢海风显然又进了一步,楚明秋托臂右手拇指和食指在下巴上不断摩挲,叹口气说:“老卢,老严,这事,咱们三人就商议决断,这不行,我们必须和下面沟通好,包括曲总师和各个项目负责人,大家在一块商议,取得最大共识。”   卢海风点点头,楚明秋说:“老严,这事呢,您可曲总师先通个气,方朴那,我去谈。”   严建武点头,楚明秋又对卢海风说:“老卢,您和长城的唐经理和王总师通个气,方楠那,我去谈。”   现在方朴方楠的在高科园地位超然,谁都不敢得罪,他们呢,只要不涉及自己的项目,也绝不挑事。   严建武和卢海风都没回答,他们俩人自然知道这两兄妹的身份,对楚明秋的提议自然求之不得。   楚明秋将门关上,拿起机构改革方案的批文交给卢海风。   “老卢,您看看这个,咱们的方案,上级批准了。”   卢海风接过去迅速看起来,神情间依旧有几分凝重。   “老严,您看过了没?”   严建武点头,说道:“已经下来几天了,管委会的大部分人其实都知道了。”   楚明秋苦笑摇头,对许云梅说:“你们行政科得加强纪律和保密学习。”   许云梅赶紧检讨:“是,这是我的错,我不小心流传出去的,我向领导检讨,以后一定注意。”   楚明秋点头:“这次是小事,机构改革方案不是秘密,不过,以后,还会有很多商业决策,财务数据,等等,这些都是机密。”   许云梅继续自责:“是,我明白了,以后行政科自我以下,加强保密学习,决不再泄露半分。”   楚明秋这才满意的点头,这才对严建武说:“今儿,除了顾三阳外,我们三人都在,现在就讨论下,如何执行。”   卢海风还在看文件,耳朵却是张开的,严建武看看他,又看看楚明秋,皱眉道:“这还讨论什么,按照方案执行就行了。”   “许科长,你的意见呢?”楚明秋问道。   许云梅目光在卢海风和严建武不注意的瞟了圈,然后才斟酌着说:“我赞同严副书记的意见,方案是咱们拟定上报的,直接执行就行了。”   迟疑下,许云梅又补充道:“各科室的人选,严副书记有没有意见?”   方案报上去了,只不过,各科室的人选没有上报,当然,这还是要上报,按照常理,科技园这样的处级单位,下面的科长任命,压根不用市委市政府来管,可科技园不一样,是市委市政府直管,下面的科室长任命自然是楚明秋他们上报,市委市政府批准。   这些科室长人选是楚明秋和卢海风讨论后内定的,严建武还不清楚,就算他这个副书记,还是代理的,要等这次机构调整时,一并报上级批准。   于是,楚明秋把商定的各科室长名单拿出来,这时气氛变得稍稍有些尴尬,这份名单毕竟没有与严建武商议过。   严建武却没想这么多,他仔细看了一遍,没有提出意见,他对管委会并不熟悉,实际上,他对原四机部空降管委会的也不熟悉,他是从西南三线厂直接调到联想的。   卢海风自然没意见,楚明秋说道:“那么好,这份机构改革方案,立刻下发各科室,送联想和长城启星公司各一份。”   楚明秋现在还兼任联想公司总经理,不过,他几乎只是到联想露了个脸,便匆忙去了香港,还没具体参与联想的工作。   许云梅立刻答应,拿着机构改革方案的文件就要走,楚明秋叫住她,看看时间,对卢海风和严建武说:“我打算十点召开各科室长会议,联想曲启玉总师和副总经理郑汉庭同志,党委副书记丁良福同志,长城公司唐经理,王总师,党委书记徐家康同志,副书记高英夫同志,副经理马世荣同志,还有启星公司的经理副经理书记副书记,这些同志,全部参加,卢书记,严副书记,您们的意见呢?”   卢海风面无表情,这都安排好了,才问我的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他想了下:“这杨满堂和左晋北,来了吗?”   楚明秋微怔,扭头看着许云梅,许云梅含笑道:“我去看看。”   楚明秋挥手说:“不管他们,今儿只是宣布各科室长任职。这科室成立了,下面哼哈二将和牛鬼蛇神,总得有几个,总得给他们点时间,让他们去找人。”   “他们去找人?”卢海风满是警惕。   “对啊,他们自己去找人,”楚明秋笑道:“当年,高科园成立时,就郁主任和我们几个科长,我们都是自己招人,当时,郁主任也是忐忑不安,后来,效果出奇的好,不信,您问许云梅同志。”   许云梅笑着点头:“对,当时,高科园成立时,我们市委秘书四科几乎是整体搬过来,可下面就没人了,这要一个个去调,那不得猴年马月去了,当时,任务又急,楚主任便出了个主意,我们自己招人,但自己招归招,招来的人,科长自己负责,出了问题,科长是第一责任人,如果招来的人,不能干活,第一个板子,也打在科长屁股上。”   许云梅笑眯眯的把当初如何定策如何招人,都说了一遍,卢海风和严建武依旧满是惊讶,这可是从来没听说过,在过去几十年里,他们的工作都是组织上安排,下面的人也是组织上配备,谁会自己去招人,谁敢自己去招人,一两个还可能还可以,全部的人!谁敢!太匪夷所思了!   楚明秋说道:“其实,也作不了多少调整,不过,有个科的科长我想调整下,”说着他看着许云梅:“许云梅同志,从高科园开始,你就在干行政,行政这套很熟悉了,换个工作,人力资源科当科长怎么样?”   许云梅楞了下,看看楚明秋,又看看卢海风和严建武,很是犹豫。   “这个,这个,....”   楚明秋眉头皱起来,扭头看着卢海风和严建武问道:“卢书记,严副书记,之所以作这个调整,许云梅同志对科技园很熟悉,对科技园的发展战略很熟悉,也了解科技园的运作方式,而以后,人力资源这块,非常重要,我想让她来负责人力资源这块,而张克明同志可以另作安排。”   卢海风有些不高兴,这商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了,再说,这张克明是他带到科技园的,接替华汉民担任劳资科科长,他是老劳资了。   严建武看他的样,知道他不乐意,便笑道:“小许是怎么想的?”   许云梅笑了笑说:“我是一块砖,那里需要那里搬,听组织的。”   楚明秋笑了笑对卢海风说:“我们科技园还要增设几个科,第一个,纪委,负责监督我们的工作;第二个宣传科,这酒香还怕巷子深,得宣传;第三个,科技转化服务中心。   主席说,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咱们科技园现在就两家称得上高科技的公司,七年了,就两家,这种情况是不对的,这以前,可以说体制不允许,现在,改革开放了,允许了,再这样下去,就是我们工作不得力。”   “美国最大的优势是,科研成果转换很快,这套机制,是美国摸索了几十年才摸出来的,可那套机制是怎么运行的,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适合我们国家,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想成立这样一个科,希望能摸索出条道路来。”   没等卢海风开口,严建武就点头:“好,很好,这个提议好。”   卢海风缓缓说道:“这个科与对外联络科,职责范围怎么划分?”   “这个不一样,以后,我们和中科院,还有各个大学的联络不少,这个属于对外联络科的工作,简单的说吧,一般事物,比如,和中科院联系,要和他们合作什么的,这是属于对外联络科的工作。   科技转化中心呢,比如,华清大学几个教授,弄出一款研究成果,华清大学想把这个成果转化为产品,要成立一家公司,好,这就属于科技转化中心的工作。   科技转化中心要组织专家,对这款产品进行审评,协助他们办营业执照,帮助他们找到工厂,或者帮他们找到投资商。”   楚明秋说着叹口气:“几千年来,咱们中国知识分子有种怪异的清高,耻于谈钱,好像谈钱就沾上了铜臭气似的,咱们得帮他们转变观念,人家美国人就不一样,大学教授为了科研经费,照样可以四下求人,锱铢必较,现在,改革开放,就要转变观念。”   卢海风还在沉凝,许云梅却笑道:“主任,干脆就别动了,这中心的工作就交给我吧。”   “你,”楚明秋不相信的上下打量她:“其实,这中心,我心里有个人选,不是你。”   “主任,您就考虑考虑我吧,我干了七年行政,每天都是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我早干腻了,早就想换个工作了。”   楚明秋心里想的是谢蕙兮,他觉着谢蕙兮的工作能力很强,完全可以胜任这个工作。   “行政工作也很重要,你去人力资源科,我都还在考虑,谁来接替你。”   “人选有啊,张明芳啊,她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许云梅说道。   楚明秋看着卢海风和严建武,许云梅赶紧说道:“再怎么说,我也是文革前毕业的大学生。”   卢海风想了下说:“我看可以,许云梅同志以前在市委秘书科干过,在高科园也有七年了,这上下都熟,我看可以。”   严建武见状也点头,楚明秋想了想,看着许云梅说:“那你就试试吧,干不好,这行政科可就回不去了。”   “成,大不了从小兵开始。”许云梅笑呵呵的,很爽直的挥下手。   “你要有这种想法,我可不敢用你,”楚明秋正色道:“你要想的是,你必须成功,否则就是我们科技园的失败!”   “明白!一定努力,尽最大努力。”许云梅拍胸脯保证。   “现在,你还是行政科,去通知大家开会。”楚明秋吩咐道。   许云梅答应着兴奋的离开了,今天她来的目的就是想换个岗位,至于那个,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机构改革,是个新课题,楚明秋心里清楚,上面恐怕已经看到了,随着经济改革的推进,势必要进行政府机构改革,可这个改革该怎么进行,上面也没把握,所以,他们的机构改革,带着试验性质,为下一步的政府机构改革,积累经验,当然也可能是教训。   在所有文件中,有一份文件,是宣传部下发的,文件内容不多,不过标题却比较耸动,《反对资产阶级靡靡之音对青少年的侵蚀》。   楚明秋看后苦笑不已,把文件交给卢海风,让卢海风去处理。   卢海风看后,开始还程序性的按照惯例说了几句,随即就品出异味来,问楚明秋这是什么意思。   楚明秋其实已经看出来了,文件上虽然没点他的名,只是点了《乡恋》,点了邓丽君,也没点《乡恋》的演唱者的名,只以“李丽君”称之,称演员在舞台上拿着话筒时而前进,时而后退,这种演出方式是资本主义方式,要求各单位禁止听邓丽君的磁带,要求有这种磁带的都要上交。   “什么意思?神经过敏吧,咱们的红色江山,要被邓丽君打垮了。”楚明秋讥笑道:“老卢,你说咱们这江山是有多脆弱,连几首歌都扛不住。”   “小楚,你这个态度可不对,”卢海风这时也反应过来了,楚明秋在香港的名气之大,他这次去了才算真正清楚,要不是楚明秋,这次绝没这么顺利,最后就算募集到资金,也不可能有两亿美元之多。   “上级既然提出了,咱们就要坚决执行。”   严建武接过去,看了眼,便也笑道:“这《乡恋》是挺热的,我那孙女整天抱着录音机,什么《童年》,还有那什么,同桌的...,我也记不住。”   “这就对了,这资本主义....”卢海风正要说下去。   楚明秋便笑着打断他:“老卢,我可不是资本主义,我可是党员。”   严建武微怔,随即笑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卢海风笑道:“老严,你可别说,他呀,写了不少歌,这次....”   楚明秋笑着打断说:“这《童年》,《同桌的你》《追梦人》,都是我写的,现在看来,都是靡靡之音了,呵呵。”   严建武非常惊讶,现在《童年》《同桌的你》《追梦人》,还有《隐形的翅膀》《大约在冬季》《光阴的故事》,这些歌可以红透国内歌坛,大小演唱会都在唱,去年成立的太平影音有限公司,出版了几盒专辑,几乎全是他的歌,一个叫成方圆的小姑娘抱着吉他在电视上唱《童年》,居然一炮而红。   当然,更不消说那些符合这个时期主旋律的歌曲了,《我爱你!中国!》《我和我的祖国》,还有去年为中越自卫还击战写的《十五的月亮》《血染的风采》《风吹麦浪》....。   这些歌全放出来了,不管那个时期的,全红了!   那些时髦的年青男女,扛着硕大的松下索尼录音机,穿着喇叭裤花衬衣,戴着蛤蟆镜,无论男女都留长发,他们肆无忌惮的游走在大街小巷。   可录音机里放出的歌,大部分是楚明秋的,只是由不同歌手唱出来。   在圈内人中,楚明秋可谓大名鼎鼎,可真正知道他的却很少,楚明秋的歌,小部分是文革前播出的,另外一部分那两张碟流传出去的,这属于地下流传,其他的则是香港方面出口转内销,而主旋律歌曲,则全部是娟子唱出去的。   所以,圈内人压根不了解他,甚至连他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都是你写的!”严建武惊讶得有点失态,他看着楚明秋:“我孙女说是香港的,我邻居家的那小子说是美国的!怎么是你!”   楚明秋大笑,摆手说:“这不怪他们,怪我,怪我,这些歌呢,以前主要是地下流传,不敢公开发表啊,哎,这也不该怪我,那江青是文化旗手,她要看不惯,那一顶反革命帽子砸下来,谁接的住,您说是吧。”   卢海风和严建武互相看看,俩人同时笑起来,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几分戏谑。   “我可听说过,当初你把江青可顶了个跟头!还在中南海和李副总理拍过桌子!”卢海风笑呵呵的揭了楚明秋的老底。   “听谁说的,这事,可另有隐情!”楚明秋赶紧辩解。   楚明秋不用想就知道,卢海风多半是从郁解放那打听到的,前者知道的多,那事闹得挺大,别说高科园了,燕京大半大院子弟都知道;可后者知道的就没两个了,这里面最可能告诉卢海风的就是郁解放。   卢海风笑着摇头:“都说你胆大包天,脾气上来了,天王老子都不管。”   卢海风与郁解放谈过两次,郁解放出于好心,只是再三提醒他,要与楚明秋好好配合。   郁解放对楚明秋是深为忌惮,不是他敢冲撞江青,敢与李副总理拍桌子,最主要的是,关从容。   楚明秋被关从容从背后捅了一刀,可临走还布置,给了关从容各种荣誉,什么反潮流英雄,批邓积极分子,四五英雄等等,各种光环加身,可一转眼,四人帮倒了,原来的光环立刻变成枷锁,有多光彩夺目,就捆得有多紧,关从容无可辩解,只能束手就擒。   在梳理了关从容遭遇的前前后后,郁解放有种胆战心惊的感觉,他清楚关从容是落入楚明秋的圈套了,可这个圈套是关从容自觉自愿跳进去的,还十分高兴,套用那句俗话,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可郁解放想了想,自己能不能设下这样的圈套,答案是不能。   这样的圈套,需要对局势发展的准确判断和强大的自信。   这些事,他自然不会告诉卢海风,可他还是反复提醒,甚至暗示,不要与楚明秋发生冲突。   “那哪敢,我这人怕死着呢。”楚明秋依旧笑眯眯的:“其实,我亏大了,这么多歌,我亏了多少钱。”   严建武没明白,卢海风笑道:“那能怪谁,还不是怪你自己,嗯,不对,你这些歌没卖?”   看着还一头雾水的严建武,便给他解释道:“他的歌可不便宜,十万港币一首。”   “多少!”严建武脱口而出:“十万!”   “是港币,”楚明秋赶紧解释:“换算成人民币不到五万。”   “那也赶上我二十年工资了。”严建武叹道。   “这个,国外,在这方面,价格是很高。”楚明秋赶紧岔开话题:“这靡靡之音的事,卢书记,就由您亲自出马,行吗?”   “当然行,这思想工作,本来就是我工作范围。”卢海风没有拒绝,他随即故意打趣:“特别是你的那些什么情啊爱啊,要好好讨论下。”   严建武乐了,楚明秋也笑了,摇头说:“其实,我倒是不在意,这些东西,压根禁不了,为什么呢,这爱情,是人类永恒的需要,以前念书时,不是有篇课文吗,叫,刑场上的婚礼,咱们革命先烈不一样也有爱情。   宣传部那些人啊,就没想过,这国门打开了,政治气氛缓和了,原来被禁止的东西现在可以放了,这再想把门关上,那就不可能了,一禁了之,看上去雷厉风行,其实把事情简单化了,是懒惰的表现,正确的做法是研究下,在新时期,应该怎样作青年工作。”   卢海风稍稍皱眉,严肃的说:“小楚,你这个思想可不对,这改革开放,改的经济体制,打开国门,我们要的是西方的先进技术,不是他们腐朽的思想和堕落的生活方式。”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看着严肃的卢海风,很是无语,这个时候,你压根没法辩。   于是便陪着笑解释,自己不是不注重思想工作,只是从来没作过思想工作,以后,还请卢书记多多帮助。   卢海风看他低头的样,心里更是气不打处来,把我当三岁小孩哄啊!   他一气之下,甩手就出了办公室,严建武冲楚明秋摇摇头,丢下句,你呀!便追了出来。   楚明秋有点摸不着头脑,迟疑半响,才转身,将剩下几份文件看完。   看完文件,他轻轻叹口气,中央对今年的经济形势很是担忧,上面有点动摇,文件要求加强经济宏观管理,对投机倒把行为要坚决打击,可对那些行为是投机倒把,却没有作说明,这让他很是担心。   不过,也有好消息,上面继续在扩大改革范围,同意了单位职工搞停薪留职;其次为解决失业问题,同意各单位搞第三产业,简称三产。   这三产,里面有好几个意思,除了解决单位职工子女待业问题,第一个是解决企业员工冗余,国企员工人浮于事,效率低下,经研所就曾经提议,在企业实行奖惩制度,可这个建议被否定,原因很简单,这个惩,就是楚明秋提出的“下岗”,上面不同意,社会主义怎么能随便解雇职工;其次才是解决单位职工子女待业问题。   回城知青,毕业学生,构成了巨大的就业压力,国家允许个体经营,也就是个体户,允许私人开公司,可问题是,经过三十年教育,进国营工厂,当工人已经深入人心,就算待业青年,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愿去干个体户。   国营企业的压力就更大,在燕京这样的大城市还好,最差也能去干个体户,可偏远地区呢,比如,三线工厂,因为战备的需要,这些工厂大都建在山区乡镇,甚至就是荒山野岭,他们的子女就算想干个体户,都没市场。   这个问题不解决,就会导致严重的社会问题。   第三产业,楚明秋看着这个四个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觉着这个,可以做点文章,至于怎么作,作什么,再琢磨。   高科园是个年青的部门,负担不像企业那样重,但也不是没有。   下属三个直属企业中,启星公司,很年青,员工也年青,没有多少负担;联想是个年青企业,但职工不年青了,长城公司是五十年代的老企业,不但人员冗余,职工子女就业更是严重。   就在联想和长城下面办第三产业,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定了,这两个企业是要改制为股份制公司的,联想的冗余人员没多少,这毕竟是个技术为主的公司,长城公司就不行了,这是家老企业,冗余人员很多,在高科园时,楚明秋就察觉这个问题了,那个时候压根没法解决,他也就没放在心上。   合资,股份化改造,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都会带来职工下岗失业,如果,他按照九十年代的法子来处理这些下岗职工,那这场改革铁定会被上面叫停,这点事他用脚后跟想都知道。   看过文件后,看看还有点时间,感觉没事,便取过报纸来看,这是他的习惯,每天上班都要抽时间看半个小时的报纸。   办公室定的报纸并不多,只有四份,全是政府办的大报,楚明秋对此很不满意,已经告诉许云梅,明年要定的刊物增加《经济研究》,《电子报》,《电子计算机动态》,《华清大学学报》,此外还有,国际计算机协会,国际电子工程师协会等等,这些协会都要加入。   《不等不靠,回城知青自力更生,奔向新时代》,楚明秋看报很快,他读报已经养成习惯,都是先看标题,有些标题其实就大致可以猜到内容。   可燕京日报的这篇头条却吸引了他,这篇报道居然是关于知青酒店的,整整一个头版都是知青酒店,还配了两张照片。   记者把殷红军捧上天,说他下乡插队十多年,回城后,有好工作不干,带着一群回城知青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现在这家知青酒店每年创造外汇多少,等等。   楚明秋看着忍不住笑了,那外汇数字显然是假的,缩水大概十倍,倒卖外汇,是知青酒店的一个重要收入。   不过,有一点,记者报道没错,知青酒店的工资很诱人,普通员工每月在五十左右,主厨和部门经理在六十五元左右,殷红军的工资在八十元。但这是收入的一部分,还有奖金,奖金是每季度发一次,普通员工是两百元,部门经理和主厨是三百元,殷红军则是四百元,这还不是全部,还有年终分红,至于楚明秋,他没有工资也没有奖金,但房租每年两万。   不说其他,光就这个收入来说,就很诱人了,那些进厂的回城知青大部分还在拿十八九元的学徒工资,而他们的收入已经是对方几倍,全年总收入都快是别人的十倍了。   记者的报道很符合中央的政策,就业问题已经给地方政府带来很大压力,政府大力宣传个体户,鼓励待业青年自己创业单干。   卢海风负气回到办公室,严建武跟着进来,关上门,卢海风坐在沙发上,脸色已经稍稍和缓。   “你怎么啦?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卢海风没开口,点上根烟,严建武坐在他对面,不解的追问道:“老卢,你怎么啦?楚主任没说错啊,他不懂思想工作,请你以后多指教,这话没毛病啊!”   卢海风狠狠抽了几口烟,起身端过茶杯,顺手又要给严建武泡茶,严建武赶紧阻止,卢海风也没坚持。   喝了几口水后,卢海风渐渐平静下来,又抽了几口烟,才说道:“老严,你没看出来,他这是在敷衍我们,知道他来后,我特地向郁解放同志了解,你知道郁解放同志怎么评论他的,文武双全,多才多艺,这次去香港,也证明了这点。”   严建武微怔,手上的香烟头部有一小截灰白的灰烬,他轻轻弹了下,灰烬断了。   “年青,有才干,领导重视,有点骄傲是正常的。”严建武安慰道:“上级已经提出,干部要年轻化,知识化,老卢,以楚主任的学历能力背景,前途不可限量。”   卢海风的神情异常复杂,干部要年轻化知识化,上面已经提过好几次,这次中央的会议上,再度提出这个问题,虽然不象以前那样,一刀切,但这个形势已经造出来了。   楚明秋的条件太好了,好得连他妒忌,学历能力履历背景,提升的四大要件,全都具备,只要科技园干出点成绩,简简单单的司局级就到手了,其实,人家已经干出成绩,四机部接手时,高科园每年能从国外挣二十多亿美元,全年总产值五十多亿人民币,是自己这些人把高科园给搞砸了,人家是来给自己收拾烂摊子的。   卢海风深深叹口气,艰难的堆出个笑容:“这楚主任呢,唉,毕竟是年青人,不知道思想工作的重要性,再说了,又喜欢文艺,你不知道,他在香港,那些什么唱片公司的老板歌手,见到他那个样,就差把他供起来了。”   严建武也叹口气,将烟头摁灭,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天空阴沉,大街上人潮汹涌,繁荣的气象已显。   “唉,老卢,你没发觉吗,这楼里的气氛都不一样了,以前来这楼,死气沉沉的,这楼里工作的大部分是年青人,以前,没有看到年青人的朝气,现在,唉,....”   这声叹息,包含多少无奈,多少落寂。   时代变了,这个时代,是属于他们的。   俩人在办公室抽着闷烟,许云梅推门进来,看到满屋烟雾,连声笑道:“哎哟,两位领导,瞧这烟,也不知道开窗透透气,你们男人啊!”   许云梅赶紧打开窗户,让屋里的烟雾散散,然后才说:“开会时间到了,两位领导该去会议室了。”   卢海风活动下脸上的肌肉,端着茶杯就上会议室了,严建武也跟着出去,路过自己办公室时,也端上茶杯。     会议室已经坐满了,楚明秋一点不客气,就坐在主位上,两边各空了个位置。   卢海风看到后,马上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楚明秋这是告诉所有人,今后科技园就是他做主。   楚明秋看人到齐了便宣布开会,也不作什么开场白,直接宣布:“科技园成立大会后,便没再开过会,今儿是第二次,召集大家开会,就是宣布一个事,咱们科技园机构改革的方案,市委已经批下来了,机构改革方案已经下发给大家,大家也清楚,我就不再宣读了,宣布下科技园新管委会各科室负责人名单   管委会主任,楚明秋同志,   党委书记,卢海风同志   管委会副书记,严建武同志,   管委会副主任,顾三阳同志,   ...”   职务宣读完后,参加会议的人神情各不相同,有黯然的,有兴奋的,阵营分明。   楚明秋看看下面,放下文件,卢海风点上根烟,在他的带动下,不少人纷纷拿出烟来,会议室内顿时烟雾萦绕。   “上级文件宣布完了,下面,我要再说几句,”楚明秋说道:“机构改革,为什么要搞这个机构改革,目的在哪。”   “改革开放,目的是发展经济,机构改革,目的也是发展经济,以前,我们是坐在办公室,等人家上门,以后不行了,以后要下去,深入到企业,咱们科技园,名称上挺大,可实际上呢,下面就三个企业。   对比下美国硅谷,人家有几千家企业,差距巨大,或者有人要说,我们怎么能与美国相比,如果,有人的想法是这样,那我只能送你三个字,没出息!   对,是没出息!   没有追赶和超越美国的雄心,这样的人,我们不需要,早点调离科技园,我们科技园的工作就是要超越硅谷。   当然,我说不是明天就超过他们,我的想法是三十年后,甚至更远。   或者,我们退休时,我们依然没能超过硅谷。”   楚明秋双手比划,拉开一个很长的距离。   “我们现在与硅谷的距离是这样大,可经过我们三十年的努力,到我们退休或者死亡时,距离可以缩短到这么大,”   两手向中间靠拢,距离迅速缩短,两个手掌只剩下小小的间歇。   “那么,我们的下一代,他们要追赶的差距,就要小得多。   每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同志们,我们的上一代,为我们争取到和平与独立,把战争和动乱赶出了中国。   我们这一代呢,我们的责任是什么呢?   吃好点,住好点,把我们那个小家经营得好点。   如果想法就这点,那我还是只能送你三个字。   没出息!   经营好自己的小家,没错。   错的是,只停留在这一点上。   同志们,这次回来的路上,我们去了深圳,那里热火朝天,整个特区,每个人都当十个人在干;在广州,广州的市面比我们燕京繁荣多了,如果按照这样发展下去,要不了十年,广东的经济就会超过燕京。   这以前,广东的经济与燕京差距虽然比不上咱们与硅谷的差距大,但也够大的了,可以现在的发展速度,广东在十年内追上燕京,绝对没有问题。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广东在改革中走在了前面,广东政府官员现在积极招商引资,特区官员解放思想,大胆改革,按照经济发展规律办事。   时间是金钱,效率是生命。   这话很直白,但却说出了市场经济的关键,战场上,时间是生命,商场上,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个生命不是你我的生命,是企业的生命。   为了提高效率,争取时间,我和卢书记严副书记商议了,各部门定岗定人,定岗,就是确定要多少人,定人,就是每个科室有多少人,每个人的权力和责任。   除了联想长城和启星公司,诸位现在还是光杆司令,手下没兵,兵在那,我也没有,你们自己去找。   时间是金钱,效率是生命。   所以,我给你们一周时间,这一周里,你们要把手下的兵找齐,这是第一,第二,每个岗位的职权范围,都定出来,交给我。   听明白了吗?”   “明白!”   “明白了!”   声音稀稀拉拉的。   楚明秋皱起眉头,沉声再问:“听明白了吗!”   “明白!”   这下整齐了,楚明秋这才满意的点头:“好了,有什么困难,有什么不明白的,现在就提出来,如果不好意思,下来找我谈。”   楚明秋等了会,有人问道:“主任,我们自己找人,这什么意思?是不是,我们找谁都行?”   楚明秋笑了笑,看看卢海风和严建武,卢海风勉强笑了下,说道:“当然不是,原管委会的优先,如果实在找不到,就去其他单位,都行,不过,我和楚主任商议过,外地的也行,不过,有要求。   外地的,必须有本科学历,不能超过科室内员工一成,别说四舍五入,如果是一个半,对不起,只能有一个名额。”   “市内的,可以,但建议,优先考虑管委会的员工。”   卢海风说完后,会议室内顿时热闹起来,这前所未有的方式,让参加会议的人先是震惊,随后便热闹起来。   这里面,只有许云梅和后勤的尚科长是老人,他们经历过,高科园刚成立时,就是这样,所以,俩人表现很平静,尚科长的目光在转动,似乎在考虑什么。   楚明秋敲敲桌子,会议室内安静下来,众人都看着他。   “我把话说在前面,”楚明秋严肃的说道:“你们找的员工,要是出了问题,第一块板子,就打在你们屁股上,别叫屈,人是你们自己招的,干不了活,你就是第一责任人。”   “所以,你们能不能当好这个科长,这招人,就是你们要过的第一关。”   “这样干合适吗?上级能同意吗?”有人问道。   楚明秋说道:“我们的机构改革方案是市委市政府批准了的,具体怎么办,我们自己干,干好了,是应该的,没干好,第一责任人是我,市委市政府的板子打在我屁股上,当然,市委市政府的板子打下来之前,我会先收拾你们。”   众人一阵笑,杨满堂笑道:“行,没问题,保证不给你收拾我们的机会。”   杨满堂和左晋北都来了,这俩人都知道楚明秋的工作习惯,今天都按时来上班了。   “好,下面是卢书记传达上级文件。”   卢书记轻轻咳嗽两声,然后才说:“下面传达上级文件,......”   卢海风开始念文件,下面的反应就没那么好了,当念到让把邓丽君等港台上交时,会议室响起轻轻的笑声。   楚明秋面色严肃,肚里却都快笑开花了,这些磁带都是盗版,国内压根就没出过邓丽君的专辑,全是香港那边走私过来的。   杨满堂和左晋北在低声偷笑,相反茶壶却神情凝重,楚明秋轻轻咳了几声,端起茶杯喝了几口。   会议室内立刻安静下来。   卢海风连续念了三份文件,喝了五杯水,才算念完。   楚明秋问严建武要不要说几句,严建武点头,笑道:“今儿是我们科技园成立的第一会议,我衷心希望,这个会议后,我们科技园从此蒸蒸日上,完成党中央交付的任务。”   严建武的讲话很短,几句话便完了,然后冲楚明秋点下头,楚明秋接过话说:“好,还有那位同志想说,都可以,今儿算是我们科技园成立大会,大家敞开了说,有什么都可以说。”   会议室内沉默下来,茶壶嘴唇蠕动下,左右看看,大哥们都没开口,他这个小弟自然更没资格开口。   楚明秋看没人说话,便宣布散会,然后说:“杨满堂同志,联想和长城公司的同志留下,其他人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离开,卢海风和严建武也准备离开,楚明秋赶紧请他们留下。   会议室空旷下来,楚明秋让杨满堂他们坐到前面来,杨满堂他们移动到前面。   人少了,烟雾自然也少了,楚明秋将窗户开了几扇,疏散下市内空气。   “把你们留下,是要说说联想和长城,”楚明秋说道:“这次去香港,香港朋友筹集了两亿美元的基金,霍震霆先生过几天就要过来。”   曲鸣玉和唐经理王总师听后,顿时露出喜色。   楚明秋看着他们:“先别高兴,在香港,霍震霆先生向我提出个建议。   我以前说的都是分,计算机产业链上,成熟一个产品,就独立出一个产品,这样逐步建立起我们自己的计算机产业链。   可霍先生建议,鉴于目前我们的实际情况,把联想和长城合并,组成一个大公司。   我解释下,目前我们面临的最大的困难是资金和人才,资金问题,现在初步解决了,至少可以满足几年的需要。   但人才呢?这个问题不好解决了,明年,文革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才毕业,其中学微电子和计算机软件的学生,有多少?”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唐经理和王总师几乎同时叹口气。   “是啊,七年了,咱们的科研人员就没增加几个,我们公司,七年里,总共分来五十七个工农兵学员,唉,虽然咱们挑的都是成绩最好的,可工农兵学员倒底不是经过正规本科培养的,基础差,好些基础的东西都没弄明白,楚主任,听说这次有几个留学生,你可得给我们几个。”   楚明秋苦笑下:“这个问题先不谈,今儿,我把这事通知你们,都考虑下,这是合起来好,还是按照以前的规划,分开好。”   曲鸣玉认真想了想,摇头说:“我觉着还是分好,只不过,我们现在放弃部分项目,我们的摊子铺得太大,这导致资金和人手都不足。”   唐经理也叹口气:“我也想过暂时放弃些项目,可楚主任,暂时放弃那个?光刻机?工控芯片,还是内存项目?”   唐经理最想停的是光刻机项目,这个项目太大了,这个项目可以拆为几十个分项目,占用的资金和人力是公司所有项目中最多的......   可能停下吗?   别说那手眼通天的方楠了,就说眼前这位年青的主任,在高科园成立时,就把光刻机视为心头肉,临走之前还再三告诉,光刻机项目千万要坚持,代价再大也要搞出来。   王总师也插话说:“缩短战线,这点我同意,可究竟缩短那些战线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都舍不得,咱们已经投入七年了,这样放弃,很不甘心啊。”   “是啊,楚主任,这合起来容易,将来再分可就难了,”唐经理接过话继续说道:“咱们合起来,就是一家公司,再按照你说的股份制改造,外商就有股份了,将来再拆分,那外商是不是同意,拆分出来的公司,外商有没有股份,这都是问题。”   楚明秋听着,心里暗暗震惊,唐经理的问题提醒了他。   如果合起来,那这家新公司就是中国最大的计算机和芯片公司,将来再拆分,分公司中,霍震霆他们自然要占股份;如果这样,将来中国的高科技产业,就全掌握在他们手中。   这问题就大了。   可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当初大疆不也借助了外资,后来创始人与投资商发生冲突,创始人就把投资商的股份给买回来了。   卢海风在香港就知道这事,他这段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现在他觉着自己的思考成熟了不少,便插话道。   “我觉着可以合,我们面临的问题不是短时间可以弥补的,合起来,把力量集中在几个主要产品上。”   严建武想了想说:“专业化道路也没错,合起来不一定就不专业化,我们现在底子薄,摊开了,就更薄,还是把力量集中起来,可能效果更好。   具体到联想,联想生产计算机,不过,cpu是intel的,内存是长城和美国的,硬盘是长城的,只有主板是我们自己的。”   楚明秋没想到,联想长城的几个核心领导人都赞同合,这让他意识到,联想长城的困难比想象的大。   “我们这几个人闭门造车,能想到的问题,恐怕有不少遗漏,这样,霍震霆还有几天才来,合资方案也需要谈判,是合还是分,曲总师,唐经理,王总师,我们还要了解下面的同志的意见,把问题尽量多考虑到。”   唐经理首先就赞同的点头,曲鸣玉和王总师也点头赞同。   楚明秋又说:“另外,还有问题,合资,股份制公司,外商可不会养闲人,现在咱们的企业,一个岗,三个甚至四个人在干,以后这样的状况就不会有了。   合资时,有部分工人恐怕就会下岗待业,这些工人该怎么安排,我们也要考虑。   联想的情况稍微好点,长城是老企业,包袱可能更重,唐经理,你要摸下底。”   这个话题比较沉重,卢海风叹口气,这个问题,他在香港时,就隐约感觉到这个问题,在香港的报纸上,有到过内地的经济学家就评论过内地的经济体制,其中有个姓张的说得比较刻薄,说在内地干活的方式是,墙上有个洞,修补的话需要三个人,一个人负责修补,第二个人负责举起合好的水泥,第三个人则站在旁边,负责指着墙上的破洞。   这个段子直接刊登在香港的报纸上,卢海风看后哭笑不得,却又不得不承认,人家说得不错,国内企业人浮于事,效率低下。   “除了这点,”楚明秋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还有个要紧的问题,就是职工的退休问题。”   “在欧美日有完善的社会保险制度,我们没有,我们现在是单位给退休金,可合资公司不会这样。   还有,合资公司的员工不是终身制,如果干得不好,或者公司困难时,是有可能被解雇的,在欧美,这些被解雇的工人就是失业,那么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卢海风倒吸口凉气,严建武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倒是唐经理和王总师只是露出苦笑。   这个问题说小不小,说大却很大,这涉及到根本问题。   自从社会主义改造完成后,国营工厂的工人便进入欢乐时间,不会再有被解雇的危险,除非被判刑。   “楚主任,咱们可是社会主义国家,解雇工人,这,上面会同意吗!”严建武忧虑的连连摇头。   卢海风扭头看着唐经理他们:“老唐,你也说说,长城公司的情况恐怕是最严重的,说说你的想法。”   唐经理叹口气:“我在国外留学过,在国外,这工人失业,别说工人了,就算我失业,都很正常,可,卢书记,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就这样把工人丢给社会,上面会同意吗!我们能这样办吗!”     说的是卢书记,可目光却盯着楚明秋。   楚明秋在心里暗笑,再过十多年,就会有大批下岗工人,说是下岗,其实就是失业。   可,现在提这个,这就牵涉到意识形态了,牵涉到国家政治体制了,这也就成了天字号大事。   楚明秋笑了笑,很有信心的说:“这不是事,我们搞改革,就是纠正长久以来的一些固有观念,咱们是搞社会主义,马克思什么时候说过,社会主义就不能解雇工人,什么时候说过,社会主义制度下,工人就不能失业了!”   楚明秋说着深深叹口气:“工人不能失业,这也是我们经济体制的一大弊端,从经济学角度来看,工人应该可以自由流动,企业和员工应该是双向选择。   现在呢,铁饭碗,终身制,将工人禁锢在一个企业内,要想调动,那是千难万难,不管喜不喜欢,都得在这个岗位上干一辈子。   这是我们这个体制的弊端,要改。   没有别人开第一枪,那就由我来。”   楚明秋充满鼓动性的讲话,却没有打动这些在职场干了一辈子的人。   会议室内陷入沉默,楚明秋看看他们,深吸口气,稳定下情绪后才又说道:“我知道,这事办下来,下面的人会骂,说不定,失业职工会冲进我办公室,揍我一顿。”   说着他摊开双手,笑了笑说:“那又怎么样,我们迟早会走上这条路,将来,工厂破产,工人失业,社会保险,这些都会有,欧美有的,都会有。”   卢海风沉声问道:“小楚,这可急不得,这可是路线问题,上级政策没有出台前,我们最好不要当这个出头鸟。”   楚明秋摇头:“老卢,我们科技园不但承担了发展高科技产业的任务,还承担了为国有企业改革探路的任务。   改革,现在农村搞得不错,可城市呢,或者说工业呢?燕钢是国企改革的试点,可燕钢又作了那些改革呢?   ‘包死基数,确保上缴,超包全留,欠收自负’这是燕钢改革的十六字真言。   可这十六字,不过是分配方面的改革,管理方面呢?如何打破铁饭碗?   改革,要改什么?   就是回到经济发展规律上来,按照经济发展规律改革我们的体制,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打破铁饭碗。   市场经济,不但公司要进入市场,人,也要进入市场,要把铁饭碗换成瓷饭碗纸饭碗。”   楚明秋的语气中有股狠厉,听着杀气腾腾的,卢海风忍不住皱起眉头,第六感传来异常,扭头看是严建武有些生气的看着楚明秋。   “这事我认为还需要再考虑考虑。”卢海风决定亮明观点,这事不能由着楚明秋胡来,他是书记,这里面有政治,应该由他这个书记掌舵。   楚明秋摇头说:“卢书记,这事还真拖不下去,霍震霆来了,谈合资,肯定要谈到这个,我的想法是,先准备个方案,如果回避不了,我们也有准备。”   卢海风迟疑下,王总师已经点头:“这话有道理,楚主任,卢书记,不管用不用,先有个预案也好。”   卢海风想了想,勉强点头:“可以,但,这只是预案。”   楚明秋舒口气,点头:“当然是预案,要执行,还必须得到市委市政府的批准。”   也不给卢海风反应的时间,楚明秋就接着说道:“淘汰下来的工人,我们必须安置,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流入社会。所以,我建议在管委会下成立一个劳动培训公司,还有就是职业介绍中心。   劳动培训中心,顾名思义,就是对淘汰下来工人进行职业技能培训。   职业介绍中心,这也好理解,不过,咱们燕京市还没职业介绍所,咱们这算第一家。   第三个,这淘汰下来的职工,不用这个名称,太难听,也不好叫,嗯,这样,叫待岗职工。”   唐经理点头:“这个名字好点。”   严建武也点头:“成,就这样。”   “还有,我觉着需要成立一个退休办公室,这个退休办公室处理的事就是合资公司的职工...”   这个话一出,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王总师摇头说:“楚主任,这个,我觉着,现在条件不成熟,改革刚开始,你不能把所有事都解决了。”   楚明秋微怔,卢海风也点头,插话道:“是啊,现在改革开放刚开始,很多事都是新鲜事,咱们科技园就是个处级单位,如果按照你说的,以后什么企业破产,职工失业,还有合资公司,对了,咱们市不是有合资酒店吗,这合资酒店职工退休是怎么处理的,我们可以先问问,楚主任,这事,应该由国家统一解决,我们一个处级单位,要解决这事,很难。”   卢海风不住摇头,严建武这时也插话道:“我赞成卢书记的话,楚主任,我知道你想找到个解决方法,可不行啊,就算现在拿出个解决方案,可若将来国家再出个解决方案,与我们的方法冲突,到那时,怎么办?”   楚明秋若有所思,卢海风的话,他没听进去,但严建武却给他沉重一击。   社保要在十七八年后才能成立,二十年后,才能在全国推行,三十年后,才彻底成熟。   可,在这期间,保险是怎么样的呢?   他也不知道。   他想在科技园成立这样一个机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作出这样的尝试,另一个则是做个示范或探索。   可严建武惊醒了他。   社保的交费方式是个人8%,公司交20%。   这种方式,现在靠科技园这样一个处级单位,绝对做不到。   “还是书记思虑周详,”楚明秋轻飘飘一句,就给卢海风戴上顶高帽,这事看来还是只能等待:“好,这事,就再等几年。”   会议没有结果,不过,提出了几个问题和两个建议,真正的讨论要放在向市委市政府汇报后,楚明秋告诉卢海风,他已经与段市长秘书联系过了,段市长在中央开会,要晚上七点以后才回市政府,问卢海风要不要一块去汇报工作,卢海风只是略微想想便答应了。   一个上午,就在会议和文件堆中过去了,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楚明秋去食堂买饭,现在科技园有自己的食堂了,就在规划的八楼,这栋楼总共二十六层,上级本不准备批的,可楚明秋坚持,反复作吴副总理的工作,最终吴副总理同意了,条件是市委不出钱,他们自己挣去。   这栋楼从七五年开始动工,七八年才交付使用,是高科园在过去七年中最大的基础投资。   在设计时,食堂原本是设在楼外的,准备建一个单独的食堂,被楚明秋否决了,让设计在楼上。   前世时,他有个朋友在一家央企工作,他曾经去蹭饭,人家的食堂就设在楼内,那一次也让他大开眼界,人家那食堂,菜品之丰盛,价格之低廉,难怪了,体制内的人总说收入低,可却很少有人愿意离开,这类隐性福利不知有多少。   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到食堂吃饭,一进来,他就不满了,与他当初的构想差距太了。   当初他设想的是类似自助餐形式的,可现在却是传统的窗口式,看得他直摇头。   食堂的利用率并不高,到现在也就用了三分之一,在这栋楼办公的并不多。   站在队伍中,楚明秋与四儿曹群他们闲聊,他看看吃饭的人,问起董千里他们呢,曹群说董千里调走了,去了农业部,另外还有几个高干子弟也走了,有去部委的,也有去外省的。   楚明秋没说什么,这些高干子弟大部分是来镀金的,高科园红火时,自然会留下,可高科园颓势一出,更何况是划入四机部,他们要去四机部,当初就不会来高科园了。   曹群也算是高干子弟,可他父亲已经过世,而且过世前也就是个副局级干部,与董千里殷红军葛兴国他们比起,压根就算不上什么,他的留下,多数是不得已。   除了他以外,还有几个,他们几乎也一样,家道中落,当然也不排除愿意在科技园干下去的。   曹群兴奋说起审判四人帮的事,还很得意的说,昨晚朱洪出庭作证了。   楚明秋心里微惊,不是对审判四人帮感到惊讶,这个事,他早就知道了,中央专门开会讨论过,六月就成立由前燕京市委书记彭真为组长的指导小组,他甚至连最后结果都知道。   他真正感到惊讶的是朱洪居然出来作证了,于是便赶紧问什么情况。   曹群有点意外:“你没看?电视台每天晚上都放。”   楚明秋苦笑下:“昨儿才回来,好多事要处理,压根没时间,昨儿就没看电视,他作什么证?”   “这家伙六六年便与江青他们联系上了,六六年冲击中南海揪斗刘少奇,便是江青让朱洪去干的,还有,批斗陶铸,也是张春桥给朱洪布置的。”   楚明秋听后苦笑下:“唉,这朱洪啊,当初我就提醒过他,不要和他们走得太近,他不听啊!”   说着不住摇头,杨满堂不以为然的说:“那小子活该,当初提醒他不止一次,这小子,有今天,也是他自找的。”   楚明秋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不住叹气,四儿茶壶他们也纷纷说朱洪活该。   审判四人帮,是目前最热闹的事,楚家大院前院每天晚上挤满了人,不过,楚家后院的触动倒不大,岳秀秀压根不关心这些,吴锋现在就盯着小狗剩,小狗剩训练完后,便与岳秀秀腻在一起。   小赵总管和黑皮爷爷牛黄就去看了一晚上,然后就不再关心,至于穗儿和豆蔻也一样,只看了一次,倒是宋三七水莲夫妻,每晚都去,回来便和小赵总管他们讲,小赵总管他们也随口评论调侃。   听着他们的议论,楚明秋很沉默,在心里,他始终对朱洪有些愧疚,现在愧疚更深,朱洪未来还有出路吗?   这些年,他对朱洪家里有暗中照顾,不敢公开,甚至朱洪的弟弟朱韧和妹妹朱巧妹在农村插队十年,他都不敢开后门弄回来,弄回来,国营企业都要政审,朱洪弟妹压根过不了。   更主要的是,朱洪和曹群猴子他们这些黑五类子女不一样,无论当时还是现在,朱洪都不可能翻身,所以,他只能告诉林百顺和韦兴财暗中给些钱,另外,给朱洪的最小的弟弟朱正安排了个比较好的工作,剩下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让他感到安慰的是,朱洪的几个弟妹都还争气,妹妹朱巧妹考上了大学,弟弟七九年回来后,他才敢悄悄照顾下,给安排在电话局,这个单位算比较好。   快到窗口了,楚明秋伸长脖子看了看,窗口上挂着今儿的菜名,只有四个,两荤两素,楚明秋忍不住皱眉,问食堂有几个人,曹群轻蔑的说只有七个人,其中还有个采购,炒菜作饭的只有六个。   楚明秋忍不住皱眉,打了饭菜后,他边走边四下张望,看到后勤尚科长,便将他叫过来。   尚科长跑过来,楚明秋便开始问他食堂的情况,尚科长察觉到楚明秋有不满,便赶紧解释,说管委会现在只有不到两百人,六个人虽然忙点,还是能完成工作。   楚明秋摇头,告诉他,六个人绝对不够,至少要十二个人,而且菜,必须要有十个。   楚明秋用筷子在桌上画线,告诉尚科长以后食堂的布置要这样,每天十个菜,就这样让员工自己买。   “别小看了食堂,吃得好,才有干劲,这一个人能吃多少,这是员工食堂,别想着赚钱,记住,五荤五素,两个汤,以后,每个月食堂开支都要报给我,亏钱了,我表扬你,赚钱,就等着挨批!”   周围的人顿时喜出望外,杨满堂他们可知道,当初长城联想引进设备时,那食堂才丰富,管委会的那怕蹬二十分钟就要过去吃。   尚科长忍不住苦笑,要亏还不容易,可食堂的经费就那么多,这亏了上那报账去。   杨满堂和曹群毫无顾忌,直接对尚科长叫道:“老尚,这赚钱不会,亏钱要还不会,干脆回家抱孩子。”   许云梅与谢惠兮一块过来,食堂的空位其实不少,可俩人都端着饭菜过来,恰好听见楚明秋的话。   “老尚,大家伙对这食堂的意见可不小,是该改善改善了。”谢惠兮插话道。   “这不是让节约成本吗,预算砍了两成。”尚科长很委屈,没钱能有什么办法。   “再缺钱也不缺这三瓜两枣,得了,这钱,我来想办法,”楚明秋一点不客气:“这吃得不好,就没战斗力,老尚,你是部队下来的,知道后勤的重要。”   “成,主任,你就放心,赚钱不会,亏钱再不会,那真回去抱孩子了。”尚主任一听钱的问题解决了,马上拍胸脯,这事还不好解决。   “人呢?你上那找人去?”楚明秋问道。   尚科长迟疑下,楚明秋说:“我找人问问。”   杨满堂略微想想便笑道:“是不是找水生,拉倒吧,人家在四川饭店干大厨呢,会上咱们这小食堂来!”   四儿和茶壶几乎同时点头,曹群心中疑惑,这水生是谁,楚明秋随口说:“这虾找虾,鱼找鱼,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水生当然不可能过来,不过,他的那些徒弟学生,来两个恐怕没问题,最次,也能帮咱们找几个。”   “成,那我就听主任的好消息了。”尚科长笑道,作势要走,他比楚明秋的年龄可大多了,今年他已经快五十了,他这个年龄的在原高科园不少,当时他们对楚明秋只是觉着这个副主任很厉害,敢顶江青敢和副总理拍桌子,这要换个人早就成反革命了,可他偏偏一点事没有,所以,他们这一代对楚明秋是又佩服又忌惮。   可当楚明秋走后,高科园那些老人们才陡然发现,有他没他,高科园是两个样,于是一下就成了楚明秋的粉丝,里外说着楚明秋的好,现在楚明秋回来了,他们很自然的就转为粉丝。   “我能找来几个,你自己也得花精力,还是那句话,你拿名单来,我负责调人,对了,还有清洁工,这么漂亮的楼,清洁一定要作好,现在有几个清洁工?”   尚科长微怔,赶紧解释说:“现在各楼层的清洁都是楼层自己负责。”   楚明秋摇头:“这不行,要增加编制,清洁工,楼里有两个,一个负责八层,这八层楼的办公室卫生间和公共区域都负责打扫,楼外,我们的地方也要增加两个,这清洁,每天上班前打扫一次,下班后打扫一次,我们是八点上班,上班前,这清洁要作完。”   “明白,明白。”尚科长笑呵呵的走了,丝毫没有挨批的感觉。   这年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想要工作的人还不好找,尚科长口袋里就有好几个名字。   这些事,其实还要与卢海风讨论,可楚明秋习惯了,以前,他就是这样,这样的小事,做完了再通知郁解放。   吃过午饭,楚明秋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这是要汇报的材料,昨晚整理了一部分,今天再整理完。   茶壶敲门进来,楚明秋招呼他坐下,然后才问有什么事。   “主任,”茶壶很是为难,又有点扭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楚明秋看着他,微微摇头,起身把门关上,然后提起水瓶给他倒了白开水,茶壶有点诚惶诚恐。   “你呀,大名鼎鼎的茶壶,城北大哥之一,怎么,连话都不敢说了。”   茶壶苦笑下,他这个城北大哥可不是楚宽远石头那样的大哥,那已经是大哥大了,他是大哥中的小弟,小弟中的大哥,在楚明秋面前,更是小弟。   “主任,我,我,这个招商科,你还是把我撤了吧,我干不了。”茶壶心一横,直接说了来。   “说说看,怎么干不了?我是怎么看错人的?”楚明秋笑嘻嘻的问道。   茶壶脖子微缩,有点不敢看楚明秋,其实他的年龄与楚明秋差不多,他也结婚了,七七年结婚的,算是结得晚的,老婆比他小,结婚时才二十岁,当时还是知青,插队的地方在大兴,算是近郊插队,结婚之后,茶壶就把她弄回城了,现在在启星公司工作。   “主任,你是知道我的,我那懂什么招商,”茶壶艰涩的说:“干砸了,我倒没什么,大不了一撸倒底,可这要耽误了你的事,那可怎么好。”   楚明秋看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茶壶耷拉着脑袋,没听到楚明秋的声音,抬头迅速看了看,看到楚明秋的笑容,便忍不住说:“我这人有多大本事,我自己清楚,您给我脸,让我当科长,我是该把这个科干起来,可.....,主任,我不是那块料啊!   读书的时候,在街面瞎混,幸亏遇上远哥和石哥,才没走上邪路,可倒底还是没正经上过学,这招商科,责任重大,我真怕干不好....”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看门口,压低嗓门说:“这科技园,不是当初的高科园了,上次陆国兴他们闹事,背后有没有人指使,就凭他们几个,敢这样闹!背后没人,我才不信!”   楚明秋依旧没开口,只是笑了笑,拿出包555,这包是没开封的扔给他。   茶壶接过来,就要撕开包装,楚明秋拿出一盒已经开封的,抽出一根给他,茶壶接过来,正要给自己点上,抬头看到楚明秋居然也拿出根叼在嘴上,他的神情奇怪,赶紧给楚明秋点上。   楚明秋吐出口烟雾,茶壶透过烟雾,心里更加惶恐,不知楚明秋是什么意思。   “知道为什么让你来当这个科长吗?”楚明秋问道,茶壶茫然摇头。   “当年,你们送货,远子的主要精力都在厂子里,石头呢,主要精力在对付顽主和警察,送货的事,是你在负责,对吧。”   茶壶略微迟疑便点头,当年,两个大哥都在忙,送货这种小事,自然交给下面的小弟,远子便力主交给茶壶。   “远子交给你的是二十一家,你接手后,又开拓出十一家,效益翻了一倍,对吧。”   茶壶疑惑的点头,他不知道楚明秋提这事作什么,但他可以确定,楚明秋绝对不是要拿这事作文章。   “招商和这个有类似之处,”楚明秋含笑道:“不要小看自己,文化程度不高,那就学习,书本在那里,什么时候学都来得及,朝闻道夕死可矣,今天回去,就开始学,另外,招商科是我亲自掌握的科。”   茶壶苦笑不已,显然信心不足,楚明秋笑道:“你呀,这招商,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回去,把中央发展经济的相关文件看一遍,再把市委市政府的相关文件看一遍,然后想想,这些年,你在业务科的工作,咱们扶持那些企业,是怎么扶持的,这些就是招商的内容。”   茶壶有点醒悟了,微微点头:“这就是招商啊!”   楚明秋在心里苦笑,把茶壶赶走,茶壶心中的担忧暂时下去。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这茶壶稍微嫩了点,高考,高科园走了不少人,好些人都是他看中的,那几年他不露声色的在悄悄培养,特别是侯闯和林百顺,这俩人都是他很看重的骨干,如果他们俩人在,招商科绝对落不到茶壶身上。   窗外传来一阵喧嚣,曹群的大嗓门很清楚,楚明秋忍不住摇头,这家伙精力充沛,交游还广,是联络科的适当人选。   他过去将窗户关上,顺便探头看看,这曹群在楼下,拉着不知谁在说什么,显然,这小子在给自己招部下呢。   收拾好后,他继续看文件,忽然想起件事来,他起身出去,到卢海风的办公室前敲门,办公室里没人。   看来卢海风回宿舍休息去了,他转身正准备下去,旁边的门开了。   “老卢回宿舍休息去了,楚主任,有什么事吗?”   楚明秋点头:“想起几件事,想和你们谈谈。”   他说着便过去,严建武笑道:“那成,到我办公室聊吧。”   严建武的办公室和楚明秋差不多,连摆设都差不多,都是书柜文件柜沙发办公桌,大小也都差不多,严建武的办公室多了两盆盆栽。   楚明秋进去随意扫了,目光就落在桌上一本摊开的书上,随口问:“在看什么书呢?”   严建武笑道:“你的书,《第三次工业革命》。”   楚明秋笑了笑:“嗯,这本书还不错,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俩人不约而同笑起来,楚明秋笑道:“我建议你看看产业链和产业转移,这部分对我们科技园发展非常有用。”   楚明秋一点不谦虚,严建武给他倒水,点头说:“好,接受你的建议。”   俩人又是一笑,严建武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你知道吗,我有个老同学在中央党校,中央党校给每个学员都发了一本,要求必须看完,同时根据自己地区的情况写读后感。”   楚明秋微怔,随即摇头:“这就过了,这本书不适合县级领导,县级干部应该看经研所的区域经济发展方面的书,这本对他们来说,过了,省级干部和中央干部,可以看。”   他略微想想,又说道:“我估计,党校的领导是把我这本书当作转换观念的教材了。”   严建武想了想,没有提出疑问,便笑道:“还是你们年青人眼光开阔,我们这些人老了。”   楚明秋摇头:“老严,你这话就过了,怎么说呢,这年青人,气盛,冲动,什么都想干,眼界开阔,还要结合实际,要与中国实际情况结合。   老同志稳重,深刻了解实际工作,这点对我们改革非常重要。   这发展啊,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急躁冒进,打开国门,看到外面的世界,西方的各种思想就会涌进来,这是挡不住的,就像,唉,你别介意,就像中宣部下的那个交磁带,这帮大老爷,就没想过,这样的命令压根执行不了,一纸空文,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来阻止文化传播,简直是....,愚蠢!”   严建武苦笑不已,这楚明秋还是年青啊,上面岂不知道,这只不过是表明态度,阻止不了,至少可以延缓。   “得了,这扯远了,”楚明秋看严建武无动于衷,便笑笑说:“发达地区或者说发达国家对贫穷国家有天然吸引力,就像农村人拼命都想进城当工人。   改革,怎么改?怎么改才是对的?谁知道?谁都不知道,上面不知道,下面也不知道。   可改革还是要干,必须干,否则,国家就没前途!   那么,还是那句话,怎么改!   小平同志说,摸着石头过河!   什么意思呢?   我的理解就是,坚持两条,一条是坚持党的领导不动摇;第二条是坚持发展经济,不断改善人民的生活。   可这两条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却很难。   我们过去在经济建设中,在革命中都犯过左倾急躁病,那么以后呢,还会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呢?   我给你保证,还会!   改革,发展经济,我们会不会犯错!   我也可以给你保证,还会!   除了这点,还有,西方的思想侵入,这还只是一个方面,更要紧的是,西方生活方式的侵入。   灯红酒绿,这样的生活方式,会不会影响侵蚀一部分领导干部,我也给你保证,肯定会。   世界任何一个国家,在经济转型过程中,都伴随着大量腐败,日本是这样,美国是这样,英法德,无不如此,我们呢?会不会有贪污腐败,我也给你保证,肯定有。”   几个保证,几个肯定,就像几颗炸弹,一颗比一颗震撼,炸得他有点晕。   “怎么处理这些事呢?社会上,年青人的问题可以通过教育引导,把他控制在一个范围内,然后在发展的过程中慢慢解决。   可,危险的是党内,特别是领导干部,这些人一旦腐败,那就危险了。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就一个建立监督体制,纪委就是监督的一部分。   老严啊,现在明白你们的价值了吗?”   严建武还是不太明白,满脸都是疑惑。   楚明秋摇摇头,干脆把话挑明:“你们这样经过考验的同志,是党的宝贵财富,但,你们的弱点是,年龄偏大。   干部的问题,非常严重,中央一再提出干部要年青化,说明中央已经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年青人上来后,虽然敢闯敢干,可也有冒失的毛病,这就需要你们老同志来掌舵。   老严,这样说吧,改革这条船,需要你们老同志来掌舵,让年青人去划桨!   具体到我们科技园,就是,我去划桨,卢书记和您来掌舵,免得我把船划偏了!”   严建武终于忍不住乐了,这个比喻太形象了,也太逗了。   笑声传到走廊,许云梅很意外的推门出来,朝严建武办公室看看,嘀咕几句又关上,今天的会上,没有说培训中心和职业介绍所的事,这很自然,成立这样的机构,必须得到市委市政府的批准。   “明年最重要的事便是股份制改造,老严,这是我们国家第一个进行股份制改造的国营企业,这事成功了,今后庞大的国营企业就有了改革的模式,我们这个企业就标杆。”   国营企业改革,这个是个艰难的转变,走得曲曲折折,从八十年代到00年代,从小型到大型再到央企,小的很简单,破产,卖掉,前后上亿职工失业,时间跨度之长,事情之复杂,涉及的人员之多,都是世界之最,付出的代价,也极其惨烈,前前后后,上亿职工失业,不得不在四十多岁时,再重新上路,在二十年后,一部电影《钢的琴》就深刻反映了这段历史,可实际情况比这部电影更加惨烈。   这是一部不断试错,不断纠正的漫长征途,最后才选上股份制。   楚明秋自然不知道这个过程,但他知道下岗,九十年代中后期大规模国企改革,国企职工下岗的惨烈,他家就有,小叔舅舅全部下岗,多亏他父母伸出援手,才帮助两家走出困境,而他的好些中学同学的父母下岗。   后来看过报道,最惨烈的还不是南方而是东北,东北是共和国长子,工厂规模之大,全国罕见,企业一破产,不是一个人下岗,而是一家两代三代同时下岗,走投无路下,甚至出现丈夫蹬车送妻子去娱乐场合上班,姑嫂姐妹一块去夜总会这样的事,东北黑社会之多之凶狠,也与这个有关系。   楚明秋决定搞股份制改造,一方面是要引进外资;另一个就是以此告诉中央,让国企改革少走点弯路。   成立培训中心和职业介绍所,就是安置下岗职工,为十年以后的国企改革积累经验。   可谈这个话题,严建武完全接不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会才犹豫的问:“真要这样干?咱们社会主义国家也要解雇工人,这工人一失业,他们怎么生活!”   楚明秋叹口气:“老严,不是我心狠,我虽然出身富豪,可我的很多朋友家里都穷,很多都是一个人工作养活全家,我一个月的零花钱超过了他们一家人生活费的一倍。   可是,老严,没办法,我们肯定要走上这条路,长城公司合资改革,有待岗职工,我想不会很多,如果我们把这事干好了,为将来国企改革积累了经验,那就可以避免更多人的痛苦。   燕京上海天津武汉,这些地方,城市够大,经济发展好,待业职工还能找到工作,至不济也能当个体户,可那些小城市的职工呢,听说您以前在三线厂干过,听说这三线厂都在山沟沟里,那里的职工待业了,怎么办?”   严建武倒吸口凉气,想起自己曾经工作过的三线厂,那是大山沟里,到县城都要坐两小时车,那里除了这家工厂,周围再无其他工厂,工厂的子弟在子弟校就读,就业就上工厂,一家几代人都在这家厂,他们要下岗了,怎么活!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三线建设,是基于战争的判断,可从经济发展的角度来说,这是巨大的浪费,这些三线厂,在未来的市场经济中,要么迁到城市,要么破产。”   “部里应该会管吧。”严建武迟疑下,犹豫的说道:“再说了,你说得也太过了吧,这多少三线厂,就都破产。”   严建武不住摇头,楚明秋也叹口气:“发展经济,有几条,第一是资金,第二是技术,第三是交通,第四是信息。这四点缺一不可,老严,你说,这四点,三线厂有优势吗?   市场经济,讲究反应快,成本低,三线厂,资金技术交通信息,全都居于劣势,买个螺丝钉都要坐几个小时的车,上县城买,县城没有,还要到省城,可咱们要买个车床,开上车就上车床厂,半个小时就到了。   就凭这一点,三线厂就好不了。   现在,...,老严,我对三线厂不了解,这四机部的三线厂经营状况如何?有多少厂盈利?都生产那些产品?”   严建武想了下说:“我们那个三线厂在贵州,主要生产雷达。”   楚明秋再度摇头,叹口气说:“那就更麻烦了,军费肯定要削减,国家没钱,以后这些军工厂大部分要推向市场。”   严建武心情沉重,当初满怀激情的到大山里,在光秃的山间,一栋栋厂房宿舍拔地而起,几年下来,整个山谷都是厂房,整个厂子有三千多职工,加上家属有上万人。   听着严建武的讲述,楚明秋忍不住摇头,这三线建设在经济学上是一场大规模产业迁移,这场规模巨大的产业迁移是基于一个判断。   准备打仗!   大规模战争!核战争!   “首钢要自负盈亏,今后所有企业都要自负盈亏,这些三线厂,...”楚明秋叹口气:“老严,我们必须为他们闯出条路来。”   严建武沉重的点头,一种使命感油然而起。   楚明秋见目的达到了,长城公司改制,严副书记搞定了。   “对明年的工作,您有什么想法?”楚明秋问道。   严建武苦笑下:“嗯,那我就说说,我认为明年的主要工作是完善管委会机构,还有就是联想和长城改制,我大概就想到这两点。”   楚明秋点头:“我说说我的想法,明年开年第一件事就是拉斯维加斯电子展,五月,德国的电子展,这些都必须去,所以,联想和长城从现在起,就没休息日了。   这是一,第二,这几年,与中科院的合作中断了,这个要重新建立起来,我们的项目要获得中科院支持。   第三个工作,人事问题,这包括长城公司待岗职工安置,还有,大学生,留学生,今年回来几个留学生,明年还会有,明年七七级大学生毕业,我们得多要几个,唉,缺人啊。   第四个工作,住房问题,咱们的住房越来越紧张,而且今后会更加紧张,因为我们每年都要进很多人,所以基建工作要加强,明年至少得建两栋楼。”   严建武连连摇头:“这恐怕难办了,市委市政府压根没钱,你想要上面给钱,难啊。”   卢海风不是没想到这点,他也向部里打报告要修住房,可部里就是不批,卢海风没办法,只好拖下来。   楚明秋点头:“嗯,是这样,不过,若我们自己出钱,市委市政府也没办法阻止,是不。”   说着他便笑了:“你看中关村,这些年的变化,都是高科园赚的钱,包括这栋楼,都是高科园赚回来的,这次我来科技园,向市委市政府要了政策,我们科技园有自主性。”   这次回来,他向市委市政府要了更大权力,科技园现在有很大的支柱性,不过,这事,还是要向市委市政府汇报,他基本可以肯定,丁书记和段市长这两个老狐狸,肯定不会出钱。   “那敢情好,”严建武心中还还是有疑惑,不过,他也知道楚明秋背景惊人,卢海风没办法的事,他可能能办到。   “除了基建外,还有,磨合,机构改革后,各部门之间互相配合,也需要时间来磨合。”   楚明秋将明年要作的工作一条条列出来,严建武开始还频频点头,可慢慢的就有点不是滋味了,他和楚明秋差不多同时到管委会,可楚明秋就能提出这么多问题,而他几乎没有,这其中的差距,让他有些惭愧。   “老严,对于联想,你有什么想法?”楚明秋问道。   严建武微怔,明白了,他想了想说:“联想和长城合并,....”   “先不说合并,只谈联想的事,明年的工作。”   严建武想了下说:“联想的产品,现在就一个I型计算机,正在研发II型,明年,我认为联想应该收缩战线,放弃技术不成熟的内存和显卡,把力量集中在主板上,另外,还有显示器,对了,那个液晶,我听说你力主展开研究。”   “我听说您已经把他停了。”楚明秋含笑说道。   严建武点头,语气坚决的说:“对,我们没钱,只能把有限的资金投入到更快出成绩的项目上。”   在停液晶项目时,项目组坚决反对,夏肃培也反对,可他还是坚持,原因就一个,没钱!   项目组反对时,就一再引用楚明秋的话,他也就知道,这个项目花了一百万美元,设备又花了三百万美元,就这样停掉,实在太可惜了。   他有些担心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把烟点上了。   在离开高科园时,他最担心的就是液晶项目,这个项目需要资金,而起技术薄弱,全国就没一个研究液晶的,项目组成员是从中科院和各大学调来,他们到了高科园后,才开始接触液晶研究。   “人,都还在吧。”楚明秋缓缓问道。   严建武惊讶的看着他,顿时有种不好的感觉,连忙问:“你真要恢复这个项目?这个项目需要的资金很多,我们压根没有,还有,研究周期,据说需要十年才能出产品。”   楚明秋点头:“对,不过,这个研究进展很快,我估计在九十年代,整个技术才能成熟,唉,我给您说说我的想法吧。   液晶未来的应用非常广泛,可我国从事液晶研究的就联想有这样几个宝贝,老严,我想的是,我用整个八十年代,十年,来培养技术人员,紧跟美日的研究进度,特别是日本,美国基本已经放弃了液晶技术,日本在这方面的投入很大,无论资金还是人力,都投入很大。   我们暂时无法超越,但我们可以紧跟,如果我们彻底放弃,将来我们会吃大亏的,现在投一块钱可以搞出来的,将来恐怕要投一万块。”   “这钱还是小事,更要命的是人才,我们现在这个队伍,是用了五年时间才培养起来的,本来基础就薄,项目一旦解散,人就丢了,技术两三年就是一代,等十多年后,技术成熟了,我们呢?又要从白手开始追。”   严建武做个手势:“可就是没钱!”   楚明秋摇头说:“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人,那怕每年少给点钱,只给最基础的研究经费,只要队伍不散,都行。”   见严建武还在迟疑,楚明秋继续开导:“这技术发展很快,现在最先进的技术,在三五年后就成了落后技术,七八年后就被淘汰了,只要队伍不散,技术就在,以后追也省力多了。”   严建武听后,终于勉强点头,随即问道:“这联想是你创立的,你对他明年的工作有什么想法?”   楚明秋将烟头摁灭,起身提起水瓶倒了杯水,然后才说:“明年最重要的是II计算机,这款计算机要成为不下苹果II,不,要比apple II性能要更好,而且要争取在拉斯维加斯电子展之前研发成功,这是一。   第二,这个就要紧了,就是操作系统,现在操作系统都在朝图形化发展,图形化操作系统,更简单,更容易上手,明年开始立项。   第三,办公软件,咱们现在的办公软件还是太简单了,功能要更多,要增加表格以及表格处理功能,自动存储功能,还有图片功能。   第四个工作,便是内存,现在咱们自己的内存只有8K大小,日本已经有64K了,咱们差了他们三代。”   严建武插话道:“这内存存储多少算一代?”   “这内存代的划分没有公认的标准,我是这样看的,以2的倍数来算,2K,4K,8K,16K,32K,64K,128K,每一代产品都是上一代的存储量的一倍,按照这个算法,我们落后人家三代。”   严建武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第五就是要加强与硅谷的合作,特别是intel的合作,另外还要加强与IBM的联系,最好能与他们合作,特别是软件方面。”   “现在中美有直航了,去美国方便多了,以前要飞到广州,再坐火车到香港,在香港飞到美国,这一路上....”   楚明秋想起第一次去美国的情景就不住摇头,严建武没有这个体会,他到现在还没出过国。   “老严,明年,拉斯维加斯,你一定要去看看,你去看了,就知道我们和欧美的差距有多大。”   楚明秋叹口气,神情有些沉重:“主席说,落后就要挨打,今后,我们这样的大国,要发生直接战争,很难,因为大家都有原子弹,一旦打起来,就没有胜利者。   可战争依旧会有,这种战争就是经济上的,我们一直在告诉人民,社会主义比资本主义优越,可老百姓睁眼一看,人家过得比咱们好多了,这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在哪?”   严建武立刻反驳:“怎么能这样想,现在比旧社会不是好多了?”   楚明秋看着他,严建武正色道:“难道不是!”   楚明秋微微点头:“你采取的是与过去比,那么平行比呢,比如,日本,西德,这两个国家在战争中几乎成为废墟,为什么现在他们过得比我们好?”   严建武哑口无言,欲言又止。   楚明秋却没放过他,继续问道:“如果日本西德两个国家太高了,那么好,和韩国菲律宾比比,再不然,与泰国马来西亚墨西哥,这些国家比比,再不然,与台湾比比,蒋介石被我们赶到台湾去了,台湾同样贫困,为什么台湾人民比我们生活得好。”   严建武立刻就要反驳,楚明秋马上补充:“千万别说什么水深火热,那是给普通老百姓说的,我们是干部,还是级别不低的干部,就应该正确面对。”   严建武生气了,黑着脸反问道:“那你说这是什么原因?”   “老严,别生气,咱们是闲聊,”楚明秋赶紧宽慰道:“我也是党员,党龄有八年了,我提出这些问题,是因为,以后一定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正视我们落后的现状,可是不是我们现行的制度就有问题呢?   答案是,是有问题,但不是导致我们落后的主要原因,我们落后的结果是多种因素造成的。   以日本韩国为例,日本自明治维新后,便坚持向英法学习,到二战前,便成为亚洲最强大的国家,也可以说是亚洲的第一个资本主义国家。   二战战败,但日本保留了上百年发展积累的技术和科技人才,最主要的是,日本坚持了百年的教育,让国民具备了较高的素质。   这些就是基础,就好比炒菜,这食材都是好食材,这个比喻可能不是很恰当,但事实就是这样。   二战后,日本的工业基础并没有完全被摧毁,技术工人保留下来了,大学教授,企业研究所的研究员保留下来了。   这两点,就决定了日本的起点比我们高。     但二战后,日本面临的问题是发展没有资金,战争把日本打得一穷二白,按照道理,日本没可能这样快发展起来。   可,这个时候,朝鲜战争爆发了。   朝鲜战争爆发前,日本经济发展很困难,丰田三菱都快破产了。   朝鲜战争一爆发,美国把日本当作后勤基地,丰田三菱接到大批美军订单,一下就把丰田三菱救活了。   此后的越战,日本都是美军后勤基地,日本政府抓住了这个机会,创造了神武景气,日本迅速拜托了战败带来的影响。   我老师古震对日本经济发展极其感兴趣,收集了很多相关资料。   研究日本经济,你会发现一个极其有意思的现象,日本在五六十年代的经济政策,与我们正在进行的改革,或者说,与列宁的新经济政策有六七分相似。   为什么呢?   在五六十年代,日本经济发展都是政府统筹主导,企业按照政府的整体规划,制定企业的发展策略;这一点,是不是与我们的计划经济很象。   同样的例子还有西欧,二战后,欧洲各国无不加强了政府对经济的统筹管理,英法西德意大利,都有规模不小的国营企业,他们的经济成分中,有不少社会主义成分。   其次,就要说说冷战对国际经济发展的影响。   美苏冷战,美国把日本西德当作冷战前线,不得不说美国对世界经济发展贡献巨大。   二战中,美国发了横财,战争中,英法德苏联,全部被战争摧毁,世界财富的80%集中到美国。   战后,美国作个非常有远见的计划,这就是马歇尔计划,这个计划让西欧迅速摆脱了战争带来的影响。   ........   ........”   楚明秋从日本开始,从历史角度,讲述了这三十年世界经济发展,然后导入中国的发展。   严建武开始并不服气,社会主义,是他为之战斗了一生的理想,居然说不如资本主义,这绝对不能接受。   慢慢的,他被楚明秋的分析吸引了,后来,便开始插话,不时打断,加入自己曾经发现的问题,楚明秋又一一作答。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走廊的脚步声渐渐多了,有人在门口停下,敲敲门,推门进来的是卢海风。   看到俩人,他顺便扫了眼茶几上的烟灰缸,烟灰缸里面已经堆了不少烟头,显然俩人已经谈了不少时间。   “在聊什么呢?”卢海风随意的问道。   楚明秋笑了笑,还没等他回答,严建武便抢先答道:“先是谈工作,后来便随便闲聊。”   “明年的工作,”卢海风顺势在沙发上坐下:“楚主任对明年的工作都有那些构想?”   楚明秋笑笑,也没推辞,将自己的构想又重新说了一遍,卢海风也提出了自己的构想,与楚明秋有些冲突,但不大。   “老卢,这样,我马上起草一个草案,晚上向段市长汇报工作时,顺便和段市长谈谈,您看,行吗?”   楚明秋的姿态比较低,给足了卢海风面子,卢海风心里比较满意,便点头答应。   名义上,卢海风还是科技园一把手,楚明秋是第二号人物,他坚持异议,楚明秋要维护表面上的团结,还得花点功夫。   楚明秋走后,严建武将烟缸倒了,边倒水边和卢海风聊天。   卢海风看着严建武做事,想了想说:“老严,你是副书记,对如何落实中央下的文件,有什么想法?”   严建武盯着水瓶口的水流,随口答道:“没什么想法,中央这个文件不好落实,咱们又不是公安局,总不能象文革那样去抄家吧。”   卢海风沉默着,严建武原来也想把声势造大点,家属楼不能去看看,至少筒子楼可以看看吧,可中午楚明秋这番话,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十年文革,最大的教训便是不依法行政,老卢,这殷鉴不远,咱们可不能走老路。”   最近中央连续开会,要对建国三十年以来的一些政治问题下个结论,对于文革,前燕京市委书记,现在的人大委员长便提出,依法治国,依法治党。   这个提法受到中央的肯定,中央在数次会议上提出加强法制建设。   “这当然不行,可,这上级问起来,我们该怎么回答?”   严建武想了想,提议道:“这写大字报,肯定不行,我看还是这样,先等等看,文件先传达下去,至于该怎么搞,再等等,不能因为这个破坏了大局。”   卢海风微怔,他原以为会得到严建武的支持,没想到严建武是这个态度,看来楚明秋走在前面了,今儿中午做通了严建武的思想工作。   心里有些恼怒,便问道:“破坏大局?这个大局是什么?”   严建武奇怪的看他一眼,疑惑的反问道:“这个大局自然是科技园的机构改革,难道还有其他。”   卢海风楞了下,下意识的点头,这话无可辩驳,让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严建武递给他一根烟,先给他点上,然后才说:“小楚对科技园的发展规划,思路清晰,先后,重点,非常清楚。”   “看来今天中午收获不小啊。”   语气中有股酸味,严建武叹口气:“不瞒你说,听着楚主任的话,让我不得不承认,我是老了。”   “这是骡子是马......”卢海风说了几个字,就看到严建武目光奇怪,他顿时想到,这高科园是人家建的,人家干得兴旺发达,自己呢?   “人家可不是赵括,”严建武插话打断,他是副书记兼副主任,作为副手,调和阴阳本就是他的工作,这两个主官要是斗起来,影响团结,这工作还怎么干。   “这楚主任是中央特意调来的,刚出校门,便委以重任,这种信任,我还没听说过,你见过吗?”   卢海风沉默的摇头,没听说过,也没见过。   “机构改革的方案已经公布,各科室的领导也定了,接下来,你有那些想法?”严建武问道。   卢海风点头:“我是书记,书记是作思想工作的,我觉着还是要加强思想教育,上次,老陆他们,唉,太不像话了。”   严建武也点头:“对嘛,这才是我们的工作,中央已经再三提出干部年青化知识化,我们这些老同志要给年青人让路。”   卢海风苦笑下,叹口气,这话好说事不好办啊,辛苦一辈子,干了一辈子革命,到头来却要让路,这撂谁身上,谁甘心!   “他们现在在作什么?”   “每天来看一看,然后就不知道去了那,我估计都在四下活动,准备调走。”   “乱弹琴,调走?走那去!工作,哼,工作有的是。”卢海风生气的说道。   严建武思索着说:“对,只要科技园发展起来了,工作多的是,不说别的,培训中心,职业介绍所,不都需要人。”   卢海风更加生气了:“谁说不是,哼,一走了之,这就是工作的态度,我去和他们谈谈。”   卢海风说完便起身快步向外走去,严建武想了想,没有叫住他,原本是想提醒他,楚明秋已经有明年的工作计划了,他也应该有个明年的工作计划,一起向上级汇报。   可这话,最后他没说出口,他觉着,以卢海风的工作经验,应该能想到。   楚明秋在办公室忙活一个下午,把明年工作计划纲要写好,中间处理了点事。   管委会上下都在忙碌,各科室长四下拉人,其中变得最大的是业务科和规划科,这两个科取消了,茶壶和曹群在这个科拉人,左晋北的资产管理科是新成立的,他原来在财务科,而财务科自然不会取消,他压根不清楚该找什么人,只好上楚明秋这来请教。   楚明秋听后,忍不住摇头,告诉他,先把科室的岗位和岗位职责这些弄好,然后扔给他一本关于固定资产管理的书,让他好好看看。   左晋北拿着书沮丧的出去了,资产管理,这是个新课题,国内目前还没有过,只能靠自己去摸索。   下班后,他回到家里,实在忍不住,向左父请教,左父先没明白,左晋北只好又解释,什么是资产管理,为什么要进行资产管理,等等,一直说到深夜,才把事说清楚。   可左父还是不很明白,便把电话打到楚家来了,楚明秋都准备睡觉了,只好在电话里给他解释了一通,他才罢休。   放下电话,左父告诉左晋北,他要找的人应该要具备财务经验就行了。   左晋北叹口气,他最想干的是财务科长,可楚明秋偏偏不同意,非要把这个什么资产管理科给他,这玩意怎么作!   左父脾气急躁,抡起手臂就给他一巴掌,告诉他,这还不明白,这是小秋给他机会,这资产管理,是门新课题,他是整个中国头一份,未来发展不可限量。   “你这都明白,脑子里都装什么了,将来,你就一直靠小秋照顾你!啊!”   左晋北有点明白了,赶紧安慰老父,伺候老父亲睡觉,左父又咕哝起他的婚事来,左晋北连忙说已经商量好了,元旦结婚。   高科园一时的混乱,楚明秋压根不理,纲要写完后,便交给卢海风看。   到卢海风办公室时,卢海风正在生气,原来他去找陆国兴他们谈话,结果一个没找着,这几个人就上午来露了个脸,有时候压根连来都不来,问清这个情况后,他大怒,下令通知他们,明天上午开会。   楚明秋听后一笑,说好,明天这个会,他也参加。   卢海风摆手说,你先别去,我出面,这几个人,仗着资格老,为革命立过功,倚老卖老,你去了,有可能激化矛盾,我先出面,反正这是我的工作范围。   楚明秋也没坚持,便答应下来,他明天还要去联想,与各项目组长谈话。   卢海风抓紧时间看,楚明秋就在办公室等,卢海风看后,楚明秋这份纲要基本就是刚才谈话的扩展,没有夹杂私货。   卢海风看过后便签名,楚明秋也不在意,把自己的名字落在他后面。   俩人简单吃过饭,然后便赶往市政府,到了市政府看时间已经快七点了,值班秘书告诉他们,市长还没回来,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如果不是急事,明天再来也行。   卢海风有点守住无措,不知道该等还是该组,楚明秋则不动声色的问秘书,段市长今晚是不是肯定回来,秘书给出肯定的答复。   楚明秋于是拉着卢海风在走廊等着,卢海风低声问要等多久。   “自然是等到他回来,”楚明秋低声说。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卢海风还是不解,这回来都没定数,这要等多久。   “没办法,领导工作都忙,”楚明秋叹口气:“等着吧。”   卢海风见楚明秋坚持,只好等着,心里有点抱怨。   楚明秋察觉了,便低声说起当年,当年他等吴书记汇报工作,最长一次等了四个多小时。   卢海风暗暗吃惊,等了四个小时,那得多晚了。   “不能这样想,领导工作忙,这么晚还不能休息,你说辛苦不辛苦。”   卢海风顿时楞住了,没等他多想,楚明秋低声说:“其实,这是有好处的,你想啊,领导这么晚回来加班,看到咱们跟孙子似的在这等了几个小时,心里肯定感动,再说了,领导忙活了一天,哪还有精力深究咱们的工作,咱们嘴上再勤快点,这纲要,不就能顺利通过了,将来有什么事,咱们向领导汇报过,这领导还不得替咱们扛雷。”   卢海风先是目瞪口呆,随后便憋不住乐了,笑骂道:“你小子,领导都敢算计。”   “这算计领导是作下属必备技能,老卢,我这可是密不外传的技巧,你可别告诉别人。”   “去你的!”卢海风笑骂道,然后故作神秘的低声问:“当年,你就这样对付吴总理的?”   楚明秋嘿嘿低笑,一切都在无言中。   卢海风微微摇头。   俩人大多数时候都在沉默,市政府已经下班,大楼里没多少人,偶尔经过的,也旁若无人,好像俩人透明似的。   楚明秋对这些都见惯了,压根就没当回事,卢海风是从四机部过来的,这到市委市政府办事,也没来几次,还不熟悉。   现在市政府的人,他认识的不多了,这也好理解,粉碎四人帮后,历任市委市政府都进行了清理,将文革那批人清理出市委市政府,而在燕京当了十多年的市委书记的吴总理,则从未完全掌握过市委,他调到中央后,留在市委的那些人早就安排了。   俩人就在走廊上抽烟聊天,卢海风倒底年龄大了,站久了就感觉累,楚明秋看出来了,便进去向值班秘书借了两张椅子。   值班秘书还很客气的给他们泡了茶,劝他们到办公室坐,楚明秋也没推辞,俩人便到秘书值班室坐等。   在办公室内,楚明秋和卢海风的谈话就收敛多了,卢海风更加拘束,尽管他极力掩饰,楚明秋还是看出来了,于是,楚明秋便开始和秘书聊天,问起段市长最近在忙什么,秘书的回答很有职业特点,滴水不漏。   就这样聊了会,楚明秋也说起当初在市委当秘书时的事,值班秘书有点意外,便问起来,楚明秋也简单的说了下。   简单的几句话,气氛缓和了,卢海风没那么紧张了,也开始插话。   段市长没让他们等到十点,八点多就回来了,看到楚明秋和卢海风,他有点意外。   “你们怎么来了?啥时候回来的?”段市长看上去有点疲惫,不过精神挺好。   “昨天回来的,这不就赶紧来向您汇报工作吗。”楚明秋赶紧说道:“我知道您工作忙,可没办法,这次香港,资金是找到了,2亿美元,我和卢书记不得赶紧过来请功,同时汇报下明年的工作设想。”   卢海风脸色顿时有点紧张,他走在楚明秋身后,也看不到段市长的脸色。   段市长哈哈大笑,在门口停下,秘书赶紧开门。   几个人进了办公室,段市长把大衣脱了,穿着件中山装,秘书赶紧给他倒了杯白开水,然后问楚明秋和卢海风要不要茶。   卢海风摆手说不要,楚明秋也说不要,这个时候喝茶晚上睡不着。   没有寒暄,段市长刚喝口水,楚明秋便说道:“市长,我先汇报下这次香港之行。”   段市长端着杯子点点头,楚明秋拿出笔记本,放在身前,翻开几页,然后说道:   “时间比较晚了,领导要休息,我就简单点,好不好?”   段市长略微迟疑,还是点了下头。   “这次去香港,在霍英东先生协助下,我们找到了2亿美金,这两亿美金是这样的,霍英东先生出资五千万美元,何鸿燊先生出资.....。   这笔钱呢,不是直接交给我们,而是成立一个远望科技发展基金,霍震霆先生担任基金经理人,摩根史丹利的杰森先生担任监事,另外,胡应湘先生负责安排个财务。   唉,这次真多亏霍英东何鸿燊胡应湘这些支持国家发展的爱国商人,否则绝没这样顺利。   这笔基金呢,以投资的方式进入联想和长城,不过呢,霍震霆先生向我建议,把长城和联想合并为一个公司。   原来呢,我的计划是分,成熟一个产品,就独立出一个公司,可现在我们最大的困难是,资金和人力。   这次解决了几年的资金问题,可人力,就没办法了,明年,第一批大学生才毕业,要解决人力问题,需要很长时间。   针对这点,霍震霆先生提出,将两个公司合并,以最大程度利用有限的人力。   对这个提议,我还没同意,不过,我已经通报了科技园管委会和联想长城公司,从明天开始,我要去两家公司调研,听听大家的意见。”   段市长没打断他,端着杯子,示意他继续。   “这次去香港的工作主要就这些。”楚明秋看着卢海风:“卢书记,有没有补充。”   卢海风想了下说:“没有别的补充,霍震霆先生过几天要来燕京,一面是考察,一面是谈判。”   楚明秋接过话说:“至于是合还是分,对这次投资没有影响,投资已经确定了。”   段市长露出满意的笑容,可依旧没说话,搞得卢海风心里忐忑不安的。   楚明秋倒不觉着有什么,依旧神情自若。   “投资之后,联想长城就会变成合资公司,股份制合资公司。   为此,联想长城必须进行股份化改造,我们还必须构想下股份制公司的结构,这是我们接下来要作的工作。”   段市长这时插话了:“嗯,这个我同意,国营企业,接受海外投资,变成合资公司,这对我们是个新课题,值得好好研究,具体方案,要上报市政府。”   “是,方案做好后,我就上报市委。”楚明秋马上说道:“不过,现在可以想到的问题是,长城公司,员工较多,人员冗余,势必会有一些工人不会被纳入合资公司,人家资本家不会同意养闲人。”   段市长立刻问道:“那这些工人怎么办?”   楚明秋马上说道:“这些工人不能简单推向社会,我的初步想法是,在管委会下办一个培训中心,再办一个职业介绍所。   这些工人在培训中心进行三个月的职业技能培训,然后由职业介绍所给他们介绍新工作,而在此期间,工人只发七成工资。”   卢海风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已经听出来了,段市长不反对这个想法,唯一可能的顾忌便是待业工人。   楚明秋已经把构想汇报完了,段市长看着卢海风,含笑问道:“老卢,你的想法呢?”   “其他的,我没有,就是待岗工人,”卢海风斟酌道:“如果这个处理不好,我担心出问题。”   “卢书记和我在这点上有分歧,”楚明秋说道:“不过,我觉着这条路必须走。”   “说说你的想法。”段市长语气中隐隐有鼓励之意。   “国营企业冗员冗官,机构重叠,效率低下,一旦进入市场经济,国企由于这固有矛盾,一定会在市场经济中失败。   除了这点,还有,联想没有,长城公司六千多人,加上家属,总共三万左右。   这家公司,除了有厂房外,还有医院,从幼儿园到高中,一条龙的学校,还有商店,菜店,肉店,电影院,还有饭店面馆,厂里还有个演出队。   二十多年里,长城厂成功办成了一个长城社会,除了大学和殡仪馆,我估计长城公司,家属员工,压根不用出大院的门,就可以解决生活上九成九的问题。   这种情况,不但长城公司,其他大型国营企业都有,包括燕钢,燕汽。   欧美经济强国都是社会办企业,我们呢,是企业办社会,这些东西占用了企业的资金,让企业背上了沉重负担。   这种状况不能再延续下去了,企业必须甩掉这些东西,才能轻装前进。”   楚明秋停顿下,看着段市长,郑重的,几乎是一字一句的说道:“从长城公司开始吧。”   “可如果取缔这些东西,职工怎么办?”卢海风不等段市长表态,马上质问道:“这些东西都是长城公司的职工家属在干,你要把这些甩出去,不办了,职工能答应!”     楚明秋摇头说:“不是这样简单甩出去,而是划出去,比如,医院,可以转给市卫生局,学校可以转给市教育局管辖,商店肉店菜店什么的,转给市商业局,而且,也可以承包给个人...”   “你想得太简单了,”卢海风依旧摇头:“承包,小楚,我就倚老卖老了吧,那些肉店菜店什么的,就凭那点营业额,连他们自己都养不活。”   “正因为无法养活自己,”楚明秋说:“这等于是长城厂多养活了几千人,这能发展起来才有鬼了。”   “可....”卢海风忧心忡忡,毫不掩饰他的担忧,企业办社会,过去几十年都是这样干的。   这时,段市长幽幽的叹道:“企业办社会,这个提法好,小楚啊,你是把问题想简单了。   这个问题很大,不说全国了,就说燕京,咱们市,有这么多大中型企业,都办有学校医院,小点的也有幼儿园,这些幼儿园,别看小,其实作用很大,解决了职工的后顾之忧。”   “就算移交出来,就那样简单,职工愿意?教育局卫生局或许愿意,但菜店肉店电影院什么的,商业局也愿意?”   “人移交了,设施呢?要不要移交?据我所知,长城厂的福利比较好,那些职工要不愿意到地方上,你能怎么办?”   楚明秋摇头说:“这些都不是事,长城公司一旦合资,改为股份公司,整个经营结构都要转变,这些福利性的机构,合资公司不会接受。”   室内沉默了,段市长和卢海风都知道,楚明秋说的是实话,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大实话。   “能不能作作他们的工作?”宋秘书听了会,插话道。   楚明秋摇头,这个工作绝对不能作,如果可以,他还会要求霍震霆坚决把这些机构全部甩掉,否则宁可不投资。   “人家是来投资的,是来挣钱的,不是来扶贫作慈善的,如果我们这样干,霍震霆看在我的面上,可能会答应,可...,将来其他公司呢?人家还会投资吗?”   楚明秋解释道:“而且,这事还要从全国全局上看,现在的大型国企,几乎全部在办社会,修一道墙,把自己圈起来,里面就是个小社会,这种方式对企业是有害的。   今后,统购统销势必会取消,以燕钢为例,出去税以外,盈利部分上交国家,部分留给自己,今后燕钢就只能向市场要效益,他们背着这样沉重的包袱,在市场竞争中能赢吗!”   “这不是一个长城公司的事,是全国性问题,”楚明秋语气沉重:“改革开放,农村搞包产到户,城市呢?燕钢作为改革试点单位,这两年的效益很好,可燕钢的改革只是浅层次的改革,加强纪律,奖金刺激,承包制,这些都很浅层次,没有触及到燕钢体制上的问题。   燕钢效益之所以能如此迅速提升,这和我们的现状有关,我们的现状,从经济学上说,这是个卖方市场,是我们生产力不足的缘故,而不是产品更好,市场反应更快得来的。   国营企业的改革,简单的,容易的,十年内就能改完,十年后,我们必然要对大型企业进行改革,到时候,还是一样要面对这些问题。   现在,我们对长城公司和联想公司进行改革,这个范围很小,就算失败了,代价也小,如果我们成功了,十年后,全国企业都要学我们。”   卢海风看着段市长,段市长沉默着,宋秘书看看段市长,小心的,不以为然的说:“你这未免想的太远了,有那么玄吗。”   楚明秋摇头:“这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必须现在就考虑国营企业改革的问题,否则,这些企业将来连救都救不回来,只能卖掉或破产。”   宋秘书迟疑下,没有继续,他非常谨慎小心,公公的名声太盛,靠山背景太硬,他不得不小心又小心。   段市长想了下说:“这样吧,你回去写个方案,上报上来,这个问题,非同小可,必须上市委办公会。”   楚明秋点头,段市长再度提醒道:“一定要考虑周详,一旦公布合资,要甩了包袱,势必造成职工情绪波动,一定要考虑周详,你要交出来,卫生局教育局,他们愿意接收吗?接收有那些困难,那些问题,这些都要搞清楚。”   楚明秋点头:“好,我一定到相关部门,和他们谈妥。”   段市长看着他:“好,我等你们的报告。”   楚明秋点头,随即拿出《明年工作纲要(草案)》放在段市长面前。   “这是我和卢书记严副书记讨论的关于明年的工作计划。”   段市长拿起来翻了几页就放下:“这个,我先不表态,等我看过后,再通知你们。”   “是,”楚明秋答后,卢海风觉着汇报已经结束,就准备起身告辞,可楚明秋却坐着没动。   “怎么?还有什么事?”段市长纳闷的问道。   楚明秋很为难的犹豫着,显然有事,段市长没催他,拿过一份文件看起来,过了会,楚明秋才说:“这次去香港,我个人出了点事。”   段市长抬头看着他,楚明秋叹口气:“这事呢,卢书记已经向丁书记汇报过了,这次在香港,我遇见前女友林晚了,她给我生了个儿子,今年七岁了。”   段市长微微点头:“继续。”   “没有了,就这些。”楚明秋说道:“这事,我向组织汇报。”   卢海风赶紧说:“明秋同志在香港已经详细告诉我了,他这个女友是七二年去的美国,此前他也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儿子。”   段市长沉凝片刻,放下文件,看着楚明秋说道:“这事呢,丁书记已经给我说过了,今儿,你也说了,至于怎么处理,市委要看你的态度。”   楚明秋叹口气:“这事,我无话可说。”   “真一点话都没有?”段市长冷冷的看着他。   楚明秋也认真的看着他:“说句实话,就这事,我只亏欠我老婆和儿子,包括林晚在内,我都不欠。”   段市长沉默了会:“有个儿子,虽然此前你不知道,但这也是你行为不端所至,我和丁书记的初步意见是给你个处分,至于是记过还是警告,要看你的态度。”   楚明秋皱起眉头,很委屈的看着段市长:“为什么?这事,我错在那了?”   “你也别委屈了,你这属于未婚先孕,严格的说是生活作风问题。”段市长说道。   “生活作风问题?”楚明秋辩解道:“我理解的生活作风问题是乱搞男女关系,同时和几个女孩交往,我没有犯过这种错误,林晚要不是出国,我们是会结婚的,这算什么生活作风问题!”   “呵呵,你还多委屈!”段市长看着他:“你是党员还是干部,在没领结婚证的情况下,与女朋友同居,这不是生活作风是什么!”   楚明秋一时语塞,同居,放几十年后,压根不是事,可现在,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大了,可以进局子,按流氓罪论处;小了,没人理会。   当然,在有老婆或老公的情况,与其他女人搞在一起,那就是另一回事,处理就不是还要看态度了,职务一撸倒底,开除党籍,几乎可以肯定。   “那我要个什么态度。”楚明秋有点生气,在他看来自己压根没错,凭什么要处分自己。   “你呀,你别委屈,处分是组织上对你的爱护,”段市长说道,其实是不是处理他,还是怎么处理,丁书记和他开始并没有觉着有什么,毕竟这事过去很久了,而且严格的说,楚明秋并没有犯多大错误。   可孙满屯听说后,居然要求给楚明秋警告处分,丁书记和段市长都觉着意外。   孙满屯与楚明秋的关系,市委这几个书记谁不知道,现在田婶还时不时闹着要回楚家大院。   丁书记和段市长都有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孙满屯却坚持要给个警告处分。   丁书记自然不解,孙满屯也不解释,只是说有私生子,就算楚明秋不知情,但他未婚同居跑不了,这就违反党的纪律,应该给警告处分。   段市长慢慢察觉了,孙满屯这其实是在维护楚明秋。   不是领导,或者没到那个高度,可能理解不了,但到了他们这个高度,很多话不用说出来,就能明白。   首选,楚明秋违反了纪律,未婚同居,还有了个私生子,这就是一个污点,什么时候都可能被人揪出来,可如果上级已经处理了,那么将来就不能再处理了,现在给个警告处分,这个处分不轻不重,又不用记入档案,还消除了将来的隐患,这不是维护是什么。   其次呢,那思虑就远了,这楚明秋英俊潇洒,博学多才,还位高权重多金,这样的男人,那个女人不爱,将来面临的诱惑不知有多少,现在给他个警告处分,就是敲打他,让他将来面对这个诱惑时,有所惧!   所以,才有段市长的处分就是组织上的爱护之说。   楚明秋很郁闷,出了市政府还闷闷不乐,卢海风劝他写份检查,向领导承认错误,让这事尽快过去。   楚明秋有点窝火,把车开得飞快,把卢海风送回去后,他也不把车停回管委会,径直开车回家。   到家时,岳秀秀已经睡下了,他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左雁和衣捧着本书,坐在婴儿床边上,两个小家伙已经睡着了。   “回来了。”   左雁放下书起身,利落的忙碌起来,楚明秋脱了外衣,看着孩子,两个小家伙睡相有了比较大的改变,小丫头不再卷曲双腿,只是又习惯把手指头放在嘴里。   左雁轻手轻脚的准备好洗漱水,把毛巾浸湿后拧干递给他,楚明秋擦了把脸,顺手又交给她。   左雁接过来,将毛巾搓洗一遍挂好,然后又打好洗脚水,楚明秋还盯着孩子,左雁过来低声催他洗脚。   楚明秋恋恋不舍的坐下,左雁把洗脚水端来,楚明秋让她坐下,左雁抬头疑惑的看着他。   “我有话对你说。”   左雁坐在小凳子上,抬头看着他,神情很平静。   看着那双清澈纯净的眼睛,楚明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怎么啦?”左雁有些迷惑不解,低声问道。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觉着自己太虚伪,在香港时,他觉着这事很简单,可面对妻子时,他很是心虚。   “是不是工作上的事,如果是,就别给我说,你不是说了,不许我干涉你的工作。”   楚明秋摇头,左雁更加迷惑不解,楚明秋在高科园时,便给左雁定下规矩,不许她插手自己的工作。   “我遇见林晚了。”   左雁手一抖,双手禁不住握在一起,神情有些不自然。   楚明秋倾下身,握住她的手,温言道:“我们孩子都有三个了,别吓想。”   左雁松口气,有几分不自然的笑了笑,楚明秋把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搂住她的腰。   “她现在怎么样?结婚了吗?”左雁低声问道。   楚明秋微微摇头:“没有结婚,她,.....,她给我生了个儿子.....”   左雁的身体明显抖了下,楚明秋手臂用力,让她靠在身上。   “这个儿子,我得认,他没有错,错的是我和林晚,儿子叫楚宽容,今年七岁了,念小学一年级。”   左雁没有答话,楚明秋很小心的留意她的感觉。   “算下来,是七三年出生的,”楚明秋低声说:“孩子挺可怜的,没爹的孩子,在学校被人欺负,第一次去接他,小家伙在学校门口磨磨叽叽的不肯走,给每个同学介绍我,说是他爸爸,看着都让人心酸。”   左雁神情黯然,忍不住问:“他,他什么样。”   楚明秋想了下,放下她,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照片,左雁看着照片上的小男孩。   不用问,就看相貌,她就知道,这是楚明秋的儿子,那模样,活脱脱小楚明秋。   左雁一张一张的看着,照片有楚明秋和儿子的合影,也有小家伙的单人照,楚明秋林晚和儿子的三人合照,只有一张。   左雁拿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楚宽容在中间,楚明秋林晚站在两边,小家伙笑得很是欢快,楚明秋和林晚也笑盈盈的,单看照片,这就是幸福的一家人。   “她还是那样漂亮。”   左雁的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楚明秋从背后搂住她,在她耳边低低叹口气,左雁情绪低落。   “你们,你们...,如果,如果,...”   楚明秋奇怪的看着她,怜惜的摇头,在她脸蛋上轻轻拧了下。   “你这小傻瓜,我和她没有可能了,唯一放不下的是这个孩子,这次我用花旗银行账户,给儿子成立了个基金,投入资金一百万,这笔钱将负担儿子的生活和教育,特别是大学教育,咱们念大学,不花多少钱,可国外不一样,大学的费用很贵,一年要好几万美元。”   左雁压根就不关心钱的事,她只关心人。   “她现在作什么工作?还是跳舞?”   楚明秋摇头:“她现在靠写作挣钱,给报纸写专栏,还有出书,我在香港这段时间,她正和出版社合作,准备出一本书,散文随笔类的。”   左雁点头,有些羡慕的说:“她爸是教英国文学的,她底子好。”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林晚的文学功底还不错,这得益于她父母的严格教育,林晚曾经拿了两个短篇给他看,楚明秋觉着还不错,有那么点婉约,只是深度还不够。   林晚的收入主要还是来自音乐版权费,这笔收入远远超过她的稿费,让她买了房买了车,过上比较优渥的生活。   “成立基金不是因为林晚收入不高,而是,我应该尽父亲的责任。”   楚明秋重重叹口气,轻拂她的头发:“雁儿,只是委屈了你。”   左雁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旧情复燃的恐惧,又有对爱人的期待,还有几分不甘,不满,...各种滋味交织在一起,让她这个晚上难得失眠了。   第二天,楚明秋上班去了,她在家给小不点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请假,就说身体不舒服。   研究生的课程并不繁重,更何况,她已经面临毕业了,她的指导老师已经在提醒她,早点找毕业论文。   小不点没有任何察觉,电话里满口答应,同时告诉她,传说学校今年有两个留学名额,研究生们都在摩拳擦掌。   左雁对这个一点不上心,让她去国外,离开楚明秋,离开孩子,门都没有。   她呆坐在房间里,不知道该作什么,两个小家伙在房间里玩,俩人在争夺个熊猫玩具,别看小丫头小半岁,发育却不错,居然将小志远给掀翻了,小志远也不吭声,努力要爬起来,可压在身上的胖丫头太重了。   两个小屁孩都没哭,他们知道叫嚷没用,父母压根不会插手。   岳秀秀推门进来,看到她坐在那发呆,纳闷的问她为什么没去学校,是不是有什么事。   左雁赶紧说没什么,岳秀秀看看她,说有什么心事就告诉她,然后把两个孩子分开,小丫头抓着熊猫,小志远则不服气,岳秀秀微微摇头,告诉左雁,有时间再去买一个,一人一个,省得争来夺去的。   小屁孩嘛,正是由于不够分,才喜欢,等一人一个,恐怕这熊猫早就被扔到不知那里了。   家里现在还是那样平静,穗儿姐现在更忙了,商场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剩下的是内部装修,穗儿姐整天跑机器,其中最主要的是扶手电梯。   赵婶同意请保姆后,楚明秋给岳秀秀说了,岳秀秀也同意了,不过,保姆还没找到,家里的活,还是赵婶在干。   孩子被接走后,左雁拿了本书在看,可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岳秀秀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再次问她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楚明秋欺负她了。   左雁沉默的摇头,这事不能由她来告诉岳秀秀。   岳秀秀却知道出事了,她们婆媳的关系很好,左雁有什么心事都告诉她,可今天,她再三问都没问出来,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事与楚明秋有关。   可以左雁的性子,只要天没塌下来,不,就算天塌下来,只要楚明秋没事,那就是岁月静好。   她的一颗心全在楚明秋身上。   岳秀秀经历过多少风浪,她也不再催了,戴了副老花眼镜开始看报,让两个孩子自己玩,只要不出门,两个孩子在房间里怎么疯都行。   左雁胡思乱想一整天,她想过找苏子青说说,可转念一想,这事最好还是不告诉她,这家伙要知道,肯定会找楚明秋算账,到时候,闹得满城风雨的,对楚明秋的影响不好。   在左右彷徨为难之中,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楚明秋八点多才到家,今天上午他在联想,杨满堂正式出任联想副总经理,他召开了一个小规模会议,在会上把霍震霆的建议拿出来,让大家思考,不要求现场回答,回去思考后再召开专门会议讨论。   下午,顾三阳回来了,楚明秋和卢海风一块和他谈话,宣布了他的任命,同时把机构改革方案和明年的工作计划,还有霍震霆的建议,统统告诉了他。   顾三阳同样没立刻表态,楚明秋让他先回家,看看老婆和孩子,明天再来上班,同时汇报上海分公司的情况,还有,左晋北将带人去上海进行离职审计。   对这点,顾三阳没有什么抵触情绪,很爽快的答应了,这些年,他一直在外地工作,家里全交给黄诗诗了,能调回燕京是他最期盼的。   在屋里简单洗漱后,他照例先到岳秀秀房间来看看,陪岳秀秀说会话,然后再去如意楼继续工作。   “坐下,我们聊会。”   岳秀秀把他叫住,楚明秋顺从的坐下,看着她笑嘻嘻的问:“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岳秀秀看着他问道:“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事?”   楚明秋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赔上笑脸:“能有什么事,没事的。”   岳秀秀拉下脸来,语重心长的说:“在旧社会,楚家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这没什么,楚家男人就这样,可儿子,现在是新社会,这可是流氓行为。”   “妈,您说什么呢!”楚明秋依旧笑道:“您儿子要在外面花,肯定不会让人知道。”   岳秀秀抬手给了他一下,楚明秋笑嘻嘻的接过来,岳秀秀正色道:“雁儿是个好媳妇,这么多年,她一心都扑在你身上,扑在这个家里,我可告诉你,我就认这个儿媳妇。”   楚明秋抿下嘴,岳秀秀就这样看着他,半响,楚明秋叹口气:“我在香港遇见林晚了。”   岳秀秀微怔,她知道林晚,可对林晚印象不多,林晚和楚明秋正式成恋人那会,她还在劳改农场,林晚也和楚明秋一块去看过她,可,毕竟那只有很短的时间,所以,在印象中,林晚是个漂亮的姑娘,有点柔弱,待人接物,很有礼貌,家教很好。   楚明秋再度叹口气:“这不是最主要的是,最主要的是,她给我生了个儿子。”   岳秀秀秀眉微蹙,这不算什么事,过去楚家人干出这样的事多了,楚宽远就是私生子,还有不少抱着孩子上门的。   “昨晚,我把这事告诉雁儿,她告诉你了?”楚明秋问道。   岳秀秀摇头:“雁儿怎么可能作出让你不高兴的事,今儿她没去学校,在家里待了一天,神情恍惚,午饭都没吃两口,哼,不是你这臭小子让她担心了,还能有谁。”   楚明秋没有反驳,母子俩人沉默了会,岳秀秀才又问:“那孩子怎么呀?”   楚明秋又叹口气:“没爹的孩子在那都受欺负。”   接下来,儿子在校门口和小区的表现说了一遍,听得岳秀秀不住叹息。   楚明秋起身回屋把儿子的照片拿过来,岳秀秀戴上老花眼镜仔细端详。   “把照片都拿过来,放我这。”岳秀秀说道:“你这孩子就知道欺负雁儿,这东西能放在你们房间吗!这不给人添恶心吗!”   楚明秋暗骂自己,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居然把这茬给忘了,太不应该了。   岳秀秀一张张的看,这孩子就象小号的楚明秋,是楚家的种。   “你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楚明秋叹口气,把自己的安排告诉了岳秀秀:“我没有其他办法补偿他们母子,只能在经济上多出点力。”   “那林晚呢?”   楚明秋苦笑下:“还能怎么样,造化弄人,有缘无份,就这样吧。”   岳秀秀想了想,长长的叹口气,忽然想起来,问道:“其他人知道吗?”   “知道,昨儿我就向上级汇报了,上级决定给我处分,说我生活作风有问题,未婚同居,这帮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啊!”   “处分?处分就处分吧,大不了....”岳秀秀忽然想起,楚家已经不是当年的楚家了,神情又有些黯然。   “没事!”楚明秋安慰道:“最大不了,我回家,妈,给您说句实话,您儿子压根就不想当这官,我更喜欢自己干。”   “自己干?”岳秀秀看着他,摇头说:“你呀,还是年青,干什么都不好好想想,你看报上,又在批了。”   楚明秋笑道:“妈,您这就多心了,这不过是大势下的小波折,这改革开放变不了。”   “瞧你那得瑟劲,唉,妈也老了,儿子,在外面做事,多存个心思。”   楚明秋一笑:“妈,您这是怎么啦,我记忆中,我妈可是女中豪杰,小鬼子国民党红卫兵都不在话下,怎么这时候怂了。”   岳秀秀拍了他手臂:“贫嘴是不。”   楚明秋笑嘻嘻的:“我说的是真的,妈,这里面道道多了,我就不详细给你说了,反正,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妥妥的。”   岳秀秀现在依旧没有完全退休,政协有会还要她去参加,不去还不行,现在逢年过节,政协的活动,也会发请帖来。   “这儿子是咱楚家的种,咱得管,不过,雁儿那,你也得理顺了,这家家和万事兴,家宅不安,啥事都干不成。”   “嗯,我知道了。”楚明秋点头,搞定左雁还是很容易的,再说了,他和林晚的事,楚家大院里的人,还有他的那些朋友,谁不清楚,连小李村都把林晚当媳妇看待,左雁当时可没这待遇。   “远子那现在怎么样了?”岳秀秀语气中有股失落,她心心念念的就是楚家药房,比楚明秋那个破主任要强多了。   “我这不刚回来,还没顾得上呢。”楚明秋笑道,他欠债挺多,几处生意都没时间去看,他现在林林总总加起来,每年有几十万的收入,大头呢,而且收入架构还很合理,几个产业的收入都差不多。   岳秀秀心里很遗憾,要是儿子亲自经营楚家药房,楚家药房很快便能振兴,可她也很清楚,儿子现在也是身不由己,为了楚家药房,儿子准备了十多年,可最后却落在了楚宽远手中!这让她有点不甘心。   可,要这样从楚宽远手里抢过来,她又找不到好的理由,最关键的是,除了楚宽远,还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除了楚明秋,剩下的就是楚诚意了,可楚诚意还在念书,而且,看他那样子,不像经商的人,倒是可以专注制药。   唉,楚家慢慢兴旺起来了,可她心里还是有些遗憾,这块心病就是楚家药房。         第三十七章    从岳秀秀那出来,楚明秋在排练厅找到左雁,左雁坐在地上,唱机声音低沉,两个孩子在地板上。   这个房间的管理是小不老和左雁在负责,可小不老在家的时间短,自从她在今年的冬奥会上获得银牌后,小不老名声大振,上街都得戴口罩,小心翼翼的躲着走。   即便这样,尹秋莹还是希望她去上大学,小不老很不高兴,可这次,楚明秋支持了尹秋莹,他说服了小不老,让她报考燕京大学,结果是,小不老被燕京大学免试入学,而且给了她一个很宽松的学习方式,不要求她每天上课,每年参加考试就行。   楚明秋觉着这很好,体育这碗饭吃不了一辈子,特别是这个时期。   08奥运时,李宁点燃圣火,那时,他压根不知道这个人,度娘后,才知道这个牛人,也记住了他在88奥运后的遭遇,所以,他担心将来小不老也遭遇这样的事。   李宁后来有朋友帮他办了个服装公司,还以他的名字作品牌名,这才避免了退役后,无处可去的尴尬,有个大学毕业证书,也算有个退路。   上学后,小不老变得很忙,回家的机会就更少了,这排练厅平时都是左雁在维护。        看到楚明秋进来,小丫头首先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小志远也跑过来,他和两个孩子腻味起来。   左雁看着他们玩闹,孩子们的笑声感染了她,她很快也加入进来。   楚明秋问起小狗剩,左雁说在吴老师那,吴老师正监督他练功。   儿子现在正复制他的童年,每天练功念书,岳秀秀开始还是不太愿意,觉着早了点,孩子才四岁,楚明秋坚持,岳秀秀也就勉强同意了。   和两个小家伙玩了一阵,楚明秋坐下来,招呼左雁坐下,让两个自己玩,小志远靠在他怀里,嘴里嘟嘟囔囔的听不清,小丫头则要活泼点,迈着小短腿不时跑两步,累了就坐在地板上,再不然就躺下,在地板上乱爬。   楚明秋有一肚子话想给左雁说,可临头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他把左雁揽入怀里,左雁猝不及防,有点惊讶的看看他,有点害羞的说万一有人来,楚明秋不理会,她也不再挣扎,就这样靠在他怀里。   一家四口就这样安静的坐在歌声里,享受着这瞬间的美好。   此时无声胜有声!   左雁的心情安静不少,打消她最后疑虑的还是她的好闺蜜苏子青。   苏子青是周末回来的,她对正热闹的审判没有丝毫兴趣,可面对涌到前院的街坊邻居,她也没丝毫办法,只好躲到后院来。   苏子青对左雁太了解,很快便察觉后者有心事,再她的追问下,左雁还是告诉了她。   苏子青听后,很意外的看着她,左雁有些害怕的看着她,连忙说:“我没什么的!老虎,你别,别找他闹!”   “我当然不会找他闹,”苏子青手指在她额头上狠狠点了下:“我说你这小傻瓜,你在担心什么?”   左雁迟疑下摇头,苏子青满是怜惜,又有点恨铁不成钢。   “我问你,他和林晚住一起的事,你以前知不知道?”   左雁点下头:“知道。”   “林晚走之前,每晚都和他在一起,对吧。”   “嗯。”   “我听说,你怀孕时,他每晚给你洗脚,有这事吧。”   这还是左雁私下里告诉她的。   “你怀孕时,他每天都蹬车送你上学接你放学,对吧。”   “嗯。”   “你们回娘家,他为了不让你爸和左晋北指使你,自己包揽家务,对吧。”   苏子青的一连串的问题,左雁都只能点头。   苏子青叹口气:“原来,我以为他只是因为想结婚才和你在一起的,可这几年下来,我发现我想简单了,公公这家伙,或者,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是爱你的。   小可怜,你真没意识到吗,他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宠着你,在爱你。   他和你在一起后,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吗?”   左雁想都没想便摇头。   “这就对了,林晚和那孩子,是他和你在一起之前的事,你要计较,那就是告诉他,你不能接受他的过往,既然这样,小可怜,当初干嘛死活要嫁给他?”   左雁悚然惊醒,连忙辩解:“不是的,不是的,我,我.....”   苏子青冲她摇头:“你呀,我还不知道你,你是害怕,对吗?”     左雁迟疑半响才缓缓点头,倒底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一下就击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孩子,那不是事!   真正让她害怕的是林晚!   楚明秋对林晚用情之深,大院里谁不知道,他们分开,并不是因为感情出了问题,而是不得已,现在再度重逢,这要旧情复燃,她能怎么办?   “这才是你要关心的问题,”苏子青叹道,怜惜的看着她:“这事呢,我也帮不了你,不过,我建议你认真和他谈谈,告诉他,你不在意那孩子,如果他要把孩子接回来,你会好好照顾,嗯,这样,以退为进,你就告诉他,如果他想和林晚重新在一起,你愿意让出。”   左雁秀眉紧蹙,急道:“这啥馊主意!”   苏子青摇头笑道:“你呀,不是说了以退为进吗!”   左雁摇头:“老虎,你不懂他,你这点手段,压根就瞒不住小秋,相反,他会觉着我这是在耍手段,会不高兴的。”   左雁不住摇头,苏子青还要劝说,忽然觉着,左雁可能是对的,楚明秋就是个人精,这以退为进,别人恐怕会感动,可这家伙太精明,恐怕压根就瞒不过,反倒引起他的反感。   “你家公公最近在忙什么?”   “科技园的工作。”左雁随口说:“他这次去香港,有几个港商成立了个基金,要回来投资,具体什么的,我不知道。”   苏子青点头:“不过,我觉着,你还是和他好生谈谈,把这点芥蒂给打消了。”   左雁无意识的点下头,苏子青继续替她分析道:“公公是个重视家庭的人,你们有两个孩子,还有,林晚会回来吗?”   左雁摇头:“他说了不会,林晚父母的死,对她刺激太大,她不会回燕京。”   苏子青点头:“那你把心放在肚里,唉,你的命很好,公公是个重情的人,你看他对勇子虎子小八,还有那些胡同里的兄弟,连黑皮都照顾到了,把他爷爷接到家里养了十多年,他丢得下你,丢得下孩子。”   左雁慢慢露出了笑容,苏子青搂住她,就像以前一样:“你呀,别担心,公公不是那样的人,好好的,照顾好孩子和他,他不会当陈世美的。”   晚上,楚明秋照例回来挺晚,左雁也照例伺候他洗漱,给他洗脚。   两口子躺在床上,左雁侧身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声说:“对不起。”   楚明秋微怔,皱眉问道:“怎么啦?你作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左雁叽的笑出声来,赶紧捂上嘴,心虚的抬头看看外面,外面很安静,两个孩子都睡着了。   “你知道,你说起林晚的时候,我多害怕吗?”左雁在他耳边低声说:“不是孩子,是林晚,我真害怕你会不要我了,和她去双宿双飞,我真的害怕。”   楚明秋转身,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意思慌张,也有一丝安静。   “我们就好好谈谈。”楚明秋说着要坐起来,左雁微微摇头,反倒搂紧他,楚明秋只好又躺下,搂着她说:“这事呢,你要说我错了,我不认,我和林晚的事,你知道,我的兄弟们也知道,院子里谁不知道。   林晚走后两年,我们才到一起,那时,孩子都一岁多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雁儿,要是林晚把孩子生在国内,然后自己走了,把孩子丢给我,你还会嫁给我吗?”   左雁理所当然的点头:“当然,除了你,谁也不嫁,我知道,是我想多了,所以,对不起。”   楚明秋摇头说:“没有对不起,换我处你的位置,我也会担心也会怀疑,所以,没有对不起,说到底,还是造化弄人,老天爷看我们过太舒坦,在玩我们呢。”   左雁又无声的笑了,藕臂用力:“别怨老天爷了,老天爷对我还不错。”   楚明秋叹口气:“这事,就这样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市委的处分已经下来了,警告处分,不记入档案。”   左雁皱眉,不满的说:“我都不计较了,他们计较什么!”   “唉,随他们去吧。”楚明秋说道,这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科技园的机构改革正如火如荼进行,各科室的人员已经到位,剩下大约还有十多个要从外面调进来,明年的工作计划还没完全制定好,最大的原因就是合与分的问题。   说来奇怪,联想长城的高层领导大部分同意合,但中低层干部则态度不一,部分同志认为还是要走专业化道路。   他和联想的每个中层干部和项目组长谈过话,项目组长们抱怨连天,最大的怨气不是人员,而是资金。   方朴就是反对者之一,他认为目前的人手勉强够用了,如果合起来,人手上增加得并不多,资金也不会增加多少,相反,软件项目有可能被削弱,因为联想高层更重视硬件。   电脑白痴可能不知道,硬件也需要软件的,主板BIOS,硬盘内存都需要软件接口。   国内软件极度缺乏程序员,这七年,联想自己培养了一些,可高级架构师,很缺。   DOS操作系统是在的根也是来自国外。   现在他每天和七八个人谈话,短短几天,笔记就记了一大本,对联想了解越深,他心中的感慨也越多。   前世总是抱怨,为什么没能抓住八十年代的机会,以至于在三十年后被老美卡住脖子。   现在,他才知道,这有多难。   没有钱,没有人,所有的几乎都是从零开始。   方朴已经算是走在前面了。   他在他负责的操作系统项目组下设立了几个分组,DOS操作系统小组,办公软件小组,汉字小组,另外还设了图形小组。   图形小组其实就是下一代图形操作系统,楚明秋在几年前就告诉了方朴,操作系统越简单越好,最好让电脑白痴一眼就能看出有什么功能,只有这样才能普及电脑,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只有图形化。   这个图形小组是方朴在今年才成立的,只有四个人,小组长是个中年人,叫严远潮。楚明秋也与他谈过,严远潮也坚决反对合并,严远潮告诉楚明秋,作软件并不复杂,也不需要很多人,现在这些人够了。   楚明秋问方朴这个人是从那来的,方朴很得意的告诉从四机部挖来的,说着便介绍起这严远潮。   这严远潮是工农兵学员,华中工学院毕业的,去年才调到燕京,他有个同学,在联想工作,跑到联想来玩,然后就迷上了计算机,几乎每天一下班就跑来蹭机,经常上机到凌晨才恋恋不舍的离开,方朴见状就干脆问他愿不愿意过来,然后就把他调来了。   然后方朴就觉着自己赚翻了,这家伙是个天才,去年才接触计算机,才开始学C语言,今年就解决了汉化问题。   楚明秋将这几天的烦恼一股脑吐给左雁,左雁很认真的听着,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   楚明秋低头看着,轻轻的将她放好,把这些烦恼说出来,不是让她给出解决方法,只是让她充当一个倾听者,充当倾泻的垃圾桶。   在这方面,左雁非常称职。   有时候,男人向女人说出心中的烦恼,并不是要女人来帮助他解决问题,而只是向找到个人说出来而已,反过来,女人则不一样,她要说出来,是期望男人能帮她找到解决办法,或者给出一个可能的建议,这大概就是男女不同。   第二天,到管委会不久,就接到电话,秦永丹来的,告诉他,这个周末燕山会有讨论会,问他有没有时间,楚明秋正准备拒绝,忽然想起来,马上改口,一定到。   放下电话,他又准备上联想,刚出门,电话铃又响了,这次是纪思平打来的。   纪思平告诉他,最近政研室和经研所,还有计委经委将联合举办个研讨会,是关于明年经济计划,老爷子希望他参加。   楚明秋有点意外但还是答应下来。   “这个会是讨论什么?”   “唉,就是明年的经济计划,你不知道,今年的经济很困难,中央严重缺钱,经济发展极为困难,前几年攒下的那点外汇存底,今年花了个精光,财政缺口几百亿,经济形势空前严重。   现在有不少人在抱怨,今年的经济政策错了,应该牺牲发展,暂时收缩战线,公公,这次会上争论肯定非常激烈。   有人说搞经济就是把笼子和鸟,鸟要在笼子里,不能飞出笼子,否则,鸟就会脱离掌握。”   楚明秋思索片刻,笑道:“这个比喻比较恰当,不过,这个笼子可得大点,鸟在里面飞得也畅快。”   “你呀,”纪思平叹口气,声音低了点:“现在领导压力很大,你懂吗?”   楚明秋笑道:“我懂,嗯,这样吧,我最近非常忙,你派个人把今年的一些经济数据,还有相关材料给我送来,行吗?”   纪思平想了想说:“这不行,有些数据是绝密,只有参加会议的人才能知道,而且要签保密条款,这样,你上经研所,向你老师要,我通知经研所,这些数据可以给你,同时把你的名字加入讨论会名单。”   “好。”   放下电话,楚明秋便给古震打过去,古震刚上班,楚明秋没有说讨论会的事,而是问他中午有时间没有,古震回答说有,楚明秋便告诉他,中午十二点上经研所,有事和他谈。   放下电话,他便去了曹群的办公室,曹群在办公室内正开班前会,他这个对外联络科下有五个科员,楚明秋给他的工作是首先拿下中科院。   高科园和中科院的联系非常紧密,可高科园划入四机部后,这联系就中断了,现在要重新恢复起来,起码要和计算所恢复紧密联系。   “中科院是你们工作重点,要准备个共建协议,你昨天去,他们提什么要求没有?”   “他们在打太极,院里让我们去计算所,计算所让我们去找院里,”曹群苦笑不已。   “不是吧!”楚明秋很意外:“现在中科院是谁在负责?”   “方毅。”   楚明秋这个名字比较陌生,曹群凑过来说:“我今儿再去,妈的,非撬开他们的嘴不可。”   “什么啊!”旁边一个小伙子站起来,端着茶杯过来说道:“主任,科长,我昨晚给我哥们打听了,今年中科院经费紧张到极点,好些所的科研都要停了,中科院院部在酝酿一个改革方案,院里以后只给部分经费,剩下的要靠他们自己找去。”   那小伙子很随意的拍拍曹群的肩膀:“我估计,这帮知识分子学精了,在熬鹰呢。”   楚明秋笑了:“那成,我正准备加大与计算所的合作力度,曹群,你小子一向宣称交游广阔,中科院就没朋友了?把他们的底牌打听清楚。”   从中科院出来,他又到联想去了,这次直接找方朴,方朴正和几个人在会议室内讨论,看到他来了,方朴也没理会,让大家继续讨论。   楚明秋也没打搅,坐在后面,讨论的项目就是办公软件系统的电子表格软件。   他很少干扰具体的技术问题,他的做法就是提出要求,然后交给工程师们去实现。   以他超前的见识,提出的要求自然超前,工程师们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在设法去实现。   讨论很热烈,但场面并不激烈,中国式的彬彬有礼在这些理工男中也一样。   很快便注意到其中一个中年人,这人穿着很少见的西装,戴着副眼镜,说话带着江南口音。   他提出以VisiCalc软件为摹本,增加计算统计功能,以达到超越VisiCalc的目的。   他当场画了个模型,开始以模型作解释。   楚明秋学了些C语言,但这些年,他压根没上机,再说了,这软件设计不是懂几句语言就行的,真正软件设计高手对算法都有研究,而他压根不懂。   所以,这人讲的大部分东西,他都听不懂。   他还是装模作样的听了会,方朴扭头看看他,忽然冲他作个鬼脸,然后迅速收敛,装模作样的清清嗓子。   “楚主任,你看怎么呀?”   楚明秋看到那个鬼脸,就知道这家伙要刁难自己,自己的态度渐渐倾向合,这家伙对自己非常不满。   “我,我那懂,”楚明秋很直率的起身走到前面,边走边问:“这位同志,怎么称呼,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楚主任,我可见过你,”那人含笑道:“七五年,我们出国前,您还给我们作过报告,我叫孙亚杰,哈尔滨工业大学六七级计算机专业毕业,七五年去美国伯克利大学留学,专业方向就是计算机软件,今年博士毕业,七月回国,等了四个月,楚主任,园里对我们的工作怎么安排?”   楚明秋有丝惊喜,热情的伸出手:“原来是你们,我就说嘛,没见过你。”   孙亚杰握住他的手:“楚主任工作忙,我们的工作啥时候安排,这都四个月了。”   “工作有的是,”楚明秋笑道:“接下来几个月,你们会很忙,忙得连回家的时间都很少。”   众人一下全笑了。   “回家了吗?老婆孩子安排好了吗?”   孙亚杰点头:“安排好了,几年了,走的时候,孩子才六岁,小的才两岁,现在都要念初中了。”   “你家在哈尔滨?”   孙亚杰点头:“我老婆是哈尔滨糖厂的工人。”   楚明秋笑了笑:“两地分居,这不是事,管委会对你们和你们的家属已经有决定,外地的一律调到燕京,你们的住房按照处级干部分配,回头,等你们都到齐了,这个决定便会公布。”   也不管孙亚杰的惊喜,说着又看着其他人:“我们管委会就是负责后勤,这后勤,就是帮你们这些在前线冲锋陷阵的科技人员,解决你们的后顾之忧。”   他的讲话引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楚明秋笑呵呵的说:“我知道你们有很多困难,有些人一家几口还挤在筒子楼的单间里,这种情况,同志们,你们还需要再克服下,这房子,我又变不出来。   不过,下个月,管委会有栋楼就交付了,到时候,你们就可以住上新房了。   还有,解决两地分居问题,你们都可以把报告交上来,由我们负责解决,我保证,在一年内给你们解决了。”   掌声更加热烈了,这是科技人员的两大难题。   这其中,前一个问题更难,后一个要稍微好点。   燕京的户口,在任何时候都难。   几十年后,入京户口很难,但还是能解决,至少可以攒分排队,至少还有希望,可现在,除非单位愿意,否则压根没可能,以纪思平的地位,把老婆调来也等了好几年。   在这个问题上,联想要好得多,在联想成立时,楚明秋就定下了,人只要调入联想,两地分居就给解决。   那时中央给的政策宽松,楚明秋面子大,再加上成绩斐然,这个问题解决很顺利。   可楚明秋离开后,特别是高科园划入四机部,不归燕京市管了,市里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有些新调入的便积压下来了。   此刻楚明秋无疑是在宣布,要解决这些问题,自然引起所有人的欢迎,那怕并没有这个问题的,谁都知道两地分居之苦。   两个大饼画下去,楚明秋语气一转,说道:“技术上的问题,我懂得不多,不过,作为用户,我要说几句。”   “这办公软件是给什么人用的,普通人用的,他们不是软件专家,基本算软件白痴,所以,软件越简单越好,最好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这个功能是作什么的。   我看你们的讨论,具体怎么实现我不懂,不过,我要给大家说一件事。”   楚明秋严肃的看看大家,说道:“目前,软件行业发展到现阶段,已经到了一个关键时间点,apple II,嗯,你们大家看到了吗?”   众人点头,香港买的Apple II陆续到了,楚明秋一点不客气大笔一挥便给了联想二十台,其中十台给了软件项目。   “这就是未来个人计算机的雏形,”楚明秋说道:“Apple II的成功刺激了IBM,大家应该清楚,IBM是计算机行业的龙头,IBM一旦进入这个领域,会对所有个人计算机造成压力。   根据我得到的消息,IBM正在寻找软件公司合作,特别是操作系统,IBM没有操作系统,好像也没有办公软件,所以,谁与IBM合作,谁就在软件市场占优势。   所以,我想与IBM合作。”   这是他第一次公开自己的设想。   众人都呆呆的看着他,被这个大胆的设想给震住了。   楚明秋说:“要达到这个目的很困难,别说美国人了,就算我们自己恐怕没信心。   不过,我这借美国人说的一句话,try,试试,福特用流水线造车时,很多人说不行,结果呢。   波音也用流水线造飞机,很多人也说不行,飞机那能用流水线造,结果呢.....   人要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你们说是不是。”   这个简单的玩笑引来一阵开心的笑声,方朴笑嘻嘻的摇头,这个梗,他听过多次了,也慢慢摸清了楚明秋的套路,这家伙画饼功力太深,但不可否认,效果非常好。   “要拿下IBM,我可以去谈判,但起决定性作用的是你们,我们的产品好不好,如果我们的产品能打败其他公司的产品,我在谈判桌上才有底气。”   “那么契机在那呢?明年二月六日开幕的拉斯维加斯电子展。”   “五年前,我们在拉斯维加斯电子展取得突破,那次为我们打开局面的是随身听和彩电,明年,我把宝压在你们身上!”   “所以,你们这两个月,没有休息日,没有下班时间,你们将集中工作。”   楚明秋看着他们,笑了笑:“怎么样,我这个资本家够狠吧。”   孙亚杰苦笑,楚明秋叹口气:“不是我狠,而是没办法,这是生死问题。   我比较了下,我们的联想I计算机比apple II差距不大,可却卖不出去,全靠国内市场养活。   同志们,这样是不行的。   软件是商品,特殊商品,智慧商品,这个产品不是彩电,不是随身听,不是一口铁锅,不是洗衣机,很容易上手,可软件不是,必须经过学习后,才能使用。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你们都是专业人士,所有应用软件都需要平台,都需要根据平台来开发。   操作系统就是那个平台,应用软件和操作系统就构成一个生态,当一个操作系统的应用软件足够多,那么用户就不会再选择其他操作系统,这就形成了事实垄断。”     “如果,这个机会被别人抓去了,我们的软件将来就没前途,死亡的可能性非常大。”   “现在,我们国家的市场还没放开,还有国家保护,可这不会长久的,要不了五年,欧美软件就能杀进中国市场,到时候,我们就会面临激烈竞争,人家有海外市场支持,在中国市场,他们可以完全不挣钱,甚至可以赔钱,可我们能行吗?这样三五年,我们就过不下去,高额投资,没有市场,这个项目就势必被放弃。”   楚明秋看着他们,郑重的说:“所以,这是生死问题,没有第二个选择。”   气氛很凝重,会议室内有股莫名紧张。   “怎么,没有信心?”楚明秋准确的抓住了大家伙的心里,便笑道:“其实,没那么难,美国人在软件上是走在前面了,可,他们走了九十九步,我们也不差呀,对比下apple II,咱们的DOS操作系统一点不差,除了apple II,咱们公司还有不少计算机,美国的,欧洲的,日本的,前前后后我们花了几百万买了这么多计算机,目的就一个,分析他们,超越他们。   这次在香港,我还定了几个公司的计算机,这些计算机过几天就到,到时候,你们对比下,咱们的操作系统真心不错。”       孙亚杰这时点头说:“楚主任说得好,咱们也不必妄自菲薄,差距是有,不过,问题不大,咱们还追得上。”   楚明秋笑道:“对,宁可战死,也不能被吓死。”   “说得好,宁可战死,也不被吓死。”方朴轻轻拍手:“努力了,就算失败,也不负此生。”   知识分子也一样容易被鼓动,楚明秋方朴轮番上阵,把这帮知识分子情绪调动起来,气氛变得热烈起来,严远潮立刻提出建立一个新的数学模型,现在的模型在运行效率上较差。   楚明秋赶紧打断他:“这两天,我想了想,联想和长城未来的发展,我摸了下底,你们软件部的意见最大,提出了很多不同意见,我认真考虑了下,觉着你们的意见有道理,我的意见是把你们独立出来,成立一家软件服务公司,你们的意见呢?”   方朴想都没想就点头:“这就对了,软件是整个计算机行业的两大核心,就应该单独成立公司。”   “我也赞成,软件发展有其特殊性,无论联想还是长城,对软件的重视都不够。”严远潮也郑重的点头:“成立软件公司,对软件的发展很重要。”   孙亚杰也说:“美国的公司专业化很强,软件公司就有上百家,这些公司发展非常快。”     有这几个骨干的支持,特别是方朴,以他的特殊身份,他要反对,不管是合还是分,都可能进行不下去。   “那好,就这样定了。”楚明秋笑道:“注册登记什么的,我让管委会去办,不过,公司名字,你们有什么意见。”   “中国软件怎么样?”方朴马上说道,然后一脸得瑟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眉头微皱,笑道:“你这名是不是太大了,亚杰同志,你的意见呢?”   孙亚洲摇头:“我,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严格的说,他的工作还没安排,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很突然!   没有人插话,方朴的身份摆在那,而且他们觉着这名字也不错。   楚明秋微微摇头,提议道:“这名字太大了,我想了个名字,就叫微软怎么样?”   这大概是他的恶趣味,或者是种期待。   “微软?”方朴想了想,摇头说:“什么意思?”   “微型软件公司,咱们的操作系统是从UNIX简化而来,这UNIX是大型机操作系统,咱们DOS操作系统是微型操作系统,这不就是微软吗。”   方朴嗤的笑出声来,神情不屑:“拉倒吧,中国软件,这多大气,就你那,微软,小家子气。”   “正因为太大气了,”楚明秋说道:“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有点盛气凌人。”   “盛气凌人就盛气凌人,”方朴太了解他,不想和他辩论,挥手语气强硬的说:“就这名了,你们动作快点。”   楚明秋苦笑不已,想了想,感觉这名字还是太大,可看方朴的态度坚决,想了下便同意了,反正以后可以改,大不了多花笔钱。   “好了,我会管委会了,方经理,你要尽快拿出个计划交给我,记住,必须在二月六日,拉斯维加斯电子展之前完成,不,是一月二十日之前完成。”   要想敲开IBM的门,这软件是关键,楚明秋还不知道,IBM将要推出的个人计算机配置是什么,安装了那些软件,有没有与微软达成协议,他都要去争取下。   除了软件,还有整机,楚明秋决定,联想II个人计算机也要在一月底之前推出,在拉斯维加斯正式发布。   与方朴谈过后,他便找到曲鸣玉,俩人一起到联想II项目组,把决定告诉项目小组组长孟超。   联想II项目是今年才成立的,楚明秋来科技园后,对联想II参数作了大幅度提高,要求内存要到64K,硬盘要到512K,CPU选择intel8088,要预装DOS系统和Office办公系统。   这个参数,让项目变得非常困难,现在的联想主板只支持128K硬盘,内存只支持16K。   楚明秋看着他们为难的神情,便笑道:“呵呵,怎么,为难了,其实,你们注意没有,咱们联想II在设计理念上是领先的。”   包括apple II在内,现在所有个人计算机从严格意义上都还不是现代个人计算机,所有计算机都不能更换内存和硬盘。   楚明秋当然清楚,所以,他上任后就提出下一代联想II计算机顾客可以更换内存和硬盘,他提出新主板上预设插槽,同过总线连接起来。   可很显然,现在的主板达不到要求,必须设计新主板。   楚明秋根据回忆画出了结构图,这幅明显领先时代的结构图,让曲鸣玉和孟超大为惊讶,曲鸣玉看他顿时有种深不可测之感。   可要实现这个结构,主板要重新设计,时间还这样紧,这让孟超压力非常大。   楚明秋还是那样,提出了要求,怎么实现,是技术人员的事,他很笃定,这些都是可以实现的。   “以前主板芯片组是我们自己设计,现在时间紧迫,我建议发函询问intel公司,有没有相应的芯片。”   曲鸣玉想了想,有点惋惜,他本来想的是自己设计,联想I的主板芯片就是自己设计的。   孟超却不同意:“主任,我们自己能行。”   楚明秋苦笑下:“不是不现行你们,而是时间,来得及吗?”   芯片设计非常繁琐,楚明秋了解过,现在可没有那什么设计软件,全靠手工布线,费时费力。   一个芯片光这部线就要一个月。   自己独立设计个新芯片组,时间上来不及。   “如果,联想II计算机设计成功,销售量大,那么我们的主板也会畅销,芯片组是主板的核心,更主要的是,技术是需要积攒的,我们一旦失去这个机会,下一代主板,我们还得用别人的芯片组。”   楚明秋叹口气:“这是个两难的选择,不过,现在公司要挣钱,要发展,只有发展起来了,才能有机会。”   “你不是在香港找到钱了吗?”孟超一点不客气,语气中带着质问。   楚明秋解释说:“这次是找到外商投资,但,这笔钱不是简单投入,我们是要给人家股份的,还有,这笔钱总共两亿美金,但这两亿美金并不全部投入到联想长城,还要拿一笔出来,作为扶持基金。   简单的说吧,不能把资金寄托在外商投资上。   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抢时间。   个人计算机技术已经发展到一个关键节点,明年IBM的个人计算机就要出来了,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我希望的是,我们能给IBM出货,不管是主板还是内存硬盘,我们都要抢时间。   我的计划是在拉斯维加斯展上推出联想II,借此机会和IBM搭上关系,为软件和主板内存硬盘找到市场。”   孟超眉头皱得更紧,不解的问:“你是什么意思?我们给IBM供货,把我们的主板给IBM?”   楚明秋点头:“对,我们的整机要在欧美打开市场,恐怕会非常困难,先把主板硬盘内存这些,打入欧美市场,这样公司就能活下去。”   “市场经济,不能靠输血活下去,得造血。”   孟超正要开口,楚明秋摆手说:“你的顾虑,我已经知道了,可你没想过,我们就算用了intel的芯片组,我们自己的芯片组也一样可以继续研究,在下一代主板中,可以用上。”   孟超沉默不语,曲鸣玉却已经点头:“楚主任的这个建议,我看可行,intel公司最新发布的芯片组805芯片,根据他们提供的技术细节,我觉着可以用在主板上。”   曲鸣玉很为难的摊开双手:“可我们没这个芯片。”   楚明秋点头:“这不是事,我马上和香港分公司联系,立刻购买二十个,作试验用。”   曲鸣玉插话说:“不用这样,我们和INTEL有业务联系,可以向他们索要,明言是研制新主板所用,这样要快些。”   楚明秋摇头:“说不定香港市场就有卖的,再说了,咱们和美国通信,时间太慢,比较而言,香港还是要快些,就这样吧。”   新一代主板的研究其实在去年就开始了,这临时更改芯片组,这主板的设计就要改,满打满算两个月不到的时间,还来得及吗!   不管曲鸣玉还是孟超都没信心。   楚明秋看出来了,便摇头说:“你们这个状态可不行,我再说一遍,这不是能不能干成的问题,而是必须干成,这是生死问题。”   “可两个月时间,....”孟超非常为难,答应很容易,可能干出来吗?   曲鸣玉也说:“上一代主板,我们研究了三年,才拿出来,现在两个月,楚主任,这,我真没信心。”   “三年!”楚明秋吓一跳:“这个研发周期太长了。”   “是啊,”曲鸣玉也点头:“我们的技术积累不够,所有的都是从无到有,再加上人手不足,这研发进度自然就慢了。”   楚明秋叹口气,想了下问:“把内存和硬盘暂停,全力抓主板,你看怎么样?”   曲鸣玉苦笑:“楚主任,这不行,内存和硬盘,咱们公司除了整机,就这三个项目,这一下就停了两个,还有内存,联想II也是用咱们自己的。”   曲鸣玉没再说下去,楚明秋叹口气,三个大项目就停了两个,下面的反应肯定很大。   这还不是主要的,现在不是十年后,主板和内存硬盘是要搭配的,十年后,主板可以使用任何厂家的内存硬盘,可现在不行,现在主板在设计时就定了内存硬盘,最多再预装几个大厂的内存硬盘。   简单的说,统一的内存硬盘接口标准还没有。   联想的内存最大还只有16K,硬盘最大128K,目前国际上内存最大的已经到64K,硬盘已经有512K的,这两个都是日本厂商的,美国人已经落后了。   楚明秋想了下:“INTEL的内存呢?咱们不是与INTEL有战略合作关系吗,他们的内存,我们应该可以用。”   在楚明秋的前世,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Intel公司曾经是内存大户,INTEL公司成立之初就是冲存储去的,CPU还是意外产品,可在八十年代初,存储业务,也就是内存和硬盘,受到日本厂商的猛烈冲击,intel公司每年都是巨亏,差点因此倒闭,不得已,放弃了内存硬盘业务,全力转向微处理器,最终登上了行业巅峰。   楚明秋在联想成立之初就定了下与INTEL合作的战略规划,他走之后,郁解放坚持这个战略,在划归四机部后,四机部改了他的不少规划,可这个战略没变,依旧坚持。   也正因为中国业务的发展,INTEL公司虽然还是亏损,但没有前世那样大,同时联想作为中国唯一的计算机公司,联想采购那家公司的产品,那家公司才能进入中国市场。   日本公司多次和联想联系,希望联想能买他们的产品,老实说,卢海风是动心了的,可还没等到他采取行动,高科园变科技园了,楚明秋回来了。   “这个倒是个研究方向。”曲鸣玉点头。   “这个问题就交给你们了,我的要求就是....,”楚明秋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要求:“这些就是我对下一代联想II计算机在性能上的要求,怎么实现,我不知道,交给你们了。”   他也不跟曲鸣玉商议,看看时间,对曲鸣玉说:“老曲,我中午还要去经研所,与经研所的古所长还有事要谈,您来主持会议,三天,三天后,你给我个方案和进度管理,你来协调整个项目,所有项目的完成时间,就定在一月十五号,二月六日,在拉斯维加斯电子展上向全世界发布。”   曲鸣玉只好接受,孟超看着黑板上的九条要求,沉默不语,整个项目组都盯着黑板,最刺目的便是那大大的“一月十五日”。   满打满算,只有不到五十天!   “这可是赶鸭子上轿!”曲鸣玉叹道,这么短时间里,要研制一款新主板,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赶鸭子上轿也不行啊!”孟超也叹道:“这大跃进也没这么快!”   “这楚主任是不是太着急了!他原来不是这个样子啊!”   “谁知道呢,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少废话!”曲鸣玉终于听不下去了,喝斥道:“好好想想,看看怎么实现!”   ..........   ..........   楚明秋赶到经研所,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四十了,他也不客气,熟门熟路的找到食堂,向食堂借了两个碗,便找到秦永丹,让他请自己吃饭。   秦永丹一边诧异他是怎么从天而降的,一边拿出饭票给他,让他自己去窗口买。   楚明秋很快买了饭菜端着便到了秦永丹他们这桌,单倥看着大口大口吃着的他,忍不住问今天回来有什么事。   楚明秋赶紧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差点被梗着,连忙喝了两口水。   拍拍胸口,感觉顺气了,他才叹口气:“事太多,两件事,一件是给你们送个大活,另外就是取点资料。”   “啥大活!”秦永丹赶紧问道。   “为广东省拟定个发展规划。”楚明秋笑道:“怎么样,这活够大吧。”   单倥眨巴下眼睛,眉头微皱:“广东?这广东的仲勋书记刚调人大,新任省长叫楚宽元,这不是你家里人吧。”   楚明秋笑眯眯的点头:“对,我侄儿。”   秦永丹顿时大笑,单倥也忍不住笑,他一向比较端着,有种大哥样,这下也端不住了。   “没办法,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楚明秋一脸无辜:“这次回来,路过广州,我和去见他,恰好仲勋书记在,我们就谈了广东经济发展,仲勋书记希望广东有个长远发展规划,我向他建议,与经研所合作,请所里立个项目,广东省委出钱,拿个百八十万,为广东省作个十年发展规划,怎么样,这活够大够刺激吧。”   “嘿,行啊!”秦永丹拍拍他肩膀:“你丫够意思,把哥几个都算计上了。”   “算计!”楚明秋翻个白眼,没好气的说:“你小子要不想干就别干,我可告诉你,我这可是给所里找了条财路,你以为我不知道,从明年开始,院里的拨款要大幅度下降,所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这广东的方案作好了,下面还其他地区和企业,所里开家咨询公司,薛老董老古所,往那一站,那些家伙还不上赶着送钱来。”   单倥眼前一亮,若有所思,他们消息灵通,知道今年的形势非常紧张,生产资料的价格继续上涨,财政支出大幅增加,今年一年的财政赤字就高达两百亿元。   严重的经济形势导致上面的看法急剧转变,笼子与鸟就这样出笼了。   这是个非常明显的信号,上面要收了!   单倥和秦永丹都是去年经济方针的支持者,可今年的形势比去年更紧张,报上改革声浪是一浪高过一浪,可中央派下去的巡视组却发现,地方上动作很小,效益很低。   单倥看着楚明秋,心里有些滋味,今年的经济政策严格的说是他制定的,不过,他自己却躲在后面了,出头露脸的是计委的那几个家伙,还有就是自己,可结果是这样,出乎所有人意料。   这次楚明秋又拿来个广东十年改革规划,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今年,中央采纳了他们提出的冒险策略,经济形势却更加紧张,这让单倥本能的感到,是不是掉进了楚明秋的坑里。   今天,楚明秋又提出为广东制定十年改革规划,这不能不让单倥谨慎对待。          “这倒是好事,老单,咱们可以去广东看看,老听说广东的改革搞得好,就没见过。”秦永丹没想那么,很高兴的点头。   单倥沉凝下,不置可否的说:“这可不是小事,没有经过调查研究,没有认真研究,这规划,敢拿出手,还有,明年我们就要毕业了,这毕业论文,还得写吧。”   秦永丹点头,随即反应过来:“这正好啊,到广东去调研,这毕业论文的选题就有了。”   楚明秋笑道:“秦老哥说得对,这下去一趟,广东省委包吃包喝包住,走那还有专车接送,回来论文也就有了,这样的好事都不抓住!单哥,你这胆子怎么越来越小了。”   单倥苦笑摇头:“去,当然要去,嗯,公公,你听说了“笼子和鸟”吗?”   楚明秋点下头:“这就是我来的第二件事,下周在国务院,要举办一个明年经济形势的讨论会,领导让我也参加,今儿过来向古老师要点材料。”   秦永丹有些羡慕的拍拍他肩膀:“行啊,公公,这样的会都能参加了,行啊!”   楚明秋不客气的笑了笑:“这算什么,哥们还见过主席和总理,你丫又不是不知道。”   “要说紧张,还是见主席那次,我连屁股放那都不知道,主席老人家,啧啧,你见了才知道,什么是不怒自威。”   “草,又不是没见过。”秦永丹鄙夷的怼道,他在红八月时就上过天安门,见过主席,感觉也没什么。   楚明秋笑了笑,单倥也一样,那能一样吗!   “得了,别炫耀了,公公,你觉着明年的经济怎么样?”单倥倒底要稳重些,感觉这两个家伙在这个场合拿这事梗来调侃,影响不好。   楚明秋微微摇头:“我没看到具体数据,不好说,不过,经济发展有一定的惯性,不是说,今天制定了政策,明天就好了,这有个过程。”   “还有国家财政紧张,并不代表经济发展就一定不好,我觉着改革还是要继续,力度还应该加大。”   “对!”秦永丹立刻击掌,赞同道:“不能因为一点小挫折,就畏首畏脚的,就要收回来,要这样,改革哪年才能成功!”   “你呀,怎么变得这样容易激动了,莫顾澹炮姐那,还是少去。”单倥摇头说。   楚明秋微怔,扭头看着秦永丹:“怎么,改性了,和这两货走在一起了。”   秦永丹却摇头,不相信的看着他:“你别小看了莫顾澹,他现在名气可不小,不信你问小八去,你出了一本书,人家可出了两本,还有炮姐,人家也在报上发表了几篇散文,别以为就你行。”   单倥摇头,这能比吗,楚明秋一本书就名满天下,莫顾澹别说两本,就算十本也比不上。   “你家小八现在和他们也走得挺近的,”秦永丹好像想起来了:“对了,他们最近在说《苦恋》,你看过这电影剧本吗?据说,上面非常生气,要收拾那作者,那作者叫什么来着。”   单倥不由摇头,可神情却有几分担心,食堂里人来人往,楚明秋的人缘挺好,看到他回来,不时有人过来招呼。   和路过的人打了招呼后,楚明秋扭头说道:“怎么这事还没过去。”   “过去!”秦永丹怪叫道:“这事才刚刚开始,你没看十月....,多少号来着,发表的文章,这不就是新的海瑞吗!”   楚明秋微微摇头:“想多了,连你秦哥都不支持,你可以想想,还有多少人支持!相反,对十年文革的反思,正在审判四人帮,你觉着有多少人会支持来第二次!”   “我也这样看,”单倥点头说道:“不过,公公,你可能忽视了一点,就是严重的经济形势,再加上这个,有可能掀起一股小规模的风潮。”   显然,单倥的用词很谨慎,秦永丹冷笑道:“妈的,上面的是不是老糊涂了,这才几天,就忘了!”   楚明秋几口将饭菜扒拉干净,拿出手绢摸干净嘴,然后拍拍他肩膀:“这被整的,终身难忘,现在上面掌权的都是被整过的,更主要的是,一旦再来一次,这改革开放还搞不搞了?”   单倥笑了,好像下决心似的,冲楚明秋点点头:“不愧是公公,这话一针见血,永丹,放心吧,搞不起来。”   “是吗!”秦永丹将信将疑,楚明秋冲他直摇头,这家伙的反应还是没单倥快。   “好了,不和你们吓聊了,走了。”楚明秋拿起碗要去还,秦永丹赶紧抓住他:“别急呀,这个周末,学校阶梯教室。”   “什么题目?”   “老题目,今年的经济形势,还有里根当选后的中美关系,这是外交学院唐秉毅老师提出的,唐老师还是外交部国际问题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   楚明秋点头:“成,几点。”   “下午两点。”   “好,准时到。”楚明秋说着看看手表:“不行,这个帮我还了,时间要到了。”   楚明秋把碗筷往秦永丹手里一塞,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食堂,秦永丹臭骂了两句,拿起碗筷去洗了才还给食堂。   古震是个很守时的人,楚明秋到时,已经过了三分钟,楚明秋进门就道歉,古震让他坐下,楚明秋也不客气提起水瓶就倒了杯水。   “老师,您看看这个。”   楚明秋从书包里拿出自己起草的《纲要》放在古震面前。   古震拿起来随口念道:“广东十年发展规划,呵呵,口气不小啊,一下就是十年。”   楚明秋放下杯子,水瓶并不是很保温,这水是早晨打的,现在已经不怎么烫了。   “这次回来时,路过广州,和宽元见了面,恰好仲勋书记也在,我们讨论了今年的经济形势,还有广东的经济如何发展,仲勋书记和宽元都希望我们能帮忙制定个发展规划纲要,我就大致说了说,仲勋书记很感兴趣,让我起草个十年发展规划。   这,我可不敢接,便建议由省委省政府出面,与经研所合作,他们出钱,你们出力,多了不敢说,百八十万是有的。”   古震干瘦的脸颊稍稍动了动,饶有兴趣的问:“怎么?想给我们找条活路?”   楚明秋嘿嘿笑了,他知道从明年开始,中科院和社科院的经费都要削减,简单的说吧,一部分研究所要被抛出去,自己找饭局,经研所就是其中之一。   古震现在压力很大,院里已经找他谈过话了,明年的经费要削减两成,不足部分要求所里自行解决。   经研所现在有两百多号人,另外还有三十多个待业青年,都是所里子弟,有些回城知青,有些应届毕业生,反正都是没办法安排工作的。     楚明秋说:“所里明年要削减经费,而且今后还要继续削减,老师,我觉着您应该利用这个机会,和院里谈条件,这事,您先别张扬,先和院里谈条件,所里去搞创收,挣到钱了,院里肯定眼红,就像当年,咱们好容易挣了十多亿回来,上下都来伸手,当时咱们没经验,事先没谈妥,吃了亏。   老师,咱们是什么地方,经济研究所,欧美都有什么咨询公司,管理公司,美国有个著名的兰德公司,就是美国政府的智库,一份研究报告就要几百万美元。   咱们经研所就可以成立个咨询管理公司,为地方政府和大型公司提供咨询管理方案。   这广东省政府的纲要,就是公司的第一笔生意。”   古震想了想点头:“这个提议好,这样吧,你把宽元的电话给我,我和他具体谈。”   楚明秋把楚宽元的办公室电话和家里的电话都写给他,然后说:“家里最好晚上打过去,对了,庄老师和他结婚了,你打过去,要是一个女人接电话,千万别意外。”   古震微微点头,没有丝毫动容或意外,楚明秋叹口气:“唉,庄老师,多好的女人,老师啊,您可真错过了。”   他们的婚事是楚明秋作的媒,可楚明秋最先介绍的是古震,古震拒绝了,才轮到楚宽元。   楚明秋觉着庄静怡的气质和性情不适合官场,楚宽元乃宦途中人,庄静怡与这个领域格格不入,将来要么她影响楚宽元,要么为了楚宽元的仕途,她不得不忍气吞声,作出牺牲。   古震神情黯然,楚明秋知道,这不是因为庄静怡和楚宽元,便低声问道:“他们还是没消息?”   古震微微摇头,叹口气,苦涩之极:“算了,要怨就怨吧。”   “这帮兔崽子,”楚明秋很生气:“古高不是考回来了吗,我找他去。”   古震有五个孩子,五个孩子全部受他的牵连,没有机会读书,都到农村插队去了,古高是最小的孩子,也是楚明秋最熟悉的一个孩子,这古高在父母离婚后,便随母亲离开了楚家大院,从此没再回来,母亲自杀后,他在六七年去内蒙插队,后来便没了音信。   古震在重新出来工作后,便四下打听他们的消息,可始终没有找到,七七年,古震平反,七八年,古震彻底平反,恢复职务和待遇,古震再度寻找几个孩子,这次找到了。   可让古震万万没想到的是,几个孩子还是不愿见他,要说他的几个孩子还挺不错,全部考上大学,可就是不愿见他。   古高就在燕京大学,他是七八年才考上,燕京大学经济系,算是葛兴国的学弟,葛兴国开始不知道,在知道后,还作过他的工作,可这小子其他还好说,偏偏这事,不吭声。   孩子,是古震最大的心病,也是他最沉重的包袱,这些年,如果不他的调养和药,说不定就已经一病不起。   古震慢慢的看着纲要,纲要分成十个方面,每个方面都进行了阐述,可以骨架已经搭起来了,下面就是填充血肉了。   楚明秋起身说:“老师,我那还忙,我就不打搅您了。”   古震点头,楚明秋说:“后面有一份成立咨询公司的草案,您看看,要行的话,就和院里谈判,老师,您可千万别可怜他们,条件照天上要,对了,下周国务院的会,上面通知要我参加,我缺资料。”   古震勉强笑了笑,也就是包在脸上的皮动了动:“我还以为你忘了,给你准备好了。”   说着从抽屉里拿出厚厚的两个文件袋:“都在这里,记住,这里面有些数据是保密的。”   楚明秋笑了:“放心吧,我这张嘴,严实。”   从古震这里出来,刚发动车,秦永丹便蹿上来。   “去哪?”   楚明秋边发动轿车边问,秦永丹啧啧的赞道:“215,行啊。”   “你他娘的少废话,有事就说,能办就办,不能办就不办。”楚明秋一点不客气,这也是秦永丹,要是单倥,就不能这样说了。   当然,要是勇子虎子小八,那就更随便了。   这215是燕汽的新车型,是在213上改进而来,越野性能更强了,车内装饰也更漂亮了。     这车对外宣称是自主设计,实际上,也就是作了些改动,主体架构还是国外的,不过,好消息是,发动机是国产,中国的逆向工程堪称大师。   “这一转眼,就要毕业了,院里已经在摸底了,公公,你说我上那去合适?”   “爱去那去那,”楚明秋没好气的喷到:“你丫还需要我出主意,你爹没说!”   秦永丹笑了笑,他们这帮二代,路子宽到选择困难,部委国务院随便选,那还用他来出主意。   秦永丹叹口气:“公公,真的,这不是,单位太多,我也不知道上那好了。”   作为大学恢复招生后的第一批大学生,还是研究生,那绝对是抢手馍馍,那家单位都要。   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个选择问题,可对秦永丹他们这些二代来说,这里面的东西就多了。   “这美女太多,挑花眼了吧。”楚明秋嘲笑道。   “说什么呢?你丫流氓!”   “草,我流什么氓,我他娘的掉坑里了,你丫要不到我这坑里,妈的,我都不忍心。”   秦永丹哈哈大笑,他挺喜欢听楚明秋爆粗口,挺有趣。   “到你那来不是不可以,我听说了,曹群都是科级了,咱哥们来,怎么也不能低于他吧。”   “科级算个屁,我这处级给你怎么样!”楚明秋没好气的怼道。   “别,你那处级还是自己干吧,我可干不了。”秦永丹还是有自知之明,这个科级可干不了,也不能干,屁股底下一堆火。   楚明秋哼了声,继续吐槽:“妈的,爷这处级是那么好干的,我要不干这个,不管是酒店还是展厅,爷舒舒服服的就把钱挣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小日子舒坦着呢,一堆烂摊子,就砸爷头上,妈的!”   楚明秋这段时间,别看好像什么都搞定了,可他知道,这还是个烂摊子。   “妈的,就关从容那王八蛋,要不是他,你还在高科园,高科园就不可能划到四机部。”秦永丹也忍不住抱怨,作为高科园老人,看着高科园这样烂下去,心里也忍不住着急。   “得了,你就别同情我了,”楚明秋没好气的说:“你要上那,我送你。”   “回家,老爷子召见。”秦永丹同样没好气,他家老爷子让他准备去计委或经委,再不然上国防部当两年秘书,然后下基层,也就是说,已经为他铺了条金光大道。   可秦永丹自己没兴趣,他不想从政,自从红八月后,他对从政再没兴趣,他想去经商或教书。   楚明秋拐上去中科院的路,他家老爷子虽然不是第一书记了,可还是中科院纪委书记,住在中科院大院。   走了一会,楚明秋打破沉默:“你要听我的意见?那我就说说我的看法。”   “成啊。”   “你可别多心。”   “少废话。”   “我觉着你不要从政这条路,红八月是你的历史污点,所以,你注定走不远,顶破天到市一级,包括单倥,我的意见去银行,搞金融。”   楚明秋深吸口气:“金融对任何国家都是重中之重,美国除了硅谷,还有华尔街,金融工具繁多,股票市场都有两个,还有期货交易所,咱们呢,才刚刚起步,秦哥,你上银行或财政部,用五年时间,为中国捣腾出一个证券交易所,那你就功在千秋了。”   “证券交易所?”秦永丹慢慢的笑了,没有在意楚明秋说他们在仕途上走不远:“你这想法好,我考虑考虑。”     楚明秋干巴巴的喷出个切,秦永丹也不管,念叨着:“股票债券,证券交易所,嗯,有点意思。”   楚明秋叹口气:“咱们啊,运气好,也不好。运气好是现在的中国,一遍空白,咱们啊,干什么都是开创者。这运气不好也在这,没有前人的经验借鉴,咱们只能摸索着干,每一步都是困难。”   秦永丹沉默了会,才赞同的叹道:“是啊,公公,听说你要把联想和长城改造成合资公司?”       “对,这次上香港,弄到一笔钱,可这钱,人家不白给,要股份....”   “我没觉着不好,我觉着这条路是对的。”秦永丹说道:“中央不给钱,市里也没钱,我可听说了,今年中央和市里,财政都非常紧张,吴总,四下找钱,中科院社科院明年的经费压缩幅度会很大。”   “不是说两成吗?”   秦永丹摇头说:“我得到的消息是,三到四成,中科院现在已经在摸底了,看可以裁减那些项目。”   楚明秋心里迅速盘算起来,他忍不住抱怨起来:“曹群去中科院联系,希望能联合作些项目,他们开价很高。”   “是吗!”秦永丹有点意外,他想了下问道:“你想和那些所开展合作?”   “计算所,物理所,光学所,还有材料所精密仪器所。”楚明秋熟练的打着方向盘拐上另一条路:“芯片,光刻机,不仅仅是计算所的事,计算机产业要发展起来,就得看物理学家化学家数学家,当然,我们现在不可能包全部,第一批合作的,我想要计算所和精密仪器所,中科院答应吗?”   秦永丹笑着摇头:“你还没忘光刻机,你呀!猪油蒙心了。”   楚明秋叹口气,在长城公司调查时,就有不少人向他抱怨,光刻机占用的人力和资金太多了,要求压缩光刻机项目,而且,现在可以买到更好的光刻机,何必再自行投入巨资研究。   “怎么啦?”秦永丹扭头看了他一眼,高科园上下都知道,楚明秋对光刻机青睐由加,宁可压缩其他项目,都不愿动光刻机。   “现在能买到,不代表以后能买到,”楚明秋随口说道:“就说美国这新总统里根吧,这家伙是反共老手,他上台后,中美关系一定会出现波折,对我们禁运的技术和科技产品更多,光刻机很快便会被禁止,这老话不是说,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   秦永丹说:“不至于吧。”   “不信,你看着吧。”楚明秋舒口气说:“其实,我们光刻机项目进展很顺利,最迟明年就能造出投影式光刻机,精度可以达到5微米。”   “5微米?”   秦永丹显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楚明秋摇头说:“现在最先进的光刻机已经进入纳米级,更先进的光刻机还在研究,我们5微米光刻机距离别人还是落后,差距在三到四代。”   “花这么多钱,费这么大劲,唉....。”   “叹什么气,这已经足以让人满意了,”楚明秋摇头说道:“咱们已经拉近了与欧美的差距,更主要的是,通过这样的追赶,我们有一支成熟的队伍,现在的我们速度不算快,可队伍培养出来了,今后我们会逐步加快追赶步伐,我相信在九十年代初,我们就能追上欧美。”   拜中美科技战,楚明秋了解些光刻机发展,据说在纳米级卡了很久,后来才用林大师的法子,才有了突破,楚明秋觉着只要持之以恒,将来把林大师挖过来,不就把阿斯麦给埋了。   光刻机项目发展很顺利,这最大的功臣是方楠,没有方楠,光刻机项目恐怕已经下马了。   “你知道吗,这个项目最关键的是,我们有了一支队伍,唉,这二十世纪什么最缺,人才,人才是最缺的。”   “联想长城,合并为一家公司,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中关村集成电路集团,你觉着这名字怎么样?”   秦永丹笑了笑:“我觉着还是联想或长城比较好,够味。”   楚明秋思索着说:“其实,我们发展还不错,咱们的计算机,从结构上说,是最先进的,主板为载体,cpu硬盘内存显卡通过总线串起来,这样的结构是我们首创,还有,我们的操作系统,还比较简洁,运行速度还比较快,还有,我们的办公软件,都很不错。”   秦永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楚明秋继续说道:“必须说,我们的工程师很出色很努力,必须感谢他们,唉,我现在就是愁,明年,今年中央没钱了,市里估计更没钱,估计最多也就是给点工资。”   “你不是找到港商投资了吗?”   “唉!”楚明秋叹口气,没再言声。   轿车驶过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中科院就在中关村,距离管委会也就两个街道,开车也就不到十分钟,骑车也就十五分钟左右。   “看看这,这几年变化还是挺大的。”楚明秋有几分感慨,从七三年选址中关村,那时的中关村大部分还是农田,公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高楼也没两栋。   经过七年发展,高楼不算多,只有几栋,道路已经全部固化,街道两边都种上了树,一个新的百货大楼正在修建,这不是管委会投资,而是淀海区投资的。   “你看,这是不是比七年前要发达多了。”楚明秋说道:“今后,这里会更发达,等我们老了,再看看这里的变化,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秦永丹点下头,随口答道:“那是,嗯,公公,你丫才三十一,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听着象六七十的了,得了,你也别感慨了,诺,在门口停就行,不用进去了。”   楚明秋在门口将车停下,看着秦永丹走进大院,呆了片刻才又发动轿车,心里有些纳闷,今儿自己怎么啦,怎么这样脆弱了,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   下午的计划是去长城公司,长城公司对合并并没有意见,相反,他们还有意促成合并。   长城公司的发展比联想要顺利,他们生产的芯片,无论是音频芯片还是声音控制芯片,都卖很好。   现在长城有五条生产线,楚明秋进口了三条,郁解放后来又进口了一条,卢海风时代又进口了一条。   五条生产线,完全满足了市场需求,但唐经理却在向他抱怨,现在国内集成电路生产线越来越多,最近三年,各地陆续进口的光刻机就有二十多台,造成的结果便是,低端集成电路同质化严重,大家就杀价竞争,长城公司现在还好,但低端集成电路正逐步放弃。   “气人的是,彩电随身听相关芯片,是咱们研究出来的,人家直接上门要,拿着部里的批条要求支援....”   唐经理唉声叹气,楚明秋眉头紧皱,他忽然觉着自己忽略个问题,那就是专利。   以前,中国没有专利局,楚明秋就从没往这边想过,可今年一月,专利局成立了,中国有专利局了!   “你们申请过专利没有?”   唐经理楞了下,专利!这玩意怎么申请,需要申请吗?   楚明秋明白了,估计公司这么多人,从上到下都没有专利意识。   “马上清理下,看看有那些技术是我们独创的,然后从材料到工艺,全部申请专利。”   唐经理迟疑片刻才说:“以前没申请过,这个,”   “老唐,没申请过不要紧,多申请几次就行了,对了,咱们公司还要招几个学法律的,公司要增加法务部。”   “国外稍微有点规模的公司都有法务部,负责出力与法律相关的事物,现在国内对法律不重视,但我们公司的定位是针对国外市场,那就必须加强法律工作,否则将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触犯了法律都不知道。   而且,我们现在的专利与国际还没接轨,但将来一定会接轨,我们的专利也会被国外承认,所以,我们一定要申请专利。”   “这个道理,我懂。”唐经理苦笑下说:“好吧,这样,我组织个班子,专门申请专利。”   楚明秋想了想说:“这样,咱们没经验,我让霍震霆从香港带几个专利律师过来,教教咱们怎么申请这个专利,老唐,别小看了这个,这里面道道可多了。”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这声叹息倒不是为公司,而是为他自己。   专利局虽然成立了,可专利法还没制定出来,现在只有一个七八年颁布的《发明奖励条例》,这个条例明显滞后,而且保护极其不充分。   想到这些,楚明秋又说:“老唐,你说咱们是不是上香港申请专利?”   “香港?去那干嘛,咱们国家以前没有专利局,上香港还可以说得过去,现在咱们有了专利局,还去香港,这合适吗!”   楚明秋笑道:“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们的专利保护很不充分,去香港申请,也很正常,没事,这事先准备着,肯定需要一些材料,等霍震霆来了,再说。”   唐经理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便问起外资来。   楚明秋告诉他,外资很快便到,霍震霆在香港还有些事要处理,另外,还要先到广州,然后再来燕京。   唐经理点点头,俩人边走边谈,长城公司还是在酒仙桥,这里和联想完全不一样,门口有保卫科的站岗,进出都要出示工作证。   工厂内有点乱,楚明秋看着脸色阴沉,工厂的管理制度是他当年亲自制定审核的。   “老唐,规章制度还在执行吗?”   唐经理看看四周,目光落在一堆乱放的材料了,脸色微红。   “唉,现在这些是有点乱.....”   楚明秋微微摇头:“文革期间,都能管好,怎么这会就不行了?”   唐经理低下头没说话,楚明秋叹口气:“管理要加强,咱们这是高科技公司,芯片生产对洁净度有很高要求。   而且,将来,我们和外商会有很多合作,人家来了,一看,对公司的信心立刻就变了。”   说着深吸口气,楚明秋严肃的说:“三天,只给你们三天时间,立刻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好,我马上安排人。”唐经理满口答应。   楚明秋忍不住责备道:“老唐,你是经理,规章制度摆在那,下面的人谁的责任谁负责,这才是管理,你是经理只需要看结果。”   唐经理有点尴尬,楚明秋缓和语气,说道:“这管理是门艺术,也是科学。”   唐经理连连点头,只能苦笑。   楚明秋发火有道理,在文革期间,都不是这个样子,这文革结束了,管理反倒松懈了,这怎么都说不过去。   可他也有苦难言,划归四机部后,他和王总师虽然没动,可四机部还是空降了一个副经理一个副书记,另外还调来几个中层干部。   这几年,他们发生过几次冲突,他很想把那几个家伙调整出去,可没办法,他没有人事权,要调整这些干部得部里批准。   面对楚明秋,他又不好说自己的难处,楚明秋继续说道:“合资是肯定的,老唐,这合资了,有些部门就要舍去,有部分人员,肯定不能进合资公司。”   唐经理连忙问原因,楚明秋也不隐瞒,告诉他,很多后勤部门不能进合资公司,这些部门要走向社会。   “合资公司只有生产研发,行政部门也不能全进,市场经济,咱们国企,工厂办社会,这种状况不能再进行下去了。”   唐经理大为惊讶,扭头看看,工厂占地很大,前面是厂区,后面是家属区,整个工厂占地中,有三分之二是家属区,职工中,也同样有三分之二是后勤员工。   小卖部,电影院,小饭店,医院,学校,看楚明秋的意思,这些都不能进合资公司,这有多少职工.....   唐经理头皮发麻,他完全可以想象,这个决定一旦公布,职工们会有什么反应。   “楚主任,这事,这不行,这不行,那些职工怎么办?”   唐经理很是慌乱,楚明秋叹口气:“这个设想,我已经向段市长汇报了,段市长表示,要先作个方案,不能进入合资公司的职工怎么安置,这些都要做好计划。”   “老唐,你看看现在公司,有多少人在挣钱,多少人在花钱,这就好比一个人,背着沉重的包裹走长途,现在,我们只能放下包袱,先让自己长大,然后再回来捡起包袱。”   唐经理稳定下情绪,不住摇头,他完全可以想象,这事宣布后会发生什么。   楚明秋当然很清楚,前世就在网上看到过,这类事被称为群体事件,最严重的是通钢事件,举国震动,网上的报道铺天盖地,并由此引起对九十年代中后期国企改革的反思。   “这事,就你我,段市长和卢书记知道,”楚明秋说道:“这事呢,你先别声张,悄悄收集情况,老唐,这一步迟早要走的,咱们先走,当然,淘汰的职工也不是不管,我们再想办法,给他们找条出路。”   唐经理苦笑下:“楚主任,你说得简单,这工作有那么好安排,厂里职工子弟还有回城知青,到现在还有百多号人没安排,好几个骨干要提前退休,为什么,就是让子女顶替,我压着没让办,可,主任,不是我说,那些回城知青,有几个快三十了,在家吃闲饭,是个人也受不了。”   楚明秋叹口气:“我知道,可老唐,咱们得把蛋糕做大,只有把蛋糕做大,才有更多的就业机会。”   “你看启星公司,刚开始时,只有百多人,现在多少人了,一千多人了,扩散出去的生产链,就业职工有上万人。”   楚明秋沉重的叹口气:“老唐,改革需要转变观念,不能老守着原来的经验,咱们得放开,我给您保证,不用两年,这些职工都能安排了。”   楚明秋当然有把握,这可是燕京,九十年代国企改革,大批职工下岗,但问题最多的是山海关以外,东北地区。   相反,山海关以内,问题要小得多,而经济改革排头兵的广东压根就没事,几乎一点波澜都没有。   至于燕京上海这类大城市,企业虽然多,可工作机会也多,下岗职工很快便安置了,所以,同样没什么事。   所以,国企改革,会不会出事,关键不在改革,而是经济有没有发展,只有经济发展了,才能扩大就业。   现在燕京不过几百万人,二十年后,燕京的人口达到两千多万,市区范围已经扩大到通州大兴,整个城市不堪重负。   楚明秋猜测燕京全市现在待业青年最多不过十来万,这点人都安置不了,只能是经济发展不行。   俩人说着走到办公大楼前,这栋大楼是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修建的,很苏式。   楚明秋站在楼前,抬头看着大楼,楼顶的红旗在寒风中飘荡,红砖砌就的墙体,给人以厚重粗犷庄严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复杂,很难琢磨。   “这栋楼是啥时候建的?”   唐经理也抬头看着,随口答道:“好像是六八年,其实筹备是在五八年,中间因为三年自然灾害停了五年,后来因为文革,又停了两年,六八年才建成。”   楚明秋苦笑下,仅仅一个办公楼就用了十年时间。   “是啊,半导体,在五十年代中央就决定大力发展,二十多年过去了,咱们距离西方的差距还是那样大,无论是科研还是生产,都那样大。”   唐经理苦涩的叹口气,楚明秋又说:“听说七七年全国科技工作者座谈会上,王老放了个炮仗,震动了中央。”   唐经理点头,这个会,他也参加了,在会上,王总师针对目前国内的半导体发展放了个炮仗,指出全国半导体有六百多家企业,可真正有自主设计能力的不到二十家,全国的产量还不如日本一家大型企业。   那可是1977年,楚明秋费尽心机从美国买来三条生产线,还找到彩电随身听两个巨牛的项目,芯片产量因此达到千万片,长城公司的芯片产量占全国一半。   “去年和前年,四机部又从美国引进了三条晶圆生产线,全国总共引进了二十六条晶圆生产线,经过两年摸索,今年的芯片产量应该有很大提高。”   唐经理的语气中有几分萧索也有几分嘲讽,这几条生产线本来应该放在长城公司的,可上面却给了绵阳的电子厂,还有西安的一家工厂。   这可是4英寸晶圆生产线,比他们的3英寸还要好,他当时就提出把这几条生产线放在长城公司,无论绵阳厂还是西安厂,都不具备芯片设计能力,可上面压根不理会,这几条生产线建成后,人家就跑来要设计图纸了,而部里却要求他们无偿提供,甚至还要求他们派人去指导生产。   历史在这里发生了一点偏差,因为四机部买下的这几条3英寸4英寸生产线,原本是要卖给韩国和弯弯的,被四机部给抢了,韩国和弯弯的半导体因此推后了好几年。   中国能买到这么多晶圆生产线,最大的原因是当时中美关系正处于蜜月期,卡特对中国非常友好,没有设置任何障碍,所以,美国淘汰下来的晶圆生产线,十之六七被中国给买了。   但,这些晶圆生产线买回来后,促进中国半导体产业发展了吗?答案是,很小很小,甚至可以说是倒退。   花了巨资买回来的晶圆生产线,有三成闲置,四成半开工,两成勉强持平,剩下的一成能盈利,这一成盈利中,长城公司占了接近一半,剩下的上海无线电一厂占六成。   这么多设备,不能产生效益,反而占用了资金,让企业背上沉重的负担。     晶圆是什么,是大规模集成电路的原材料,可生产大规模集成电路是要有基础的。   长城公司生产芯片,赚了大钱,各地都很眼红,于是一窝蜂都抢着上马,完全没想过,能不能生产出芯片来。   生产不出来,于是便是老办法,上门取经,成群结队的来长城公司取经,弄得唐经理烦不胜烦。   唐经理心里有怨气,楚明秋却没在意:“这炮放得好,计划经济,计划经济,计划着来,可实际上呢,浪费更大,拍脑袋作决定,唉,这样的决策方式搞了几十年,吃了这么多亏,怎么就不能吸取教训呢!”   唐经理心有戚戚,忍不住摇头,重重叹口气。   俩人站在门口,进出的职工都绕过他们,他们大多数都认识楚明秋,不认识的看到唐经理亲自作陪,也懂事的绕过。   正小声吐槽,王守文和几个人边过来边在说着什么,到门口,看到楚明秋,王守文和他们说了几句,便过来了。   “王老在忙什么呢?”   没等王守文开口,楚明秋已经转头,抢在前面和他打招呼。   “没什么,和他们探讨下技术问题。”王守文答道:“想想你也该来了,楚主任,我考虑过了,觉着还是合好,合起来力量大。”   楚明秋点下头,王守文继续说:“我们现在没有目标,合起来,有更具体的研发方向。”   楚明秋点头,对唐经理说:“唐老,要不,我们上您的办公室聊聊。”   唐经理点头:“好。”   唐经理的办公室在三楼,他的年龄比较大了,爬楼梯比较费劲。   “老唐,您今年多大年龄了?”   “什么意思?”唐经理警惕的扭头看着他。   “中央数次提出,干部要年青化,知识化,我又加个专业化。”楚明秋也不在意,解释道:“咱们的事业需要优秀干部,十年文革,干部队伍青黄不接,老的老,小的小,干部问题已经非常严重了。”   唐经理闻言忍不住又叹口气,他今年已经五十九了,明年就到退休年龄了,可他不想退休,所以,不管谁问他的年龄,都会引起他的警惕。   可楚明秋提出的问题也很正常,中央和市委都有相关文件,更何况,这个问题已经非常严重了。   不但唐经理面临退休,王守文也一样,他更紧迫,他今年已经过六十,有六十三了,可后继无人,无论是科技园还是四机部都不想让他退休回家。   公司里的情况也很严重,技术领头羊大都过了五十,最年青的是光刻机项目负责人徐芮翼,他原来是华清大学精密仪器系的助教,楚明秋把他挖到高科园时,他在还在江西鲤鱼州劳动改造。   “是啊,现在咱们的学术领头人年龄都偏大,”王守文叹道:“我们也希望年青人能尽快顶上来。”   楚明秋笑了笑:“我可不是嫌你们年龄大,我巴不得你们干到七十八十,可我不得不为公司长远发展考虑。”   王守文点下头:“主任,这次回来的几个留学生,您可得留给我们。”   楚明秋赶紧说:“把那个您拿掉,王老唐老,您们还是叫我小楚,在您二位面前,我始终是小辈晚辈。”   楚明秋对这些老科学家一向尊敬,在高科园时,他们提出的要求,几乎都被无条件满足。   “至于留学生们,说实话,现在软件部已经预定了一个,他本人也是学软件的,也愿意在软件部干,至于其他人,我还没见到,我想和他们谈过后,再定分配方案。”   说着楚明秋便笑了:“王老,别急,咱们当年派出去的留学生,现在学成回国了,这是大好事,七四年,咱们派了多少人来着,两百多吧,七五年,又是三百七十二,七六年,我记得上名单的是四百多,这算下来,这两年回来的该有五六百吧,这些人都去那了?”   说着话,便到唐老的办公室,三人进去,唐老的秘书立刻过来泡上茶,然后便退出去了。   唐老是副处级干部,原本是没资格配秘书的,不过,在企业,这方面管得松。   楚明秋现在是代理主任,勉强算处级干部,可以配秘书,但楚明秋一直没要,他不想要上级给的,想自己找。   刚坐下说了几句话,副书记周传德和副经理章云康一块推门进来。   楚明秋态度很好,让把另一个副书记刘树平和副经理谢志华,还有工会主席高彦蓉,都请过来。   很快,几个副经理和副书记都过来了,工会主席高彦蓉也来了,楚明秋特意看了她一眼,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身材比较丰满,算不上胖,不过,看得出来,她举止很是干练。   办公室很快便挤满了,沙发上已经不够了,又搬来两张椅子,大家随意的坐着。   “在座的各位都是长城公司的领导层,”楚明秋开口说道,办公室内,他是最年青的,其他人都已经头发花白,这样一群老头子围坐在他周围。   “上次我提出的合还是分,现在,你们给我个回答。”   很直接,没有多余的话。   唐经理率先答道:“我赞成合,联想长城合起来,力量更强,实力也更强,研发更有针对性。”   “我也赞成合,理由和老唐相同。”王守文的回答很简单。   楚明秋点下头,然后看着其他,刘树平和章云康都是四机部调来的,俩人自然有亲近之举,他们互相交换个眼色,刘树平才点头说支持合,随后章云康也表态支持合。   “合是怎么个合法?”周传德谨慎的问道:“我想了几天,可都没答案,楚主任,你能不能解释下。”   周传德是高科园老人,七四年调到长城公司,原来是中科院电子研究所的研究员。   楚明秋点下头,没有回答,而是看着谢志华和高彦蓉。   谢志华说:“我不同意合,我认为还是该走专业化道路,资金人力是个问题,但不要紧,这些年,我们向欧美派去的留学生有接近两千人,现在已经有部分学成回国了,还有,明年七七级大学生就该毕业了,人力问题很快便可以解决,再说了,我们的工作不是简单的要在明天赶上欧美,而是十年二十年,为什么这样着急呢?”   楚明秋点头,又看着高彦蓉,高彦蓉呵呵笑了几声,很爽快的说:“我对这事不太懂,领导让怎么干就怎么干!”   高彦蓉是基层干起来,从普通女工到班组长,再到车间主任,副厂长,然后是工会主席。   工会主席是个很少有人注意的职位,其实这个职位很重要,是厂领导成员之一,级别与厂长相同。   楚明秋舒口气,对谢志华说:“你提出的疑问,我考虑过,从整体上说,我们现在的摊子铺得太开,必须收缩战线。   计算机产业是个很长的产业链,我们一家公司不可能把整个产业链吃下,我们只有在这个产业链上的某个点取得压倒性优势,占领这个市场,然后就能向产业链的上下游扩张,这个过程可能,不,不是可能,是肯定。”   楚明秋看着谢志华,然后一个个看过去。   表演课的钱没有白交!   “所以,现在先合,将来再分!”   楚明秋的口气很坚决,神情很坚定:“我表个态,我支持和,不过,根据在联想公司反馈的意见,软件部可以分出去,成立一家新公司,软件公司。”   楚明秋停顿下,看着谢志华说:“老谢,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不过,少数服从多数,我向你保证,十年之内,我们一定能向上下游扩张,我不敢说包揽整个产业链,但占产业链的主要部分,是可以办到的。”   谢志华抿下嘴,半响才点头:“我接受组织决定。”   然后就不说话了。   楚明秋冲他诡异的笑了笑:“老谢,给你个任务,敢不敢接?”   谢志华眉头微蹙,警惕的看着他:“主任,有什么时,你先说,别想给我下套。”   唐经理和王守文都笑了,这谢志华是高科园老人,对楚明秋算是比较了解的。   楚明秋笑笑说:“这事很简单,过去几年,国家引进了不少晶圆生产线,你去调查下,这些晶圆生产线的开工率,还有效益如何,另外,再调查下,未来几年,我国还需要多少光刻机,怎么样,这个任务能完成吗?”   谢志华依旧皱紧眉头:“这个,倒是不难,不过,主任,你倒底想作什么,能说说吗?”   楚明秋笑了笑说:“很简单,我听说这几年引进的晶圆生产线利用不高,我想作点文章,至于怎么作,我还没想好,怎么样,给你个小组,十个人,管委会出几个,其他的,你在公司内部找,不过,不能从项目组抽人,也不能从生产线上抽人。”   谢志华点头:“成,没问题。”   “我要详细报告,”楚明秋正色道:“不能是听说,不仅仅是晶圆生产线的开工率,还有研发能力,良品率,产品产量,经济效益等等。”   “我明白了,没有问题。”谢志华满口答应,这些高科园的老人,对楚明秋有种盲目信任,说来奇怪,这种信任不是楚明秋在的时候建立起来的,而是他不在时建立的。   没有对比,就不知道什么是好的。   “下面我说说我对合并的设想,”楚明秋郑重的说道:“合并不是简单的合在一起就行了,两个公司合并,不是简单的1+1,是产品研发和生产的合并。   市场经济,要从市场出发。   市场引导产品,产品引导研发,研发是核心。   所以,这次合并,是生产和研发,还有市场的合并,有些部门是剥离的,比如,后勤的部分部门,学校医院幼儿园菜店肉店杂货铺,这些与生产没有直接关系的部门,将不会参与这次合并。”   众人没反应过来,唐经理很是震惊,楚明秋刚告诉他,这个还是个设想,暂时保密,可转眼便宣布了。   这什么意思?   正要开口质问,楚明秋给他个眼色,唐经理话到嘴边,赶紧咽下去。   “长城公司的核心资产与联想合并了,剩下的医院学校幼儿园等,他们该怎么办?这个问题,我们必须给出个办法来,否则合并就会留下后患。”   这下众人才琢磨出点味道来,周传德忍不住问道:   “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   楚明秋略微沉凝说:“这个想法呢,我刚才和唐经理谈过,本来想晚点再和大家谈,不过,刚才我又重新考虑了下,觉着还是现在给大家说一下,老唐,对不起。”   唐经理苦笑下,叹口气。   “时间太紧,最多半个月,霍震霆就要来燕京,合资的事,就要提上日程,而明年二月,我们要参加拉斯维加斯电子展,五月,要参加汉诺威电子展,九月要参加东京电子展。   所以,同志们,时间紧,任务重,我们不能浪费一分钟。”   问题很紧急,在坐的领导们却不敢轻易开口,很显然,他们都想到了,这事太大了。   自从社会主义改造完成后,快三十年了,还没出现过这样的事,把职工扔掉。   “同志们,怎么啦,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咱们合计合计。”唐经理看气氛紧张,便试图宽松让大家伙轻松点。   “这可怎么说,”周传德吸着烟,闷声说道:“这么多工人,....”   “这有什么,”高彦蓉不懂,皱眉问道:“这不合就不合了,还是国家职工。”   王守文看着她说:“高大姐,不是这样的,我们长城公司的核心资产就是三条晶圆生产线,还有研究所,封装车间,测试车间,这些是我们赚钱的工具,这些部门合并后,公司剩下的部门是没有赚钱能力的。   高大姐,你是知道的,这医院学校幼儿园,每年公司都要给他们拨款,现在一合并,这钱从哪来?”   高彦蓉很意外,随口说:“向上级要,这不能不管吧!”   楚明秋苦笑下:“这个问题,我先说说我的想法,这医院学校幼儿园好安排,可以移交给地方,咱们医院有多少医生护士?”   负责后勤的刘树平答道:“我们的职工医院规模还是不小,有内科外科还有眼科,设备有X光机,能作一些普通的手术,有医生四十七人,护士八十六人,后勤上还有十多人。”   楚明秋点下头:“医院对外营业吗?”   “可以,但很少。”   楚明秋再度点头,然后又问:“学校呢?有多少学生?学校对外招生吗?”   “学校有老师九十二人,校工十七人,有学生总共五百多人,具体数字还需要再核实。”   楚明秋看了他一眼,觉着这刘树平还行,不是那种混日子的人,这数字随口报来,没有深入基层,不会如此熟悉。   “学校可以对外招生,但很少有外面的学生到学校读书的。”   楚明秋点下头,不无讽刺的说道:“这是自然,这道墙一圈,咱们长城公司就是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   众人那听不出来,周传德不解的说:“都是这样的,全国的工厂都这样。”   “我知道,这里面有福利性质。”楚明秋说道:“不过,这也让企业背上沉重负担,市场经济下,应该是社会办企业,不是企业办社会。”   工厂办医院办学校,这个法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产生,在偏远地区,比如北大荒,这个法子是没办法,可在燕京上海这类大城市,还这样,这其中就有福利性质了。   就说医院吧,医院给职工看病,可以完全不收费,反正都是内部消化,家属看病的收费也远远少于外面的医院。   当然,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不管是治疗效果,还是教育质量,都赶不上地方。   “这一步是肯定要走的,不管是哪里的企业,都要走这一步,咱们不过是走在前面。”   唐经理叹口气:“这个道理,我们懂,可,..,这医院学校还可以给地方,但还有些职工呢?肉店菜店,还有电影院,这些看上去好像没多少职工,可真算下来也不少。”   刘树平略微计算便答道:“大约有一百多人,还有,五七工厂,有家属工大约六百多人,还有清洁队,有七十多人,园林队,有二十多人。”   楚明秋忍不住拍拍脑袋,这都什么呢!   “园林队清洁队可以保留,成立一个服务公司,合并后的公司,还有管委会大楼,都可以承包给服务公司。”   “菜店肉店,这样吧,我们这几个在这坐着谈,倒不如,把工人同志们找来商议,看看离开长城公司,他们还能干点什么。”   “五七工厂呢?”刘树平追问道。   “这个更好解决了,合并到启星公司去,他们的产品是什么?”   楚明秋对这个倒是不很在意,五七工厂,就是家属工厂,这家属工不是正规职工,在各方面都与正式职工有差距。   有工厂有设备有产品,还愁没出路!   “上级领导是什么意思?”   “我向段市长汇报了这个想法,段市长表示,要先看我们的方案,同时指示,那些不能进入合并后新公司的职工,一定要安置好。”   大家都听出来了,段市长至少是动心了,很可能支持这个建议。   “改革,就是走前人没走过的路,我们作为国企管理人员,都知道国企的弊病,所以,改革一定会走到国企改革上来。   现在,国企改革,还停留在加强管理,效益分成,这些都没有触及体制上的问题,而我们这次改革将触及经济体制上的问题,如果我们成功了,就为国企改革闯出了条路,将来就会避免很多损失。”   王守文想了想说:“我看可以这样,向市委申请,把我们作个试点,这样政策上可以宽松点。”   楚明秋想了想,觉着这个主意非常好,试点嘛,可以错!错了,也没多大责任。   “好,我负责向市委市政府汇报,”楚明秋点头,然后说:“现在,科技园下一步改革的方向定了,合,联想和长城合并为一个集团公司,启星公司依旧是一个独立的公司,联想软件部门划分出来,成为一家独立公司,这个构想,同志们是不是赞同,现在举手表决。”   这时就看出来了,原高科园的唐经理王守文周传德等人很快反应过来,唐经理王守文很快举手赞同,周传德迟疑下也举手赞同。   而四机部调来的刘树平章云康则感觉有点突兀,这么重大的事,就这样简单的一个会,就定了!   谢志华在犹豫后也举手了,高彦蓉想了想也举手了。   现在赞同的已经过半,刘树平和章云康也举手赞同。   “好,通过。”楚明秋说道:“下面,我说下工作安排。   谢副经理,给你十个人,王老,抽调两个技术人员给他,谢副经理,你再找三个人,剩下五个,由管委会负责。”   楚明秋起身给曹群打去电话,曹群不在,科室留守人员说上中科院去了,于是他又给顾三阳打去,告诉顾三阳从对外联络科抽三个人,从招商科抽调俩人,一共五人,参加由长城公司副经理谢志华领头的考察小组,具体工作由谢志华同志安排。   放下电话,转身对谢志华说:“具体怎么作,我不管,我只要结果,要求,我已经说过了,你说说你的要求?”   “经费,时间?”谢志华的回答也很简单。   “经费,你报,这笔钱,....”他看着唐经理,唐经理非常干脆的答道:“没钱!”   楚明秋点头:“好,这笔钱由管委会出,先批给你一万,够吗?”   谢志华还没回答,唐经理已经忍不住了:“楚主任,你这少爷脾气就不能改改,一万,这次就作个调研,那要得了这么多,五千。”   王守文和周传德都无声的笑了,刘树平和章云康则一头雾水,不知道这少爷脾气是什么意思。    “十一个人,一万,平均九百,在外面,”楚明秋看着谢志华说:“在外面多久,我不管,反正,没调查清楚,你们就不要回来了,至于经费,五千,可能少了点,穷家富路,打个七折,七千吧,不够的话,可以借也可以打电话回来,再给你们汇。”   “好,回头,我给你计划。”           楚明秋摆手说:“不用,抓紧时间,我就要结果。”   “好。”谢志华也不再废话,立刻答应下来。   所有人都不明白,楚明秋兴师动众,还花这么多钱,究竟要作什么。   众人的疑惑,楚明秋好像没看见似的,对章云康说:“老章,等会,你找人加工块牌子,大点,越大越好,在显眼的地方竖起来,上面就写‘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章云康点头,楚明秋又说:“好,老唐老周,我们去走一圈,先从医院开始。”   唐经理和周传德点头称好,楚明秋宣布散会。   等众人散了后,楚明秋给唐经理和周传德点上烟,周传德有点意外,楚明秋不抽烟,高科园谁人不知,今儿却把烟点上了。   周传德显然误会了,认为这是沉重压力造成的,这个年青人承担的压力太大了。   “先去医院吧,唐老,先给医院领导打个电话,把科室的主要负责人都叫到一起,咱们开个会。”   唐经理点头说好,给医院院长侯其昌打去电话。   放下电话,楚明秋起身说:“时间不早了,走吧,别让他们等久了。”   楚明秋沿路都在琢磨,想着医生护士会有什么反应,到医院时,院领导和科室负责人都在会议室内。   楚明秋把改革的大致方案给参加会议的领导人讲述了一遍,没想到,医护人员的反应挺好。   不过,楚明秋也感觉他们顾虑挺多,在他再三询问下,院长才吞吞吐吐的承认,医院的医疗技术和设备都不算好,如果这样出去,地方上不知道愿不愿接受。   楚明秋一下就乐了,其他方面,他可能没办法,但医疗系统,他太熟悉了。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职工医院成为一家医院的附属医院,比如中医院附属医院,你们愿意吗?”    院长很意外,楚明秋笑道:“其他的,我不敢说,要说医药,我还算个行家,给你们说实话吧,我是中医学院高庆教授的学生,跟他学了八年医。”   院长更加意外,楚明秋笑道:“这样,我先和高老师联系下,看看他们有没有意向。”   楚明秋也一点不客气,起身就去院长办公室,在那给高庆打电话。   高庆现在又是大红人了,他在七七年彻底平反,七八年被任命为中医院院长同时还兼任中央医疗小组副组长,当选中科院院士。   高庆在明白楚明秋的意图后,告诉楚明秋这事没那么简单,要上报高教部和市卫生局,另外还要经过院党委会讨论。   “老师,这都没问题,只要您没意见,高教部不是问题,市卫生局也没问题,老师,这是件两利的事,您想啊,你们中医院,四周都民房,要扩建,往那扩,收编了我们职工医院,我们这附近还有一大块地,扩建很方便,再说了,我们的医生虽然到中医院当教授可能有点问题,可当讲师完全没问题,老师,这可是天上掉的馅饼,好不容易砸您头上。”   “哦,还有大师兄,没问题,他要不同意,我就上他家撒泼打滚去,....”   “老师,这弟子有事,师父服其劳!弟子现在有难处,您可不能站在岸上看着,....”   院长目瞪口呆的看着楚明秋死皮赖脸的和高庆讨价还价,高庆从开始的犹豫,慢慢的语气缓和,最后楚明秋心满意足的放下电话。   “成了,这事,肯定成了。”楚明秋好像如释重负,扭头看着院长的傻样,忍不住笑了:“怎么啦?”   “没,没什么,”院长显然还没清醒,有点结巴:“你,你就这样和高庆老师说话。”   楚明秋呵呵笑了:“没事,除了病人,高老师在其他方面都很随和。”   回到会议室,楚明秋告诉大家,中医院领导初步同意接受,不过这事还要获得高教部和市卫生局的同意。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科室负责人都露出了兴奋的神情,可楚明秋也很敏感的看到,有两个人还是有几分失落。   楚明秋直接点名,让他们说说想法,这人迟疑片刻 才问这待遇和现在一样吗?   楚明秋恍然大悟,这划入划出对管理层来说,问题不大,甚至有好处,可对普通职工来说,这其实是个经济问题。   这和几十年后不一样,几十年后,医生的收入可是称得上金领,而老师的收入很低,长城公司是国企,这几年过得不好,但收入依旧比地方学校老师要好,而医院也一样,长城公司每年都拨了大量经费,比中医院待遇要好得多。   想通这一节,楚明秋忍不住笑了,冲那人直摇头:“同志,这眼光要长点,不说别的,就说医生这个职业吧,同为医生,职工医院的医生和中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医生,别人更看重谁?不用我说吧。”   医生们都笑了,都是业内人士,结论不言而喻。   “作为医生,职业就是救死扶伤,”楚明秋正色说道:“名声是身外之物,但职业能力,至关重要,中医院是五十年代成立的医院,医院里名医众多,你们跟着他们,甚至不用他们亲自教,跟着他们干上一年半载,业务能力就能明显提升,而且,待遇,相信我,现在中医院附属医院的待遇比不上长城公司,可眼光长远点,十年后,中医院的待遇绝对比待在长城公司要强得多。”   院长很不高兴:“别什么都说钱,改革开放,别老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要考虑大局。”     这就是这个时期的可爱,知识分子耻于谈钱,几十年的正统教育,加上中国传统的瞧不起铜臭,所以,待遇什么,不用谈。   一句话,为了国家发展,奉献一切!   这个观念在随后几年,彻底崩溃!   一切向钱看!   风靡整个中国!   有了院领导的支持,医院这边的问题就搞定了,不过,楚明秋还是留了个尾巴,再三强调,这事还没定,不一定是中医院来收职工医院,就算要收,人家也肯定要来考察,所以,最近一定不能出事,医院的设备和环境都要搞好。   会议结束后,天色已经晚了,楚明秋就在厂内的小饭店请唐经理俩人吃饭。   小饭店有四个人员工,经理是个中年大妈,三个员工中,有个厨师,两个服务员,大妈还负责开票收费。   看到领导来吃饭,大妈和服务员们都很殷勤,厨师也拿出本事来,炒了好几个菜。   楚明秋随口和他们聊起来,大妈告诉楚明秋,这店每月收入还不错,每天都有不少人来吃饭,可当楚明秋进一步问下去后,大妈才承认,这小饭店每月挣的钱勉强能支付他们的工资。   楚明秋看看这个只有五张桌子的小饭店,问大妈,如果把这个店承包给她,愿不愿意。   大妈毫不犹豫的回答不愿,楚明秋问为什么。   大妈犹豫片刻才说:“这个店不能养活五个人,如果要承包,最多两个人就够了,甚至一个都可以干下来。”   楚明秋微微点头,这样的小饭店一个人就够了,前世,多少进城农民就是从这样一个小饭店干起来的。   大妈问起公司改革的事,这事其实已经在公司传遍了,只是不知道具体方案。   “你们愿意改革吗?”楚明秋有几分好奇,管理层愿意改革,原因是改革后,他们的实际利益更大,可大部分基层员工的利益其实是受损的,当然不排除部分员工可以实现收入增长,象这次长城联想合并后,外商再投资,变成合资公司,员工的收入可以翻倍甚至翻几倍,但没有进入合并公司的,除了医院外,其他的职工,利益在短期内,都会受损。   “当然支持!”大妈同样毫不迟疑:“中央定的改革,那肯定是对的。”   楚明秋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经过这么多风雨,老百姓还是这样信任中央信任党,真是不可思议。   “如果改革,导致你们的收入下降,你能接受吗?”楚明秋直接问道。   大妈明显迟疑下,随后还是点头,楚明秋赶紧提醒道:“不用说假话,公司正在草拟的改革方案,对你们这些小饭店,我们的设想是承包出去,暂时没有工作的职工,将进行重新培训,然后重新安排工作,这期间,工资只发生活费。”   还没等大妈开口,旁边的年青人便径直插话道:“行,只要安排工作就行。”   楚明秋看着他,有点不解,年青人很直爽的说:“我是回城知青,七二年下乡的,去年回城,我算回来得早的,公司就安排在这工作,就这小饭铺,能挣几个钱。”   正说着,传来一阵歌声,楚明秋三人抬头看去,一群年青人勾肩搭背过来,前头那个青年人,留着长发小胡子,穿着件短大衣,肩上还扛着个大号录音机。   几个人径直走进饭店,大马金刀的坐下,没等大妈开口,便有人叫起来,要酒要下酒菜。   唐经理眉头紧皱,楚明秋冲他微微摇头,示意不要作声,看着就行。   大妈起身冲他们叫道:“把这洋玩意关了,小兔崽子,嘛呢!老实点,否则滚蛋!”   大妈说着不住冲他们使眼色,小年轻们这才注意到吃饭的楚明秋他们,他们不认识楚明秋,但认识唐经理和周传德。   让楚明秋意外的是,长发男子居然一点不在乎,冲楚明秋他们调侃道:“哟,唐头,周头,什么风把你们二位吹来了。”   “黄琨,这一天天的,搞什么,”周传德不高兴的喝斥道:“你这听的什么靡靡之音,不是让把这些盒带上交吗,你怎么没交。”   黄琨丝毫不在意,笑嘻嘻的说:“我们可是听党话的好同志,这带子可不是我的。”   周传德哼了声,楚明秋笑着插话道:“没事,不就是几首歌,听就听吧。”   “你们这还挺热闹。”楚明秋又对大妈笑道。   大妈摇头说道:“这是天冷了,天热时,他们都在篮球场那边,要不就在花园那边。”   电子厂的绿化搞得不错,楚明秋发现,中国人其实很田园生活,不管什么时候,都喜欢种树,不但长城公司有小花园,燕京大小工厂都有树有花,而且企业越大,绿化搞得越好。   楚明秋笑道:“我给你指条生意,你把外面的这块空地给整理下,摆上几张桌子,晚上卖点烧烤,再卖点小酒,就让他们在这弹琴唱歌,营业额绝对能翻几倍。”   没等大妈开口,那回城知青就开口了:“那可不行,我们七点下班,这晚上经营,有没有加班费?”   楚明秋眨巴下眼睛,看看时间,举起手腕,露出手表,表上的时间显示已经七点四十了。   “今儿不是你们领导来了吗,再怎么呀,也要把你们领导给伺候好了。”知青自嘲的调侃道。   唐经理和周传德同时皱起眉头,楚明秋却笑了:“呵呵,唐老,老周,看来我们是不该来啊,哎,我说同志,我们来吃饭,至少可以增加你们的营业额,怎么就这么不舒服?”   “哪敢。”知青职工不知道那来一肚子怨气,说话都带着刺。    大妈看唐经理和周传德脸色不好,唐经理还好,周传德已经阴得快下雨了,她赶紧过来打圆场。   “说什么呢!去,招呼客人去。”大妈将知青赶走,转头对唐经理说:“别介意,这孩子最近心情不好。”   楚明秋笑了:“没事,有气就该发,他这气从那来的?”   大妈叹口气,正要说话:“琨子,小声点!你耳朵聋了,小声点。”   楚明秋笑了:“没事,来,我请客,给他们加几个下酒菜,哥几个,想吃什么,随便点,算我的。”   几个年青人都楞了,长发青年看着他,一脸不屑的反问:“怎么着,有钱啊,唐头,周头,这家伙谁啊!”   唐经理终于绷不住了,拉下脸来,正要喝斥,楚明秋伸手拦住他,对长发青年说道:“我叫楚明秋,科技园代理主任,认识下,交个朋友,怎么样?”   长发青年有点意外,打量着楚明秋,其他人则窃窃私语,长发青年起身说道:“你就楚主任?呵呵,久闻大名,今儿,怎么屈尊到我们这小饭铺来了。”   “没什么,就是来调研,”楚明秋干脆起身走过去,看看录音机:“松下的,这价格可不便宜。”   “那是,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弄到,咱们厂,独一份!”长发青年有点得意。   “行啊,这录音机,和咱们燕京音像公司产的比起来怎么样!”   长发青年一脸不屑:“咱国产的不行,你听听这音效,这功放,这混响,咱们国产的比得上吗!”   楚明秋对国产的随身听还清楚,可对这大录音机不是很了解。   他试了下几个按钮,效果是真心不错,即便调到最高,也没有失真,相反低音效果稍差,重低音效果更差。   “怎么样!”长发青年依旧很得瑟。   楚明秋想了下:“你有电路图吗?”   “要那玩意作什么?”长发青年疑惑的反问。   楚明秋说:“我想看看。”   长发青年不以为然的摇头:“谁把那玩意带身上,再说,好像没有,就一个说明书,还是鬼子文,谁看得懂。”   正说着,门帘掀开,又进来几个小伙子,后面又跟着进来两个姑娘,其中一个看到楚明秋,很是意外。   “舅舅,你咋在这!”   楚明秋扭头看过去,也楞了,居然是小静蕾。   半响,他才皱眉问道:“你不在学校,在这作什么!”   “我,我和朋友一块过来的。”小静蕾随意的答道。   “朋友?”楚明秋疑惑的看着那几个小伙子,小伙子都戴着口罩,就露了两个眼睛。   “公公,不认识了。”   前面的那小伙子摘下口罩,看着他,笑了。   楚明秋看着这张有些熟悉的脸,想了想,忍不住摇头:“豆包,你小子怎么在这?”   “我分配了,就在长城公司,现在在保卫科。”   楚明秋打量下他,这小子穿着军大衣,里面却是牛仔衣,不伦不类的。   楚明秋和豆包也就见过几次,对他的印象不是很好,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因为楚诚志,要不是因为他,楚诚志不会去云南,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豆包大咧咧的给长发青年说:“这是我大哥,都给我精神点,啊!”   长发青年楞了,豆包是新进厂的转业干部,不过这家伙没有一点干部的觉悟,和这帮觉悟很低的小青工打得火热,而且迅速成为青工的核心人物。   楚明秋没理会他,皱眉看着小静蕾:“哟,静蕾,现在路子挺野啊,不上学了,这么晚还在外晃荡。”   小静蕾一点不怕他,笑嘻嘻过来挽住他的手臂:“我这可是正事,我是来体验生活的。”   楚明秋没好气的驳斥道:“体验生活,吴静蕾,这事,没完,回家再说。”   小静蕾依旧笑嘻嘻,冲同伴作个鬼脸,她那同伴很大方的打量着楚明秋,然后摘下口罩,向楚明秋伸出手:“你好,我叫沈丹丹,是蕾子的同学。”   楚明秋迟疑下才握了下她的手,豆包问道:“公公,你在这作啥?微服私访?”   楚明秋看着豆包,还是没明白,这小子怎么到的长城公司,上次还是在大街上遇见的,这小子怎么和小静蕾搅在一起了,这可不行!   楚明秋的警惕藏在眼底,拉下脸来:“怎么叫的,公公是你叫的!”   气氛顿时凝固了,小静蕾笑道:“对,对,你该叫叔爷,你和楚诚志是发小,该跟着楚诚志叫,叫声叔爷,再叫声姑姑。”   沈丹丹依旧好奇的看着楚明秋,她和吴静蕾是同寝同学,他们这一届表演系学生只有三十人,女生只有十二个,在系里被称为十二金钗。   在所有同学中,她和吴静蕾的关系最好,吴静蕾平时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甚至连角色都不在乎,给什么角色就什么角色,有时有导演来学校挑人,看上她,她也爱搭不理的。   可老师们却说她的天赋很高,平时课堂上排演小品或短剧,吴静蕾表现出来的才能很高,她可以在一分钟入戏,对角色的把握很到位,特别是城市青年和知青,很受老师的称赞。   小静蕾打岔,缓解了有点紧张的气氛,豆包叹口气,看着楚明秋说:“有些事,我也不知道不该怎么辩解,这样吧,是我错了,我罚酒三杯。”   豆包说完便倒了三杯酒,长发青年想要阻拦,豆包一点不客气的推开他,连喝三杯。   楚明秋冷冷的看着他,小静蕾眨巴下眼睛,沈丹丹疑惑不解的看着小静蕾,小静蕾冲她微微摇头,意思很明白不要管。   倒底是经过大院和军队双重培养的,骨子里的血性还在。   不过,楚明秋冲他发难,楚诚志的成分很少,小静蕾的成分占九成以上。   娱乐圈中的各种潜规则,各种龌龊事,他见得太多,现在的娱乐圈相对要干净些,中国现在还没资本,演员都属于各文工团或话剧团,剧组想要他们演出,还得先和剧团领导打交道,演员则无可无不可。   演员演电影可没有什么片酬出场费什么的,最多也就有几块钱的补助或夜班加班费,一部电影下来,有个三四十块钱就不错了。   可想当演员的年青姑娘还是前赴后继的奔向这个舞台,演戏成名,至于其他的,倒没想太多。   这个行业俊男美女太多,是猎艳的最佳行业,无数目光盯着她们,楚明秋不知道小静蕾来这作什么,就算她是为了体验生活,可别人呢?   他要警告某些人!           豆包喝过后,抬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没作声,他一点不客气,拿过一个碗咕咕的倒了一碗,正要端起来,楚明秋拍拍他肩膀,拦住了他。   “行了,是我的错。”楚明秋端起酒碗,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一口喝干。   楚明秋左右看看,豆包一点不客气把边上的一个年青提溜到边上。   “没点眼力界,也不知道给大哥让个坐。”豆包满嘴的江湖气,楚明秋皱眉看着他,豆包感觉有些讪讪的。   “豆包,你可是转业军人,别离开了部队,就染上一身坏毛病。”   “哪能呢,哪能呢。”豆包赶紧赔笑道,很殷勤的伺候他坐下。   长发青年黄琨看着豆包的样,好像不认识似的。   豆包是大院和军队熏陶出来,身上有高干子弟的傲气和大院的桀骜不驯,再经过部队的训练,傲气又加上豪气,进厂后很快在这群青工中脱颖而出,隐隐有大哥的势头。   豆包丝毫没违和感,依旧殷勤的伺候着楚明秋。   楚明秋看着长发青年温和的说:“先关上,我和大家伙聊聊。”   没等黄琨点头,豆包很殷勤的马上把录音机关上。   大妈端了两盘菜过来,那知青店员也过来了,他什么都没拿,就站在边上。   小静蕾拉着沈丹丹站在边上,沈丹丹低声问她,这真是她舅舅?   小静蕾笑了笑,低声告诉她,这帮小子已经掉舅舅的坑里了。   沈丹丹很是不解,小静蕾也不解释。   楚明秋招呼大家坐下,唐经理和周传德也都过来了。   “你们知道公司要改革吗?”   “知道,”豆包抢在前面说道,楚明秋却没理他,看着长发青年,黄琨点头。   “你们有什么想法?”楚明秋问道。   “能有什么想法,”黄琨依旧那样桀骜不驯,满不在乎的答道:“楚,...,主任,不管怎么改,咱就是普通工人,到那都有碗饭吃,您说是吧。”   楚明秋笑了笑:“看来你没有认真思考,这次改革的力度很大,科技园的设想是,把长城公司和联想公司合并为一家公司。”   “那也行啊!没什么要紧!”黄琨迷惑不解的叫道。   楚明秋笑骂道:“你小子,除了玩音乐,就不动脑子了!”   大妈在边上插话问道:“主任,这改革倒底是什么意思?大家伙都在说,香港的大老板要来投资,是这样吗?”   楚明秋想了想,决定从头开始给这帮浑小子解释,别看这帮小子混不吝,造反的胆量却是很大,是厂里的不安分因素,把这帮小子压下去,到正式改革时,要少不少麻烦。   “在过去三十年里,我们都是计划经济,统购统销,不担心工资,不担心经费,这种日子,今后不行了。”   “科技园是从高科园发展起来的,前几年,长城公司联想公司都很红火,可这两年,为什么日子越过越难了!”   “原因很简单,长城和联想的市场都在海外,海外都是市场经济,你的产品差了,就会被别人顶了。   这几年日子不好过,就是咱们的产品在国际市场上被日本欧洲的产品击败了。   计划经济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只能改革,不改革,经济无法发展。”   楚明秋扭头看着那知青店员:“你们从农村回来,全国有几百万人,加上应届毕业生,全国就业压力空前严峻,为什么会这样?   原因就一个,咱们的经济发展落后。   我们国家发展了三十年,工业人口,勉强算城市人口,你们知道有多少吗?”   没有人回答。   “我们有八亿总人口,城市人口不到一亿,这包括老人小孩还有家属,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经济不够发达。   经济发展,才能促进就业,我们现在连几百万回城知青都安置不了,原因就在于我们的经济不够强大。   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把经济发展起来。   给你们说这些,就是要告诉你们,我们公司这次改革的大背景。   兄弟们,现在我们的公司面临的形势非常严峻,我们的对手不在国内,在国外,不是上海的公司,更不是西安四川贵州的公司。   我们的对手是英特尔,是日立松下索尼,是西门子飞利浦。   同志们,我们的对手十分强大,他们有钱,有人力,技术积累比我们深。   我们面临的形势非常严峻,缺资金,缺人力,缺技术,除了地盘,什么都缺。   这是市场经济,非生即死,没有任何慈悲。   要想在这场竞争中获得胜利,我们就必须改变现在经营方式,更重要的是,要改变我们的思想。”   “从计划经济的安乐窝转到市场经济的风浪中来。”   长发青年听到这里呵呵干笑两声:“领导,您说的这些,我们不懂,这改革嘛,我们支持,不就是换个地方吃饭,有什么大不了的。”   楚明秋气笑了,摇头说:“这次改革不一样,就是要打破铁饭碗,干得不好的,以后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干得好的,收入会大幅提高。”   “原来是这样,”大妈神情有些担忧了:“那我们这个店要怎么改呢?”   楚明秋沉凝下:“管委会的设想是,生产科研和部分后勤部门,将合并到新公司,剩下的部门,将安排转产或干点其他的。   今天我过来,就是来调研的,想听听大家有什么想法。”   小饭铺顿时陷入沉默,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半响,才有人问道:“领导,我们宣传部会合到新公司吗?”   “宣传部可能只有部分人会合进去,”楚明秋正色答道:“还有个条件,就是老员工,四十五以上的老员工,如果在要合并的部门里,无条件进入合并公司。”   “得,咱们是不是又该待业了。”知青店员自嘲的 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楚明秋笑了,冲他摇摇头:“我来调研,就是摸清楚情况,至于如何改,职工分流,这些都要有预案。”   知青店员面无表情,黄琨他们也没刚才的嚣张了,黄琨冲楚明秋叫道:“得,咱们这些领导眼中的眼中钉,肯定去不了新公司。”   楚明秋笑了笑,豆包却神情不屑:“瞧你那熊样,去不去有那么重要吗,主任,我给你提个建议吧,把我们大院东边的围墙给拆了,东边围墙外就是街道,厂里可以在那建一排店铺。”   楚明秋打量下他,豆包有点不好意思,楚明秋笑道:“行啊,你还有这眼光,这主意....。”   他扭头看着唐经理和周传德:“唐老,明儿咱们去看看。”   “我们这样的小店呢?我们这样的小店怎么转产?”大妈担忧的问道。   楚明秋说:“如果,我说的是如果,把这个店承包给你,每月交一定的承包费,你愿意吗?”   大妈迟疑下,叹口气:“肯定不行,唐经理和周副经理恐怕不知道,这个店每月的收入连我们的工资都不够.....”   “你们这个店有几个人?”   “五个。”   楚明秋点头:“两个人,能赚钱吗?”   大妈还没回答,知青店员就冷笑着呛声:“那剩下三个人呢?喝西北风!”   “怎么说话的!”周传德喝斥道。   楚明秋摆手:“没事,这次改革,不少人会暂时陷入生活困难,他们有担心很正常。”     “什么意思?主任,这你可得说清楚。”豆包插话问道。   楚明秋点头:“生产研发是公司的核心部门,这些核心部门被合并后,留下的部门,等于失去造血功能,而且,就算生产部门,有些也不会进入新公司。   对于这些同志,我们有个设想,科技园将成立两个部门,职业培训部,再职业介绍所,或者再就业指导部。   这些同志在接受培训期间,只拿生活费,生活费是原工资的五成到六成,培训后,进入职业介绍所,由职业负责介绍工作,介绍范围在全市。”   这下所有人都不安起来,这些青工多数是厂里的刺头,他们立刻脑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领导自然会趁机把他们丢掉。   “怎么?担心了?”楚明秋笑了,豆包好像把刚才的不快抛到脑后,就像没发生过似的。   “主任,看你这话说的,这什么生活费,又不是你拿,这哥几个,一个月本来就没多少钱,这再来个五成六成,哥几个怎么活。”   楚明秋摇头,看看大家伙,显然这帮青工的工资都不高,个个神情不虞。   黄琨不怀好意的警告道:“主任,你要这样改的话,我们可就只能上科技园找你要饭了。”   “找我要饭?”楚明秋故意眨巴下眼睛,然后摇头:“瞧你那出息,除了找我,就没有其他办法!”   “不找你找谁!”黄琨不忿的叫道。   这时从外面又进来几个人,他们进来后,看到房间里这么多人,显然很意外,他们在短暂犹豫后,便悄无声息的站在人群外面。   楚明秋笑了笑,喝了口酒,然后看着他问:“你今年多大?”   黄琨警惕的看着他:“二十二。”   “二十二,我还以为五十二了。”楚明秋语气不屑:“每个月多少工资?”   “进厂三年,二十八块九,怎么啦?全厂都这样。”   进厂三年,学徒工就要两年,这学徒工其实就是试用期,这个时期,大学生毕业进厂,试用期是一年,普通高中毕业生或回城知青,先干两年的学徒,出师后转为正式工,工资从十八涨到二十八块九。   “我还以为你五十二了。”楚明秋神情带上三分鄙夷两分不屑:“二十八块九就舍不得了,十五年前,我十五岁,每月收破烂都不止二十八块九。”   小静蕾听着忍不住撇嘴,沈丹丹在她耳边低声问,你舅舅真收过破烂,小静蕾点点头,沈丹丹一脸惊愕。   “这要换文化大革命时期,这没什么话说,只能这样,没得选,可现在,国家允许自己干,为什么不自己闯出条路呢?就守着这二十八块九过日子!   你这松下录音机多少钱?要一千多吧,够你五六年工资了,有对象了吗?我听说现在结婚讲究什么三转一提溜,你算一下,这三转一提溜,要多少钱?怎么算也要好几千吧。就你那二十八块九的工资要存多少年。   国家政策允许,职工身份还在,要是我的话,就选自主创业。”   “干个体户!”有人叫起来。   “怎么?看不起个体户?”楚明秋笑道:“这就鼠目寸光了,个体户怎么了,都是靠一双手挣钱,这劳动没贵贱,你上百货商场花钱时,人家服务员不会问你这钱是怎么来的。”   个体户,现在还处于鄙视链的底端,但凡在国营厂有个临时工的机会,也不会有人愿意干个体户。   楚明秋说:“个体户不丢人,你们没看前些天燕京日报报道的知青酒店,人家殷红军,内蒙插队回来,高干子弟,人家父亲是副部长,要安排个工作,不是轻而易举,豆包,你认识殷红军吧。”   “认识,怎么不认识,以前的老兵中的一号人物,不但认识他,还有他妹妹殷柔柔,还有韩信曹群葛兴国,都认识。”豆包笑道:“可,主任,报上说的,我可不信,殷红军什么人,我可是知道,绝对没有报上说的那么好。”   楚明秋呵呵笑了,小静蕾也笑道:“哥们,你还挺有眼力界,舅舅,你也别忽悠大家伙,这改革倒底怎么改,大家伙要怎么办?你就直说。”   “你少掺和,哎,那个沈同学,你们的事,少让她掺和,她要掺和了,小事变大事,...”   沈丹丹忍不住大笑,豆包也乐不可支:“你还有这本事!”   “你少败坏我形象!”小静蕾很生气,这要在家,说不定就上手了,在这里,她倒底还是不敢,只能跺跺脚表示抗议。   楚明秋不再理会她,继续说:“咱们这是什么地方,燕京,燕京是什么地方,咱们国家的政治中心,文化中心,金融中心,是国内大概除了上海以外,人口最多的城市。   在这样的城市里,每个月还找不到二十八块九,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楚明秋这话立刻引起众青工的不满,黄琨立刻挑衅道:“哟,倒底是主任,口气挺大。”   楚明秋还没开口,小静蕾又开始拱火:“哼,我舅舅可没说错,别说你们了,就算我也知道,个体户怎么了,凭劳动挣钱,有什么丢人,你们这些人,不努力,看着别人挣钱又羡慕,要挣钱,自己努力去,现在给你们个机会,.....。”   “小静蕾!”楚明秋喝止她,扭头对黄琨他们说:“你们的顾虑有道理,不过,坐在这发牢骚,倒不如转变下观念,采取实际行动,作出改变。”   楚明秋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便起身说:“得,这样办吧,唐老,在每个车间和办公楼前,摆个箱子,就叫意见箱,大家伙有什么想法,就写下来,放里面,唐老,每天下班后,把箱里的意见书送给我。”     唐经理答应说好,周传德也跟着起身,黄琨装模作样起身,其他青工倒是起来了,可看到黄琨没再动,也就没动,豆包倒是送他们出去,后面进来的几个人让开了,楚明秋也没注意。   到了门口,楚明秋将小静蕾叫出去,小静蕾冲沈丹丹作个鬼脸,便跟着出来了。   “你这么晚了,不在学校念书,在这作什么?别说什么体验生活,体验生活,白天不能作么!”   小静蕾委屈的说:“舅,你这人,才三十一岁,就这么老气横秋的,咱们系要排演一出话剧,是关于回城知青和待业青年的,我有个角色,可总感觉那不对,就想出来体验下。”   “咱们家知青还少了,啊,不行,你上知青酒店啊,殷红军以下全是知青,你舅妈,豆蔻姐,虎子勇子小八,他们都是知青,还有,你柔柔姐,汪红梅,他们都是知青,你怎么就不能了解了。”   “舅舅,你懂不懂!”小静蕾不满的叫道:“他们只是一类,不管舅妈,还是柔柔,他们回城后,发展顺利,可还有那些发展不顺利的呢,还在待业的呢,还有,那些在农村结婚了,丢了爱人和孩子回来的呢?他们现在是怎么想的,在生活中有那些问题,这些你懂吗!”   楚明秋楞了下,小静蕾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可,前世混娱乐圈,没听说谁去体验过生活。   可,小静蕾说得也有道理。   他沉默会,才点头说:“静蕾,你现在大了,可以自己作决定了,不过,舅舅还是要提醒你,现在社会治安不好,晚上尽量少在外面逛,还有,交朋友要注意人品。”   小静蕾嘟起嘴,没有说话,楚明秋叹口气,伸手把豆包叫过来。   “这是我小侄女,也是和你一块过来的,你得保证她的安全,这帮小子,都是些刺头。”   现在社会治安比几年前更坏了,大批回城知青和待业青年,整天无所事事,就在社会上闲逛,开始还是打架斗殴,慢慢的就发展到抢劫甚至强女干,治安环境日渐崩坏,所以,楚明秋才这样担心。   豆包笑呵呵的让他放心,待会自己会送她们回校,然后对他说,其实这帮青工人不坏,就是有些叛逆,没什么大问题。   楚明秋冷笑着摇头,警告豆包,他父亲是军队高级干部,可千万别丢了父亲的脸。   豆包嬉皮笑脸的敷衍着他,楚明秋也没再说什么,便离开了。   “唉,没办法,我这舅舅,就这样。”       小静蕾唉声叹气,耷拉着脑袋和豆包一块回屋。   屋里已经开锅了,众人已经开始议论了。   “这上面究竟要做什么?我们以后怎么办?”   “东子,你丫操什么心,你丫三车间的,设备都是德国引进的,你还是工农兵学员,怎么也弄不到你身上。”   长城公司毕竟是设计和生产的,在引进生产线时,楚明秋就定下了,生产线的员工至少要中专毕业,普通高中生毕业的要上生产线,必须签师徒合约,由师父教两年,经过考核后才能上岗。   这条规矩一直在执行,长城公司生产线上的员工学历上高出其他公司一大截。   被怼的那人讪讪的却又满意的笑起来。   “真正惨的是我们这些人,”那知青店员叹口气:“妈的,我们去下乡,吃了十年土,好容易进厂了,妈的,这下怎么办?”   “你丫局气点,不就是转产转岗吗!有什么大不了!总口饭吃!”   “你丫少幸灾乐祸,你们宣传部,也能进合并公司,不过,胖飞,你们电影院,估计够呛。”   “什么够呛,肯定不行,刚才不是说了,只有研发生产部门才能合并吗,就连小莫他们后勤部,都不是全部合并过去。”   ..........   ..........   青工们议论纷纷,连大妈都参与进来,这些青工都是边沿职工,其中可以肯定的只有一个在一线操作光刻机,其他人,包括豆包在内,都在边沿部门,也就是说,他们都进不了将来合并后的公司。   “这楚主任什么来历,豆包,吴静蕾,你这舅舅够狠的!”黄琨对豆包和小静蕾说道。   “他是什么人?他是公公。”后面进来的几个人中有人答道。   “公公?宫里出来的太监!”有人故意调笑道。   那人拉了把椅子坐下,一点不客气的拍出张十元钞票,让大妈再加两个菜两瓶二锅头。   “就你这话,十多年前,你小子敢说这话,出了这门,就得挨揍。”   “这么狠!不会吧,吴静蕾,你舅舅有这么狠!”   小静蕾不以为然的答道:“呵呵,我可不清楚,不过,当年,我舅舅名头是挺大的。”   那人笑道:“你是楚家大院的?”   小静蕾认真看了看他,摇头说:“你是我舅舅的朋友,怎么没见过你。”   那人笑道:“那可不是,当年,我是老兵,他和四十五中的勇子关系很好,琨子,你回去问问你哥,当年,我们和公公他们在大街上打过很多次。”   “你和我舅舅是对头啊!”小静蕾有点意外的笑了,很同情的摇头:“你们可够惨的。”   黄琨楞了下,有点不相信,在记忆中,他大哥可是威风八面,在大院里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那人笑了笑,没有反驳,大妈拿来酒,听到部分后,也问道:“这楚主任看上去不错,没什么官架子。”   “豆包,你和他很熟吗?”   豆包摇头:“我和他不熟,但我爸和他侄儿,是老战友.....”   “你说的是楚宽元。”小静蕾插话道,豆包有点意外,这楚宽元现在可是广东省长,这小静蕾口气未免太大了。   可小静蕾却不以为然,楚宽元在楚家大院地位并不高,楚明秋经常拿他调侃,自己说说又有什么。   “对,他和我爸是老战友,我和楚诚志是发小,唉,本来准备一块去云南插队的,可最后,他去了,我没去。”   豆包叹口气,他和朋友找了关系,可不知道有没有用。   “我听说殷红军他们搞得不错,吴静蕾,你知道吗?”   “知道,”小静蕾大咧咧的说:“据说还不错,他们只接待外国人,收的票子都是美元。”   “我说你们也太怂了吧,”小静蕾口气很大:“我舅舅没说错,这么大个燕京,连三十块都挣不到,还活个什么劲。”   “嘿,你这姐们,口气多大,你能挣多少钱?”   小静蕾冷笑下:“我还是学生,挣什么钱,诺,你们放的这歌,就是我舅舅写的,卖给香港的唱片公司,十万一首。”   小静蕾在楚家大院这个怪物窝中长大的,可以说是富养起来的,从来没缺过钱,就算文革初期最困难时期,也没缺她的用度,楚明秋压根就不认为,节约小静蕾那点开销,能有多大用。   现在家里的条件更好了,水生已经结婚,住在外面,小树林在读研,还准备出国留学,牛黄豆蔻为他存钱,可小静蕾的开销一向是楚明秋负责,楚明秋事情忙,这些事就交给了左雁,左雁对钱也没多大概念,觉着小静蕾念大学开销不小,每月给她三十元,牛黄豆蔻觉着全交给楚明秋也不好,每月也给她五块钱,而水生也时不时给她钱。   每月四十元的零花钱,比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多,就算豆包,每月也就四十多,比她多不了几块。   小静蕾在中小学和楚家胡同都是霸王,没人敢惹她,只有她挑事的,这也养成她大咧咧的,说话基本不过脑,做事就凭高兴,楚明秋察觉了她的问题,可他实在没时间也没精力来教育她,只能偶尔说说她,可她那会往心里去。   十万一首,黄琨等人当场石化,小静蕾还在吐槽。   “就你们这几个货,整天还牛哄哄的,几个钱都挣不回来。”小静蕾四下看看:“我听说搞承包很挣钱,大妈,你把这店承包下来,夏天卖啤酒,冬天卖烤羊卖羊肉汤,这生意不就起来了,绝对比你现在挣得多。”   大妈苦笑下:“闺女,你这话说得,。。。。”   小静蕾摇头说:“我知道你咋想的,这店养不活五个人是吧,你觉着能养活几个?承包时,你就说要几个员工,五个养不活,那就三个吧,多的两个就交给上级安排,这不就行了。”   大妈若有所思,知青店员说:“上面会同意?”   “笨蛋,这有什么不同意,肯定同意,”小静蕾靠在椅子上:“我对这个懂得不多,我舅舅和葛兴国殷柔柔他们聊时,我在边上听过一耳朵。   这企业改革,势在必行,现在改,是第一个吃屎的,上面肯定会给政策,哎,我说,你现在多大,到退休还有三四十年,怎么着,就守着这小饭铺,瞧你那出息,活着还有什么劲!”   让一个黄毛丫头瞧不起,黄琨等人顿时羞愧不已。   小静蕾还没完:“我舅舅有个朋友,叫什么来着,咸鱼干,人家是荣宝斋的正式工,人家就觉着在店里干没什么意思,前段时间,上面出了个停薪留职的政策,咸鱼干就办了,现在和人办了个瓷器店,每月收入是原来单位上十倍。”   “舅舅有句话是对的,咱们这是什么地方,是燕京市,说不好,借个照相机,到天安门广场给人照相,每月也挣得比现在多!”   后面进来的那位看着小静蕾笑了:“你这丫头片子不愧是楚家大院出来的,口气蛮大,不过,说得有道理,这么大个燕京,还容不下哥几个了。”   “我倒是没问题,可离开工厂,干什么呢?”黄琨苦涩的说道,他的工作也在后勤,是园林队的,绝对妥妥的进不了合并后的公司。   那人没回答,沉默着。   小静蕾嗤的笑出声来,手指点点他们:“你们啊,还不知道我舅的套路,我舅今儿来做啥?吃饭,这小饭铺比老莫的味道要好。”   “臆,还真是楚明秋,你看这作词作曲,都是他。”   边上有人在看着盒带,盒带携带的歌词,好像很惊奇的发现,指给边上的人看。   小静蕾嘿了声,不屑的说:“这追梦人是写给庄老师的,这歌手不行,唱出来没那味,我舅唱得才好。”   “你舅舅还唱歌?”黄琨不信。   小静蕾叹口气,摇头说:“你知道娟子吗?唱血染的风采那个,那是我舅教出来的,我舅还刻过两张唱片,这话扯远了,还是说你们吧。   我舅今儿过来,肯定心里有主意了,也有大致的解决方案了,只不过,还没最后下定决心。”   “那我们提意见,他真会听?”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我猜呢,你的意见如果有好处,他一定听,但有些也不会,我可警告你们,可别闹事,我舅舅是最不怕闹事的,更别玩横的,就你们这几个货,加一块,也不是我舅的对手,不信,你们问他。”   那人还没开口,门又被推开,又进来俩人,前面的穿着旧工装短大衣,戴着棉帽子,胡子拉碴的,看上去很敦实也有些邋遢。   可这人进来后,小饭店内的人都起身,只有小静蕾还端坐不动,纳闷的看着大家伙。   “墩子,这坐。”   “哥,你咋来了?”黄琨有点不安的问道。   “坐你的,你们聚在这做啥?”黄琨他哥纳闷的问道,他知道弟弟这帮人整天无聊,就知道傻玩。   “没事,就听听歌!”黄琨答道,这个哥在他眼中形象可是高大得很,他也看出来了,哥他们在这并不是偶然,多半有事,他想走,可又忍不住好奇,他们要商议啥事。   还没开口,那人就说道:“墩子,你知道刚才谁在这?”   “谁呀。”墩子随手拿起个杯子看看,感觉还干净,便倒了杯水。   “公公,刚才公公居然跑这来喝酒了。”   “公公?那个公公?”   “嘿,这四九城有几个敢称公公的。”   墩子楞了下,端着杯子的手停下来:“他,他怎么来了。”   “哥,你认识他。”黄琨急切的问道。   小静蕾则很兴奋,她知道那段时间,楚明秋和虎子勇子他们在外面很威风,可倒底有多威风,她压根不知道,就知道,谁也不敢惹楚家大院的人。   “这四九城的老兵谁不知道公公,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怎么,你惹他了?”   黄琨摇头:“我哪敢,他现在可是科技园头头,今儿来是来微服私访的,唐头和周头陪着呢。”   墩子楞了,半响才摇头叹息:“这就是命,当年,我们都在街面上打打杀杀的,可末了,看看人家,再看看我们。”   “是啊,这有脑子没脑子,是不一样。”   “唉,”墩子眼睛一翻,瞪着黄琨警告道:“以后在厂里老实点,这改革,听说,只有部分人能进今后的 公司,你这工作可是妈提前退了才顶上去的,二妹都没和你争。”   黄琨家有子女三人,大哥黄林妹妹黄鸽小弟黄琨,黄林和黄鸽都下乡插队十年才回来,黄琨年龄小,留在父母身边,三年前,高中毕业后,顶替母亲进厂,不过,他母亲本就是五七工厂的,可他父亲是老劳动模范,厂里给他照顾,从家属工转为正式工。   小静蕾很兴奋,急促的问,当年他们是不是和舅舅打得很激烈,她还记得当初瘦猴死的时候。   “我舅舅回来后,气得发疯,虎子勇子眼珠都红了,要不是我舅舅摁着,不准他们乱动,非找你们拼命不可。”   黄林参加过对瘦猴的行动,只不过,他没有砍到瘦猴,反倒是被猴子砍了两刀,事后,依旧进了学习班,也幸亏挨了两刀,才没被判刑,还能下乡插队。   先前进来的那人也是老兵,叫马兵,绰号地瓜。这地瓜也是老兵,不过,他父母可不是什么干部,只是厂子里的普通职工,但他和学校里的几个干部子弟关系很好,便和老兵一块行动,参加了几次行动,对瘦猴的那次行动,他也参加了,砍了猴子一刀,又被猴子砍了一刀,后来也进了学习班,从学习班出来后,便下乡插队了,与黄林在一个知青点。   当了十年知青,回城后也没工作,与黄林相同,父母的工作给了弟妹,他们作为长子得照顾弟妹。   这俩人在乡下插队十年,很自然的成了相交莫逆的朋友,回城后,共同的处境让他们联系更加紧密。   俩人在家都是老大,而且在弟妹面前权威还不小,因此和其他没工作的回城知青处境不一样,至少家里没人敢说闲话,其他知青可就没这么幸运了,回到家里,没有收入,每天吃闲饭,还得忍受家里人闲言碎语,不客气的说,买根五分钱的冰棍都要向父母伸手,这让这些三十左右的大小伙大姑娘情何以堪。   要自立,要挣钱,官方说法就是要生活。   从去年知青回城开始,政府就尽力安置,可回城知青太多,再加上应届毕业生,就业压力空前大。   放开个体户,对这些回城知青和应届毕业生来说是一条出路,可愿意走上这条路的却不多,特别是北方,他们更愿意进国营厂。   可进厂的机会很少,大多数待业青年不管愿不愿,都只能走上自谋生路的路。   黄林和马兵也申请了个体户执照,名义上,他们是在卖服装,可实际上,俩人都到捣腾紧俏物质,什么钢材化肥什么的,四下找门路,俩人成了第一批倒爷。   今天,马兵打听到个消息,便约黄林商议,准备作这笔生意。   此刻听到小静蕾说起当年瘦猴的事,马兵和黄林都有几分尴尬,迟疑片刻,马兵才勉强笑了笑说:“这些事,回去问你舅舅吧,这事,当年闹得挺大的。”   小静蕾以为他也不知道,很惋惜的叹口气:“他啥都不说,虎子和勇子他们也不说,到现在,勇子提起还生气。”   马兵和黄林交换个眼色,豆包插话说道:“这事都过去十年了,吴静蕾,你们学校最近排什么戏?”   “排个话剧,关于回城知青自力更生的故事。”   “靠,自力更生!这共产党真会忽悠,妈的,当年忽悠老子造反,末了把老子扔到农村吃土,好不容易回来了,得,又让老子自力更生!”   有人立刻忿忿不满的叫起来,小静蕾眼珠子直转悠,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直接发表不满。   “说什么呢!”大妈不干了,倒底是老工人,思想觉悟要高些:“这不是国家困难吗,再说了,你们当初抄家打人,还有理了!”   “当年谁叫我们造反的!大妈,你不一样打倒邓小平叫得震天响!”那人不服气的反驳道:“再说,国家困难,那些当官的早早就把儿子女儿叫回来了,真正在农村吃土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   现在好容易有个工作了,妈的,又来什么改革,改来改去,还不是我们小百姓受罪。”   众青工就像被点燃的干草,顿时议论起来,小静蕾和沈丹丹却没再插话,只是默默的听着。   黄林马兵也没打断他们,只是喝酒,黄林又叫了几个菜,让大妈把桌上的菜拿去热热。   听着众人发泄吐槽,小静蕾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你们挺大个人了,哦,就得靠着厂里才能吃饭,...”   “你舅舅当着官呢,他倒是不着急。”   “我舅舅是当官,你知道吗,我舅舅从六五年开始收破烂,养活一家子人,每天蹬车满四九城晃悠,这样一直干了五年,哎,这换你行吗!”   这话顿时把众人给震了,小静蕾没好气的继续教训道:“我都和他去收过两次,人这辈子,谁没过难事,我奶奶就说过......”   楚明秋不知道,小静蕾居然在这帮青工中充当起人生导师来了,第二天,他依旧按照计划上学校调查。   就像他预料到的,老师们的意见比较大,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子弟校比地方上,老师的收入要高些,福利待遇要好些,不说别的,就说住房。   长城公司子弟校的老师要参加公司的福利住房,而学校呢?   学校也有福利住房,可在地方上,学校是个单独的个体,经费要少得多,不像长城公司财大气粗。   楚明秋自然清楚,二十年后,老师是与公务员一样稳定的工作,一个燕京中小学教师的职位,特别是有编制的教师,学历要求大概就得是硕士。   可知道归知道,要说出来,可就得有技巧了,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劝说老师们把眼光放远点,以后国家会越来越重视教育,对教育的投入会逐年加大。   但老师们也同样也有难处,他们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只是提区教育局愿不愿接收。   这个问题很关键,每年的教育经费是有限的,子弟校划归地方,就要摊薄地方教育经费,所以,地方上不一定愿意接收。   但这不是难事,楚明秋大包大揽,表示自己去作市委市政府的工作,这下就堵住了老师们的口,他们勉强同意。   楚明秋连续两天在长城公司调查,科技园的工作则由顾三阳在主持,顾三阳协调各部门,同时还要对启星公司的工作进行调整。   启星公司在成立之初,楚明秋为他们设计的发展路径是富士康型,这几年,启星公司的发展没有偏离他制定的发展路径。   启星公司现在的规模不小,有三千多人,其中大部分是结合进来的街道工厂和社办企业,要不是中央分走了一半利润,公司规模更大。   启星公司现在分成几个部分,电子厂,玩具厂和服装厂,电子厂主要是为联想公司装配电脑,玩具厂和服装厂则负责加工玩具公司和服装公司的产品。   这两家公司还没成立,还在办手续,这两家原是高科园的设计部。   机构变动,对下面公司的影响同样大,特别是科技园未来工作的转变,今后科技园将不再具体经营公司,下属所有公司都要独立出来,单独核算,自负盈亏。   在这样的思路下,设计室再存在于科技园管委会就不合适了,楚明秋的计划是成立两家公司,一家玩具公司,一家服装公司。   在杨柳赵明明考上大学后,设计室的人手不但没减少还增加了,这几年,设计室陆续又招了七八个人,现在负责设计室的是一个叫叶瑜洁的女生,这女生不是楚明秋招进来的,而是顾三阳在楚明秋走后招进来的,也是插队知青,绘画功底不错。   顾三阳让茶壶去跑公司手续,自己负责理顺管委会和公司的关系,刚完成机构转型的管委会,显得有点乱,工作人员还不熟悉新的办事流程。   经过顾三阳的协调,管委会的工作很快理顺,大部分机构被放在一楼,这一楼整层都是开敞式办公,办事大厅摆了几个公示牌,公示牌上是办事流程和办理手续需要的各种材料。   在长城公司进行了三天的调研,楚明秋基本有了思路,第四天,他写了份改革方案,把整个改革构想都写上去了。   第五天,周末,他召开管委会领导层和联想长城公司领导的联合办公会议,把方案分发给卢海风顾三阳等人,一人一份。   “这是我起草的联想长城公司合并方案,今天会议就是讨论这个方案,另外,我接到霍震霆的电话,他在下周二来燕京,我们一块讨论,将新公司转变为股份公司的事。”   众人翻开着方案,前面部分,大家伙没什么意见,关键是后面,长城公司合并到新公司的部分大约占长城公司现有人员的一半,剩下的再进行分流。   医院学校全部交给地方,五七工厂由启星公司接手,成为启星公司下属分公司,同时由启星公司对五七工厂进行技术改造。   剩下的小饭铺小卖店菜店肉店,还有清洁队园林队,后勤部的部分人员,都要分流进入职业培训中心进行重新培训,在培训结束后,再重新安置。   “今天,我们就讨论这个方案,讨论通过了,明天我就上市委市政府汇报,我们必须在月底前完成两家公司的合并。”   没有人回答,大家都在认真看方案,后面还加了个括弧草案两个字。   楚明秋好整以暇的喝着茶,神情颇为悠闲,他挺有信心,这个方案是充分调研后提出的,考虑到各方面的利益。   楚明秋心里很笃定,现在搞这样规模的改革,他是占便宜的,至少没有其他工厂的下岗职工来争夺资源,他淘汰的职工还有地方安置,等到国企大规模改革时,下岗职工上千万,那还有那么多资源给你。   卢海风看得很仔细,边看边琢磨,在纸的空白部分写了不少问题。   顾三阳看着报告,心里很有几分激动,以前老听楚明秋说体制问题,在香港这几年,才对体制问题有更深的理解,他早就想动手了。   严建武也在认真看,这几天在长城公司调查研究,他慢慢明白楚明秋的目的,调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作思想工作,争取在改革开始前,就把阻力降到最低程度。   可周传德还是很担心,按照楚明秋的说法,势必有些工人要待岗,要进培训中心,要领生活费,这些职工的生活势必受到影响。   果然,在后面的待岗职工安置办法中,就提出自主就业和组织安排等几种方式,来帮助待岗职工重新就业。   “自主就业和组织安排,这两个方式,换谁都会选择后者,楚主任,这个...,安排,会安排在哪?”   显然,不止严建武注意到了,别人也都注意到了。   楚明秋点下头:“这里面是有区别的,自主就业,说白了就是自己干,个体户也好,拉上三五好友开公司也罢,都是自主就业。   如果有待岗职工选择自主就业,管委会就要进行扶持,这个扶持,一个是资金扶持,另一个是政策扶持,比如,税收优惠,三五年内不收他们的税,资金扶持呢,就是为他们提供贷款,任何事业,刚开始时,总是缺少资金的,他们自己筹点,管委会帮助点,扶上马,送一程,等他们赚钱了,再把钱还回来,这贷款是无息贷款。”   “组织安排呢?则是帮他们找个工作,比如安排在管委会作清洁,也可以安排在街道清洁队。”     楚明秋没说出口的就是,组织安排,肯定不是什么好工种,这其实就是变相逼你自主就业。   话用不着说得太明,大家都懂这个意思。   严建武迟疑下,也就接受了。   楚明秋却没完,笑眯眯的继续说道:“这要换我,我就选择自主就业,现在政策多好,允许私人办公司,允许私人办商店,这样好的条件,我要是他们,就选择自主就业。”   顾三阳面无表情,眼睛却出卖了他的兴奋,显然想起了很多往事。   “我赞成这个方案,这个方案非常好,咱们现在搞改革,就要转变观念,别老觉着待在国营企业磨洋工就舒服,将来国企一样要改革,到时候哭都来不及,倒不如现在就走自主就业。”   “说得好,这改革,现在主要还是农村,搞包产到户,城市里的改革,才刚刚起步,燕钢搞承包,这些都是浅层次的,国企固有的顽疾压根没触及,冗员冗官压根没解决,效率低下的问题也没解决,向市场经济转变的问题也没解决。   这些问题迟早会解决,咱们的改革已经走在前面了,现在小部分职工待岗,有些人觉着天都要塌了,好像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了,可再等十年,改革继续进行,国企的顽疾就会明显暴露,国家迟早会对这个动手,为什么?国企的顽疾,就像个病人,这些毛病总有一天会爆发,走进市场经济,国企大规模亏损,国家背上沉重的财政负担,国家又没钱,怎么办?还是只有走我们今天走的路,企业破产,或者被更好的企业兼并,职工照样得待岗,甚至失业。”   顾三阳也笑着插话:“是的,咱们现在的问题就是人浮于事,这燕钢的改革,只是改了分配方式,国家拿四成,剩下的六成归他们,给职工发奖金,也就是物质刺激,背着沉重的包袱,迟早得玩完。”   楚明秋和顾三阳一唱一和,卢海风哭笑不得,这样的情景早在他预料之中。   这科技园上下到处都是楚明秋的心腹。   严建武就像没听见似的,仔细认真的看完整个方案,然后才抬头:“这个草案,原则上,我同意,不过,医院学校划归地方,地方上会同意吗?”   “这是个难题,其实,医院,我已经联系了中医学院,中医学院的高庆院长已经原则上同意,不过,他需要取得高教部和燕京市委的同意,昨晚我和他通了电话,他已经召开了院办公会议,会议上大部分同志已经同意,近期,他们会派人来考察职工医院。   至于学校,全部转给地方,这可能要我们出一笔钱,多少不好说,不过,我觉着长痛不如短痛,一刀下来,总比凌迟痛快。”   “这里面最关键的是取得市委同意,只要市委同意了,下面的就好说。”   顾三阳笑了:“这点我倒是挺有信心的,市委肯定会同意。”   “为什么?”卢海风皱眉反问道。   “很简单,这学校肯定归到区里,市委只是动动嘴,最多多给几个钱,一所学校,多少资产,教学大楼,老师,篮球场,这都得多少钱,最简单的,把这所子弟校给解散了,学生老师分流到其他学校去,再把资产卖了,这多少钱,傻瓜才不干。”   顾三阳一点不客气,怼得卢海风说不出话来,他对卢海风没一点好感。   “好了,别说气话,老卢,这个方案,您同意吗?”楚明秋赶紧缓和气氛,直接问卢海风的意见。   卢海风迟疑下才点头:“我同意。”   卢海风和严建武都同意,其他参加会议的也自然支持,于是改革方案获得全体同意。   但下午,楚明秋要去市政府汇报时,卢海风却没有一块去,而是召集党委开会,反对精神污染的会。   楚明秋也不管他,自己开车到市政府,早就与段市长办公室联系了,下午两点,段市长在办公室见他。   到了办公室前,看看时间,一点五十,楚明秋在候见室等着,候见室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候了,看到楚明秋进来,这些人略微有点意外,因为楚明秋太年青了。   楚明秋只是在候见室门口站了会便出来了,他觉着室内太闷,待里面不舒服。   段市长没让他多等,两点零五就过来了,经过短暂的休息,他的精神很好。   看到楚明秋也没多说,只是点下头,楚明秋便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            第三十八章   段市长仔细看着,眼角余光偶尔还瞟下楚明秋,楚明秋神情自若,整个方案也就五千来字,可段市长足足看了四十多分钟。   段市长边看边琢磨,这个方案考虑已经很全面了,几乎所有潜在的问题都考虑到了,最让他欣赏的是,对待岗员工的安置。   不过,段市长对医院和学校还有五七工厂的处理也比较欣赏,但也很疑惑,中医院就这样愿意接受职工医院?   楚明秋略微意外,因为这事他和高庆已经商议几天了,高庆还没给市委报告?   中医院不是华清燕大这样的名牌大学,华清燕大这样的大学是直属高教部的,燕京市委市政府管不了他们,经费也是高教部直接拨付,但中医院不一样,中医院是燕京和高教部双重领导,燕京市管得还多些,经费也是两家共给。   是不是高庆那边出什么事了?   这是楚明秋的第一反应,可随后又否决了,高庆那边要出什么事,高庆肯定会通知他,就算高庆自己不方便,大师兄也会通知他。   大师兄范中行现在已经是附属医院院长,附属医院现在遍布高庆的弟子,占据了附属医院的几乎全部重要位置。   楚明秋对附属医院太熟悉了,家里的几个老人,每年的体检都安排在附属医院,科技园以及下属各公司员工的体检也安排这。   面对段市长的问题,楚明秋稍微迟疑便点头,说自己已经联系了中医学院院长高庆,高庆口头表示同意,不过要得到高教部和市里的批准。   段市长立时明白,中医学院内部有分歧,否则高庆不会到现在没向市里报告。   楚明秋多精明,他看到段市长的神情,便叹道:“市长,咱们科技园的改革,市里,您不能就看着我在那蹦达吧,我就是三头六臂,没钱没人,您让我怎么办?”   段市长笑了,递给他一根烟,楚明秋接过来,赶紧先给市长点上。   “呵呵,怨气还不小,你这改革不是刚开始吗!不过,我可要给你提个醒,明年市里日子很难过。”   “怎么?又没钱了?”楚明秋目光一翻,语气一点不客气。   “怎么?你有办法弄到钱?”段市长饶有兴趣的反问,市里不是难过,是日子压根过不下去了,今年中央亏空,市里同样亏空,别说投资了,就算工资都不够。   “我又不是财神爷,变不出钱来,”楚明秋毫不客气:“哎,咱们这财政,脑袋一热,就瞎干,去年今年投资明显过大,经济结构不合理,去年,我们向中央提出加快改革,平衡经济结构,开放部分产品市场定价,可结果呢,今年国家大型投资又增加了七个,每个都要几十亿,而基础产业却只增加11%,这失衡不但没有缩小,反而扩大了。”   这些数据都是古震给他的那份资料中提供的,这些天,他回家便在研究这些数据,越研究越想骂娘。   去年,他提出的策略是加快改革,这个改革是官方名词,他的目的是放开基础能源领域,增加这方面的投入,相反抑制重工业投入,可结果呢,今年重工业投资又增加了一成半,石油天然气和煤炭铁矿的投入只增加半成,结果就是结构失衡更加严重;   其次,流通领域的改革,这同样是经济政治上的名词,换人话就是,对部分产品取消统购统销,让市场定价,可结果呢,这一块压根没动,所有工业品依旧是统购统销。   ..............   ..............   结果就是,经济结构失衡更加严重,再加上盲目引进,外汇储备几乎见底。   这让他如何不生气。   “呵呵,”段市长干笑两声,试探着问道:“你们科技园明年能不能实现盈利?”   楚明秋翻了个白眼:“领导,没这样的啊,这科技园什么样,您还不知道,四机部这帮笨蛋,好好的一个盈利几十亿的企业拿过去,现在亏到姥姥家了,又甩出来,这才几天,就要抽血,您还让我活不活!”   段市长心里不由苦笑,这楚明秋也太精了,自己这刚露了点点口风,他就警惕了,可他也没说错,这接手科技园还不到三个月,就算神仙也变不出钱来。   正想着怎么转圜,楚明秋却说道:“这活人还能被尿憋死,此路不通,可以另辟蹊径嘛。”   “哦,你有什么建议?”   “还能有什么,改革,开放啊!”楚明秋说道:“这改革开放不能停留在表面,得继续向前推进。”   “咱们这是什么地方,是燕京,五朝古都,最远历史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典型的历史文化名城。”   “其次,咱们燕京是首都,是国内的政治中心。   这两点,如果不能带来直接经济利益,那么第三点就重要了,咱们燕京还是华北物质集散地,也就是说华北地区的大宗商品,几乎都是在咱们这分散出去了,简单的说吧,咱们就是坐地虎,从这里过的,都要被咱们刮层皮。”   “认清咱们的位置,就可以清楚咱们的经济发展路径,这点很重要,这可以避免走弯路。”   “历史文化名城,政治中心,物质集散地,以后还可能发展成经济中心,科研中心,文化中心。   所以,我们要发展的不是重工业,燕京钢铁厂这样的重工业,可以丢给冶金部,丢给中央,咱们要发展的是旅游业。   旅游业,是什么?是酒店,是购物中心,是交通,是饭店饮食。   文化政治中心,要发展的是新闻出版,是影视唱片,是博物馆,是展览馆。   物资集散地,要发展的是进出口贸易,是交通装运中心。”   燕京钢铁厂,燕京煤矿公司,这些现在争啊抢啊的香饽饽,几十年后,煤炭挖完了,燕钢也迁走了,整个燕京几乎没有重工业,或许中外合资的燕汽是例外,留下来了,整个燕京,不只是燕京,包括上海,都走在去工业化的道路上,工厂迁到河北,迁到苏北.....。   取代他们的是银行证券互联网,是京东方是小米,是芯片这样的高科技企业。   “你把重工业都排除出去了,市里的收入可就要少一半。”段市长皱眉说道:“咱们市也要发展,这钱从那来?”   “这还不简单,两个法子,一个是发行债券,比如,交通,咱们要发展地铁,就发行地铁债券,地铁修建要五年,我们现在发行地铁债券,五年后开始偿还本息,每年的利息在5-6%,市政府作保,在香港或日本,再不然去美国发行,我就不信卖不出去。”   “第二个法子恐怕会引起争议,就是卖地,或者好说引入外资。   以王府井为例,把现在王府井商场转变为王府井公司,然后引入外资,咱们出地出人出品牌,老外拿几个亿出来,咱们占五成一的股份,然后到香港去上市,再圈一笔钱回来,再以王府井为龙头,对全市其他商业区进行建设改造,再在这些商业区周边建一系列小商区,这不就发展了。”   楚明秋说着便叹口气:“我现在是没钱,我要有钱了,把中关村一带全给改造了,全市所有卖电子产品的全在中关村去,同时,向华北五省市,还有辽宁山东辐射,他们要买计算机,要买空调电冰箱,都得上我们这来。”   段市长看着逐渐激动起来的楚明秋,忍不住摇头:“你呀,太着急,至少现阶段,我们还不能放弃重工业。”   略微迟疑,又说:“不过,你说的发行债券,和引进外资,这两个法子还不错。”   楚明秋笑了笑:“得了,这是您的活,您看我这方案,你要同意了,我回去开始动手了。”   没想到段市长摇头:“这可不行,这事必须上办公会,不过,你回去可以就这个方案作准备。”   “准备,我已经作了,实不相瞒,为了这个方案,我在联想长城泡了一个星期,连星期天都没休息,从公司领导到基层职工,我都谈过,研讨会开了十多场,这个方案已经考虑到所有方面,已经尽可能保证各方面利益,我很难再想出更优的方案了。”   “没有那样简单,医院划归中医院,学校丢给城北教育局,长城公司下属的小饭店和菜店肉店承包给个人,你这是丢包袱!明白吗!   你说我把你当傻子,我是不是可以说,你把我当傻子。   你把包袱丢出来了,你倒是轻松了,我呢!”   “医院学校,我每年要给多少钱才行!待岗职工,培训要多少钱,还有,他们待岗,每月只领生活费,这也要钱!   你的算盘倒是打得好,我这呢?   我告诉你,明年市里财政非常困难,财政缺口很大,别说增加了,就算现在各级政府教育机构的工资都保证不了。”   段市长突然发起火来,倒把楚明秋给震住了,他楞楞的看着市长,这大概是第一个在他面前有点失态的大人物。   段市长也察觉了,他抽了两口烟,看着楚明秋说:“我没说错吧,你这是甩包袱。”   楚明秋毫不犹豫的摇头:“领导,您只说对了一半,这些机构,无论是学校还是医院五七工厂,对长城公司来说是包袱,可对市里来说,就不是,而是财富。”   说着叹口气,才接着说:“之所以,现在是亏钱,主要是咱们把这些都当福利在办,可咱们又没钱,没钱办福利,自然很艰难。   领导,我给您出个主意吧,这子弟校,不,不能是子弟校,咱们燕京有多少名校。   华清附中,四中,八中,九中,师范附中,各大学附中,这么多名校,这么多优质资源,怎么可能就挣不到钱。   美国,普通人上公立学校,有钱上私立学校,亿万富翁,把孩子送进贵族学校。   咱们呢?所有学校都是福利性质,教育资源集中在几所名校中。   领导,现在,国家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老百姓会越来越重视教育,每个人都希望把孩子送进重点中学,可重点中学招生就那么多,中考少一分,就被刷下来。”   “说重点,我可没时间培你绕。”段市长打断他。   楚明秋笑笑:“如果,我们给每个重点中学一些名额,多少你们定,这些学生为议价生,每个学生每学期五百元,您说有没有家长愿意,每个学校一百个名额,每年就是十万元,十来所学校,每年就是一百万。”   段市长想了想,慢慢的露出笑容,点头说:“这主意不错。”   “至于医院,”楚明秋苦笑下:“这医院就没太多办法,这让病人多花钱,想来总不是那个味。   不过,从长远来看,这生老病死,每个人都避免不了,这职工医院之所以亏损,最大的原因是,他只给本厂职工看病,本厂职工看病,几乎不要钱,可一旦划归社会,医院看病要收费了,就算亏,也亏不了多少钱。”   “还有五七工厂,这个厂,我们科技园内部消化,没有给市里。   这真正的负担是电影院俱乐部什么的,这些才是包袱。”   楚明秋看着段市长,认真的说:“领导,你不能只看我甩包袱,还要看到,我们的改革是对现行经济体制的改革。   欧美日,都是社会办企业,从来没听说过,企业还要办菜店肉店,还要办电影院,这不是企业该作的事,这是该社会办的事。   我们的企业,什么都要办,求全求大,这样作是错误的,是违背产业发展规律的。   领导,我可以个您打赌,我们迟早要走上这条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企业资产中剥离,这就是放下包袱,轻松上路。   领导,您可以把我们这次改革,看着国有企业改革的探索,成功了,算是给国企改革闯出一条新路,失败了,算是积累了教训,您看怎么样?”   段市长叹口气,很无奈的样子:“你呀,行吧,先这样吧。”   这明显就有让楚明秋走人的意思,楚明秋却纹丝不动:“领导,这啥时候能上会?”   “什么意思?啊!我这么多事,这上会还要和丁书记商议!”   “这可不行,”楚明秋有些气急败坏:“上次,我的方案报上来,你们花了一个多月才讨论下来,这次又打算让我等多久!我这里都火烧眉毛了,你等上两个月才批下来,黄花菜都凉!”   “你这个同志!”段市长忍不住气乐了:“没你这样的啊!还逼起领导来了,怎么着,我们市委市政府就得围着你们转!”   “那也用不着吧,您总得快点吧,给我个时间,行不行!”   楚明秋不肯让步,上次给了个报告,一个半月才批下来,再等一个半月就到明年春节了,这春节前,谁有心思干活。   “你这个同志,”段市长又气又好笑,还没见过这样的下属,自己这个市长,还是中央委员,扛过枪,打过仗,流过血,居然被这样一个小家伙逼上门了。   “领导,我知道您忙,这么大个市,这么多人,都要您来操心,可,领导,您坐在我这个位置,替我想想。”   楚明秋掰着手指头:“现在已经是十二月八号了,接下来,就是元旦,再过一个月便是春节,春节过后,三月六号,我们就要去拉斯维加斯参加电子展,在这个电子展上,我们要争取与IBM达成合作;如果达不成,我还要与intel谈合作,与AMD谈合作,我打算给他们作代工。   明年很要紧,可以说至关重要,我给合并留的时间,就一个月时间,一月中旬必须完成,而且,在合并期间,所有项目的研发都不能停。   领导,您上联想长城去看看,所有研发人员,现在都没周日,每天晚上都工作到深夜,整个夜晚,大楼都是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拼命!”   楚明秋瞪眼看着段市长,段市长沉凝片刻,冲他摇摇头,拿起电话给丁书记打过去。   “老丁,科技园下属联想长城公司的合并方案报上来了,小楚就坐在我面前,催着我给他批,您看下周一上会,怎么样?”   “好,我这就让人打印,.....”   放下电话,段市长将秘书叫进来,把方案交给他,告诉他马上交给打印室,打印好后,给副市长和市委丁书记以及各副书记送去,还有纪委孙书记,都要送一份。   秘书答应后,拿着方案出去了,段市长看着楚明秋,楚明秋赶紧起身,冲市长抱拳。   “对不住,对不住,今儿,我失礼了,改天给您赔罪!”   “赔罪就不必了,”段市长似笑非笑:“这样吧,明年,你们科技园的产值达到二十亿,算赔罪了,怎么样?”   楚明秋苦笑下:“领导,您这就不讲理了,现在科技园有多少产值,您不是不知道,联想的产值也不过四千多万,开支却有七千万,长城公司的产值稍好,有两亿多,这主要是国内彩电和随身听市场,另外还有少数军品,启星公司的产值有五个多亿,这加起来,也不过八亿多,领导,我的好领导,这二十亿,这不是翻一倍多。”   联想和长城现在不是没挣钱,联想的计算机今年卖了八千多台,一台价格接近五千,这个价格比较黑,五千多,按照现在的汇率是一千多美元,快赶上AppleII的一倍了,加上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收入,今年的产值也达到四千多万。   长城公司的情况要得多,主要是各种芯片,随身听彩电的芯片,这几年,国家引进了十多条彩电生产线,还有几家厂仿制随身听成功,按理,长城公司的收入应该大幅度提高,可这几年国家也引进了几十条晶圆生产线,可一大半工厂没有研发能力,就在底端产品上搞价格竞争,结果,长城公司产量增加了,利润却下降了。   科技园现在的收入占大头的还是启星公司,但启星公司在几年高速发展后,现在也走到瓶颈,要想突破,除了扩大规模外,还需要走出去,楚明秋的设想是,明年,启星公司要在深圳办分厂。   段市长黑着脸,冷冷的说:“怎么着,我这堂堂市长的面子还不够十亿!”   楚明秋堆出个苦笑:“领导,瞧您说的,您的面子是无价的,可这二十亿,我拿不出啊!要不这样,您给我根绳子,我找到犄角旮旯上吊得了。”   “这我不管,明年的产值,低了二十亿,利润少了五亿,你自己找根绳子上吊吧。”   楚明秋还要纠缠,电话铃响了,段市长拿起电话。   “他在,正跟我打擂台呢。”   “好,我这就通知他。”   放下电话,段市长看着他:“刚才是丁书记的电话,让我通知你,周一讨论科技园改革方案时,你要到场,负责解释,常委们有什么问题,你负责回答。”   “是,我一定到场,周一上午还是下午?”   “下午两点。”   “好,我一定按时到。”   楚明秋起身告辞,段市长提醒道:“记住,二十亿。”   楚明秋长叹口气:“你们这些领导啊,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从这个周末开始,他要参加好几个会议,明天燕山会会议日,周一列席常委会,下周六还要参加国务院经济研讨会。   这个研讨会说是研讨,实际上是决定今后两三年的经济发展政策,是收缩暂停,还是加快改革开放,这个会议的结论或许决定不了,但一定会有巨大影响,甚至可能是决定性的。   看看时间,段市长并没有耽误他太多时间,谈了也就一个多小时,现在还不到三点半,他开车赶回科技园。   大楼里比较安静,他在一楼的办事大厅转悠一圈,现在业务还很少,大多数人坐在那都很无聊,看到楚明秋来,他们也没给个好脸。   坐在办事大厅才知道,这日子多难熬,谁要偷懒,一眼就看到了,刚开始,大家还规规矩矩的,可没两天就坚持不下去了,所有人都原形毕露。   看到有人在打毛线,也有人在看书看报,楚明秋也没管,想管也管不了。   现在到科技园办事的企业和个体户压根没几个,这办事大厅顾客寥寥,楚明秋晃眼看去,就那么两个人在办事,其他窗口都空着。   这就是现状,他只能在心里叹口气,看来要发展,还需要几年时间。   经过重新调整,原来办事需要十多天的,现在一天就够了,楚明秋很想把工商税务,这些事物全部纳入办事大厅,让所有想当老板的,全在这办理,一天时间就能把执照给办下来。   看着西边空着地方,他再度叹口气,从报表台上取了几张申报单,然后乘电梯上楼,这电梯不在前面,前面的电梯只能到五楼,后面的电梯才是员工电梯,可以到十六楼。   楚明秋回到办公室,立刻给许云梅打电话,让她立刻通知科技园领导和联想长城公司领导,在四点半到科技园开会,会议议题就是联想长城合并,同时联想软件部独立为软件公司。   许云梅禁不住追问,上级已经同意了?   楚明秋说下周一上会,不过,估计没什么问题,现在就可以动起来。   许云梅马上通知联想长城的领导,楚明秋则亲自到卢海风的办公室,通知卢海风。   卢海风听他说完后,没有露出意料之中的兴奋或喜悦,相反神情凝重的点上根烟,抽了两口才想起,又扔给楚明秋一根。   楚明秋有点奇怪,问他怎么啦?   “小楚,这下我们可是彻底没退路了。”   楚明秋恍然明白,微笑着摇头:“老卢,我们压根就没退路,不但我们没退路,整个国家都没退路,不瞒你说,今儿段市长给我下令了,明年科技园的产值要达到二十亿,利润要到八亿。”   卢海风楞了,好一会,烟灰掉下来,他抖了抖衣袖:“这你都敢答应!”   “我当然不答应,可你知道的,这,官大一级压死人!”楚明秋叹口气:“没办法啊,你知道为什么这次这么快上会,那是我坐在市长办公室不走,逼着段市长定下来,段市长报复我,这小心眼,都市长了,还这样小心眼。”   卢海风哭笑不得,不住摇头:“你呀,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   楚明秋起身说:“事已经出了,后悔也没用,老卢,退路什么的,千万别想,咱们没有退路,上到中央,下到市委,都盯着咱们呢,咱们,没有退路,只能向前冲。”   卢海风叹口气,起身和楚明秋一块到会议室,会议室内,严建武和顾三阳都已经在等着了。   没有多久,杨满堂曲鸣玉等联想的副经理都赶来了,他们离得近,过来快,长城公司本部在酒仙桥,要穿过小半个燕京城,开车过来也要二十多分钟。   大家在会议室内闲聊,楚明秋问顾三阳,最近这段时间,各科室运转怎么样?   顾三阳说还行,有点磕磕碰碰,也是正常现象,有些规章制度需要修正。   楚明秋将新科室之间的磨合的问题全部交给顾三阳,他实在太忙了,除了长城联想的合并,还有马上要参加的几个会,明天的燕山会,他觉着没那么简单。   顾三阳现在变得更沉稳了,这些年磕磕绊绊的,他也算应付过来,在上海这些年,他干得还不错,扶持了十多家小企业,现在上海分公司的产值已经接近一个亿了。   当他知道楚明秋重回科技园时,他就知道自己肯定会回燕京,果然,没多久,他便调回科技园,并升任科技园副主任。   回来不久,楚明秋便把他叫到楚家大院,名义上是楚宽远叫他去,实际上是和他谈话,给他交底,把科技园未来发展路径,特别是与卢海风他们的关系,对卢海风要警惕也要团结,但卢海风不懂业务,其他的无所谓,可如果他在业务上乱插手,就要坚决顶回去,让他在管委会里配合。   顾三阳心领神会,在管委会会议上,与楚明秋明里暗里打配合,加上严建武态度暧昧,现在管委会被楚明秋牢牢掌握。   又等了会,唐经理王守文他们也到了,楚明秋宣布开会。   楚明秋先简单介绍了改革方案,这个方案已经下发了,在坐的每人都有一份。   “方案已经上报市政府,下周一,书记办公会讨论,段市长通知,我要参加这个会,简单的说吧,这不是参加会议,是参加考试答辩。   不过,我有信心,让方案通过,所以,今天开这个会,就是部署下阶段工作。   方案已经已经发给大家了,为什么合,怎么合都讲清楚了,现在我们要作的是,先把要合的部分调整过来,剩下的,要拟定个方案,提醒大家,要做好待岗职工的思想工作,另外,要设立个过渡期,这个过渡期,最长不超过一年,短的,也要三个月,千万不要时间短,这期间,不能影响生产,也不能影响研发,简单的说,研发生产不能受到影响。”   唐经理和王守文交换个眼色,唐经理点头:“我们回去就研究,方案周一上交科技园。”   杨满堂随即笑道:“明白,我们也周一上交合并方案,不过,软件部要成独立公司,这个问题,这软件部的领导层,定了没有?”   “新的软件公司由方朴担任总经理,另外,芯片生产部和光刻机项目小组组长,由徐芮翼同志负责,方楠同志的职务另有任用。”   方楠在光刻机项目上的作用已经到顶了,楚明秋觉着她可以另有任用,想把她调到科技园担任副主任,分管对外联络,同时负责中小科技企业扶持中心。   中小科技企业扶持中心,是他准备成立的一个部门,这个部门未来将掌控科技园的风险投资。   这个会议没有多长,基本上是楚明秋一个人在发布任务,其他人根据任务和自己的理解,提出完善意见,楚明秋想也不想,便让他们自己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   总之,一句话,在半个月内要完成公司合并。   楚明秋宣布了新的合并公司的架构:   公司名称,中关村信息技术公司。   联想公司改为计算机部,长城公司下属几个工厂改为一分厂二分厂三分厂,研发部则拆分为光电技术部,精密技术部,芯片架构部等等,公司增设技术联络部。   这个公司架构不是楚明秋自己想出来的,而是与长城公司的中层技术干部商议出来的。   制程是个不断发展的技术,不但要先进的光刻机,制造技术也同样要不断研究。   楚明秋的目的就是围绕光刻机展开,公司不只生产自己设计的集成电路,今后的生产将以代工为主。   窗外寒风阵阵,屋里的热度并不高。   “最后一项,待岗职工和剥离部门的安置,”楚明秋也不等其他人开口,直接说道:“这个工作很重要,联想公司这方面要小得多,关键是长城公司,唐经理,你们的方案作好没有。”   唐经理点头:“已经作好了,经过公司党委讨论,这个方案已经通过了,我给各位领导汇报下。”   这份报告还没交给楚明秋,唐经理随着楚明秋对整个公司进行调查,在调查中,楚明秋给他出了不少主意,他几乎全部采纳。   医院和学校划归地方,五七工厂由启星公司兼并,后勤和行政将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进入新公司,另一部分则被剥离出来,大部分人会进入待岗。   楚明秋告诉唐经理,可以告诉待岗职工,科技园管委会将设立一些新机构,管委会将优先招收待岗职工,另外,启星公司也会扩大生产规模,也会招收新员工。   会议持续的时间很长,最主要的是待岗职工的安置方案,楚明秋要求充分考虑,尽可能不要对职工生活有太大影响,他强制规定,夫妻俩人不准同时待岗,五十岁以上的男职工,四十五岁以上的女职工不准待岗,单身职工中,家庭明显困难的,或者该单身职工是家里唯一有收入的人,也不准待岗。   “改革有痛苦,这种痛苦,将由大部分处于低层的普通职工承担,这是没办法,也是改变不了的事,这是个冷酷的事实。”   楚明秋的语气沉重:“好些青工,可能刚从农村或边疆回来,好不容易有了个工作,我们的改革,可能就要砸了他们饭碗,他们可能,不,肯定会有强烈的抵触情绪,所以,要对职工的思想工作,要有耐心,有人闹事的话,一定要做到最大的耐心,千万不要发生冲突,要知道,他们是最难的。”   唐经理他们几乎同时点头,楚明秋又问:“现在财务上能提供多少资金?一百万能不能拿出来?”   财务科长摇头说:“年底了,拿不出这么多,最多,能拿二十万出来,这还是年底给职工准备福利的。”   楚明秋想了想说:“那就拿出来,老唐,你们再准备十万,有三十万,应该可以对付一阵了。”   卢海风也深深叹口气:“楚主任说得对,对待岗职工要有耐心,思想工作一定要加强,现在有些不好的风气,对思想工作不重视,什么都谈钱,老唐,一定要重视,待岗职工的生活要安排好。”   “卢书记,请领导放心,我们回去就把领导的指示传达给各级干部。”   “不过,楚主任,这次待岗的还有部分干部,这些人的安排很棘手。”周传德迟疑下面带犹豫的提出了一个难题。   在待岗的职工中,有七八个科级和副科级干部,按照这个时期的惯例,干部别说待岗了,只要没犯错,连降职都不行。   “干部的思想觉悟应该比职工更高,”楚明秋一点不含糊:“待岗不分职务,待岗干部也与普通职工一样,不能搞特殊。”   唐经理迟疑下:“这,这样好吗?”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就这样办。”楚明秋挥手说道:“过去,我们说干部能上能下,可实际呢,干部只能上不能下,这种情况必须改变,才不配位的,就该降职。”   “现在就是,这个位置干不好,就换个位置,这里干不好,到哪里就干得好了!   干部现在越来越多,能干事的却越来越少!”   楚明秋发了通牢骚,又想起件事,对主管后勤的尚建齐问道:“明年的住房,有计划没有?”   尚建齐点头:“有了,准备建两栋楼。”   楚明秋想了下问:“图纸,给我看看,还有,一栋规划为专家楼。”   专家楼?尚建齐微怔,以前可没听说过。   “主任,这个专家楼,有什么说法吗?”   “现在的住房规定太死板,处级干部的面积是九十平米,这个面积,是上级规定的,我们不能违反。”   “不过,我们是高科技公司,要吸引人才,给更高的工资,解决住房,解决后顾之忧,住房是重中之重,象陈景润那样,住在锅炉房里搞科研,对科研人员来说是艰苦朴素,对我们来说,就是失职!”   “这专家楼,作个规定,住房面积为一百五十平米和一百二十平米,有资格住进专家楼的专家,我定个标准,第一个,归国留学生,第二个,国内院校的研究生博士生;第三个,在科研中作出重大贡献的科研人员,第四个,总师和项目小组组长。”   卢海风和严建武顾三阳面面相觑,显然很意外。   “这行吗?对住房,上级有明确规定。”卢海风皱眉提道。   “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不能只停留在嘴上,欧美大公司抢人才,薪水可以开到百万美元,我们给得起来吗?   尊重知识,尊重人才,要落到实处,实处在那,就在住房,就在老婆孩子上。”   楚明秋态度坚决:“这个专家楼,每个入住的专家都要公示出来,要注明他们的贡献,还有,在座的,除了曲总师和王总师,其他人,包括我在内,都没资格。”   “这,这不必,我有房子住。”王守文赶紧推辞,曲鸣玉也推辞。   “老王,老曲,我知道你们有房子,但,你们一定要住进去,你们不住进去,其他人还怎么住!到时候,我,我可能没时间,老尚,到时候,你组织些人,给王总师和曲总师搬家!”   万守文和曲鸣玉无奈的叹口气,尚建齐笑了笑说:“主任,这房子还没影呢,最快也要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建成,等到水电什么的都通了,可以入住了,估计要等到后年的六七月份了。”   楚明秋点下头:“成,不管什么时候,这个标准先定下来,还有,这专家楼要先建,明年七月,一定要建成入住。”   尚建齐顿时露出苦脸:“主任,这,这怎么可以。”   楚明秋看着他:“明年七月,七七级大学生就毕业了,这次大学毕业生,我们要大规模招人,研究生来了就给房子,让他们安心工作,结婚了的,家属,有工作的,调到燕京来,没有工作的,安排工作,没结婚的,安排集体宿舍。”   一方面让职工待岗,另一方面大规模进人,这看上去好像很矛盾,可在楚明秋看来,这很正常,待岗的是不合格,新的中关村信息技术公司是家研发型公司,重点在研发,这需要大批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   “人事部,从现在开始就要对各大高校进行摸底,特别是华清和复旦,还有哈工大,西北工大,还有华中工学院,简单的说,所有开设了电讯,精密机械,光学,电子工程,这些专业的学校,都要去调研,都要准备招人。”   人力资源科参加会议的不是科长张克明,张克明带人去外地了,给两个留学生家属办调动了;今天来参加会议的是副科长王朝阳,王朝阳听着脸色顿时苦下来。   楚明秋看着他说:“这事,不归科技园负责,但你们要协助新公司人事科进行调研,要派几个工作小组,每个小组跑一个方向,这样,到时候,我会给你们一个表,把要摸清楚的内容,都要写个报告。”   “我们有人事权,有外贸权,有财政权,别的企业没有的权力,我们有,我们有很大的自主性。”   这些权力都是这次回科技园,楚明秋向上级要的。   卢海风明显感到楚明秋在这个会上的微妙变化,以前开会,谁提出反对意见,楚明秋还会听以下,可这次会上,他变得很强势,规划命令,直接下达,话语中不乏必须肯定这样的字眼。   可顾三阳却一点没有违和感,这就是楚明秋的风格,楚明秋看似柔软温和,可实际上非常强硬,一旦下决心,刀山火海也要去闯,能把他拉回来的就两个人,岳秀秀和吴锋。   “另外,我们明年必须完成二十亿产值。”   “二十亿!”   “二十亿!疯了吧!”   “主任,你没发烧吧!”   顾三阳眉头紧皱,以他对楚明秋的了解,这个数字不是偶然的,可他左右想了又想,也没找到利润的增长点。   “主任,这二十亿,咱们今年的产值也就不到八亿,明年要翻一倍多,这,利润增长点在哪?就算各分公司努力,顶破天增加三到四成,十个亿,怎么可能!”   楚明秋苦笑下:“市里没钱,穷疯了,段市长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了,二十亿,必须完成,否则打我板子!”   顾三阳点下头,一本正经的点头说:“那成,没我们什么事了。”   左晋北也同样正经的点头:“嗯,你说得对,谁答应的,打谁的板子!”   “就是,自己揽的雷,自己顶去。”杨满堂也附和道。   楚明秋双手环胸,看着他们演戏,等他们演完了,才冷冷的说:“没事,市委市政府的板子是打我屁股上,可在他们板子落我屁股之前,我一定会先把你们的屁股打烂!”   卢海风苦笑下:“你们就别扯闲篇了,市委的要求,我们就要想办法完成。”   “这事呢,我给大家伙透个气,至于,怎么完成,我还没想到,大家下去也想想,唉,这段市长穷疯了!”楚明秋没好气的吐槽了一番。   晚上开车着车进入胡同,差点撞上两个急匆匆的小子,没等他喝斥,几个小子便跑进了前院的大门。   楚明秋见状忍不住皱眉,很显然这帮小子是去看电视的,想了下,就知道,最近在播的一部美国电视剧,叫什么《加里森敢死队》。   小狗剩和勇子小八的小子们整天拿把刀枪在咋呼,为了谁当酋长,打了好几次。   楚明秋压根没时间看什么电视剧,回到家里,熟门熟路的从锅里拿出温好的饭菜,狼吞虎咽的吃过后,洗过碗筷,忍不住又叹口气。   保姆到现在还没找到,咸鱼干帮着找了两个,可岳秀秀和赵婶都没看上,这俩人眼光可挑了。   咸鱼干倒没说什么,楚明秋觉着有点不好意思,岳秀秀告诉他,这保姆一定要认真选,千万不要随便,这保姆别看是下人,可她是在家里生活,家里的大小事情都瞒不过她,所以,绝对不能随便,宁缺毋滥。   回到房间里,左雁不在,楚明秋自己洗漱下,就上岳秀秀这来了,果然,左雁陪着岳秀秀说话,两个小家伙在婴儿床里玩,他问了下小狗剩,左雁说在池塘边训练呢。   两个小家伙看到他进来,都站起来,小丫头直接伸手要抱抱,楚明秋把她抱过来,小志远急得哇哇大叫,左雁笑了笑,把他也抱过来,小家伙在她怀里挣扎,非要到楚明秋这边来。   楚明秋只好把他也抱过来,小丫头不愿意了,伸手就打,小家伙也不甘示弱的还击。   这两个冤家,楚明秋忍不住笑了,赶紧制止了两个小家伙,没安静多久,小丫头开始行动了,爬上了他的肩膀,小家伙依旧不甘示弱,开始攀登更高的目标,准备爬上他的头。   岳秀秀忍不住冲小丫头拍拍手,小丫头看着她,眼珠子转动半响,才伸出手去。   小家伙依旧在顽强的攀登,楚明秋把他扯下来,让他坐在膝上,小家伙嘴里哇哇叫着,楚明秋也不理会,只要不乱动就行。   岳秀秀忍不住摇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孩子特别黏楚明秋,只要看到他就要往他那钻。   岳秀秀让左雁把孩子接过去,然后把楚明秋赶走。   楚明秋贫了两句,把左雁逗得直乐,岳秀秀则一脸嫌弃,三十多的人了,还这样孩子气。   左雁也不说什么,就在边上乐呵,抱着小家伙在那玩。   岳秀秀看着健康的小家伙忍不住叹道,那个当妈的怎么就舍得把这么好的孩子给丢了。   左雁笑眯眯的回答说,管那么多干嘛,反正现在是咱儿子了。   或许是晚年得子,心中长期积攒的母爱除了倾注在楚明秋身上,也溢出到其他孩子身上,岳秀秀一直就喜欢孩子,除了楚明秋虎子狗子勇子小八,还有现在的小家伙们,不管是楚明秋的还是小八勇子的。   第二天,上午,楚明秋在家继续研究古震给的材料,研究半天,感觉还差点味道,想了半天,才找到症结,于是,他给古震打去电话,问有没有过去两年的GDP增速和钢铁煤炭的增速,还有全国广义货币增量,还有消费品零售总额,还有过去几年的用电数据和发电数据等。   古震听着忍不住打断他,告诉他,这些宏观数据压根没有,用电量和发电量倒是有,向电力工业部要就行了,可货币方面的数据压根没有,财政部和央行压根没这方面的数据。   楚明秋很无语也很无奈,现在中国的经济研究很原始,对宏观经济几乎没认识,他只好换个法子,把电话打到经委找到容基,容基很诧异,因为他和楚明秋一年多没联系了,楚明秋说要几个数据,让他帮忙查一下。   容基彻底平反后调到经委担任煤电局下属计划处处长,能不能接触到这些数据,楚明秋也不清楚,他也没告诉是要下周参加会议要,推说自己正有一份研究,需要这些数据。   容基也没再追问,不过,他也没有这些数据,让楚明秋等会。   过了会,容基把电话打回来,把打听到的数据告诉他,容基虽然没有,但他能拿到。   楚明秋又向他要电力方面的数据,这些数据就在他口袋里。   放下电话,他发会呆,他不知道容基的生活轨迹改了后,会有什么影响,将来还是不是那个要扛棺材的人。   短暂唏嘘一会,才静下心来研究这些数据。   午饭后,他便出门了,这次燕山会举行的讨论会放在社科院工业研究所,这个所是个新单位,两年前成立的,其中部分研究员还是从经研所调过去的。   经研所现在的研究方向更理论了,除了这个工业经济研究所,还有农村发展研究所,人员除了社科院原有的,还有农业部研究所调来的,主要的还是从经研所抽调。   这直接导致经研所的研究方向越来越理论宏观了,而且数次三番被调走骨干研究员,研究所人手非常紧张,古震不得已只能大力培养年青人,以丁维山为代表的年青人迅速成为经研所的骨干,承担起主要研究任务。   到了工研所大门前,门卫看了看他,也没问就让他进去,刚走不远就看到前面有一男一女,他不由笑了,是猴子和小不点,便赶紧招呼他们。   俩人转身看到他,楚明秋紧蹬两步追上他们。   三人边走边聊,楚明秋问猴子毕业后准备去那?   “我也不知道,哎,你们那还要人吗?”猴子懒洋洋的说道,他对自己的专业很不满意,转经济系也没成功,只好整天磨洋工,打算混到毕业再说。   “你要来,我肯定欢迎,不过,咱们科技园刚改革,没有合适的职位,你可要想清楚,茶壶四儿他们现在都成长起来了,你来了,可就要从基层干起,你这城东大哥可接受得了。”   猴子笑了笑,扔出根烟,烟头准确的叼在嘴里,楚明秋笑了笑。   “你可别会错意,茶壶已经是招商科的科长,四儿是对外联络科的副科长。”   “不过,猴子,联想长城要合并为一个新公司,叫中关村信息技术公司,这家公司技术专家不少,好多都是国内顶尖的技术专家,不过呢,这些专家大都是只懂技术不懂市场,可这家公司的领头羊需要一个既懂技术又懂市场的人来领导,我左看右看,只能自己来了,猴子,来新公司怎么样,十年后,我把这家公司交给你。”   猴子想了想,摇头:“拉倒吧,十年,十年后,我自己就能干出个公司来。”   楚明秋苦笑不已,他很欣赏猴子,这种欣赏还是从听说这家伙断然走上街面,并迅速成为城东大哥,从那时起,他就开始留意这个曾经瞧不上的同学,这些年,对他的欣赏是越来越高。   在他的那些中学同学中,最欣赏的是葛兴国,这家伙有背景有才华有能力,不过,他也知道,这葛兴国压根不需要他的帮助,家里早就为他铺好金光大道。   小不点笑道:“我到你们那来,怎么样?欢迎吗?”   “怎么,不想回去教书了?”   “我可不是你家左雁,她喜欢教书,我可不喜欢,怎么样?”小不点追问道。   老师现在可不是好职业,别说研究生了,就算普通师范生也不愿,更何况小学老师,更是处于鄙视链底端,还比不上幼儿园老师。   其实,小不点就算分到学校教书,也不会去小学,现在的小学老师可不需要研究生,中专生已经够资格了。   左雁就想回三十九小,她觉着教小孩子挺好,可就算这样,她也要在分配时主动申请,否则想去小学压根不可能。   “你来,我也欢迎,倒底是研究生,比高中生要强。”楚明秋笑道:“不过,小不点,你学的中文,来科技园要安排合适的工作,....,你想作什么工作?”   小不点想了想:“你看我到宣传部去怎么样?”   楚明秋想了会,点头说:“行,到时候你去办报。”   小不点很意外:“办报?什么报?我可不行,我都没办过!”   楚明秋笑了笑,猴子吐出口烟,问道:“话说清楚,少卖关子!”   “你小子...”楚明秋笑了:“怎么,心疼起媳妇来了,给你说吧,我想办一份电脑报,另外再办一份计算机技术的杂志,你媳妇想到我这报社,还得学学计算机,至少不能当计算机白痴,你们学校有计算机吗?”   小不点摇头,楚明秋叹口气,别看科技园干得热火朝天,可计算机还处于扫盲阶段,别说其他人了,就算燕师大这样的高等学府都还没有计算机室。   在高科园时期,他曾经制定了一个高校扶持计划,给华清燕大等七所大学配置计算机,从香港弄来的计算机前后大约有两百多台给了这些大学。   两百多台听上去不少,可仔细算下来,平均每所大学也就四十来台,也就够建个计算机房。   办个计算机报,其实这个想法是最近才产生的,应该说不是产生,而是想起来来,前世就有电脑报和计算机应用之类的杂志,后来网络起来了,又产生了IT168,中关村在线等计算机网站。   这电脑报和网站都曾经兴盛一时,楚明秋觉着这条路可以走,至少可以促进计算机普及。   猴子听说后,微微点头,慢条斯理的说:“这事可以办,我说公公,你心心念念的就是这计算机,我在高科园时也琢磨过,这计算机真有那么大用?”   楚明秋点头:“这样说吧,将来计算机极其周边产品将影响,不,应该是控制我们的生活,猴子,你该看看我的那本书,《第三次工业革命》。”   猴子笑了:“你丫得瑟吧,你那本书在我们学校挺火的,我们经济学教授和社会学教授都推荐了这本书,学校图书馆进了十本,要看都要去图书馆预定。”   说着拍拍楚明秋肩膀:“你的书,我看了十遍,还买了一本。”   楚明秋笑呵呵的点头:“这就对了,兄弟我出书,你小子要不买一本,就不够朋友。”   “那是,”猴子也点头,神情依旧懒洋洋的:“公公,我也有事求你。”   “咱们兄弟之间不需要说求字,说吧,啥事。”   “我妹妹明年也毕业,上你那去怎么样?”   “你两个妹妹都念了大学,一个在山东,一个在天津,明年都毕业,怎么回不了燕京?”   猴子自己混街面,可对几个弟妹非常严格,绝对不准上街面,每天都布置了大量功课,所以,几个弟妹学习还挺好,恢复高考后,两个妹妹都考上了大学,最小的弟弟则在去年考上大学。   考上大学是好事,可家庭负担也增加了,这几年,猴子一家全靠父亲的抚恤金生活,他父亲平反,但由于他父亲是自杀,所以,补发工资并不多,上级考虑到他家的实际情况,便以抚恤金的名义给发了一笔钱,同时还重新分配了住房,猴子全都没拒绝,照单收下,不过,位于胡同里的房子他却没交回去,原因是他向上级说,家里人口多,分的房子不够住,他把新分的房子挂在两个妹妹名下,自己和小弟还有奶奶住在胡同里,奶奶之所以住在胡同里,原因是新房子是高层住宅,奶奶年龄大了,上下楼不方便。   猴子现在其实也很困难,自己和几个弟妹都在上学,奶奶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多亏隔壁的谷家帮着照顾,才让他轻松点。   谷家兄弟当年也进了学习班,从学习班出来后,俩人便下乡插队了,俩人在山西待了七年,七五年才办回城,这事呢,还是猴子通过楚明秋帮他们办回来的,那时候正是楚明秋高光时刻,安排好些兄弟回来。   猴子很坦率的点头,楚明秋想了下:“成,你让你妹妹把成绩什么的,准备一下,我们科技园明年要大规模进人,不过,....。”   “怎么啦?还有困难?”小不点抢在前面问道。   楚明秋笑嘻嘻的看着她,那目光让她有点不好意思,楚明秋打趣道:“怎么,这就开始护着了,我可告诉你,这小子野着呢,你可得看紧点。”   楚明秋心里清楚,这猴子自尊心强,就算俩人关系好,他不会轻易开口,小不点开口,这是维护他的自尊心,不让他为难。   “是这样,联想长城要合并为一个新公司,这个新公司会在年底前成立,而后,霍震霆就会代表港商来投资,新公司就会转变为合资公司。   合资公司,招人的办法,职工的属性就不一样,领导层估计还是国家正式职工,下面的普通员工该怎么处理,我们还没想清楚,但新员工一定是雇佣制,签劳动合同。”   联想和长城的职工都是国家正式职工,好些为国家干了一辈子,如果现在转变合同工,他们愿意吗?而且还有退休问题,现在可没有社保,不只是社保,全国就一家保险公司,还不提供个人保险。   猴子一下就明白了,楚明秋叹口气,这需要补的课还多,发展是慢慢来的。   “公司合并后,要解决的问题很多,不过,好处是,一旦合资了,企业的自主权很大,嗯,不是很大,而是象国外企业那样,有全部的自主权,而且我们的产品是高科技产品,国内没有其他产品对比,可以实现市场定价。”   这个权力也是他向组织上要的,计算机产品和相关芯片都有自主定价权。   这个自主定价权其实就是市场定价权,这是个极大的优势。   猴子点头:“这样吧,我告诉我妹妹,让她们自己定。”   楚明秋也点头说好,猴子这两个妹妹就跟他一个脾气,又臭又硬,那几年那样困难的情况下,两姐妹都没主动开过口,所有事都是他主动上门帮忙的。   小不点则提醒说她的事可别忘了。   楚明秋满口答应。   工研所的燕山会朋友在门口迎接,其实说是迎接倒不如说是引路,今天的聚会在工研所的小俱乐部。   小俱乐部装修不错,可楚明秋看着怎么象个小舞厅,中间的空地就是舞池,四周散乱的摆着一些桌子和椅子。   小俱乐部就在办公楼旁边,是一排平房中的一间,房间里已经有不少人,楚明秋看了眼就找到葛兴国和殷柔柔,两口子正和两个人在聊天,楚明秋拉了下猴子,猴子也看到了,便径直向那边过去。   葛兴国和那俩人正聊得兴奋没注意到他们过来,殷柔柔面对他们,看到三人过来,便笑着招呼他们,葛兴国转身看到他们,也笑着招呼。   “聊什么呢?王哥也来了,这位是?”   王哥很瘦,看上去好像严重营养不良,两个眼窝深陷,他正要开口,楚明秋拉了把椅子过来就坐下,猴子也拉了两个椅子,几个人一下就将不大的桌子给挤满了。   “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楚明秋,现在是科技园的主任,是古震老师的学生,经研所今年毕业的唯一一名研究生,也是你推崇的那本《第三次工业革命》的作者。”   那人听后眼睛一亮,有几分兴奋的起身伸出手来。   “徐进庵,现在国务院政策研究室工作。”   楚明秋也起身,握住他的手:“在政策研究室工作!”   “国庆后才调过去的,原来在马列研究所工作。”   楚明秋笑道:“那不是和王哥一样,....,不务正业。”   徐进庵微怔,扭头看着王哥,王哥无奈的笑笑,楚明秋随即解释道:“你是研究马列的,他是研究近代史的,结果,不务正业,研究起来经济来了,你们这不是不务正业吗!”   徐进庵忍不住笑了,殷柔柔看着他直摇头,恨铁不成钢的叹道:“公公,都这么大人了,你这臭毛病啥时候能改,见人就贫。”   楚明秋靠在椅背上,没有半点羞愧的怼道:“这毛病改不了了,兴国,还有半年就毕业,去那想好没有?”   “毕业分配下学期才开始。”葛兴国答道。   “拉倒吧,我们科技园缺人,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科技园?咱们哥们联手,把中国的高科技企业搞上去。”   小不点坐在殷柔柔旁边:“瞧瞧,倒底是主任,这口气蛮大的。”   楚明秋半点不客气:“现在咱们中国,真正称得上高科技企业的,也就咱们科技园。”   “照你这样说,火箭卫星都不是高科技企业了?”小不点怼道。   楚明秋被怼到了,他笑嘻嘻的看着小不点,马上转换话题:“今儿的主题是什么?”   “里根当选后,中美关系会有那些变化,以及对我国经济发展有那些影响。   第二个主题是笼子和鸟,这个你知道吗?”   楚明秋点头,葛兴国说:“今年的经济很不好,有人提出笼子和鸟,认为经济是只鸟,但鸟不能飞出笼子,公公,你对这个观点怎么看?”   “有一定道理,”楚明秋缓缓的说道:“不过,我对这个笼子很感兴趣,这个笼子是什么样的,有多大?这些都要说清楚。”   葛兴国看着王哥,王哥推推眼镜:“前年,经济就已经出现过热的迹象,能源电力都极度紧张,财政缺口极大,必须给经济降温,所以,必须给经济降温。”   “那采取那些措施呢?”楚明秋追问道。   王哥想了想说:“控制私企和乡镇企业的发展,加强国企发展,另外,还有必须削减不必要的开支,对部分工程要停建,就算已经上马的,也要下马!”   “也就是说全面收缩。”楚明秋叹口气,在心里,他很犹豫,他不知道要不要干涉,能不能干涉。   他知道的是,如果自己不干涉,经济发展就会走上过去的老路,最终还是会发展起来,可代价呢?   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不知道。   他只能依靠今生的知识作出判断。   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研究经济数据,越是研究越是觉着经济形势很严峻,不仅仅财政困难,更主要的是各方面的指标都远远落后于发展。   “我不赞成缓改革,”楚明秋缓缓说道:“我们所有的问题都是发展中的问题,在经济领域,我们还是习惯于蛮干,没有按照经济发展的规律行事,拍脑袋作决定的事,还是屡见不鲜。”   王哥点头:“你说的情况是有,可问题是,现在事已经发生了,就必须挽回,现在经济形势严峻,明年的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财政缺口很大,只有收缩战线。”   楚明秋想了想:“这段时间,我很忙,还没来得及研究,下周六,中央要召开研讨会,你们参加吗?”   王哥点头,徐进庵也点头:“你也参加?”   楚明秋点点头:“我收集了些数据,不过,不完全,王哥,你一直在研究农村经济,今年农村的情况怎么样?”   王哥想了下才答道:“有好有坏,我们国家经济发展极其不平衡,农村也一样,不过,今年的粮食丰收,可农民的实际收入提高不大。”   没等楚明秋开口,葛兴国就皱眉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王哥苦笑:“中央为了提高农民收入,上调了粮食收购价,可农药化肥汽油,价格上涨得厉害,导致农民实际收入反而下降了。”   “公公,去年我们提出加快改革,可今年形势变得更加严峻,今天,你可要小心了,恐怕会成为靶子。”殷柔柔笑眯眯的,带着几分调侃的提醒道。   楚明秋摇头:“这有大不了,如果害怕别人诟病,那什么事都别干了。”   “楚明秋同志.....”徐进庵刚开口,楚明秋便摆手:“徐哥,您年龄比我大,还叫我小楚吧。”   徐进庵一直在观察楚明秋,这个人可是大名鼎鼎,一书封神,他还在马列所时,领导便向全所推荐这本书,据说这本书中央领导每人一本,总设计师更是向每个人推荐,希望他们认真研究。   燕京市高经济研究的不少,经研所这样的机构就七八个,还不包括各大学,可以说,燕京是中国经济研究的中心。   《第三次工业革命》这本书最先是在美国发行,随着在美国火起来,很快便蔓延到欧洲日本等地,在国内发行,最初并不热,可随着海外热起来,国内经济界也开始注意到,而且,中外交往越来越多,有不少海外学术机构和大学发来邀请,请楚明秋去作学术交流,可楚明秋还是学生,而且还兼任党校老师,还没毕业就被安排到科技园,压根没时间去作什么学术交流。   另一方面就是楚明秋自己的问题,楚明秋在街面和老兵中交友广泛,可在经济学界,他与人交往比较少,也是分身乏术,他参加的经济学会很少,所以,在学术界,他的名气越来越大,可真正见过他面的却比较少。   燕山会,参与者主要是青年学者和学生,而且现在名气还不大,能吸引到的人也有限,发展的成员多数都是靠朋友之间口口相传,成员才慢慢增加。   “好,小楚同志,”徐进庵马上改口:“我看过去年给中央的报告,我觉着这个构想挺好,可为什么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   楚明秋叹口气:“我最近给下面的人布置了个任务,调查全国引进的晶圆生产线的生产状况,七四年,我们引进了第一条晶圆生产开始,到现在,你们知道我们引进了多少晶圆生产线吗?三十七八条,以至于美国人都在惊呼,中国要大力发展集成电路。   可美国人错了,我们压根不具备大力发展大规模集成电路的能力,据我初步了解,引进的晶圆生产线,除了长城和上海的第一电子厂,其他工厂全部处于亏损中,甚至有几家压根没开工,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一条晶圆生产线,要上千万美元,就这样白白浪费,哎,你们不知道,过去几年,到长城公司取经的电子厂络绎不绝,这些厂压根没有研发能力,来长城公司就是来要图纸的,要我们派人去指导他们生产,上面呢,觉着掏钱买来设备就可以了,压根就没想过,有没有这个设计能力,哎,上面习惯了,拍脑袋作决定,干什么都是一窝蜂上。”   葛兴国沉默不语,王哥叹口气:“是啊,我们过去在这上面吃了很多亏。”   “去年,我们讨论,最后的结论是,大力发展民办企业和社队企业,扶持基础产业,银行贷款要拿出一部分贷款额度给民企和社队企业,可实际上呢,今天上午,我找到今年的数据,全国给社队企业的贷款不到10%,其中广东占了大部分,占了大约60%,剩下几十个省市,才占40%;要进口一些原材料,以弥补国内生产的不足,可实际上,进口倒是增加了,可八成是生产设备,所以,去年,我们拟定的调整策略,没有完全执行,甚至可以说是背离的。”   葛兴国若有所思,他没有这些数据,不过,他相信楚明秋报出的数据。   殷柔柔好奇的问道:“你从那得到这些数据的?”   楚明秋笑了笑:“徐哥他们部门给的。”   徐进庵楞了,他们部门给的,要知道,他们部门可以得到全国所有经济数据,很多数据是保密的,不能外泄的。   王哥也楞了,有点不相信,可也不好问,以他现在的位置,对高层的动态,还了解不到。   正说着,单倥秦永丹也到了,不过,楚明秋的目光却落在他们身边的一个年青人身上,这年青的相貌太熟悉,与几十年后几乎没什么区别,而几十年后,他将站在中国权力的巅峰。   单倥显然也看到他们了,对秦永丹说了几句,秦永丹便过来了,他则和那年青人说了几句,那年青人有些腼腆的点点头。   楚明秋掩饰自己的神情,可葛兴国和殷柔柔都注意到了,俩人都看过去,可他们都误会了,以为楚明秋注意的是秦永丹和单倥,而不是那年青人。   “王哥,徐哥,你们研究的是农业,这包产到户,在各地都推行了吗?”   王哥苦笑下,叹口气:“改革开放已经两年了,包产到户还在争论,有些省份做得好,有些省份做得差,做得好的,就包产到户了,不好的,就包产到组,小楚,你可能不知道,你弄出的那个小李村,现在成了反对包产到户的一面旗帜。”   楚明秋楞了,随即明白过来,他不由苦笑,还没回答,秦永丹过来了。   “在聊什么呢?”秦永丹说着便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   “没什么,就说说农业,你怎么现在才来,马上就要开始了。”楚明秋说着从书包里取出杯子,他这杯子不是正规杯子而是咖啡喝光后的玻璃杯。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家用的杯子都变了,正规的茶杯不用了,取而代之的是各个玻璃杯,什么罐头麦乳精什么的,用过后,就拿来作茶杯。   楚明秋四下看看,角落里有三个保温桶,他起身准备过去,葛兴国也站起来,殷柔柔顺手递给他一个麦乳精杯,俩人朝保温桶走去,边走边与人打招呼,俩人认识的人都不少,不断有人招呼。   随意打着招呼就回来了,王哥和秦永丹已经聊开了,俩人聊的还是笼子和鸟。   “这个比喻很形象,”王哥说道:“市场经济也不是万能的,还是要管控,凯恩斯的理论就是要求国家对经济进行宏观管理。”   秦永丹摇头说:“老王,你别以为笼子和鸟,你给多大的笼子,这个提法,我看还是倒退,不赞成改革。”   楚明秋微怔,这秦永丹未免大胆了些,这笼子与鸟可不是随便提出来的,是二号人物提出来的,在党内有经济专家之称。   “猴子,怎么不说话,你怎么看?”秦永丹把矛头转向猴子,猴子也准备去倒水,今天这个会看来短不了,大家都带着各种杯子。   “我没看法,”猴子随口说道:“我啥都没有,不像公公还找得到资料,我什么都没有,今儿来就是来听听大家的高见。”   楚明秋早就察觉了,猴子在会上发言极少,可这家伙交朋友的能力非凡,只要他见过一次的,都能叫出人家名字来。   他有点看不懂这小子来这的目的。   楚明秋不再理会他,继续和王哥他们聊天,楚明秋说起广东仲勋书记提出的为广东草拟个发展规划。   “我觉着广东的条件很好,地理位置优越,”徐进庵思索着说道:“我看广东应该大力发展出口创汇产业。”   楚明秋看他一眼,觉着这家伙还是有水平,毕竟能从马列所调到国务院政研室,没两把刷子是不行的。   “这话很对,不过,广东的问题是地区差异明显,广东东部潮汕地区和东北梅县地区,这些地区交通不便,宗族势力强大,很排外,这对经济发展不利,凡是经济发展迅速的,地区文化中的包容性就很强。”   “文化与经济发展还有关?”殷柔柔不相信,带着几分嘲弄,觉着这小子又在忽悠了。   楚明秋摇头:“你看看各国经济发展史就知道了,美国是个移民国家,虽然他们有种族歧视问题,但对各种文化是包容的,大家的祖宗都不在这块土地上,都是从外面迁移来的。   文化孕育了人,人的思想不同,处理问题的方式就不一样,以我国为例,北方相对而言要保守些,南方则要开明些,最明显的就是燕京和上海。   这两个城市很有意思,你们看,燕京人就是一股八旗味,看他起高楼,看他楼塌了;而上海人呢?上海在中国历史上,历史很短,上海开埠不过百多年,主要市民也是移民。   移民,几乎两手空空,来了,要想活下来,除了拼命苦干,还能有其他什么办法。   所以,我看好深圳,这个小渔村将来发展的速度将会非常快,原因很简单,从全国各地过去的,除了拼命干,没有其他选择。”   殷柔柔看看小不点,笑道:“听上去好像有道理,照你这么说,燕京就发展不起来了。”   楚明秋看着她微微摇头:“你这就较劲了吧,燕京是什么地方,首都,国家还不得好好发展,还有,燕京现在的文化不仅仅是看他起高楼,这种变化主要还是革命。   新中国成立起,大批军队转业干部进入燕京,在燕京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文化,大院文化,而传统的燕京文化则变成了胡同文化。   这两种文化呢,大院文化更有进取心,胡同文化则相对散漫得过且过,....”   “这,我可不同意,你不就是原汁原味的燕京人,还是胡同文化的代表。”殷柔柔立刻抓住漏洞,怼了回来。   楚明秋耸耸肩:“文化是一种广义的宽泛的表述,不代表特殊性,燕京也出了企业家,上海也有懒人,所以,不能一概而论,我呢,就是特殊性。”   殷柔柔冲他直摇头,压根不相信,觉着他又开启了忽悠大法。   徐进庵却若有所思的点头:“你这话和陈老的话有点象,原来不是说,浦东也建特区吗,陈老反对,陈老就说浙江人喜欢钻营,很滑,而上海人更是狡诈,就喜欢不劳而获,所以,浦东特区,虽然提了,可现在却还没动,不像深圳,已经轰轰烈烈干起来。”   楚明秋眉头紧皱,难怪浦东没动静,原来症结在这,不过,这徐进庵在这样的场合把陈老的话说出来,也太冒失了。   随即笑道:“这话说得,江浙一带,自衣冠南渡,到唐代,江南就成了天下赋税重心,宋代以来,江南的丝绸盐业就冠绝天下,扬州盐商富甲天下,江浙的绸缎商可以说第一批接触外贸的中国商人,这些人在商场上进取心最强,再加上江浙地区优越的地理条件,所以,江浙地区今后的发展,我也很看好,这样说,只要把现在的束缚稍微松一点,江浙沪用不了二十年就能发展起来,三十后,这个地区可能是我国最富有的地区。”   前世可没想这么多,今生才有这样的认识。   殷柔柔实在忍不住,嘲讽道:“合作,中国什么地方能发展起来,都是你说了算!”   楚明秋微微摇头:“小,...,殷柔柔,你呀,对经济发展还是不懂。我给你说吧,这经济发展最快的地区一般都有个特点,就是包山包海。   什么意思呢?就是江河的出海口。   为什么?水运比陆地运输便宜。   北人骑马,南人行船,从经济学上说,行船的成本要低很多,而且运载量还大,一匹马能运多少货?一条船能运多少货?这压根不成比例,而且,人吃马嚼,这草料也得要钱,可江河呢?压根就不需要钱,甚至不需要维护,这交通便利,就意味着商品流通迅捷,总体成本更低,加上江浙的商业传统,江浙未来的发展,将和深圳为代表的珠江三角洲,构成中国最富有的地区,而北方呢,燕京天津组成的首都圈,这个圈子.....。”   “聊什么呢?”   肩膀被拍了下,力度稍稍有点重,楚明秋扭头看是单倥和那年青人,年青人依旧看着有点腼腆。   楚明秋也没起身,大家这么熟了,起身迎接就太生分。   殷柔柔笑道:“没什么,听公公忽悠,这家伙忽悠起来还挺有意思。”   单倥笑着拉了把椅子,楚明秋伸手从身后的桌子边拉了把椅子过来,招呼年青人坐。   “这是仲平,在国务院办公厅工作,他父亲就是前广东省委书记仲书记。”单倥介绍道。   楚明秋作出意外的样:“哦,你父亲是仲勋书记,呵呵,巧了,前不久我才见过你父亲。”   说着伸出手,仲平也有点意外,握住他的手,楚明秋感觉他的手有些粗糙,显然有长期劳动的经历。   看到仲平略微有些疑惑的神情,楚明秋解释道:“前不久去香港出差,回来路过广州,广东的代理省长楚宽元是我侄儿,我在他那见到你父亲的,对了,你父亲还给我布置了作业,给广东起草个发展方案。”   “还有这事。”仲平略微有些意外。   楚明秋叹口气:“我不是年青吗,你父亲老奸巨猾,咱一不小心就掉进他圈套里了,不过呢,事也不大,我交给他们了?”   “本来想去你父亲那混吃混喝的,没想到你父亲又调到中央了。”单倥好像很遗憾,神情中缺有几分调侃的笑意。   楚明秋微怔:“你父亲不是说,他暂时不离开广东吗?”   仲平苦笑下:“我爸原本是不想离开广东,他说特区建设才起步,想再广东再干几年,等特区有了起色再走,可没办法,中央非要他过来。”   说着就叹口气:“我爸到国务院,我在厅里就干不久了,估计过不久就要换个单位了。”   楚明秋微怔,不相信的问:“这是为啥?”   仲平苦笑没解释,楚明秋也明白了,摇头说:“你家老爷子,真是的,那你打算去哪?”   “我也不知道,看家里的意思吧。”   这个未来的强势领导人现在还是个没什么经验的年青人,楚明秋有点好奇他是怎么成长起来的。   “你自己的意思呢?”楚明秋问道。   仲平略微有点不好意思:“我想下去,找个县,到基层干事,踏实点。”   楚明秋想了下:“你现在下去?我觉着不好,找个部委过渡下;这基层工作不好干,要下去,也要去当个书记或县长,否则就别下去。”   “我可不是没基层工作经验,我在延安插队过,还做过团委书记。”仲平急忙辩解道。   楚明秋摇头说:“这不够,不到县级,压根不能实现自己的想法,更何况,现在这些地方干部,滑得很,你还是孤身入曹营,没有一官半职,我估计要不了多久,你就会被他们边缘化,不过,估计也不会得罪你,最差也就是把你供起来,想干事,门都没有。”   仲平沉默不语,楚明秋显然说中了他的难处,他去年才从华清大学毕业,是工农兵学员,在国务院办公厅工作一年多,已经熟悉了工作流程和方式,没想到这个时候,父亲调到中央,还是担任副总理,以父亲的习惯自己肯定不能再留在办公厅,肯定要调走。   “公公说得不错,仲平,你要下去必须得有个一官半职,至少县长,否则就别下去。”单倥说道。   仲平点点头,秦永丹插话道:“公公,知道吗?我们春节后,可能就要分配了。”   楚明秋微怔,这个消息很突然,原以为他们会和七八级研究生一块毕业,没想到却是提前了,不过,算算,到春节后,他们研究生学习也满三年了,倒是自己,只学了两年半。   “知道。”单倥说道,楚明秋赶紧追问道:“只是社科院还是其他学校也这样,猴子,小不点,你们学校呢?”   猴子点头:“你不知道?你家左雁没告诉你,她们师大研究生也是春节后分配。”   小不点笑道:“这消息,左雁可能还不知道,这事还没正式宣布,据说,研究生比较少,上面就没大张旗鼓,再说了,你家左雁,纯属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相夫教子。”   这话有一定道理,七七级研究生,估计全国也就千把人,用不着大张旗鼓的宣传,也用不着召开专门的会议,打个电话商议下就行了。   “怎么?有想法了?”单倥看楚明秋的神情,便含笑问道。   楚明秋叹口气:“我们公司要大规模进人,正在拟定招人计划,我准备招最少一百人,全国学计算机软硬件的,我都要。”   “你小子,胃口够大的。”   楚明秋摇头:“不是我胃口大,是公司实在缺人,秦哥知道,这些年,我们挖了多少人,可还是不够,没办法只能自己培养,现在恢复高考了,可算有人帮我们培养,这还不赶快招进来。   特别是软件,我们软件人才太少了,而且,文革前的大学毕业生学的内容已经过时了,这个行业发展太快了,我们.....。”   正说着,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扭头看去,朱家明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个话筒在轻轻拍打,现在设备越来越先进了,连音箱话筒都有了。   燕山会的讨论会没有固定的主持人,一般在那举行就由那的人充当主持人,这次在工研所,朱家明自然就是主持人。   朱家明简单说了几句欢迎之类的话,然后便宣布会议开始,随后便说明本次会议的议题。   “第一个议题,是外交方面,提出者,是外交学院的肖继荣同学,下面请肖继荣同学宣读他的论文。”   这也是燕山会的特点,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废话。   肖继荣上台宣读他的论文,其实算不上论文,最多也就算一篇预测文章。   楚明秋低声问这肖继荣是什么人,单倥说是外交学院的研究生,也应该是春节后毕业。   楚明秋顺口开了个玩笑,问为什么不是春节前。   单倥耸肩摇头。   肖继荣的口音比较重,很显然,他是南方人,不知道是湖北还是安徽,楚明秋听了会,终于可以确定,他肯定不是湖北人。   没等他开口,小不点已经低声抱怨起来,她听了半天,最多也听懂了一半。   楚明秋开玩笑的说要加强普通话推广,以后谁要上台发言,必须说普通话,否则不准上台。   王哥点头表示支持,秦永丹已经大声叫起来,让肖继荣用普通话念,他有一半左右没听懂。   这也是讨论会的一个特色,听众可以随时打断,提出问题和要求。   肖继荣楞了下,他显然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会议室内响起了一阵讪笑。   朱家明上前为他解围,解释了下,然后提醒他,尽量用普通话。   肖继荣振振精神,开始继续宣读,这次改为普通话,可他的普通话实在太差,说着说着又转到方言上了了,听众们听得很痛苦,很快便放弃了,在下面低声议论起来。   楚明秋听得同样困难,但还是听懂了些,肖继荣判断里根上台后,中美关系有可能大幅度倒退,甚至可能走到断交。   肖继荣显然收集了不少证据,也不知道他在那搞到这些材料的。   里根在美国政治光谱中属于共和党,政治立场上强烈反共,对弯弯一向友好,所以,他当选后,中美关系很可能出现大幅倒退。   肖继荣的结论很悲观,认为中美关系很可能走到破裂边缘,所以,提出要做好准备。   肖继荣讲完后,还很有礼貌的致歉,说自己普通话不好,影响大家心情,以后,一定要好好学普通话。   单倥低声问楚明秋怎么看。   楚秋瞟了眼仲平,笑道:“他的观察没错,里根当选会影响中美关系,美国一帮以反华友台的政客,每过段时间,他们便会出来兴风作浪。   不过呢,他有点悲观了,我觉着中美关系会有波折,可只要我们坚守底线,就不会出现大波折。”   猴子有几分好奇,他忽然想起去年年底,苏联入侵阿富汗后,楚明秋曾经说过这对中美都是好事。   “公公,我记得你说过,苏联入侵阿富汗,这对中美两国是好事?为什么?”   “嗯,你还记得。”楚明秋笑了,仲平很好奇,他在办公厅工作,当得到苏联入侵阿富汗时,北方边境暗暗提高了战备,军委召开了数次会议,最后作出判断,苏联在中苏边境部署的兵力和装备没有变化,没有入侵中国的计划,这才撤销了战备。   “从国际局势上说,还是美苏争霸为主旋律,五十年代,美国采取的是攻势,苏联守势,六十年代,美国深陷越南战争,实力大损,苏联渐渐追上来,到七十年代,苏联转守为攻。   为什么说苏联入侵阿富汗对中美关系来说是好事呢?其实准确的说,对我们中国是件好事。   苏联人判断错了,以为入侵阿富汗很简单,可实际上,他们已经陷入阿富汗这个泥坑里。   战争永远不是简单的势力对比,否则,我们打不了八年抗战,美国人早把北越给吞了,所以,苏联人这是自掘坟墓。   你们看,这打了快一年,苏联人再没刚开始那股士气了吧。”   “在另一方面,苏联付出的代价更大,现在全世界都警惕苏联,现在西欧各国都在加强军备,日本也十分警惕。   在苏联的强势下,中美走近是必然,这也是尼克松跑中国来的原因之一。   这几年,拉中国对抗苏联,是美国政坛的主流,里根上台后,他一定会试探我们的底线,比如,台湾问题,但问题不大,只要我们坚定立场,作好底线思维和准备,这小子就会退回去。”   “底线思维?底线准备?”仲平纳闷的问道。   “很简单,台湾问题是我们的底线,我们必须明确告诉里根和美国了,在台湾问题上越界了,中美关系就会大幅度倒退,这一点上,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楚明秋语气坚定,秦永丹犹豫下:“不会吧,而且,中美关系如果大幅度倒退,对改革开放,影响会很大!”   “这是没办法的事,就算中美关系出现倒退,改革开放照样搞,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等别人开口,他便解释说:“为什么呢?美国资本现在对我们还有很大的疑虑,所以,现阶段美国资本还不会大规模进入中国,现阶段进入中国的资本是港澳东南亚等华人资本,还有便是日本欧洲资本,所以,现阶段,美国对我们有用的就是市场和科技。”   他看着起来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人起来发言,一点都不在意的说:“中美关系,就别指望太好,随时都可能出毛病,磕磕绊绊的,不会顺当,不会太好也不会太差。”   楚明秋的语气很平静,据网上说,里根时代是中美关系最好的时期,美国甚至帮助中国改造歼8,中美关系甚至比尼克松时期还好。   这个话题感兴趣的人挺多,不时有人起身发言,楚明秋他们也停下来,听着发言。   可听了会,几人都觉着有些索然无味,他们的观点有些有点天真,认为中美关系不会出现倒退,美国人民希望中美关系能进一步发展;另一些人则比较悲观,认为里根反华立场很坚定,他当选后,中美关系会出现大幅度倒退,甚至可能破裂,倒退到建交前的状态。   楚明秋忽然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的年青人,觉着比较眼熟,他冲猴子示意下,猴子扭头看去,想了想说:“那不是王勤吗?这家伙,不对,这家伙军装上没领章,转业了吧。”   楚明秋皱眉:“你见过委员没有?前两年这小子还回来了,说是要转业,可就没看见这小子动作。”   “他转业?”葛兴国好奇的问道:“他转业作什么?”   “谁知道,不过,咱们可走眼了,这小子在部队干得不错,知道吗,他立过二等功,前几年已经是连级干部了。”   猴子很意外:“他还立过二等功!不会是造假吧。”   “不是说了吗,咱们都走眼了,别看这小子看上去挺猥琐的,可关键时刻,还真拿得住。   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他们在挖战备洞时,炸炮时,有颗哑炮,他自告奋勇跑去排炮,结果炸弹爆炸了,差点就废了,立了个二等功。”   几人低声闲谈,小不点愣愣的听着,她很是好奇,这几个人的感情好像挺深,可平时,又没看到他们联系有多紧密。   这个话题吸引了不少人,讨论也越来越激烈,甚至两边还争论起来。   楚明秋却丝毫没放在心上,又重新问起分配来。   “单哥,秦哥,你们打算去哪?对了,听说所里有一个留学名额,没争取下?”   单倥摇头说:“没意思,留学也就那么回事,哎,说实话吧,我再去留学,再回国,恐怕就三十七八了,这个时候,恐怕就只能在研究所或大学教书了。”   很显然,单倥志不在书斋,楚明秋点头:“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听着意气风发,可多数也就是坐而论道。”   这番感慨引起王哥和徐进庵的赞同,王哥更进一步认为,读书读成老学究,对社会终究是无益的,最好还是先去实践,还是主席说得好,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   楚明秋边聊边留心仲平,仲平自从过来后,话很少,但听得很专心。   讨论又持续了会,朱家明上台打断大家,宣布这个议题暂且讨论到这里,大家休息会,再讨论下个议题,关于明年的经济策略。   猴子伸个懒腰,嘟囔道:“早就该结束了,这里根上台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上面那帮老家伙还不知道。”   楚明秋笑着摇头:“不能这样看,现在社会上弥漫着一种气氛,好像美国就是天堂,这崇洋媚外之风,慢慢就起来了,这样的议题,可以起到正本清源的作用。”   “美国是比我们好啊!”小不点没什么心机,立刻反驳道。   楚明秋笑了笑,葛兴国摇头说:“人家好是人家干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咱们是穷,可不能说穷就嫌弃自己的国家。”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啥时候嫌弃了。”小不点大为不满。   猴子懒洋洋的说:“得了,我看这崇洋媚外就是那些当官搞出来的,来个不知什么洋人,从上到下那个样,哈巴狗似的。”   单倥点头:“猴子说得有道理,别说其他地方了,就你们燕大,还有华清,现在说的都是什么,兴国,你有察觉没有?”   葛兴国点头:“这几年中美教育科技交流越来越多,有些去过美国的教授,言必称美国,唉,学生四下钻营,为的就是出国名额。”   “很正常,”楚明秋想起前世对华清燕大的评价,今后二十年里,华清燕大培养的学生绝大多数都去了美国,仅仅硅谷就有二十五万华裔,这些可都是中国大学最优秀学生,都跑到美国去了。   “这其实不是意识形态问题,而是个经济问题,”楚明秋平静的说道:“现在在美国工作一个月,相当于在中国工作两年到三年,这样大的差距,美国的吸引力怎么会不大,仲平,你知道广东曾经发生过的逃港潮吗?”   仲平点头:“知道点,我父亲曾经提过,可他也没详说。”   楚明秋说道:“这逃港潮,是从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发生的,广东人逃往香港,最多的一次,我记得有个内参,说好像有十多万人逃向香港,据说,那规模,你们想都想不到,青壮年手持棍棒走在前面,老人小孩走在后面,谁挡揍谁,这样浩浩荡荡的冲罗湖口岸,那规模,就像一场战争似的。”   单倥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楚明秋叹口气:“那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广东方面为了防止偷渡,专门在路口建了个党员村,村里所有男人都是党员,可结果呢,不到三个月,村里的男人都跑光了,还村支书和民兵连长带队,怎么样,够可笑吧。”   大家伙都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嘲弄。   “可,国家宣布实行改革开放,农村搞包产到户,搞养殖业,搞社办企业后,偷渡的不是没有,而是大幅减少,现在深圳一带,已经基本看不到偷渡的了。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了,毕竟差距摆在那,在香港工作一个月,够咱们这边两年的,那怕是作清洁工,一个月挣的也相当于燕京大学教授一年的,所以,现阶段,崇洋媚外,最主要的还是经济原因。”   “你爸爸对这个问题的认识就很清楚,”楚明秋含笑对仲平说:“据说,他到广东当书记时,去宝安视察时,当地官员就向他报告这事,他就说,这是个经济问题不是政治问题,仅靠教育是没办法解决的,你说说这些老家伙,是不是很精明。”   仲平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这笑容看上去很熟悉,可细细琢磨,还是有所不同,现在还比较稚嫩,没有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所以,里根不管耍什么花招,都瞒不过这帮老家伙的眼睛,他们经历过的事,够里根两辈子了。”   “唉,有时候我也挺同情美国人的,”楚明秋笑道:“这阳光下没有新鲜事,我告诉你们,多读点二十四史,这二十四史就是一部集外交军事经济大全的谋略书,中国上下五千年,什么事没发生过,他们玩的,都是咱们老祖宗玩剩下的,没啥了不起。”   殷柔柔撇下嘴:“哎,我说公公,你是不是又在炫耀了,你不知道,这话,这家伙说了很多年,不过,这家伙呢,读书是真多,二十四史都背下来了。”   单倥秦永丹他们非常惊讶,二十四史看过的很多,可还真没听说过背下来的,连忙问是不是真的。   楚明秋笑着点头:“这不算什么难事,多读几遍就行了;这历史读起来非常有意思,这点,王哥恐怕很清楚。”   王哥笑道:“我是近代史,对历史的研究比较少,二十四史,我也看过,可要背下来,想都没想。”   “小楚,我给你推荐本书吧,《旧制度与大革命》,这本书挺有意思的。”   楚明秋眼前一亮,他本就觉着王哥这张脸看上去有几分熟悉,这家伙现在就在看《旧制度与大革命》,临近退休还向全国人民推荐。   这瞬间,楚明秋觉着有点晕,这大头二头居然在一张桌子上坐下来了,今儿是怎么啦!   “王哥,你还别说,这本书,他看过了,”殷柔柔笑道:“他读书很多,以前也给我们推荐过,我和兴国都看过了,的确是本很不错的书。”   “哦!”王哥很惊讶,这本书在国内很少见到:“你在那买的?”   “香港,七三年,到香港出差,买的二手书,而且还是英文版的。”楚明秋想起件事来,他问道:“这次我从香港买了好些书,这香港的书挺贵的,王哥,单哥,秦哥,猴子,你们想不想挣钱?”   单倥眨巴下眼睛,秦永丹和猴子一头雾水,显然还没明白。   “小楚,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哥没感到奇怪,只是觉着有点纳闷。   “公公,你小子说清楚,这怎么回事?”猴子弹下烟灰,他的烟就摆在桌上,要抽自己拿。   “我在香港买了一批畅销书,大部分都是小说,金庸梁羽生的武侠小说,还有亦舒三毛等作家的散文。”   楚明秋大有深意的看着猴子:“你知道吗,我们国家现在还没有版权意识,专利局虽然成立了,可专利法却没有,这就是个法律空白。”   猴子若有所思的点头:“你的意思是在国内出版这些书?”   楚明秋点头,猴子思索下又说:“可这也挣不到钱啊,难不成还让出版社给稿费!”   殷柔柔笑了:“猴子,你还是不懂,稿费!公公岂能看上这点稿费,公公,把你的计划都拿出来,大家商量。”   楚明秋冲葛兴国笑了笑:“你媳妇就比你精明,这可不是好事。”   殷柔柔也不生气了,葛兴国倒是给他一拳:“快快交代,你这黑五类,又想怎么挖墙角了。”   楚明秋笑了笑,没说话,猴子很纳闷,单倥笑道:“怎么?还要我们猜?还是,有什么不方便的?”   王哥和徐进庵也迷惑不解,但俩人都很稳重,没有很直接开口问。   楚明秋喝口水:“你们自己想,用市场经济的原则去想。”   单倥若有所思,猴子也皱眉思索,秦永丹有些急躁,催促道:“公公,你就直说吧。”   仲平看着楚明秋,他其实认识楚明秋,不过,那时,他还是小屁孩一个,而且由于父亲的问题,他也是黑五类子女,如火如荼的运动中,他是受批判的那个。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听到一个名字,公公;公公如何如何,公公又收拾了谁,那时,他就对这个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只是一直没机会认识,今儿总算认识了,所以,他一直在暗暗观察。   现在楚明秋抛出这个问题,他也挺好奇,怎么用市场经济规则来挣钱。   楚明秋好像察觉了,扭头对他说:“你也想想,看看怎么合法的把这钱给挣了,还不引起注意。”   仲平想了半天,还是摇头,楚明秋笑道:“市场经济,就是商品经济,商品经济,挣钱的门路就在商品制造流通环节,你想想。”   猴子反应过来了,他摸到楚明秋的思路了:“你的意思出版之后,可出版之后,包销,就算小八那样,包销。”   楚明秋再度点头,猴子有点兴奋了:“包销,那就要跑各地书店?”   楚明秋摇头,猴子试探道:“你的意思是个体户。”   楚明秋打了个响指:“对了。”   扭头对仲平也是对单倥和王哥他们说道:“市场有严密的法规监督,可我们现在没有,就说这书吧,如果是在欧美日本香港这些地方,这个法子就是侵权犯罪,所以,不可行。   但我们国家不一样,压根就没这些法规,不说国家层面了,就算普通作者也没这个意识。   除了这点,我们再看文化市场,国内现在伤痕文学盛行,可优秀的文学作品还是少,这里面有个空白缺失。   现在崇洋媚外盛行,觉着外国的就是好的,好,咱们就借这个,宰他们一笔。   具体这样作,找家出版社,买他们的书号,肯定能买到,告诉他们,你们包销,这个权力绝对不能给别人,就算出版社要,也不能给,剩下的就是销路。   这销路其实就是经销商,咱们燕京是什么,华北商品集散中心,向外辐射的地区是整个华北。   咱们现在销售图书的途径就一个新华书店,但这个新华书店管理严格,进书很麻烦,所以,找那些个体户,他们没人管。”   “不过,个体户有个问题,就是本钱少,所以,就要灵活,可以先给他们卖,卖了再给钱。”   猴子点点头,秦永丹有点不以为然:“一本书,能挣多少钱,三五千块了不起了,再分一下,也就三四百,了不起了。”   楚明秋不已为然的嘲讽道:“秦哥,好大的口气,三四百都看不起,你毕业后能能拿到六十吗?再说了,我费这么大劲,从香港买回来,结果就赚三四百,你小子别寒碜我。”   秦永丹看着他,单倥的兴趣来了,赶紧问能赚多少。   楚明秋想了下,竖起一根手指。   “一万?”   楚明秋摇头。   “一千?”仲平叫道。   殷柔柔笑着摇头:“你太小看公公了,没有一百万,他压根不会起这个心思,对吧。”   楚明秋冲他竖起根大拇指,笑着对葛兴国说:“还是你老婆了解我,整个项目,最少一百万,多的话,五百万恐怕都不止。”   不等其他人震惊,楚明秋就接着说下去:“你们先别惊讶,我在香港作过统计,金庸和梁羽生的书,被称为新派武侠小说,在香港那个小地方,就卖出了三四十万本,你说咱们这么大个中国,卖个两百万本不算什么吧,一本书,纯利润五毛,也有一百万吧。   射雕英雄传,在香港是四册,那咱们不黑心,就按四册算,一册出一百万本,四册就四百万本,每本纯利润五毛,再低点,两毛,这就是八十万,后面还有神雕侠侣,倚天屠龙,鹿鼎记,书剑恩仇,一百万,是我最低估计。”   这绝对是个大宝库,现在大陆对武侠小说的封禁才解除不久,《三侠五义》《七侠五义》这类传统武侠小说才重新出版,港台的武侠小说还没轮到,可就算这种传统武侠小说,在出版后,也引起轰动,不少人去买。   楚明秋当然知道,金庸梁羽生古龙的武侠书,在大陆一定会流行,而且将流行几十年。   这是一遍荒漠,也是一块肥肉,他在香港买书时,就想到这个计划,只是缺少一个具体执行人。   原来他是想让小八来干,他毕竟干过,可这段时间压根就没见到小八的人影,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而他又忙得要命,还没时间来清理这些事。   第二个人选自然是咸鱼干,这是他的铁粉,给他可以放心,可还是那个问题,太忙,还没来得及。   在坐的都是精明人,只在脑子里转悠一圈就明白了,这是个完全可行的方案,预期利润也有道理,唯一不确定的是,这什么武侠小说,有那么好看吗!会有那么多人买吗?   首先发难的还是殷柔柔,她笑笑问道:“公公,你又开始画大饼了,这书真有这么好看?”   楚明秋点头:“小,..,殷柔柔,嗯,怎么说呢,这样说吧,小孩子都喜欢看童话书,这武侠小说呢,就是成年人的童话,你去调查下,三侠五义,七侠五义,这些传统武侠小说,销售量是多少,其实,还有,岳飞传,隋唐演义,还有水浒,都可以归到武侠小说中。   金庸梁羽生开创的新派武侠小说,与传统武侠小说不一样,这也算是文学的一个分类。   至于是不是能买钱,呵呵,杨满堂左晋北,开始也觉着我发傻,花这么多钱买这些无聊的书,这两家伙,拿起来就没放下,你想想,这两个货都能被吸引,其他人还有得跑,殷柔柔,我和你打赌,就这四九城,保守点,卖个五十万本,一点问题都没有。”   殷柔柔依旧笑嘻嘻的:“这么说,这生意可以作,万一那金庸追责怎么办?”   “没有办法,不是我们没有办法,是金庸没办法,我们现在没有这方面的法律,而且,就算和金庸联系,取得他的授权,按照我们现在的出版制度,就给个字数稿费,我想一下,我的那本书是千字七块,金庸呢,就按这个算,射雕英雄传,大约一百万字,算下来,也就七千块,人家压根就看不上这点钱,再说了,就算你去谈下来,受到伤害也是你,因为,其他人不会遵守这个,照样出版,你也一样没办法。”   楚明秋说着叹口气,殷柔柔眨巴眨巴眼睛:“看来你颇有感触,是不是你那本书就遇上这种事?”   楚明秋再度苦笑着点头:“我只给了科学出版社,也是科学出版社给的稿费,可你上新华书店看看,我至少看到三家出版社的,再去书摊看看,至少可以又找到七八个出版社的版本,有什么办法?我没办法,出版社也没办法,只能干看着,这事上,我几乎没什么损失,出版社损失很大。”   这个情况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就在燕京的新华书店和图书馆,就有好几个版本的《第三次工业革命》在卖,而在个体书摊上他看到更多的版本;而广州,他居然看到盗版,地下印刷厂的产品,这大概是中国最早的盗版。   他之所以急着把这事干成,就是看到,这些盗版商还没盯上金大侠,借这个空闲,打个时间差,把这钱挣了。   猴子点下头:“好,这活我干了,你们那位愿意,咱们一块干。”   单倥摇头苦笑:“挣钱,很希望,不过,我马上面临分配,这段时间要准备论文答辩,另外还要跑单位,实在抽不出时间。”   秦永丹想了想,一百万,够他奋斗多久,可他和单倥的情况类似,也要准备毕业论文,也要跑单位。   这个时期是国家统一分配,可也不禁止自己找单位,象燕京的大学,学生大部分都想留在燕京,可学校留京名额有限,绝大部分学生都要分配到外地,所以,有门路的学生会自己联系单位,就像当年的舒曼。   猴子又看着王哥和徐进庵,王哥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摇头,徐进庵却点头:“成,算我一个。”   猴子看着仲平,仲平也摇头,却没解释,猴子也不问,只是点头:“好,公公,明儿,我上你那去拿书。”   “明儿,我让左雁带给小不点,你上小不点那取,明儿下午,我要参加市委会,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   “市委会?”秦永丹有点夸张的怪叫道:“行啊,这就上市委去了。”   楚明秋摇头笑道:“你想多了,明儿市委审批联想长城合并暨合资方案,段市长要我到会作说明,哥们这是三堂会审呢!”   葛兴国笑道:“你还怕这个,当年,海里给总理和主席汇报,没见你怯场。”   “这是....”楚明秋正要反击,忽然喇叭传来一阵敲击声,扭头看去,是朱家明在试话筒,他赶紧说:“这可不一样,你别以为这事轻松,还有,...,算了不说了,将来你就知道了。”   朱家明试了下话筒,又调整了下功放和音量,然后才重新拿着话筒走到前面。   “开门见山,去年,我们就察觉今年的经济形势不好,经济过热,所以,我们讨论了个方案,上报中央,获得中央批准,中央根据我们的报告,拟定了今年的发展策略,这是我们取得的很大一个成绩。   可问题是,今年的经济形势依旧不好,经济过热,物价上涨,财政缺口增大,可以说,去年,我们拟定的策略,失败了。”   “今天,我们要讨论下,今年为什么会失败,还有,明年的经济政策,我们应该怎么办?”   朱家明很直接,没什么废话,这也是燕山会的特点之一,直来直去,没有什么废话。   朱家明说完后,房间里变得一遍寂静,所有目光都盯在楚明秋他们这边。   这很正常,今年的经济政策采纳楚明秋的建议,由朱家明和单倥等人起草,朱家明王哥他们送入中央,大家不看他们看谁!   单倥笑了笑问楚明秋是他来,还是自己来。   楚明秋含笑起身,走过去,从朱家明手中接过话筒。   “最近我比较忙,对宏观经济关注比较少,不过,上级要求我下周参加国务院政研室召开的明年经济工作会议,所以,我收集了些材料,对这些数据进行了初步分析,下面我就说说我的看法,有不同意见,可以随时打断发言。”   楚明秋的讲话引起不小的震动,下周政研室要召开经济工作会议,这不是什么秘密,可在场的大多数人都知道,可接到参加通知的,除了楚明秋,还不知道有谁?   楚明秋不管这些,开始了自己的演讲:   “去年,我们向中央建议,继续改革,加强基础材料建设,收缩大型项目,采取扩张的财政政策,什么意思呢,就是印钱,以促成一定的通货膨胀。”   “公正的说,这个策略有一定的冒险性,需要严格控制大型项目,严格管控资金流向。”   “经过一年的调控,经济形势应该说有所好转,物价是有上涨,可计算cpi指数,也就是7.1,根据美国经济学界的研究,cpi数据在5%以下算比较正常,7.1,高了。”   “我在研究日本和韩国,还有新加坡香港等地的经济发展时,发现一个现象,就是在经济起飞阶段,物价都出现上涨,幅度还不小。   以日本为例,五十年代,日本经济开始起飞,也就是所谓的神武时代,物价涨幅在8点几,到六十年代,日本经济变得平稳,可进入七十年代,特别是最近几年,日本经济进入高速发展时期,物价上涨幅度达到10以上,这种情况从七一年一直持续到七八年,到七九才稳定下来。”   “再研究香港的物价,也差不多这样,在经济发展期,物价上涨幅度也维持在7到16之间。”   “所以,我有个想法,在经济起飞前期,到高速发展期,物价都会上涨,而且基本都在7到10之间。”   “由此观之,我们的物价上涨是正常的。”   “那么,在今年经济发展中,那点不正常呢,就是财政赤字扩大,外汇几乎见底。”   “而这一点,恰恰是我们在去年提出的方略中,想要极力避免的,为此,我们在方略中,明确提出,要缩减大型项目建设,要大力扶持乡镇企业和私营企业,特别是关于原材料的企业。   可我拿到的数据却是,今年的大型成套化工设备,从年初定的三个,变成了十一,钢铁厂设备,从两套变成了七套,大型晶圆生产线,仅仅今年就引进了六套,....   计划外开支,增加了一倍半,同志们,这个幅度是非常可怕的,一倍半!”   楚明秋语气平静而无奈,当他拿到数据时,都被这个数字给吓着了,怎么会增加这么多,要增加这么多,外汇不见底才怪!   “增加这么多项目,经济不过热,那是天理难容!”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所以,不是我们的方略有问题,而是,我们的经济决策有问题。”   “决策不经过科学论证,拍脑袋做决定,在过去三十年,经常发生,现在也没有完全脱离这个模式。”   “由于最近实在太忙,我没有详细研究今年引进的大型成套设备,其他的,我不太清楚,就以晶圆生产线来说,我还是有资格说说的。”   “今年,我们引进了六条晶圆生产线,这六条晶圆生产线,有没有必要引进,我打个问号,为什么呢?   我们的技术力量压根支撑不了这么多晶圆生产线,晶圆只是一种原材料,只有把晶圆变成大规模集成电路,才是产品。”   “现在全国,有能力设计大规模集成电路,或者干脆说芯片,有这个能力的,全国只有寥寥几家工厂,这几家主要集中在燕京上海,其他地区基本没这个能力,所以,引进这么多晶圆生产线,是不是合理,我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最可怕的是,这还是中央层面的,地方层面的呢?地方上计划外支出有多少?这个数据,我还没拿到,但可以推测,这个钱,少不了,甚至比中央还多!”   楚明秋说得不多,但很有力,他不承认去年拟定的经济方案有问题,而是认为,今年的执行有问题。   “那个cpI是什么东西?还有ppI?”   在场的人对楚明秋还算客气,没有打断他的演说,而是在演说之后才提出问题,不过,问题还算简单。   楚明秋先是微怔,这cpi和ppi,是过去几年才推出的经济数据,cpi是七五年才由美国人推出来的,ppi更是今年才推出的,国内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个数据,以及这个数据代表的含义,以及作用。   面对提问,他只好先解释cpi和ppi的含义,接着又讲述了如何计算,朱家明早就准备了黑板,楚明秋就把计算公式写在黑板上。   说完这个两个指数后,他又顺手普及了下PMI指数,这个名词大多数人都知道,这次没有用这个数字,主要是计算太复杂,需要的数据也更多,楚明秋手上没这么多数据。   王哥听得尤其认真,他和单倥他们都听出来了,楚明秋压根没认为去年的方案是错的,而且,明年的计划,恐怕还是会持续,要坚持改革。   “仲平,你知道这些数据吗?”单倥低声问道。   仲平看着前面的楚明秋,思索着摇头:“这些数据,我看不到,这属于保密数据,他怎么能在这说说出来。”   葛兴国摇头:“你小看他了,他说了什么?cpippi,是保密数据吗?”   仲平微怔,随即笑了,殷柔柔含笑说:“你认识他不久,这家伙就这样贼,想抓他的破绽,难啊!”   “楚明秋同志,你认为明年,我们该采取什么样的经济方案?”   有人急不可待了,马上追问。   楚明秋看了他一眼,正要回答,有人已经问道:“你对笼子与鸟怎么看?”   楚明秋想都没想,十分干脆的答道:“市场经济不是不管经济,相反,市场经济更要加强监督加强管理,笼子与鸟,这个比喻十分恰当。   在当前,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十分盛行,美国里根和英国撒切尔夫人都是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信徒,撒切尔夫人上台,推行的经济政策便源自新自由主义经济学。   可在美国,政府对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却十分谨慎,卡特之所以败给里根,除了他的经济政策有欠缺,就是他不肯采用新自由主义经济学。   英美的资本力量十分强大,新自由主义经济学中,自由才是核心,这个自由不是人的自由,而是资本的自由,资本想要自由,只有自由了,资本才能肆无忌惮的掠夺财富。   笼子与鸟,这个笼子,就是要把资本这只鸟装进这个笼子里,不能让他乱飞。”   “楚同志,你这话,我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味,这笼子是什么,我还没琢磨过味来,但鸟,我想应该是改革,改革必须在笼子里进行!”   “我认为,笼子与鸟,针对的是国有企业,或者说,私营企业或合资企业的发展,笼子是国有经济体系,鸟是企业,鸟不能飞出国有经济体系,所以,改革首先要力保国有企业,不能损害国有企业的利益。”   楚明秋语气坚决:“我不同意这个判断,不能把经济改革简单看成把国有企业搞活,为了保国有企业就排斥或限制私营企业。   我先提个问题,如果为了保国有企业,私营企业或乡镇企业都破产了,或者说个体户都没办法了,国家能不能把这些失业人员全部招进国有企业?   如果做不到,那就不要去限制私营企业发展。   我知道,今年经济困难吓到了一些同志,认为改革出问题了,这出问题,就解决问题,不能往回缩。   改革中出现的问题,就在改革中解决,不能说,有了问题,就放弃改革,那是逃兵,是回避问题,有些问题,只要改革,就必然出现!”   “你指的是什么问题?”   楚明秋没看声音来源,随意冲那边点下头,就答道:“最简单的吧,这次我们科技园对长城公司进行改革,所以,我对长城公司进行了深入调查。   长城公司,有员工七千六百人,可实际从事科研和生产的职工,只有一半不到,大约三千人左右。   其他的是医院学校五七工厂,还有电影院小饭店菜店肉店杂货铺,一个小饭店就有六七个人,我问了经理,这个小饭店,最多养活两个人。   同志们,长城公司这个情况,不是一家工厂是这样,全国所有大点的工厂都这样,这样正常吗?很显然不正常。   这是企业办社会,欧美都是社会办企业;   我们的企业背着这样沉重的包袱,怎么和国外的企业竞争!   今年出现的问题,我认为还是我们的经济管理水平低下,我们不知道,市场经济下,我们该怎么管理经济,我觉着应该成立一个专门的机构,或者干脆就利用政策研究室,对中央的决策进行科学规划,同时,对引进大型成套设备进行全面审核。”   “楚同志,你对明年的经济计划有什么想法?”   那人没有与楚明秋争辩,而是继续问道。   楚明秋摇头说:“很抱歉,我还没完整的想法,只有一点想法,还比较碎片,所以,.....”   王哥插话道:“说说吧,大家讨论下,看看能不能碰撞点火花出来。”   楚明秋想了下说:“好,我就说说,不过,事先声明,想法不是很成熟,漏洞肯定有,别把草案报上去。”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楚明秋也笑了笑,随即神情变得严肃:   “今年发生的事,证明了一个问题,我们对如何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管理经济,还不懂,别说中央不懂了,下面的也不懂。   所以,要对决策机制进行改革,要用科学的决策机制代替现行的决策机制,至于这个机制是什么样,我还没想好。”   “其次,明年财政肯定非常紧张,所以,首先要解决财政缺口问题,我的想法是到海外发行政府债券,另外也可以在国内发行债券,这样可以解决部分资金问题。   还有呢,就是我们要改变经济发展方式,要大力扶持出口创汇企业,还有,要改革现在的外贸模式。   我们现在外贸还是通过一场广交会,企业要作外贸,就得通过外贸公司,这种情况不能再进行下去了。   笼子与鸟,笼子是我们国家的经济体系,可现在这个体系弊端重重,如果,企业只能只能通过外贸公司才能外贸,这会严重阻碍企业了解市场。   明年,我的想法是暂时停止扩张,改为对流通体系进行改革,另外,我认为可以扩大外资进入的范围。   这些是我的一点初步想法,其他的,还需要再研究。”   楚明秋有时候真的挺烦,这个经济体系到处是毛病,需要大改,从整体上改,可一旦提出,就瞻前顾后,什么都舍不得。   “最后,我认为,企业的自主权还要扩大,应该允许企业有部分产品定价权。”   楚明秋神情有几分萧瑟,他觉着将部分工业品直接扔进市场,就算暂时价格上涨,也没什么大不了,彩电冰箱什么,不是生活必需品,价格高了,买不起,价格自然就会跌下来,再说,门槛低,价格高,利润高,资本自然会蜂拥而入,最明显的例子就是vcd。   vcd刚出来那会,一台的价格要两三千,卖一台能挣三四台的钱,于是资本蜂拥而入,要不了几年,就把vcd的价格给干到地板上去了。   还有彩电冰箱空调,都是这样被干到地板上的,不要说彩电冰箱还是要几千块,可八十年代几千块要存几年,10年后,一个月工资买台冰箱彩电空调什么的,一点不影响这个月的生活。   楚明秋讲完后便将话筒交给朱家明。   朱家明笑着问:“谁还要上来,说说自己的想法?”   单倥想了想,也起身上台。   “我也想说说我的想法,今年的经济形势不好,其实不是形势不好,而是缺钱,缺钱的原因还是花钱太多,花钱太多的原因,是我们决策体系有问题,不科学,随意性很大,也就是拍脑袋作决定,我们吃过很多这样的亏,可却没有吸取教训,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所以,我赞成楚明秋同志提出的,要建立一个科学的决策体系。”   “有疑惑,”从人群中站起来个中年人,含笑大声说道:“照你这样说,中央领导作出决策后,还要经过你们的审查了!”   楚明秋起身反问道:“为什么不是作出决策前呢?决策以前,为什么不作调研呢?每年都要制定计划,为什么不能严格计划工作呢!如果,能随便下决定,还制定计划干什么?”   单倥点头:“对,我们的工作随意性太大,决策前不考察,另外,我也认为发债是可行之举,现在除了我们国家,其他那个国家没有外债,有点债券,很正常。”   “对,美国日本够发达吧,照样有外债,以我国的情况,弄个三四百亿国债,也很正常。”秦永丹也插话道。   三四百亿,有些不知道这个数字,可知道的都不由脸色发白,禁不住连连摇头。   中央财政收入每年也就一千亿人民币左右,现在一年就要发三四百亿人民币的债券,占中央财政收入的三到四成!   这也太激进了!完全脱离实际情况!   楚明秋也皱眉:“发行国债不能脱离经济实际情况,一次发三四百亿,永丹,你是不是疯了,这国债是有利息的。”   秦永丹笑道:“我说的是总数,一年发三四百亿!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楚明秋一笑,没有再说什么,王哥叹口气:“这事,我们去年就提过,中央争议很大,仲平,你在办公厅,知道这事吗?”   仲平点头:“我知道点,不过,我看中央领导大部分是同意的,可,好像没信心,而且,发行国债,也有成本的。”   楚明秋眉头微皱,心里忍不住叹口气,中国对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了,这么大个国家的债券,怎么会卖不出去。   仲平看着楚明秋说:“如果能打消领导的这些顾虑,到海外发行国债是可能的,楚哥,你有什么办法吗?”   楚明秋摇头:“这个担心完全没必要,这是太自卑了,现在老外看着我们的市场流口水,就想进来,这次我在香港就遇见一个,摩根士丹利香港分公司经理杰森,杰森就告诉我,他们很希望进入中国市场,可中国市场好像不欢迎他们,这让他们很着急。   我这次在香港,本来通过香港的华商筹集了一亿六千万美元,可这个杰森,巴黎银行的华一元,就主动找上门来,非要给我们两千万美金,我就奇怪了,我们这个项目风险比较大,霍英东先生,他们是出于爱国热情,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王哥仲平他们注意力一下就集中起来,这主动送钱来,还是头次听说。   “我就问杰森,杰森告诉我,他们想通过这次投资,打开中国市场的门。   这下我明白,不是外资不想进来,是咱们的门槛太高,不让人家进来。”   “就说这国债吧,就交给摩根士丹利,让他们承销,香港日本,最好是上美国,咱们直接挣美元去。”   “所以呢,不是没钱,人家虎视眈眈的盯着咱们这块肥肉呢。”   仲平一下乐了,殷柔柔也笑道:“你这人,一会说要人家帮着发行国债,一会又把人家看着狼,你这未免不厚道了吧。”   “厚道?”楚明秋怪叫一声:“殷柔柔,你要这样,那将来就别进企业,更不能经商。”   “摩根史丹利是什么东西,是华尔街资深投行,也是华尔街最大最古老的银行之一,也是一头嗜血的金钱怪兽。   孙子兵法上说,欲取先予,杰森可能不懂孙子兵法,但人家也有相应的俗语,他给我们两千万美金,就算投资不成,损失不大,而且两千美金,就打开中国的大门,这实在太便宜。”   殷柔柔忍不住摇头:“你呀,还是那样,把人心都看透了。”   王哥徐进庵忍不住笑了,楚明秋却摇头:“你这就不对了,你有个错误认识,觉着那些老外来投资就是友好人士,不错,他们可以算友好人士,可他们的目的也是挣钱,如果挣不到钱,人家才不会来,你就算去请,人家也不会来。”   殷柔柔再度摇头,搂着小不点,很无奈的叹息道:“你这人,有时候就是太刻薄,就不能宽容点。”“这个宽容可不行,咱们得把他们看清楚了,否则就等着吃亏吧。”楚明秋一点不退让,他可不想让这几个未来的大佬留下不好的印象。   王哥也笑了笑,问道:“这么说,你赞成让摩根士丹利银行进入国内。”   楚明秋立刻反驳:“绝对不行。”   这下不但王哥,连秦永丹和徐进庵都很惊讶,小不点也惊讶的问道:“你不是说让外资进入国内吗?”   “让外资进入国内,与让外国银行进入国内,是两码子事。”楚明秋非常郑重的说:“金融,乃国之重器,金融如果出了问题,整个国家都可能崩溃,所以,金融行业应该,不,不是应该,而是必须,是我们所有行业中,最后开放的行业,在我们没有搞清楚,没有成熟的金融人才和金融管理体系,决不能开放。”   楚明秋的态度,让殷柔柔很惊讶,猴子饶有兴趣,眼珠子一直在转动,他今天很少说话,甚至连讨论都心不在焉,显然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了,毕竟一百万,太诱人了。   就在他们几句话之间,讨论已经变得激烈起来,有人就认为,改革进度太快,我们什么都没准备好,现在应该停下来,甚至可以退一退。   楚明秋微微摇头,这是他最担心的,退一退,退到那。   “这人啊,一遇到困难....”   没成想,葛兴国却点头:“我同意他的建议。”   楚明秋和王哥大为意外,王哥面色沉静,没有开口。   “公公,你别惊讶,我是这样想的,就像小平同志说的,我们的工作没有参照物,是前所未有的,是探索,所以,探索就可能出错,错了退一点,也没什么,不能说非要冒险,去年,我们向中央献策,我们的策略本身就一定的冒险成分,现在看来,这个冒险成分是大了。   你别着急,听我说完。   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们对如何在市场经济下管理经济体系,还不懂,要学习,可这需要个过程,公公,我们不能太着急。”   “兴国说得好,我也基本同意,”王哥缓缓说道:“小楚,你不觉着你太着急了吗,经济发展有其规律,社会发展也一样,就像你说的,社会办企业,不是企业办社会,这是实情,可你想过没有,这三十年积攒的问题,你不能指望在两三年就完全解决,你说是吧。”   楚明秋沉默不语,王哥又说:“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改革不能停,改革中出现的问题,需要通过改革来解决。”   在王哥和葛兴国的目光中,楚明秋缓缓点下头。   “或许,我太着急了。”楚明秋皱眉思索着说:“不过,我还是不赞同倒退,这好不容易才前进了一步,这退回来,绝对是错误的,这会沉重打击改革开放的士气。”   说着便叹口气,继续说道:“你们没去广东,广东的私营企业和乡镇企业发展非常迅速,还有江浙一带的私营企业,发展也很快,这一退,这些改革的先行者,恐怕就要遭殃了!”   葛兴国和王哥没有说话,俩人神情也比较低落。   他们的社会经验丰富,对基层的情况很了解,知道楚明秋所言不虚。   “这朝令夕改,乃行政大忌,好不容意打开局面,有可能毁之一旦。”   葛兴国眉头紧皱:“这种情况可以预防。”   “很难,”楚明秋叹口气:“我们现在法制不健全,下面的人为了邀功,或者为了其他,很可能杀良冒功,该打的不该打的,都给打了,又制造出一批冤假错案。”   殷柔柔秀眉微蹙,可没等她开口,小不点已经抢先说道:“不会吧,公公,你未免杞人忧天了。”   殷柔柔却摇头说:“这非常可能,我们现在的法制还没建立起来,下面的人就知道一窝蜂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小不点噗嗤笑了,在殷柔柔腿上拍了巴掌:“难怪你能和他斗上几十年。”   殷柔柔和楚明秋都没反应,葛兴国试探着问:“是不是可以做个规定。”   楚明秋想了想:“很难,下面的天高皇帝远,很难管了。”   葛兴国想了下,依旧坚定的说:“不管怎么样,都要退一退,把基础打牢实,至于其他,可以通过法律和行政手段进行限制。”   楚明秋很纠结,接下来的讨论,他变得沉默,他认为还是应该加快向市场化推进,不能因为一时挫折,就因此停下来,可现实的问题也很严重,财政缺口太大,国家现在明显拿不出钱来。   很显然的是,现在的经济增长模式还是投资拉动,有很大的计划经济特征。   要转变这个模式,非常困难,别说现在了,那怕再过三十年,也没完全转变过来。   可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他左思右想也没找到好办法。   回去的路上,楚明秋沿途都在想这个问题,不知不觉中,他就拐到包老爷子的家门口。   老爷子躺在摇椅上,旁边的小茶几上的小收音机在播着梅兰芳的空城计。   看到他进来,老爷子只是瞟了眼,也没动弹,依旧躺着,摇椅随着节奏轻轻晃动。   很悠闲的样子!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径直进屋,从柜子里拿出件大衣给他盖上。   “你呀,怎么就不听劝,这么冷的天,这要感冒了,又得上医院,你又不愿去,不愿去就好好注意。”   “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老爷子没半点客气,楚明秋拉了把藤椅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   从摆在小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然后靠在椅子上,享受在寒冷中的国粹。   俩人都没说话,包师母提着菜篮回来了,看到楚明秋也只是简单的招呼他留下来吃饭,然后径直进去做饭了。   老爷子现在须发皆白,身体倒还好,倒是包师母的身体不太好,楚明秋也让请保姆,而且还说费用由他负担,老爷子开始不同意,前不久,也就在楚明秋到香港出差期间,包师母病了,老爷子一下没人照顾了,而且老伴在医院住院,老爷子有些抓瞎,还是岳秀秀知道后,让穗儿姐请了个护工,每天在医院照顾,至于饭菜就由赵婶作,穗儿姐每天送医院,这才应付过去。   经过这事,老爷子觉着应该找个保姆,他的两个儿子年龄也不小了,长子也已经当爷爷了,次子的儿子也结婚了,估计明后年就该抱孙子了。   俩人一个在上海,一个武汉,现在压根不可能回来照顾他们,老爷子很豁达,没觉着有什么问题,可现在困难来了,老爷子也觉着没什么过不去。   现在保姆还没找到,只能包师母继续操劳。   倒是包师母在经过这场病后,倒是想开了,每天都出去跳广场舞。   说起这广场舞,现在越来越兴盛了,楚明秋开始还没留心,后来才发现的,跳舞场现在从高音喇叭换成录音机了,音量就跟前世一样高,一群大妈在那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录音机居然成了广场舞推广的最大助力。俩人都很有耐心,默不作声的听着。   过了一会,师母让俩人进去吃饭,老爷子拿出瓶红酒,这红酒还是楚明秋从香港买的,楚明秋微微摇头,伸手夺过来,只给他倒了一小杯。   老爷子冲他翻个白眼,劈手夺过酒瓶,端起来酒杯就慢慢喝起来。   楚明秋很无奈,没办法,这劝不住,这老爷子一生好酒,原来喝女儿红,后来喝茅台,现在喝红酒已经算不错了。   包师母还是那样,没什么心思,没有察觉楚明秋有心思,频频劝他多吃菜。   吃过之后,楚明秋依旧帮师母收拾,事其实并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师母又烧了壶水,然后就急匆匆出门跳舞去了。   喝了几口茶,老爷子看他一眼,楚明秋叹口气,依旧没开口,老爷子给他添了水,看他一眼,依旧没说话。   楚明秋陪着老爷子听戏,偶尔还唱上两句,俩人开始说笑,盘点那些角的名篇,老爷子兴致来了,也起身唱几句。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闹腾到包师母回来,俩人还在唱,师母这才觉着不正常,她问楚明秋有什么事,楚明秋说没有,就是过来看看。   玩到十点左右,楚明秋才告辞,等他走后,师母纳闷的问老爷子,老爷子说他心里有事,估计是工作上的。   老爷子心里门清,楚明秋来,却没有说什么事,那么这事很大,大到他都不好开口,或者很清楚,就算开口也没用。   回到家里,岳秀秀已经上床了,小狗剩在外面的床上已经躺下,楚明秋没有只在窗外看了看,没有进去打搅他们。   左雁还没睡,躺在床上看书,两个小家伙倒是睡了,听到院子有响动,便赶紧起来。   楚明秋还是先与小家伙腻了会,两个小家伙已经睡着了,楚明秋还是站在边上美美的看了会。   洗漱后,两口子上床,左雁还是习惯性的靠在他肩上,楚明秋给她说起七七级研究生分配,左雁非常意外,连忙追问,楚明秋说小不点都知道。   左雁先是楞了会,很快便醒悟大喜,楚明秋低声调侃她,论文有没有写好,毕业后想去哪,想好没有?   左雁笑眯眯的回答道,早就想好了,回三十九小教书,论文呢,她正好写了篇论文是关于语文教育的,准备在《教育研究》上发表,如果来不及,就把这篇论文作毕业论文。   楚明秋心里有些奇怪,为什么这届研究生毕业分配这样仓促,估计上面又是拍脑袋了。   左雁其实压根不想读书,反正已经念了工农兵,已经走上她心仪的讲台,再弄个研究生文凭,有什么意思,可楚明秋要她去,她只好去。   现在要毕业了,重新回到讲台,她当然高兴,拉着楚明秋说个不停,到深夜才睡着。   第二天,左雁喜滋滋的回学校去打听了,楚明秋则没有去上班,他已经通知顾三阳他们,自己今天要去参加市委常委会,就不去管委会了。   整个上午,楚明秋都在家,猴子打来电话,确定他在家后,便立刻赶过来。   猴子不是一个人来的,一块来的还有两个,一个是徐进庵,另一个却是以前街面上的朋友,楚明秋也认识,叫槐头,是最早跟他的顽主。   楚明秋问槐头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在作什么?   槐头有点不好意思,他回来比较早,在一家街道工厂干活,可很快,他便重新上街面,七五年搞投机倒把被捕,被开除了,今年才从牢里出来,办了个执照,额也不知道做什么,进了点服装卖。   楚明秋叹口气,街面上的顽主大都和槐头差不多,楚明秋帮了不少顽主,可主要是城西的,城北的也不少,城东和城南的就比较少。   很显然,猴子会把具体工作交给槐头去跑。   楚明秋没有多说什么就把《射雕英雄传》交给猴子,猴子看着书架上一排新书。   槐头和徐进庵就和其他初次到楚家大院的一样,被震惊得不行,然后就跟刘姥姥似的。   楚明秋简单说了下这房子,猴子则在看那排新书,大部分都是海外的,很多都是英文原版。   徐进庵也在书架间转悠,他感觉这就是个小图书馆,他很快就发现,这里的书涉猎范围很广,从经济文学到集成电路计算机,再到机械,甚至还有国外的电子学会计算机学会的学刊。   他取下几本书翻看,更惊讶了,上面居然有眉批。   发现这点后,他连续取了几本不同类型的书,果不其然,上面都有阅读的痕迹,眉批有时候是中文,有时候是外文,而且书是什么语言,眉批就是什么。   徐进庵拿了本书过去问楚明秋,楚明秋看了眼,不由乐了,告诉徐进庵,这是哥伦比亚作家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他想把这本书翻译出来,可实在太忙,而且,这本书原版是西班牙语,他不懂西班牙语,这是英文版。   《百年孤独》,楚明秋前世就看过,看得他热泪盈眶,今生在香港看到这本书,立刻毫不犹豫买下了。   这本书是六十年代就出版了,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本书名气越来越大,被翻译成了十多种语言,可不知怎么的,香港台湾却没有中文版,他只找到英文版和法文版。   拿到这本书,楚明秋就想翻译过来,便作了些准备,收集了些材料。   翻译不是那样简单的,不了解背景和当地习俗文化,是做不好的。   猴子倒没瞎逛,只是坐在那喝茶,楚明秋现在的茶具换了,换成了广东的功夫茶茶具,现在这种喝茶方式在北方还极为少见。   猴子边翻看书边聊天,话题很快便转到毕业分配,楚明秋还是希望他到科技园来,猴子也说了他的想法,他现在左右为难,一方面想从政,另一方面又想经商,今后是商业社会,谁有钱谁是爷。   楚明秋有点意外,略微迟疑才说最好还是先工作一段时间,明年的政策可能有变。   猴子点头,其实他的想法超前了,现在别说研究生了,就算本科生,甚至中专生,毕业后就直接下海的,几乎不可能,为什么呢?现在的大学几乎没有费用,除了生活费,其他的就是课本费,而课本的价格非常低,也就两三毛一本,可以这样说,大学中专的费用国家几乎全包。   因此,国家也作了规定,学生毕业必须服从分配,否则要交一笔培养费,这笔费用可能是几千到上万,这个时期是笔巨款,绝大多数人都交不出,再加上现在的观念,大学生怎么会去作个体户。   猴子不管心里怎么想的,他都会服从分配,就算他有这笔钱也不愿交,因为分配到单位后,只要过上两年再辞职,就能省下这笔钱。   楚明秋告诉猴子,上面要搞停薪留职,允许职工停薪留职自谋出路,他建议猴子先找个出版社干,如此可以熟悉出版,将来就算出来,这些书就够他完成资本原始积累。   猴子点头,楚明秋进一步诱惑他,原来电子厂有个内部刊物,这个内部刊物可以转变为出版社,或者可以挂靠到中科院或社科院......   话没说完,猴子就明白了,想了下便答应回科技园。   楚明秋松口气,徐进庵也过来,三人很自然的又谈起昨天的话题,楚明秋说起自己的担心和想法,想找到两全其美的法子。   猴子懒洋洋的提醒他,两全其美是好,可很多时候,压根没有。   徐进庵也同意,他觉着是不是太悲观了,王哥提出的舍发展,他不赞同,可他又找不到更好的法子。   楚明秋叹口气,如果实在找不到办法,恐怕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楚明秋觉着纳闷,猴子对这些事好像压根一点不操心,可又对参加燕山会的活动很积极。   猴子毫不在意的告诉他,他对什么中央压根没兴趣,不过,他对燕山会很有兴趣,觉着这里可以交到不少朋友。   楚明秋一下就明白了,猴子参加燕山会的目的是交朋友,就象以后的商学院,是来发展人脉的。   想通了,楚明秋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将他列为必须招的人物。   当然,明年还有几个人是必须招来的,第一个就是虎子,第二个呢,是林百顺,第三个是大柱,第四个是苏子青,相反,小八,他觉着这个兄弟可能不愿到科技园来。   聊到中午,楚明秋留三人在家吃饭,饭后继续聊天,猴子压根没问该如何操作,倒是徐进庵提出了这个问题。   楚明秋建议他们分工合作,猴子负责跑出版社和印刷厂,徐进庵和槐头则负责跑市场,徐进庵负责市内和周边,槐头负责跑外地,天津,石家庄,太原,郑州等外地省市,特别是广州,现在广东的经济发展很快,老百姓收入增加很快,而且,这里紧靠香港,对香港的文化接受度很高,所以,这里的市场很大。   猴子听后不由苦笑,这楚明秋的心就是大,居然想的是全国市场,自己还只考虑了燕京市场。   楚明秋又告诉他们,要组建一个销售团队,这个销售团队人不要太多但要精干,最好是每个重点城市,或者每个省,都要有个总经销,这个总经销要保证销售量,比如辽宁,总经销要保证每年销售至少五十万本。   猴子提出这要包销,出版社肯定要钱,楚明秋打断他,告诉他,这钱,自己可以借给他,不过,是投资还是借款,由他自己定。   猴子只稍微想就答应按投资算,楚明秋就问如果是投资,那就要算股份,他要三成股份。   猴子很豪爽,满口答应,不过,要楚明秋至少拿十万出来。   楚明秋也没讨价还价,马上同意,不过,要等他们拿到书号后,这十万就到位。   双方草签合作协议,把责权利都说得清清楚楚,徐进庵倒是理解,觉着这个要求一点不过分,楚明秋还有点吃亏。槐头心存疑虑,可在两位大哥面前,他也不敢插话,只能疑问埋在心里。   说了会话,楚明秋看看时间,已经一点过了。   猴子他们知道他要去参加市委办公会,也不再停留,与他一块出来,由于昨天是周日,楚明秋没有开车回来,几个人骑车就出来了,到公路上,几人就分手了,猴子徐进庵槐头向淀海驶去,楚明秋则去市委。   槐头等走远后才纳闷的问,公公这是怎么啦,以前不是这样的。   猴子摇头说,亲兄弟明算账,这样朋友才能长久,而且谁都知道公公有钱,如果我们开口,十万八万,压根没问题,可那是嗟来之食,哥们不能吃。   徐进庵也插话说,这样作是对的,亲兄弟明算账,事前就说好,否则将来会出问题,到时候连兄弟都作不了。   槐头似懂非懂,不过,他把这事记在心里,几年以后,他才明白,这样作的重要性。   楚明秋赶到市委时,已经是一点四十,距离开会还有十多分钟,他找到市委秘书科,问清楚开会地点后,就到会议室外等着。   没有等多久,就有人过来打开会议室,先进去打扫清洁,把开水什么的准备好。   又过了,两个显然是领导的过来,经过楚明秋时,他们也没停下脚步,径直进了会议室。   楚明秋看看时间,还差五分钟,正想着是不是也进去等着,孙满屯端着杯子过来。   “你怎么在这?”   孙满屯看到他有点意外,楚明秋赶紧解释:“今儿不是要讨论我们联想长城的合并方案,以及外商投资联想长城的方案吗,段市长让我列席会议,如果,那位领导有疑问,就让我负责回答。”   “哦,是有这么回事,”孙满屯想起来了,方案在上周送来时,有这么一句,有疑问,会上有专人解释,原来这个专人就是他。   “那还杵这作啥,进去吧。”   楚明秋苦笑道:“我这不是犹豫吗,这办公室是那么好进的吗,孙叔,您也别寒碜我,您带路,我跟着。”   “你小子,也有胆小的时候,蒙谁呢。”孙满屯调侃道,他是看着楚明秋长大的,对他的了解可谓入骨三分。   楚明秋嘿嘿笑着跟在孙满屯身后进了会议室,已经在坐的俩人看到孙满屯也没多大动作,可看到他身后的楚明秋,还是有点意外,便问他来干什么,楚明秋又赶紧解释,俩人听后也没说什么,只是多看了他几眼,就没再理会。   楚明秋安静的坐在后排,他内心远不没有外表看上去那样紧张,相反十分轻松,海里都去过了,中央的会都参加了,这不过是小场面。   孙满屯也没再理会他,而是和那俩人聊起来,从他们的称谓中,楚明秋知道一个是范副市长,另一个是刘副市长。   很快又来了两个,这俩人,楚明秋认识,张副市长和人大赵主任,俩人看到楚明秋后,先后和他招呼。   “小楚,你们科技园明年产值能达到多少?有多少利润?”张副市长还没坐下,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楚明秋马上警惕起来,以前的教训太深刻,刻骨铭心。   “段市长要求明年达到二十亿,利润要达到三个亿,张副市长,您不知道,今年,我估计整个科技园产值也就八个多亿,利润也就五千多万,这一下就要翻一倍多,利润要达到三个亿,这怎么可能,唉!”   随着这声叹息,张副市长笑道:“小楚,要有信心,市里财政缺口非常大,你们科技园,市里明年不可能再给多少钱,你们的经费只能靠你们自己。”   楚明秋赶紧说:“领导,这可不行,不能只要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吧。”   “你这匹马可是匹千里马。”张副市长笑道:“不是不给你们草,是市里没草料了。”   张副市长是负责财政的副市长,负责全市的财政,今年燕京的财政缺口也同样很大,明年财政紧缩已经是必然。   楚明秋苦笑:“唉,想不到,咱们堂堂天下第一市居然会缺钱,这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领导,您该不是忽悠我吧。”   “忽悠你!我可以作证,明年财政缺口在七个亿左右,政府工作人员的工资都不够。”段市长端着茶杯大步进来,边走边说:“你们科技园,又要把医院学校扔给市里,这又要增加一笔开支,你说说,该怎么办?”   楚明秋想都没想:“那是您这个市长该想的事,我这小主任,还是代理的,想这么多作什么。”   会议室内响起一阵笑声,段市长坐下后,对孙满屯笑道:“你说得不错,这位同志就是赖皮。”   孙满屯黑脸也绽出朵花,点头说道:“他这个同志这点就不好,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讲价钱讲条件,就这点不好。”   楚明秋苦笑着叹口气,正要开口,丁书记也端着茶杯进来,他笑着插话道:“谁这么大胆,和组织讨价还价,怎么,小楚,是你吗?”   楚明秋叹口气:“市里不能什么都不管吧,我要干活,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我怎么干?你们当领导的,不能不讲道理吧。”   “呵呵,讲道理,我们当然讲道理,”丁书记笑呵呵的,放下杯子就说道:“好,我们现在就和你讲道理,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   随着这句开会,负责记录的秘书便提笔,神情凝重的准备作记录,这种书记会都要作记录。   “第一个议题就是科技园上报的联想长城合并方案,还有外商投资方案,依旧职工安置方案。   这两个方案已经发给大家,说说看,有什么意见,有问题,小楚负责解答。”   丁书记说完后,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孙满屯翻开笔记本,问道:“这个方案中,医院划归中医学院,市委接到中医学院的申请没有?”   丁书记摇头:“现在还没有,小楚,你和中医学院谈过没有?”   楚明秋答道:“谈过了,高庆院长已经在院办公会上提出来了,决议已经通过,高院长已经起草了报告,估计过上几天,就会交到市委和高教部。”   “哦,听说你是高庆院长的学生?”丁书记问道。   楚明秋点头:“是,家父与高老师是莫逆之交,我八岁时,家父请高老师教我学医,一直到六六年,是高老师的入室弟子。”   “那你怎么没去医学院?”张副市长好奇的问道。   “两个原因,一个是没机会,另一个是,我不是很愿意学医,我对经济学更感兴趣。”   “没机会?什么意思?”   “唉,”楚明秋叹口气,这非要说明白:“我出身资本家,文革前是黑五类,黑五类子女要上大学,是通不过政审的,别说大学了,六五年,政策上吹了阵暖风,我想抓住机会,报个商业中专,分数超过录取线一倍,依旧落榜了。”   几个书记都不说话了,孙满屯微微摇头:“得了,这过去就过去了,你也别有怨气,其实压根是你小子,...,是你不想学医。”   楚明秋咧咧嘴,这是我在重提旧事吗,不过呢,孙满屯也没说错,他是不想去学医,否则,文革后完全可以考医学院。   “学校呢?学校划归城东区,这需要多少钱?”   楚明秋答道:“学校有教职员一百六十八人,学生六百二十二人,每年教育经费在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张副市长立刻摇头:“这太多了。”   “一点不多,”楚明秋说:“把子弟校办成公立学校,对外招生,这对学校是有好处的,这子弟校的教育质量一向不高,比不上地区学校。”   在来之前,楚明秋就意识到,学校可能是棘手的,把学校划出来,地方财政就要增加一笔不小的支出,而地方上恰恰没钱!   “其实,不管是医院还是学校,都是一笔资产,只要用得好,就能挣钱。”   “哦,你有什么主意?”张副市长好像穷疯了,马上问道。   “很简单啊,收费啊!”楚明秋说道:“燕京是教育强市,这周边多少父母想把子女送到市里来念书。”   “四中八中九中华清附中这些重点中学,每个年级办两个议价班,每个学生每年收五百元,一百个学生就是五万,高中两个年级,初中三个年级,每个年级一百人,五个年级就是二十五万,这学校的经费就有了。   再说医院,咱们燕京这么多医院,是全国各城市中,医院最多,医疗力量最好的城市,全国各地到燕京来看病的,每年不知多少,要知道,这些人长途跋涉跑燕京来看病,多半都是疑难杂症,有能力跑来的,都是有钱人,穷人压根别说来燕京了,恐怕连县城都不会去,压根就没那个钱。”   “医院怎么挣钱呢?挂号,要区别出来,专家教授,可以提高挂号费,可以搞个专家号,专家号的挂号费可以是普通门诊的十倍。   另外还可以在住院上动脑筋,特价病房,给你干部待遇,科级不够,处级厅局级,价格,十倍。   这经费不就有了。   长城公司子弟校,与重点学校联合,简单点,把初中部放在子弟校,高中部扩招,这校舍也解决了。   这资产也盘活了,收入也有了,企业的负担也减轻了,三全其美的事,有什么不好!”   楚明秋觉着这两个单位要交在自己手上,压根不用上面拨款,只需给政策,不敢说赚很多钱,至少可以不亏。   再说了,中医学院,多少老家伙在,高庆他们要搞出个什么连花清瘟来,那不是赚疯了,再不然,弄个健脑液强体液什么的,那不一样赚翻了。   他在这抱怨,参加会议的书记们却静悄悄的,好几个都神情不虞,觉着匪夷所思。   革命就是为老百姓造福,革命就是要让老百姓过上幸福的好生活。   这样明目张胆的打老百姓荷包的主意,这让他们一时难以接受。   “道理好像是这样,可听着怎么就这么不是味。”   张副市长也叹口气:“可不是,可谁让咱们没钱呢!”   “张副市长,没钱就去借嘛。”楚明秋不紧不慢的说道。   “借?向谁借?向中央?”张副市长不以为然的质问道。   “可以发行政府债券,十个亿,到香港或新加坡日本去发行,以燕京市的税收作保。”   今后几十年里,地方债飞满天,以燕京的地位和经济规模,发行个十亿债券,没有什么问题吧。   可他的建议把书记们给炸傻了。   如果说中央发行债券还勉强可以接受,地方政府也发行债券,而且还是在海外发行,这就让这些身经百战的老革命感觉天方夜谭了。   “发行债券,这个想法新鲜,不过,不是咱们今天会议讨论范围。”丁书记先打个圆场,然后问道:“老段,这接收子弟校,可行吗?”   “可行倒是可行,不过,小楚,你们必须给城东区安置费五十万!怎么样?没问题吧。”   楚明秋翻个白眼:“领导,我把好端端的一个设备完整的学校送给市里,您还好意思向我要钱!”   对这样不客气的回答,会议室内气氛稍稍有点变化。不曾想,段市长很随意的点头:“没办法,人穷志短,只能厚脸皮了。”   楚明秋一下没憋足,笑出声来,会议室内哄堂大笑,连记录员都趴在桌上笑个不停。   “老段,有你的,”丁书记笑道:“不过,我也厚脸皮下,小楚,你们从香港弄到两亿美元,这不缺钱,拿五十万出来,压根没问题。”   楚明秋苦笑下:“领导,这两亿美元可不是我的,是香港商人拿的投资基金,准确的说,这两亿是掌握在霍震霆手中,我都只能看着流口水。”   “你们就没有一点节余?”张副市长急切的问道。   楚明秋苦笑下:“这份方案后面还有职工安置,长城公司有四千左右的职工需要重新安置,就算把学校和医院都转出去了,启星公司把五七工厂接过去,这样还剩下两千左右的职工需要安置,每个职工安置的费用就算两百块,也需要四十万。”   “你哪有两千左右的职工需要安置,”孙满屯插话道:“医院学校加起来就有一千五六,再加上五七工厂,一千多,这就去了接近三千,你最多还有一千多人需要安置。”   楚明秋很无奈,他是打了埋伏,这也是没办法,科技园把犄角旮旯全打扫一遍,才找出来八十万左右的资金,一下给出五十万,这科技园还干不干了。   看到楚明秋不说话,在场的老狐狸立刻明白,孙满屯的估计是对的,张副市长立刻插话:“小楚,你不能只打自己的小算盘,不顾市里的大局,市里现在的确没有钱,城东区明年的经费要下调两成,这个时候,让他们接受这个学校,他们不一定愿意。”   楚明秋眉头拧成一团,思考半响才说:“好,我答应五十万,不过,这五十万不是一次给,我们也没钱,明年给二十万,后年给三十万,这样可以吧。”   段市长和丁书记交换个眼色,彼此会意的点下头,他们都知道不能逼得太紧,楚明秋过去接手的就是一个烂摊子,这高科园要有钱,四机部就肯交出来!   “好,就这样定了。”丁书记一锤定音,然后问道:“还有没有问题?”   没等其他人开口,丁书记自己就开口了:“小楚,这合并后的新公司,霍震霆来后,投资多少钱?要占多少股份?”   “投资多少钱,还要谈判,”楚明秋说道:“估计不会超过一亿美元,至于股份,最多30%。”   随后他又解释道:“这次霍震霆来投资,只是第一轮融资,将来还有第二轮,第三轮投资,我们要保证控股,这第一轮融资,就不能给太多股份,否则会影响后面的融资。”   “这合资,还需要霍震霆对我们公司的估价,所以,要作的工作还有很多。”   楚明秋加重语气说道:“这次霍震霆带来的资金中,有摩根史丹利的资金,这非常好,我的计划是三五年后,新公司能在美国纳斯达克或香港上市。”   这是第一次风险资金进入中国,无论上下,无论是谁,都不清楚这玩意是什么东西,大多数人就知道这就是钱,而且,既然给了我,怎么用就是我们的事。   至于上市,还是海外上市,更是天方夜谭。   如果这话是其他人嘴里说出来,质疑少不了,可从楚明秋嘴里出来,效果就不一样,因为,他现在已经有经济专家之称。   “上市,这个,暂且不说,还有什么意见?”丁书记又问道。   “你的方案中,有个待岗职工,能说说吗?”   楚明秋看了眼便点头:“这部分职工主要来自电影院,俱乐部,还有菜店肉店杂货铺什么的,还有部分后勤的同志。   这些人暂时没有岗位,直接说吧,这些人失业了,这部分人,一部分进入启星公司,启星公司明年将扩大,我们现在要实现二十亿产值,只能扩大启星公司,除了外销,还有国内市场,也必须扩大。”   迟疑下,他又补充道:“另外,另外,还需要给启星公司开发新产品,找到新产品,特别是畅销的新产品,那就以财源。   剩下一部分,我估计就是老弱病残,这部分人,我的想法是先待岗,进入职业培训中心,经过三个月到半年的培训,再重新安置,这期间,待岗人员的工资只能拿八成。”   “八成,应该还可以,”丁书记默默盘算下点头:“不过,如果在半年内,你还是没给他们找到岗位,怎么办?”   “分流。”楚明秋说道:“到时候,我建议给部分老工人办提前退休,或者内退。”   “内退?什么意思?”段市长很感兴趣。   楚明秋只能又详细解释什么是内退和提前退休,几个书记十分感兴趣,楚明秋定下的内退年龄,男的不低于五十五岁,女的不低于四十五岁,女干部不低于五十岁,内退呢,不能有顶替,但可以去干其他工作。   这样解释一通,书记们总算明白了,这就是变相裁员,只不过名字好听点,待遇要稍微高点。   书记们倒也明白,职工肯定同意,内退后,可以上别的地方干活,而且能拿七成工资,这样会干的,收入绝对超过在工厂干。   “还有,对这些待岗的,我们还可以进行创业培训,”楚明秋又说道:“人民群众的智慧无限,我们想不到的商机,他们可能就能找到,所以,只要他们愿意创业,科技园可以对他们进行扶持,为此,我们将在科技园成立一个创业基金,只要他们能找到商机,我可以给资金,没有技术,我也可以帮忙联系工程师专家,只要,他们能把公司办起来,能增加雇佣工人,什么都好说。”   看到楚明秋慌不择路的样,孙满屯在心里叹口气,他知道楚明秋的难,这次比上次更难,上次还给了几百万,这次几乎是两手空空,不但没钱,还要交钱,这让他怎么办!   想想都替他为难!   “想法不错,先干着吧,必要时,市委市政府也可以出面为你们解难。”段市长也知道他的难,总算许下个承诺。   丁书记也点头,给楚明秋打气道:“小楚,放心,市委市政府不会就看着你单打独斗,到时候,我们给你撑腰。”   楚明秋起身给书记们鞠了一躬:“谢谢,到时候,找到诸位领导头上,还请切莫推辞。”   “还有,新公司成立后,要办一系列证件,还有,请市委市政府下文,科技园供水供电,应该列为最优先等级。”   丁书记和段市长相视一笑,俩人又看到楚明秋举起了榔头,这竹杠敲得,咚咚的!   公司合并,并不需要搞基础建设,只是机构合并,与供水供电什么事。   这显然是敲竹杠!   社会上关于电老虎水老虎的传言,书记们也不是没听说,可要解决也没什么办法。   随着经济发展,电力不足的问题越发严重,这几年国家加强了电力建设,可电力还是不够,每到农忙这样的用电高峰时刻,电力就不够,谁家的用电足,就看电力局的心情。   楚明秋叹口气:“我可真不是虚言,晶圆生产是很耗电的,我问过长城公司的唐经理,去年因为停电,长城公司停工时间长达六十多天,这晶圆生产线非常耗电,光刻机的耗电也同样大,晶圆生产线每停一次,要重新启动,消耗的电量要多四到五成。   丁书记,段市长,我们希望能保证科技园用电,如果实在不能保证,就允许我们自己建一个专属发电厂。”   “钱,你们自己找?”张副市长赶紧插话问道。   楚明秋哭笑不得:“领导,您这也太一毛不拔了吧,这电厂要多少钱?我还不知道,领导,您不能这样,您得大度点慷慨点,您是老革命了,这个,觉悟肯定比我高,您说是吧。”   会议室内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电力问题又是一个困扰楚明秋的问题,高科园时,没这么多问题,这次重新回来,开始也没听说,还是这次准备搞合资时,唐经理才提起这事,当时,他愁眉苦脸的,说这电力问题在一年多变得越来越严重,请电力局协调,可电力局始终没有回应,该停电还是停,甚至边上的厂子都有电,就长城公司没电。   楚明秋听说后,心里有数,只是这段时间,他太忙,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事,今天趁机说出来,要求市委出面给电力局打招呼。   至于建专属电厂,那不过是漫天要价。   听明白楚明秋的诉求后,丁书记扭头对段市长说:“这事,要解决,新公司是合资公司,他们的需要要优先保证,就算市委的电停了,也要保证他们用电。”   楚明秋心里暗笑,这些老家伙们还是知道轻重,自从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改革开放,燕京作为天下第一市,引进了一些外资,商场酒店什么的,还是有几个,可真正投入到制造业的,一个都没有,科技园这还是第一个!   这唯一一个,自然是要保的!   方案批准了,楚明秋还需要拿出去修改,就是把那二十万三十万加上去,还有待岗职工的解决方案要重新拟定一个,这很重要,关乎政治!           第三十九章 风潮   豆包和保卫科两个同事挤在人群里,看着贴出来的改革方案,这个方案是今天上午刚贴出来的,一贴出来,全厂轰动,几乎所有不在生产线上职工都跑来了,随着时间推移,张贴栏前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在议论纷纷。   豆包倒不觉着有什么,他现在是保卫科副科长,他是排级干部转业,进厂就是干部,到保卫科就是副科长,可他没把这副科长当回事,保卫科有五个副科长,全是转业军人。   聚集的人大多数都是后勤部门,晶圆车间和研发部的,只是看了看就走了,他们很清楚,不管怎么改,他们是稳稳的。   “咱们怎么办?是不是要待岗?”   “张婶,要不,你把你那饭店承包下来。”   “就那饭店,干脆你承包,我还在那干,你给我发工资。”   “哎,王电影,你们电影院是要拿出来承包的,干脆你来承包,每天整两部美国电影,保证爆满!”   “去,去,美国电影,还每天两部,美得你!”   更多的人默默无语,特别是后勤科和基建科,告示里虽然没说,可大家伙都知道,这两个科都只有部分人进入新公司,至于是那些人,自然是领导决定,所以,这些人现在不敢说什么。   全公司都知道,新公司组建完成后,就有外商来投资,公司就会变成合资公司,工资会有大幅增加。   这时,有人大声抱怨起来。   “咱们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怎么老了老了,就该扫地出门了!这还是社会主义,还是共产党吗!”   豆包伸头看去,没有看见人,不知道是谁说的。   可这话立刻引起很多人的共鸣,厂里的清洁队绿化队大部分都是中年人和老人,年青人没人愿意去干这活,也不可能去干这活。   自从长城公司划入高科园后,公司便制定了严格的培训计划,新员工,不管是回城知青还是工农兵学员,进厂后,首先要接受半年的培训,而后再交给老师傅带两年,两年之后再考核,通过了才能独立操作。   长城公司现在有引进的晶圆生产线三条,国产晶圆生产线两条,还有五十年代从东德引进的晶圆生产线五条,引进光刻机七台,国产光刻机十三台,这种光刻机都是接触式光刻机,在国外属于被淘汰产品,另外还有东德引进的光刻机五台。   五十年代的晶圆生产线生产的晶圆纯净度不够,公司曾经想投入资金进行改造,可被楚明秋否决了,他觉着与其投入巨资对老生产线进行改造,不如直接研究新生产线,就算作逆向工程,也比改造老生产线划算。   “就是,这厂是咱们含辛茹苦建起来的,怎么着,现在就卸磨杀驴了!”   “找他们去!”   “对,找他们去!”   有人出头,应者云集!   于是一大帮人浩浩荡荡的向厂部走去,有人边走还边高呼口号,于是找领导的,看热闹的,乌泱泱的几百人就到了厂部大楼前。   唐经理得到报告时,人群已经涌进办公楼,没等唐经理想出办法来,人群已经涌进会议室内。   “唐经理,这改革方案是你们提出来的吗!市委同意了吗!”   “我们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现在就把我们赶出厂!不要我们了!”   ..........   看着激愤的工人,唐经理额头冒汗,赶紧举起手,大声叫道:   “同志们!同志们!同志们!”   周传德也站起来,大声叫道:“同志们!同志们!安静!安静!”   在竭尽全力的叫喊中,职工们慢慢安静下来。   “同志们,这样,我们到楼下去,这里太小,楼下宽敞,有什么疑问,大家都提出来,我负责解答!”   “唐经理,六十年代,您就到厂了,我们知道,这不是您想的,都是科技园那姓楚的逼的!叫他出来!”   “对!叫他出来!”   唐经理再度举起手,大声吼道:“同志们!同志们!楚主任今天到中央开会去了!暂时来不了!”   到中央开会,这个威慑力还是挺大,职工们没敢再大声喧哗。   “同志们,这个方案是楚主任和厂领导再三商议后,报请市委市政府批准的,所以,这不是楚主任个人的意思,而是市委市政府和科技园领导,厂领导的共同决策!不是那个人的行为!”   这话又把职工的情绪点燃了。   “唐经理,我们干得好好的,为什么不能进新公司?”   “同志们,我们长城公司是七三年从燕京电子厂改名而来,老同志都知道,当时的高科园,高科园承担的是追赶世界高科技的任务。   这是毛主席周总理给我们布置的任务,可这几年,公司经营非常困难,每年亏损几千万。   同志们,你们也都看到了,别的厂,能发奖金,我们不能,为什么呢?因为公司在亏损。   很惭愧,我们当领导的,没有作好带头人,辜负了同志们的信任!我们要向同志们检讨!”   “唐经理,这事不怪你们!当初建厂时,我们一块干,您干得怎么样,群众是清楚的!”   唐经理举手安抚道:“大家不用安慰我,我们厂最红火那几年,正是楚主任带着我们干出来的,大家还记得吗!”   职工们安静下来,这个时期的人还是很淳朴,没那么狡诈,不愿睁眼睛说瞎话。   这里的都是年龄比较大的老职工,好些人五十年代就在厂里干了,他们都很清楚,厂里最红火的那几年,就是楚明秋在高科园的那几年,那几年,楚明秋变着法补贴职工,什么工作服,别人是一年两套,长城公司一年可以四套,还有逢年过节发米发肉,食堂就餐券,一张就餐券,全家人都可以吃饱。   那段时间,长城公司的人出去,谁不羡慕,市里大会小会表扬,兄弟单位络绎不绝的来取经,记者来采访,各种锦旗挂满了会议室。   那是长城公司的骄傲!也是长城职工的骄傲!   唐经理的话勾起这些老员工的回忆,会议室内,挤满走廊的人群安静下来。   “同志们,公司现在面临严重的困难,我们的竞争对手不在国内,在海外,是美国的公司,日本的公司,欧洲的公司。   这些对手,比我们有钱,比我们的技术更好,我们要活下去,就必须改革!这不是谁的意志可以转变的,不管是楚主任还是其他什么人,都必须改革,不改革,我们公司就只能死亡!”   周传德叹口气:“这个方案,是我们再三讨论的,已经在最大程度上保证了职工的利益,这次联想和长城合并为中关村信息集团,是改革的第一步,接下来,外商来投资,而外商投资的要求便是,将不良资产剥离。”   “这不是卖国吗!”   有人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讲话,大帽子就扣下来。   “就是,那楚主任就是个卖国贼!”   王守文叹息摇头:“同志们,你们误会了,这合资不是卖厂,更谈不上卖国!”   “同志们!我知道你们的心情,我们也很为难.....”   .............   .............   .............   唐经理他们竭尽全力安抚职工时,楚明秋正坐在国务院政研室的会议室内,听着大家的发言。   政研室并不在海里,而是城西区学府大街十二号,别看这个部门名称小,可是个部级单位,规模也不小,职工也不少,有五六百人。   参加会的单位和人都挺多,经研所工研所计委研究所农研所经委研究所,还有今年才成立的国务院经济研究中心和体制改革办公室。   可以说,今天的会集中了全国经济界的顶尖专家。   会议主持人是政研室主任,楚明秋知道这个人,也见过这人,此前,他担任过社科院的常务副院长,两年前升任院党委书记,后来调任中央办公厅,担任副厅长,同时还兼任国务院政研室主任。   会议的安排并不是讨论会的样,更像是报告会,前面是张主席台。   楚明秋看着主席台,主任还在讲话,他讲了今年的经济形势,表示形势非常严峻,财政缺口十分大,赤字很大,然后他毫不隐瞒的亮明自己的观点,明年经济要进行全面整顿,语气极其强硬的表示,经济崩坏的最大原因便是非社会主义因素搅乱市场。   “现在有些人张嘴就是市场经济,闭嘴也是市场经济,可现在,市场经济没搞好,国家经济形势困难,财政缺口极大,外汇几乎见底了。   这样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必须改弦更张,要对经济进行全面整顿,把那些搅乱国家经济体制的因素彻底清除!”   语气杀气腾腾,让人不寒而栗!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同时也有不少人不满的小声议论起来。     主任讲完后,没有等司仪宣读下一个报告,从前排就站起来个老者,老者穿着件有点旧的中山装,他走上讲台。   “今年的经济是不好,国家财政缺口是很大,经济过热的情况是比较严重,但这绝不是改革倒退的理由。”   “改革不但不该停下来,而应该进一步推进,计划经济,我们搞了三十年,结果是什么,我们都看到了,要搞活经济,发展经济,只能走市场经济。”   “打开国门,对外开放,是我们必须要走的路,至于什么非社会主义,我不赞成,我们现在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在这个阶段,允许多种经济形式存在,个体经济,私营经济,都是社会主义经济的补充。   今年国家经济是出了大问题,但这不是改革开放的错,更不是市场经济的错,相反,我认为,这是我们改革开放不足的原因,我们不但不该停止改革开放,而应该加快向市场经济转型。”   楚明秋是认识老者的,马弘也是经济学家,是新成立的经济研究中心的总干事,也是工研所所长,周日燕山会在工研所开讨论会时,他也参加了,在会上还向楚明秋提了不少问题。   马宏在讲话中,与主任的观点截然相反,坚决反对什么排除非正常因素,建议中央进一步推进改革开放,特别是流通领域的改革。   在马宏说完后,很快便有另一个专家上台,这人来自计委研究所,他明确提出笼子和鸟,认为全面取缔私营企业和乡镇企业不合适,但要限制乡镇企业和私营企业发展。   “乡镇企业应该就在乡镇发展,不能进城!不能抢夺国营企业的原材料,.....”   发言一个接一个,气氛也越来激烈,完全没有文人的谦逊平和,言辞不激烈,观点却强烈对立。   楚明秋一直在听,他注意观察了下,整个会议上,分成三派,坚决支持改革,要求进一步推进改革的,是薛老古老师马宏;第二派则是以政研室主任为代表,认为应该退一步,要力保国企,保证中央财政收入,要把改革这只鸟关进经济体系的这个笼子里;第三派人数比较少,这一派可以成为骑墙派,既担心继续改革,会造成更大的后果,又不愿退一步,担心影响改革开放的大局。   他慢慢发现,古震的情绪尤其高,好像控制不住,不断起身发言,坚决主张继续推进改革,并提出几条办法,主张在海外发行国家主权债券,以填补中央财政缺口,另外,将部分亏损企业交给私人承包,进一步给企业放权。   古震的建议遭到政研室主任强烈反对,主任亲自上台反驳古震,认为今年经济出现严重问题,最大原因还是今年的经济政策出了严重问题,去年已经发现经济过热迹象,可今年经济策略依旧采取冒进政策,这才导致经济过热更严重。     旁边的容基碰了下他,楚明秋苦笑下,没有说什么,在这里遇见容基,有点出乎他的意料,这几年,俩人见面的机会不会,大家都忙。   与容基的关系,楚明秋同样非常小心的维护着。   容基低声问他的想法,楚明秋简单的说都不可取,经济学家是要解决现存问题,现在是已经出了大问题,如果还坚持冒险政策,很可能导致危险后果,甚至可能进入休克疗法;可要象主任那样,更不可取,这是朝令夕改,不但会沉重打击改革开放的信心,更会动摇对改革开放的信心,如果再联想到历史上的“引蛇出洞”,所以这是顾头不顾腚,好像解决了当前问题,实际上后患无穷。   容基沉重的点点头,这种错误不是一次而是多次,如果再次犯这样的错误,无疑会加深老百姓的疑惑。   楚明秋说着举起手,他决定参加这场讨论,原来他没想好是不是要参与。   本来计划是准备参加,为此,他还作了很多准备,可到会场后,他发现到场的最高级官员就是政研室主任,这么重要的会议,几大头头都没到场,连代表都没有,所以,他在犹豫是不是要去发言。   其次,他感觉自己还是没准备好,不管是数据,还是分析,还有解决方案,他都没有足够的理由。   这十多天,他都在分析经济数据,思考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为此,他又转向研究现在的经济体系和财政体系。   他觉着自己找到线索了,可这个方案,是要对整个经济体系动大手术,可这个手术方案,他还没想好。   所以,今天,他本不准备发言,或者发言只想说点简单的解决方案,可看到现场的情景,他觉着自己还是该站出来。   司仪很快点了他的名,楚明秋起身整理下衣服,今天,他穿的是西装,看上去看上去儒雅又洒脱。   经过司仪时,他低声告诉司仪,帮他拉块黑板过来,说实话,这种模式的会议,他不是很喜欢,好像是是作报告似的,要的是下面的人接受。   “这段时间,我也在研究,我们今年的经济是出了问题,不是小问题,而是大问题,国家财政赤字缺口很大,大批企业亏损,轻重工业失衡状况更加严重,外汇存底耗光,物价上涨,种种迹象表明,我们的经济出了严重问题。”   “出了问题不可怕,找到问题的症结,解决问题,就行了,没什么了不起的。”   “那么问题在哪呢?”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中央决定将工作重心转向经济建设,对内进行改革,对外打开国门,实行开放。”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全国上下信心高涨,经济发展逐年加速,七九年,国家在固定资产上的投资是....”   楚明秋在黑板上画了个表格,这个表格最上面一排的年份却是七七年,下面是七八,七九,八零,总共四排。   七九年的一排填满。   “很显然,七九年,固定资产投资已经很高了,可再往前推两年,看看七七年七八年呢......”   楚明秋又把七七年七八年两排的数字填上。   “大家可以看到,固定资产投资,逐年增加,到七九年达到高峰,八零年稍微下降了点。”   他又在边上画了另一个表格,这个表格是GDP,CPI指数,PMI指数,进出口收支等宏观经济指标。   “同志们,这是四年来的宏观经济主要指标,大家可以看到,我们出口和进口都在逐年增加,七八年在七七年的基础上增加了六成,七九年又在七八年的基础上增加20%,今年又在七九年的基础上增加了16%左右。   再看进口的商品,第一大类是化工设备,第二大类是钢铁设备,第三大类是石油设备,第四大类是机械设备.....”   楚明秋连续画了四张图表,剩下两张是金融投资和出口产品结构图。   “我对这四张图表作了分析,很显然,从七七年到今年,四年间,国家在固定资产和重工业上的投资增幅远远超过轻工业,经济结构失衡不是缩小,而是扩大了。”   “去年,我们向中央提出的经济方案,是加强轻工业建设,加强基础产业建设,甚至提出,银行资金要拿出至少20%支持私营经济和乡镇企业,可实际上呢,只有1.8%,这个数字甚至比去年还少。   进出口贸易,我们去年提出的方案是,资金向出口创汇产业倾斜,我们先看看出口创汇的产品有那些.....”   楚明秋一个一个的解析图表,参加会议的人全被吸引了,这种庖丁解牛式的分析解构方式,还是首次出现,特别是CPI,PMI的引用,引起与会者的极大兴趣。   不断有人提问,楚明秋也一一作出解释,从名词解释到数据代表的意义,以及如何计算,都作了详细说明。   古震和薛老神情欣慰,他们认识更深,这是从宏观方面分析经济,以前计划经济,这种宏观分析,压根就用不着,对经济的分析就简单的采用很原始的分析方式,这还是首次用宏观分析法,系统分析经济发展。   “我们再看看日本和西德的经济发展,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咱们借鉴下,应该可以。”   楚明秋略微调侃,下面没有什么反应,他也注意到,政研室主任的脸色越来越黑。   楚明秋没有擦去黑板上的图表,示意工作人员再来张黑板过来。   趁着这点时间,楚明秋继续说道:“我看了这些数据后,心情很沉重,最初,我认为,这是领导人习惯了拍脑袋作决定,盲目投资,大家可以从这些数字中看出问题所在。   你们看,化工产业,我们建造了这么多化工厂,而化工厂的原料主要是煤炭和石油,可这几年,煤炭和石油产业的投入增幅远远落后于化工厂产能的增幅,这必然导致原材料紧张。   同样的,这几年钢铁厂的投资几乎翻了一倍,却没有人去计算,铁矿石需要增加多少,上海建宝钢,宝钢铁矿石要从海外进口,却没有计算码头的吞吐量,我最生气的是,七四年,我就向中央建议过,在晶圆生产线和光刻机上,要慎重,可过去几年,我们进口了三十多条晶圆生产线,可根据我的了解,这些生产线大部分都没有达到设计产能,为什么呢?因为晶圆生产线是为大规模集成电路提供原材料,而我们引进的工厂,大部分不具备集成电路的设计能力,上面看到集成电路赚钱,就上马集成电路,....”   楚明秋想起这事就耿耿于怀,这事他很久以前就提醒过中央,七五年在海里与李头冲突时,他就说过,可没想到,他就离开了几年,居然就引进了这么多生产线,浪费了这么多钱,这钱要给他,压根就不用霍震霆来投资。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呢?”楚明秋自设一问:“原来我是认为是人的问题,头脑一热,就拍板做决定,可后来,我觉着不是,这是我们体制的问题。   我们缺少科学决策,我们的体制中,权力高度集中,作出决策时,没有经过充分论证,无论是资金技术市场,还是其他,或者就看了资金,有钱,那就买吧。”   “所以,我建议,中央成立一个部门,对所有重大投资进行审核,这就好比,司令员必须要有个参谋部,从各方面进行论证,以此减少失误。”   “我们有政研室,还有经济研究委员会,这些还不能为中央提供决策依据吗?”主任冷冷的质问道。   “不能,”楚明秋一点不客气反驳道:“无论政研室还是经济中心,都是宏观上的,战略上的,我们还需要一个战术上的。”   “本来,计委和经委应该起到这个作用,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起到这个作用,我......。”   楚明秋没有再说下去,工作人员搬来黑板,下面有人提问:“这算什么,这不是又多了个审核机构,给各部门再安上个太上皇。”   楚明秋抬头看了看那人,提问的中年人很生气,显得有些激动。   “当然不是,这个机构不是什么太上皇,至于是什么,可以交给中央,如果有什么担心,可以在权力上作出限制。”   “另外,这只是一个建议,这个机构可以设在国务院,也可以设在经委,也可以是在计委,具体在那,这是领导的问题,我只是提供一个建议,或者说是设想。”     这话很不客气,甚至带点傲气,言下之意就是,老子就提了个建议,具体怎么弄,找领导去!别和老子在这瞎咧咧!   说完之后,他便不再理会,转身在黑板上再画出两个图表。   身后是一阵低声议论。     “这是日本和西德近二十年的经济数据。”楚明秋也不管下面说什么,画完之后,转身说道:“分析这两个国家的经济发展方式,是个很有意思的事。”   “为什么呢?”   “这两个国家在发展初期,都有比较强烈的中央计划经济色彩,而他们又实行的市场经济。”   这话让很多人精神一振,只有古震薛老等寥寥数人神态平和,这个话在过去两年里,他们数次听楚明秋说过。   “第二次世界大战,西德日本几乎都打成废墟了,可他们却很快从废墟中挣扎出来,到五十年代初期,日本就出现了所谓神武景气,到七十年代,日本进入高速发展期,世界称之为日本奇迹。   日本奇迹,为什么会有日本奇迹?”   “这是个值得研究的经济问题,甚至是政治问题。   ......”   楚明秋开始分析日本经济奇迹产生的原因,他认为,这个奇迹是靠日本政府的统筹协调,整个日本政府就像个企业,通产省起了决定性作用,所有不利于经济发展的机构,全部被取缔或取消。   日本奇迹的第二个重要因素就是产业政策,从四十年代开始,日本政府就强力干预经济,还在明治维新时期,日本政府就大力扶持国内产业,到五十年代,日本政府的这套经济理论已经很成熟了。   五十年代,日本为了获得发展所需的外汇,开始制定出口战略,强令日本银行为出口企业提供低息贷款,为出口企业免税。   在这些政策下,日本出口迅速增加,赚回大量外汇,到六十年代,日本完成了积累,在科技上大量投资,以集成电路为例,日本政府召集了全国的相关产业公司,组成了一个集成电路国家队,从芯片设计新材料研究,再到生产工艺制造设备,进行全产业链研究,所有研究成果属于参加研究的公司共同所有,这种模式与咱们很相似。   西德的情况类似,不过,他们作得很巧妙,但同样是政府主导,用政策引导资金进入相关产业。   “我们要借鉴这两个国家,他们如此迅速的从战争废墟中走出来,成为发达国家,这不是偶然的。   所以,我郑重向中央建议,扶持出口创汇企业,从资金政策上扶持。   其次,加强物流建设,这物流建设分两个层面,一个是国内道路交通,另一个是港口和船舶,我查过,我国目前没有百万吨级集装箱码头,以深圳为例,深圳特区是建出口加工区,可深圳却没有集装箱码头,大批物资要先运到香港,再从香港转运到深圳,成本增加了两成,这等于是给别人扒了一层皮。”   楚明秋讲起日本和德国时,下面的反应比较好,所有人,包括主任,都露出深思的神情,还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些。   楚明秋舒口气,拿起杯子喝了几口水。   “现在我要说说我对明年经济工作的一点想法。”楚明秋缓缓说道:“前面,我已经讲过过去几年,经济上出的问题,之所以出现这些问题,最大原因,我认为是我们对如何管理市场经济下的经济发展,还很不熟悉,甚至可以说不懂。   由于不懂,所以,很轻易的就把原因归结到意识形态上去,轻率的把私营经济个体经济,甚至还有乡镇企业,把这些企业划入非社会主义经济成分,这是不恰当的。”   这话一出,会议室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主任的脸色低沉,目光冷冷的盯着他。   楚明秋压根不在乎,依旧继续发表自己的见解:   “我们面临的问题,是改革开放出现的问题,既然是改革开放出现的问题,那就要用改革开放的手段来解决。”   “可问题已经出来了,就必须要解决。”   “刚才,那位老师说笼子与鸟,这个提法很有意思,我部分赞同。”   “改革不是一蹴而就,必须是在中央领导统筹下进行,这是不会错的,但我疑惑的是,这笼子是什么,倒底有多大?   刚才薛老认为,应该进一步给企业放权,改革流通领域和价格体系。   这个观点,我也是部分赞同。”   薛老一小,扭头看了古震眼,古震也苦笑下,自己这个弟子已经完全成熟了,已经走出一条独立的道路。   “为什么呢?”   “进一步扩大企业自主权,完全由市场定价,最大的可能是,物价失控,走上休克疗法的路。   智利就是这样,通货膨胀,最高时,达到700%,整个社会付出了惨痛代价。   全面市场化,现在还不具备条件,不过,全面不行,部分行不行呢?我看行。”   楚明秋转身又画了一张图表。   “这是我对最近几年的消费类电子产品产量的统计,彩电洗衣机冰箱,另外还有各种小家电,彩电现在产量达到五十万台,洗衣机产量达到十八万台,冰箱的产量小些,只有八万台。   不管彩电冰箱,还是洗衣机空调,都不是生活必需品,这种非生活必须品,我建议全部放开,而粮食猪肉食用油服装这类生活必须品,暂时不能放开。   不能放开是在全国范围内,但在特殊地区,比如深圳特区,我必须提醒中央,深圳特区一旦发展起来,将需要大量劳动力,深圳本地劳动力远远不够,如果外地劳工进入深圳,就面临吃饭穿衣的问题。   而我们改革的目的,是最终走向市场经济,所以,我建议,在深圳特区作个实验,完全市场化,所有产品,不管是粮食,还是工业品,全部交给市场,让市场定价!”   楚明秋站在那足足讲了一个多小时,全面讲述自己的主张,除了上面几个建议,他还建议对机构进行改革,把部分非市场经济机构全部撤销或改革。   对明年的经济,他认为应该压缩投资,特别是计划外投资,所有,计划外投资全部取消,再度强调要引导资金进入私营企业和乡镇企业,要扶持私营企业和乡镇企业。   他的讲话引起很大反响,不管是薛老古震还是主任他们,都提出严厉的问题。   对他们的问题,他都一一作答,并顺势提出修改法律,把不适合市场经济的法律全部取消。   “明年的工作重点,不是舍改革,而是加强改革,经济上,我们可能要暂时收缩下,改革该走入练内功阶段,针对出现的问题,对我们的体制进行改造。”   有人大声问道:“如果按照这个建议,国营企业怎么办?”   “对于国营企业,我认为应该保骨干企业,其他的能甩就甩,那些常年亏损企业,两三百人的小企业,可以交给私人承包,从经济上说,这些亏损企业,都是不良资产,除了吞噬不多的资金外,再没其他用处,甩掉这些包袱,一方面可以节约资金,另一方面还可以收取一笔承包费,这样的好事何乐不为。”   “那这不是把国家财产交给资本家挣钱!”有人强烈质疑,很是激愤。   楚明秋很随意的说:“这种想法恰恰是错误的,这类企业,亏损严重,国家收不到税,拿不到利禄,就像一道伤口,不断流血,有人说我帮你把它堵上,你还不愿意,这不是傻吗!”   “全国现在有多少这样的亏损企业,计委经委那有数字,其他地区,我不太清楚,燕京市就有几万家小企业,每年吞食燕京财政数千万元。   本来财政已经紧张到要卖裤子了,为什么还要让这些企业吞食本就不多的资金?”   楚明秋的反问让那人哑口无言,这类小企业在今后几十年里,要么在牛人带领下变成巨无霸企业,就像海尔;要么就消失在经济发展的大潮中,其中绝大部分的命运都是后者。   楚明秋提出的另一个重大建议便是分税制改革,他认为现在的包干制对经济发展是不利的,分税制更有利于市场经济发展。   楚明秋又画出三张图表,详细介绍分税制和包干制的优劣,又介绍了美国日本的分税制执行办法。   薛老忍不住低声问古震,他对分税制有研究没有?   古震点头,随即补充说他的研究没那么深,楚明秋毕业论文准备写这方面,不过最后还是没有,就算现在,他也没找到如何推行分税制的方式。   要实行分税制,不是一句话的就行,就算中央要推行,也不是容易的,这面临很多问题。   首先是地方政府,中国有富裕的省份,上海肯定愿意,可甘肃青海贵州,这些省就肯定不愿意,几百年来,这些省份都没养活过自己;还有税种划分,等等,都需要中央与地方艰苦谈判。   楚明秋以为中央的那些大头没有关心这个研讨会,可他不知道,会议记录在会议结束后不久就被送到海里和燕长街。   楚明秋则和容基上了路边的小饭店,俩人也没叫酒,点了两盘饺子和两个小菜,俩人边吃边聊。   “今儿,你怎么啦?”容基含笑问道,俩人都很熟悉,容基敏锐的感觉到楚明秋今天的情绪不太正常。   楚明秋笑笑,没有回答,容基叹口气:“科技园的事还顺利吗?”   “刚刚开始,最好别出事,”楚明秋叹口气:“咱们中国的改革者,从商鞅开始,两千年了,就没两个落了好下场的,唉。”   容基微怔,有点不相信的看着他,楚明秋深深叹口气:“我真怕他们乱搞啊!”   “怎么啦?”   “看上面的架势,是要退,这一退,下面就是一地鸡毛,冤假错案一堆,这旧账还没完,新账又是一堆!”   容基皱起眉头,不相信的问道:“不会吧,中央再三讲法制,要依法治国。”   “你呀,别这么天真,咱们这个国家就没有依法治国的基因,以前是统治者一句话就是法律。现在呢,差不多还是一样,不信,你等着瞧,如果这次要退一步,一定是搞什么打击投机倒把,那些私营企业和个体户,差不多就要进局子。”   容基一下就醒悟过来,都是有满满社会经验的人,什么事没经历过,他也觉着自己天真了。   要在全国上下建立起依法治国的信念,估计就要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俩人都没了谈下去的兴趣,沉默的吃饭,容基干脆要了瓶二锅头,楚明秋赶紧阻止,下午还要回科技园,现在科技园改革刚开始,涉及到方方面面,自己得回去盯着,这酒气冲天的到单位,影响不好。   容基点下头,要了一瓶啤酒,俩人对着小酌,容基试探问他能不能回科技园。   楚明秋楞了下,容基现在副局级待遇,科技园是个处级单位,而且,容基回来只能干副主任,也就是说容基回来就要降两级,从副局级降到副处级。   “怎么?在经委干得不痛快?”   容基苦笑下,扒拉了两粒花生,叹口气:“唉,当年高科园虽然困难,可很痛快,现在....”   楚明秋看他有难言之隐,想了想,摇头说:“老容,真金不怕火炼,现在国家需要干部,有困难是暂时的,只要小平同志在,改革就一定会进行下去。   现在是有困难,改革可能倒退,可过两年,说不定要不了两年,他们就会发现,不改革不行!改革还得推行下去。”   楚明秋长长舒口气,心里有种深深的失落,在会上,他就感觉到了,中央这次是慌了,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让人无语。   “咱们的问题还是没有长远规划。”   楚明秋摇头:“不是的,是观念问题,是意识形态问题,有人总认为,市场经济是资本主义,计划经济才是社会主义,这个问题不解决,改革还会出现反复。”   容基沉默了会才点点头,叹口气:“那该怎么办呢?”   “抓住机会,先干出成绩来,我估计我建议的那个审查部门,中央不会采纳,老容,你在经委,可以利用下你的条件,在权力范围内,严格把关。”   容基点头,楚明秋忽然萌生个想法,干脆利用燕山会,燕山会的成员来自各单位,除了各研究所的,还有计委经委国务院外交部,甚至军委,都有,完全可以用他们作个影子政府,审查所有重大项目。   他越想越觉着可能,容基看着他:“又想到什么?”   楚明秋笑了,把刚才的想法告诉他,容基思索片刻,觉着这个主意不错,只要操作得好,完全可以执行。   容基好奇的问起燕山会,楚明秋笑了,给他介绍了燕山会成立的经过和活动方式以及组成的方法。   “来去自由,愿意参加就参加,不愿意也不强求,不过,如果连续三次没参加,第四次开会就不会再通知你了,可如果你还想参加,也可以,不过,要自己打听会议地址和议题,这样连续三次,第四次又会通知你。”   容基觉着这好像玩似的,楚明秋笑道:“我们这个会是个松散组织,大家聚在一块,谈下大家关心的问题和社会热点问题。”   楚明秋叹口气:“我和单倥的意思是,团结一些有志改革开放的朋友,大家群策群力,推进中国的改革开放。”   容基沉默了会,正要开口,楚明秋却冲他摇头:“你最好不要参加。”   “为什么?”容基很意外。   楚明秋再度叹口气:“这个燕山会,将来会是什么样,上面会不会打击,我不知道,你知道吗,欧美日都有这样的组织,而且是正大光明的存在,可我们不行,我们国家在历史上,对这类组织一向是打压到取缔,参与人员要么用不启用,要么直接问罪,所以,谨慎起见,....,你的未来很光明,不要因为这个影响了你。”   楚明秋是真怕,万一有什么影响,他还有机会扛着棺材去冲锋吗!   好在容基没在这上面纠缠,只是笑着摇头:“你这人就这样小心,当年脾气那样大,你就不怕影响自己?”   楚明秋耸耸肩:“当年是少不更事,要不然,我会被赶出高科园吗?高科园会被划归四机部吗?归根到底,都是我少不更事惹下的祸。   现在嘛,我打算投身商界,这仕途这块,我觉着没意思,能把科技园搞上去,我就心满意足了。”   容基看着他,似乎要看他是不是说的真话,半响才摇头:“你呀,还是那样,本性难移。”   容基知道楚明秋要想作什么,科技园的改革势必触动某些人的神经,这些人的势力很大,楚明秋就算把科技园干出来了,可能也是有过无功!   这事谁也帮不上,只有他自己去闯,谁都帮不上他。   吃过午饭,楚明秋兴致很高,他觉着那个想法太妙了,他要赶回去,把实行细节琢磨透,他很清楚,这个举措有点犯忌讳。   到了科技园,刚走进办公大楼,便遇上茶壶,茶壶看到他,赶紧将他拉到一边。   “你可算回来了,上午长城够公司来电话,待岗职工把唐经理他们围了,后来还来了两卡车人,冲到办公室找你,你不在,把卢书记给围了,吵了一上午,他们放言,下午还要来。”   楚明秋眉头紧皱,这事在他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刚开始,就有人闹上门来了。   “我知道了。”   楚明秋匆匆上楼,到了楼上,他反倒不着急了,先回自己的办公室,把挎包放好,拿出杯子泡上茶,然后才慢悠悠的上卢海风的办公室。   卢海风办公室的门关着,楚明秋敲了两下,旁边的门开了条缝,看到是他,这才打开门,告诉楚明秋,卢书记和顾副主任在小会议室里,另外还有严副书记也在。   楚明秋转身就朝小会议室走去,现在科技园的官员配置非常精干,主人副主任书记副书记各一名,比长城公司还少,各科室也同样只有一个科长一个副科长。   果然,卢海风三人都在小会议室,三人看到楚明秋,禁不住都松口气。   楚明秋问了下情况,卢海风向他介绍了上午的情况,部分待岗职工找上门,要求说明情况,其实目的还是不愿去其他单位,想要留在长城公司。   楚明秋听后点点头,环视了眼小会议室,然后问:“老唐那边怎么样?”   “那边情况更严重,老唐他们被上千人围在办公楼几个小时,快中午才散去。”   “有没有打砸抢行为?”   “还好,没有,保卫科的同志出了很大力气。”卢海风忧心忡忡的,他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事了,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市委对这事的看法。   楚明秋微微点头:“这样吧,我给老唐打个电话,我现在就去长城公司,顾副主任,留在科技园,老严,你也留下,老卢,....”   “我是书记,这事当仁不让,我们一块过去吧。”卢海风苦笑道。   “好。”楚明秋看看时间,已经两点了,离两点半上班不久了。   “我们先过去,顾副主任,你给老唐打个电话,告诉他,广播通知,今天下午三点,我和卢书记在长城公司....,电影院吧,这地方大,让老唐多准备几个话筒,我和卢书记向同志们解释他们的疑虑。”   顾三阳点头,随即担心的问:“要不要通知派出所,让他们派几个警察。”   楚明秋笑了:“那用得着这样麻烦,放心吧,我还是相信工人同志们的。”   顾三阳没办法,待楚明秋他们走后,他把保卫科长叫来,让他带人过去,维持会场秩序。   到了长城公司,唐经理和几个头头都在门口,楚明秋下车就问准备好没有?   唐经理叹口气说正在准备,这时高音喇叭先是响起一阵雄壮的音乐后,播音员开始播放通知,通知全厂职工,对改制有意见或建议的,下午三点,科技园领导在电影院回答大家的疑问。   几个人边走边聊,唐经理简单介绍下情况,上午,有大约五百多职工来公司,他们主要的诉求是两个,第一个,对安置方案不满,要求重新安置;第二个是要求进入新公司。   楚明秋微微点头,这是他想到的。   听着唐经理介绍情况,边打量四周,厂区显然经过打扫,变得干净整洁,积雪都被打扫了,露出枯黄的草坪。   唐经理心情很沉重,虽然在作职工工作,可看到好些白发苍苍的老工人,他们为厂子干了一辈子,有些不适合再在一线工作,被调整出一线,没想到这改革一来,首批待岗就有他们;另外还有一些刚进厂的知青,这些知青培养下还是有希望的,可现在已经没机会了,这些孩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们好容易有了进厂的机会,现在也待岗了,看着他们焦虑的神情,他心里就不好受。   到了电影院,已经有工作人员在布置会场,主席台上已经摆上了讲桌,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布置音箱,周传德很快就发现不正常。   “段建设呢?还有王彩霞呢?电影院的怎么一个都没有?!”   “唉,通知他了,他们说都要待岗了,就不来了。”   周传德楞了下,随即生气的喝斥道:“胡闹!就算要待岗了,也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那工作人员显然很无奈,一脸无辜的看着几个领导,楚明秋笑了笑:“别批评他们了,他们恐怕也劝过,这电影院的同志,心里有点不舒服也正常。”   “这什么工作态度,就这工作态度,就该待岗!”   周传德很生气,楚明秋也没再说什么,看看电影院,随口问道:“电影院每天都放电影吗?”   “对,每天两部,七点和九点。”   “都放什么电影?”   “和其他电影院一样,不过要晚上一两周。”   “电影票呢?多少钱一张。”   “五分,热门电影,一毛。”   这个价格比外面的要便宜点,专业电影院也就一毛,热门电影一毛五到两毛。   “上座率怎么样?”   周传德迟疑下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   “这有多少个座?”楚明秋又问。   “一千两百左右。”唐经理答道:“开大会,这会场挤得满满的,有部分人要自己带凳子,还有部分在外面。”   楚明秋点下头,电影院的客源就是长城公司的员工和家属,这点客源显然无法养活一家电影院,整个电影院的工作人员有二十多个,正副经理,财务,六个放映员,三四个宣传员,还有收票员售票员,清洁工,维修工等等,同样五脏六腑俱全。   他们在主席台上坐下,等了一会,才有人陆续进来,楚明秋看到豆包在门口指挥几个小伙子维持秩序,随即又看到科技园保卫科的几个年青人,忍不住微微摇头。   人越来越多,唐经理点了根烟,楚明秋也点上了,他边抽边看。   人越来越多,没多久,一千多座位的电影院就挤得满满的。   楚明秋看看差不多了,拍拍话筒,然后拿起话筒起身走到前面来。   “时间到了,现在咱们开始吧。”   楚明秋的语气并不激烈,而是很平静,就像是在聊天:“我知道大家心里不舒服,觉着自己被抛弃了,觉着今后的生活没有指望了。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年龄大了,被调整出来了,恰好公司改革,于是,你们待岗了,感觉这不公平!”   下面的人依旧盯着他,没有被他这番话打动。   “还有些同志,才刚刚入厂,上过山,下过乡,去过边疆,受苦受累干了十年,回来,顶替父母,三十好几了,好容易有个工作,忽然之间,又待岗了,受苦受难的事,都赶上了,这上那说理去。”   楚明秋叹口气:“说句实话,如果可以,我也不愿弄这些,你好我好大家好,安定团结,一团和气,唯独国家不好,唯独厂子不好。   实话对同志们说吧,明年,上级给我们下达的任务是二十亿,产值二十亿,利润最少五亿。   同志们,不改革,我们能完成任务吗?   这还不是主要的,大不了上级的板子打在我屁股上,我接了,可同志们,厂子还能维持下去吗?   改革开放,为什么要改革开放?   当过知青的同志们恐怕很清楚,农村有多穷,城里的同志觉着日子过得还行!   可,同志们,居安思危,我们打开国门,国外的产品就会涌进来,人家的技术更好,资金更强,市场竞争下,我们赢得了吗?   同志们,我们必须改革,不改革,十年内,公司就会完蛋,大家可能会说,不管怎样,总有口饭吃,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国家总要管吧。   可同志们,你们想过没有,全国有多少工人,国家管得过来吗!   打破铁饭碗,打破平均主义,这是改革开放的一个目的,企业自负盈亏,这是改革的一个主要目标,今天,我们可以不改,三五年后,还是得改!我们不过是先走一步。   明确告诉大家,长城公司的这次改革,上到中央,下到市委市政府,都很关心,我们的改革方案是经过市委书记会讨论后确定的。   同志们,改革是我们的自我调整,我们现在还有时间,用比较和缓的方式推进,等到不得不改的时候,那时候的手段就暴烈得多!   现在改革,我们还可以向市委市政府争取一些条件,可等到不得不改的时候,就没那么多好条件了。”   楚明秋在台上,拿着话筒走来走去,从国家大势,到公司目前面临的困难,未来几年内,国内的威胁,国外的威胁。   “从全国市场来看,过去几年,全国引进了三十多条晶圆生产线,二三十台光刻机,这些工厂一旦开足马力,就会与我们抢夺市场,而国外呢?   前几年,我们过了几年好日子,为什么?因为我们打开了国外市场,我们彩电随身听畅销欧美,同志们,一台彩电有七块芯片,一台随身听有三块我们的芯片,彩电我们卖了几十万台,随身听卖了近千万部,我们的芯片随着彩电随身听卖到全世界。   可这两年,为什么,我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原因在那?   原因就在,我们的彩电和随身听在国际市场被日本人和欧洲人打败了,我们的芯片也就被日本人和欧洲打败了。   现在,日本人欧洲人不但抢了我们国外的市场,还虎视眈眈的盯着我们的国内市场。   同志们,我们现在还过得下去,不是日本人欧洲人发善心,是我们的国门关着,可这种关门行为,与改革开放的决策相悖,我们的国门随时会打开,国家不会为了维护我们这一个厂,而把国门始终关着。   .......   .......”   楚明秋可以说是苦口婆心,可唐经理和王守文留心了下,反应并不好,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俩人脸色的忧虑越来越浓。   卢海风也察觉了,他也禁不住叹口气。   “待岗,不是没有出路,....”   楚明秋的话音还没落,就被粗鲁的打断了。   “出路在那!说得好听,就没见你们当官的待岗!”   楚明秋看着那人,是个穿着旧工作服的年青人,说是年青人,其实也不年青了,估计比他还大几岁,从年龄推断,很可能是回城知青。   楚明秋冲他笑了笑,吩咐道:“给这位同志一个话筒,这就对了,有什么疑问,就说出来,觉着我们管委会没做好,就向上级申诉。”   “这次长城公司和联想公司的合并,有一个宗旨,就是非一线研究生产部门,一律不进入新公司;后勤服务部门,则由两个公司的后勤部门的部分人员组成。”   楚明秋看到那个旧工作服拿到话筒,便冲他点下头:“有什么问题,说吧。”   那旧工作服也一点不害怕,拿到话筒就说:“改革,我们支持,我是回城知青,好不容易顶替我妈,进了厂子,这还没转正呢,就让我待岗,凭什么!”   楚明秋微微点头:“好,我给你解释下,你是作什么工作的?”   “我是仓库管理员,我听说我们这个部门整体待岗。”   楚明秋再度点头:“这位同志的心情,我理解,上山下乡十年,吃了十年苦,好容易回来了,国家没有合适的工作岗位,父母作出牺牲,顶替入厂,没干多久,又迎来改革。”   深深叹口气:“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机遇,遇上了,哪有什么办法,只能扛着,同志,你的运气还算好的,好在那呢,好在你生活在燕京,生活在这个国家的首都。   改革不会在燕京这一个地方,更不会只是长城公司!改革将在全国推进,今天不改,明天就要改;今年不改,明年还是要改!   同志们,你们想想,那些在山沟沟的三线工厂,那些在小县城的工厂,他们要待岗了,怎么办?   与他们相比,你们是幸运的!      燕京这么大个城市,难道还找不到二三十块钱!半个月前,燕京日报刊登了知青酒店的事迹,一个小小的几十个床位的小酒店,每年的产值几百万,人家几十号人,每人创造的产值近十万。”   “同志们,待岗不可怕,一点不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丧失斗志。   战天斗地,吃糠咽菜,都不可怕,待岗就害怕了!”   “说得好听,事没落你头上!”旧工作服一点不畏怯,毫不客气的反驳道。   “你说得对,事是没落我身上,而且事还是我在主导,”楚明秋依旧很平静,回复也一点不客气:“可你没坐在我这个位置上,每个职位都有难处,每个人都有要承担的责任,和接受的命运;就像当初,就算不愿下乡插队,也不得不接受插队的结果。”   这话很冷酷,引起的反响也很大,几个回城知青样的年青人气得站起来,就要往主席台冲。   “你们觉着这话很残忍!”楚明秋看着那些冲动的年青人,语气没有一丝波动:“这是因为我不像骗你们,和你们说的是实话,同志们,只要动动脑筋,就会明白,我没说假话欺骗大家。”   “亮子,都安分点!”   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工人站起来大声喝斥,正与保卫科的人发生激烈纠葛的年青人马上就停下来,虽然神情还很忿忿,却也没再向主席台冲了。   唐经理非常惊讶的看着他,他不明白楚明秋为什么这么说,这不是激怒了群众吗!   他忍不住着急起来,拿起话筒,大声说道:“安静!安静!楚主任,今天来,就是和大家说说心里话,怎么!说心里话,大实话,你们就不能接受了!”   楚明秋没有回头,依旧平静的说:“同志们,唐经理说得好,我今天给大家伙说的是心里话,我们生活在一个变革的时代,作为个人,要么跟上时代发展,要么被时代抛弃。”   “同志们,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同志们,不要仅仅看到改革带来的不好方面,可换个方式看,这改革为什么不能是次机会呢,就说说这位同志吧,如果不改革,他这辈子大概率就守着仓库,按部就班,估计就是仓库主任,或者其他什么职务。   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能力最大会到什么程度,国外有种特种兵训练,怎么训练特种兵呢?就把最优秀的士兵扔到最艰苦的训练条件下训练,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用艰苦,不,应该说是残酷的训练,这种训练方式,激发他的潜力,把原本做不到的事,变成轻而易举。”   “所以,同志们,不要把待岗就看作苦事,待岗,首先,你们还是国家正式职工,每个月都有生活费,当然,这笔生活费比正常上班要少点,可也能维持生活。   其次,夫妻俩人都在公司,绝对不能俩人一起待岗。   第三,女职工四十五岁以上,男职工五十以上,可以办理内退;这个内退就是拿百分之八十的工资,过退休生活,当然,你若觉着自己还年青,还能干事,另外找个兼职,或者作点小生意,我们也是支持的!”   “第四,待岗不等于没有工作机会,明年,管委会下属的启星公司将扩大生产,启星公司可以从待岗职工招收一批职工。   第五,管委会决定,拿出一百万,作为支持创业的基金,你们大家有创业的想法,可以到管委会来,我们商议下,看看你这项目行不行。   第六,待岗职工还可以进入培训中心,重新进行培训,然后进入职业介绍中心。   总之,管委会已经考虑到大家的问题!”   唐经理看到,楚明秋最后这段话的效果很好,下面那些职工渐渐安静下来。   当楚明秋说完后,唐经理起身说道:“楚主任说了很多,这些话很实际,可能有人接受不了,可这是实话,没说假话空话套话,都是实打实的。   你们的压力很大,我们的压力也很大,这个公司,这个厂,我几乎是一开始就在,好些同志都认识,现在改革,让你们待岗,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可是,同志们,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看上去好像还过得下去,可实际上,如果不是楚主任到香港找来资金,明年,最迟后年,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我们要追赶欧美,....”   “老唐,别说了,我们都知道,”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工人站起来:“改革,我们都支持,管委会也为大家伙考虑到了,不过,老唐,你们说话可要算数。”   “当然算数,”楚明秋掷地有声的答道:“如果不算数,你们来找我,到时候,我任打任骂!”   会场上陷入沉默,楚明秋说道:“有什么担心的,就说出来,我们现在解答,有没考虑到的地方,我们一块商议。”   “我父亲退休了,现在一身病,以后厂子没了,医疗费上报销?”   这个问题一下就引起共鸣,有人立刻叫道:“对,我妈的医疗费现在还没报呢!”   “对,我的医疗费也没报!”   “要待岗也可以,医药费先给报了!”   楚明秋微怔,扭头看着唐经理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唐经理苦笑下,这几年公司效益不好,亏损严重,能保住工资和研发经费就不错了,这职工的医疗费每年只能报一部分。   楚明秋也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多医疗费要报,按理说职工在职工医院看病是不要钱的,顶破天出几分钱的挂号费。   唐经理解释说,职工医院一般只能解决小病,大病还是要去外面的医院;现在厂子里有十多个长期患病的,有几个还是工伤,最严重的一个瘫痪了七八年了。   楚明秋叹口气,转身说道:“这样好了,公司积累的医疗费,由管委会负责承担,以后退休职工的工资医疗费都归管委会。”   卢海风愣住了,这可不是随便说的,上级给科技园的经费就那么多,除了工资外,没剩多少钱了,就算全拿来报医疗费,也不够。   他想开口阻止,可现在这个场面,他也开不了这个口。   楚明秋却觉着这很正常,前世一部电视剧里,下岗工人无处报账,家里积蓄耗尽后,只能在家等死。   医疗费一定得报,而且还不能带进新公司,那么就只能管委会接手,至于钱,....,总有办法解决。   这个承诺下去,工人们顿时安静下来,楚明秋又问:“同志们,在公司合并开始后,我每天都会来长城公司,大家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到办公楼来找我,老唐,给我腾个办公室,不需要多准备什么,一张办公桌,一部电话,三张藤椅,就行了。”   “同志们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提出来。”   “我想问一下,听说明年要分房子,我们待岗了,还有机会吗?”   楚明秋摇头说:“现在这个问题还无解,管委会明年是有计划建房,可现在的问题是,没钱!我也不隐瞒同志们,明年我们有很多计划,可这些计划能不能执行,得看能不能挣到钱,上级已经明确告诉我了,明年管委会只有五十万资金,长城联想合并后组成的新公司,如果合资成功,上级就不再拨款,如果合资失败,上每年给八百万。   同志们,八百万很多吗?老同志可能知道,仅仅一个长城公司,每年的费用就接近六千万,联想公司呢,大约需要四千万,同志们,新公司中关村集成电路公司,每年要正常运转的费用就是一个亿,八百万,只够发工资和维持基本生产,每年的设备维护费就要上百万....。”   “同志们,这些事实再度证明了,改革是必须的,不改革就只有死亡,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只要我们坚持改革,那么面包就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底下响起一阵会意的笑声。   现在的工人还算淳朴,顾虑虽多,可只要说是国家需要,那怕就算心存疑虑,最后也让步同意了。   更何况,长城公司联想公司是第一批这样彻底改革的公司,没有人会想到下岗的惨烈。   这个会议最后波澜不惊的结束了,参加会议的职工其实大部分都有出路,他们来参加会议多数是来看热闹,只有少部分真正担心要待岗的。   按照楚明秋和唐经理他们数次开会,估算真正待岗的职工在两百到三百之间。   医院学校和五七工厂就去了大头,而且五七工厂会被启星公司兼并,然后再扩大,另外,清洁队和园林队都要保留部分,被彻底淘汰的是电影院小饭店肉铺菜店杂货铺这些单位,算下来,人数就不多了。   散会后,楚明秋和唐经理他们回到办公楼,没有职工再来了,楚明秋和老唐他们开了个短会,楚明秋要求要尽快合并机构,今后长城公司就负责生产和研究芯片,中关村集成电路集团的办公地点在联想办公大楼。   按照上级指示,中关村集成电路集团的董事长由楚明秋兼任,唐经理出任副总经理,同时兼任科技园副主任,负责科技那块。   长城公司转变为集团生产部,联想转变为集团计算机部,两个公司的研究所合并为一个研究所。   各部门的经理也已经研究并经过上级批准,现在就等着理顺各方面关系后挂牌了。   两家公司合并,并不是简单的把办公桌合在一起就完了,除了机构人事,还涉及到财务等,事情非常多,楚明秋估计快的话,元旦过后才能完成。   整个科技园全力投入到公司合并中,各部门就像上了发条似的,每天都忙不个不停,楚明秋更是连周日都放弃了,自动进入807状态,每天早晨八点就到科技园,晚上十点才离开。   转眼间,十几天就过去了,公司合并进展顺利,年前,丁书记和段市长一起来科技园视察。   楚明秋卢海风和管委会的头头们陪着两大巨头在大楼走马观花的看了一遍,两大巨头谈笑风生的就把合并的事问了个一清二楚。   丁书记问打算什么时候挂牌,楚明秋说还有点手续没办完,主要是银行账户,另外,还有资产清查,都需要时间,估计在年后可以完成。   段市长直接就问职工的情绪怎么样。   楚明秋叹口气,事情不是很顺利,待岗职工的情绪倒是波动不大,至少年前,他们还是长城公司的职工,主要是医院和学校的情况有点不顺,五七工厂已经由启星公司接手,启星公司正清产核资,同时办理职工转录手续。   “怎么样?这霍震霆是不是该来了?”   楚明秋一下就明白了,笑了笑说:“估计要年后才能来,这香港人受西方影响太深,要过什么圣诞节,不过,这样也好,他现在过来,我们啥都没准备好,新公司的牌子都没挂出去,手忙脚乱的,让人看笑话。”   丁书记呵呵笑道:“这圣诞节,欧美都过,香港受西方影响太深,过个圣诞节,也正常。”   楚明秋赔笑道:“也是,也算给我们时间了,不过,丁书记,这城东区对子弟校好像不很情愿,我们去联系了两次,结果被踢皮球了。”   “嗯,这个崔子健,不是已经通知他了吗!怎么还推三阻四的。”丁书记有些不高兴,市委办公会后,他便与城东区书记崔子健谈过话了,崔子健当面满口答应,可没想到背地里居然搞小动作。   楚明秋赶紧说:“这可能与崔书记无关,区教育局的意思是,划过去可以,他们也可以派人来接手,但要从下学期开始,估计是担心子弟校成绩不好,拖了他们后腿。”   丁书记和段市长笑了笑,段市长摇头说:“这老崔眼光未免小了,这所学校,我看了下,设备还不错,师资力量也够,再加上你的20万,应该是占便宜的,他不应该啊。”   “是不是你答应人家的钱,没给?”段市长追问道。   楚明秋苦笑下:“领导,您不是不知道我的难处,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这20万,我暂时还拿不出来,再说了,就算有钱,也先给长城公司职工的医疗费报了,毕竟人命关天,这个得优先,这崔书记也是,20万算个屁了,还害怕我不给似的。”   “口气蛮大,”段市长笑了:“老丁,这楚家的大少爷就不一样,前两天,我上琉璃厂,看到你们楚家药房的牌子又挂出来了。”   “那是我侄儿干的,我大哥的儿子,楚宽远,这忙活了大半年,好容易才把各种手续办下来,您没去领一瓶六神花露水?”   楚宽远忙活大半年,这楚家药房终于开张了,车间设在仓库那,店面则在琉璃厂边上。   这药房是开起来了,可药比起以前的楚家药房可要少多了,只有一半多点,主打产品还是新批下来的六神花露水,楚明秋和六爷搞出来的新药,到现在还在卫生部审批呢。   楚明秋给出的主意,开门促销,来买药的送一小瓶六神花露水。   除了六神花露水外,年前第二个要批下来的产品是楚氏速效创可贴。   这个创可贴是在云南白药的基础上改的,楚明秋早就想到了,如果完全用云南白药的配方,将来难免被有心人追查,所以,他对配方进行了改造,反正就是个止血,而且还是小口子,没什么难度。   不过呢,前段时间参加了研讨会后,他就和楚宽远商议,决定引进外资,楚宽远去香港,与楚明道商议后,借了明道药房的名头,向楚家药房投资,于是楚家药房就变成了合资公司,作为回报,楚家药房授权明道药房生产六神花露水,在香港台湾澳门和东南亚销售,不能进入大陆。   这个方案呢,楚明道是同意的,楚宽明不太愿意,他始终想把药卖进大陆,但楚宽远坚持,而且提醒楚宽明,他不止明道药房一条路。   楚宽远在香港没待多久,五天时间就回来,这期间还和金刚老刀刀疤他们见了两次面,只不过没见到柳长林,柳长林去泰国了,他在香港已经争取了一千台联想I型电脑订单,现在又忙活着东南亚市场。   楚宽远回来后,便开始跑执照变更,明道药房的钱很快打过来,也不多就十万,但名很重要,有了这个名,楚家药房的招工就不受限制,经营也不受限。   楚家药房的合资可比中关村集成电路集团迅速多了,本来就是走程序,所以什么资产核算什么的,股份什么的,随便就定了。   更换执照,变更为合资股份公司,公司名称没变,还还是楚家药房。   楚宽远估计年底变更就能完成,现在谁都知道财政紧张,上级很看重引进外资,能有一家合资公司,不管钱多钱少,只要有合资就行。   对这样的事,各地办事速度不一样,那怕在燕京这个市也这样,领导重视,办得就快,反之就慢。   段市长豪爽的笑笑,背着说:“我可不好意思去,你们楚家药房是老字号,前些日子,我去轻工局,听他们汇报说,中药厂今年的亏损不小,小楚,你知道怎么回事?”   楚明秋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以前是不敢知道,害怕别人说想要变天,现在是忙得我,啥都不知道。”   丁书记哈哈大笑,段市长也乐不可支,张副市长笑道:“你这个同志,对了,你哥对琉璃厂项目还有兴趣吗?”   “二哥现在已经退休了,现在公司是他三儿子楚宽明在经营,上次我去香港时,他就明确告诉我,现在他退休了,公司已经全部交给楚宽明了。”   “是这样。”张副市长很遗憾。   楚明秋笑道:“我二哥已经七十多了,也到享受晚年的时候了。”   丁书记笑着点头:“也是,那你那侄儿呢?”   “他倒是雄心勃勃,去年,明道药房上市了,整个公司市值在六亿多港币,他正琢磨着在深圳办厂呢。”楚明秋笑眯眯的答道,明道药房能上市,最大的助力是尿不湿,这尿不湿是明道药房首创,申请了十几个专利,不过,楚明秋和楚明道有言在先,尿不湿,楚家药房也可以生产,楚明道没有食言,在岳秀秀七十大寿后,就与楚宽远签了协议,无条件授权给楚家药房,不过销售范围就在大陆。   丁书记笑了笑点头,楚明秋心里琢磨,不知道这几位领导在琢磨什么?   “小楚,你看你哥哥有没有意愿投资中药厂?”   楚明秋扭头看着张副市长,心里顿时明白了,他在心里笑开花,不过,神情却很郑重:“我估计不太可能,上次我就试探过,我二哥说过明道药房不进大陆。”   “为什么?大陆可是中药的大市场。”张副市长纳闷的问道。   楚明秋苦笑下:“唉,这个应该二哥的顾虑,一个是当年的公私合营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另一个可能二哥担心与楚家药房产生冲突,毕竟中药厂,楚家药房,还有明道药房采用的方子,都还是楚家的秘方,中药厂可能还有更多,当年交秘方时,大家都把秘方交了,乐家施家的秘方都交了,中药厂的产品应该更多,而且,中药厂背后有国家支持,他担心竞争不过。”   张副市长默默点下头,几人心里都明白,楚明道的顾虑多半还是第一个,公私合营,甚至是三反五反阶段,那段时间,江浙上海一带的资本家大规模出走,以各种理由出走国外,从此对内地心怀忌惮。   楚明秋那会不知道中药厂的情况,在他看来,中药厂现在只是管理有问题,只要加强管理,中药厂就能扭亏为盈。   投资中药厂,他当然愿意,不过,不是由楚明道来投资,而是由他,不是投资而是收购。   中药厂现在还有救,可再这样过上几年到十年,就没救了,到时候再由楚宽远收购中药厂。   视察过后,丁书记和段市长张副市长在会议室听取他和卢海风的汇报,丁书记依旧很关系待岗职工的安置问题,楚明秋又解释了一遍待岗职工安置办法。   “高庆老师亲自来职工医院看过,对职工医院还比较满意,同意接收职工医院,让职工医院成为中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领导,你们接到中医学院的报告没有?”   段市长点头:“已经收到了,市委已经批准。”   医院子弟校和五七工厂,这三个是大头,占剥离职工的大部分,剩下的就好处理了。   丁书记提醒他要注意待岗职工的思想,卢海风连忙点头,表示党委已经加强了这方面的工作,楚明秋补充说,其实进入待岗的职工并不多,估计大约两三百人的样子,另外,这培训中心和职业介绍所也需要员工,还有科技园有几个新部门也需要人手。   楚明秋大致盘算了下,这两三百人经过分流,估计还剩下不到百人,这还没考虑那些想自己创业的,还有停薪留职下海的,这样七七八八,估计最后剩下的就不多了。   张副市长问道:“这公司新成立了,你们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楚明秋深吸口气:“先合资,合资后,全力开发新计算机,新计算机先定名为Lenovo,这是我们自己发明的组合词,Le是联想,novo是拉丁语,意思是创新,连起来就是联想的创新。”   “联想的创新,这名字有意思,靠这个,明年完成二十亿,有信心吗?”   楚明秋苦笑道:“完不完得成,这个目标都要去争取完成,必须得有,否则对不起领导的信任。”   “好,说得好,必须完成。”张副市长插话道,心情沉重的说:“明年市里非常困难,唉,明年给你们的资金要从五十万下降到三十万,剩下不足部分,要你们自筹。”   “三十万?!”楚明秋愣住了,卢海风也傻了,科技园明年的计划中,五十万是最低资金需求,三十万只够发工资,这怎么能行!   “领导,这...,这.....”   张副市长叹口气:“我知道你们难,可市里更难,我也不瞒你,三十万,你们还能保住工资,可市里更难,今年,市里的财政连保持全市的工资都做不到。”   楚明秋眉头紧皱:“怎么就这样困难了?”   “是啊,”段市长苦涩的叹口气:“我们也没想到,形式变得如此困难。”   “小楚,你是有名的经济专家,说说看,你的想法?”   楚明秋苦笑下:“要说想法,是有,可领导,这可是有风险的,而且,这个风险是政治上的。”   丁书记笑了:“怎么?看不起人,有什么离经叛道的,都拿出来吧。”   楚明秋沉凝片刻,看来市里已经困难到极点,说不定有希望,于是说道:“穷则变,变则通,要改变市里的财政状况,只能大胆改革,以改革来改变现况。”   “我建议扩大承包制,把一些亏损严重的企业承包给私人,另外,全市的小杂货铺,小饭店,理发店,部分街道工厂,这些小企业,都可以承包给私人。   第二个办法,部分中型企业,我指的是固定资产在百万以上,职工在百人以上,对这些企业,扩大他们的经营自主权,另外,对这类企业中的亏损企业,特别还是那些连续亏损的企业,可以用盈利企业去兼并,特别是产品类似的企业,应该尽快把这些企业合并,组成集团。   第三,尽可能拿出力量来,发展乡镇企业和私营企业,咱们燕京是大市,国家大型企业很多,可这些企业的利润大部分上交中央,与市里没多大关系,而乡镇企业的税收则全部归市里。   第四个法子就是大力发展物流,咱们是华北地区的商业中心,物资中心,科技中心,交通中心,所以,把燕京发展成物资交易中心,仅商业税,就能收得盆满钵满。   第五个办法,开放旅游市场,咱们燕京是历史文化名城,就一个故宫,每年可接待的游客至少两百万。   各位领导,两百万游客,每人每天消费二十块钱,每天就是四千万,可以带动旅馆餐饮交通,这些周边产业的发展。”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的接待能力不足,这限制了旅游业的发展。”   楚明秋摇头:“不是接待能力不足,而是,高规格的接待能力不足。”   “各个厂矿的招待所,能不能拿出来,长城公司的招待所,我就打算与知青酒店合营,知青酒店拿笔投资,对招待所进行改造,双方合资。”   长城公司有两个招待所,一个是大的,有大约一百七十个床位,这个招待所主要针对普通来客;另一个小招待所则只有三十多个床位,这个招待所主要针对外国专家和处级以上干部的,招待所的设施豪华,有席梦思和沙发,是按照燕京饭店的规格建的。   这两个招待所,平时利用率非常低,大招待所平时也就十来个人最多的时候也就三四十号人,从来没住满过,小招待所的利用率就更低,大多数时候都没人住。   楚明秋想把两个招待所都转出去,可卢海风和唐经理都反对,认为应该保留小招,公司和海外合作很多,万一定不到房,可以住在小招,这样也可以节约经费,再说了,小招也没几个员工。   改革,不可能一步到位,三十多个床位,也就四五个职工,楚明秋想想也就算了,留着就留着吧。   楚明秋把殷红军和汪红梅叫来,到大招转了一圈,殷红军立刻答应,决定投资十万对大招进行改造,招待所实行独立核算,收入分成为四六开,知青酒店拿六。   这个分成方式是公平的,大招的固定资产算下来就十万多一点,但大招没客源,知青酒店有优质客源,所以,这个分配法,知青酒店实际是吃亏的。   大招有几个老兵,其中两个还是从内蒙回来的,殷红军很快便与他们打成一遍,勾肩搭背的喝了通酒,一切都摆平了,殷红军拍胸脯保证,联营后,每个人的收入都翻倍,不到五十的,他给补上五十。   不过,殷红军看到长城公司车队的客车,立刻找到楚明秋,要两辆客车一辆中巴,唐经理答应了客车,但中巴车却不给,这辆中巴是从海外进口的,国内还没生产厂家。   殷红军没放弃,找到楚明秋,坚决要那辆中巴车,楚明秋考虑后说服了唐经理,这中巴车虽然不好搞,但不是搞不到,长城公司还有十多台小车和二十多台卡车,足够用了。   殷红军很满意的走了,没两天便签了合同,然后工程队便进场了,这工程队还是鲁满仓那来的,负责人则是牛娃。   楚明秋去工地视察时,才发现是牛娃,牛娃现在已经是大小伙了,有了女朋友,准备春节结婚,在鲁大昌身边干了这么多年,牛娃现在也混到项目经理的位置了,楚明秋半聊半考问似的与他聊天。   牛娃告诉他,他只负责施工,设计什么的,都是设计院的退休工程师来作。   楚明秋很惊讶也很意外,鲁大昌居然无师自通的学会了聘请设计人员。   牛娃觉着这个工程没多大嚼头,相反他很关心楚明秋会不会来参加他的婚礼。   楚明秋半开玩笑的说千万不要年三十和大年初一办婚礼,这两天他都没空。   牛娃说婚礼估计定在初六,楚明秋马上应允,初六一定到,如果有变化,打电话通知他。   牛娃现在才结婚,也是他眼光高了,要不然早就结婚了,农村结婚一般男的在二十左右,晚点也就二十二三,过了二十三就算晚婚,女的过了二十,家里就急得不行。   随后楚明秋问起他给了多少彩礼,牛娃憨厚的笑笑说三百块,女方是邻村的,另外还要了辆自行车。   楚明秋点头,这个彩礼比较正常,以牛娃的收入还可以承受,不像几十年后,那彩礼是人生不能承受之重,直接让生活掉几个档次。   从这个招待所,楚明秋想到全市的企业,这些企业绝大部分都有招待所,这些招待所虽然看上去档次低点,接待苛刻的外国友人可能不行,但国内游客是可以的。   “把这些招待所利用起来,不说别的,就说市委直属的那些企事业单位的招待所,把这些招待所利用起来,对外营业,给钱就住,没必要要什么介绍信,只要有工作证就行,人家来旅个行,要什么介绍信。”   张副市长没在意他的揶揄,若有所思,段市长想了想说:“这个主意不错,老张,我看可以,中央不是下发了文章,可以搞三产吗,就以三产的名头。”   “还是老段你灵活,”张副市长笑道,段市长苦笑下:“你也别捧我了,我也是刚想到。”   “小楚,你们接到这个文件没有?”   楚明秋和卢海风几乎同时摇头,段市长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丁书记笑道:“这文件上周才到,估计还在秘书处整理呢。”   “这秘书处的工作效率该提高了。”段市长不满的说道。   楚明秋问道:“这三产是怎么回事?”       “等你们拿到文件就知道了。”段市长没想作解释,张副市长笑道:“中央也察觉到企业的人员冗余问题,因此下发文件,同意各单位利用冗余人员和设备搞第三产业。”   楚明秋点头表示明白:“我明白了,这就更好了,呵呵,这不待岗职工又有一条出路了。”   “呵呵,那敢情好,你们那个基金,资金从那来?”丁书记追问道。   楚明秋苦笑下:“这钱呢,我还想着从明年的资金里先划二十万过来,可现在....唉!”   这声叹息,很是无奈。   段市长也叹口气:“没办法,市里财政紧张,没办法,你多作点工作。”   楚明秋简直无语,这是什么话,他很无奈的苦笑。   段市长恐怕也想到,他笑着鼓励:“要有信心,你们的方案,市委批准了,今天,我再给你个权力,科技园下属企业全部有外贸权,中关村集成电路集团三年不交税。”   楚明秋依旧沉默着,段市长和丁书记交换个眼色,丁书记笑道:“怎么?还是没信心?”   “不是,只是觉着,领导,你们这是给我画饼呢,中关村科技集团合资后,本来就要减免三年税收,您这.....”   丁书记和段市长相对而笑,楚明秋摇头说:“这样吧,领导,如果信任我,我要求在科技园设立工商机构。   现在科技园,感觉是个四不像,要说是政府机构吧,除了下面几个企业,其他啥都没有,可要说企业吧,又有一部分政府机构才有的职能。   这让我干事别别扭扭的,那都不得劲!”   丁书记和段市长再度交换个眼色,丁书记看着卢海风:“海风同志,你呢?你怎么看?”   卢海风小心的看看段市长,又看看张副市长,才点头说:“我和明秋同志谈过,这种状况对我们的工作影响很大,比如,这次公司合并,光章就盖了三十多个,这还是我们,如果是普通人成立新公司,不知道要跑多久,我们感觉,手脚被捆得紧紧的,就像,就像,拖着脚链在往前走。”   这种感觉不但他们俩人有,科技园几乎所有人都有,条条框框太多,新公司还是市委市政府的重点项目,还是特事特办,没人敢卡脖子,这都要盖三十多个章,这要换普通人,那不得跑半年。   “这个要求合理,”丁书记想了想:“不过,这事呢,得上常委会讨论后,才能决定,...”   楚明秋顿时没兴趣了,丁书记看到他不以为然的样,便摇头说:“下周的常委会,这事就作个议题,怎么样?这速度还满意吗?”   楚明秋感激的拱手道:“多谢领导体恤,卑职实在感激涕零。”   段市长笑道:“看来你不但是财迷,还是权迷。”   “财迷权迷都行,只要把科技园搞上去,什么迷我都认。”楚明秋眨巴下眼睛:“再说了,科技园要真赚钱了,呵呵,当年总理都说十年不上交利润,结果呢!”   丁书记三人哈哈大笑,显然都知道当年之事,张副市长笑道:“知道市里困难,要为市里解困,这很好,你要能提供一个亿,我就谢谢你了。”   楚明秋翻个白眼:“领导,我这还没开张呢,您就来要钱了,这,就算黄世仁也没这么黑的!”      几个人又是一阵大笑,张副市长边笑边说:“中关村集成电路集团是不用上交利税,可启星公司还是要交的,这启星公司去年的产值是三点二亿,利润是一点二亿,明秋同志,你可不是杨白劳。”   楚明秋苦笑连连,这笔收入,他怎么没计算在内,不管创业基金还是安置费用,包括那二十万,他都打算用这笔钱。   启星公司这几年的收入陷入停滞,就算有四机部的影响,启星公司也保住了收入。   这里面,最大的原因是,启星公司称得上散乱的生产方式,启星公司自己的工厂不大,经过五年发展,也就千人左右,其他的都是通过合同捆绑在一起的街道工厂乡镇企业,这些小企业分散在燕京各地,猛不丁想要安插个人进来,压根就弄不清这公司的运作方式,卢海风不是没想过,可还没等他想好,楚明秋就来了。   “这启星公司是小家电和玩具服装,主要对外,可这几年,业务萎缩厉害,主要靠魔方和玩具支撑,其中魔方就占了七成,剩下的玩具占两成,小家电占了接近一成,而服装几乎没了。”楚明秋解释道:“所以,别看启星公司现在产值看上去还可以,其实危机已经很重了,产品结构可以说单一。   我现在还没时间去管启星公司,等忙过中集电后,再来整顿启星公司。”   其实启星公司的问题并不是启星公司本身的问题,在当初的设计中,启星公司便富士康这类代工厂,自己本身没有产品,所以,问题出在科技园。   张副市长心里苦笑,这楚明秋还真滑不留手,他想从启星公司调一个亿,可现在看来,楚明秋肯定不愿意。   可没想到,楚明秋冲他笑了笑说:“市里困难,科技园也拿不出多少钱,明年情况应该会好些。”   这个小狐狸,已经看出市领导的意思,今天,丁书记和段市长是来视察的,张副市长绝对是来要钱的,盯上的就是启星公司那一个多亿的利润。   可这一亿,楚明秋还有用的,新的中关村集成电路集团要维持生产,最主要的是,新成立的东方软件公司。   东方软件公司总经理是方朴,楚明秋没有再设总师这个职位,而是引进了首席技术官CTO,由原来的总师担任。   软件公司成立了,但千头万绪,事情非常多,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就靠这笔钱了。   张副市长叹口气,还想再劝下,楚明秋眼珠一转,说道:“要不这样,我们借给市里两千万,嗯,不过,这笔钱,两年内归还。”   “你可真会作生意。”段市长很无奈,摇头叹口气:“五千万,怎么样?小楚,明年市里的确非常困难,日子过不下去了。”   楚明秋略微沉凝,卢海风有些紧张,张嘴就答应了:“是,是,五千万。”   “老卢,这可不行,”楚明秋赶紧阻止:“五千万太多了,领导,我们明年的项目很多,花钱的地方很多,五千万实在拿不出来,两千万,咱们一口价。”   段市长和丁书记都有了几年前,李副总理的感觉,这楚明秋就是个铁公鸡,铜豌豆,想要从他这弄点钱出来,千难万难。   卢海风目瞪口呆的看着楚明秋和市领导讨价还价,最后,楚明秋一脸痛苦的答应了三千万,几个领导这才勉强接受。   送走领导们后,楚明秋转头就拉着卢海风到办公室内,然后就告诉他,以后这种事不要轻易开口,一切交给他,今天,要不是他多这一句,完全可以在两千万以内解决,就因为多了这句话,他不得不多给一千多万。   卢海风心里很不舒服,自己作为党委书记,难道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再说了,这是支持上级领导,多给一千万,有什么关系。   楚明秋却一点不客气,上级领导是全市的,今儿答应了三千万五千万的,明儿就会要一个亿,况且,科技园与其他部门不一样,科技园基本上走的是市场经济,这钱出去了,想要回来就难了,明年的经费就砍了二十万,三十万能干成什么事,扶持基金一百万,待岗职工创业基金二十万,都只能从启星公司来。   慢慢的卢海风情绪变得有点激动,楚明秋从头到尾倒都挺冷静,他只是提醒卢海风,要是对上级的要求都无条件接受,是绝对不行的。   楚明秋心里清楚,卢海风他们这代人,已经形成了牺牲小我成全大局的思想,在小事上可能敢与上级讨价还价,可真到了较真的时候,他是不敢的。   办公室内传来卢海风愤怒的吼声,走廊里却静悄悄的,好像没人关心,可各办公室内,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小心谨慎的听着,低声议论着。   许云梅看着他们,又气又好笑,低声喝斥,让他们别管那些。   “领导有领导的事,你们关心那么多干什么!干好自己的工作,白玲,让你准备的材料准备好没有。”   白玲赶紧说已经准备好了,许云梅板着脸说,既然准备好了,马上去办。   白玲赶紧将材料装进书包里,提起书包就出门了,轻手轻脚的走过走廊,到楼梯口,回头看看,拍拍胸口,才轻快的下楼。   严建武也听了会,忍不住直摇头,然后对张克明说:“看来,这一千万,让楚主任心疼了。”   张克明勉强笑了笑:“这楚主任也真是,领导都亲自来了,楚主任还顶着,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就不怕上级给小鞋穿。”   “他当然怕,可他又有什么办法,明年的经费,现在就三十万,他不把口袋捂紧点,明年这日子还怎么过,唉,他有他的难处。”   张克明没说话,沉默半响才轻轻点头,他是从四机部调来的,原来在四机部下属的305研究所负责人事工作,算得上老人事了。   闲聊两句,严建武问道:“现在已经确定,研究生在明年春节前后毕业,招人小组什么时候出发?”   楚明秋得到七八级研究生春节后毕业的消息后,便立刻让张克明成立招人小组,要求尽可能多的招人,只是他实在太忙,把这个工作交给了严建武负责。   “已经成立五个小组,可,严副书记,我们人事科人手不足,您看,留学生家属,我们要去跑,还有安置,也要跑,还有几个专家,要调动,我们也要去跑,我们人力资源科就这十多号人,实在忙不过来。”张克明很无奈,这段时间,人事问题忽然多了,人力资源科总共也就定了十八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严建武点头,他也知道人力资源科人手不足,可忽然一下多了这么多事,也没更多的办法。   “唉,我知道,你们工作多,人手不足,楚主任也知道,他有个想法,原联想和长城都有人力资源科,先把他们抽调过来,组成招人小组,待会,联想的金志浩和长城的高东利,马上过来,你们一块组个招人小组,楚主任的意思,凡是电子工程专业,材料专业,软件专业,机械专业,这些专业的毕业生,能招多少算多少。”   张克明苦笑,十分为难:“老严,不是我畏难,这楚主任胃口也太大了,瞧他那样,恨不得把全国研究生都招来。”   严建武扔给他一根烟,自己点上,抽了口才说:“你还别说,恐怕他是这样想的,对了,这次还要招几个外语人才,要求能口译,今后我们对外交往会越来越多,需要外语人才,管委会还要成立一个科技科,这个科负责收集国内外科技发展资料,唉,工作千头万绪,什么地方都缺人,咱们管委会就要人丁兴旺了。”   严建武的揶揄调侃,张克明却丝毫笑不出来,这两个科现在连人都没有,以前高科园也有不少外事活动,可翻译啊这些都是向市委借的,楚明秋早就有成立外事科的打算,可那些工农兵学员,他又看不上,准备在五七干校寻摸点人才,可还没等他下手,就被赶出了高科园。   “这楚主任,野心不小,张嘴就是国际市场,闭嘴就是欧美日。”张克明不住摇头,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自从楚明秋来科技园后,科技园上下,包括联想和长城,士气高涨,人人信心十足。   “怎么?这样不好吗?”严建武含笑反问:“你呀,别以为楚主任年青,就好高骛远,你看看楚主任的履历,不说别的,就说读书,他要不去读研,现在可能就是全国最年青的厅级干部,这要换你,能行吗?”   张克明沉默不语,他工作了二十年,才是科级干部,人家还不到三十就是处级干部,要不了多久就是厅级干部,唉,.......。   “有能力,有学识,有背景,谁都知道前程远大。”张克明的语气中有几分妒忌,也有几分羡慕。   “这还不结了,”严建武笑道:“唉,有时候替他想想,他也够难的,咱们科技园,能不能发展起来,就看这几年了。”   “有那么玄乎吗?”   尽管楚明秋在各种场合都在这样讲,可张克明却觉着这有点危言耸听,心里颇不以为然。   “你呀,克明同志,你这个认识可要提高,楚主任的判断是有道理的,”严建武说着便叹口气:“说来,上级调楚主任来是有眼光的,这段时间,我也观察了下,这样说吧,整个科技园,除了楚主任,其他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发展科技园,楚主任心里是有数的。”   张克明没有回答,沉默的抽着烟,严建武也没再说什么,俩人就这样沉默着,过了不久,那边的声音也没了,又过了会,又过了会,脚步声传来。   敲门声响起,楚明秋推门进来,看到俩人,楚明秋说道:“正好都在,我过来就是问问,这招人的事?老张,你有什么方案?”   “我们打算成立五个招人小组,燕京这个由我负责,上海,哈尔滨,合肥,西安,各一个小组,不过,主任,我们人手不足,严重不足,另外,还有留学生家属,我们这来了七个留学生,有六个都是外地人,全部都已经结婚,这六个人的家属都要调到燕京来,也得马上办,还有,几个专家要调来。”   张克明双手一摊开:“主任,我们只有十几个人,人手实在太紧张。”   “人手的问题,我给你们想了办法,从原长城联想人力资源科抽调,老严,这事,您多费心。”   “克明同志,明年,招人是最主要的工作,明年七七级本科,七八级研究生,都要毕业,咱们得抢先下手,先捞一笔;   所以,这次去,不仅仅是招七七研究生,还要打听清楚七七级计算机电子工程,还有机械,材料,外语等学科的人才,有多少学生,那些人成绩好,和学校学生处搞好关系;   另外,高教部那边,明年照样有留学生回来,这些都是宝贝,咱们得抢先下手,你们要拟定个方案,怎么才能多抢几个。”   说到这里,楚明秋好像又想起来:“对了,学生处都是按照需求分配,正常情况下,能给咱们两三个就算好了,这不够,你们要和学生处联系,一定要拿到学生名单,还有成绩单,过去几年的成绩单,然后私下里和学生接触,告诉他们,愿意到咱们这来,只要答应,其他的,我们办。”   张克明略微有些惊讶的望着他,楚明秋说:“你得明白,想到燕京的,多了,除了咱们燕京本地院校,外地学校的进京名额有限,我们可以帮他们解决进京名额;其次,我们这追踪的都是世界最前沿的技术,这对那些事业心强的同志,非常有吸引力。”   张克明犹豫的问道:“学校会给吗?”   “这就看你的手段了,和学生本人接触,一定要谨慎小心,还有,在学校分配方案定了后,要打听,那些成绩好又分配差的,告诉他们,咱们的条件,来了,有住房,有燕京户口,我想,这个条件,吸引力应该满强的。”   这话很有道理,分配到西北或西南那些老少边穷地区的,对想到燕京的,自然有很大的吸引力。   张克明和严建武显然都明白,俩人不由自主的叹口气,这楚主任也太敢干了,这是严重违反国家政策的。   楚明秋却一点没想这么多,到时候,他就点名要人,学校不给,他还敢私下里招聘。   没多久,金志浩和高东利来了,楚明秋简单说了几句自己的构想,然后便离开了,剩下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时间就这样在忙碌中过去,又一场飞雪飘落,全城覆盖在白色的雪中,雪水融化后,路面变得又湿又滑,古老的城市,在缓慢的向前走动。                          第四十章 合资                 寒风吹过,小狗剩忍不住缩了下身子,赶紧多跑几步,冲进院子里,看到井边的水桶,马上去摁动扳机,水管里喷出井水,他还没来得及去端,从外面冲进个身影,毫不客气的端起水盆,就倒在自己身上。   小狗剩大为不满,冲他叫嚷起来,进来的是勇子的儿子陈修文。   陈修文比他大了一岁多,现在也是楚家大院的常客,他的性格就象勇子一样,干什么都风风火火的,已经有孩子头的气度。   陈修文没和小狗剩争吵,连连催促,小狗剩只好连续给陈修文打水,陈修文洗过之后,立马跑进房间。   小狗剩嘟囔着,继续摇动手柄,后面等着的几个小子一个一个的上来,小狗剩没办法,只能等他们都洗过后。   黑皮爷爷慢悠悠的过来,看到小狗剩在寒风发抖,忍不住摇头,他也没去多说,马上拿出棉袄给小狗剩披上,这样的情况不是发生了一次。   在这个院子里,小狗剩是老人们的宠儿,人人护着,黑皮爷爷大概是岳秀秀之外最宠他的老人,甚至超过了赵叔赵婶。   在所有小孩都洗过后,小狗剩才洗,冰凉的水滑过身体,他忍不住打个寒战,连忙又冲了两盆,扔下水桶就跑,一不小心,就撞入勇子怀里。   叫了声勇子叔,就跑进房间,勇子笑呵呵的。   楚明秋勇子大渣滓咸鱼干等人则围着水井,继续孩子们刚作的事,几十年了,他们都这样,边洗边聊天,勇子问小八现在干什么,楚明秋回道,他也不知道,这小子现在和一帮诗人混在一块,整天抨击时政,这要换五七年那会,肯定是右派一枚。   咸鱼干现在也敢插话了,他笑着说,这帮文人,就知道瞎咧咧,说那些有啥用。   勇子听后有点不满,在这个圈子里,咸鱼干是小字辈,大哥说话,小字辈别乱插嘴。   勇子喝斥了咸鱼干,楚明秋倒没觉着什么,说小八他们代表了一批知识分子,经历了文革,他们在反思,为什么会发生文革这样的惨事,今后怎么才能防止这样的事再度发生,这样的反思对改革是有益的。   咸鱼干随声附和,大渣滓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笑骂道你小子就知道拍马屁。   咸鱼干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很得瑟的说跟着公公没错,然后就说起瓷器店,现在他们的两个瓷器店都开业了,经营良好,那些老外傻不拉唧的,看到咱们的瓷器,花钱那个爽快,就不说了。   瓷器店的盈利很可观,主要客户居然是老外,而盈利的主力还不是故宫店,而是厂甸店,而福长街店刚开业,效益看上去还不错。       这也是楚明秋的花招,前世那么多购物游,不借来用用,还真对不住穿越一场,在他的授意下,旅行社导游们带老外去故宫,必定去看两个展览,门票则是十块钱,其中两块返还给导游,把导游们高兴得,要知道一个团最少也有十来号人,一次导游门票就是二十多,如果团大,那收入就更多;而厂甸店也是必去的一个购物点,咸鱼干他们给导游的返利是销售额的两个点,这又是一笔,现在导游们干劲十足,当然,楚明秋也严禁强制购物,发现一个,开除一个。   福长街的商场在元旦开业了,为了这个商场,穗儿姐整整忙活大半年,整个商场修缮一新,商场内的自动扶梯引起顾客很大兴趣,好些人就为看这个扶梯专程过来,这也带动了商场的销售量。       早饭就像从前,还是在楚家吃,小家伙闹闹嚷嚷的,陈修文嗓门最大,水生的儿子其次,倒是小狗剩一声不响,只是快速的吃饭。   吃过饭以后,小家伙们都留在楚家大院念书,由吴锋负责监督,这帮小家伙们就像他们父亲那样,对吴锋心存畏惧,只要他在场,谁都不敢闹腾。        早饭后,大人们便上班去了,不过,元旦刚过,眼看着春节就要到了,大家的工作热情都不是很高。   不过,这不包括楚明秋,楚明秋这段时间过着没日没夜的日子,新公司在元旦前挂牌成立了,各级管理层也成立了,楚明秋再度引进了不少“先进”架构,CEO,CTO,财务总监,完全是现代管理架构。   新公司的董事长由楚明秋担任,CEO却是唐经理,CTO则由王守文担任,副CTO则是曲鸣玉。   新公司下面设了三个大部门,芯片设计部,技术工艺及生产部,计算机部;这三个部门分别针对芯片设计,计算机整机,这两个部就很简单,就是设计芯片,包括内存硬盘,第三个部的范围就大了。   芯片生产,不仅仅有光刻机就能生产出好芯片,除了光刻机外,还有生产工艺,前世台积电之所以这样霸道,就得益于他们对生产工艺持续不断的改进提高。   这个部由方楠负责,经过五年的研究,方楠已经成长为光刻机方面的专家,楚明秋本来想把她从这个位置拿掉,但方楠坚决不同意,放话说要与他绝交,而且还要向上级申诉,楚明秋没办法,只好让她留任,况且,她本来就有这个资历和能力。   中关村集成电路集团虽然挂牌了,可还有很多事都没理顺,楚明秋每天在管委会和公司之间来回奔波,处理大量焦头烂额的麻烦。   培训中心和职业介绍所还在筹备中,顾三阳统计了下,待岗的职工有六百多人,不过,菜店肉店杂货铺这些还没承包出去,还有五七工厂没有招人,这家工厂现在已经被启星公司兼并,成为启星公司直属第五分厂,不过,前四个工厂加起来还不到一千人,而这个直属就是启星公司的财产。   五七工厂虽然被兼并了,可生产什么,启星公司还没考虑好,这就牵扯到一个投资问题,只有确定了产品,才能有针对性的投资。   五七工厂以前是生产长城公司的周边产品,也就是电阻电容印制板什么的,现在被兼并,是不是继续生产这些,启星公司存在分歧。   启星公司对五七工厂的意见有三种,一个是改造为玩具厂,生产玩具;另一个是生产小家电,比如洗衣机,绞肉机,等;第三种意见则认为还是要坚持启星公司的方针,不有自己的产品。   这三个意见争论不休,楚明秋先让他们自己争论,可讨论了十多天还没个结果,于是楚明秋很干脆的给他们作决定,支持第三种意见,启星公司没有自己的产品,只搞代工。   至于生产什么,楚明秋的决定是键盘鼠标,而且,启星公司要逐步把玩具小家电全部外移,转交给其他合作工厂,剩下的要改为生产电脑,今年第一季度,这种转移便要完成,而与此同时,新的中关村集成电路集团(简称中积电),只研究和生产芯片,至于成品,全部交给启星公司。   现在楚明秋有权力了,他决定在启星实行工资改革,所有人实行基本工资+岗位工资+工龄工资+效益工资。   这个改革受到启星公司上下欢迎,因为这样改革后,所有员工的工资都增加了。   对启星公司的工资改革,楚明秋只给上级交了个报告,没等上级批准就干了,卢海风有些担心,楚明秋则告诉他,这是他向上级要的权力,他有权力对下属企业的收入进行改革,只要给上级报备就行了。   今天是新年后上班的第一天,也是五七工厂,也就是启星公司第五分厂招工的日子,楚明秋没去管委会,而是直接到第五分厂。   招聘现场设在长城公司的篮球场,一大早,马进步就和公司的几个头头就已经在现场,冬日的早晨气温在零度以下,寒风整整,所有人裹着大衣,排队等着。   楚明秋看着忍不住摇头,他没安排这个,这明明可以安排在电影院这样的地方,干嘛非要安排在这操场上,可现在已经这样了,他只好把马进步叫来,让他赶紧弄几个油桶,再弄点木材汽油,让大家伙取暖。   杨满堂调任联想,现在是中集电的市场总监,负责国内市场,杨满堂干得不情不愿,总觉着别扭。   在杨满堂调走后,马进步接任总经理职务,整个管理层变化不大。   这点事很快过去,楚明秋很舒服的看着到场的求职者,这种场景真是好长时间没看到了,自己曾经下面人群中的一员,今生终于换了位置。   招聘在平稳的进行,今天第五分厂要招三百人,占了还没分配待岗职工的一半左右,剩下的保安队清洁绿化队再招走一些,管委会新成立的几个部门再分流部分,剩下的就没几个了。   招聘进行得很顺利,主要是看年龄身体和受教育程度,所有被招聘入公司还要接受一个月的技术培训,这个培训就在培训中心进行,而且启星公司还要支付一笔培训费。   “很好,注意下,对那些落选的,要注意安抚,别激化矛盾,告诉他们,这是双向选择,他们也可以选择公司,另外,待会严副书记要过来,宣布培训中心和职业介绍所招聘日期,还有老唐也会过来,宣布清洁绿化队和保安队招聘计划,你们帮着维持下秩序。”   说着冲正在维持秩序的豆包招手,豆包跑过来,楚明秋上下打量下他,今天豆包穿得挺精神,新潮的短大衣,下面是牛仔裤和翻毛皮鞋。   “不冷吗?”   豆包嘻嘻笑着:“没事,我火力旺。”   楚明秋微微点头:“听说你没有去中积电,为什么?”   豆包神情坦然:“不想去?”   “哦,为什么?”楚明秋有几分好奇的问道。   “主任,我就算进了中积电,最大也就是保卫科科长,咱们科长现在还不到四十岁,要等他退休,我也就快五十了,还有什么意思,还是你说得对,退一步海阔天空,我想去创业,主任,听说园里有创业基金支持我们这种创业的?”   楚明秋点头:“是这样,科技园准备了二十万创业基金,不过,你打算作什么?”   豆包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也不知道,正想向你请教,你说我倒底作什么好?”   楚明秋想了想,又看看他,豆包充满期待的等待着,他思考片刻,坦率的说:“你想作什么和你能作什么,这其中是有差距的,我建议你别单打独斗,找几个朋友商议下,你的问题是,你几乎不懂技术,这是个重大短板,不过,你有个好机会,科技园会对创业进行扶持,但首先是你要有价值的项目。”   豆包有点失望,他就有这样一个想法,可究竟干什么,他也不知道。   “我给你个建议,你先去资料室,查看下资料,了解世界经济发展,了解清楚未来经济发展的需要;然后再看国内发展,看看那些行业将来会进入大发展。”   豆包脑袋都大了,云里雾里的,完全抓不住核心,一脸为难。   楚明秋微微摇头:“你呀,以你现在的能力,能创业,但一旦生意做大,就你这点学识,不够用,你以后要多读书,这话,你听得进去就听,听不进去,将来吃了亏,再重新来过,也行。”       豆包苦笑不已,现在他完全明白楚诚志为什么提起这位叔爷就怕,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福长街新开了个商场,新世纪商场,这是个合资商场,总经理是穗儿姐,你可能不知道,她是我干姐姐,你去那看看,为什么呢?先作市场调查。   市场调查不是要看市场热销什么,因为热销说明很快便有厂家转产,竞争很快便会白热化,你要看的是,市场那些东西是缺的,那些商品存在改进的机会,那些商品将来会流行起来。”   豆包感受到楚明秋的支持,心情高兴起来,边听边记,楚明秋又说:“春节过后,你到南方去,到广东去,小志他爸在广东当省长,你可以住在他那,然后去深圳,到深圳后,你去找苏海洋,他是我朋友,然后去香港看看,记住,去了要回来,香港那花花世界,是很有吸引力,不过,你可别作丢你爸脸的事。”   豆包顿时兴奋了,对呀,楚宽元在广东当省长,有了这个招牌,到广东还不能横行霸道了。   激动会后,他左右看看,把楚明秋拉到一边,楚明秋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要作什么,怎么忽然神秘起来。   “小志的事,”豆包低声说道,楚明秋眉头紧皱,不解的看着他。   “小志快回来了,去年,我们找了人,给他减刑了五个月,今年估计还可以减三个月,他的刑期是十年,这样算下来,今年五六月就能出来了。”   楚明秋大为奇怪,楚宽元都没能办到的事,他是怎么办到的。   “这还不简单,楚叔那人,做事循规蹈矩,我们是私下里找的人,甄子有个战友,转业到云南司法厅,恰好就管这一块,嗯,不对,如果算上假释,估计还要早。”   看着豆包有几分得瑟的神情,楚明秋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喝斥道:“你小子以后不准再走这种歪门邪道。”   “什么歪门邪道!小志本来不该坐牢的,我们查过他的案子,本来是准备判死刑的,后来不知道怎么搞成了十二年。”豆包叫道。   楚明秋拧着他的耳朵,在众目睽睽下,把他拎到边上,低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小志在云南出事时,我刚到高科园不久,他的案子我找了朋友,朋友说上面有人出头,小志才判的十二年。   你个笨蛋,有人出头,谁出头,楚宽元在牢里,我的职位还低,知青杀军人,还是现役,我就算想救他,也无能为力,你说谁在暗地里出面的!”   豆包眨巴下眼睛,恍然大悟:“你说是我爸!”   “废话,楚宽元的朋友中,当时还在台上的,除了你爸,还有谁?而且还愿意,还敢为冒着被摘掉帽子的,除了你爸,还有谁!”   豆包想了想,双手互击:“着啊!这老头,居然一句话都没说。”   “就你这张没把门的嘴,你要知道了,满世界嚷嚷,天下都知道了,这是好事!用你那生锈的脑子,好好想想。”   豆包嘿嘿的干笑,这事楚明秋早就查过,当年听说楚诚志的事后,他就四下托人,彭哲回来后,了解就更多了。   楚诚志是险之又险,但他的事报到昆明军区后,军区震怒,被害者是现役军人,楚诚志又是黑五类子女的身份,两件事重叠,军区迅速派了调查组下来。   事情非常清楚,调查组没费多大劲便查清了,报告交上去后,军区便有两种意见,副指导员邱笋玉顶风作案,楚诚志杀人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可以轻判;   另一种意见就严惩,原因很简单,楚诚志杀人,还是杀的现役军人,这本身就是严重犯罪,其次,楚诚志自从来到云南后,便是连队的不安定因素,平素表现很差,其父又是反党分子,这有报复的成分;军区最初倾向后者,因为军区也清楚,兵团的干群关系十分紧张,如果处理不好,可能引起严重后果。   就在军区还是犹豫时,彭哲他们号召了几十个农场,数千知青准备上昆明上访,各农场紧急向昆明报告。   军区再度愤怒,彭哲他们完全搞错了,这是军队,军队不会因为人多就退缩,相反,军队一旦遇上这种事,一定是强力镇压。   当时,楚明秋在燕京活动,他当然找了豆包的父亲,豆包的父亲当时没说什么,不过,楚明秋猜到他会采取行动。   彭哲后来告诉他,当时情况非常紧张,楚诚志一旦被判死刑,他们就准备采取行动,干掉连干部,然后拖枪潜逃出境,到缅甸去参加世界革命。   可最后,不知怎么的,楚诚志就判了十二年。这个结果,他们都可以接受,随后,连队被整肃,连长指导员全部转业回家,排级干部一律调回军区,可以说,连队从上到下,大换血。   楚明秋当时就猜测,豆包他爸出力了,豆包他爸是他找的最大的官,这种事,他当时压根不敢找吴书记。   楚诚志判了十二年,按理在八五年左右出来,楚宽元解放后,便去了云南,随后,楚诚志案重新审理,改判十年,毕竟杀了人,这个结果,楚宽元也能接受。   可楚明秋压根没想到,豆包这帮二代居然有如此广大的神通,楚宽元都只能减少两年,他们居然今年就把楚诚志弄出来。   “以后把这事烂在心里,给你那些朋友也说说,别再瞎嚷嚷,给人添麻烦。”   豆包赶紧点头答应,楚明秋含笑道:“回去和你那些朋友好好商议下,倒底干点什么。”   其实,楚明秋心里有个项目,就是车载音响系统,现在国内还没有车载音响,燕汽的215上也就增加了一个收音机,楚明秋觉着把录音机放进汽车里,这个难度不大,所以,这个市场比较大,完全可以干。   另一个项目则是微波炉和榨汁机,这两个小家电压根不难,微波炉可能稍微难点,可国外有现成的产品,作下逆向工程,压根就不难。   不过,把这两个项目交给豆包,他有点不放心,先让豆包自己去找项目,然后再点拨他们。   看过招聘后,楚明秋便赶回中积电,现在他最关心的还不是改革,而是lenovo I型电脑能不能在春节前研究出来,新版操作系统和办公系统能不能按时发布。   在他的驱动下,中积电大楼整日灯火通明,所有研究人员都在废寝忘食的工作,楚明秋要求食堂二十四小时值班,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人要吃饭,食堂无条件作,这个要求在食堂大师傅那引起不满,可也只敢私下里抱怨,谁都不傻,那边正在待岗呢。   在中积电,楚明秋没有惊动谁,他现在还兼着中积电的董事长,到中积电不算下来视察,而是正常工作。   他没有上电梯,而是从一楼开始,每层楼都走一遍,看看办公室里的情况,而职工们也习惯了,走廊上看到,简单的绕过去,也不理会。   一层一层的走,这些楼层的情况各不相同,有些楼层比较吵,过去看看,一群人围着个什么东西在看,边看边议论,只是声音大了点,听着象是在吵架。   有些楼层则静悄悄的,好像压根没人,等走到门前,才发现,所有人都在工位上,聚精会神的工作着。   从一楼走到二十二楼,他倒不觉着累,只是出了身汗,大楼外寒风凛冽,大楼内则温暖如春,整栋大楼都有暖气,压根不用穿棉衣。   到办公室刚把大衣脱下,电话铃便响了,他拿起电话,是许云梅打来的,许云梅在电话里告诉他,收到霍震霆的电报,他将在元月五日到燕京,同行的有六人,包括三个美国人。   “你立刻联系知青酒店,向他们要两个院子,六个人,美国人和中国人分开住。”   许云梅在电话里满口答应,放下电话,楚明秋开始看报表,他现在每天都要看不少报表,这是他规定的,每天报表都要上报项目进度,所有项目都要在一月底之前,不管成不成,都要有个结果。   从报表上看,新主板的进展挺快,项目组试验了好几个厂家的芯片组合,试图从中找到适合的组合。   报表中满是技术术语和试验数字,楚明秋懂得也不多,他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挺正,具体的工作,他不插手,他只定目标,只指导方向,其他的都交给技术人员。   键盘鼠标,已经研制成功,键盘就是按照他画的图研制的,这幅图是他按照记忆绘制的。   当他拿出这张图时,项目组组长王凯杰非常惊讶,楚明秋还不得不编出一套说辞,鼠标也一样,他不懂内部结构,外面的还知道,同样的事还育主板。   打开电脑,他的办公桌上有两台电脑,一台是联想I,一台是Apple II,因此他的办公桌比别人的大,可摆上两台电脑,依旧显得很拥挤。   仔细看着报表,他的眉头紧皱,项目组试验的结果表明,日本东芝的芯片组居然是最合适的,建议采用东芝的,这个芯片比Intel的性能要好,而且还便宜,其次,硬盘也建议采用东芝的成熟技术....   日本品牌几乎全面取代了美国货!!!   为了尽快拿出lenovo I型电脑,楚明秋几乎不惜血本,给戴娇倩下令,搞来目前市场上各个厂家的产品,从芯片组,CPU,到硬盘内存,总数有上百种,让技术人员研究。   中积电自己的硬盘和内存与美日比起来,内存的差距最小,还有一代的差距,人家已经到64K了,咱们的还在32K,根据摩尔定律,差距在十八个月;而硬盘的差距更小,目前市场主流硬盘是8英寸硬盘,中积电在去年研发出8英寸硬盘,只是容量只有32M,而国际上最先进的是48M。   不过,楚明秋从国外最新的刊物中发现,希捷公司已经研发出5.25英寸硬盘,只是容量太小,只有8M。   楚明秋随即向曲鸣玉询问,曲鸣玉告诉他,现在人手不足,只能先研究8英寸硬盘,5.25英寸硬盘的研究要推后。   他没有和曲鸣玉争论,他不记得前世的硬盘是多少尺寸的,在电脑城配电脑时,那硬盘可比现在的薄多了,现在的硬盘就象一本厚厚的字典,比他看到的厚了不止一倍。   办公室内有很多技术书籍和刊物,这些刊物都是国际技术协会发的,这几年,长城和联想加入了十几个国际技术协会,包括美国欧洲的一些技术协会;楚明秋当初离开时,就定下了,凡是能加入的统统加入,凡是能参加的会议,全部参加,另外,还定了几十种技术期刊,这还不够,他又通过香港方面,收集各国的技术情报,这条线,除了他以外,谁都不知道,管委会和公司的人都以为是他通过私人关系搞到的。   看这些期刊论文,不是他要学多少,没这个时间,也没这个必要,现在中积电集中了中国最优秀的专家教授,如果不够,还有中科院为后盾。   他要找的是线索,是指明方向的线索,前世那么多成熟优秀的东西,他要拿出来,总得说明出处吧。   改变不了世界,就只能改变自己,没有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就只能用软面抄了。   笔记本很快便记满一页,他才堪堪看完一本,不时还有电话打来,他不得不停下。   好容易看完一本美国电器工程师的刊物,这本刊物上,他最看重的是IBM发布的薄膜磁头技术,他感觉到这个新技术可以用在硬盘上,可以大幅降低硬盘的体积,增加硬盘容量,加快硬盘读写速度。   第二个要注意的点则是希捷公司,这家公司前世便大名鼎鼎,这家公司在今年推出了5.25英寸硬盘,不过容量只有5M,可价格昂贵,一块硬盘就要一千四百多美元,很显然,中积电的新产品不能用。   肚子传来饥饿感,看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到饭点了,刚收拾好, 准备起身去食堂吃饭,电话铃又响了。   “你狗日的整天在忙活啥!”   电话里传来殷红军粗豪的大嗓门,楚明秋忽然想起来了,知青酒店和旅行社该结账分红了,殷红军已经提了几次,让他找时间开个会。   “老子现在火烧眉毛了,你丫那点事算个屁,把账目弄好,找个时间过来,不就完了。”   “账目,老子早就弄好了,老子可告诉你,咱们可赚大发了,我粗算营业额就接近八百万,利润在三百万上下.....”   “什么接近,上下的,你狗日的连赚多少钱都没搞清楚!”楚明秋不悦的骂道。   “老子哪记得住,”殷红军嗓门依旧大:“具体数字有汪红梅和秦淑娴掌着,再说了,老子这么大个经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好生说话!满嘴脏话,上那学的!”   话筒里传来殷顾问的喝斥声,殷红军的声音顿时小了,也文明了。   “公公,你啥时候过来开会,不只是钱的事,还有今年的工作安排,还有,朱明在广州干得非常漂亮,今年,哦,不,去年的利润有三分之一是他赚的。”   “公公,今年,我想在上海和西安再开两个分公司,你看怎么样,”殷红军的嗓门又慢慢大起来:“还有,那个,那个,周边产品的事,对了,我觉着还可以多联系几个商店,我看那些老外,每次大包小包的提回来,那高兴劲,咱们再联系几个商店,你说行不行?”   “不行!”楚明秋毫不客气的拒绝了:“国外客源,绝对不能搞成购物团,现在这几个已经够了,再多,就不妥了,再说,你现在上那找那么多店,现在这些店都是国营的,能给你好处!我说瞎熊,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我可告诉你,上面有收紧的意图,今年把尾巴夹紧点,知道不!”   殷红军怪叫声:“操!又有奸臣冒出来了!这奸臣怎么老剿不完!”   “你小子嘴巴干净点,这次不来则罢,来就势头不小,你小子把账目弄清楚,别给人弄个偷税漏税,还有,晚上少出去跳舞,别让当流氓办了。”   “姥...,说什么呢,爷还是童男子!老子的尿还能治病!”殷红军笑骂道,他在这方面倒是清清白白,而且,他也不是喜欢跳舞,那种搂搂抱抱的舞也不喜欢,他喜欢的是大开大阖蒙古舞,但朋友一叫,他还是会去,不是去跳舞,是去喝酒。   “唉,你说,这也不准,那也不准,则活着还有个什么劲!”   楚明秋忍不住笑:“对你来说是好事,你小子再这样,就堕落到资产阶级的大坑里了,这是在救你。”   “少废话。”殷红军骂道:“老子从头到脚,每根寒毛都是红的,那象你狗日的,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资产阶级的腐臭味。”   楚明秋噗嗤乐了,啧啧称赞道:“哟呵,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瞎熊也会怼人了。”   “去你狗....哎哟,爸,干嘛呢!”   楚明秋哈哈大笑:“打得好!打得好!瞎熊,晚上吧,今晚,在酒店等我,我过来配你喝酒。”   “成,说好了,晚上等你。”   挂断电话,楚明秋长出口气,现在他欠下不少债,故宫那边也在催他去合账,今年两个展览馆收入都很可观,一干人等都眼巴巴的盯着呢,年底的奖金和分红,还等着他这老板签字呢。   除了这两家,还有商场和药厂,商场就开业那天去了一次,剩下的就看穗儿姐的,药厂也一样,就去了一次,楚宽远一个人在那维持,现在药店就卖成品药,到店配药压根不敢作,为什么?很简单,没有合适的店员,中药店的店员非常重要,没有经过培训,配错了药,那是要出人命的。   楚宽远的药厂也有违禁的事,最简单的是,雇工,他也很轻松的超过了八个人的雇工,不过,现在好了,合资成功了,变成了合资公司,算是把这个漏洞给补上了。   但是,如果今年真的收缩,会不会冲击到,冲击规模有多大,他也不清楚。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叹口气,办点事太难了。   想了想,拿出饭盒就准备出门,电话铃又响了。   “找你可真不容易,打了几个电话,才找到,在忙啥呢?”   电话里传来纪思平略有几分疲惫的声音。   楚明秋心里纳闷:“不瞒你说,我这段时间,忙得晕头转向,醉仙桥,中关村,长城联想管委会,那都要跑,唯恐那出了事。”   “我现在就剩下一个月时间,春节过后,我们就要去参加拉斯维加斯举办的电子展。”   “呵呵,你小子又想去拉斯维加斯放炮!”   “呵呵,是有这个奢望,不过,这次难度不小,恐怕会放哑炮,期望别太大。”   “哑炮!你也有放哑炮的时候!”   “唉,没办法,计算机行业和集成电路行业,未来几年会有个大洗牌,我们得想办法活下去。”   “嗯,居安思危,不错,不错,看来没被暂时的困难吓倒。”   “我说纪哥,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我再不去食堂,这饭菜可就没了。”   “呵呵,最近两天,来一趟,老头子有事问你。”   “好,能说说什么事吗?我好做点准备。”   “不少呢,科技园的,合资的,最重要的是今年的经济政策,唉,老爷子现在压力很大,今年的日子不好过。”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看来老头子的日子是真难过,居然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了。   “好,我去之前给你打电话。”   “记住,老头子就这两天有时间,六号就要去河南调研。”   纪思平叹口气:“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在一月底开,老头子必须在会议召开前,找到药方,后者,今年的经济政策就要按他们的方针办,唉,就算有药方了,也得小平同志支持,小秋,这次势头不小,稍不留意,这改革就要开倒车。”   “没那么严重,你放心,中央改革的决心不会动摇,只不过是程度大小而已,呵呵,笼子与鸟,你知道吧。”   “知道。”   “这话有一定道理,不过,这个笼子倒底多大,鸟儿小的时候,笼子可以相对小点,可鸟大了,笼子也得变大,你说是不是。”   “这话,...,很有道理,你小子这张嘴,得了,早点来吧,老头子还等着呢。”   楚明秋倒挺希望当这个经济顾问,但他不希望给留下操纵的痕迹,所以,他即便去探望,也很少主动提到工作的事。   国务院政研室还有经研所等经济研究机构,去年又成立中央经济研究中心,这些机构都是中央的经济参谋,犯不着来问自己。   但这里面有个信任问题,过去七年里,楚明秋获得了吴总理极大信任,再加上,他是学习经济的,吴总理拿不定主意时,自然要问他。   晚上,楚明秋到知青酒店时,已经是八点多了,把殷红军气得想要揍他,全酒店的人都眼巴巴的等着。   楚明秋看到这么多人,心里有些诧异,他以为就几个人,可没想到连殷顾问都在,院子里摆了整整十桌,酒店和旅行社的员工都在。   “我说,你搞这么大阵仗作什么?”楚明秋苦笑道,这管理不是这样管理的,这算什么。   “大家伙忙活一年了,就等着今天,你是大股东,你不开口,这奖金和分红该怎么分,大家伙都盼着呢,还有今年该怎么干?你也得拿个主意。”   殷红军丝毫不脸红,嗓门很大,全场都听到了。   楚明秋向客房部那边看了看,皱眉问道:“今儿没客人吗?”   “该值班的值班,这里的都是休班的。”殷红军说道。   楚明秋冲大家伙高声笑道:“得,这熊瞎子今儿办了件好事,这都新年了,才和大家伙喝酒,这都是我的缘故,这段时间实在太忙,实在抽不出时间,以至于晚了。”   汪红梅笑道:“得了,你也别客气了,大家伙可都还饿着呢。”   殷红军连忙拉着他过去,刚坐下,殷红军便给他倒酒,很热情的招呼大家满上。   等都满上后,殷红军站起来端起酒杯:“去年,咱们酒店和旅行社效益很好,年底又收编了长城公司招待所,这床位增加了,效益一定会更好,来,大家端起杯,为今年效益更好,干杯!”   一杯酒水下肚,殷红军又倒上了,这家伙还按照内蒙的规矩,上桌三杯。   三杯过后,大家开始动筷子,楚明秋早就饿了,三杯二锅头下去,肚子里有点烧,便赶紧吃了几口菜,这刚咽下去,殷红军又要站起来。   楚明秋赶紧拉住他:“你也让我说两句。”   殷红军乐呵呵点头,楚明秋端起酒杯:“我先自罚一杯,最近实在太忙,就算今天,也来得这样晚,劳烦大家等我,这太不应该了,我先自罚一杯。”   楚明秋刚要喝,殷红军在边上叫道:“一杯哪行,你可是海量,该三杯!”   “对,对,三杯!”有人开始起哄。   楚明秋爽快的笑笑,拿了两个酒杯过来倒上:“好,就三杯。”   三杯下肚,楚明秋看着大家说:“先说说今年的工作,现在国家发展形势很好,经济蓬勃向上,不过,这只是假象,别相信报纸上的什么形势一遍大好,实际上,今年经济已经出问题了,政府财政亏空严重,经济过热的迹象十分明显。   明年,哦,不,今年,今年国家要过紧日子,过紧日子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勒紧裤腰带过紧日子。   这要说对我们普通人有什么影响,没影响嘛,这个想法不对,经济不发展,甚至收缩,老百姓的收入就会减少,收入少了,闲钱就少了;闲钱少了,出来吃喝玩乐就少了,咱们干酒店旅游的,就是赚玩的钱。   但我们是例外,为什么呢?我们主要是赚老外的钱,没有开辟国内游,所以,国家勒紧裤腰带,对我们影响不大。   可从另一方面来看,经济形势不好,我们的日子依旧会受到影响,去年,我们的产值八百万,利润三百万左右,这可是暴利,相信我,今后几年,国家会逐步开放旅游市场,我们再想独占旅游市场,就不可能了。   所以,我们也要准备过苦日子,对利润的分配,我看这样,不能全部分完,留下五到六成,作为现金储备,丰年储粮灾年用,这个道理在经营公司上也一样,大家同意吗?”   “同意!”汪红梅首先响应,举手叫道。   “赞成!”秦淑娴也举手叫道。   “同意!”   “同意!”   ............   ............   “好就这样定了。”楚明秋拍板了,他心里清楚,去年利润这样高,其实有一半左右来自黑市交易,他们赚的是美金英镑日元,这些钱拿到黑市上卖,立刻可以获大利。   今年要作过紧日子的打算,国家对外汇管制势必要加强,黑市就可能被取缔,抓到就是重判,这黑市交易干不了,今年的利润至少会少三成,甚至可能到五成。   可这个话,他不能明说,殷红军也知道轻重,黑市买卖一直控制极小范围内,参与的人就三个,除了他以外,就是秦淑娴和小百灵宋红梅。   要说刚开始时,有些人觉着在酒店或旅行社工作还有几分丢人,现在基本没了了,毕竟收入差距太大,他们的同龄人中,在国企工作的,收入只有他们一半,而且还没算奖金和年底分红。   楚明秋提出的分配方案,那怕就算再少点,只拿三成出来分,三百多万利润,三成就算一百万吧,楚明秋拿四成,就是四十万,殷红军和朱明各两成,就是二十万,还有一成是管理层的,一成就是十万,这十万是归员工的,十万,平均下来,每个职工就有一千块钱。   这可是81年的一千块钱,可以在燕京买套小四合院了。   所有员工欢声雷动,没有人有意见,当初进酒店时,这些都是说好的。   随后楚明秋宣布成立一个健康基金,由公司拿十万出来,由工会负责管理,职工医疗报账,就走这个基金,不过,感冒发烧这样的小病自己负责,动手术住院这样的大病,则可以在这个基金报销。   “我在这放句话,我楚明秋绝不作守财奴,只要赚了钱,大家都有份。”楚明秋放下豪言,众人欢呼阵阵。   欢呼声惊动了客房那边的老外,老外们很惊奇,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便想过来看看。   “等咱们钱够了,就买块地,自己建个大酒店。”   “对,我们每年存两百万,要不了十年,咱们就可以自己建一个酒店。”宋红梅脸色通红,兴奋的叫道,她作为管理层,拿得比普通职工更多,自然兴奋不已。   楚明秋笑道:“不用那么久,如果今年还能保持这个收入,明年就可以买地,建一所星级酒店,现在淀海的地也不过五六万一亩,建一个星级酒店,二十亩地绰绰有余,加上造价,一千万足够了。”   汪红梅还保持冷静,可也不敢相信的问道:“一千万?够吗?公公,如果真是五六万一亩,二十亩也就一百二十万,咱们今年的收入就够了。”   这个时期还没土地市场,除了深圳,其他地方的政府还不敢卖地。   楚明秋说的五六万一亩,是参考去年科技园宿舍楼的地价。   “可我们建酒店的钱,”楚明秋说道:“霍英东现在七七年在广州与政府合资建白天鹅酒店,投资是三千万美金,也就是近五千人民币,咱们就算简单点,怎么也要两千万吧。”   说到这里,楚明秋忽然想起个项目,马桶!   国内现在流行还是蹲式,马桶只在高级酒店宾馆才有,国内也没两家马桶生产厂家,而且生产的马桶样式挺陈旧的。   除了马桶,又有好几个产品涌上心头,比如平衡车滑板车,随身听那个项目可惜了,这个至少可以火十年的产品说没就没了,实在太可惜了,他很是不甘心。   “两千万,这还得多久。”秦淑娴有些沮丧,两千万,要挣十年,而十年后,土地是什么价,谁知道。   经过这一年多市场锻炼,他们已经成为合格的市场游泳者,知道市场变化。   “不会多久,”楚明秋笑道:“今年,我建议开两家分公司,一家在西安,一家在上海。”   汪红梅立刻表示赞同:“西安兵马俑,这个香港和日本方面都提了几次,好些客人希望参观兵马俑,这样,一月我就带人去西安考察。”   “我去上海。”秦淑娴自告奋勇。   楚明秋无所谓的点头:“这些你们自己商议,不过,不用着急,我估计春节前,中央就会出政策,今年的经济政策,到那时,我们再开个会,商量今年的工作。”   “中央的政策?”殷顾问若有所思的反问:“怎么?你担心中央政策有变化?”   楚明秋一点不怀疑的点头,叹口气说:“中央现在还没下决心,意见分歧很大,有些人压根就反对改革,现在经济出了问题,他们就着整顿经济的旗号,实际还是反对改革,希望回到计划经济时代。”   殷顾问若有所思,心情沉重:“难怪了。”   “怎么啦?殷叔,您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楚明秋很敏感,立刻问道。   殷顾问点头:“最近几个老同志给我说,还是给红军找个正式工作为好。”   给他打电话的有好几个老战友,他还没往心里去,可现在他觉着这里面有另外一层意思,老战友是在委婉提醒自己。   如果在一年多以前,殷红军刚提出要干个体户时,他是坚决反对,经过这一年多,他对个体户的看法已经大变,这大半年里,他每天都在酒店和旅行社,看到这帮知青和待业青年怎么开拓市场,每天忙得要死,与形形色色的外国人打交道,处理各种不同的矛盾,工作细致到,每个团名单都事先研究,包括每个团员的生活习惯,宗教信仰,年龄,身体有没有毛病,遇上年龄大的团员,还要准备一些常用药,什么硝酸甘油,降压灵,胰岛素,什么的。   中旅绝对做不到这点,殷顾问还特地到中旅的团去看了,那服务绝对差了两个档次。   楚明秋忍不住叹口气,以往他都多少有点信心,可这次,他真没信心,财政危机沉重,就算小平同志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楚明秋心里还有层顾忌,这经济政策能不能行,需要有冒险精神的,在经济史上,有不少现成的例子。   1929年,大萧条爆发,美国总统胡佛不一样采取了各种经济政策,但都失败了,最后在竞选中惨败给了罗斯福,而罗斯福的新经济政策多数是抄的希特勒的。   所以,就算楚明秋他们这帮改革推进派拿出政策,上面也不一定敢采用,毕竟这风险太大。   吃过饭后,楚明秋拉着殷红军汪红梅他们到茶室喝茶,这时候,宋红梅才汇报了账目,楚明秋和殷红军都是海量,俩人喝了三瓶白酒。   到了办公室,殷红军便抓起电话给左雁打去,告诉她,楚明秋被他征用了,今晚就不回去了,左雁又气又好笑,楚明秋赶紧接过电话,告诉左雁,他在知青酒店,今天酒店讨论分红,喝了不少酒,不能开车,今晚只能在酒店住一宿了,你给妈解释下。   左雁叹口气,只能这样了,科技园给楚明秋配了辆215吉普,楚明秋没有要司机,自己开车四下到处跑,不过,谁都知道,楚明秋在科技园定了规矩,所有司机,不准酒后开车,凡是酒后开车的查到就停职,到交警队学习三个月,学习期间工资只给一半,奖金什么的,全部取消。   家里人都知道,楚明秋严格遵守这个规定,之所以这样,还是因为前世,前世所有朋友在酒后都不开车,别说开车了,就算摩托都不动,要么叫代驾,要么干脆坐地铁。   这个习惯在今生也延续下来,酒驾其实现在查得不严,但楚明秋觉着自己该以身作则。   前世,放浪无羁;今生,严肃守正;这个转变,楚明秋可能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发生的。   给家里通了电话后,俩人回到办公室,宋红梅喝了些茶解酒,开始汇报今年的财务状况。   楚明秋边听边算,各项财务状况都挺好,不过,隐患依旧存在,酒店的发展已经遇到瓶颈,毕竟酒店的床位就这么多,周边产品的效益也就遇上瓶颈,所以,今年利润的最大来源其实是旅行社,但由于酒店床位受限,联系的酒店也就提供部分床位,毕竟现在涉外酒店的床位几乎可以说是供不应求,人家也不太愿意多给。   听完宋红梅的汇报,秦淑娴还想聊旅行社今年的计划构想,楚明秋摆手说:   “这些事,你们商议着办,我说说我的看法,咱们现在的发展已经受限于酒店床位,长城公司的招待所就算盘下来,档次也比较差,也就解决了部分困难,真正要解决问题,还是要有自己的酒店。”   “瞎熊,汪红梅宋红梅,你们二位梅子,秦淑娴,你们有什么想法?”   汪红梅宋红梅都是红梅,两朵红梅相遇,曾经被酒店同僚调侃不短时间,她们俩人也无所谓,红梅这个名字,实在太普遍了,走那好像都能遇见。   “能有什么办法,我们钱不够。”汪红梅叹口气,语气失望之极。   宋红梅也点头,秦淑娴也深深叹口气,现在旅行社的发展极为顺利,海外业务已经扩展到欧洲,去年,汪红梅还去了次欧洲,参加欧洲举办的旅游博览会,他们是中国唯一的参展商。   殷红军满不在意的呵呵笑道:“不够就不够吧,有什么好着急的,干脆这样,咱们用这笔钱买块地,建个马场.....”   “想都别想,这马场还是你自己挣钱去建,”楚明秋打断他,这殷红军心心念念的就是马场,能把他留在这酒店,就是因为没有马场,如果马场建起来了,恐怕酒店里就看不到他的影子了。   说话中带着酒气,楚明秋浑不在意:“这几天,大家都想想,怎么才能提高收入,还有,告诉职工们,不要到处瞎嚷嚷,还有,告诉他们,有机会买房就赶紧买,我们可不是国营企业,会给职工分房子,这钱呢,留在手上会贬值的。”   楚明秋再度叹口气,现在他分身乏术,展览厅那边还场酒要喝,那边的职工也眼巴巴的瞅着,当初自己可说了,有两成归他们。   虽然不常去,可每月的报表还是按时送到,所以,他对那边的收入大致清楚。   展览到现在只有半年时间,到九月时,来参观的人多了,楚明秋在这期间作了不少广告,其中有中文的,也有日文法文的,还为每个重要展品都特意写了解说词,这些看上去不是很在意的,居然对游客有莫大的吸引力。   半年时间,两个展览的收入慢慢提升,总共收入在二十万左右,职工拿两成就是四万,分到每个人头上,那就是几千,比酒店和旅行社还多。   这半年里,展览厅那边的人员也有变化,有两个职工离开了,他们离开的理由让他很无语,按说他给职工的待遇很高了,几乎每个人每个月都在五十左右,另外还有十块钱的奖金,还没算年底分红,这要算上了,平均每月的收入都过百了,在这个年代,那是妥妥的金领。   可那俩人在楚明秋的询问中,很不好意思的回答说,家里费了好大的劲,才托人给他们在国营企业找了正式工作,他要去国企工作。   楚明秋简直无语,这算什么,他们在这能拿上百,可到了国企,得从学徒工开始起步,学徒工的工资每月不到十八块半。   这放着好好的金领不干,非要去当农民工。   楚明秋没有劝,这样的普通工人,走或留都可以,之所以给这么高的工资,主要原因还是安全,那些藏品虽然不是最珍贵的,可若损失一件,也会让他肉疼。   秦淑娴汪红梅她们都看出楚明秋没心思开什么会,于是,会议很快变成闲聊,大家伙都挺兴奋,今年的业绩出乎他们的预料,八百万,这才多少人,就做到这个程度,如果再扩大规模,在西安和上海开设两家分公司,今年的效益会更好。   当晚,楚明秋和殷红军住一个房间,殷红军那如雷的鼾声让他睡不着,气愤之下,把殷红军叫醒,要了两杯茶,然后和他聊天。   你让我睡不成,你小子也别想睡。   楚明秋告诉殷红军,要把账做好,该交的税一定要交,上面优惠的税,也要说法,有相应的文件。   殷红军半睡半醒,很随意的点头,楚明秋提醒他:“你小子别以为这是小事,上面若要搞收缩,收拾私营企业,不会给你扣什么资本主义资产阶级什么的,两个武器,一个是偷税漏税,一个是投机倒把。   投机倒把,咱们没有,除非你小子搞黑市交易时被抓个现行,可按照我们的做法,压根不可能。   这剩下就是偷税漏税了......”   “你丫就是杞人忧天,有我家那老头子盯着,敢偷税漏税吗!能偷税漏税吗!”   殷红军很生气,愤怒的冲他张牙舞爪。   楚明秋笑了,殷红军说得没错,有殷顾问在,他小子想偷税漏税都不可能,这殷顾问解放前在哈尔滨就干过税务,这方面看得很紧。   楚明秋随即问起他个人情况,殷红军烦躁的摆手说别说这事,他与这事无缘。   楚明秋顿时好奇起来,怎么可能,殷红军就绝了这个心思!   他在内蒙古都发生了什么事!   楚明秋试探着询问,殷红军更加烦躁了,压根不聊这个话题。   楚明秋笑问他是不是太久没女人,反倒太监了。   殷红军嗤之以鼻,没有中激将法。   楚明秋见状也不再试探了,窥破朋友的隐私,不是什么好习惯。   殷红军兴趣慢慢起来了,说了不少当年在内蒙的事,楚明秋这才发现,殷红军其实还有另一面,并不是那么大大咧咧的,猜测他在天苍苍野茫茫下,中了情伤!   围炉夜谈,也是一大趣事。   第二天,上午照例去长城公司,招聘要进行两天,被招聘的人还要进培训中心进行职业培训。   在招聘结束后,便是承包,菜店肉铺小饭馆都要包出去,这部分资产移交科技园,为此,楚明秋向上级打报告成立了一个第三产业公司,科兴服务公司,这个公司专门管理这类资产。   在招聘会上看了一阵,问了下情况,感觉还不错,这个时期的工人们思想简单,出了长城公司到启星公司,同样是拿国家工资,同样是企业正式工,这就足够了。   他们丝毫不觉着签合同有什么要紧的,其实也确如他们所想,除了变了个称呼外,其他什么都没变,那怕几十年后,央企的合同工也与体制外完全不一样,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照旧去了中积电大楼,在那办工,管委会全扔给了顾三阳和卢海风。   顾三阳和卢海风都觉着他这样作是不是过了,楚明秋告诉他们,他是故意这样的,他也知道犯不着每天在各项目组走一遍,可他就是要走一遍,以这种方式,无声的提醒大家伙,时间紧迫,丝毫不能浪费。   俩人见劝不动,也只好由着他,他则每天到项目组巡视一番,偶尔与项目组长聊聊。   吃过午饭,在办公室内小睡片刻,醒过来后,对着镜子整理下服装,到卫生间擦把脸,再梳下头。   开车到海西门,门卫打过电话后,让他进去,就这样让他一路开到老头子办公区外。   “行啊,都有车了。”纪思平见面就调侃:“比我可强多了。”   楚明秋白了他一眼:“你这是向我炫耀呢,还是埋怨厅级干部待遇差。”   纪思平哈哈大笑,现在他已经是厅级干部了,在这一级的领导干部总,他的职务算低的,一般老头子这个级别的秘书不是部级就是副部级,不过,他已经很满足了,毕竟,他成长的速度已经够快了,十年前,他还不过是燕京宣传部的小科长,十年时间,便从小科长升到省部级,已经算是火箭升迁了。   俩人互相调侃几句,便到了办公室,纪思平看看时间。   “还有十分钟,老头子就散会了,今天老头子要见四川的省长,本来该我陪着的,今儿就是等你,我才有这点闲工夫,我们这个工作,就是随领导,这点,你小子是知道的。”   俩人说话很随意,实在太熟了。   “老头子现在压力很大。”   楚明秋点下头,随即低声问道:“是那边的?”   “陈,”纪思平低声答道:“小平同志的态度有点摇摆,估计没想好,唉。”   楚明秋心里苦笑,老头子看上去挺风光,可实际上婆婆无数,党内比他资历更老的老家伙多了去,他每一步都必须小心谨慎。   纪思平看了看他:“六号,老头子要去河南调研,这次要跑三个县,唉,不瞒你说,中央派了调研组下去,改革两年了,报上来的报道都挺热闹,可几个调研组下去,都是些表面文章,对了,你那个科技园现在怎么样了,听说你们也在改。”   楚明秋点头:“我的动作可是真大,职工待岗的都有了,咱们的国企,都是企业办社会,我对这一块动刀了,那些非生产部门全砍了。”   纪思平微微点头:“那些被砍掉的职工,怎么处理?”   “分流,”楚明秋说:“一部分划给社会,比如医院学校,一部分承包给职工,第三部分则由科技园下属企业来招聘,如此,九成职工和资产就得到安置,再剩下,一多半是野心勃勃,准备干一番事业,我们也准备了创业基金,他们自己去找项目,然后干出点成绩来,管委会就对他们提供支持。”   创业基金已经有了,二十万,从柳长林那截留的,柳长林在香港东南亚开拓市场,一句话,不是很顺利,东南亚市场好容易卖出一百多台,香港市场卖了一千多台,距离目标差得很远。   纪思平微微点头,看着院子水塘里凝结几枝残荷,灰白的天空,积云低沉狰狞。   他的心情沉重,十一届三中全会确定将党的工作重心转到经济建设上,随后又确定了改革开放的大政方针。   粉碎四人,拨乱反正,所有人的建设高涨,觉着排除障碍了,国家就会进入大发展阶段,七七年七八年,经济发展迅速,可到七九年就有点不正常了,中央已经有呼声,要求回到五十年代一五计划时的政策,另一部分经济专家提出加快改革的建议,特别是中青年经济学家,在去年向中央谏策,建议采取大胆策略。   中央考虑再三,决定接受中青年学者的建议,可没想到,今年财政出现巨大缺口,中央和地方都极度缺钱,财政困难突然变得十分严重。   中央有点慌了手脚,这时,前几年被压制的一些意见和人物便纷纷冒出头,打冲锋的就是政研室的主任,他就提出舍改革,而党内另一大佬提出笼子与鸟。   笼子与鸟,看上去好像是个经济政策,可底下倒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冲改革开放来的,谁知道。   “最近,一些老同志向中央反映,深圳特区的路走歪了,不是社会主义特区,而是资产阶级特区,是新社会的租界。”   楚明秋笑笑:“这个可要坚决反驳,老头子的立场得坚定。”   “老头子立场坚定着呢,现在老头子是坚定的改革派,前些日子在宣传部的会议还要求宣传部立场坚定,要坚持改革,在中央理论工作会议上,要求理论工作者在理论上作出突破,要发展并丰富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理论。”   楚明秋忍不住问道:“这个理论已经提出两年多了,中央倒底是什么意思?”   纪思平认真的看看他,楚明秋很是不解,纪思平摇头叹道:“你这脑子倒底怎么长的,你才多大?三十一,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党内已经很有名了,特别是高层,你那本书,不但老头子,还有小平陈老李老,几乎每人一本,都在看,这已经很了不起了,你又搞出个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来,你知道吗,老头子和小平同志几次见面都在谈这个,认为这就是理论突破,耀邦同志已经在中央党校组成了一个研究小组,专门研究这个理论,社科院的马副院长也在马列研究院成立了个小组,还有....,中央也成立了个小组,都在对这个理论进行研究。”   楚明秋有点懵,一点消息都没有,按道理,燕山会应该有人拿相关论文来讨论,而且也没看到相关论文发表。   他想起来了,他没有订马列所和党校的任何杂志和报刊,也没关心过这类文章。   “我现在是焦头烂额,你知道吗,今年,市委给我的经费下降到三十万了,三十万,也就发发工资,够什么使的。”   纪思平稍微有点意外,随即笑道:“呵呵,当年老头子给你一百万,现在知道老头子的好了吧。”   楚明秋笑笑,白他一眼,纪思平有点幸灾乐祸:“现在上下都盯着高科园,有人看笑话,有人期待你再度上演奇迹。”   “奇迹?!”楚明秋有点愤怒:“这帮家伙都什么人!就看我跳独脚舞!娘的,这要砸了,中国的高科业,要延迟二十年。”   “呵呵,没办法,现在上下都没钱,你要真象当年那样,搞到钱了,你看着吧,四面八方的狼就扑上来了,说不定,老头子都要来分一杯羹。”   楚明秋忍不住头痛,感觉自己就像一块鲜美的肉,四周围了一圈子狼,还是饿狼,都在流口水。   “靠!”    纪思平大有深意的冲他笑笑,然后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你狗日的也是头狼。”   纪思平无声作大笑状,楚明秋很是无奈。   喝了会茶,看看时间,应该是过了,纪思平察觉了,苦笑下:“看来,事情不顺利。”   “究竟谈什么事?”   纪思平犹豫下,才低声说:“钱的事,中央现在过不下去了,老头子要削减开支,要各诸侯多交点,谈了几个,现在四川省算是谈下来了,加了一个点,上海呢,加了两个点。”   “乱七八糟,”楚明秋没好气的说道,上次会议后,他又找到些资料,认真研究了下目前的税制。   现在国家的税,说来有点怪,有些省份是固定税率,比如上海,基本上是中央拿七成,上海拿三成;还有些税率则不象税,而是固定金额,比如河南,每年向中央交多少钱,都是固定的,简单的说吧,税制混乱。   “我在十二月的会上说了,建议对现行税制进行改革,你知道吗?”   “知道,研讨会的记录,当天就送上来了,几个领导每人一份。”   “他们是什么意见?”   “老头子很看重,可这样的事,没有陈点头,压根不行,就算小平童子,也要陈同意。”   “那他是什么意见呢?”   纪思平摇头表示不知道,随后叹口气:“当初我建议老头子把你要到国务院,进总理办公室,老头子却说你不是当参谋的料,得放出去,现在褶子了吧,...”   “纪哥,你就别讽刺我了,我是小马拉大车。”   “过渡谦虚可就是骄傲了啊。”纪思平拉长声音叫道,现在谁还敢把他当小马。   楚明秋摇头说:“我倒是愿意当个浑浑噩噩的庸才,这人才啊,那就是劳碌命,吃苦受累,啥都落不了好。”   纪思平笑了:“能者多劳嘛。”   说说笑笑间,时间跑得飞快,眼看着一个小时过去了,总算看到老头子的身影。   “明秋来了,过来坐。”   吴总理随口说道,楚明秋和纪思平赶紧跟过去,楚明秋看着吴总理,这才多久,吴总理的头发更稀疏了,剩下的也白了很多,整个人苍老了不少。   催人老的不只是岁月,还有工作。   到了客厅,吴总理坐下,纪思平赶紧倒茶,楚明秋看着吴总理,忍不住说:“老爷子,您可见老了。”   吴总理苦笑下:“你这皮猴子,怎么样,说说你的情况,工作还顺利吗?”   楚明秋点头:“总体来说,还是比较顺利,没多大麻烦,中积电现在已经合并,资产已经统计出来,固定资产大约六个亿,剥离的资产大约一个亿,主要是医院学校五七干校,另外,长城公司还有个印刷厂,有个内部刊物,我想用这两个部门搞个报纸或期刊,已经向市委提交报告,市委还没批。   待岗职工分流也进行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不会超过五十,对他们,我们也有大致的方案。”   吴总理疲倦的取下眼镜,揉揉鼻梁,点头说:“那就好,科技园的改革,上下都盯着,这国企改革,究竟该怎么搞,谁都不知道,你们科技园要为国企改革探索出一条出路。”   楚明秋点头,纪思平这时端来两杯茶,楚明秋先说了声谢谢,然后才说:“我明白,科技园的改革,实际上已经成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看能不能提升效益,其实,没有效益,这次改革已经成功,只是有了效益,才更有说服力。”   吴总理沉默会,喝了口茶,然后说:“中央的情况很复杂,财政缺口很大,你在研讨会上说可以在国外发行债券,这个提议,中央准备采纳,不过,反对意见依旧很大,荣毅仁同志也力主在海外发行债券。”   “不同意的估计都是从意识形态上反对,其实大可不必,这样的事,在各国常见,美国日本够富的了吧,照样有主权债务,日本的债务已经占他们国家GDP的四成,英法西德等国,无不有国债,还有苏联,也都有国债,这发行国债很正常。   其次,除了在海外发行国债,在国内,也可以发行国债,让人民购买,以前我们也发行爱国公债,现在条件更好了,老百姓手里多少都有点钱,通过国债把这些钱收集起来进行投资,这不一样是好事吗!”   吴总理点头:“是啊,看来很多观念要转变。”   楚明秋赞同的点头:“您说得对,改革,不但是要改经济体制,还要改改某些人脑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   “老爷子,这段时间,我实在太忙,对今年的经济发展规划,没有更细致的规划,只有几个想法,我想说说,行吗?”   吴总理笑骂道:“怎么,现在开始给我打马虎眼了,有话就说。”   “改革开放是长期战略,一时出现波折,很正常,不用着急,问题出来了,就解决问题。   我们的改革,是我们的经济体制和政治体制的自我完善,我们的改革要在坚持社会主义,坚持党的领导下完成,没有任何可以借鉴或照搬的。   我们的改革,随着改革进程的推进,还会有很多问题,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改革要坚持。”   吴总理点头:“嗯,说得对,不能被暂时的困难吓倒。”   楚明秋笑道:“还是领导总结精辟。”   纪思平忍不住又笑了,这楚明秋拍马屁的功夫也见长。   楚明秋说:“财政困难,有其固有原因,也有意外,为什么说固有原因呢,原因之一,就是我们财税制度不合理,老爷子,我郑重向您推荐分税制。   实行分税制,可以理清中央和地方的财政和权力义务的关系,以后中央只负责央企和重大基础建设项目。   其次,战术上可以撤退,可战略上,则要进攻;经过两年的改革,已经暴露出不少体制问题,这些问题都要该,我建议用两年左右的时间,对这些体制动手术。   第一个要动的便是从一机部到七八机部,这些部委建议全部改为集团公司,全部扔进市场,让他们到市场找钱,别一心就盯着中央。   第二个,大力推进中小企业的承包,就从燕京动手,告诉燕京市委,对百万固定资产以下的小企业,不管是不是赚钱,全都承包给私人;老爷子,您是知道,这些企业绝大部分都不赚钱。   第三个,在深圳进行物价体制改革,目的是取消所有票证,不用担心,告诉广东省委省政府,中央可以给他们支持,物资不够,就从其他地方调,要求就一个,通过深圳的物价改革,积累经验和教训,对了,让经研所和政研室,各派出个小组,到深圳盯着这场改革。   财政缺口太大,今年的改革可能要停滞,甚至可能要倒退,但我们要防止出现这种情况,过去两年,私营经济和乡镇企业发展都挺快,今年经济肯定要整顿,哼,我估计又会出现一批冤家错案,老爷子,您要预防这样的事。”   纪思平微怔,赶紧打断:“小秋,你可不能瞎说。”   “我没瞎说,纪哥,”楚明秋认真的说道:“我盘算了下,这笼子与鸟,笼子是什么笼子?鸟是什么鸟?或者说什么是好鸟?什么是野鸟恶鸟?   好鸟无疑是国营企业,坏鸟野鸟是什么?是乡镇企业,是私营企业,甚至是个体户。   我猜测了下,如果要搞经济整顿,这些野鸟无疑是整顿目标,看着吧,马上又是鸡飞狗跳,一地鸡毛,又制造出一批冤假错案。”   “看你说的,这粉碎四人帮才几年,又制造冤假错案?不可能吧。”纪思平不信。   楚明秋冷笑下:“纪哥,你是海里待久了,忘记下边怎么干事的了。我就给你扫下盲吧。   我先说说,中央要保国营企业,势必打压野鸟,武器是什么?两个,查税,打击投机倒把。   下面的人要邀功请赏,可以把一分钱的事,弄到比天还大,打击投机倒把,投机倒把是怎么定的?过去几年,我们表彰一些改革先进分子,这些人大部分是私营业主,个体户,现在,这些都会被盯上,过去两年有多风光,今年就会多难受,牢狱之灾,多半免不了。”   “领导,纪哥,五七年的事,没忘吧,上面作的要求,明明说的是一小撮,结果弄出几十万上百万,这次也一样。”   纪思平叹口气,他想起当年的事,吴总理沉默半响,才点下头,问道:“有什么办法可以防止吗?”   “简单,规定好,以查税为主,对投机倒把行为作出严格规定,同时,对公安的行为作出规定,投机倒把罪要谨慎定罪,严禁刑讯逼供。”   楚明秋神情沉重,他完全可以想到,如果真这样作,对刚刚起步的私营济,势必造成沉重打击!还有乡镇企业,小李村去年本就很困难,今年会更困难。   除了小李村,还有更多的私营企业,都会被拖累,这些天,他都在思考,怎么才能保住他们。   可左思右想,这是他唯一想到的办法,今天,纪思平不找他,他也会找时间来一趟,他甚至想到通过方朴,上书总设计师。             第四十一章 霍震霆来京   在海里没待多久,老爷子的时间很紧,本来留给楚明秋的时间也就一个半小时,可与河南省长谈话超时了,留给他的时间只能大幅压缩。   楚明秋也知道这点,所以,他也没多说废话,给了几个建议,最主要的是给吴总理分析目前的经济和政治形势,告诉吴总理,目前经济形势严峻,今年必须节约开支,把计划外项目先停下来,坚决全部停下来;其次,这样作可能还不够,所以,发行国债,如果还不够,就压缩支出。   压缩支出的方法就是减少给各部委的支出,要求他们必须缩减开支,压缩冗余人员,简单的说吧,就给六成投资,其他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既然不给钱,那就给政策,所以,还是要扩大企业自主权,这也是推进改革的一个方面。   改革,当然还是继续进行,用两年时间,把目前暴露的问题给理顺了。   简单的说,未来两年,不扩张了,改练内功,推进制度层面的改革。   最后,楚明秋再度强调,如果收缩不可避免,一定要设法保护私营业主和乡镇企业。   从海里出来,天色已经黑下来,天空稀稀落落的飘下片片雪花,大街上很快铺上一层浅浅的白色。   楚明秋小心的开着车,雪大路滑,虽然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行人也很多,现在的交通比较混乱,乱跑的人比几十年后多多了,万一那冲出来辆自行车,就麻烦了。   小心翼翼的打着灯,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新侨饭店,今天晚上七点,他和展览厅的员工有一场饭要吃。   展览厅的账目已经出来了,去年的总收入七十多万,他拿八成,就是六十万,剩下的两成归员工,就是十多万,现在员工只有八个,原来九个,走了两个,后来又招了一个,凑齐八个,其中还有四个解说员,另外四个,两个晚上值班,两个白班。   十多万的分红,平均摊到每个人身上就有一万多,这可是天价,够普通人挣十年的。   楚明秋迟迟没开会分红,所有人都不淡定了,包括宋秀香和高红,都以为楚明秋会反悔,不愿分了,宋秀香拐着弯问,楚明秋知道后,便定下今天在新侨饭店聚餐。   赶到新侨饭店,宋秀香他们已经在包房里等着了,包房内气氛很热烈,看到楚明秋都露出期待的神情。   楚明秋让把菜单拿来,边点菜边说今天他请客,大家放开了吃,不过,今天他开车了,不能喝酒,大家想喝酒自己点。   这一场吃得兴高采烈,楚明秋在饭桌上就宣布,按照当初的承诺,今年的收入他拿八成,剩下两成给所有员工,不过,不能平分,经理和财务都要多拿,所有人的分红,宋秀香拿1.5系数,高红拿1.2,夜班职工拿1.1,白班职工拿1,解说员拿1.4。   这个决定让职工们欢声雷动,有人马上找高红询问该拿多少,高红有点为难的看看楚明秋,楚明秋含笑点头,高红立刻拿出计算器,很快便有了结果,最少的夜班职工也能拿一万三四千,宋秀香则要能分到两万多。   这个结果马上传遍每个人,众人更加兴奋,楚明秋赶紧制止,他问宋秀香,税交没有?宋秀香点头说交了。   楚明秋告诉她,明天把税再统计下,完税证明一定要拿到,他警告大家,今年经济形势非常严峻,上面肯定要查税,咱们先把税交了,另外,这个分红数字不要外传,一旦传出去,故宫方面说不定就要增加租金,现在每个月的租金是五百,一年才六千,一旦传出去,故宫增加十倍,那就是五千,一年就是六万,这六万摊到每个人头上就是七八千。   这关系到每个人的利益,所有人都凛然,纷纷表示,绝不外传,上不告父母,下面,...,除了楚明秋,其他人都没结婚,包括宋秀香和高红。   楚明秋半真半假的告诉大家,这钱拿到手,就想办法买房,现在的房价还很便宜,国营企业可以分房,可他没办法给大家分房,所以,拿到钱,最好尽快买房。   “我楚明秋不作守财奴,挣钱了,绝不亏待大家伙。”   楚明秋又萌生个想法,现在不是没有商业保险吗,他可不可以在科技园下办个保险公司,燕京这么大个城市,几百万人口,养活个保险公司,应该没问题吧。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他便被气氛影响,与大家伙划拳,不过,他还是没喝酒,只喝可乐。   两年前,78年,可口可乐进入中国,不过,这个时候的可口可乐还全部是进口,可口可乐还在与燕京市政府谈判在燕京建一家灌装厂。   一顿饭菜吃到酒店多才散场,楚明秋问几个醉汉要不要送他们回家,他们都拒绝了,只好叮嘱还清醒的俩人,把他们送回家。   把姑娘们送回去再回到家里已经是过了十点,左雁照例还等着他,看到他回家,也没多问便伺候他洗漱。   边烫脚边告诉左雁,过两天去查一下银行账户,应该有四十多万到账。   左雁也没多经验,嗯了声后问是那来的,楚明秋告诉她是故宫里展览馆的分红,半年时间的分红,明年估计有百万。   这个估计是有理由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来燕京旅行的只会增加不会减少,一年百万很正常,今后几百万都可能。   让楚明秋纳闷的是,今年的收入已经不少了,展览馆有四十多万,酒店旅行社又有五六十万,再加上梁宗达他们,这边虽然没有分红,可租金也不少,也有几万,今年还有商场,苏海洋和楚宽远那的还没算,这两个一旦发展起来,是其他几个项目的好几倍,一年收入少说也几百万,这还没算海外的版权收入。   这样算下来,他估计自己已经算得上首富了,可他丝毫没兴奋的感觉,就算今天,其他人都很高兴,可他就高兴不起来,不是装B,而是压根不觉着这有什么可兴奋的。   前世,玩命跑场,最多一年也就挣了二十多万,可现在轻轻松松挣了上百万,按照货币价值论,相当于前世的上亿,但他却没有兴奋感。   这让他很纳闷,也有点慌,有点恐惧。   就像他曾经给葛兴国猴子他们说过的,他失去奋斗目标。   名,利,是绝大多数人的奋斗目标。   别看那些功成名就者说什么,不看重钱,那是因为他现在不缺钱了;也千万别信什么不想出名,那是因为已经名震天下了。   名,利,现在他都有了,对个人而言,他已经取得了前世望尘莫及的成绩,现在他没有找到奋斗目标。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他很长时间了,到现在他依旧没找到目标。   科技园改革,可以作为一个目标,可他心里总觉着缺了点什么,可究竟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只能边走边看。   转眼霍震霆就到了,这次与以前不一样,他事先给楚明秋发来电报,等他到时,楚明秋带着两台车已经等在机场外了。   “老兄,千盼万盼,总算把你们盼来了。”楚明秋笑呵呵的握住他的手:“我可等米下饭呢。”   霍震霆哈哈一笑:“放心吧,不过,这合资可不是简单的事,这次我们先来是了解情况,杰森他们随后就到,还带了专业会计团队,负责资产核查评估。”   “没事,你们这一亿美金,我就打算给两成股份。”   “两成!”霍震霆大笑:“你小子够狠的,我倒是没问题,杰森可是较真的。”   楚明秋笑道:“走吧,到地方我和你详细说。”   与霍震霆上车,他负责开车,霍震霆的三个随员则上了后一辆车。   “酒店还是定的知青酒店,怎么样?”楚明秋边开车边说:“怎么杰森他们没一块来。”   年前的电报说来六个人,三个美国人,可这次又说只有四个人,美国人延后。   “这家伙回美国了,参加什么会,估计是今年的工作计划吧。”   楚明秋笑道:“这杰森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霍震霆靠在后座上,他不习惯坐副驾,那怕俩人关系挺好,也习惯性的坐在后面。   “杰森胃口可大了,”霍震霆笑道:“摩根史丹利在燕京有个办公室,这个办公室受杰森领导,他们打听清楚了,你们这科技园,是中国唯一的科技园,投资你们科技园,就等于投资了整个科技产业,你说他胃口大不大?”   楚明秋大笑,霍震霆也笑道:“这杰森回去,估计要给他老板大肆鼓动一番。”   楚明秋一笑:“这家伙要肯投,我每个公司都可以给他投,对了,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有了,摩根史丹利在硅谷有投资,不过,和IBM有没有交情,还不清楚。”霍震霆说道:“过两天,他就来了,你直接问他吧,这种事,不算什么,你就算有什么计划,都可以告诉他,放心,他现在恨不得你们作得越大越好,市场占有率越多越好。”   楚明秋哈哈大笑,状极欢愉:“那敢情好,我们志向一致,可以好好合作。”   一路说笑,丝毫看不出,他现在极端需要资金,及其需要美国的技术。   霍震霆解释了他这次一再延后的原因,他和霍老爷子认真分析了楚明秋的判断,认为楚明秋判断有理,于是便决定投资日本房地产,不过,由于这个投资要持续十年,霍老爷子便拉上了何鸿燊和胡应湘,三方商议共同出资三亿美元,组建了个投资公司,准备投资日本房地产,不过,这事又被楚宽明知道了,楚宽明找到霍英东,提出也要出资,霍英东也同意了,于是便是四家出资三亿两千万美元。   投资公司成立后,依旧交给霍震霆管理,霍震霆在圣诞前都在忙活这个投资公司,这个公司与远望科技基金就完全不一样了,有严密的组织章程,管理方式,总经理的权限等等。   楚明秋点头,这是应有之意,这些商业大佬决不会因为自己几句话就作出这样重大的决定。   “对这次合资,你有什么想法?”   霍震霆望着车窗外,轻松的说:“这几年燕京变化还是挺多,琉璃厂和西单,市政府有没有计划改造?”   “呵呵,怎么?听到什么风声了,我不是给你说了,在深圳拿下几个港口。”   霍震霆笑道:“这个,老爷子亲自出面,我实在分身乏术。”   “你弟弟没出面?他好像也三十多了。”楚明秋笑道,霍家老爷子也是风流种子,娶了几个老婆,子嗣众多,楚明秋说的弟弟,是霍震霆同母弟弟。   “家父把欧洲和美国业务交给他了。”霍震霆答道。   楚明秋摇头:“其实,香港和东南亚的业务也可以交给他,你就专心经营国内的产业,这样不是更好。”   霍震霆叹口气:“你不懂,这里....,唉。”   楚明秋摇头笑道:“我懂,这种事,我家几百年里发生过多次,我给你说,内地的市场很大,你在燕京上海或广州成立个新公司,专营内地市场,这样不也挺好。”   霍震霆苦笑不言,楚明秋看了眼后视镜,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种事,我家几百年里,发生过很多次,按说,这是你的家事,我不该插嘴,不过,。。。,知道我们楚家为什么能持续五百年吗?这五百年里,家族记事中就有好几次几乎走到分崩离析,最危险的两次,几乎被灭族,全族老少都待在天牢里,要不是运气,这世上就没楚家了。”   “后来,楚家先人们就总结出几个生存之道,其中之一就是,楚家子孙要开枝散叶,所谓开枝散叶,并不是只是生孩子,而是开拓新市场,这个开拓出来的新市场,谁开拓的归谁,不过,开拓期间,如果是家族出钱,那么家族就要占股份,不过,这个股份只占一段时间,视资金多少,决定时间长短,几乎算是投资多少,收回多少。”   霍震霆明白了,眉头拧成一团,楚家可是源远流长,霍家可真比不上。   霍家现在看上去是有钱,可底子薄,比起楚家,上海荣家来,差远了。   老爷子曾经说起过荣家,那羡慕的神情,让他终身难忘。   老爷子现在的作为,就是模仿荣家,荣家就是将家国命运与国家联系在一起,才不管在那个年代都站在时代的巅峰。   可家里一堆事,霍震霆不得不考虑,家大业大,是好事,也是糟心事。   老爷子娶了三个,每一个都生了一堆儿女,现在老爷子还算年富力强镇得住,可总有那么一天,这庞大的家产由谁来继承?   楚明秋笑了,这豪门恩怨,好像每家都有,楚家还是几百年下来,规章制度严密,谁都没什么抱怨。   霍震霆陷入沉思,楚明秋说道:“现在内地是一块空白,随着国门打开,生意会越来越多,深圳上海都要建港口,你以霍家的名义拿下一两个,霍兄,深耕国内,绝对没错。”   霍震霆点头:“可老爷子觉着现在还不是时候,唉,内地的办事效率太低,老爷子有点心寒。”   楚明秋笑着摇头:“我作个估计,国内办事效率要提高到香港的程度,估计还要五到十年,政策法律理顺了估计要十五年左右,等这些都打理好了,你说说,你还有多少机会?”   霍震霆没说话,楚明秋接着说:“商场上有烧冷灶之说,可中国却不是冷灶,是正在热起来的灶。   霍兄,我们改革开放的政策不会变,这门将会越开越大。”   “我听说现在国内经济很困难,财政赤字巨大,是吗?”   楚明秋笑了笑,熟练的拐弯,眼看着就进了市区。   “老兄,这话呢,我不能给你说,说了,我就是泄露国家机密,不过,我告诉你一句话,所有困难都是暂时的,只要我们改革的脚步不停,经济就会向前发展。   而今年就是抄底的最佳时间,我是没钱,如果我有钱,我绝对把深圳码头拿下,这个码头建成后,绝对躺着赚钱。”   霍震霆苦笑下:“谁不知道,深圳的港口码头,谁都知道赚钱,可,听说贵党的政策可能会变。”   楚明秋大为惊讶,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还没开呢,香港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香港报纸上都传遍了,国家财政困难,反对派向邓逼宫,贵党高层提出笼子与鸟什么的,现在香港商界议论纷纷,原本准备投资的现在都不来了,打算再观望几年。”   楚明秋没说话,霍震霆叹口气:“老弟,你总说,改革开放不会变,可....”   楚明秋还是没说话,他很为难,他掌握的数据比霍震霆要多多了,知道的事更多,可这话可以说吗?   兔子那变态的保密制度,那些东西可以说,那些不能说,他现在也没弄清楚。   霍震霆却会错意了,叹口气说:“老弟,这次来,我倒没什么,凭我俩的交情,这几千万压根没事,可杰森这家伙可能要趁火打劫。”   楚明秋哈哈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杰森,有什么要紧的,霍兄,有些话,我不能给你说,说了,我可能就是犯罪,所以,我只能提醒你一个事实。   香港报纸说有人向小平同志逼宫,这是假新闻;其次,改革开放是小平同志的决策,否定改革开放,就是否定小平同志的领导权威,这在中国政治中是不可接受的。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确定了小平同志为党的领导核心,如果放弃改革开放,这核心还怎么干!”   霍震霆若有所思,楚明秋也不再多嘴,这话说得好难,只能点到这里了。   到了酒店,殷红军和汪红梅都在,简单寒暄后,殷红军带着他们到准备好的院子,霍震霆很满意,随口开玩笑。   “这酒店,我是越看越喜欢,楚兄,要不要投资,我个人愿意投资。”   楚明秋笑笑:“这会又不怕了。”   霍震霆也笑笑,房间安排是霍震霆住主卧,秘书住在厢房,另外两个随从则住在东厢。   霍震霆并没有疲惫感,泡了壶茶,拉着楚明秋在房间茶,还让秘书随从别老打搅。   楚明秋也让曹群他们先回去,曹群他们嘴上答应,转身就和殷红军混到一块了。   “现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老弟,我们敞开了说,行吗?”霍震霆给楚明秋倒上茶。   楚明秋很歉意的摇头:“霍兄,以后这话不要再提了,我是党员,在党旗下宣过誓,我还是干部,有些话,我是不能给你明说的,再说了,现在合资还没完成,我们是谈判对手。”   霍震霆苦笑:“老弟,你这人....”   楚明秋笑笑:“霍兄,我把你当朋友,给你说的,也是我的肺腑之言,不错,香港记者是挺厉害的,连笼子与鸟都打听到了。”   “我也迷惑不解,这笼子与鸟倒是什么意思?”霍震霆很有几分困惑。   这次霍震霆是故意提前来的,这段时间,香港小道消息四下流窜,茶楼酒肆议论不绝,连老爷子也困惑不已,不知道中央是不是要改变政策。   楚明秋笑笑,看着清澈的茶水,微微摇晃,荡一圈涟漪。   “这茶呢,第一道是白水,第二道茶味才出来,三道四道,茶味更好,可泡多了,茶味便淡了,最后就是白开水。”   霍震霆有点不习惯这种中国式的聊天,可又不好意思让楚明秋看出来,他没听懂,便端起茶杯,小小的抿了口。   楚明秋拿出包烟放在茶几上:“尝尝,这是咱们燕京的烟。”   霍震霆抽出根烟点上,笑笑:“还不错。”   楚明秋说:“还凑合吧,比不上云南烟丝,这笼子与鸟,这个,记者没打听错,是中央的一位领导同志提出来的,意思呢,就是经济建设,是国家计划和市场调节,是笼子和鸟的关系,市场调节是只鸟的话,国家计划就是个笼子,要让鸟在笼子里飞。”   霍震霆皱起眉头,不解的问:“这不是倒退吗?看来记者也没说错。”   楚明秋摇头:“当然是错的,我们国家的改革与西方完全不一样,我们是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而困难的是,我们从上到下,都没有如何管理市场经济的经验。   这几年,经济发展迅速,这也导致了经济过热现象,可上面没人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于是,他们拿起了过往的经验和方式,开始收缩。   但,关键是这样作是不是对的?能不能解决经济过热的问题?   答案是可行的,为什么呢?   因为中国目前还不是市场经济,可以这样说,市场经济的成分很少,估计连10%都没有,既然经济主体是这样,那么采用计划的方式解决经济过热问题,是可行的。   笼子和鸟,这个论断提出,除了经济方面的问题,还有政治问题,现在中央的都是枪林弹雨中闯出来的,他们都是坚定的社会主义者,在他们的认识中,社会主义就是计划经济,那怕改革,市场经济部分也只能占计划经济的一小部分。   别,你想错了,你可能觉着,将来政策会变,错了,这就大错特错。   赫鲁晓夫曾经在回忆录中说,斯大林曾经认为毛主席周总理他们不是共产主义者而是民族主义者。   其实,斯大林的认为没错,毛主席他们这一代人之所以走上社会主义道路,最大的因素是探索救中国的道路,他们首先是要救中国。   现在掌权的领导人中,思想最开放的是小平同志,现在全党都视他为领导核心,改革开放,是他在主导力推。   但小平同志的思想开放,并不代表全党都有这样开放的思想,不少老同志思想还停留在老观念上。   其次,我们这个国家,是如此之大,这么大个国家要实现经济转型,还要保证国家不出现动乱,这个工作十分艰难。   所以,在改革的道路上,有所反复是正常的,是改变不了的。   笼子与鸟,听上去好像是退了,可实际上是进了,七八年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开始,到现在,已经两年了,改革也搞了两年。   这两年里,经济上是出现了问题,这些问题原因很复杂,有好大喜功,有急躁冒进,有盲目决策,但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们经济体制中不适应市场化运作的因素太多。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这两年的经济改革,并没有触及经济体制改革,特别是经济管理体制,在这方面,我们滞后了。   所以,在前段时间,我向中央建议,对经济体制中已经暴露出的问题,进行改革,我相信,我看到的问题,中央也会看到。   霍兄,你很快便会看到,我们的经济将进入调整阶段,这次调整的关键是中央机构的调整,那些不适应市场经济的机构将被改造或取消。”   霍震霆一直在默默的听着,楚明秋知道要说服霍震霆这样的人,不能从小处着手,要从大处入手,不能是说服似的,要引导。   “这同样是改革的继续,中国的改革开放一定是这样,推出改革措施,发现问题,收缩,整改,再推出,再收缩,再整改,再推出;如此循环往复。”   “改革就是这样,不会是一蹴而就,小平同志有句话说得好,是摸着石头过河。”   “这话我在香港也听说过,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不干脆直接过渡到市场经济,产品让市场定价,香港就是这样,这样不好吗,一劳永逸。”   楚明秋摇头:“绝对不行,这是对国家不负责,你关注过智利吗?智利就是这样干的。”   霍震霆摇头说:“没注意。”   “智利就是采用这个方法,你可以关注下,皮诺切特上台后,接受了新自由主义经济的观点,才去休克疗法,把所有国营企业都卖掉,商品直接交给市场定价,结果就是物价飙升,通货膨胀最高时,700%,美国和世界银行先后向智利提供十多亿美元的资金支持,智利的大部分企业被欧美资本控制,包括银行。   霍兄,如果我们国家也采取这样的休克疗法,我敢保证整个国家会陷入一遍混乱,而且,没人会来救我们。   智利,才几千万人,美国和世界银行就给了十多亿美元,才勉强挽救了智利经济下滑,我们有九亿人口,要多少美元?一百亿还是两百亿,还是五百亿?   所以,我们不能采取这种方法,只能一步一步来,简单的说,就是摸着石头过河。   从经济发展的角度出发,物价上涨的主要原因是商品供给不足,只有加大生产,提高商品供应,才能平衡物价。   霍兄,现在国内是物资短缺时代,随便建个厂,都能赚钱。”   “哦,那你呢?没有建个厂赚钱?”霍震霆没好气的问道。   楚明秋看他一眼:“不瞒你说,我今年的收入在百万左右,没细算,明年,我估计多的话在千万左右,少的话也有五百万。”   霍震霆是知道的,大为好奇:“这么多?你都作的什么生意?”   楚明秋笑道:“小生意,你看这酒店,每天都爆满,全年无休,我们都涨价了,还是每天爆满。   还有就是,我在故宫办了两个展览厅,每个展览厅票价,单独一个六元,两个联票十元。   今年,我投资的楚家药房,另外在香港还投资了两家公司,一家服装公司,佐丹奴,是我和朋友的公司,另外还有苏海洋的公司,我也有投资。”   “今年,这两家公司都加大了在深圳的投资,估计今年的利润能有几千万。”   “佐丹奴是你的投资,难怪了。”   霍震霆知道苏海洋的事,可佐丹奴却不清楚,香港服装市场一向稳定,可佐丹奴横空出世,迅速杀入销售量前五,搅乱了香港服装市场。   佐丹奴的经营策略很出色,不碰高端市场,抢占中小市场,设计更新非常快,特别是抓住了青少年,在青少年中的口碑很好。   楚明秋很老奸,让金刚签下张国荣和梅艳芳作形象代言人,而且合约一签就是十年,这个操作让很多人都看不懂,张国荣还算三四线小明星,可这梅艳芳是谁?香港人压根不知道,佐丹奴居然用每年十万香港把她签下来,她值这个价吗?   听到楚明秋说有他的投资后,霍震霆就明白了,佐丹奴身后站着的是楚明秋,既然是他,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从七三年认识楚明秋,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俩人也从普通商业伙伴变成了互相欣赏的朋友,所以,楚明秋才敢说他的家事,霍震霆也毫不在意。   楚明秋倒是无所谓,他说的一切,都是要坚定霍震霆投资国内的信心。   “国内的房地产市场并没有开放,最近有人在深圳开发了一个小区,那也是合资形式。”   楚明秋摇头说:“房地产市场,暂时不具备投资条件,国内目前,就算开放了房地产市场,房子建起来,卖给谁?现在国内老百姓的收入每年不过千把块钱,银行也不没贷款给私人的可能,所以,房地产市场,压根就没有。   我要是你,现在就投资港口码头,投资酒店,特别是燕京上海广州深圳,这四个城市,未来发展极快,就算经营差了,其实压根不可能差,退一万步说,就说差了,这地价就够你赚的了。   霍兄,现在投资一块钱,十年后就能收回一百块。”   霍震霆动心了,楚明秋又给了他最后一击,低声说:“本来不该告诉你的,你知道我侄儿楚宽元是广东省长,广东省政府下令,对来深圳投资的香港商人,一定要保证他们赚钱,绝对不能亏损。”   霍震霆先是微怔,随即明白了,他不由大为兴奋:“真的?”   楚明秋点头,霍震霆也点头,兴奋的说:“好,我回去,不,先去广州,拜访楚省长,问问深圳码头的事。”   楚明秋含笑点头,事情到现在算是圆满了,不过,他还是提醒道,别太贪,因为广东未来不只建一个码头,还有上海宁波杭州等地,有的是码头要建。   霍震霆笑笑,算是应承下来。   楚明秋又问道:“你家老爷子现在还能拿出多少资金来?”   “怎么?有想法?”   楚明秋点头:“现在,我们的发展受困资金,我想在燕京建一个酒店,四星就够了,可现在只有买地的钱,没有建酒店的,怎么样?咱们哥俩联手建一个四星酒店,有兴趣没有?”   “当然可以,干嘛四星,五星不行吗?”霍震霆很感兴趣。   “五星不是投资更大吗!”楚明秋苦笑道:“现在燕京的地价不贵,淀海大概在五六万一亩,内城四个区的城南区大概在八万一亩,其他三个区大概在十万一亩,我能投资买二十亩左右,我的想法是在淀海或城南,这两个区的地价稍微便宜点。”   霍震霆摇头:“老弟,这你就不懂了,这投资要看前景,特别是地产,地产最重要的是位置,你这知青酒店,位置极好,所以,你定的价格也很高,将来能买在核心地段,就买在核心地段,这附近要有空地,一定要买下。”   楚明秋苦笑下:“我知道这道理,不过,你出去转转,那有空地,全都住上人了,淀海和城南还有空地,就说中关村附近,就有不少农田,买过来就可以直接开发。”   霍震霆想了想,他不太清楚国内是怎么处理拆迁,香港是给钱,被拆迁户到市场去买新房就行了,可国内怎么样,他不清楚,可随即猜测,楚明秋可能也是无奈才这样。   “嗯,这是个问题,不过,你这知青要扩张也可以的,燕京还有多少四合院,你找一下,把这些四合院买下来,行不行?”   楚明秋顿时有点呆了,着啊,自己怎么把这忘了,什刹海三里屯,那么多夜店,还有什么私房菜,还有什么艺术区,这么多房子,对,还有神秘的77号,除了那个什么区,其他大部分都隐藏在四合院中,自己怎么就没想到买过来,对了,还有王府,这恭亲王府醇亲王府买不到,那些沦为大杂院的王府,应该还是有希望的。   “怎么啦?想什么呢?”霍震霆看楚明秋发呆的样,忍不住叫道。   楚明秋叹口气:“你说的这个法子,是不错,可惜,现在很难办。”   不等霍震霆开口,楚明秋便解释:“现在,我们没有房地产市场,这事很麻烦,燕京的四合院大部分沦为大杂院,别说四合院了,就算前清留下的王府,要么沦为国家机关办公地点,要么成了学校或大杂院。唉!”   这声叹息,包含了深深的失望和惋惜,或许还有些许不甘心。   霍震霆轻轻的笑了笑,楚明秋却不再说:“这两天打算作什么?”   “不知道,要不上你家去,看看令堂。”   “别驾,我妈现在对我都不怎么上心,就看着我儿子了,半天看不到,就问。”   霍震霆哈哈大笑:“那是,我妈也这样,我儿子出生后,我的压力小多了。”   俩人相对而视,随即都乐了,彼此心知肚明,他们这样的家族,生儿子是件很重要滴,可楚明秋的笑中,包含更多深意,这个儿子可是要娶奥运冠军的。   花园里,寒风阵阵,可小亭里扯上帷幕,遮挡寒风,霍震霆的秘书和随员在亭里喝茶聊天,欣赏这漫天雪景。   楚明秋和霍震霆聊了会,楚明秋邀请他到中积电去看看,霍震霆却摆手,说他明天要去见燕京市长,下午还要去海里见赵副总理,略微迟疑下,说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小平先生。   楚明秋先是有点诧异,霍家与高层有联系,这一点毫无疑问,这次霍震霆来燕京,估计还带有探路的性质,香港那边的小道消息太多,大陆向来不透明,香港有不少霍家这样倾向大陆的,准备回来投资的,现在都惶惶不安,正好霍震霆要到燕京来,霍英东便让他来探消息。   想明白这点,楚明秋也不再劝说,当晚,他做东宴请霍震霆一行,席上宾主把酒言欢,免不了再度谈起经济,霍震霆对美国经济比较关心,现在美国通膨严重,美联储已经两次加息了,依旧没有压住,通膨有失控的迹象。   楚明秋就笑道,认为美联储胆子还是太小,应该继续加息,如果是他,他就在今年分三次加息,每次加息2%-3%,坚决把通膨压下去。   霍震霆反驳说,加息太多,美元上涨,这会严重打击美国出口。   楚明秋点头,加息本就是把双刃剑,现在要的是控制通膨,削减赤字;而且,美元是国际货币,加息有利于美元回流美国,这无形中加大了美国的货币供应量,促进投资和美国整个经济转型。   楚明秋的兴致上来,进一步阐述,认为这次加息对美国经济的影响很大,里根上台后,将采纳供应学派的主张,根据便是,供应学派的代表性人物亚瑟·拉弗尔已经是里根竞选团队的经济政策顾问。   里根上台后,将采取减少税收、刺激经济、创造就业的政策,在对外上,里根依旧将坚持视苏联为敌的政策,不过,在经济上,里根将采纳新自由主义经济学派的部分主张,即全球化自由化,这对美国资本在全球扩张上有利。   在经济上,或者说,在全球竞争中,里根将视日本为主要对手,美日贸易冲突将进一步加剧,里根会采取强力措施对付日本,比如,强迫日本打开国内市场,日元大幅升值,而日本无力对抗,只能接受美国的要求。   日本一旦接受了美国的要求,日元势必大幅升值,日本固定资产也会随着大幅升值,进而会造成巨大的固定资产泡沫,日本政府一个处理不好,泡沫破裂,日本经济将受到沉重打击。   楚明秋兴致勃勃,进一步论断,美国股市在短期内会下跌,长期看,美国股市会大涨,现在可以买点潜力股,不过,最好的投资则是投资日本房地产和中国房地产。   霍震霆的秘书便笑道,那这样就去投资日本房地产,这不比投资科技园要强多了。   楚明秋摇头笑道:“这不一样,怎么说呢,日本经济是夕阳无限好,尽管耀眼,可惜接下来就是黄昏和黑夜,而中国经济则不同,他是初升的太阳,是躁动于母腹的婴儿,是春天的第一片嫩叶,前途无量。”   霍震霆笑眯眯的看着他,秘书安妮很是惊讶,赞叹的说道:“楚先生,没想到,您还有诗一般的语言,平时您一定是个很浪漫的人。”   楚明秋笑了:“我这是借用鲁迅的话,安妮,你可能没看过鲁迅先生的书,你可能以为鲁迅先生的书,意识形态痕迹重,其实不是这样的,他只是在呐喊,想要唤醒沉睡中的国人。”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我看过现在一些港台作家的作品,是实话,这些人,脂粉味浓了点,欧美味多了些,少了些自己的东西。”   楚明秋的语气带着轻蔑,神情带着不屑,竟然将港台的作家一网打尽,语气之大,令人咋舌。   秘书看了霍震霆一眼,霍震霆神情自若,喝着酒,吃着菜,偶尔插上两句,很是满足的样。   “楚先生真是博学多闻,没想到,您还看过香港的书,我以为.....”   “你以为我们共产党人就看马列斯毛的书,”楚明秋忍不住笑了:“你们对我们的认识,呆板,片面,其实,我们中国共产党人,首先是人,其次是中国人,剩下才是共产党,我们同样有七情六欲,同样有喜欢的东西,所有的这一切误解,其实都源于一个原因,没接触,不了解。”   霍震霆这才笑了笑:“安妮,你不了解楚先生,楚先生可是出了名的博览群书,中国的,欧美的,日本的,都有涉猎。”   这个安妮是今年才聘的秘书,原来那个秘书结婚去了,然后就当上全职主妇。   “原来是这样,”安妮有些震惊,不过掩饰得挺好,她是去年才从剑桥大学硕士毕业,今年应聘到霍氏企业:“楚先生最近在看什么书?”     “最近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来,忙里偷闲,看了本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传》,挺有意思的。”   霍震霆扭头看看他,很是意外:“你还看这个书?”   楚明秋故作意外:“怎么啦,你没看过,那我可要慎重推荐,这是部挺不错的书,金庸先生的文笔和想象力令人刮目相看。”   “我也看过,不过,这可是武侠小说,你们也看?”霍震霆很认真的问道。   楚明秋笑了,冲他直摇头:“看看,这不就是不了解,这武侠小说或者没有《百年孤独》《老人与海》,那样深刻,可也是小说的一部分,日本的西村寿行,美国的马里奥·普佐 ,法国的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都这是一类的。”   “小说呢,可以分两类,一类是消遣类的,娱乐性强,能吸引人;一类就是《百年孤独》这类的,严肃文学,发人深思。   黑格尔说存在即合理,这两类小说都不会消失,从经济上说,消遣类小说的市场可能比严肃文学要更大,不过,要论文学价值,严肃文学可能更强,毕竟,金庸先生的小说可能永远不可能获得诺贝尔奖,相反,马尔克斯则是可能的。”   霍震霆笑了,对安妮说:“你呀,别以为剑桥的学历就沾沾自喜,瞧不上内地的人,楚先生博览群书,不管才学,还是见识,都超越常人,在他面前谈这些,就只有当学生的份。”   安妮嫣然一笑,很乖巧的点头:“楚先生的博学,我早就听说过,只是有些好奇。”   “现在知道了。”霍震霆笑道,和楚明秋聊天,没点真本事是聊不下去的,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抛个典故,拽句诗词,东方的西方的,要不然,拉一句黑格尔尼采,再不然,吐两句弗里德曼哈耶克的论断,让你懵得晕头转向。   总的来说,一餐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楚明秋没有多留便告辞了。   接下来两天,楚明秋压根没来酒店,霍震霆也不问,每天早出晚归,忙着拜访各路大员,每天回来,精神也越来越好,每天回来后便要和香港打上一通电话。   杰森晚了两天,他从纽约直飞燕京,香港又来了十多个财务人员,这些人大部分来自摩根史丹利和巴黎银行,都是财务方面的老手。   楚明秋知道杰森来后,便到酒店来拜访,霍震霆也在边上,楚明秋简单寒暄几句后,便直接问杰森,这次回国,总部是不是批准了他的这个投资。   杰森很高兴的点头,总部对这个投资很看重,对杰森能打开中国的大门表示赞赏,唯一不满的一点大概就是,这次投资不是摩根史丹利独占,而是与香港的华商联合。   杰森自然有解释,表示香港霍家与中国大陆关系很好,霍震霆与楚明秋关系莫逆,这次投资本来没她们什么事,是自己主动找上门的。   “中国是个很大的市场,但据我观察,这个国家的经济运作方式十分原始守旧,他们急切的想引进海外资本,却又担心经济被海外资本控制,所以,他们的步调有时候显得比较乱,这与他们国内的改革派和保守派的....”   杰森在报告中详细分析中国的政治经济,他按照西方习惯,很简单的将中国高层分成保守派和改革派,认为改革派占据了目前的主流,此外,他还分析了中国目前的经济形势,认为中国经济遭遇困难,这导致保守派开始反扑,这也让改革派更急切的想取得改革成果,所以,中国可能走向进一步开放。   杰森提醒高层,如果摩根史丹利在这个时候大举进入中国,除了可以拿下一些有前途的项目,也可以获得改革派的好感,为今后的进一步扩张打下基础。   报告交上去后,受到高层的重视,老板罕见的亲自召见他,和他共进午餐,谈了足足两个小时,承诺加大对远东的投入,这让他欣喜若狂。   杰森深知,这次述职之后,他的前途已经与中国绑在一起,如果他在中国成功了,他就很可能直接升任公司高层,甚至可能进入合伙人行列;反之,他在摩根史丹利的日子就到头了。   此刻面对楚明秋的询问,杰森故作矜持的点头,楚明秋微微一笑,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谈判。   杰森说,要先核查资产,楚明秋点头,这是应有之举。   霍震霆却皱眉:“杰森,这资产核查,时间可不短,咱们这次先谈个框架性的东西来,等资产核查完后,就算快点,那也要到三月份去了。”   杰森看了眼楚明秋,楚明秋笑眯眯的喝着茶,杰森有点琢磨不定楚明秋的想法,很简单,中国现在的经济形势不好,很缺资金,科技园肯定也一样,他愿意合资,但既然是生意,那就谋求更大利益,至少可以多要点股份。   杰森摊开手,对霍震霆说:“霍,这是生意,既然要投资,就得按照规则办。”   霍震霆摇头说:“这是生意,时间拖得太长了,我们在香港就说得差不多了,这个资产核查,用不着那样细致。”   杰森正要开口继续坚持,楚明秋插话道:“没事,霍兄,我赞成杰森的主张,既然是生意,就按生意场的规则来作,该核资就核资,不过,霍兄,杰森,我提个要求。”   杰森和霍震霆都看着他,楚明秋说:“我们公司的财务制度很原始,跟不上市场发展,我想请你们出面,帮忙改革下我们的财务制度。”   杰森兴奋的拍手:“楚先生眼光超前,这没问题。”   霍震霆苦笑道:“楚兄,这个想法是好,可这可要花不少钱。”   “再多钱也得干,”楚明秋苦笑:“我们国家极端需要现代财务制度,我们现在的财务方式是计划经济时代的,而我们要走向市场经济,企业要进行改造,其中最关键的便是财务制度和管理方式的改造。   实不相瞒,在合并之前,我们已经对公司的管理方式进行了改造,现在我们实行的扁平化管理,整个管理结构从十二级压缩到五级,也对薪酬作了些改革,可整个财务制度,基本没动,我查了些资料,国外也没什么具体的资料,我想请你们帮忙,找个专业公司,对中积电的财务制度,甚至薪酬制度进行改革。”   霍震霆没有再反对,他只是若有所思,杰森满口答应,不过,他也提到这费用可不低。   楚明秋叹口气:“这笔费用,到时候再说吧,不过,杰森,我要求按照纳斯达克上市公司的财务制度进行改造。”   杰森看着楚明秋,慢慢的露出了笑容:“楚,这笔投资,我作对了,整个中国,只有你有这个野心和眼光。”   霍震霆没想到楚明秋居然真想到纳斯达克上市,他想了想,点头说:“这事好办,就在香港请普华或安永的人就行。”   楚明秋略微迟疑,霍震霆问道:“怎么啦?”   “普华和安永固然不错,可我觉着,他们只是会计师事务所,对科技公司,是不是合适,我想请硅谷的科技公司,或者,IBM来帮我。”   现在可不是四大而是五大,普华永道还是两个公司,普华和永道,这两家公司要到98年才合并为一家公司,普华永道;五大会计师事务所转变为四大。   霍震霆之所以推荐普华和安永,是因为他比较熟悉这两家公司。       霍震霆靠在椅子上,杰森很是为难,便委婉的劝道:“楚,IBM和硅谷那些公司,不是很容易答应,还是一步一步来,况且,硅谷公司的管理也各个不同,先从财务制度改起。”   楚明秋皱眉思索,这个找IBM来调整公司的制度,前世看孟女士事件,在孟女士的履历中,就有孟女士主导,引进IBM的管理制度,既然华为都引进了IBM的规章制度,那就说明IBM的制度应该有其优点,所以,他才想到请IBM来改造中积电。   不过,杰森说得也对,IBM是什么公司,整个行业的巨无霸,业界的领头羊,此前,他们只简单的接触过几次,交往并不深,硅谷的企业中,他接触最多的就是Intel。   “楚兄,这请IBM,费用可能更多,可能要上千万美元。”霍震霆干脆把话挑明,不管IBM还是香港的会计师事务所,花费都不低。   楚明秋想了想,点头:“好吧,先该财务体制。”   杰森感觉楚明秋的兴致好像不高,心里有些纳闷,也有些担心,这合资的事有没有变化?   可转念一想,楚明秋既然还在想纳斯达克上市,想改造中积电的财务体系,那说明合资是可能的,很大可能性,可楚明秋怎么看上去.....   “楚,”杰森小心的试探道:“怎么?还有什么想法?”   楚明秋摇头:“没有,合资的事,明儿我们到公司谈,我们已经组建了一个谈判团队,就等你了,对了,你要不要休息下?”   杰森摇头,他来燕京就是要把合资谈成,不把这个谈成,他压根没心情游览燕京,尽管,他非常想去故宫长城这些闻名天下的地方看看。   楚明秋心里是有点烦,不过不是为科技园的事,上级早就给了他全部权力,卢海风们现在可不敢给他找麻烦,市委市政府和中央都盯着这次合资,期望合资能成功。   而科技园内部各项目进展顺利,特别是软件公司,这家公司的各种手续都办下来了,没人敢惹麻烦,一路绿灯,效率极高。   方朴压根没管这事,自己全身心扑在项目上,他学了楚明秋的管理方式,每个项目每天的工作进度要报到他那里,下面的程序员们更干劲冲天,大楼每天都灯火通明,不到深夜,压根没人离开。   除了软件公司,中积电也一样,电脑部的同志也一样,不到深夜,没人离开。   996,不,比这更严重,现在是八点上班,十一二点才下班,加班不是常态,是每天都有,周日也没人休息,所有人都知道时间紧迫。   楚明秋对此无法再说什么!   干得出来,是所有人努力的结果;干不出来,也只能怪运气和实力不足。                 楚明秋心里烦的是最近连续几期人民日报都在刊登关于控制物价的消息,语气一篇比一篇严厉,今天的报导是,国务院组织了十二物价检查小组,分赴十二个省检查物价,而昨天则是,人民银行行长召开全国各分行行长会议,要求严控贷款。   如此严厉的调控政策下,楚明秋非常担心又走上老路,而且,部分文章中已经隐晦的提到打击投机倒把,至于严控贷款,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乡镇企业和私企今年可能贷不到一分钱,而且今年很可能会被查税,甚至原材料上更紧张。   楚明秋又说:“霍兄,杰森,我希望核资的速度快点,今年我们的工作计划很多,二月,我们要参加拉斯维加斯电子展,这次我要亲自带队,五月和七月,还要参加欧洲和日本电子展,另外,公司还有一系列工作计划,我希望核资不要影响我们的工作计划。”   杰森没听明白,他犹豫着看着霍震霆,霍震霆笑了笑:“这核资,没那么复杂,主要是清算资产,用燕京话来说,差不离就行了,再说了,核资和投资是有关系,但也不是决定性的。”   霍震霆倒底熟悉楚明秋,五年前,在拉斯维加斯的情景又从记忆中翻出来,那情景好像就在昨天。   五年前,拉斯维加斯大捷,为高科园的发展打下雄厚的基础,如果这次拉斯维加斯再现五年前的辉煌,中积电的估值势必大涨,这对基金会反而不利。   楚明秋也明白霍震霆的意思,核资不是决定性的,前世那些互联网公司,马爸马哥,他们获得投资时,公司的市值也就是估算的,这核资也就核查下中积电的固定资产,至于其他的,谈判桌上定。   楚明秋也不再说这些,他还是建议杰森先休息,明天到故宫去玩一天,后天再开始谈判,有的是时间。   看着楚明秋潇潇洒洒的走了,杰森有点摸不着头脑,难道自己判断有误,科技园资金雄厚。   摩根史丹利在燕京有个办公室,这个办公室只有三个人,就在燕京饭店办公,这个办公室与其说是开展业务,倒不如说是中国政治经济观察点,他们在中国就是观察中国的情况,每三个月给总部一个报告,摩根史丹利在全世界投资,但没有那一笔投资是随便投下的。   杰森眼珠转悠半天,便上霍震霆这来了,他的小院就霍震霆的旁边,今天刚到时,他也和霍震霆初次来一样,被这充满传统元素的酒店这个小小震了下。   出了院子,沿着碎石小径,嗅淡淡的梅花香,便到了霍震霆的院子,院子里很安静,都在房间里躲避严寒。   杰森扫了眼院子,这院子和他的院子又不一样,小亭,假山,墙角有两株梅花,刚才的幽香便是他们制造的,正房台阶下,左右各有一盆万年松,万年松苍翠欲滴,在寒风阵阵的白色中,为世间添加一点绿色。   敲开门,霍震霆看到他有点意外,这点意外很快过去,含笑把杰森放进去,又吩咐了三个员工几句,三个员工很快起身离开。   杰森问他们是不是有事,霍震霆笑道没事,就是闲聊,没什么大事。   俩人坐下,霍震霆开始倒茶,他笑道:“整个燕京只有这家酒店才有这个茶具,在香港喝过吗?”   杰森点头,霍震霆行云流水般走完一套流程,递给杰森一杯,茶杯是紫砂的,小巧玲珑,细腻,幽淡,清雅,做工精细,透过冒着热气的茶水散着温润的香味。   轻轻小啜一口,一股暖意立时自肚里散发出来,杰森顿觉着浑身舒坦。   “还是这功夫茶有味。”霍震霆也同样舒坦:“这寒冬腊月喝上几口热茶,那可是神仙日子。”   “神仙?上帝?”杰森不懂,这喝个茶,还与上帝联系到一起了。   霍震霆笑了笑:“中国的神仙很多,不像你们,只有一个上帝,杰森,你对这次合资有什么想法?”   杰森毫不迟疑的说:“我非常希望合资成功,但价格要合适?”   霍震霆笑笑,摇头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对核资压根不在意吗?”   “为什么?这关系到我们的共同利益!”杰森非常不解,也很不满,自从加入基金后,他就察觉了,霍震霆这帮中国人压根对核资没在意,好像楚明秋给多少股份都行。   霍震霆摇头,给他倒上茶,又倒了些冷水进水壶中,小火炉冒着红光,烧灼壶底。   “我们不是这样考虑问题,我们投资,首先看人,我认为楚明秋先生是个非常值得投资的对象。”霍震霆说道:“其次才是看产业,看公司;中积电是国内唯一的高科技企业,除了那些保密的军工企业,这是唯一一家经营民营产品的高科技公司。   为了扶持这家公司,中央给了很多特殊政策,比如,外贸权,这在中国非常珍贵,还有税收上给予优惠。   中积电有一款个人计算机,还有一款中型计算机,个人计算机去年的出货量是七千台,金额大约是六千多万,但这只是七个月的销售量。   以中国政府对中积电的扶持,不说多了,就算是政府采购,也能把这家公司维持下去。   可以这样说,这家公司独占了整个中国市场,随着中国经济发展,需要计算机的单位和个人会越来越多,这个市场非常大。”   杰森点头,这些数据都是公开的,楚明秋已经提供给他们了。   “我承认,正因为如此,我才决定投资这家公司的,可据我所知,中国现在经济很困难,科技园很缺资金。”   霍震霆摇着头给他添上茶,笑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对楚先生来说不是问题,他有很多方法弄到钱,说个最简单的吧,他们要去参加拉斯维加斯电子展,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如果我们这次谈判失败,他会在硅谷找到投资。”   他这几天没有闲着,拜访了燕京市委书记和市长,又拜访了中央统战部,昨天还见到了总书记胡耀邦,从这些高层口中,他得到了不少消息,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所有人都表示,改革开放是国策,那位直爽的总书记更是表示,中国只有改革开放,才能发展起来,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总书记很坦率的承认,今年的经济形势不好,主要是经济增速过快,导致经济过热,用一到两年时间进行调整,问题就能解决,经济将重新恢复发展。   这两天得到的消息,让霍震霆非常兴奋,经济发展有困难,这很正常,所有国家的经济发展都是波浪形的,没有谁是一条直线。     杰森眉头皱得紧紧的,端着小茶杯,犹豫不决,他不太相信。   “我们看到的条件,别人也看到了,楚先生在五年前就规划了与INTEL公司的合作,除了英特尔,还有国家集成电路,AMD,仙童公司,都和他有良好的关系,杰森,我和楚先生交往七年,他是个神奇的人,总能作出神奇的事。”   杰森看着霍震霆,将信将疑,他还是不相信楚明秋和硅谷的风险资本有联系。   这几年,美国经济很困难,风险资金的发展也步履艰难,美国政府制定了不少法律法规来规范风险投资。   “想知道他前两天向我建议什么吗?”霍震霆故意调调他的胃口。   “什么?”杰森赶紧问道。   “他建议我投资日本房地产。”霍震霆笑道。   “Why?”杰森脱口而出,不相信的看着他。   “简单啊,你们和日本人的贸易冲突,他看好你们能赢,所以,日元将来一定升值,所以,日本的固定资产一定升值,现在投资日本房地产和证券,将来获利巨大。”   杰森苦笑下,美日贸易冲突愈演愈烈,从六十年代持续到现在,从纺织品到钢铁业再到电子产品,日本全方位威胁美国,美国政商两界都认为日本的贸易政策不公平,日本政府为他们的企业提供了大量补助,导致日本企业可以用低廉的价格来占领市场。   再过几天,里根就要宣誓就职了,根据他得到的消息,里根就任总统后,将把日本列为美国经济的最大威胁,将对日本采取更严厉手段。   日本发展势头迅猛,十年前GDP就超越西德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这十多年里,美国采取不少措施,包括增加日本相关产品的关税,可依旧没将日本的势头压下去。   可楚明秋却断言美国会赢得美日贸易冲突,并趁势提出投资日本房地产和证券。   “所以,楚先生对经济有很深的认识,国内经济是出了点问题,中国有一些非常优秀的经济学家,这些人对如何发展经济,有他们成熟的经验,有他们在,目前的困难会很快过去。”   杰森点头:“中国的经济运作方式与西方截然不同,这个国家是如此之大,人口是如此之多,只要有部分地区发展起来,就是个庞大的市场。”   霍震霆笑笑,叹口气:“是啊,我们现在虽然有困难,可,你上街去看看,这个国家到处都是勃勃生机,这样的国家,值得投资。”   杰森想了片刻,长长舒口气,只是点点头,霍震霆也不再劝,俩人就这样静静的喝茶,过了会,霍震霆起身,把唱机打开,这是老式唱机,摇动手柄,唱片旋转起来,徐小凤浑厚的声音响起。   霍震霆喜欢这个声音,八卦周刊说他和徐小凤怎么怎么,其实都是市井流言,其实,他和徐小凤清清白白,和她走得近,只是欣赏她的歌,要论漂亮,他太太是港姐出身,漂亮是没得说,再说了,还有那么红颜知己,个个都是娇媚万千。     浑厚的歌声传出去,杰森听不懂,但却觉着很优美。起身走过去,唱机转动,音色清脆悦耳,杰森叹道,这里居然还有这样的唱机。   霍震霆点头,酒店的服务提高很快,第一次来这住时,服务还有些瑕疵,现在居然连唱机都准备了,而且还细心的准备茶具和徐小凤的唱片。   他们学习得挺快!   明天去故宫看看。   面对霍震霆发出的邀请,杰森稍微迟疑,便点头答应。      第四十二章 麻烦的杰森   霍震霆说服了杰森,打消了他准备大赚一笔的想法,所以,谈判很顺利,楚明秋压根没在小事上作纠缠,唯独咬死的是股份,他坚持只给基金会两成股份,而基金会必须投资最少一亿五千万美元。   这个份额让杰森有些不满,楚明秋一点不客气,掰着手指头告诉杰森,中积电的设备,包括三条晶圆生产线,七台美国光刻机,十一台国产光刻机,还有封装测试车间等等,光可计算的厂房设备就价值七亿以上,这还没算无形价值。   目前,中积电有专利三百多个,工程师和熟练技工四千多人,研发人员有上千人,国内市场占有率达七成,这部分至少要算五个亿。   中积电的估值在十二亿以上,1.5亿美元也不过两亿多人民币,两成股份很公平。   杰森听得不住摇头,马上反驳说人民币汇率本就过高,中积电的资产估值过高,从美国买的晶圆生产线和光刻机,过去几年的产品,折旧就有不少,还有专利,三百多专利,据他所知,中国专利局是去年才成立,此前一直没有,这三百多专利是怎么来的?   楚明秋一点不含糊,当即反驳,表示可以把专利证书拿给他看。   杰森毫不让步,马上反驳:“贵国的专利与国际并没有接轨,在贵国可能算是专利,可在国际上,并没有那个国家承认贵国的专利。”   杰森抓住了楚明秋论点中的死穴,这些专利在国内算专利,可在国际上呢?那就说不定了,说不定就是别人的了。   杨满堂他们基本没插话,昨天在开准备会时,楚明秋便提出专利和工程师科研人员,还有市场占有率都是无形资产,都必须考虑进去。   这个提议让众人都觉着不可思议,老外会接受吗?   没想到,杰森只是不认可,但显然接受了专利是资产一部分。   楚明秋今天压根没让其他人发言,昨天的准备会上,他就明确提出,今天他们就是观摩,有什么主意,写在小纸条上,交给他。   所以,今天的谈判,都由他来发言。   对杰森的质疑,楚明秋毫不在意,他表示去年三月,中国就加入了联合国知识产权组织,相信很快,中国知识产权就会与世界接轨。   “我们正通过香港分公司向英国专利局申请专利,现在已经有二十多个专利获得批准。”   杰森楞了下,楚明秋伸手拿出英国专利局批准的专利放在杰森面前。   此举完全出乎杰森的预料,他不敢相信的拿起专利文件仔细翻看起来。   霍震霆插话说:“楚先生,中积电的估值十二亿,稍微多了点,十亿差不多,据我所知,中积电的工艺主要来自美国,国内的晶圆主要是3英寸,4.5英寸的只有一条。”   楚明秋毫不客气的打断他:“现在国际上主流是3英寸晶圆,6英寸晶圆还在研究,休斯材料申请了很多专利,可6英寸晶圆技术还没成熟,而且,就算是五年前的设备,晶圆生产线和光刻机,可以运行二十年。”   霍震霆没有回答,他对高科园很熟悉,从美国引进的晶圆生产线是五年前的技术,经过五年,在芯片上技术按照摩尔定律在发展,可晶圆技术却没有,五年前,业界都认为,六英寸晶圆会很快出来,可没想到,六英寸晶圆迟迟没有出现,现在主流技术依旧是三英寸晶圆。   楚明秋继续说:“我们的晶圆生产线是五年前从美国引进的,经过五年的研究,我们对晶圆生产线的掌握更加纯熟,而且绝大部分零部件都实现了国产化替代,也就是说,我们产品的成本比欧美日都要低,因为中国的人工便宜,研发支出便宜,货币购买力更强。”   谈判一开始就唇枪舌剑,在股份和资金上,半步不退,杰森不死心,从中积电提供的资产和财务数据中找有利的方面发起进攻,但每次都被楚明秋轻描淡写的挡住,而他发起的反击,却又让杰森无法反驳。   杰森总算知道霍震霆为何对楚明秋有一丝畏惧,他很为难,想下重手威胁不投资了,可他又知道,这压根威胁不到楚明秋,基金会的股东不止他一个,董事会表决,照样投资。   楚明秋看出他的心思,便给他台阶下,提议休息,中午他请客,请大家到全聚德吃烤鸭。   霍震霆顺势答应,告诉杰森,这烤鸭是燕京特产,来燕京,没吃过烤鸭,没去过故宫,等于没到过燕京。   杰森是商场老手,精通谈判技巧,否则也不会和楚明秋斗到现在,他清楚楚明秋是给他台阶,他接受烤鸭,可不准备妥协。   在杰森看来,中国这样的落后穷国,有技术吗,不错,中国是很大,可九成的都是穷人,购买力极弱,中积电虽然是高科技公司,可中国现在有什么科技含量高的产品,计算机有Apple II先进吗?芯片有英特尔技术好吗?   楚明秋大言不惭的要闯进国际市场,可这国际市场认可他们的产品吗!   他不打算放弃,不过,他知道首先要说服霍震霆,没有霍震霆的支持,压根不可能。   烤鸭很好吃,宾主言谈甚欢,楚明秋给他们讲解这烤鸭的历史,杰森听说这全聚德都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嘴巴都合不上。   楚明秋很喜欢看他这没见过市面的样,霍震霆又刺了他一下,告诉他,楚家的历史,有记载的便有五百年,比美国历史长多了,楚家祖上可是朝廷四品官员,相当于卫生部长。   果然,杰森又露出目瞪口呆的样,楚明秋笑了,宽慰他说,中国的历史很长,有五千年历史,家族历史比楚家长的很多,在历史长河中,美国是个崭新的国家,不过,这没什么,历史长了,有时候要发展,来自历史的障碍更多,不像美国,没有历史负担,加上绝大多数美国人到美国时,几乎都是赤手空拳,所以,早期的美国人拼劲十足,这个优良的习惯传下来,现在美国也一样,敢想敢干,而且,由于美国的政治军事经济实力强大,这种敢闯敢干的国民性创造了现在的美国。   楚明秋对美国的溢美之词,让杰森非常满足,他连连点头,丝毫没有谦虚的意思。   他故意刁难下楚明秋,问中国的国民性是什么?   楚明秋眨巴下眼睛,笑道:“我们中国人的国民性就是不服输。”   “不服输?”   杰森一脸问号,霍震霆也有点糊涂了,疑惑不解的问:“这又是什么个说法?”   楚明秋笑道:“这国民性呢,不是来自个人,而是来自群体,是历史和文化的沉淀。   我们这个国家和民族,在两千多年前,自从汉武帝封狼居胥,我们这个民族就走上世界巅峰,并把这个位置占据了两千多年。   在两千多年里,我们的文化,经济,一直处于世界之巅,这种荣耀和骄傲渗透到我们的骨子里。   所以,当西方列强开着军舰,拉着大炮和火枪,冲进美洲,曾经璀璨的印加文明,毁灭了;埃及和巴格达印度文明,则被征服了。   唯独我们,我们中国人始终在反抗,尽管屡战屡败,可无数人依旧前赴后继,用生命和鲜血保卫这个民族。   在五千年的历史中,我们经历了很多苦难,但每次都能从废墟中站起来,并重新走上世界之巅。   我们的民族性,就是不服输,也可以是坚韧不拔,也可以是舍生取义,是家国天下。   当战争刚刚离开这片土地,流落海外的无数学子便背起行囊回来了,为什么?家国天下。   这个理念,已经深入到我们中国人的骨子里。   五千年的文化,五千年的骄傲,造就了我们的性格,我们是最优秀的种族,不能落在任何人下!”   霍震霆等一干热血沸腾,心底燃起熊熊火苗,霍震霆还克制得住,两个随员和陪同的周传德谢志华头抬得高高的,毫不掩饰自豪。   谢志华出去了近一个月,三个小组把国内的几个晶圆厂摸了七七八八,武汉上海长春天津重庆,走了近半个中国,本来还要去贵州,那边的三线厂在七八年进了两套晶圆生产线,可在重庆被叫回来了。   不过,回来的只是他一个人,小组其他人还是要去贵州。   回来后,谢志华出任中积电的供应部经理,周传德则是中积电市场部经理。   参加谈判的还有唐经理和一个去年回国的留学生,叫袁洪民,袁洪民七四年去的美国流血,在加州伯克利大学学习,曾经在英特尔公司实习,硕士毕业后,没有继续攻读博士,而是回国了,楚明秋和他谈过,他回国的主要原因是家庭,他出国时已经三十三岁了,不但结婚了,还有三孩子,他留学期间,家里全靠妻子支撑,非常辛苦,本来,他还想读博,他的导师甚至愿意免试招他,因为他在硕士研究期间便作出及其出色的研究。   袁洪明回国后,华清和中科大都要他,不过,唐经理亲自出马,才把他招到长城公司,并很快把他提升到工艺研究所总工程师。   楚明秋对技术并不精通,可也知道,这中积电的掌握者必须精通技术,张忠谋创办台积电,可在此之前,他在芯片行业混了三十年,对这个行业有深刻了解。   楚明秋自认在专业领域比不上张忠谋,可他有超越时代的见识,他也只有凭借这点与那些强大的公司周旋。   杰森略微尴尬,楚明秋依旧笑眯眯的,好像没看见,继续说道:“我们两个国家都是伟大的国家,你们的劳动力很廉价,你们是这个星球最大的市场,我们合则两利。”   杰森点头,分辨道:“我们正是看好中国的未来,才来投资的,不过,楚先生,这投资还是得按商业规则来办,否则,我回去无法给董事会交代。”   楚明秋笑笑,给他倒上酒,杰森面露苦相,这酒可不是茅台这样的好酒,就是燕京土特产二锅头,当楚明秋定这个酒时,老唐他们还觉着这是不是有点失礼,楚明秋则说,不管是二锅头还是茅台,这美国佬压根就喝不出差别,直接上二锅头就行。   杰森觉着这酒,就象火,喝下去,感觉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了。   “楚明秋,这美日贸易冲突,你觉着我们会赢?”杰森岔开话题,悄悄将酒杯移远了点。   “当然,”楚明秋喝口酒,他没有逼杰森,说道:“其实,这不难判断,这日本看上去势头很猛,可实际上,你们的底蕴深厚,这日本只是暂时有点优势,你们要找到方法,分分钟收拾了。”   杰森不同意,摇头说:“不可能,日本经济雄厚,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与他们谈判非常艰难。”   “艰难是假的,”楚明秋依旧笑嘻嘻:“里根总统会收拾日本人的。”   杰森想了想,摇摇头,表示不相信。   楚明秋也不以为意,饭后,楚明秋觉着下午不用再谈判,便与霍震霆商议,霍震霆和杰森交换意见后表示同意,杰森还提议明天的谈判改在下午,楚明秋也同意了。   安排车送他们回知青酒店,回到酒店,杰森就拉着霍震霆回到自己房间,把所有随员拦在外面,便开始抱怨起来:   “霍,我知道你和楚先生是朋友,可我们这是投资,不能因为私人关系,损害公司利益。”   霍震霆看着杰森,心说要不是你死活要来,今天恐怕就签约了,谈判,谈什么判,这不过走过场。   “怎么啦?杰森,我给你说过,我和楚先生有七年的交往,就像他了解我一样,我也了解他。”   霍震霆看着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杰森,不由叹口气,开始动手泡茶,杰森很是不耐,他实在搞不懂这些中国人。   霍震霆慢悠悠的烧水淋罐洗茶,一套程序下来后,才给杰森倒上一杯送到他面前。   “你呀,你是太着急,压根就没懂他的意思。”   “他什么意思?”杰森急忙问道。   “我和楚先生交往七年了,合作过多次,没有一次失败,”霍震霆说道:“他给我们20%的股份,你觉着少了,想要再争取一些,是不是?”   杰森点头,不解的反问:“难道不行吗?”   霍震霆摇头,叹口气说:“所以,你不了解他,他并不是只看我们这笔投资,实话告诉你吧,前两天,我就和他聊过,他就告诉我,这是第一次融资,接下来,过上一年半载,还有第二次第三次融资,他会直接向硅谷融资,他的想法是五年之内,中积电要在美国上市。”   杰森眉头皱得紧紧的,在美国上市,那自然是好事,可美国投资人会接受吗?能卖账吗?   霍震霆看着思索的杰森,心里不住摇头,这杰森的眼光格局比起楚明秋差太远。   楚明秋几乎把自己对未来的设想和盘托出,搭上IBM的车,拉英特尔入局,要争取拿下英特尔AMD等美国芯片公司的代工。   这些动作都很难,霍震霆当时就问,如果失败了呢?英特尔AMD会答应让他代工?   楚明秋也承认,这个困难很大,最初可能只有一家,甚至一家都没有,所以,他又解释了第二个方案。   第二个方案就是如果前一个方案彻底失败,那么就退而求其次,全力发展主板和硬盘,全力发展软件,争取在计算机产业链上抢占几个重要位置。   霍震霆没有告诉杰森,楚明秋作出的论断,欧洲发展不出自己的计算机产业链,所以,他有机会把主板和硬盘,还有操作系统卖到欧洲。   对于这个构想,霍震霆也不知道能不能行,不过,楚明秋接下来的判断,他表示认可。   楚明秋告诉他,杰森是个跳板,是走进华尔街的捷径,华尔街与硅谷的关系密切,硅谷的风险投资大部分来自华尔街。   获得了华尔街的投资,那么就能利用他们,让他们协助中积电与硅谷搭上关系。   这个中长期战略,看上去挺让人激动的,可要实现是非常困难,霍震霆提出这个疑问,楚明秋却表现得信心十足的告诉他,中积电最大的本钱就是中国市场。   这几天里,霍震霆都在思考这个战略,他忽然发现这是有可能的。   过去七年里,楚明秋一直想方设法的与硅谷搭上关系,从七五年开始,便在硅谷进行大规模采购并成功与英特尔建立起战略关系,那怕楚明秋离开高科园这段时间,郁解放依旧在坚持推进这个战略,为此,高科园每年都要花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美元。   霍震霆在酒店里给杰森作思想工作,楚明秋和老唐谢志华他们回到公司便开了个短会。   老唐有些担心,这杰森很精明,中积电估值二十多亿人民币,这个估值是不是太高了,他觉着可以在股份上作点让步。   周传德赞同老唐的意见,二十亿人民币,那有那么多,固定资产方面,顶破天十一二亿,至于那些专利什么的,居然也要拿来估值,这未免......   楚明秋听着他们的意见,心里忍不住哀叹,为了这次谈判,已经召开了三次准备会,把各方面的问题都考虑到了,包括估值,他就曾经解释过,专利,市场占有率,科研人员,工程师,熟练技术工人,甚至政府支持力度,这些都可以算是公司的无形资产,都可以折算成钱的。   看看老唐周传德有些担忧的神情,楚明秋哭笑不得,真是善良诚实的好人啊!   国际商业规则,金融模式,上市公司财务方式,等等,什么都不懂。   不是他们善良老实,而是压根没经历过,压根不知道国际商业谈判的方式方法。   这不是他们的错!   这也证明了他以前的一个论断,中国需要十年时间来培养人才!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百年太长,十年,差不离吧。   楚明秋自能再度告诉他们,这些专利都是公司财产,自然要计入公司估值中,这种合资中,计算无形资产很正常,而且,杰森也认可,说明他这样作没错。   老唐三人沉默点头,谢志华有些担心,万一杰森真不投资了,怎么办?   楚明秋冷笑道:“这由不得他,远望基金,是由香港爱国商人出资组成的,他杰森不过是自己强行加入的,而且,这次投资要成功了,对摩根史丹利和他自己有莫大好处。”   “杰森最大的拿捏不是他投资了多少钱,而是,他觉着我们经济困难,所以想趁机压价,可他以为我们不知道,美国经济照样困难,美国现在物价飞涨,cpi连续高涨,已经到8.6%,股市持续下跌,失业率上涨,非农业就业指数连续上涨。”   “美国困难,可美国那些资本家依旧有钱,华尔街的生意做到全世界,美国现在缺少投资机会,华尔街的老板急得跳脚。   杰森投资咱们,如果成功,那就为华尔街打开了一扇门,这对杰森和华尔街有重大意义,这等于打开了中国的大门,这对美国和华尔街有重大意义。”   楚明秋的论断让老唐三人将信将疑,不过,这也暂时让他们放下疑惑,楚明秋以前辉煌的成绩,让他们相信,跟着他,能创造奇迹。   “老谢,你的报告,我看了三遍。”楚明秋没再继续说谈判,而是说起另一件事。   谢志华带人出去调查全国晶圆和光刻机的生产状况,回来后写了份报告交给他。   楚明秋足足看了三遍,第一次看时,他很愤怒;第二次看时,他又很无奈;第三次时,他那个模糊的计划变得清晰了。   谢志华的小组走遍了大半中国,调查了这些年引进的晶圆生产线和光刻机的状况,结果,让他大为震惊。   这些晶圆生产线和光刻机全部是3英寸的,光刻机则还不错,从海外进口的都是投影式光刻机,但这类光刻机并不多,只有三十多台,其他一百多台光刻机是国产的,国产的则是半接触式光刻机。   让楚明秋愤怒无奈的是,这些花了巨资买来的晶圆生产线和光刻机,居然有一成左右的连包装都没打开,就堆在库房里,剩下的晶圆生产线,两成开工不足,剩下的六成处于亏损状态,只有两成赚钱,简单的说,只有中积电和上海无线电五厂在赚钱,其他的,最好的是绵阳四机部的工厂,现在改名为长虹电器公司,这家公司原来是生产军品的,七六年和七八年引进了两条彩电生产线,又买了一条国产彩电生产线,引进晶圆生产线也是为生产彩电用芯片。   这还只是生产,更重要的芯片研究,谢志华在报告中认为,除了中积电和上海长虹这三家公司,其他公司都没有研发能力,有六成工厂其实是到原长城公司抄的图纸,剩下三成也只能搞低端设计,至于研究高端芯片,压根不可能。   “我有个想法,”楚明秋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份草案,递给老唐,然后对他们说:“我想把这些生产线利用起来。”   谢志华满腹疑虑的看看他又看看老唐正在看的方案,楚明秋接着说道:“老谢,知道我为什么用你当供应部经理吗?”   谢志华苦笑下,长城公司是处级单位,他是副经理,相当于副处级,可中积电合并后,他只被任命为一个部门的经理,虽然,他能理解,新公司的职位有限,可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楚明秋好像压根没在意这些,中积电的所有干部都没定级。   “让你作供应部经理,这个供应部的名字不准确,我打算合资后改为供应商管理部,普通的物资,那是后勤部的事。   今后,我们只生产核心零部件,其他零部件都靠采购,这些厂家就是我们的供应商,老谢,这些零部件要采购,需要你们把关。   你们要把关的是什么呢?首先是考察对方工厂,考察对方管理层,考察对方的产品质量,对他们作出整体评估,然后公司才能采购他们的产品。”   谢志华松口气,觉着这事不难,可楚明秋又说道:“不过,这只是供应商管理部最基础的工作,如果您只做到这一点,我向您保证,您最多干三年。   我对中积电的定位是,中积电要成为中国集成电路的行业领头羊,也要成为精密仪器的领头羊。   中积电要带动整个国家的高科技产业链发展,那么现在有个问题,怎么才能带动呢?   老谢,这就是供应商管理部要作的事,你们要去挑选供应商,技术不行的,要制定出扶持计划,没有技术的,我们要帮他们提高技术,这样逐渐带动整个....”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起来,楚明秋起身边走边说:“老谢,整个构想就是这样,方案在那,这个方案比较简略,只有骨架,具体内容还要由您来填充。”   谢志华点头,楚明秋对着话筒说:“我是楚明秋,请问,您有什么事?”   “董事长,按键电话已经成功了,您什么时候来看看。”   “好,四点吧,现在我在开会。”   放下电话,楚明秋叹口气微微摇头,他本来想的是研发一款无绳电话,可这么短的时间,压根不可能,别说数字式的了,就算模拟的都不可能,所以,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设计生产按键电话,这个电话不算创新,以中积电的实力,很快便能设计生产出来,不过,楚明秋还是组织了个小组,专攻无绳电话。   说起无绳电话,最初他还没想到这个,前世家里用过的东西除了普通家电外,其他用得最多的除了随身听便是电话,而且还是无绳电话。   家里换无绳电话时,他还小,还没念书,觉着电话就该这样,后来手机有流行起来,家里就干脆淘汰了普通电话,所以,这玩意就给忘记了,以至于现在想起来。   最关键的是,他在那都没看到那有无绳电话卖。   从香港回来后,他便起了个心,查了不少资料,都没看到无绳电话的消息,于是在年前,他便组织起这个项目组,项目小组组长叫解方格,原华清大学机械系讲师,说来还是楚明簧的高才生,也是楚明簧介绍给他的。   “怎么啦?”老唐问道,顺手将方案递给谢志华,谢志华赶紧接过来,翻看起来,楚明秋话让他明白了,供应商管理部经理,那里是被贬,简直是重用。   对高科园的老人,楚明秋照顾起来压根无所顾忌,谁让四机部过来的都是些低学历的老干部,包括卢海风,对计算机和集成电路发展一知半解。   高科技企业需要对高科技了解的人,对未来有梦想的人,掌舵。   今后几十年里,有无数大名鼎鼎的高科技公司成立,发展,无论是微软,还是谷歌,高通,特斯拉,还是阿里,企鹅,都是在一群有梦想的业界精英手中发展起来的。   “哎,电话研制出来了。”楚明秋丝毫高兴不起来。   老唐很是奇怪,他可还记得,当初随身听研制成功时,楚明秋那个兴奋劲,今天却丝毫看不到喜悦。   “按键电话,唉,压根不算什么新产品,海外早就类似产品了,这款产品,估计也就在国内卖卖。”   楚明秋再度叹口气,这不能怪研发人员,要是早点想起来就好了,这无绳电话其实就是手机的最原始版本,看上去少,可实际上也涉及到无线通信。   “老谢,这事不是很急,可以慢慢来。”   谢志华低头看着方案,头也没抬的随意点下头,周传德一点不着急,靠在沙发上,中积电成立后,他出任生产部经理,中积电的总师则是王守文,副总师则是曲鸣玉,除了他们俩,下面还有几个技术总监,这几个技术总监是楚明秋储备的技术管理层人才。   楚明秋刚坐下,王守文来了,进门便问谈判怎么?   楚明秋起身给他泡上茶,然后才答道问题不大。   “王老,新制程研究室和新材料研究室,人选确定了吗?”   这两个研究室是楚明秋要求,新制程研究室就是研究芯片制造技术,同一台光刻机,台积电就能搞五纳米三纳米,三星就搞不出来,为什么?显然,台积电在制程方面的研究更深。   楚明秋也不知道台积电的组织架构,但制程需要进行研究。   新材料研究室,也是针对芯片的,未来,除了制程技术有飞速发展,芯片制造材料也同样发展很快,至于将来会出现那些,楚明秋也不知道,反正设这两个实验室没错。   对他的这两个提议,王守文举双手赞成,全力投入这两个实验室的筹备中。   “不好找啊,”王守文叹口气:“我和中科院的领导谈数次,中科院的领导希望,我们和他们共同建一个材料研究所,我们出钱,他们出人。”   楚明秋想了想说:“可以,但管理权归谁?还有研究方向,材料这玩意,涵盖的领域很多,我们希望的是半导体材料,别搞歪了。”   “恐怕很难,”王守文苦笑下,随后解释道:“中科院现在有材料研究,无线电研究所,还有长春的光机所,合肥的物理所,燕京的物理所,都有相关材料研究,他们希望把这个领域的研究人员集中起来,组建一个应用材料研究所。”   楚明秋忍不住苦笑,中科院领导的胃口可不小,很显然,这个所规模不小,经费自然也不会少,自己能养活吗?   可还没完,王守文又说:“他们还有个设想,就是把计算研究所也拿出来,与我们合办。”   老唐都楞了,禁不住皱眉,他第一想法便是这花多少钱!这些年,他为这个可费了不少神,死了不少脑细胞。   楚明秋显然也想到这点,低头思索,王守文叹口气:“我打听了下,中科院今年的经费只有往年六成,经费缺额很大,他们啊,头疼呢。”   众人哈哈大笑,不住摇头,楚明秋也乐了,笑过后,老唐叹口气,问楚明秋:“你看你能行吗?”   楚明秋摇头说:“其实,我求之不得,可...,王老,您查一下,这几个研究所的经费每年多少?今年他们上报的计划是多少?还有,如果我们共管,我们有多大权力,人事权,财务权,最重要的是在研究上,我们有多大权力!”   王守文迟疑下,才说:“我问过了,中科院的领导说了,总经费大约在七百万左右,计算所最少,每年大约一百七十万左右,物理所比较多,两百六十多万,如果成立材料所,研究经费加上工资,要三百多万,这样算下来,总费用在七百到八百万。”   “这么多。”周传德叹口气,禁不住脱口而出。   楚明秋笑着摇头:“老周,王老,你们啊,是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七八百万,呵呵,恐怕是打了八折或六折,至少计算所一年一百六七万绝对不够,至少要两百万。”   老唐点点头,王守文也笑道:“我问过了,中科院领导也解释了,现在他们的经费严重不足,只能保几个重点项目,计算所下面还有大型机项目,这个项目是国家重点项目,所里的资金要重点保障这个项目,其他项目才大部分要暂停,或者...,被砍掉。”   楚明秋思索片刻,他想答应,可又隐隐感觉那里不对;想了想,说道:“这事不着急,先凉凉他们,王老,你多琢磨下,嗯,计算所,我觉着接过来不错,不管软件还是芯片,底子都是数学模型,我们很缺这方面的人才,还有物理,化学,我们都需要。”   王守文苦笑着摇头,开玩笑的说:“小楚,干脆这样,你把中科院的研究所都接过来。”   老唐莞尔一笑,这个话,楚明秋说过多次,这几年,无论他还是已经回计算所的老阎也想引进一些这方面的人才,在研究所成立个研究室之类的机构,也网络了几个人,可不够,还有就是资金问题,数学研究花费不大,可物理化学,就实验仪器的开支就不小,而这几年,长城公司陷入亏损中,要拿出这笔经费很困难。   “我要都接过来,中科院就名存实亡了,”楚明秋含笑道:“我这人不贪心,有几个就行了,老唐,咱们中积电是个研究型公司,研究人员的比例还要提高,对了,张克明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消息吗?”   张克明年前就带人出去了,到各大学摸底,连元旦都没回来,在外地已经大半个月了。   老唐摇头表示不知道,楚明秋叹口气有些不满:“这老张也真是的,来不及写信也该打个电话回来,这研究生答辩都开始了,我老婆都过了,招人还没名目。”   进入新年后,各校七七级研究生答辩陆续开始,左雁就在上周通过答辩,而她还是燕师答辩中排在中间的。   由于是文革后第一次研究生答辩,上到高教部,下到各校,都非常重视,燕师大七七年招收的研究生也六十多人,现在毕业答辩,每天只有两到三个。   左雁很顺利的通过答辩,回家就很得意,这几天也不去学校,整天在家逗儿子。   家里的保姆已经找到了,是水莲帮忙找的,水莲给家里写信,透露了找保姆的意思,家里立刻来信,直接来了两个,岳秀秀见过后,便留下了。   楚明秋给她们开的工资是每月二十,包吃住,这让两个小姑娘兴奋不已,在这个时期,已经是高薪了。   楚明秋对这批研究生垂涎已久,恨不得把相关专业的全拉到中积电来,得到消息便派人出去了。   轻轻叹口气:“咱们的技术底子还是浅了,唉,现在咱们是没钱,要有钱,我就上美国办个分公司,不管生产,只搞研究。”   “什么事都慢慢来,不要着急。”老唐安慰道,这个话,他也听到数次。   楚明秋摇头说:“现在美国经济发展困难,硅谷好多公司破产,有大批人才失业,唉,这美国佬真是浪费,唉!”   老唐和王守文相视一笑,楚明秋见状,再度叹口气:“你们想错了,这里根还有几天就宣誓就职了,这家伙,我们可能都低估了他,这家伙搞经济其实还有一套,此前他在加利福尼亚州当州长时,就把加利福尼亚的经济搞得很好,一旦美国经济恢复,咱们要在美国办研究所的成本就会大幅增加。”   “而且,我们能不能在美国办公司,还受到政策因素的影响,...”   老唐接过周传德递来的烟,又凑在他的火头上点燃,然后喷出股烟,说道:“你呀,不是说了一步一步来,咱们现在是打基础,七三年,你给总理的报告也说,到本世纪末,咱们才有能力与欧美扳手腕,咱们现阶段应该采取跟随战略,怎么,现在你就想推翻当年的战略,要冲到前面去,与欧美日扳扳手腕。”   楚明秋微怔,随即苦笑摇头,王守文也点头说:“老唐说得对,小楚,你是不是太着急了,就算把计算所物理所都接手,我们在未来几年就能有创造性科研成果?”   楚明秋微微点头,中国和欧美日科技实力差距巨大,这个差距是全方面的,对中科院的寄予的希望不能太大,前世,中央也组织了几次大规模科研,什么863计划,什么软件发展规划,不都落空了,中国芯片依旧被卡脖子。   楚明秋抽口烟,哈哈一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唐老王老,你们说得对,唉,就是看到有机会,抓不住,有些遗憾。”   “机会多的是,”老唐的语气依旧是劝慰似的:“不要着急,咱们现在是能赢不能输,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走稳就行。”   楚明秋默默点头,不过,心里却对这话不认同,高科技企业不能一步一个脚印,要跳跃似发展,否则一定会在竞争中败下阵来。   楚明秋喜欢这种讨论似的小会,不喜欢开大会,所以,他很少开大会,以前高科园时,是这样,现在科技园时,还是这样。   不过,今天王守文和老唐的兴致都很高,王守文给他出了个难题,王守文觉着自己年龄太大,已经过了退休年龄,再担任总师不合适,他想先退下来,让给年青同志。   老唐也赞同,他今年也五十九了,身体和精力都不够,他觉着自己该退居二线,让杨满堂顶上来。   楚明秋很为难,如果现在王守文退下去,接替他的必然是曲鸣玉,可楚明秋觉着曲鸣玉也不太合适,他的年龄也不小了,楚明秋希望找个年青力壮的,四十来岁的担任这个职务。   可现在他没有人选,有资格问鼎这个职位的人选,都年过五十了,下面的就是三十多岁,无论学术还是威望,不能服众。   “老王,还是再干两年吧。”楚明秋很诚恳的恳求道。   王守文叹口气:“不是我不想干,我今年已经六十五了,还能干多久,小楚,我看曲鸣玉同志是可以胜任的。”   老唐略微迟疑才点头,又稍稍犹豫,推荐道:“袁洪明同志可以接任副总师。”   老唐要退下来,楚明秋更不可能答应,他要退下来,接替的便是杨满堂。   楚明秋有点后悔,不该将杨满堂从启星公司调到联想来,这家伙在启星公司干得如鱼得水,可到了联想,束手束脚,象头掉进陷阱的野猪,四下乱撞。   要不是看在楚明秋的面子上,恐怕他已经满世界抱怨了。   干了件费力不讨好的事!   楚明秋想起这事,就觉着憋屈。   此刻听到老唐也想退,那就更不可能了,于是提出先不讨论这事,不过,他顺势提出了另一个想法,培养后备干部,形成一个梯队,以避免青黄不接的现象。   “就这个后备干部,我就提一个标准,必须要头大学本科以上学历。”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老唐和王守文的支持,谢志华随即同意,周传德犹豫了,其实,王守文提出退休时,他便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该退休,他的年龄也快到了,今年该满五十五了。   此刻楚明秋提出干部梯队建设首重学历,让他很迟疑,历来干部队伍选拔,最注重的是工农出身,学历高并不是有利条件,相反是劣势,甚至压根不可能得到提拔重用,除非能力确实超群,就像钱学森和邓稼先。   “中央已经认识到干部问题的严重性,提出干部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的要求,我提出的要求,是符合中央精神的。”   周传德立刻点头同意。   这个问题就这样决定了,中积电的干部培养队伍,由老唐和王守文周传德共同负责。   万丈高楼从地起,楚明秋觉着好多事都要重新理顺,在高科园时,迫于那个时期,好多想干的事都干不了,现在他有机会和能力,就想把事都干了,好甩开膀子与那些大名鼎鼎的,甚至带点传奇性的企业拼一下。   第二天,上午没有谈判,楚明秋邀请霍震霆和杰森到中积电参观。   走进中积电大楼,看着宽敞明亮的大厅,干净整洁的走廊,工作间里忙碌的工程师们,霍震霆不由想起第一次来高科园看到的情景,那次差点动摇他的合作信心。   楚明秋不动声色的给杰森介绍公司情况,每个项目组的工作情况,在产品展示区,他还兴致勃勃的请杰森操作下联想I型电脑。   杰森试着操作下电脑,有些疑惑的问这个电脑与Apple II相比如何?   楚明秋很坦率的告诉他,从综合性能上说,Apple II的性能要稍微强点,可若论性价比,联想I型就要好多了,Apple II零售价是1298美元,去年推出的48K内存版的是2638美元,而联想I型的零售价是998美元。   楚明秋调出文字处理系统和表格,随便输入几行文字,然后在打印机上打出来。   杰森很是意外,特别是这台电脑的外设部分,键盘鼠标的设计与Apple II相比更加灵活。   楚明秋看他对键盘感兴趣,便让人搬来一台APPLE II,对两台进行实物对比。   先对比外形,APPLE II 看上去比较呆板,而联想I的分成三块,机箱,显示器,键盘鼠标,通过几根线连在一起,而APPLE II的键盘与机箱是在一块的。   “键盘独立出来,是因为键盘实际上是消耗性产品,电脑中,使用频率最高的便是键盘和鼠标,所以,键盘鼠标是最容易损坏的,我们这样处理,键盘一旦损坏,可以随时更换。”   “其次,APPLE II外接的软盘读写,被我们装进机箱里了,这样整体看上去更整洁。”   “这个风扇是为电脑降温的,”楚明秋拆开机箱,向杰森和霍震霆介绍起内部结构:“我们采用的是intel 8088作为芯片,而APPLE II采用的是Signetics公司的MOStek 6502芯片,这款芯片价格只有8088的三分之一,但性能就要差多了。”   楚明秋很有几分得意:“将8088用在电脑CPU上,我们可是首家,英特尔公司都感到大为惊讶。”   “联想I电脑有不少创新,你看这个,我们自己生产的8K内存,我们安了两条,所以,我们的内存是16K,这就比APPLE II要强。”   杰森不懂电脑,可看着干净整洁的机箱,也禁不住有点心动。   霍震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台电脑的内部结构,他知道霍氏下属企业采购了十几台,可他从未关心过,也从未用过,甚至都没看过。   楚明秋眉飞色舞的,将联想I电脑夸上天,优点极力放大,缺点就轻描淡写的一句带过。   楚明秋还是很遗憾,他定下的策略,CPU必须用英特尔公司产品,为此,联想研发人员消耗了大量时间,要不然,七八年就拿出产品了,而且,楚明秋还定下了,必须用自己的内存和主板,可内存的研发赶不上进度,这又耽误了时间。   霍震霆边听楚明秋的介绍边琢磨,觉着这电脑的销路应该不错,不过,他还是有点纳闷,这CPU比APPLE II要贵,可怎么这电脑比苹果的要便宜。   杰森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也连连发问,楚明秋笑道:“这很简单,我们的人工和研发便宜,在硅谷雇一个工程师的价格,可以在我们这二十个,同样的,用于研究的材料和设备,我们的价格也同样只有苹果的五十分之一。”   “还有,这内存,键盘鼠标,机箱,主板,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生产的,而苹果则是从外采购的,所以,整体上,我们要比苹果便宜。”   楚明秋说着拿起鼠标:“你看这个东西,市场上,我们这玩意就卖十块人民币,可苹果的是三十美元,键盘,我们的价格是十五块人民币,苹果的大约是五十美元,还有机箱,电源,什么的,这些东西看上去不大,可总体还是要不少钱,成本就是这样拉下来的。”   杨满堂在边上,满眼满脸都是温和的笑意,心里却不住骂,这家伙真会忽悠,妈的,就算一堆土坷垃,这家伙也能忽悠成金猪。   曲鸣玉则满心自豪,脑袋骄傲的挺着,这款电脑有他的重大贡献,特别是接口上,是他的构想和设计。   老唐和周传德同样被感染了,这款看上去比较普通的电脑,此刻在他们眼中好像是当今世界最漂亮,性能最好的电脑。   杰森玩了会,楚明秋顺手又装了款还在测试的游戏,中国方块;这款经典游戏,风靡世界几十年,被楚明秋改造了,去年十二月中旬才成立项目组,现在就拿出了成果,现在这个项目正在测试,一旦测试完成就加入DOS操作系统中。   对DOS操作系统,楚明秋照样赞不绝口,同样,他把这个系统与苹果公司的进行了比较,联想DOS操作系统丝毫不逊色。   “我们这个操作系统是开放式的,什么是开放式的,我们认为计算机是人类智慧的体现,也是人类文明未来发展方向,软件是计算机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研发这个操作系统,但我们不想独占这个系统,所以,我们开放源代码,向全世界开放源代码,我们已经向英特尔发出邀请,请他们来考察,也向西门子和索尼,发出邀请,也请他们来考察。”   操作系统采取开源方式,这是楚明秋的决定,他的目的是快速聚集一批厂商和开发者,形成一个生态圈,dos1.0版是个非常简单的架构,就像是个地基,可以在上面随意搭建。dos2.0就不同了,这个版本是专门针对联想I研究的,特别是针对8088芯片研发的,开源的是dos1.0版本,2.0版本则不是,只是开放些接口。   楚明秋解释着开放源码的美好理想,把dos操作系统描绘成天使,向人间洒下的甘霖。   杰森将信将疑,提出个关键问题,如果这样,公司该如何盈利呢?   楚明秋笑道,这个盈利可以通过服务获得,当然,现在还看不到盈利,不过,只要坚持下去,迟早可以赚钱的。   杰森没听懂,压根没看到钱景,他对科技方面了解不多,此前,他一直作的是传统行业的投资,这还是首次对科技行业进行投资。   楚明秋很直接的问杰森,此前他有没有投资过科技企业?   杰森很诚实的摇头,楚明秋想了想说,投资科技企业,其实就是投资未来,非常考究投资人的眼光。   “五十年代,投资集成电路,德州仪器,英特尔公司,都是那个时代才成立的,七十年代投资芯片产业和计算机产业,苹果就是这个时代成立的。”   “杰森,投资科技企业是非常冒险的,科技企业失败的可能非常大,硅谷的科技公司失败率在七成左右,也就是七成左右的会倒闭,但生存下来的,一般会成长为行业巨头。”   杰森将信将疑,反问道:“这个数据,你是怎么知道的?”   楚明秋呵呵一笑:“杰森,贵国的报刊还有英国的经济类报刊,都有刊登,哦,对了,还有斯坦福的调查,这个可非常权威。”   杰森很坦率:“我对科技产业的了解不多,不过,我很好奇,你在这个国家还能找到我们的报刊杂志?”   楚明秋引导他们向前走,他笑道:“你们的报刊杂志都是公开发表的,大街上就能买到,我能看到,有意外吗!”   楚明秋随口报出十几个大学校刊,十几个学术期刊,杰森惊讶万分,他不由看了霍震霆一眼,霍震霆也被震住了,显然也出乎他的意料。   老唐和王守文几乎同时露出笑容,这个话,楚明秋以前也给他们说过,而且,香港分公司自成立以来,有个重要任务便是收集国外经济科技资料,而硅谷和美国日本的资料是最多的,楚明秋的要求是尽可能收集,越多越好,所以,现在香港分公司每年购买的欧美日相关杂志学术期刊多达上百种,这些资料有部分给了联想长城,大部分留在了科技园的图书馆。   不过,让人惊讶的是,楚明秋的阅读量太大了,重回科技园后,他每天晚上工作到十点,其中必定有三个小时在看这些杂志和学术期刊,边看还边摘抄记录,现在就摘抄了一个笔记本。   楚明秋带着杰森在展览厅慢慢看着,杰森很快发现,楚明秋对每种芯片的性能都了如指掌,更可怕的是,他对市场上的同类产品也同样清楚,英特尔的,德州仪器,西门子,东芝,松下,全世界的产品,他好像都知道。   在不大的展览厅看了两个多小时,楚明秋才带着几人上楼,带着他们去看了几个正开展研究的项目组,其中就有最新的lenovo电脑,这款电脑依旧采用8088作为CPU,不过,内存准备采用德州仪器的,硬盘采用国产的,最主要的是,主板是新型的,为8088专门研制的。   “这款电脑什么时候上市?”霍震霆问出个关键问题。   楚明秋稍稍迟疑便答道:“我们的工程师现在每天工作到十二点,我希望能在拉斯维加斯宣布发布这款电脑。”   他们没有进屋,而是站在门外,看着屋里工作人员忙碌。   杰森算算日子,只剩下一个月了,他疑惑的问道这时间来得及吗?   楚明秋信心十足:“很可能来不及。”   霍震霆差点笑出声来,老唐和王守文也忍不住莞尔,杨满堂咧开嘴无声的直乐。   杰森先是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又问,楚明秋依旧信心十足。   “我们要推向市场的必须是优秀产品,”楚明秋很郑重的说:“开发这款电脑,我们克服了很多困难,但依旧还存在好些技术难点,尽管我们的工程师已经在加班加点,每天晚上这里都是灯火辉煌,可要解决这些技术难点,还需要时间,能不能完成,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还是有信心,上帝一定会保佑我们的,毕竟我们这样勤奋。”   杰森楞了片刻,随即大笑,工程师们被惊动了,纷纷看过来,项目经理林群生赶紧过来,楚明秋给他介绍了杰森和霍震霆,告诉他,没事,就是来看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项目经理听后转身就走,不再理会他们,对工程师们说继续工作。   杰森注意到,房间里的有个架子,架子上有块很大的黑板,黑板上有个表格,他的中文有限,看不懂黑板上写的什么。   楚明秋告诉他,这是进度表,前面是完成的进度,后面是还剩下的问题,计划完成时间。   杰森看看忙碌的工程师们,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刚才那些工程师们没有注意到他们,就算被惊动到了,也大约有一半多依旧埋头工作。   此后,杰森的问题很少了,又看了两个项目组,他就提出到楚明秋的办公室坐坐。   楚明秋带着他们到自己的办公室,杰森看看这办公室,不像办公室而象书房。   办公室是挺大,有一面墙都摆满书,书架上的书很多,他随意的看看,有英文的,也有日文和法文德文的,这让他好奇心大起。   霍震霆告诉他,楚明秋精通五国语言,英俄日法德。   杰森很是惊讶,楚明秋只是笑笑,上前给杰森介绍这些刊物,重点是介绍日本的。   这介绍一下就收不住,他根据日本的基本刊物推导日本的芯片技术和电子技术的发展状况,对几家日本下一代产品的推测,包括可能有那些技术突破,等等,让杰森目瞪口呆。   楚明秋如此重视杰森,甚至不惜带他参观秘而不宣的几个重要项目,让老唐和王守文他们有点意外。   今天,谢志华退出谈判组,全力组织他的工作组,准备对国内的那些近乎闲置的晶圆生产线下手。   楚明秋自然有自己的盘算,如果仅仅从融资的角度看,有没有杰森都无所谓,至少霍震霆他们的一亿美元肯定会投进来,杰森就算退出也不会影响大局。   可如果就这样放弃杰森,但楚明秋不是这样看杰森的。   杰森的价值在今后,在硅谷和华尔街,摩根史丹利是美国大名鼎鼎的投行,融资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得到资金,还有其他更重要的,比如,进入美国市场,获得美国技术,他绝不相信,摩根史丹利与IBM英特尔这些公司没有关系。   拉住杰森就是拉住了摩根史丹利,拉住了摩根史丹利就是拉住华尔街,拉住了硅谷。   杰森想利用中积电进入中国,楚明秋何尝不想利用他,进入硅谷!进入美国!   在办公室里,杰森没再继续谈工作,而是开始闲聊,只是没多聊几句,铃声响起,这让杰森很纳闷,楚明秋告诉他,这是下班铃,这个铃声响起,就是下班时间到了,现在应该是十一点五十,吃中午饭的时间到了。   楚明秋邀请杰森到食堂吃顿便饭,杰森略微迟疑便热情和兴奋的答应,表示他还从未在中国员工的餐厅吃过。   餐厅设在十二楼,同样是在中间,楚明秋问他去故宫没有?   杰森随即兴奋说起故宫来,惊叹于故宫的浩大雄伟,也惊讶它的金碧辉煌。   楚明秋接过话头,笑道这样走马观花,压根就看懂中国古代文化,这故宫从建筑上就有讲究,每个装饰都不是随便的,每个宫殿都有其用途,也不是随便建的,三大殿的位置就讲究,里面的装饰也是有规制的,不能错。   杰森连忙追问有那些规定。   楚明秋先简略介绍三大殿的功用,每个殿作什么用,比如,最主要的太和殿,是皇帝举行重大典礼,比如,皇帝登基,大婚,册立皇后,将军出征,都在这个殿,另外科举殿试最初也在这里,平时,皇帝是不上这里来的。   路并不长,楚明秋一个殿都没介绍完,电梯便到了,踏入食堂,楚明秋便不再说了,杰森的注意力很快便被食堂吸引。   食堂占了整整一层楼,几百人在里吃饭,每个人都提着饭盒,排成四排依顺序向前。   “这里主要是十二楼以上的员工吃饭的地方,没有强制规定,这是第二食堂,楼外还有个食堂,另外还有一栋在建设中,将来中积电总部有四五千人,这两个食堂是肯定不够。”   楚明秋说着,有人便过来,老唐正要拦住他,楚明秋已经吩咐,布置两桌,找个角落就行,费用待会行政部的人来结账,中方成员一律自己付账。   那人很快便走了,杰森问他们不需要排队吗?   楚明秋笑道不用,你们连饭盒都没有,排队有用吗?而且,不是中积电的员工,不能在这进餐,这个食堂是有补助的,每个员工每天的开销在五角左右,公司补贴一元五。   楚明秋说着拿出个小本交给杨满堂,老唐和王守文周传德也拿出同样的小本交给他。   杰森问这是什么?   楚明秋说这是餐本,每天分成四格,前三格代表早中晚,最后一格代表夜餐,每就餐一次,就画个勾,每半年统计一次,如果,有剩余,比如出去吃饭,没在公司吃,公司就把这些统计出来,折算成采金,以菜票形式发给员工。   老唐补充说,公司有规定,不准在工作间吃饭,所以,每个员工都要这里来吃饭。   楚明秋接过来解释说,这个规定主要是让员工们休息休息,如果不作这个规定,估计有一大半人会端着饭盒会工作间吃,实际上是边吃边干。   霍震霆和杰森都明白的点头,他们也注意到,不少员工在吃饭时还在讨论。   多年以后,已经成为著名投资人,手下掌握巨大资金的杰森在接手记者采访时说,当时他看到的是一个朝气勃勃的企业,所有员工都在努力工作,他看到的每个人都充满自信,所以,他当时就决定,一定要投资这家企业。   说这番话时的杰森,难免有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嫌疑,此刻谈判桌上,他还在努力争取最大利益。   下午的谈判一开始,杰森便提出暂时不讨论股份分配的问题,建议先由香港会计师事务所审查中积电的资产。   这个提议,楚明秋同意了,他建议双方组成一个工作小组,一般事务由这个小组处理,但这个小组不进行投资谈判,所有,投资谈判由他们亲自进行。   杰森和霍震霆也同样接受,于是,这一天的谈判迅速结束,杰森和霍震霆回酒店去了。   楚明秋立刻回到管委会,马上召集卢海风他们开会,决定成立一个工作小组,由顾三阳左晋北杨满堂组成一个工作小组,从中积电抽调几个财务人员和一个副总师,楚明秋干脆就直接点名,让袁洪明参加。   老唐心里清楚,楚明秋基本接受了他的建议,这是给袁洪明压担子,这些年,他也明白了一些东西,要领导中积电这样的科技企业,除了有专业能力,还必须有经营才干,否则甚至超过前者。   高科园,在楚明秋手里就是一颗光彩夺目的明珠,可换个人,就是颗鱼目,可如果说卢海风才干不足,换他老唐就行了吗?答案是不行。   卢海风的专业和经营能力都不足以领导中积电这样的企业,他老唐在专业上应该足够,在这方面,他甩楚明秋八条街,可在经营管理上,就是反过来的,楚明秋要甩他二十八条街。   压担子就是提拔重用的前奏!   袁洪明在专业上应该具备足够的能力,可在经营管理上呢?在对外谈判呢?   让他参加这个小组,实际是在培养他。   老唐猜到了一半,楚明秋固然将袁洪明纳入考察对象,可同时被考察的还有顾三阳。   在香港上海锻炼了几年,又经过这几年的沉淀,顾三阳在企业管理和市场眼光上,在整个科技园已经是佼佼者,可他欠缺的是专业能力。   几十年后,互联网大潮中走出来的领军者们,大概除了马云,其他人无一不是高学历者,从第一代的丁磊张朝阳李彦宏二马,到第二代的张一鸣汪滔,无一不是同时具备专业能力和市场眼光的精英。   袁洪明要学习市场和管理,顾三阳要培养专业能力,两个人都是他的考察目标。   可顾三阳很为难,他要主持科技园日常工作,已经非常忙了,实在难以抽出时间参加这个小组。   楚明秋不给他分辨的机会,大手一挥,武断的结束了会议。   顾三阳回去想了半天,还是觉着太为难了,便上楚明秋这来了。   私下里,楚明秋才无奈的告诉他,老唐在两年内一定退下来,下一个接任者,就年龄来说,必须在四十岁左右,而且要有大专以上文凭,现在的竞争者,就他和袁洪明。   顾三阳这下明白了,可随即问道,杨满堂呢?   楚明秋没好气的骂道:“这个混蛋,我把他放在这个位置,本就是想让他接老唐的班,可这混蛋,整天就抱启星公司那点经验,让他考成人大专,这小子也一点没上心,三哥,我让你参加这个小组,也有敲打他的意思,这创业难守业更难,更何况,我们现在还远没到守业时期,其实,一个企业不进则退,市场占有率丢了,要想夺回去,得花十倍力气和十倍资金。”   看着楚明秋有些疲惫的神情,顾三阳也忍不住叹口气,楚明秋的帮手太少了,现在科技园这帮称得上心腹的就是原地下工厂那帮人,可这帮人最大的弱点便是文凭。   这帮人原来就不是好学生好孩子,一帮街面顽主,指望他们好好念书,可能吗!象茶壶这样的,都是矮子中选出来的。   顾三阳决定和杨满堂好好谈谈,下班时,他叫上杨满堂到家吃饭。   到家后,黄诗诗正不紧不慢的择菜,看到他们回来,有些意外,自从顾三阳调回燕京后,便极少按点回家,今天到点回家,而且还是和杨满堂一块回来的,黄诗诗不问就知道有事,接过顾三阳在食堂买的几个菜便下厨房了。   十多年下来,而且还是那种环境下培养出的,他们之间早已不分彼此,除了老婆不能外,其他的基本都可以分享,包括孩子。   随意坐下后,杨满堂熟门熟路的提起水瓶泡上茶,顾三阳的三个孩子都在院子里玩。   杨满堂看着三个孩子,有点眼热,随口骂起计划生育来,顾三阳看着他只是笑了笑。   “怎么眼红了,叫你早点结婚,早点结婚,结果拖到三十多,这下好了,只能生一个了。”   “谁知道呢,妈的,谁出的主意,生儿子也管!”杨满堂气恼的抱怨,他结婚晚,老婆洪秀慧是老三届,六八年去了新疆,七九年才回来,去年和杨满堂结婚,现在怀上孩子。   杨满堂夫妻感情还挺好,洪秀慧结婚时才二十八,杨满堂已经三十四了,属于老夫少妻。   其实以杨满堂的条件,在这个时代属于金领,而且,他有婚姻市场最关键的东西,房子。   顾三阳的房子是楚宽远送的,杨满堂的房子则有两处,一处是自己买的,另一处则是单位分的。   楚明秋的高科园时代,七五年挣了十多亿,有了钱,楚明秋便开始搞基础建设,除了联想长城的办公楼和生产设备,还修建十多栋楼房,启星公司就有两栋,杨满堂分了套三室两厅的。   楚明秋很老奸,在七六年被停职前,签字动工了十多栋房子,启星公司的房子就是那个时期批的,而且房子还违规了,他也不管。   顾三阳同样分了房子,可住在这里,方便孩子上学,便没有搬。   抱怨几句后,杨满堂便问今天叫他过有什么事?   顾三阳说先等会,待会远子还要过来。   楚宽远自从回来后,他们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多,但有什么事,大家就会聚在一起,今天,顾三阳把楚宽远也叫来,柳长林要不是在外面,也会叫来。   等了没多久,就听见外面有人进来,三个孩子叫着楚爸爸,楚宽远笑呵呵递给他们一兜苹果,三个孩子唧唧喳喳的闹腾着。   黄诗诗从厨房探个头出来,让楚宽远进去,又叫大儿子出去买两瓶酒,大儿子问买什么酒,黄诗诗不客气的说,二锅头就行,其他的给他们喝,是白瞎了。   楚宽远哈哈一笑,便推门进屋,看到顾三阳和杨满堂,顾三阳沉默的喝茶,杨满堂毫不在意的听着录音机,邓丽君甜美的歌声充盈着房间。   “出什么事了?”楚宽远坐下,顺手倒了杯茶,问道。   顾三阳叹口气,把杨满堂叫过来坐下,杨满堂这才明白,事情与自己有关,可他又糊涂了,自己最近没什么事啊。   楚宽远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顾三阳这阵势摆得挺大,这杨满堂究竟作了什么?   “土匪,最近干什么了?”楚宽远皱眉问道:“咱们现在可不是十八九二十来岁了,你也是当爹的人了,可别再捅什么漏子。”   杨满堂纳闷不已,苦恼的说:“我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整天瞎忙,今儿还在小叔带领下,陪着那老外和霍公子在公司转悠半天,没捅娄子啊,这要捅了娄子,小叔还饶得了我。”   楚宽远将信将疑,扭头看着顾三阳,黄诗诗端了三盘菜进来,又拿了瓶酒过来。   “你们先喝着,我再炒两个菜,土匪,你也悠着点,远子没说错,现在不是十多年前,只要不是大事,小叔还不会照顾你。”黄诗诗也劝道。   “我真没作什么事,这段时间,我就在公司里,”杨满堂眉头皱得很深,试探的问顾三阳:“三哥,有什么你就直说。”   顾三阳招呼俩人上桌,两个孩子跑进来,黄诗诗把他们叫到另外一张桌上,告诉他们,爸爸要谈事,不要打搅他们。   孩子们很懂事的坐在另外一张桌上,黄诗诗眉头紧皱,不知道杨满堂最近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顾三阳居然如此大动干戈。   这几年生活好起来了,这种好起来,不是指财务上,如果物价和存款利率都不变,他们其实已经实现财务自有,这些钱,大概三分之二是当年的地下工厂挣的,剩下的则是顾三阳在香港挣的,在香港的时间虽然不长,可工资却是内地的一百多倍,节约一点就够内地挣上七八年的。   生活好起来,是指不需要再担惊受怕了,以前挣下的钱,也可以拿出来用了。   黄诗诗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人,是敢与楚宽远他们一块打群架,一块干地下工厂的主,她略微想想便问道:“是不是小叔对土匪有意见?”   顾三阳点点头,杨满堂一头雾水,很是不解,楚明秋对他有意见?什么意见,他到联想后,干得好好的,怎么会有意见?   楚宽远也有点糊涂,楚明秋对杨满堂有意见,杨满堂作什么对不起小叔的事了?这可不行,他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黄诗诗叹口气,起身说道:“三哥,远子,好好说,别吵架!”   如果小叔对杨满堂有意见,那肯定是杨满堂有错,十多年来,已经证明了,绝不是楚明秋的错。   顾三阳叹了口气,把楚明秋给他的谈话说了一遍。   “土匪,小叔调你去中积电,目的就是让你来掌控中积电,老唐要不了几年就退休了,他是想让你抓住机会,接老唐的班。”   楚宽远松口气,原来是这样,顾三阳说:“可你呢,到联想后都干了什么,整天不思进取,就按照启星公司那套工作,启星公司那套在中积电是行不通的。”   杨满堂不由苦涩的叹口气,叫起屈来:“三哥,这不能怪我,这中积电,啊,就我身边那些人,不是博士就是研究员,我就一高中生,他们说的什么,架构,接口,微米,晶圆,芯片什么的,我压根听不懂,我能怎么办!”   “这话我不同意。”   没等顾三阳开口,楚宽远便插话道:“以前咱们是什么都不懂,可你可以学啊,以前,作皮箱,我们懂吗?找原材料,找市场,组建销售团队,咱们会吗?不都干出来了。”   杨满堂苦笑摇头,顾三阳眉头皱得紧紧的,他有点理解杨满堂了,也理解楚明秋,中积电这样的高科技企业,断然不会掌握在一个对技术一窍不通的人手上。   楚宽远摇头说:“我对中药也一窍不通,现在不也在干中药店吗。”   “远哥,这不一样,你们楚家是医药世家,就算学也容易点,我这可全是最高精尖,最前沿的技术,生产线上的操作员至少都要专科学历,我们该读书那会在干什么,你不是不知道,我也知道,小叔想提拔我,也打算学学看,可,咱们基础太低了,压根就看不懂。”   楚宽远还要劝,顾三阳冲他摇摇头,看着杨满堂:“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杨满堂苦笑下,没有说话,而是端起酒杯喝了杯。   黄诗诗推门进来,又端来一盘油炸花生,看看沉默的三人,没有开口就转身出去了。   杨满堂心里有些怨气,自己在启星干得好好的,干嘛把自己调到联想去,启星公司主要负责干部都是他提拔起来的,大部分都是当年的兄弟,好好的局面,这挪动一下,就全不对了。   “小叔,”顾三阳沉凝着缓缓说道:“他现在压力很大,这合资应该没问题,现在双方的分歧在股份上,不过,他的压力丝毫少不了,今年,市委下的任务是二十亿,这段时间,小叔拼命督促那些工程师,在管委会的时间都少。”   三人几乎同时叹口气,二十亿的压力,几乎是去年的一倍半。   “小叔将你调到联想,对你是寄予了希望的,土匪,如果你躺下不干,小叔会非常失望。”   杨满堂叹口气,喝下一杯酒,苦恼的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干,该干什么!”   磁带唱完了,录音机按键塔的一声自动弹起,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楚宽远起身去换了面,摁下按钮,妩媚柔软的歌声又在房间里飞舞。   “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越过高峰,另一峰却又见,目标推远,让理想永远在前面,路纵崎岖,亦不怕受磨练,愿一生中苦痛快乐也体验......”   顾三阳的问题让杨满堂挺羞愧的,可他也没办法,身边的大学生研究生留学生,说的那些话,他连技术术语都不知道,接口,他听成借口,端口,他以为是断口....   这样的笑话,他出了几个,以后就不敢开口了。   顾三阳听着他的抱怨,楚宽远不以为然的摇头。   “土匪,我觉着你这有问题,”楚宽远说道,这时,黄诗诗又端了两盘菜过来,放下后,又去看看孩子,叮嘱几句后,才坐下开始吃饭。   “土匪有啥问题。”黄诗诗边吃边问。   “有啥问题,工作方法不对,”楚宽远有板有眼的说道:“你没必要去管技术细节,什么接口端口的,你管那些作什么,你只需抓大头,在你擅长的领域使劲,你管那些技术细节作什么。”   “远子的话有道理,”黄诗诗思索着说:“我听三哥说了,你们那全是什么高科技,大学生一抓一大把,你和他们比,比得了吗!你这不棒槌吗!”   “这事,你得学小叔。”顾三阳说道:“你看小叔,只提出要求,只管项目进度,具体怎么实现,交给下面的人去,你去干涉人家研发工作做什么。”   “今天你陪小叔接待杰森他们,有什么感触吗?”   杨满堂想了下,还没开口,楚宽远皱眉插话:“土匪,你这状态不对,以你的脑子应该不会想不到这点,你丫这些天在想什么,有什么话都倒出来,怎么,看不上兄弟了。”   杨满堂沉默不语,满腹都是委屈,顾三阳想了想说:“你不想离开启星公司,是吧。”   杨满堂点头,顾三阳又说:“小叔调你去联想,其实你是不想去的,可又抹不开面子,所以,在联想磨洋工,是吧。”   杨满堂依旧没开口,黄诗诗忍不住摇头,在他背上捶了一拳。   “你不是小孩子了,用这种小孩子的法子,你蠢不蠢!”   黄诗诗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杨满堂有点激动的叫道:“我有什么办法!”   楚宽远摇头说:“你可以直接告诉小叔,干嘛采取这种方式。”   “你呀,你呀,”顾三阳也责备道:“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吗,你不想直接给小叔说,也可以给我说,我来告诉小叔。”   “唉,小叔让我去联想,我开始以为联想不就是个卖电脑的,可到了联想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还有,现在合并为中积电了,我感觉就更不得劲,公司发展规划,集成电路发展前景,技术路线什么,我都不懂,我找了些资料来看,可压根看不懂。”   杨满堂叹口气说:“我不是小叔,他精通五门外语,外文资料就跟看中文似的,他自己又懂机械,懂编程,还懂那什么,计算机,我听王守文说,咱们公司的主板设计方案就是他提出来的,还有键盘,....”   顾三阳摇头:“你呀,谁说要和小叔比。”   楚宽远叹口气:“这真比不了,他出生,就是我们楚家的怪物,唉,你要真不想干,就找小叔辞职吧。”   顾三阳沉默半响,也点头:“想想小叔,现在多难,上下都盯着他,身边还埋着卢海风这样的货色,别看他现在老实,那是知道他们以前闯祸了,现在不得不老实。”   杨满堂沉默的叹口气,三人都沉默下来,黄诗诗看看他们,微微摇头,给他们倒上酒。   “你们啊,三个大老爷们,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黄诗诗鄙夷的说道,顾三阳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很简单啊,”黄诗诗说:“土匪说他干不了这活,小叔让你去协调组,说明,他已经知道土匪干不了,所以,他在考察土匪和你,还有那个袁什么的。”   “土匪,现在你不能辞职,也不能找小叔,要等个合适的机会,至少要在合资完成之后。”   黄诗诗的语气坚定,顾三阳点点头,表示赞同。   “在这期间,土匪,你要想好,启星公司的调整已经结束,那里没你的位置了,你打算作什么?还是找个闲职,混吃等死?”   楚宽远笑道:“土匪,当年你可说过,要把工程局给平了,怎么平呢?”   杨满堂苦笑下:“远哥,你还记得啊,唉,混吃等死,....”   “你才三十四岁,就混吃等死啊!”顾三阳提醒道。   杨满堂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叹口气,开始喝闷酒。   顾三阳也不理他,扭头问楚宽远:“你最近怎么样?”   楚宽远苦笑下,叹口气:“一堆乱麻!”   “不是合资已经完成了吗?”黄诗诗纳闷的问道。   “工厂要扩建,本来手续都办好一大半了,可忽然又说不行了,还有,银行,贷款本来都谈妥了,前天通知我说贷款取消了。”   楚宽远的神情很无奈,楚明秋去年底就告诉他,今年的财政政策多半是收紧,让他尽快作出应对,银行贷款催促下,尽快拿下来,还有,账目要做好。   楚宽远赶紧去催贷款,可到年底了,各银行的资金都很紧张,只能在年后,年后他又去催,可交情很好的银行员工开始推脱,悄悄告诉他政策有变,现在所有贷款都停止审批,尤其是给乡镇企业和私营企业合资公司的,全部停止审批,总行下了严令,谁批的追究谁的责任。   看着唏嘘不已的楚宽远,顾三阳叹口气:“小叔又料中了,这改革开放啊,还任重道远。”   黄诗诗神情黯然,小心的问:“这该不会又会回到以前那样吧。”   楚宽远摇头,断然答道:“不会,除非邓小平下台。”   顾三阳也点头:“不会,改革是大势所趋,这要不改革,老百姓都不答应。”   “回不去了,”楚宽远说:“元旦那天,我问过同样的问题,小叔说,现在上面对改革的意见是统一的,只是对改到什么程度有不同意见。   邓的意思是,改革要彻底,彻底走向市场经济,陈的意思呢,是退到一五时期的政策。”   “俩人没有根本分歧,如果有分歧,陈担心改革,把国企给改没了,动摇了国家政治基础。   邓则认为这样的事不会发生,改革开放让人民生活富裕幸福,人民会更加支持共产党,更加坚定走社会主义道路。”   黄诗诗举手说:“我支持邓小平!”   “不过,远子,你这资金怎么办?需要多少?我这还有十多万,要不你先用着。”顾三阳说道。   楚宽远苦笑下:“你那钱先作投资吧,小叔说,今年先别扩大生产规模,现在只是第一步,将来政策还有什么变化,还不知道呢,国家要控制物价,只能对物资进行管制,通过限制非全民所有制企业的原材料,来保证国企可以获得低价原材料,进而保护国企。”   “所以,现在不是扩大规模的问题,是保住现有规模,保证原材料,保证生产的问题。”   楚宽远的语气中有一丝无奈和嘲讽,黄诗诗叹口气:“这日子才好了几天,又要折腾了。”   顾三阳笑道:“大势不会变,这两年困难点,咬咬牙就过去了,总比我们当年要好吧。”   楚宽远嗯了声,然后对顾三阳说:“你那点钱,也别留在银行,银行利率赶不上物价上涨,还是拿去做点投资吧。”   顾三阳笑笑:“我知道,哎,你们说,小叔当年是怎么想的,咱们从造纸厂拉了多少老物件来,我们每人拿了十件,哎,你们还留着吗?没搞丢吧。”   楚宽远一笑,黄诗诗问道:“笑什么,你在局子那几年,是不是小叔帮你收着?”   楚宽远点头:“嗯,他帮我把钱都买成古董了,包括老三那几年给我的分红,等我回来,账面上就剩下一千多块钱。”   楚宽远和石头在劳改时,顾三阳坚持每年给他们分红,楚宽远的钱都给了楚明秋,石头的钱则给了他家里。   几个人没有兴奋,而是沉默了,过了会,杨满堂叹口气:“远哥,石头有消息没有?”   楚宽远点头:“他快回来了,当年也就判了十五年,算算也过了十二年,今年该十三年了,去年底,他给家里来信了,说他减了两年,如果表现好,五月或六月,就能假释回来。”   楚宽远自嘲的笑笑,这是劳改农场的惯用手段,犯人被重视的有两个时期,一个是刚去时,另一个是刑期快满的时候,狱方根据表现,都会做点事。   刑期快满时,狱方会挑选那些表现好的犯人,先作思想工作,给家里写写信什么的,然后善意提醒他,让他表现好点,然后就给他办假释,当然,这种行为必须在全体改造人员面前宣布,必须举行一个看得过去的仪式,楚宽远就经历过。   “呵,那太好了!”杨满堂怪叫一声,兴奋不已,在几个兄弟中,他与石头投脾气,交情比较好。   楚宽远也很高兴,他和杨柳准备十月结婚,石头能回来参加他的婚礼,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杨柳的父母开始并不接受楚宽远,可杨柳态度坚定,其实是她倒追的,杨满堂全力支持,她父母也没办法,可这一年多接触下来,她父母也觉着楚宽远虽然年龄大点,还坐过牢,人还不错,知书达理,待人接物很有一套。   后来,杨满堂慢慢把那几年他们做的事透露给父母,让父母惊讶万分,他们没想到自己这个看上去有些莽撞的儿子居然作出这样的大事,楚宽远居然悄没声的领导了这么大一个企业。   按现在的说法,他们是改革的先行者!   “诗诗,帮忙打听下,那有房子卖,四合院最好。”楚宽远说道。   顾三阳微怔,问道:“怎么啦?干嘛要买房子?”   “石头家现在没住的地了,他妹妹考上了中科院大学,石头以前老说他妹妹是天才,还真没说假话,现在人家是中科院大学的研究生。”楚宽远神情中荡漾着温和的笑意。   石头的妹妹石芹与石头同母异父,石头的父亲是国民党连长,石芹的父亲是茶楼跑堂,所以,石头是黑五类,石芹不是,石头好勇斗狠,性格莽撞,石芹酷爱读书,聪慧过人,兄妹俩性格完全不同,可这不妨碍兄妹俩的感情,石头对他这个妹妹可是爱护有加,别说碰她一指头了,谁要说句不好听的,传到石头耳中,都要跑过去扇他几耳光。   石芹是妥妥的学霸,中学参加全市物理竞赛和数学竞赛就拿回两个一等奖,文革开始前,她已经确定保送华清大学。   文革让一切美好都终止了,六七年,她去了张家口插队,七三年,楚明秋要把她弄回来,她拒绝了,她没有参加七七年高考,而是在七八年直接考上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研究生院,是中科院大学研究生院的第一批学生,学她喜欢的物理。   石头的家并不大,除了大妹石芹外,还有两个弟弟,大弟石松,小弟石秀。或许石头和石芹都很优秀,石松和石秀就比较平庸,石松是六九年下乡插队,七三年回城,安排在城北区税务局工作,石秀则没有下乡插队的经历,七四年高中毕业后,安排在城北区电力局工作,那时,正是楚明秋如日中天的时候,燕京市内的工作,他几乎都能安排。   工作虽然安排了,可住房却没办法,无论电力局还是税务局,都没住房,他们也只能住在家里,石松在七六年结婚,石秀则在七八年结婚,同年,石松又添了个儿子,这下房子实在住不下了,石芹现在很少回家,很大的原因就是,家里实在住不下了。   楚宽远去石家探望时,看到挤得满满的一屋子人,便动了心。   石头要回来,家里是没他住处的,要么在客厅搭个床,要么去外面住去。   前者很尴尬,后者很容易,他的铁杆兄弟有房子。   黄诗诗听说是给石头买房,马上满口答应,顾三阳和杨满堂都说要出钱,楚宽远都拒绝了,他有钱。   这次去香港,路过广州时,他去见了楚宽元,兄弟俩见面聊了一晚,期间说起明道药房的那一成份子,楚宽元让楚宽远去处理这事,他不方便出面。   楚宽远答应了,不过,他提出分配方案,平分,包括死去的楚宽光,出嫁的楚芸楚眉和楚黛。   楚宽元同意这个方案,而且告诉楚宽远,楚黛的儿子顾山北就在香港,这个方案也通知他一声,楚黛那份就交给他。   楚宽远到香港后,见过楚明道,把这个事告诉他了,楚明道没问其他,就让他去开个账户。   自从七三年楚明秋到香港后,楚明道每年都分红,分出来的钱在银行开了个账户,楚明秋是自己开的账户,大哥那房的账户则是用自己的名义开的,每年都往里面打钱,现在已经有七八百万港币了,楚宽远算了算,自己大约能分百万港币。   楚宽远对楚明道的观感一向不好,经过这次后,他对这位二叔的观感好像变好了点。   本来楚宽远的资金也不充沛,药房要合资,按照他和楚宽明商议的结果,楚宽明不出一分钱,全是他和楚明秋的资金,所以,他的钱全投到药房扩大去了。   楚宽明也不是省油的灯,谈判中,他向楚宽远要了每年两成的分红,要五年,最后谈成三年。   顾三阳和杨满堂都知道楚宽远是富豪,也没和他争,便没再谈这事了。   边说事边喝酒,速度自然就不快,而且,顾三阳酒量不大,但黄诗诗的酒量不错,可以和杨满堂一拼,但俩人谁都不敢与楚宽远拼酒。   “土匪,你也别一肚子怨气,跟个怨妇似的,小叔没对不起你,以前就提醒过你,去读个成人大专,你小子呢,跑哪去了,以后,要在科技园混,没文凭是不行的。”   杨满堂喝酒上脸,一杯下肚就上脸了,越喝越红,可若说醉了,压根没有。   到今天为止,杨满堂一身最重要的决定便是六五年那个夏天,在建筑队招工门前主动与一个准备收破烂的小伙子搭讪,此后,他的人生便是跟随,跟着楚宽远,跟着顾三阳,现在是跟着楚明秋。   “三嫂没说错,土匪,你得想好,....”   楚宽远没说完,就被顾三阳打断了,他有点不耐烦的说:“想那么多干嘛,土匪,现在不能想别的,一切以保证合资成功为目的,所有的,不管什么委屈,都憋着,至于将来,干什么都成,你要科技园干也行,等石头回来,你要辞职和石头一块干,也成。”   “放心吧,我不会给小叔添乱。”   这是保证,顾三阳和楚宽远微微点头,楚宽远端起酒杯示意下,杨满堂和楚宽远一饮而尽,顾三阳只喝了一小口。   黄诗诗迟疑片刻,还是把酒杯清空,看看杨满堂,半响才叹口气,起身去看看孩子们,里间没有了动静,不知道这帮小子在干什么。   酒慢慢见底,杨满堂的脸越来越红,醉意熏熏中,他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他晃晃脑袋,努力在看清那人影。   苏海洋!   这小子什么时候来燕京的?   再度晃悠下脑袋,苏海洋消失了,黄诗诗在收拾,楚宽远和顾三阳坐在椅子上喝茶,他脑袋一歪,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他脑袋沉沉的起床,四下看看,是在顾三阳家的客房,他翻身下床,看到床头的水杯,觉着口干舌燥的,抓起来就喝了。   出来,黄诗诗已经准备好早餐了,看到他出来,就催促他洗漱去,同时告诉他,昨晚她已经给洪秀慧打了电话,洪秀慧有点生气,今天回家后,好好给她道歉。   杨满堂心思恍惚,压根没听进去,觉着洪秀慧小题大做,他在顾三阳家喝醉了,有什么关系,没事找事!   到了公司,他在办公室内发呆,恍惚着想起昨天的事,可昨晚喝得有点多,想起发生了什么事。   他觉着自己丢了点什么,什么东西呢?   他没想明白。   电话铃把他惊醒过来,是顾三阳的电话,让他到管委会楚明秋办公室来开会,杨满堂赶紧穿上外套,推门出去。   看到楚明秋,他忽然想起来,对,是苏海洋,苏海洋怎么了?   楚明秋招呼他坐下,然后和他们谈话,告诉他们,这个对接小组主要是进行资产核查,这资产,除了固定资产,还有无形资产,这无形资产包括市场占有率,专利,还有工程师,熟练工人,还包括,国家政策支持,还有商标品牌等等,所有的都要计算进去。   顾三阳问除了资产评估外,还有那些?如果对方要看生产线,允许吗?   楚明秋点头同意,但必须遵守规章制度,还有保密项目就不带他们去看了,这个度,你们要把握好。   会议不长,前后不过十五分钟左右,楚明秋让顾三阳起草个接待计划,两天内,小组成员要到位。   袁洪明又提了几个问题,楚明秋也解释清楚了,然后告诉他们,他只定原则,其他的他们相机处理。   杨满堂出来时,脚步迟缓,顾三阳回头看看,眉头禁不住皱起来,袁洪明纳闷的转身,看着杨满堂。   杨满堂加快脚步,跟着他到了他的办公室,三人在办公室里迅速确定了人选,左晋北是第一个确定的人选,今后他要掌控科技园下属企业的股份,这样的工作,必须参加。   人选很快确定,袁洪明告辞走了,他参加这个小组本就有点不情愿,他自己手上还有个项目,这会耽误他的研究工作。   杨满堂也准备走,顾三阳叫住他,问他怎么啦?神不守舍的。   杨满堂笑笑,轻松的说没事,顾三阳将信将疑。   杨满堂没告诉顾三阳,他是想通了一些问题。   他出身在工程局大院,他父亲是副局长,他从小就看到官场的蝇营狗苟,家庭的变化,也让他很早就懂得人情冷暖。   他不想在科技园干了,顾三阳说得没错,在科技园干下去必须有文凭,没有文凭在科技园是混不下去的。   科技园没文凭的干部全都在努力学习,顾三阳年近四十,副处级干部,还在努力,准备考个函授本科,连茶壶都在参加函授大学。      楚明秋在高科园公开宣布,管委会支持大家读书学习,要求工作安排要考虑到职工读书学习的时间,在他的大力推动和宣传下,管委会学习风气很盛。   可杨满堂却不想去读书了,这些年他的性格已经野了,安静的课堂已经待不住了。   既然如此,干脆离开,就像苏海洋那样,为自己打工。   这个主意在杨满堂心里扎下了,他没有想过现在走,他想过段时间,先问问楚明秋。   谈判暂停,原长城公司的承包开始招标了,不过,这次楚明秋去就去了一次,剩下的就丢给周传德,让他主持,自己则跑到启星公司。   启星公司的经理是马胜利,楚明秋设计了几种新产品,一个是滑板车,第二个是按键电话,楚明秋对第一代按键电话不满意,要求作出改进,增加录音功能和自动回复功能;第三种是电饭煲,这种产品很早就发明了,真正进入家庭却是在五十年代末,日本人给电饭煲增加了定时功能,这才盛行起来,但楚明秋在香港市场看到,现在的电饭煲还是低配版,只要稍微改进下,完全可以去欧美日争夺市场;第四种便是榨汁机。   这四个产品,他都在香港买到类似的产品,只需照着改就行了。   楚明秋寄予希望最大的是滑板车,这种车刚出现时,风靡世界,好多人蹬着这个车上班上学,少年们在蹬着在大街上穿梭。   至于电饭煲,楚明秋一开始就废除了那种简单的,要求将芯片技术结合进去,温度控制芯片,电压控制芯片,要增加炖肉功能,增加保温功能。   按键电话则要求增加录音功能,欧美有录音功能的电话,但楚明秋要求用存储芯片来实现,为此,他从中积电抽调工程师,甚至不惜干扰中积电自己的项目。   杰森被楚明秋晾在那了,这让他有些不安,找到霍震霆商议,问楚明秋是不是遇到麻烦,中国要放弃改革开放了。   霍震霆忍不住笑了,他专程飞回香港,向老爷子汇报他的想法,提出加大对内地的投资,在燕京上海投资酒店,在深圳投资港口码头。   霍英东老爷子依旧在犹豫,霍震霆费了不少口舌,终于说动了他,老爷子让他起草个计划草案。   霍震霆这才飞回来,这次来回不过三天时间。   面对杰森的疑惑,霍震霆忍不住笑了,没有回答,反问他为什么这样着急。   “杰森,中积电的估值,楚先生说二十亿,应该有夸大的成分,但绝不多,这家公司固定资产的估值便在十亿以上,无形资产的估计就算少说,也有四五亿。   我查过硅谷的数据,类似中积电这样的公司,估值一向偏高,楚先生估计二十亿并不为过。   当然,你要压低他的估值,为基金争取利益,我觉着也挺好,我和他的交情很久,拉不下这个脸来,你来争取下也不错。   不过,楚先生不是普通内地官员,大多数内地官员不了解国际市场,大多数内地官员也不懂大规模集成电路发展趋势,可很遗憾,我们的运气不好,楚先生显然既懂国际市场,又懂大规模集成电路发展趋势。   还有,你不了解楚先生,楚先生是个非常厉害的谈判对手,七四年,他就去过美国,从美国引进了两条彩电生产线,七五年又去拉斯维加斯,在拉斯维加斯获得数十亿美元订单,也是这一年,他和英特尔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又从美国引进两条晶圆生产线。”   “说这个,我就是告诉你,他对美国和硅谷很了解。”   杰森点头,随即叹口气:“我原以为,他很缺资金,...,如果不和我们合作,他上那找资金去?”   杰森很不服气,从各方面收集到的资料看,中国经济形势糟糕,物价飞涨,对外贸易逆差扩大,资金短缺,但这都不是主要的。   股份多少关系到董事会的席位,董事会席位则关系到公司控制权。   杰森想多要点股份,就是想多塞几个进董事会。   霍震霆双手摊开,杰森苦笑下,试探道:“霍先生,要不,咱们再去和楚先生谈谈?”   霍震霆想了想,摇头说:“这事,不能这样办,我看这样,你先回香港,等资产核算出来,我们再谈,否则没有一点依据,怎么谈。”   杰森想了想,觉着这也是个办法,于是第二天便飞回了香港。   待他走后,霍震霆算松口气,核资小组已经到了,已经开展工作了。   但这不是他关心的,他心里清楚,不管怎么核算,只能核算固定资产,关键的无形资产,怎么评估?   不管什么五大四大,现在懂中国的压根没有,这恐怕还是他们的第一单业务,这无形资产怎么算,谁知道。   霍震霆不知道楚明秋是不是已经算到这点,思考之后,他决定上楚家来拜访。   头天晚上给楚明秋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左雁,楚明秋不在家,霍震霆想起楚明秋说的,想了想,叫了辆车,顺便说一句,这个时期是中国是有出租车的,不过,出租车只接待外宾,普通中国人是不能乘坐的,而且出租车司机将客人送到目的地后,返程过程中,不能中途停车载客。   出租车一色的上海轿车,霍震霆对这种车很不习惯,坐着很不舒服,体验极差,还不如改进后215,至少那车动力感和舒适度要好一些。   到了中关村,霍震霆没有停车,而是让司机绕着中关村走了两圈,中积电大楼灯火辉煌,在黑夜中就像燃烧的火炬,显得那样耀眼夺目。   霍震霆让司机停下,他没有下车,坐在车里看着大楼,抽着烟与司机聊天。   司机说这联想听说福利待遇很好,好多人想进去,只是听说要求很高,至少要大专学历。   燕京的司机都是话痨,司机的话匣子打开就滔滔不绝,说他有个朋友的孩子在联想,是七六年进去的,说在这公司都是玩什么计算机的。   司机问霍震霆这计算机是什么玩意,霍震霆笑着解释了下,司机也没听明白,霍震霆问他有没有上山下乡,司机说有,他是六九年去的山西,七六年回来的,顶替父亲进的出租车公司。   然后司机滔滔不绝的说起插队的事,霍震霆偶尔问上一句,暗中控制节奏。   偶尔司机还神秘的透露点海里的消息,霍震霆开始还有点诧异,听了会就明白了,这纯属谣言。   让霍震霆意外的是,这司机提起楚明秋,却是佩服不已,眉飞色舞的说起地坛武斗,说起楚明秋一句话封了全城大院.......   霍震霆听着惊讶万分,觉着司机在吹牛,被几百人围着,身陷菜刀铁棍之中,楚明秋带着两人杀了个七进七出,自身却毫发无伤,这不常山赵子龙吗!有这么神吗!   霍震霆不信,连说不可能,司机急了,连说自己亲眼所见。   霍震霆还是不相信,也不敢相信,司机看出来了,也没和他争辩,继续说着一些楚明秋的传说,也顺便说了些当年红卫兵的事。   司机很纳闷,霍震霆坐在车里,也不下车,这天寒地冻的,车里虽然有发动机,可那点热量,压根不可能抵挡寒冷。   霍震霆将大衣紧了紧,很好奇的听着司机诉说过去的往事,司机的话有点散乱,一会插队,一会海里,一会公公什么的,说话还挺幽默,引得霍震霆不时笑出声来。   好多年了,他没这么开心过。   至于楚明秋那些往事,过于神奇,他也压根没往心里去。   在大楼外看了一个多小时,才吩咐回去,司机早已冻得不行,可又不能催,毕竟霍震霆上车就给了五十块小费,拿人家的嘴短。   第二天霍震霆到楚家,楚明秋在家等着他,俩人到如意楼喝茶,霍震霆一进如意楼就注意到,挂在墙上的《观海图》换成了一幅《晨光曲》。   《观海图》画的是翻腾的云海,浓墨重彩中,有股飘然出离之姿,观世间百态。   《晨光曲》则不一样,是一片小树林,树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穿过缝的阳光温柔的呵护着露珠,微风穿过树林,树叶在微微摇晃,远处的烟囱冒出淡淡炊烟,树林缝隙中,有老人飘逸的身影,两个小孩在顶角摔跤,边上还有三四个小孩在大声鼓劲。   霍震霆看着,忍不住感慨:“楚兄,我看你干脆转行作画,就你这画,绝对能成为国画大家。”   楚明秋耸耸肩:“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转行那有那么容易,你也别感慨了,这幅,我可不卖。”   霍震霆哈哈一笑,楚明秋拿出一个卷轴,递给他。   “这是答应你的观海图,赶紧拿走。”   霍震霆大喜,接过来就打开,看着画,是越看越喜欢,抬头看到肉疼的楚明秋,更乐了。   “赶紧收起来,看着烦!”楚明秋催促了,真的很舍不得,自己当时怎么就拿这画送人了!自己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霍震霆笑着收起来,这幅画,他可想了好久,终于到手了,这如何让他不高兴。   “说说吧,有什么要事。”   霍震霆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雅的香气,他微微点头。   “杰森回香港了,估计要等资产核算完后,才会回来。”   楚明秋点点头,继续泡茶。   “老爷子已经同意加大对内地的投资,今年我打算启动两个项目,一个是燕京的酒店,另一个是深圳的码头。”   楚明秋没有说话,只是专注的听着。   “不过,现在政府的政策不允许独资,只能合资,我得在国内找个合作伙伴,”霍震霆说道:“不知道知青酒店愿不愿意。”   楚明秋点下头,霍震霆知道知青酒店与自己的关系,他给霍震霆倒上茶,依旧没说话。   “我们合作建一个酒店,四星级酒店,怎么样?”   “我倒是没意见,不过,我们可没多少资金,而且,今年国家财政吃紧,要想批下贷款,几乎不可能。”   “你们能拿多少资金?”霍震霆问道。   楚明秋想了想:“准确的数字,我不清楚,不过,估计在一千万左右。”   “好,你们出一千万,我再拿两千万美元,我占八成股份,你看怎么样?”   “两千万美元,按照现在的汇率,也就是三千万人民币,这样可动用的资金是四千万。”   楚明秋微微摇头:“霍兄,我看这样,我们出两千万,股份呢,我们占四十九,你呢,出三千五百万,占五十一,总经理由我们派,董事长和财务总监,由你派,怎么样?”   霍震霆想想:“可以。”   楚明秋点头:“好,这就说定了,待会我通知殷红军,他会来找你谈判。”   “好。”霍震霆也挺爽快。   几句话就把一个五千五百万的项目谈妥了,比中积电的效率高多了。   大概这就是国企除了垄断外,其他市场化的企业都干不过私企。   这件事谈妥了,俩人都沉默的喝着茶。   窗外,今天的天气很好,太阳终于从铅云中钻出来,向银色的大地洒下些许温暖。   淡淡的香味传来,霍震霆忽然找到自己为什么喜欢这楚家大院了。   这个院子给人宁静平和的感觉,虽然处于闹市,却丝毫没有喧嚣,安静得象世外桃源。   这是种奇怪的气质,很吸引人。   “杰森,你,能搞定吗?”楚明秋问道。   “很难,这家伙很精明,他其实已经看到你的弱点了,只是他不敢用。”   “不敢用?”楚明秋有些奇怪。   霍震霆点头:“其实,你最大的弱点是资金,可若他退出,我们照样可以投资。”   楚明秋忍不住轻蔑的哼了声:“这家伙,还是贪心了,想着多占点股份,董事会多两个位置,霍兄,你看这样行不行,股份还是按我提出的来,董事会呢,多给他一个名额。”   霍英东摇头说:“这没什么意思,有什么决定,董事会都是投票表决,投票则是根据股份。”   楚明秋点头,若有所思的问:“这不一样,20%25%30%,有区别吗?”   这是关键,中方绝对控股,董事会上可以一言而决。   楚明秋想了想:“这不对,杰森想作什么,按照硅谷的规则,第一轮融资一般给20%左右的股权,超过这个股权,对后续融资非常不利,我已经给到20%的股权,这已经第一轮融资的顶点了。”   霍震霆摇头说:“从商业角度来说,我们投资一亿五千万美元,这笔投资金额巨大,硅谷的公司第一轮投资有这么大吗?”   “我们也不是普通的初创公司,我们已经形成规模,也占有很大的市场份额,不能把我们与硅谷那种普通的,只有十七八个人的初创公司相比。”楚明秋反驳道。   霍震霆没有反驳,默默喝茶,楚明秋继续追问道:“这杰森倒底怎么想的?他想作什么?”     “我觉着吧,20的股份,他应该可以接受,但他就是想看看,你的底线在那?还有,可能有占便宜的心态。”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舒口气说:“如果是这样,这杰森未免因小失大,眼光短浅了。”   “哦,说说看?”   “这个要从改革开放的大势来说,”楚明秋说:“我们有大量国企,这些国企效率低下,上面知不知道这个情况,都知道,可怎么改,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通过加强规章制度,制定纪律什么的,这种非常传统的方法,可这种方法只是治标不治本。”   “现在上下都盯着我们科技园,为什么盯着?就为这一亿五千万美元,你觉着那些大人物会为这点钱费神?”   霍震霆忍不住笑,很可笑。   “谁都知道,我是改革派,上面把科技园给我,就是想让我在这作篇文章,合资只是小考,换谁来都可能办成,多少只是资金和股份的差别。”   “这样说吧,如果我在科技园成功了,那就为全国的大型国企改革制造了一个样板。”   “那就会在全国推广!”霍震霆有点急切的打断,他不用想就知道,这是多大的生意!   楚明秋想想:“推广是肯定的,不过,按照中央的做事方法,他们会先拿出几十家企业来作试点。   中积电毕竟只是个例,所以,要在另一个稍微大点的范围进行试验,所以,中央有可能挑选一批企业进一步进行试验,总结经验教训,再进行下一步扩大,如此循环往复。”   霍震霆不由苦笑,他不好评论,只是心里颇不以为然。   楚明秋看出他的想法,便笑笑:“你不要以为这是错的,我们老祖宗说,事缓则圆,人缓则安,语迟则贵;还有,治大国如烹小鲜;象我们这样大个国家,做事,宁可慢点,也不要快了,慢比快好。”   “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市场经济的一切要素一切条件都不具备,政策法律人才资金,甚至整个社会环境,老百姓支持改革,可那是口头上,但一旦改革触及他们的利益,他们还会支持吗?”   “建国三十年来,搞的都是平均主义,用西方的话说,我们国家的贫富差距是最小的,老百姓习惯这点了,而市场经济就是要制造贫富差距。”   霍震霆开始还带着淡淡的笑容,慢慢的笑容消失了,变得严肃起来。   “说这么多,我的意思是,我们能不能成功,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到我们的改革进度。”   霍震霆彻底明白了,他很佩服的看着楚明秋,什么是从高处着眼,从低处入手,今天他才算彻底懂了。   大象的脚步一向不快,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这个庞大的国家要转身,比大象更困难,更何况,还不能砸碎坛坛罐罐。   这是个艰难的过程,也是前所未有的超级工程。   这是个让所有参与者兴奋到发狂的超级工程!   是百年里,这个星球最大的事!   “等杰森回来,我和他谈,如果他还坚持,就让他出局!”    第四十三章 风暴渐近   当天下午,楚明秋就和霍震霆一块去了知青酒店,去之前便给殷红军和汪红梅打去电话,汪红梅正在酒店值班,殷红军宿醉在酒店值班房,每次喝酒后,他都不回家。   谈判很顺利,只用了三十分钟,便签了合作意向书,双方共同出资修建一个四星级酒店,知青酒店方出资两千万,霍氏企业出资两千万美元。   不过,这钱不是一次性投入,分三年到账,第一笔资金在项目获得批准后,半个月内到账。   剩下的就是殷红军和霍震霆一块去跑批文。   不过,杰森回了香港后便没回来,楚明秋也不催,这要催了话,以杰森的尿性,那提高报价。   楚明秋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中积电,每天都看进度表,每周开一次会,与每个项目组组长谈话,不问技术问题,就问解决了多少问题,还有那些问题没解决,有没有确定方案。   他奢望时间过得慢点,可时间还是无情的飞快过去。   月底,计划中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在北戴河召开,楚明秋几乎不抱希望,换着他,也才会采取紧缩政策。   果然,一周后,会议结束,纪思平悄悄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今年全面紧缩整顿,对乡镇企业和私营企业的整顿尤其严格,经营范围限制前所未有的严格,银行禁止给私营企业和乡镇企业贷款,全面进行税务整顿。   放下话筒,楚明秋就给楚宽远打去电话,晚上,楚宽远急匆匆的赶来,楚明秋把情况告诉他,楚宽远开始还有点不以为然,楚家药房是合资企业,不是简单的企业。   楚明秋告诉他,不要侥幸,这次收缩整顿,不仅仅是针对私营企业和乡镇企业,所有体制外的企业都会被严格限制,中央的政策很明确,保财政保国企,所以,不是体制外的企业全部会受到打击。   楚宽远这下紧张起来,虽然大规模扩张终止了,可他还是购买了几台机器,准备小范围扩大产能,六神花露水销路实在太好,这还是在冬天,这要夏天到了,还不得疯了。   可这药材属于一类农产品,纪思平告诉他,此次调整中,对一类农产品的经营采购有严格限制,也就说说,楚家药房很有可能买不到原材料,或者买不到足够的原材料。   楚宽远这才意识到情况严重,俩人想了很久,决定趁政策没下来之前,先抢购一批原材料,至于其他,到时候再说,不管怎么说,楚家药房是合资企业,而且是响应政府恢复老字号的号召成立,政府总不能不管吧。   楚明秋交给楚宽远五十万,先抢购六神花露水的原材料,必须储备足够三个月的原材料。   对于三个月这个数字,楚明秋觉着不可能不能一点原材料都不给,总能买到点;而且,他非常怀疑这个政策能执行多久。   从经研所了解到,私营经济现在在国内经济中的占比很小,只有4-5%,但这是从全国来看,而在区域经济中,比如广东,私营经济发展非常快,已经超过整个经济的10%,而在浙江这种有商业传统的地区,也已经有8-10%,这些私营经济的发展,吸引了大量就业人口,一旦将私营企业打死,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同样会重创乡镇企业,这些企业的员工失业,他们走上社会,这又会带来严重的社会问题。   所以,楚明秋判断,这样严厉的调整持续不了多久,各地诸侯的对抗要不了多久就会出现,更主要的是,这会危及改革开放这项国策,方朴他爹决不能接受。   除了楚宽远,还有山里,楚明秋同样通知了山里,三叔接到电话后,连一刻都没犹豫便当晚便赶到楚家。   楚明秋将得到的消息和自己的分析详细告诉了他,让他赶紧回去筹集资金购买原材料,另外,马上清理账目,看看有没有漏税,上级有那些免税的项目,也要拿出文件来。   三叔神情凝重,去年一年的日子就很难过,没想到今年日子更难,小李村在陶瓷刹车片上投入了巨资,可现在还没拿到成果,影响了今年的分红,村里人还好,其他两个村的抱怨不小。   楚明秋听后,告诉他,要坚持,否则已经投入的就全部打水漂。不过,他很不解,陶瓷刹车片的研究资料是他收集的,他也看过,感觉就按照资料上进行试验,应该不困难的,怎么会搞了一年还没搞出来。   这个时期,中国是没有专利保护的,从上到下,都没有,相反在某种程度上,还鼓励侵权,这仿制成功一项就是填补国内空白,报纸还大吹特吹一番。   楚明秋帮三叔拟定了一个方案,提出了六条应对措施,特别是原材料,还有开发新产品,陶瓷刹车片一定要研究下去,这是关系到生死的问题。   三叔第二天走了,临走前,依旧忧心忡忡,楚明秋相信,他这一夜都没睡好。   果然,三叔走了才两天,科技园便收到市委转发的国务院文件《全面加强市场管理,整顿市场秩序》的文件。   文件语气非常严厉,内容认为最近两年,市场经营混乱,导致国家经济陷入严重混乱,必须进行调整;文件要求,国营商业、供销合作社商业和其他有购销活动的单位,都要积极扩大商品流通渠道,按国家计划和市场需要购销工农业产品。扶植生产发展,稳定市场物价。对于违反购销政策和价格政策规定的,要严肃处理。国营的和集体的商业企业,要按照营业执照规定的范围经营。不准抬价抢购物资。   文件对商品经营活动进行了严格的规定,农副产品,工业品等,除了日用品允许私人经营,其他的,工业原材料,一类农产品,禁止私人贩卖;同时禁止私人购买机动车机动船从事贩运,等等。   看着一连串禁止,楚明秋觉着直晃眼,也觉着十分滑稽。   私人不准买车!   私人不能从事长途贩运!靠,这个长途多长才算长,燕京几百万人吃饭吃菜吃肉,从那来?   全靠食品公司蔬菜公司调配!   好在文件还是给个体户条出路,允许个体户在营业执照允许范围内经营工业日用品;对农民来说,可以贩运二三类农副产品。             与文件相伴下来的是另一份文件《严厉打击投机倒把和走私行为》。   这个文件以严厉的语气要求各地严格打击投机倒把和走私,文件详细说明了上百种属于投机倒把行为,对对从事投机倒把活动的任何单位和个人,除按规定罚款和没收财务外,情节严重的要追究法律责任。   楚明秋看着两份文件,想着将会发生的事,心情格外沉重。   这两份文件对科技园影响不大,有影响的也就是刚承包了长城公司的肉店菜店的职工,按照文件规定的,他们几乎都在搞投机倒把。   长城公司的店铺全部承包出去,承包人大部分是原店铺工作的职工,这些职工大部分是女人,这也很容易理解,这些店铺本就是为解决职工家属办起来的。   他们承包了这些店铺后,大部分依旧干老本行,这些承包者很勤奋,每天早出晚归,拉回蔬菜和肉,这些东西也是从国营公司拿的。   按照道理,这不算投机倒把,可这特殊时期,算不算,就由上面说了算。   楚明秋想了想,把尚建齐叫来,把文件给他。   长城公司交出来的这些资产,现在全部移交到科技园,科技园成立了一个三产办公室,尚建齐临时负责。  尚建齐一头雾水,文件看了半天,才问怎么啦。   楚明秋告诉他,马上去清理下长城公司刚承包出去的店铺,要搞清楚每个店铺的进货渠道,销售方式,交税的情况。   尚建齐明白了,马上点头答应,起身就准备走。   楚明秋叫住他,沉凝片刻,才告诉他,告诉每个承包人,如果有人来查账或收税什么的,让承包人立刻报告你,而你要保护他们。   尚建齐楞了,雾水就更浓了。   楚明秋只好点名,告诉他,管委会与承包人签了合同,三年免税免租金,现在上面穷疯了,下面的人就可能瞎搞,本该免税的也要逼着交税,这承包合同才三个月,承诺的三年,承包人会不会有意见,咱们不能言而无信,所以,如果有人要乱来,管委会就得为承包人出头,如果,你解决不了,就告诉我。   尽管楚明秋的语气平静,尚建齐也能感受到他的愤怒,他也禁不住叹口气。   楚明秋提醒他,这不是小事,长城公司正在建商铺,如果,这次处理不好,将来这些商铺租给谁?还有,长城公司现在还剩下近两百人没安置,这些人在春节后进入培训中心,培训结束后,将进入职业介绍所,由职业介绍所帮助找工作。   如果,这次整顿波及到这些承包人,这对科技园今后的改革将产生巨大影响,普通职工会对政府产生严重不信任。   尚建齐显然想到了,郑重的答应,然后才起身走了。   尚建齐现在不负责后勤了,他的年龄也大了,过五十了,楚明秋将他抽调出来,明白告诉他这点,要培养年青干部,普通科级干部超过五十,就要逐步调离主要领导岗位。   尚建齐开始还不理解,心里有些抱怨,觉着这是卸磨杀驴,后来经过楚明秋作工作,才慢慢转变态度。   楚明秋等着风暴降临,每天人民日报都按时送来,他都要花上半个小时琢磨,几乎每天都打击走私和投机倒把的报道,甚至还有个香港商人被处理,这是个严重信号,说明这次调整连外商也不能避免,他用脚后跟想都明白,这个消息传到香港会被某些组织怎么利用。   引进外资,估计会受影响。   楚明秋觉着这整顿风暴应该还有段时间才会来,怎么着也要等到春节后吧,没成想,就在二月初,燕京市政府便召开各级政府大会,连他这个科技园主任和卢海风都被叫去开会。   在这个会上,丁书记传达了中央的两个文件,同时部署在燕京展开打击投机倒把和走私活动方案,要求各级政府行动起来,对全市展开清查,对所有违反中央政策的商业行为都要严惩。   段市长随后补充,要求全市清理税收,除了政府给的合法优惠,对那些偷税漏税行为要坚决清查制止,各级政府要成立清理整顿小组,由各级政府主要领导负责主持。   市委市政府的反应迅速,在会上部署了十条措施,各级政府必须严格按照这十条措施整顿市场,清查偷税漏税和打击投机倒把。   散会后,楚明秋心情沉重的随着人流出去,但很快被叫住,段市长的秘书叫住他。   跟着秘书到市长办公室,进去才发现,段市长和丁书记都在。   刚坐下,秘书还没端上茶,段市长便开门见山。   “你对中央和市里部署的整顿经济和打击投机倒把活动有什么想法?”   楚明秋耸耸肩,毫不客气的反问道:“重要吗?我的想法重要吗?”   丁书记和段市长交换个眼色,丁书记笑道:“看看,这不是有想法吗?小楚,你可是我们燕京有名的改革派,科技园也是我们改革的先锋,你是科技园的掌舵者,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对,今儿,咱们敞开了,说什么都行!”段市长也笑呵呵的插话道,与刚才会上态度判若两人。   楚明秋疑惑不解的看着他们,沉默会才叹口气:“还说什么好呢,这杀气腾腾的,恨不得掘地三尺,两位领导,这顾头不顾腚,就不考虑将来了?”   “嘿!怎么说话的!”段市长喝斥道:“给三分颜料就登鼻子上脸开染坊了!”   丁书记笑道:“早听说你能倒背二十四史,这就学古人开骂了!”   楚明秋苦笑着拱手:“抱歉,抱歉,口不择言,望二位领导恕罪,只是心中有感,不吐不快。”   “得了,有什么怨气就发出来吧。”丁书记笑道:“别藏着掖着了。”   楚明秋叹口气:“整顿经济,打击投机倒把和走私,这名义有了,可上面压得急,下面就敢越界,该查的不该查的,全查;该罚的不该罚的,全罚;该抓的,不该抓的,全抓!   这会沉重打击老百姓对改革开放的信心,两位领导,我们还要不要改革开放,等经济好转了,改革开放还是要干的,可老百姓还会相信政府的政策吗?”   “小楚同志,你要对市委市政府有信心。”丁书记摇头,颇不已为然,甚至有点不悦。   “从过往的历史看,这种情况很可能发生。”楚明秋一点不客气,翻起历史老账。   丁书记顿时语塞,段市长插话问道:“那你说该如何预防这种情况。”   “投机倒把,唉,领导,政府能查的也就是小老百姓,这大头其实就是国企,特别是大型国企。”   楚明秋说道,丁书记和段市长显然非常意外,投机倒把的大头居然是国企,这是要监守自盗啊!   “不懂!”楚明秋苦笑下:“这是很简单的事,就说燕钢和燕化吧,燕钢成立了一个第三产业公司,叫燕钢服务公司,名义上,这个公司的员工都是燕钢的待业青年,干点什么修修补补的工作,实际上,这个公司是燕钢的小金库,燕钢通过这家公司把钢铁高价卖给那些乡镇企业;燕化也一样,通过第三产业公司卖自己公司产品。   所以,真正搞投机倒把的是这些国企。   但反过来,为什么国企要这样干呢?他们也不傻,不知道这样干的风险所在,可没办法,谁不想自己的产品卖高价,燕钢燕化总共十万工人,他们要住房,要福利,可这钱从那来?”   “可上级不是已经给了他们财政权力,给燕钢留了五成利润。”   段市长很不解,燕钢是燕京市拿出来改革的第一批企业,人事权财务权全给了燕钢,燕钢现在每年利润,除了税收外,只需上交五成,剩下的全留在公司。   燕钢是燕京和冶金部共管,但燕京管得更多些,燕钢上交的利润,燕京市要拿走六成。   听着段市长数落着燕钢的优厚条件,楚明秋忍不住笑了,段市长忍不住皱起眉头,感觉被嘲笑。   楚明秋说:“领导,您别算账了,这个问题,不该问我,该去燕钢问问周冠五同志。”   段市长眉头拧得更紧,楚明秋却丝毫不着急,好像没看到似的,慢条斯理的说:“古人有削足适履之说,我看中央这次也慌不择路,开始玩削足适履的把戏。   经济过热,财政紧张,物价上涨,本该进一步深入改革,从宏观方面进行调控,非要用行政手段干预市场,这不是走回头路吗,更何况采取如此激烈的手短,这是要把整个私营企业往死里整!”   “遵纪守法,是基本要求,如果守法经营,按时交税,怎么会处理他们?”丁书记皱眉问道。   “可现在就算按时交税,也躲不开,最简单的,卡死原材料,这些私营企业就得全死!”   “而大部分原材料都控制国营企业手中,钢铝铜煤炭,化工产品,全在国营企业手中,私营企业和乡镇企业通过正规途径压根就买不到原材料,他们只能通过各种手段从其他渠道买,否则压根就生存不了。”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神情中满是忧虑,丁书记和段市长显然也都感觉到了,俩人都禁不住在心里叹口气。   “小楚,别瞎想了,中央这样部署,有中央的道理,我们作为党员,应该坚决执行中央的方针政策,这是一个党员的基本要求。”   楚明秋无精打采的点头:“那是,我们科技园没这种情况,该剥离的都剥离了,原长城公司的那些店铺,也刚承包出去,这才一个多月,什么投机倒把,偷税漏税应该没有,我们这个衙门,是个清水衙门。”   楚明秋的语气很无奈,可丁书记和段市长都明白,这不是假话,别看科技园这么大个摊子,可真要说起来,手下的企业也就两个,中积电和启星公司,这两个公司在楚明秋上任前,是由四机部在管,改革的春风压根没吹到他们身上,直到楚明秋上任。   没有包袱,那就没有清查,科技园没有其他权力,只有经营这两家公司。   “小楚,听说霍震霆和杰森都回去了,这合资事进展怎么样了?”段市长插开话,问道。   楚明秋笑了笑,这笑容一扫刚才的沮丧灰心,变得自信从容。   “这事已经妥了,春节后,他们就会回来,进行下一步谈判,实际上,我和霍震霆先生已经谈得差不多了,要不是杰森这家伙,现在已经签字了。”   “哦,你这是什么意思?”丁书记插话道。   “很简单,杰森看到我们的困难,所以想趁机多要点股份,我呢,不肯让步,只给20%,霍震霆实际已经答应了,杰森如果还要坚持,他会被排除在这次合资之外。”   丁书记和段市长大感意外,听这意思,霍震霆该是内应了。   “霍震霆之所以这样干脆,有两个原因,其中爱国的缘故占了五成左右,另外,还有就是我们合作已经超过七年了,他相信与我们合作可以获得更大的利益。”   “我之所以对杰森一再忍让,甚至让他派人核资,一方面是按照商业惯例,这合作是要走这一遭;其次呢,我不希望杰森出局。   杰森是美国摩根史丹利驻香港的代表,美国资本很想打开中国市场,但他们又有疑虑,所以,杰森是个试探,如果,他成功了,美国资本就会逐步扩大对我们的投资。   而我呢,我想通过杰森打开美国市场,不要小看了杰森,他背后的摩根史丹利可是庞然大物,与美国政商两界联系紧密,有他们在身后,对我们开拓美国市场和与美国科技界建立联系,有很大帮助。   第三,通过杰森,我可以搭上美国华尔街,所以,能把他留住,还是尽量留住。”   楚明秋说完后,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丁书记和段市长默默思考片刻,丁书记点头说:“这个想法很好,看来你已经有主意了。”   楚明秋皱眉看着俩人,沉默了会,忽然笑了:“两位领导,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   段市长和丁书记交换个眼色,段市长笑道:“都说你是小狐狸,果然不假,今天找你来,是有要事。”   “中央和市委有个想法,扩大科技园,以中关村为中心,范围二十公里都划入科技园,你对这个提议有什么想法?”   楚明秋微怔,科技园扩大,当然是好事,也是他想的,可他以为这事怎么也要过上两年,等他干出成绩了,再向上级提,没想到上级居然迫不及待了。   “20公里?那天安门广场不都归我管了?这....”楚明秋很是疑惑,这二十公里,画个圈,这西单什么的,不都成了科技园的了,这其他各区还不得炸了。   “天安门广场当然不会划过来,这二十公里范围内,原来的企业和商店,还是归原属区县,科技园可以在这个范围内规划发展。”   楚明秋想了想,摇头说:“太早了,现在就扩这么大,我拿什么填补,领导,要是扩大科技园也不是没法子,可以给我们工商税务城建。   现在科技园,政府机构不象政府机构,企业不象企业,中央现在号召政企分开,咱们这是在走回头路,与中央号召相悖。”   丁书记沉默下来,段市长想了想说:“嗯,你这个考虑有道理,不过,科技园要加快建设,你想要的,工商税务,这些没问题,至于,企业,我看可以慢慢来,先把地域范围拿到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楚明秋叹口气:“我也想啊,这科技园,我觉着最好还是作为管理机构,我们现在筹建培训中心和职业介绍所,这些都还没理顺,这个时候,扩大地域范围没有多少意义,现在就中关村一带,还有不少空地,足够我们两三年用的。”   楚明秋的态度坚决,丁书记和段市长想了想,俩人心思变得有点凝重,楚明秋的理由比较充分,这科技园才刚开张,可以说还没有成绩,现在就扩大,未免有点激进。   楚明秋忽然闪过一念,随即说道:“地域扩大,没有问题,不过,现在科技园要发展缺少资金,而且,我也不会贸然上项目,两位领导,我可以接受地域范围扩大,但比这更重要的是权力扩大,工商税务,还有土地什么的,我都要。”   “哦,胃口不小嘛!”段市长忍不住笑了。   楚明秋叹口气:“没办法,现在我们申请个工商执照,需要两三个月,可香港大约是三到五天,美国也不过1-3周。   你说咱们比钱比不过人家,这办事效率也比不上人家,这为人民服务,倒底是美国政府在干,还是我们在干。”   丁书记摇头,段市长忍不住皱眉:“今儿你这是怎么啦,牢骚这样大。”   楚明秋苦笑下,丁书记看着他,若有所思的问:“怎么?你有什么想法,先说,如果合适,这也没什么问题。”   楚明秋叹口气:“我想简化办事效率,让科技园能更好的为企业提供服务。   现在啊,有些人就觉着,特别是政府办事员,觉着手里有点权力不炫耀下,可惜了,对来办事的老百姓,颐指气使,甚至故意刁难,办个执照,要跑十几个衙门,所以,我想改改这规矩,争取让老百姓办事顺利点,效率高点。”   丁书记微微点头,段市长却要直爽点:“嗯,这个想法好,可以考虑。”   段市长喝口茶,然后说道:“那知青酒店听说与你有关?”   楚明秋点头:“是,我在财产申报时,已经申报了,知青酒店的房子是我借给他们的,另外,我还投资了一些资金,我占大约四成股份。”   段市长点头说道:“前些天,霍震霆和知青酒店共同提出要在燕京投资,办家四星酒店。”   楚明秋再度点头,毫不含糊的答道:“这事我知道,霍震霆找我,提了很多问题,主要是,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宣传上的口径,我们这边倒没多大惊慌,香港那边却已经人心惶惶,觉着我们的改革开放要完了。   霍家与咱们关系密切,不少人跑去问,霍家也不知道,所以,霍大公子就来打听。   我就告诉他,改革开放不会变,不但不会变,还会逐步深入,国门会逐步打开。   霍震霆觉着我说得有理,然后我们便聊起来,我劝他加大对内地的投资,他们霍家不是开酒店和码头航运吗,我就建议他在燕京上海广州深圳建酒店,在上海深圳投资码头。”   “这知青酒店去年的产值多少?”段市长问道。   “四百多万,具体多少,我没问。”楚明秋打了埋伏,其实,真实收入也就这么多,其他的是黑市倒汇来的,现在人民币官方牌价才1.86,可黑市已经到5.3了,这价差太大了。   “这么多!四百多万!他们有多少人?”段市长和丁书记都有些动容。   楚明秋默默计算下:“一百,哦,不,九十八人,原来有一百多人,后来陆续走了十几个,毕竟知青酒店是个体性质,人家找到国营企业,自然就上那去了。”   知青酒店这一年多也流失了十多个职工,这些职工全是去了国营企业,不过,有几个很后悔,在国营企业就拿十多块工资,连知青酒店给的一半都没有,加上分红,那就只有十分之一多一点。   可后悔也没办法,他们家里为了他们能进国营企业,那可是费了洪荒之力,他们要敢轻易离职,家里就不答应。   才九十八人,丁书记和段市长都楞了,这就意味着,他们每人创造的产值有五万左右,没有那个国企有这样高的产值,最主要的是,这投入产出,太吓人了!   “这产值怎么这么高?”丁书记有些不信。   楚明秋神情中颇有几分自得:“这个嘛,说出来就很简单,这说来是一个知青酒店,其实还有个旅行社,旅行社是涉外的,酒店也是涉外的,两位领导可能不知道,现在到燕京旅行的海外游客有多少,我们那旅行社压根就忙不过来,要不是床位不够,效益会更好。”   “所以,你鼓动霍震霆在燕京建酒店?”段市长语气加了两分严厉。   “这是两利的事,就算我不鼓动,霍震霆也会在燕京建酒店,他家就是干这个的。”楚明秋不以为然的说:“咱们燕京有发展旅游业,得天独厚的条件,全城到处都是文化,都是历史文物,奢侈到前清王府都嫌多,多少王府变成了大杂院,这些都是历史文物古迹。”   满清封了多少王爷,每个王爷一座王府,整个满清一朝,有数百个各式王府,可到现在勉强保存下来的也就七八个,其他的毁于战火的很少,毕竟燕京城内基本没打过仗,最大的破坏却是解放后,大军入城,新朝鼎立,几十万人涌进城内,住宿,办公机构都很困难,于是这些王府便成了各单位的宿舍和办公室,三十年下来,就变成了大杂院,而且基本无法修复。   “咱们旅游资源丰富,无论国内国外的,都想到燕京来看看,”楚明秋说道:“这外地来的多了,就带动与旅游相关的产业,酒店,餐饮,特色工艺品,还有导游,等等相关产业的发展,中央也下文鼓励旅游业的发展。”   楚明秋说着抬头看着两位领导:“不知道市政府统计过没有,每年到燕京开会的,旅游的,国内的,国外的,有多少人,燕京市的酒店有多少可以接待外国人,有多少可以接待国内游客,床位有多少,未来,五年,游客数量会增加多少?”   楚明秋心里有种无奈感,这个话,在几年前便说过,现在不得不又重复一遍,这几年,燕京有七八个酒店在建,可这七八酒店就够了吗?   肯定不够,他估计,五年后,来燕京旅游的游客少了说也会突破百万,甚至两百万三百万都可能。   制约燕京旅游业发展的最关键因素还不是住宿,最关键的是交通,现在燕京对外航线就那么几条,每周的飞机也就那么几班,所以,游客总量是可以估算的。   “具体到这个酒店,霍家也想开酒店,两个原因,一个是对我们政策的疑虑;另一个是家里的分歧。   霍家老爷子有爱国情怀,我党也曾受过他的帮助,老先生担心,在国内投资赚钱,有可能落下携恩求偿的话头,所以,老爷子有顾虑。   霍震霆前段时间专程回香港劝说,老爷子才同意,不过,老爷子是广东人,家乡情节重,所以,想把投资重点放在广东,父子俩有分歧,不过,霍震霆最终还是说服了他,决定拿出部分资金在燕京和上海建酒店。”   “可在国内建酒店,外商不能独资,必须和国内合资,霍震霆这几次来燕京都住在知青酒店,对知青酒店很满意,开始想入股知青酒店,被拒绝后,便提出与知青酒店合作,合资建一个酒店。”   “在知青酒店这边呢,床位是酒店发展的最大障碍,现在周边产品已经开发得差不多了,只有增加床位,所以,知青酒店方面也有建酒店的打算,只是资金不足,现在好了,霍震霆主动找上门,双方一拍即合。”   楚明秋双手摊开,那意思很简单,这还用说吗,同时,心里浮出丝疑问,这不过是件小事,值得两位大佬专门来问。   疑惑的看着俩位领导,丁书记不动声色,问道:“知青酒店有没有偷税漏税情况?”   楚明秋摇头:“这个,我认为没有。”   “你认为......?”丁书记皱起眉头。   “我只是当股东,年底参加分红,平时的工作不参与。”楚明秋解释道:“不过,殷红军虽然大大咧咧的,但他父亲前商务部副部长在酒店当顾问,他可是久经考验的老干部,眼睛里不揉沙子,有他在,殷红军就算想干点啥都不敢,再说了,殷红军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偷鸡摸狗的事,不会干,也不屑干。”   “我们接到群众反映,知青酒店存在偷税漏税行为,还有,投机倒把行为。”段市长神情严肃。   楚明秋皱眉:“谁说的?有没有证据,这一张邮票八分钱,让你忙半年,两位领导,这事是违法犯罪,可得有证据。”   丁书记看着他,微微点头:“那是自然,不过,群众反映,市委还是很重视,知青酒店是政府竖起的一面旗帜,这面旗不能被砍倒。”   楚明秋神情自若,好像一点不担心,心里却在嘀咕,这殷红军是不是大嘴巴,在圈子里四下宣扬,被有心人举报了。   转念一想,两位领导找他谈话,干嘛不直接派人调查,工商税务一起查账就行了,干嘛先找他谈话。   倒卖外汇的事,就算查出来,与他的关系不大,顶破天把殷红军给收拾了,找自己干什么?   “如果,知青酒店没有问题,霍震霆和知青酒店合资建酒店的事,就可以。”段市长说道。   楚明秋点头:“您要我作什么?”   “市委清查组明天就会下去,对知青酒店进行全面清查,我希望你劝说他们,积极配合清查。”   “没有问题,我会转告殷红军的,”楚明秋正色答道:“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去找殷红军了。”   丁书记和段市长几乎同时点头,楚明秋告辞出来,就去了知青酒店,殷红军不在酒店,楚明秋让人马上去找,让他立刻回来。   员工看楚明秋神情严肃,往日的温和荡然无存,而且,还自顾自的点上烟。   汪红梅和秦淑娴宋红梅闻讯赶来,楚明秋在办公室内抽烟,想了会,问她们,殷顾问在不在。   汪红梅说今天殷红军去跑手续去了,殷顾问也跟着去了,他担心那头瞎熊冲动。   楚明秋等了两个小时才等到殷红军父子俩回来,在这期间,楚明秋问了汪红梅和秦淑娴,倒没外汇的事,有多少人知道?账目经不经得起查?   楚明秋以前就多次提醒她们,账要作好,要经得起查;说多了,大家也习以为常了。可今天,楚明秋神情严肃,一看就不是以前那样简单的提醒。   汪红梅顿觉不妙,秦淑娴神情紧张,俩人急忙问出什么事了?   楚明秋把事情告诉她们,俩人都有点慌,楚明秋告诉她们,先不忙,把账本拿出来,还有,有没有小账,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小账?最重要的是,谁把消息泄漏出去的?谁举报的?有没有内鬼?通知下去,今晚开全体员工大会,明天工作组就到,要全力配合工作组的工作。   汪红梅没理会他,思索着问秦淑娴,秦淑娴表示,她没和任何人说过,而且每次都是和殷红军一块去的,而账也是宋红梅亲自作的。   宋红梅也点头,这事是财务室的最高机密,每次都是她亲自作账。   楚明秋问其他人知道不,宋红梅迟疑下,财务室就那么大,这一年多下来,完全瞒住财务室同事不可能,而且一直很顺利,大家的警惕心都下降了,这黑市倒卖外汇的事,酒店员工多多少少都知道点。   楚明秋心里有些苦涩,这嘴不严,害死人啊。   殷红军风风火火的过来,出乎意料,殷顾问没有跟着回来,楚明秋问起,殷红军说老头遇见老战友了,被老战友拉去喝酒了。   楚明秋把事情说了,殷红军差点跳起来,嚷嚷道:“娘的!谁他妈的干的!老子废了!”   楚明秋皱眉喝斥:“坐下!在座的都是自己人,事情已经出了,发火有用吗?”   殷红军气鼓鼓的坐下,楚明秋说道:“这世界没有秘密,所有的秘密都不过是没有人去挖,只要挖,秘密就会被挖出来。”   楚明秋叹口气:“也是我们疏忽了,以后,外汇不能再在燕京卖了,建议转到广州深圳去,让朱明想办法,广东的经济比咱们燕京可活跃多了。”   汪红梅点头赞同:“嗯,对,这法子好。”   楚明秋又说:“告诉朱明,今年要在深圳开个分公司,这个分公司不是要作旅游,深圳现在还不具备旅游条件,在深圳成立分公司,不,成立个办事处,这个办事处是为我们的周边产品寻找出口渠道,同时为周边产品找到生产厂商。”   经过一年多发展,周边产品;都是些小玩意,什么熊猫恐龙北极熊等等,销路非常好,特别是熊猫和艺术恐龙,几乎每个住酒店的顾客都有买,楚明秋就觉着可以把这些玩具弄到海外去。   秦淑娴和宋红梅都赞同,殷红军还在冥思苦想,倒底是谁出卖了大家伙。   “瞎熊,别想了,今晚连夜清查账目,汪红梅,你们旅行社的账目也一样要清查,一定要经得起查,这次风暴不小,如果查出问题来,瞎熊,你小子坐牢都可能。”   “不就是进局子吗!谁怕似的。”殷红军拉下脸来,压根不惧。   “你这混蛋,能不坐牢,不更好吗!还有,你丫要坐牢了!人家还不把酒店给查封了!就不知道动动脑子!”   楚明秋生气的骂道,殷红军一听要查封酒店,顿时老实了,楚明秋又给汪红梅他们说:“把这个事的严重性告诉每个员工,这可真不是小事,市委市政府派的工作组,这是要抓典型的架势!”   典型!每个人都紧张起来,这个典型不可能有好结果!   “这次经济调整,大家一定不要掉以轻心,这次调整是针对乡镇企业和私营企业,甚至是合资公司来的,本来,按照知青酒店这样的服务性企业是不该涉及的,现在的酒店业是卖方市场,燕京的住宿压根就不够,只要有床位,就有客人,就能赚钱,可....,按照我党的传统,这经济整顿很容易便会演变为一场运动,我们都经历过不少运动,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每个人都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对付。”   “瞎熊,以后别瞎嚷嚷,挣到了钱,就把你乐得找不着北了!”汪红梅看着殷红军还在想着是谁,便忍不住提醒道。   “我没往外说,”殷红军大为不满:“你们怎么就想着是我呢!”   “得了,别再追究是谁了,这事,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以后要加强管理,还有,宋红梅要有个单独的办公室。”   众人齐齐点头,楚明秋看着殷红军说:“今晚,大家都别睡觉了,全面清理账目。”   宋红梅和秦淑娴全力清查账目,殷红军和汪红梅分别找人谈话,楚明秋警告殷红军,不许威胁任何人,只需要告诉他们,有人举报,说酒店偷税漏税,其实,按照国家扶持政策,他们这样由返城知青办的实体经济,国家有较大幅度的免税。   楚明秋又再度给山里电话,告诉三叔,这次风暴很强烈,千万不要存了侥幸理,该准备的一定要准备好。   给三叔电话后,他想了想,又把鲁二虎叫来,让他立刻去通知鲁满仓,不要有任何侥幸,马上清查账目。   楚明秋心里清楚,如果他身边的这些朋友,如果有谁账目不清,鲁满仓绝对排第一。   鲁满仓的生产队是集体企业,以前属于公社,现在属于镇上,由于他经营很成功,给镇上交了不少钱,镇上有些乱七八糟的账也拿到他这里报,他也支出了不少招待费,严格上说,这些都是违反财务制度的。   鲁二虎在酒店干了大半年,来的时候,楚明秋问过他想干岗位,鲁二虎自己也不太清楚,于是楚明秋把他交给殷红军,殷红军就让他普通服务员开始干起,压根就不给照顾,反倒是汪红梅秦淑娴听说他是当年的鲁家老二,都大为惊讶,对颇为照顾。   鲁家老三,鲁宛如是鲁家的骄傲,去年参加的高考,考上了燕京商学院,会计专业。拿到录取通知书时,鲁满仓兴奋得差点就开香堂祭祖坟,鲁家终于出了个进士!   鲁宛如现在每月都来楚家,与楚家上下混溜熟,小狗剩还很喜欢她。   所有人都通知了,看着酒店的气氛变得紧张,员工们的神情绝大多数都忿忿不满,出门时,闷三和几个保安聚在一块低声说着什么,楚明秋忍不住责备,让他们安心工作,天塌不下来。   闷三几人就像没听见,过来向他打听,倒底是谁出卖了大家伙。   “娘的,要抓出这丫挺的,非刮了他不可!”闷三他们很愤怒,刚开了分红会,他们少的也分了一两千,多的,象闷三这种初创老员工,分了七八千,他把钱抱回去时,他爹妈都惊呆了,他们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惊喜之后,立马开始给他张罗媳妇来,要求还挺高。   举报酒店,就等于砸了大家的饭碗,关键是,这碗饭还挺香。   楚明秋皱眉,忍不住踢了闷三一脚,骂道:“你们少惹事,还嫌事不多,事不大!”   闷三嘿嘿笑起来,没有躲,结结实实的受了这一脚,能被楚明秋踢一脚,那不是耻辱,是荣耀。   “这些事,你们不要管,干好自己的工作,如果工作组找你们谈话,你们要如实报告!”   楚明秋在如实上加重语气,闷三等人自然领悟。   离开酒店后,他没有再回中积电或管委会,而是直接回家了。   在书房看了会书,心绪不宁,不由想起两个领导的召见,感觉有点怪,居然给了他一夜时间,这一夜时间可以干成多少事,以他们的经验,难道不知道!!!   这是故意的,两位领导并不想查知青酒店,可又不得不查,这说明压力来自上层,可谁又能让燕京市两位领导不得不服从呢?   屈指算算,不超过五个!   楚明秋眉头拧得深深的,这个五个里面,肯定没有方朴他爹,也不会有吴老爷子,还有老胡也不会,那么是谁呢?陈?还是李?还是......   把目前还活跃在台前的老家伙们挨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找不到谁有这样的嫌疑,要说这帮老家伙中,与自己有过节的是李,他有嫌疑,但能肯定是他吗?   要想知道是谁?还只能通过丁和段,可很显然,他们不会告诉他。   正想着,外面传来喧闹声,他眉头微皱,这脚步很熟悉,他轻轻叹口气。   “哥!”   狗子回来了,怀里一手抱一个,小狗剩牵着他的衣角,不时抬头看看,满眼都是不满。   楚明秋很无奈,这家伙在燕京念了半年书,一次都没回来,面对他的抱怨,狗子解释说军校管得很严,每周每个班只能有一个学员出校,而班上有好几个家在燕京的学员,还都结婚了,所以,每次有出校门的机会,同学们都让给他们了。   楚明秋也不好说什么,狗子这样作没什么问题,自己也无法责怪他。   狗子回来,给院子带来不少欢悦,几个孩子还特喜欢他,小狗剩缠着他,每天早晨起来训练都要跟他,竟然让楚明秋伸出几分嫉妒。   岳秀秀最关心的还是狗子和那段雨的事,狗子说段雨在西安念书,他们每月都通信,过几天,她也会回来。   狗子在家待了两天,就被楚明秋赶回山里了,现在他回家很方便,山里来车接,去年山里添加一台吉普215,而且现在通往佛塔镇的路也修通了,进城就更方便了。   狗子很顺从的听楚明秋安排,进山回家了。   工作组进驻了知青酒店,殷红军负责接待,第一见面,他便声明,全力配合工作组的工作,不过,也请工作组不要影响酒店的日常经营。   工作组自然满口答应,市委派出的工作人不多,只有五个,这次来主要是查账。   可工作组的工作还没展开,殷顾问便闯了进去,非常生气的质问,知青酒店倒底有什么罪?   工作组的组长是个三十多的中年人,被殷顾问的气势也震住了,赶紧解释,有群众举报,知青酒店在黑市倒卖外汇,所以,上级派我们来查账。   殷红军很气愤,骂道这还几天就过年了,这时候来举报,这不恶心人吗!   工作组组长给殷红军使个眼色,然后才分辨,他们是按照上级指示,来酒店清查账目。   殷红军还要发飙,被殷顾问一拐杖给扫到一边去,吩咐好好配合工作组查账,不准有一丝一毫隐瞒。   殷红军气哼哼的给楚明秋打去电话,楚明秋问工作组组长是谁?成员有那些?   殷红军没好气的说,姓张,是市工商局的一个副局长,其他人,三男一女,叫什么不知道。   楚明秋略微沉凝让殷红军积极配合工作,别乱发脾气。   把殷红军安抚住后,他想了会,决定以静制动,他不是找不到关系,吴老爷子在主政燕京时,虽然没控制也不敢控制市书记会,但下面的各局和区县,他还是提拔了一批部下,这些人的大部分依旧还在领导岗位上,所以,他要找关系,只需几个电话便可以把这姓张的底给刨干净。   春节临近,楚明秋的工作却轻松起来,每天依旧在办公室召开项目组组长和CTO,副CTO开会,听取进度报告,然后便是看各种期刊和论文集,从这些论文中找出他需要的药引,好把肚里那不多的一点科技线索给接上。   春节前,顺子回来了,这小子本性不改,身高蹿上来了,比小静蕾还高出大半个头,留着大鬓角,穿着绿色喇叭裤,脚上套着火箭型皮鞋,要不是外面那件军大衣,整个人就像个贵国华侨。   这小子是来送请帖的,娟子要结婚了,定在大年初三。   左雁大为高兴,拉着顺子说话,询问男方是什么人,顺子那张嘴立刻开始吹起来,很得瑟的告诉大家伙,他姐夫是高干子弟,家里是将军楼,现在是军舰的舰长,至于是什么舰,他结结巴巴的说不清。   顺子看到楚明秋便有种压迫感,在他面前,压根不敢造次,和左雁说话时,张牙舞爪,可楚明秋一到,便象褪了毛的公鸡,蔫了!很快便找了个借口,跑前院去给大小武和柱子夫妻送请帖去了。   楚明秋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叹道,这小子那种猥琐,这辈子洗不了。   小静蕾神情鄙夷,说楚家大院怎么出了这号人,欺软怕硬,胆小怕事,没点骨头。   楚明秋冲她笑笑,说这顺子还是有点本事的,平时不着调,那是仗着家里有父母兜底,上面两个姐姐都有出息,这娟子又找了个好女婿,他不免有点飘。   小静蕾更加鄙夷,抢白道,舅妈还是高干子弟,再说,他那姐夫再高,高得过方朴吗!   左雁嫣然一笑,楚明秋也忍不住莞尔。   方朴在其他任何人眼中都是高高在上的,可就是在楚家大院不是,他瘫在床上起不来那时,楚明秋那时哪有那么多时间,还时不时要躲警察,平时就是小静蕾小不老小平安这帮孩子陪着他玩闹,推着他在院子里到处跑,所以,在小静蕾眼中,什么高干子弟,都是浮云!   小平安也频频点头附和,这个身高已经有一米九四的青年篮球骁将,现在已经进国家青年队,而且是出任最重要的控球后卫,这家伙在篮球场上是越打越精,可一回到家里,依旧被小静蕾吃得死死的,就像舔狗似的,跟在她身后。   不过,楚明秋对小平安还是很认可,小家伙虽然在休假,可每天早晨坚持起来跑十公里,回来后,还要加练,每天练五百个投篮,楚明秋给他买了二十个篮球,还在如意楼外画出个篮球半场,还画好三分线。   这里要说明下,三分线,国内还没有,去年NBA才正式实行三分制,不过,还只是在常规赛中使用,这个赛季才在全赛季中使用,至于国内,要引进还要等几年。     其实最幸福的是小狗剩,平时家里没什么玩伴,很孤独,现在哥哥姐姐们都回来了,可算有玩伴了,小家伙每天跑步回来后,就找小平安玩,平安投球,他便拣球。   楚明秋闲暇时,看了平安的训练,感觉他还是有点单薄,便建议他加强力量和肌肉训练,把托人找到的NBA比赛录像给他,小家伙如获至宝。   清查还在继续,每天晚上,汪红梅都给他打电话报告进展,对方查账查得很细致,已经查出十多个毛病,其中要补交的税款已经达到两千多。   楚明秋告诉她,沉住气,这些不算什么,最大一笔也就三百多块钱,这是故意留给清查组的,知青酒店这样的企业,要是账目一清二楚,完美无瑕,那反倒有问题了。   一年多的账本,查出十多个问题,也很正常,毕竟这是股份公司,而且还是私营企业,两三千块钱的账目问题,很正常。   关键是税,按照政府规定,这知青酒店属于返城知青自谋职业,政府要给以政策扶持,有三年税收优惠,大概可以免八成税。   但是,这其中有个认定问题,有几个优惠项在宽松时,可以免,可在严格时,就可能不免了。   这几项,拿捏不住知青酒店,顶破天,罚几个钱,没多大的事。关键是,黑市倒卖外汇,这个被抓住了,那就可大可小,说不准了。   春节快到了,张克明他们回来了,楚明秋马上去他那,就在他的办公室内听他汇报工作。   简单寒暄几句,张克明便交给楚明秋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一百七十多人。   “我们跑了半个中国,已经尽最大努力了,这是成都电讯工程学院,西北工业大学,西北电讯工程学院,科技大学,重庆大学,华中工学院,武汉大学,复旦大学....”   张克明将跑过的大学一一说来,楚明秋边听边看,张克明叹口气,这跑了一圈才知道,中国目前开设电子工程,精密仪器和计算机的大学太少了,这个名单里,都是西北西南中南华东地区的大学,燕京本地和东北天津等地的名单还没汇总。   华清大学今年有七百多研究生毕业,燕京大学差不多也有这么多,还有燕航有大约五百多,还有燕京邮电大学,燕京工学院等。   要说燕京的大学,无论师资力量,还是实验设备,在各大学中都是首屈一指的,重点院校也最多,张克明估计这个名单还要增加一倍。   三百多人,楚明秋叹口气,勉强能支持吧,今年还有本科生,七月,七七级本科生毕业,再招一千人,应该可以。   按照楚明秋的要求,只有研究生才有资格进中积电,只是现在缺人,本科生勉强用用,今后,中积电只招研究生以上。   年二十九,外出招人的全部回来了,张克明统计下,有四百一十三人,楚明秋很是满意。   全国今年能有多少毕业的研究生,能抢到四百一十三个,招人小组已经非常努力了。   无可指责!   大年三十,楚家和往年一样热闹非凡,其实,还没到过年,楚家就已经开始热闹了,在外地读书的孩子们和兄弟们陆续回来,最远的建军也在二十八赶回来,他每次回家都是用尽洪荒之力,火车上那是挤得连根丝都没有,人挤人,人挨着人,就算上趟厕所,也是艰难无比,用他的话说,感觉有了那点意思,就要赶紧去厕所前排队,否则就得拉裤裆里。   大家伙听着大笑不已,林百顺说他活该,非要跑这么远,怪得了谁!   年三十,兄弟们照例聚集在楚家,聚集在篝火周围,还是那样,女生们聚集在排练厅里,男人们则在外面,边撸串边聊天,还有群中不溜的,象国荣平安宋家兄弟小树林,则聚在另一个火堆周围。   楚家大部分都是老房子,岳秀秀过来提醒他们,注意防火,千万别烧起来。   老人们也一样守岁,大家伙聚在岳秀秀的房间里,喝着茶,聊着闲篇,不过,他们散得早,过了子时就各回房睡觉。   火堆点了三堆,成品字形,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也抵挡了四周袭来的寒风。   今晚,月明星稀,是个好天气。   羊脂在高温下融化,滴入火堆中,发出滋滋的响声,孜然的香味混入了梅花的清香,形成一种特别的味道,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爬出来了。   喝着啤酒,吃着烤肉,挖苦完建军,又开始挖苦勇子,然后是小八,楚明秋喝了几口酒,今晚的酒挺多,不像以前,限量!   楚明秋很自然的问起毕业的事,林百顺毫不犹豫的说回科技园,建军笑笑说自己还是喜欢当警察,小八则说自己想留校,如果不行,就去当记者或编辑。   楚明秋有点失望,他告诉大家,中积电今年将大规模招人,凡是学计算机电子和机械的,都要,这两年,本科生还机会进中积电,过了这两年,本科生要想进中积电很难了。   “年后,科技园将成立一家报社,计算机报,目的是推广普及计算机,八哥,你来办这个报纸,不行吗?”   小八笑笑摇头:“我对计算机一窍不通,你还是另外找人吧,再说了,咱们兄弟都聚在一块,这可不是好事。”   勇子满嘴流油,将一块羊骨头吐出来,擦了下嘴,笑道:“小八,你又有什么想法。”   小八摇头说:“真没有,就是觉着大家伙都聚在一块,这要有什么,不就被一网打尽!”   “这还有什么事?”大渣滓疑惑不解:“这四人帮都粉碎了,文革也结束了,还能有什么事!”   小八冲他摇摇头:“你没看最近的解放军报和文艺报吗,还有人民日报,清除左倾思想,清除精神污染。”   “这有什么!”勇子愕然。   “哈,都在!”   众人回头,却是虎子和楚箐,楚箐今晚有演出任务,在人民大会堂,虎子进不去,便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俩人这才回来。   楚箐看到烤肉,欢呼着跑过来,拿起烤肉便狼吞虎咽,虎子还稳重点,切了一盘肉给她送去,用力嗅了嗅,从灰烬中刨出两个地瓜,楚箐忙不迭的接过来,掰开一块递给他,又夹了一大块肉喂到他嘴边。   楚明秋看着忍不住露出笑容,这两个算是修成正果了,可以开始筹备婚礼了。   楚家上下,段叔湘婶翠儿来子都乐见他们在一块,楚宽元也对虎子很满意。   俩人在岳秀秀七十大寿上宣布订婚后,把岳秀秀和段叔湘婶可高兴坏了,段叔湘婶简直就把她当儿媳妇了,有点好东西就给她,弄得她挺不好意思的。   “你上人民大会堂,就没给点吃的!”勇子故作惊讶的叫道。   虎子笑着解释道:“这种演出,顶破天给几个馒头面包什么,压根不抗饿。”   说着话,又砍一根肋骨,楚箐不等他砍断,就抢过去,嘴里包着肉条说:“晚上就吃了两个馒头,我早就饿了。”   楚明秋说:“慢点,别撑着了,那边还有两只鸡,都烤好的,专门给你们留的。”   听到这话,国荣和平安起身就走,虎子过去拿:“嘿,就剩半只了,谁偷吃了,国荣,平安,站住!”   国荣平安拔腿就跑,虎子忿忿的叫道:“臭小子,跑得了初一,跑得了十五!明儿,我再收拾你们!”   “明天初一!”国荣在那边得瑟的回道。   虎子很无奈,把半只鸡砍成几块,鸡腿和鸡翅都给了楚箐。   “吃就吃了吧,这大过年的,”楚箐含糊不清的劝道,说着把鸡腿给了虎子,自己端着盘子:“你们聊,我去找雁姐翠儿了。”   虎子嗯了声,楚箐端着盘子进屋了,虎子也顺势坐下,同样开始狼吞虎咽。   虎子比楚箐更难,在广场上喝了近两个小时的冷风,尽管穿了件军大衣,依旧冻得不行。   楚明秋什么都没说,起身切了几片生姜,很快熬了两碗姜汤,给虎子和楚箐一人一碗。   “快喝了,也不知道算算时间,她演出要两个小时,干嘛非要一直等在那。”   虎子摇头说:“最近有几个肉蛋在骚扰她,我担心出事。”   咸鱼干大为惊讶:“谁呀,吃了豹子胆,虎子哥,这事,交给我。”   楚明秋皱起眉头,很有点困惑不解,谁敢骚扰楚箐!别看楚箐一点不张扬,可真把背后的力量拿出来,这四九城的肉蛋还真没几个比得上。   “没事,我已经查了他们的底,找朋友警告了他们,如果再敢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虎子随意的笑道,这笑容有点阴,动楚箐,那不还是找死,这也是这几年年龄大了,火气小了,才会找人警告,这要早上几年,早已经动手了。   “呵呵,江山一代新人换旧人,咱们兄弟这就过气了,回头把名字给我,”楚明秋平静的说,这老虎不发威,还真当是病猫了,你要敢死,就不要怪我送你见阎王。   众人微怔,他们都感觉到楚明秋生气了,以往如果有什么,楚明秋一般都会劝,会安抚,可今天不但没安抚,相反却透着杀气。   众人都还没来得及想,小八就问道:“怎么啦?公公,是不是有什么麻烦?酒店的事,还没完?”   酒店查账在今天结束,工作组回家过年了,至于报告,会在年后上交市委市政府。   楚明秋点点头,市委市政府处理意见没出来,这事就没完。   “这是大势还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小八又问道。   楚明秋想了想:“两者都有,有人在借势。”   “能查出来吗?”   楚明秋摇头,缓缓说道:“他们学精明了,现在想来,有人躲在暗处,这次的事,就是他们挑弄的,我估计这举报信也是他们写的。”   林百顺忍不住骂道:“娘的,这帮小人,真是条汉子,当面锣对面鼓...”   “你丫怎么还这样天真!”小八当胸给他一拳。   “就是,”虎子也笑道:“混了这么多年,还这样天真,是该收拾收拾。”   林百顺有几分尴尬,勇子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动,楚明秋笑道:“他们当然不敢面对面,现在他们也学精了,躲在暗处,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谁在针对我,不过,还是有踪迹,应该是高干子弟,而且位置还不低,我估计是某个或几个位高权重的老干部身边的工作人员或秘书。”   小八沉默了会,轻轻叹口气,楚明秋拿起酒瓶喝了一口,然后又说:“没事,这次他们干不死我,我只是还不清楚,他们是些什么人,慢慢来吧,总有机会把他们抓出来的。”   随即他便笑笑:“惹火了爷们,大不了,爷们不干了,当我想干似的。”   楚宽远微微点头:“就是,干得不舒服,就不干了,现在不是以前了。”   小八摇头说:“不一定,不是在流传要搞第二次文革吗,你看文艺报和解放军报最近的腔调!”   楚明秋皱起眉头,虎子笑道:“有什么,怎么着,还真要再来一次。”   勇子大笑:“对,对,再来一次,你这帮臭老九,就该接受我们工人阶级领导!”   “这你就只能做梦了!”虎子含笑道:“你这脑子,要有公公一半,就让你领导。”   “靠,我脑子比他多。”   “是比他大!”小八神补一刀。   众人大笑,咸鱼干最夸张,笑得跌地上了,还在笑。   正笑着,门开了,小丫头裹着裘袍,象个洋娃娃似的,拿着个苹果,一摇一摆的过来。   勇子顺手把她抱过来,笑道:“这丫头,我越看越喜欢,给我作儿媳妇,行不行!”   楚明秋翻了个白眼:“我可是党员,还是领导干部,这包办婚姻的事,可不能作!”   伸手把小丫头抱过来,小丫头拿着个苹果,朝他晃悠,嘴里咿咿呀呀的,意思很明显。   楚明秋接过苹果,在小丫头脸上亲了下,小丫头粉粉嫩嫩的,散发着股奶香,很是好闻。   小丫头又缩在爸爸的怀里,不时伸手摸下他的小巴,虎子看着很羡慕,伸手要抱,楚明秋冲他微微摇头,低声说她困了,想睡觉了。   虎子满脸都是遗憾,勇子大嗓门笑道:“你丫赶紧毕业,赶紧结婚,赶紧生孩子,有自己闺女了,就不馋别人的了。”   楚明秋扭头看看里面,压低嗓门说:“虎子,生孩子这事,你得和小箐好好商量,她们这些上舞台的,无论是戏剧还是舞蹈演员,一旦怀上,就意味着要离开舞台,最少得两年。”   虎子有些羞赧的笑笑,楚明秋也笑了笑,懂了,俩人肯定已经商量过这事了,这实在是太好了。   有小丫头在,大家伙说话声音都小了,楚明秋将小丫头哄睡着,然后轻手轻脚的把她送进房间,交给左雁。   又喝了会酒,楚明秋看着咸鱼干问道:“这次调整是针对私营经济和乡镇企业的,你们也要作好准备。”   咸鱼干楞了下,不服气的骂道:“连我们都要查!妈的,这帮混蛋,不折腾人就不行吗!”   楚明秋说:“这是大势,不但你们会被查,所有私营企业和乡镇企业都会被查,包括山里,都会被查。”   “现在国家财政困难,中央财政缺口巨大,为了弥补缺口,就搜罗地方财政,你看看报纸上,怎么查税,这是给地方政府指了路,弄钱的路,燕京可能还要好点,毕竟有这么多大中型企业,外地,那些边远地区,今年会非常困难,恐怕连工资都发表出来。”   “哦,没钱就抢我们的。”咸鱼干冲口而出:“咱们的钱也是一分一厘,辛辛苦苦赚来的。”   “你小子,一向投机倒把,就该去局子里。”大渣滓笑着捶了他一拳。   咸鱼干嘿嘿直笑,颇为得瑟,他们的瓷器店去年挣钱了,年底分了不少钱,而他自己在外也继续干古董买卖,几次出手都没落空,一年下来,挣了两三万。   “今年,你要谨慎,这倒卖古玩,是上了名单的投机倒把,以后再作这事,一定要千万小心,别被人抓个现行。”   咸鱼干点头,迟疑下说:“公公,我想再开个店,不卖瓷器,与咱们现在的生意不冲突,我想在潘家园开个古玩店。”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点头:“你可以在潘家园买个铺子,这样作的好处是,这个铺子的产权是你的,燕京将来一定会大力发展,城市会向外扩张,潘家园现在算近郊,以后发展前景很好,在那里买店,这店铺的升值空间就很大。”   咸鱼干喜出望外,连声说好,楚明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不过,该交给你妈的,一分不能少!”   咸鱼干连忙分辨:“交了的,交了的。”   楚明秋又说:“如果琉璃厂有店铺卖,可以买下。”   琉璃厂的店铺很难搞,都是国家的店铺,压根不可能卖,只有买住家来改,而这又要跑七八个部门,盖上十几个章。   楚明秋问咸鱼干在不影响经营的情况下能拿出多少钱来,咸鱼干盘算后说两三万的样子。   勇子大为意外,直说他发财了,他在校办工厂干了六年,还没挣到这么多钱。   “你拿死工资怎么能与他比。”楚明秋笑道:“不过,勇子,你要小心了,我估计你们校办工厂的苦日子要来了。”   “怎么啦?”勇子疑惑不定:“怎么着,还要查我们的账?”   楚明秋摇头:“你没注意去年的报道吗?去年军委决定,取消省军分区的独立师编制,另外对文职人员也进行了大幅压缩,你没看八月发布的精简方案。”   勇子开始明白了,以前楚明秋也说过,他丝毫没放在心上。   “你的意思是说中央要压缩军费?”   楚明秋点头:“这次财政困难如此严重,中央势必大为警惕,解决财政问题,无非开源节流,这节流,现在有那些方面可以节流呢。”   “我们现在有多少军队,大概五百万人,美国只有我们的一半,苏联也只有我们的三分之二,如果,我是方朴他爹,我也要裁军,这军费太多了,已经影响经济建设了。”   “裁军压缩军费,势必影响装备采购,按照现在的标准,保国企,保财政;这保国企,可不是保护所有国企,这是报大型国企,燕钢肯定要保,燕汽也肯定要包保,但,你们这样的校办工厂在不在保护名单上,就不一定了。”   勇子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受到触动,小八叹口气:“勇子,这事你要上心,公公的判断,我估计十有八九,公公,你看怎么办?”   “两个办法,一个是扩大,勇子,你看行吗?”   勇子摇头,工厂小,利润本就不过,除了工资奖金,其他大部分都上交学校了,厂子的积累并不多。   “那就第二个法子,转型。”楚明秋说道:“你要留心市场,一方面看市场需求,一方面看厂子的能力,抓住机会转型。”   楚明秋看着勇子,小八的眉头微皱,楚明秋斜斜的看了他一眼,虎子也冲他笑笑,小八便没开口,神情中有些疑惑。   勇子不满的嘀咕道:“我那懂这些,干脆,你说该怎么干吧。”   小八气不打处出来,虎子笑道:“勇子,你丫都三十多了,还要公公扶着走!你就不能动动脑子!”   勇子顿时不作声,背后的猛子也笑道:“就是,哥,老待在那破厂有啥意思,公公,你给我哥换个单位吧!”   楚明秋他们这堆,都是大哥级的,连咸鱼干也不过是勉强挤进来,说说笑笑还可以,但正事不敢插话。   而猛子国荣平安来子这帮家伙,不管年龄多大,都属于小屁孩,另外摆一桌去。   没有人作这样的规定,这么多年,自然形成的规矩。   “你懂个屁!”勇子扭头厉声喝斥,猛子撇下嘴,低头不语,瘦猴的弟弟大木冲他挤眉弄眼的。   大木是瘦猴的弟弟,可与瘦猴相比,大木显得文静许多,也精明不少。他六九年下乡插队,七三年返城,楚明秋把他安置在建设银行,七七年恢复高考后,他参加过一次高考,可惜没考上,然后便不再考了,安心在建设银行工作。   勇子斥责弟弟不懂,其实大家伙都明白,他不肯离开厂子,最大原因便是这个厂是他的心血,厂里还有不少老兄弟。   四十五中校办工厂的老职工都是四十五中造反兵团成员的母亲,现在这些人有一半多已经退休,顶替的都是回城兄弟们。   勇子心里也清楚,楚明秋现在随时可以帮他换个工作,可那些兄弟们怎么办!楚明秋能帮他们全部换工作!   楚明秋略微沉凝,问道:“勇哥,有没有想过自己出来干?”   勇子微怔,随即反问:“怎么,让我当资本家,我受党教育....”   “拉倒吧!”小八忍不住呛声:“现在党叫你当资本家!明白不!”   虎子大渣滓还有咸鱼干都忍不住大乐,猛子和大木也都哈哈大笑!建军乐得扑在勇子身上,使劲给压他脖子。   正乐着,大小武来了,他们家现在也搬走了,不过兄弟俩没有搬走,依旧住在东院。   俩人来得挺晚,估计在家吃了年夜饭后,又陪了会父母,这才过来。   和他们一块过来的是俩人的媳妇,这几年,除了虎子和咸鱼干建军,其他兄弟都结婚了,大小武的媳妇也是回城知青,不过,她们回城早,大武的媳妇七五年回城,小武的媳妇七六年回城,大武媳妇现在区商业科工作,小武媳妇在区工商局工作,算是进入体制内,端上了铁饭碗。   楚明秋对身边兄弟们的安排,大部分都安排到体制内,要不就是大银行或电视台。   生活,有时候并不需要自己有多大能耐,站好位置,就能跟着变好。   勇子是不听劝,不然,以楚明秋当时的能量,可以给他安排个衣食无忧的工作,压根不是问题。   在这么多兄弟中,楚明秋最放心的大概就是小八虎子和林百顺,下面的小兄弟中,他最看好的是大木。   这几年,他故意没管大木,可这家伙居然在建行混得风生水起,去年被单位委托派去财政金融干部学校学习,看来是进入后备干部梯队了。    大家伙都以为接下来楚明秋会给勇子支招,可乐过之后,楚明秋却对小八笑道:“有没有兴趣挣笔钱?”   咸鱼干的耳朵顿时竖起来,小八微怔,随即笑道:“怎么着,有什么主意,尽快招来!”   楚明秋含笑说:“没什么好主意,就是发盗版,我不是在香港买了几本武侠小说吗,有没有兴趣?”   小八想了想,从虎子那接过一根烟,拿了根木棍点上,然后才问:“是不是猴子他们卖的那个射雕英雄传?”   楚明秋楞了,随即骂道:“这死猴子,居然都没来说一声。”   小八笑了:“活该,这生意,不给兄弟们,也那死猴子。”   “这猴子在学校炫耀,...”   “在学校炫耀!?”楚明秋皱起眉头,这猴子怎么这样不谨慎。   小八摇头说:“没那么嚣张,这家伙私下里说的,他们先印了一万本,每本一块五。”   这一万本还没十天就卖完了,猴子他们又加印了十万本,发到天津和保定就有六万本。   楚明秋在心里估算了下,一万本,射雕分成四卷本,那就是两千五百套,这点数量,放燕京这样的城市,一点涟漪都不会有。   “射雕给了猴子,人家金庸先生的书多了,而且除了金庸的,还有古龙,梁羽生,作品多了,就算盗版,卖上十年二十年,没问题。”   小八赞同的点头:“你撂书房的书,我也看了几本,是写得挺好,肯定有销路。”   虎子插话道:“既然这样,咱们兄弟为啥不干,这么十万本,公公,你估计下,能赚多少?”   楚明秋大略估算下:“五六万是可能的,零售价是一块五,成本大约在两毛到三毛,批发商一般是七成, 这样算下来,七万左右,再刨出部分隐性成本,五六万没问题。”   “五六万!”大渣滓惊叹道。   楚明秋摇头:“这还只是燕京和周边几个城市,如果再把太原西安,向北的唐山沈阳,向南,济南,石家庄,这些城市算上,卖上一百万套,压根不是事。”   “一百万套!这不是就有五六十万!”这下连虎子都有点不淡定了,这可就是五六十万,在这个时期,绝对是笔天文数字!   “我说的是一百万套,射雕一套是四本,神雕也一样是四本,所以,一百万套,最差也是四百万本,一百万本,五六十万,四百万本,就是两百多万。”   “我操!”咸鱼干脱口而出:“这生意.....!”   “干了,干了!”虎子连声叫道,自从和楚箐公开关系后,明显变得活跃了,阳光了。   小八要稍微稳重点,可也明显跃跃欲试,猛子大木他们也起身过来。   “干,当然可以干,不过,虎子小八,现在干,风险稍微有点大,毕竟国家现在查得紧,能不能弄到书号是关键。”   楚明秋有点兴奋的部署起来,感觉好久没干“坏事”了,他让小八负责这事,主要找出版商找书号,虎子和咸鱼干去跑销售网点,小国荣在上海,林百顺在天津,都要找个体书商。   “这个事的关键在小八,除了书号,另一个要点是包销权,小八,你一定要拿到包销权,如果拿不到这个,你们就是为别人作嫁裳。”   小八很轻松的笑了笑,抖抖烟灰,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至于如何分红,你们自己商议。”   猛子和大木见没提到他们,着急的问道:“哥,哥,我们呢!我们呢!”       “找你们八哥去!具体运作,由他决定。”   楚明秋很不负责的把麻烦推给了小八,小八笑骂一句,告诉大家,等他琢磨出个方案后,再找大家伙商议。   勇子瞪着猛子:“你凑什么热闹,眼红别人赚钱了,边去,干好自己的活,就行了。”   猛子不服气的嘀咕道:“八哥和公公都没说什么......”   “少废话!”勇子蛮不讲理的挥手:“大木,你好好跟小八学学,他是大学生,懂得多,还有公公,这家伙脑子灵,反应快。”   “去,去!”楚明秋冲他喝斥道:“猛子,大木,你们都可以参加,不过,不能影响工作,猛子,你今年也要毕业,学习任务繁重,不能影响到这点,明白吗!至于具体作什么,小八分配,他对这出书这个行当,熟门熟路,缺钱的话,找我。”   “好!”猛子大喜,躲开勇子的目光,凑到小八面前,小八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勇子见状,还要喝斥,楚明秋轻轻踢了他一下,勇子扭头看着他,楚明秋冲他摇摇头。   在他耳边低声说:“别老把大哥的架子端着,他都二十多了,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就老实看着就行,再说了,他在这找不到,还不知道去别的地找!那不是更危险,有我们盯着,就算有什么,也不会出大错。”   勇子沉默半响,才轻轻点头,猛子和大木顿时喜形于色。   勇子家和瘦猴家有点象楚家后院,勇子要管大木,随便揍,瘦猴妈可能还会在边上递鞭子。   当然,楚明秋和小八要管大木,瘦猴妈照样递鞭子,不过,楚明秋的教育方式与勇子截然不同,大木更喜欢楚明秋的方式。   这事就这样定了,大家伙又开始闲聊,说起街面上的一些事,猛子和大木都觉着现在街面越来越乱了,猛子说有次他从学校回家,才八点多,在经过一个胡同口时,居然看到两个小子要把一个女生强行拉到胡同里。   “现在的小子越来越猖狂,手段也越来越下作。”虎子也很赞同,他每天晚上护送楚箐回校,看到的事更多。   楚明秋笑了:“如果是这样,六八年那样的严打就不远了,猛子,大木,还有你们,以后不许参加地下舞会了。”   “啊!”国荣傻眼了,怎么又说到他身上了。   “你们小,没经历过,不知道这里面的凶险,简单的说吧,地下舞会,很容易就可以扣上流氓活动,毕竟现在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跳舞,很多老脑筋的会认为伤风败俗,是在耍流氓。”   小八迟疑下,没等他开口,虎子也赞同的说:“六八年那次严打,胡同里的兄弟们几乎全折进去了,国荣,听话,别事真上身了,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国荣闷闷不乐的点头,常年的教育,这个头点下去,就得做到。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听见新年钟声,楚明秋拿出准备好的鞭炮,带着大家到胡同里放鞭炮。   最兴奋的是小狗剩,大着胆子点鞭炮,楚箐给吓得,左雁没出来,两个小东西都睡着了,她不敢离开,在房间里照顾他们。   楚明秋买了上千元的鞭炮,一串一串的挑起来,一个一个的二踢脚窜上夜空,在繁星下爆炸,轰天雷,礼花,飞上半空,怦然一声炸开,发出璀璨的光芒。   空气中很快便有了浓烈的硫磺味,四周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小家伙们欢呼雀跃,今天他们绝对快活,兜里收了好多红包。   放了会,女人们招呼孩子们回家睡觉了,小家伙们不肯,女人们便威胁明天不带他们去庙会,小家伙们屈服了。   现在每年都有庙会,春节赶庙会,几乎成了燕京市民过节的必备项目,而且这庙会还不只一处,每个区都办,从初一到初五。   女人们带着孩子回家睡觉了,男人们便移入排练厅,继续守岁聊天。   楚明秋问虎子,还有半年就毕业了,毕业打算去那?   虎子反问他是怎么想的。   楚明秋毫不迟疑的表示,希望他能到科技园来,进中积电。   虎子想了想便笑道:“你送我计算机,敢情就在这等着我。”   “那是,一台计算机一万多呢,能免费送给你。”楚明秋也笑道。   虎子冲他竖起小指,笑骂道:“你这奸商。”   虎子是学机械的,机械有万金油之说,那都用的上,那都不是决定性的。   今年毕业的还有猛子国荣翠儿小树林,研究生也有小琼瑶,朋友中就更多了,葛兴国殷柔柔猴子小不点等人都在今年毕业。   看着喋喋不休的楚明秋,小八忍不住制止了他。   “你这人,咱们兄弟全聚到科技园,这是好事吗!”小八说道:“我看,大家伙愿去那就去那,别聚在一起,这要什么,那还不给人一网打尽了。”   “八哥,你就这样,整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公公不是说,这就是一次经济整顿。”   小八摇头,忧心的说:“你们不知道,现在上面争论很激烈,改革开放,倒底改到什么程度,开放,这个门倒底开多大,.....,你们没留心文艺报和解放军报,老在提什么文艺路线问题,还有什么防止资产阶级思想。”   “我知道,这是冲苦恋去的,对吧,八哥。”国荣插话道。   小八有点意外的看着他:“你还知道苦恋?”   “我们学校早传遍了,我们还举办过苦恋专题讨论会,我觉着这剧本写得挺好,舅舅,你看过吗?”   楚明秋点头,他很早就看过了,小八在去年就提过,他也就找来看了一遍,觉着这剧本写得还不错。   但,它存在的问题是,步子太快了,有些台词太尖锐,肯定让某些人不舒服。   “这苦恋呢,怎么说呢,走得太快了,也太直白了,这种直白,固然可以震撼人心,可也刺激了一些老同志的神经,他们接受不了。”   楚明秋叹口气,换了语气说:“给你们说个故事吧。”   “又开始忽悠了。”国荣有气无力又很夸张的抱着脑袋,哀叹道。   “这还真不是忽悠你,史书上有记载。”楚明秋笑道:“这是汉文帝时的故事,汉文帝时期,还没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还是百家争鸣时期。   有一天,在廷讲时,两个大臣在他面前争论起来,一个大臣学的是儒学,另一个大臣学的是法家。   他们争的是什么呢?   周武王该不该伐纣!   儒家大臣认为,周武王不改伐纣,为什么呢?当时纣王是天下之主,也就是皇帝,周武王伐纣是以臣犯上,他杀纣王是杀君!罪该万死!   法家大臣则认为,纣王荒淫无道,他已经不再是君主而是罪犯,周武王讨伐他,是有道伐无道,杀纣王不过是杀一匹夫尔!”   “儒家大臣自然不赞成,俩人在汉文帝面前争论非常激烈,最后,法家大臣使出了杀手锏。   法家大臣问儒家大臣,秦无道,高祖斩白蛇起兵,诛除暴行,如果按照你所言,这是以臣杀君,以下犯上!”   “儒家大臣大怒,可也不敢反驳,汉文帝就在面前呢。   这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经典!   这时,大家都说不下去,都看着汉文帝。   汉文帝本来是支持儒家大臣的,毕竟这套理论对他是有好处的,可如果用这套理论,那怎么解释他老祖宗起兵反秦的合法合理性。   汉文帝是个心胸比较宽广的皇帝,也正是这样,才成就文景之治,这文景之治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称得上盛世的时代。   现在这个问题抛到他面前,汉文帝倒也会和稀泥,他就对两个大臣说,咱们这是廷讲,大家说说就完了,就不要再深究了,谁再深究,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楚明秋说完看着小八,小八知道什么意思,思索着点上根烟,摇头说:“现在,中国就是封建主义思想严重,名义上说是社会主义,实际上封建主义盛行。   上面那些人,说起别人来,头头是道,却难以正视自己的问题。”   楚明秋微微摇头,递给他一瓶酒,然后说:“这当面打脸,还不许人家骂几句娘!”   这个小小的梗,让大家伙都笑起来,小八也有点勉强的笑了笑。   “上面那帮老家伙,都是从热血青年便开始拼杀,为了这个国家流血,多少亲人死在战争中,你让他们接受与他们奋斗目标完全不同,甚至背道而驰的观念,他们能接受吗?这要换你自己,你能接受吗?”   小八奋然说道:“我能,我们必须改变这个国家,我相信,我们干的是正确的,只有这样,国家才能变得更好。”   看到小八有些激动的样,楚明秋笑了,拿起酒瓶碰了下,灌了一口,抹去嘴边水迹,然后才说:“曾经的他们和你一样,甚至比你更坚定,孙叔,建军他爸,楚宽远,那怕身陷囹圄,信仰丝毫不改。   方朴他爹,三起三落,七五年,毛主席找他,让他给文革作决定,然后便立他为接班人,可方朴他爹毫不犹豫便拒绝了,他难道不知道拒绝的后果。   所以,你认为自己没错,别人何尝不认为自己没错!你说是吧。”   小八没有回答,楚明秋笑笑:“这苦恋呢,批就批吧,没多大事。”   “你确定?”小八反问道。   “现在不是六六年,这文化大革命才结束几年,老百姓对文革中的伤痛记忆还没过去,对政治运动深恶痛绝!我可以断言,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发动第二次,不管他是谁!”   楚明秋气势很盛,小八楞了,勇子频频点头,虎子也点头:“八哥,你是不是多虑了,每人那么傻,现在还来搞这些,怎么,还上山下乡!”   “就是,八哥,不就是一篇文章,有什么大不了。”来子也插话道:“这红卫兵都被清查了,朱洪都判了六年,六大红卫兵司令,一个没跑了,这要再来一次,谁还傻乎乎的跑去造反。”   对四人帮的审判结束了,就在一月底,四人帮所有成员,还有当年叱咤风云的人物,全部被判刑,朱洪是最轻的一个,这还是考虑到他当年还是中学生的缘故。   “来子这话说到点上了,现在大学里的学生老师,有几个没经历过文革,没当过知青,没去过五七干校!”   “这还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如果再来一次,这十一届三中全会确定的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是国策,是核心。   方朴他爹不是傻瓜,任何干扰这个国策的,都会被他收拾!   所以,苦恋这事,我估计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作者给个警告什么的,这事就过去了。”   小八沉默半响才幽幽的叹口气,楚明秋笑道:“这些事,以后就别管了,专心挣钱,咱们国家现在穷,得努力挣钱,把日子过好,那些斗来斗去的事,别去劳神费心了。”   “对,对,挣钱更重要,”咸鱼干赶紧插话:“这世道,我是看清了,妈的,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钱是真的。”   楚明秋摇头:“咸鱼干,你这话可太偏颇了,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咸鱼干嘻嘻一笑,虎子在他脑袋上拍了巴掌:“你小子就钻钱眼去了!”   “那能呢,那能呢!”咸鱼干赶紧求饶。   “咸鱼干,这钱呢是很重要,挣钱不是坏事,可,在任何时候,人要掌控钱,不能被钱掌控。”   咸鱼干连连点头,楚明秋说:“这话呢,你可能现在还不懂,慢慢的,你就明白了。”   咸鱼干嘿嘿笑着点头,猛子问道:“哥,你们合资的事,谈妥了吗?”   楚明秋摇头说:“春节过后再继续谈。”   霍震霆在春节前返回香港前,就和他商定好了,十五过后,过来谈判。   这个日子是楚明秋专门选的,十五就是20号,霍震霆过来要在21号,谈判可以在22号进行,不过,二十五号就要去拉斯维加斯。   谈判时间就剩下三天,楚明秋采取的边沿策略,就是要赌一把,看杰森还能不能挺住。   看着大家伙有点无聊,小八便起身给大家伙朗诵了一首他的诗,楚明秋想起食指,从香港回来后,他便让小八帮忙联系食指,可小八告诉他,食指出了点问题,在医院住院呢。   楚明秋知道后,便让他帮忙联系食指的老婆,楚明秋和她签日了个协议,付给她一千元版权费。   以现在国内的情况,一千元版权费已经是天价了,正常情况下,给个三五十就差不多了,楚明秋给这么多,一边是资助下食指,食指的病很重,不是一两天就能治好的;另外,最主要的是,他不差钱,一两千对他来说,都差不多。   楚明秋借着酒兴给大家唱了首歌,就是谭校长预定的那首《光明》。   小八听后赞叹不已,便笑着调侃,原来他也打算进军歌唱界,还写过几首歌,结果楚明秋给他寄来两首,顿时受打击了,他今天进军诗坛,而不是歌坛,楚明秋要负主要责任。   楚明秋大笑不已,心里却开始犯嘀咕了,自己这样抄来抄去,会不会有什么后果啊!上次那个五龙鼎的事.......   以后抄这个东西,还是要稳妥点,委婉点。   “明天,咱们一块去见见方朴。”   小八迟疑了,楚明秋笑道:“怎么?还清高啊!方朴,你又不是不认识,当年可以是朋友,现在清高了。”   方朴在楚家大院住了一年多,小八勇子虎子与他都很熟,那时,他们在一起互相调侃开玩笑,肆无忌惮,可自从方朴他爹恢复工作后,特别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方朴他爹成了核心,小八他们与方朴便断了联系。   面对楚明秋的讽刺,虎子先举手赞成,小八最后也答应下来。   第二天,大年初一,楚明秋照例去给老人们拜年,最先去的是包老爷子那,今年已经七十多了,身子骨还算硬朗,陪着老爷子说了会话便告辞了。   出了老爷子这,他便上古震家,然后去了市委大院,在孙满屯家吃了午饭,和苏子青斗几句嘴,听田婶的抱怨,然后才心满意足的告辞。   楚明秋心里清楚,孙满屯肯定知道知青酒店的事,但他去绝口不提,连苏子青都没提。   苏子青送他们出来,楚明秋才随口问了下,苏子青笑道说:“老头子是老脑筋,在家里,半个字的口风都不露。你呀,想打探消息,老头这,此路不通!”   楚明秋不满的说:“老虎,你这就不对了,殷红军好歹还算你朋友吧,咱们也算朋友吧,帮朋友个忙,不行吗!”   “可惜,我也没办法,老头这人,你还不知道,整个一活包公,你要在他这走后门,门都没有。”   楚明秋笑了笑,冲苏子青抱拳就要告辞,苏子青叫住他,楚明秋停下脚步,疑惑的看着她。   “这不是要毕业了吗,我家大柱想到中积电去,你看能行吗?”苏子青罕见有点扭捏。   楚明秋呵呵笑道:“怎么不行,欢迎啊!热烈欢迎,还有你,老虎,也来咱们科技园怎么样!三年内保你个科长,怎么样!”   苏子青很爽快的点头:“成啊!到时候我就到你们那报道。”   “成!”   楚明秋很干脆,大柱和苏子青都是他欣赏的人才,大柱考入燕京工学院,学的是电气工程专业,苏子青则考入燕京经贸大学,学的是对外贸易。   小八在边上笑了笑,打趣了苏子青几句,几人才离开市委大院。   一路赶到科技园宿舍,方朴在家,让楚明秋有点意外的是宋小芸也在。   “没去海里看看你父亲?”楚明秋纳闷的看着宋小芸:“你也没回上海?”   “今年不回去了,等毕业再回去。”   宋小芸象女主人那样招待他们,方朴笑道:“昨儿晚上在海里,陪老爷子吃了年夜饭,今儿老爷子要参加春节团拜会,我和小芸吃过午饭就回来了。”   虎子看着他笑道:“方哥,这房子看着不错啊。”   这房子是三室两厅,这房子还是楚明秋离开前批准建,属于超标房间,方朴到高科园后,卢海风以照顾残疾人的名义分给他一套,否则,以方朴未婚的身份,还没资格参加分房。   “还可以吧,”方朴笑道:“这是上面照顾我,我这单身汉才分了套房子。”   “今年,科技园要挣到钱了,就给大家建房,要挣不到钱,那就什么都别说了,方哥,二十六号,我们去拉斯维加斯,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去拉斯维加斯玩玩?”   方朴眨巴下眼睛:“我倒是没问题,不过...”   楚明秋摇头说:“别多想,这次,你还必须去。”   说着他叹口气:“尽管大家都非常努力了,可要在拉斯维加斯之前,拿出让人满意的产品,我估计很难,所以,这次我想以软件为主力,要争取与IBM合作,把咱们的操作系统还有办公软件系统卖给他们,你说你不去能行吗?”   方朴沉默了会,也叹口气:“DOS2.0版,现在已经解决了182个问题,还剩下53个问题,office办公软件系统,解决了表格插入和添加图片等问题,现在还有三十多个问题没解决,最要命的是,你说的那个演示软件,压根还没影呢。”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方朴说道:“现在两个主要问题,一个是人手不足,我们现在称得上程序员的就不到两百人,架构师,就十来个,最主要的是,我们缺乏开发应用软件的经验。”   楚明秋点头,问道:“那第二个问题呢?”   “资金不足,我们现在资金非常困难,公公,你这合资什么时候能搞定!”   楚明秋眨巴下眼睛,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方哥,你这跟我打马虎眼呢,软件开发需要多少成本,办公大楼不需要你交租金,计算机几乎是人手一台,剩下的就是水电费,你资金压力在那?说吧,倒底想干什么?给我打马虎眼!”   方朴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线,胖胖的脸上堆着笑容:“你看我们的程序员多努力,可我连给他们发加班工资的钱都没有。”   这也是楚明秋当权,这要换卢海风,他恐怕压根不敢拒绝方朴的任何要求。   楚明秋笃定方朴要钱是有别的目的,现在软件开发难度和复杂度,远不是几十年后,这个时期,正是程序英雄大展身手的时期,大名鼎鼎的微软靠Dos操作系统起家,可这个DOS操作系统是比尔盖茨买的,而这个操作系统就是一个天才程序员自己开发的。   所以,现在软件开发的主要成本就是程序员的工资,而这部分钱,压根不用方朴操心。       今年谁说刚开年,市委批的三十万资金已经到账,可这点钱,连科技园上下的工资都不够,好在启星公司还有收入,勉强能维持中积电的正常运转。   中积电才是真正的烧钱大户!   “预算,我们今年的预算只有五十万,这绝对不够,”方朴收敛笑容,正色道:“我知道你打的主意,你想过没有,如果这次我们和IBM谈判失败,怎么办?”   楚明秋叹口气,点头:“那就只能争取下一个机会了,我们必须在图形操作系统上抢占先机。”   “这就是嘛,图形操作系统才是关键,谁首先开发出图形操作系统,谁就占了先机!”   楚明秋对他不由刮目相看,这小子这些年是用心了,对操作系统的发展有了认识。   “可,开发图形操作系统,我们没有经验,也没有源代码可以参考,只能摸索着发展,我想成立个图形操作系统项目组,包括office系统,你看怎么样?”   楚明秋想都没想便点头:“这个想法好,今年正好今年要进大批研究生和本科生,我可告诉你,这次我不但把华清燕大能招的都招了,全国凡是开设计算机和软件专业的学校,我都派人去了,我估计,到七月时,人手问题就能大为缓解。”   方朴闻言大喜,说道:“这个项目,我想交给孙亚杰,他在美国就是学软件的,读书期间还写过几个软件,参加过他导师的项目。”   楚明秋点头:“这些是你总经理的事,不用告诉我,不过,你们的CTO,打算用谁?这个我要过问。”   方朴想了想,深深叹口气:“唉,这事很难,要说学历,孙亚杰最高,可要说能力,严远潮丝毫不差,还有,几个项目组长,不过,我还是最看好他们两个。”   楚明秋想了下,毫不迟疑的说:“用严远潮,学历是很重要,可能力更重要,严远潮能力突出,孙亚杰虽然是留学回来,可还没有证明他的能力,用他不能服众。”   “还有个问题,”方朴点头:“就是汉化问题,这个问题,我们以前忽视了,最近我考虑了下,觉着这个要重视起来。   欧美,什么苹果IBM,他们的计算机都是英文字母,都不能显示汉字,如果能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咱们就占领了国内市场,甚至可以占领香港市场,以后,不管苹果还是IBM,要想进中国市场,都得找我们!”   楚明秋冲他竖起大拇指,这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正确的,楚明秋想取代微软打入IBM的圈子,可要实现实在太难了,如果不能实现,联想I电脑走不出国门,那就要守住国内市场,要守住国内市场,最要紧的便是汉化!没有汉化的计算机想要在国内推广,那是不可能的。   小八和勇子看着俩人,宋小芸给虎子削了个苹果,低声和他聊天,说起兵团战友的近况,虎子有些知道,大部分都不知道。   宋小芸问起他和楚箐的事,虎子幸福的笑着说,等毕业就结婚,宋小芸笑说当年谁谁还给你写过情书,原来你是心有所属。   方朴听见了,也笑眯眯的插话说,到时候一定要去喝喜酒。   虎子满口答应,趁机反问他和宋小芸啥时候结婚。   宋小芸也落落大方的说毕业后就结婚,他们俩人的年龄都不小了,双方父母都希望他们早点成婚。   “见过家长了?”楚明秋笑问。   宋小芸点头神情中忽然有点羞赧,方朴笑道:“老爷子和我妈早就想见她了,可老爷子太忙,一直没机会,昨儿才算有机会。”   “呵呵,方哥,到时候我们可要来喝你的喜酒。”楚明秋笑道。   方朴还没开口,宋小芸便大方的笑道:“成啊,拿你的画作贺礼,行吗!”   “我说宋小芸,你跟方哥学坏了,成,送你一幅中堂,怎么样,够朋友吧。”   宋小芸微微点头,方朴却笑骂道:“什么话,跟我学坏了,还不是你这资产阶级狗崽子影响的!”   “我影响的!方哥,这话可不能乱说!”楚明秋笑眯眯的冲虎子挤挤眼睛。   “就是,方哥,芸子可是和你走得最近。”虎子也笑道。   方朴眨巴下眼睛,随即反击:“我就是被他带坏的,文革前,哥们也是好孩子,就是在楚家大院养伤一年半,就被这小子给带坏了。”   方朴在楚家养伤时,除了治疗身体,在学识上也受益匪浅,那时,每天无事,除了锻炼便是读书,经常与楚明秋讨论,从某种角度上说,楚明秋可以算他半个老师。   楚明秋随意的笑道:“拉倒吧,你方哥就是隐藏在好人中的坏人,还被我带坏了,你不过是在我面前暴露本性。”   几人调侃着,宋小芸见虎子与方朴开玩笑也肆无忌惮,心中略想想便明白了,当年方朴在楚家养伤,他们那时就混熟了。   倒是小八,自从进屋后,便有点沉默,好像心里有事。   楚明秋瞟了他一眼:“方哥,你家老爷子对今年的经济怎么看?”   方朴苦笑下:“老爷子也是没办法,财政缺口太大了,他是不得不让步,老爷子看过你给中央报告,很认可,但现实条件困难,而且,他也无法说服其他人,只好先退一步。”   楚明秋点头:“你父亲看来是吸取了主席的教训,不搞一言堂,这是好事。”   “方哥,小芸,你们知道苦恋吗?”小八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方朴微怔,想了想摇头:“什么东西,你写的诗?”   “什么诗啊!”宋小芸笑道:“这是个电影剧本,现在争论很大,据说文化部领导分歧也很大,有些说思想问题严重,另外有些领导则认为没多大问题,不过是反映了左倾时期对知识分子的迫害。”     方朴不以为然的笑道:“哦,就这点事,有什么大不了,小八,是不是有人想搞点事?”   “现在传言可多了,”小八苦笑下:“听说解放军报已经准备好了材料,进行大批判,作者已经被停职,据说有人想借这事,准备搞第二次文革。”   “第二次文革?”方朴不由愣住了,半响才说:“谁这么大胆!”   方朴这一年多一直扑在DOS操作系统上,压根没精力去关注其他事,此刻一听小八说,居然还要搞第二次文革,都惊呆了!   “不会吧,我也听说了争议很大,”宋小芸也插话道:“我觉着你们是不是看得太严重了,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还搞二次文革!”   “小八,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中央做事是明确的,政策的变化不会大,十一届三中全会确定了党的工作重心转向经济建设,确定了改革开放的基本国策,这条国策不会动摇。”   方朴的语气很坚定,气氛变得有点凝重,也有几分紧张。   楚明秋笑了笑:“八哥这是位卑未敢忘忧国,不过,我赞同方哥的判断,这苦恋已经出版快两年了,如果上面要有什么,早就下来了,还用拖到现在。”   小八默不作声,只是轻轻叹口气,他和朋友们讨论过这事,如果苦恋真的引发了大规模政治运动,类似五七年反右那样的运动,他们就决定集体上书中央,人人都做好去北大荒的准备。   “其实,这要从深层次去看这个问题,”楚明秋看着方朴说:“建国以来,我们的干部大部分是从部队中出来的,打仗是把好手,可搞建设就是二把刀了,还有一部分干部,原来在部队就搞政工,习惯搞意识形态那套,加上这三十年,我们有二十多年在搞运动,培养了一帮干部,这帮干部只会搞意识形态,还有,长期以来,党管一切,各单位都有党委书记,这党委书记就是管意识形态的,还有,管宣传的,管文艺的,这两个行业中,这类人最多,左倾意识更重,连乡恋这样的歌都要禁,苦恋这样的电影,听说还拍出来了,八哥,你看过没有?”   小八摇头,楚明秋笑道:“电影剧本都没通过,居然还能拍出来,这说明,上面有人还是支持这部电影的。”   “公公,我怎么看你在这事上态度........,和稀泥!”宋小芸皱眉想着用词。   楚明秋叹口气:“这不是和稀泥,是认清现实,在我看来,一部电影颠覆不了咱们社会主义江山,这事,我是这样看的,怎么说呢,不过就是挨打的人起来骂了几句娘,这打人的不准,这未免有点霸道。”   虎子笑了,这才是他熟悉的楚明秋,对这样的事,楚明秋总能用轻描淡写的方式揭露本质。   “不过呢,”楚明秋看着方朴:“这事呢,小八他们的顾虑也有几分道理,就在半个月前,霍震霆就问我,改革开放是不是要变,我说不会,问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他说香港报纸上都在报导,中国由于严重的财政困难,保守派占上风,放弃改革开放的呼声很大。”   “这可是瞎猜!”方朴先是不以为意,随即皱眉:“这事,怎么味不对啊!”   “想到了,”楚明秋对他笑笑:“这事说小不小,说大又不大。   香港现在是我们主要资金来源,或者说是资金通道,如果这个时候,再来一次运动,将会严重影响改革开放。”   方朴这下明白了,神情变得有些凝重,现在他隐隐明白楚明秋的意思了。   楚明秋看着他点头:“如果有机会见到你父亲,把我们这个判断转告他,现在的中国,再经不起政治运动了,苦恋这个事,最好放在文艺争论中解决。   这大人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人家被整肃了二十年,骂几句娘,也是人之常情。”   这下小八也忍不住笑了,宋小芸忍不住笑道:“难怪方朴说你是个痞子。”   “有文化的痞子。”楚明秋马上纠正,众人则大笑不已,原来沉重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方朴也笑了笑,然后很直接的问:“你也在担心?”   楚明秋略微迟疑,还是点头:“尽管我不相信现在谁能发动第二次文革,那怕你父亲也不行,我党威信已经不如六六年了,你父亲的威望虽然高,可也比不上毛主席的威望,这些其实都不是决定性的,最最主要的是,国门已经开了,那怕只有这么一条缝,可知识界和部分老百姓已经看到外面的风景,门,关不上了。”   方朴沉默半响也点头:“你说得对,现在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发动什么狗屁运动,顶破天报纸上吼两句。”   宋小芸却笑了:“唉,那些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我们学校,那些右派老师,右派学生,现在回校,简直成英雄了,公公,你认识国风吗?我记得你好像收藏了好几幅他的画。”   “认识,算下来,我算是他的师叔。”楚明秋笑道:“他的画,我从六十年代就开始收了,现在有大约三十多幅,八哥和虎子都有,现在他怎么啦?”   “他现在可是我们学校最耀眼的老师,最近他在香港举办的国画展上,大出风头,有个系列,叫,叫什么来着,敦煌,对,是叫敦煌,被香港一富豪买了,好像是三十多万港币,虎子你怎么想到买他的画?”   宋小芸很好奇,虎子咧嘴一笑:“我那懂画,他帮忙选的,那时多少钱来着?”   “十几块吧,那时,他的画还不成熟,听说,他后来被发配到甘肃,好像就在酒泉,估计这些年,他在莫高窟积累了十年,画技应该成熟了。”   “三十万,”楚明秋摇头说:“现在不是出手的时候,他的画还会升值,等十年后再说吧。”   当年,国风方怡都是他很看好的青年画家,甚至纪思平也是,只是他后来走上从政这条路,画技渐渐荒废。   楚明秋其实也知道那次画展,年悲秋曾经让他也拿几幅画出来,可楚明秋委婉拒绝了,他暂时还不想到香港卖画。   国风平反后,调回燕京,在中央美院担任国画讲师,而且,不但他调回来了,他老婆孩子也调回来了,他老婆是酒泉农村的一村姑,模样还算俊俏,就是皮肤比较黑,文化程度较低,这些,楚明秋都知道,他老婆也见过。   “这家伙就是属貔貅的,”虎子笑了:“只吃不拉,家里的古董都堆成山了,清理几年了,还没清完呢。”   方朴不由大笑,宋小芸也不由乐了,宋小芸笑问道:“我说公公,你楚家大院是很大,可这么多,你家装得下吗!”   虎子和小八都吭哧吭哧直笑,方朴察觉有异,不由大为惊奇:“莫不是你家还真装不下!你小子倒底发了多少国难财!”   楚明秋笑着摆手:“不算多,当年,这燕京城的四旧,我大致收了四成吧。”   方朴和宋小芸都惊呆了,他们知道楚明秋收了不少古董,可压根没想到有这么多。   “其实,真正有价值也不多,大多数都很普通,属于古董中的大路货,珍品很少。”   “你丫少打马虎眼,好像咱们惦记似的,”方朴笑骂道:“不过,你也够大胆的,居然不声不响的收了这么多,不怕红卫兵来抄家,嗯,对了,有勇子虎子,还有胡同里的顽主兄弟给你保驾护航呢!对,今儿勇子怎么没来?怎么不把我当朋友了!”   “他不是不来,他现在不是四十五中校办工厂的头头吗,这过年,不得去拜访最大的客户,解放军,顺便送点猪呀羊呀什么的,今儿中午,他恐怕和解放军同志交杯换盏呢。”   “听说要压缩军费裁军,他那厂不是生产军需品的吗,担心影响到厂里销路,不得去打通梳理。”   方朴沉凝片刻,才缓缓说道:“他的担心有道理,裁军,压缩军费,中央正在考虑,对越自卫还击战暴露了不少问题,军委要对军队动大手术,从军官队伍培养到压缩军费开支,军委已经开始征求各大军区的意见了,不过,裁军压缩军费,已经板上钉钉了。”   这些是在家里闲聊时说的,对越自卫还击战中暴露了很多问题,从训练到干部,暴露了不少问题,军委决定对军队要改革,此外,军队臃肿,总兵力达到五百多万,国家财政负担沉重,这些都是军委决定裁军的原因。   楚明秋叹口气:“唉,这也没办法,他们与军队合作了十多年,总还能维持几年吧。”   小八心里的担忧去了大半,心情回复,便笑道:“不破不立,勇子现在就想着那个厂,就心满意足了。”   “那也行啊!”方朴说道,他对勇子的观感很好。   楚明秋却摇头:“勇子那个厂,逃不了倒闭破产,他那个厂,规模小,成本高,这几年还能维持,主要是靠以前的关系维持,毕竟工兵铲是他们首创,军方不好过河拆桥,可一旦军费压缩,军方势必只能保大去小,勇子他们那个厂必定在放弃之列。”   “失去军方订单,勇子他们这个厂还能办什么,现在钢材紧张,勇子他们能拿到钢材,也是由于生产军需品的缘故,没了军方订单,他们连国家牌价的原材料都拿不到,还有不垮的。”   楚明秋语气挺轻松随意,宋小芸禁不住纳闷:“你就一点不担心?他可是你朋友!你们燕京话怎么说的,....”   方朴笑道:“铁磁,发小,你呀,还不了解他,他之所以不担心,他早就想好了。”   “真的?”宋小芸追问道。   楚明秋点头:“我早就给他建议,当年他回城时,我就问过他,他坚持要回校办工厂,谁都拿他没办法,这厂子规模太小了,等破产下马了,我再帮他搞个新公司。”   “搞个新公司!听听,这口气,好像挺轻松。”宋小芸笑着摇头。   楚明秋也笑道:“其实这公司还不简单,产品,市场,有了这两样,剩下的就是资金,设备、场地;有了这些可以很快搞定。”   小八和虎子对看一眼,默契的点头,虎子想得更多,楚明秋要帮勇子,其实很简单,启星公司把四十五中校办工厂兼并了就行了,不过,看楚明秋的意思,是想让工厂彻底破产,逼勇子自己办厂。   方朴冲宋小芸摇头:“这还真不是假话,其实很多事,本质上就那么几点,只要抓住这几点,剩下的就很简单了。”   宋小芸若有所思,楚明秋笑道:“我们的事说完了,嫂子,毕业了,打算作什么?”   “我还能作什么,画画啊!”宋小芸略微有点意外:“如果能行,就留校,从辅导员干起,讲师,副教授,等到退休时,能评上教授,就谢天谢地了。”   楚明秋呵呵笑了:“这就想退休了,我对油画不懂,不过,我看过你的画,有灵气,可缺了几分悟性,我建议你多都看看王勃和李白的诗词。”   小八忍不住插话:“你不是学国画的吗?还懂油画。”   “不管油画国画,都是画,本质上是相通的。”楚明秋解释道。   宋小芸点头:“其实,我倒想学下国画,国画和油画虽然画法不同,国画对意境的要求更高,油画注重技法,......”   从这开始,拜年就变成闲聊,话题也更宽泛了,宋小芸很好奇的问小八,当年他组织那个草台班子都上那演过。   小八兴致勃勃的说起当年的草台班子,顺口又说虎子宋小芸他们,待在兵团里,还有工资拿,比他们可舒服多了。   虎子还没反驳,宋小芸就不满了,说起北大荒多苦,火灾雪灾,还有野狼,特别是最初两年,每年双抢都是道鬼门关,每天累得浑身象散了架似的,倒在炕上就不想起来。   楚明秋问起宋小芸,农闲时,有没有作几幅画,宋小芸便拿出她在北大荒作的画,这次去香港画展,她也挑选了几张送去,可被老师刷下来了,去香港自然是最优秀的作品,她的画虽然不错,可要说优秀,还谈不上。   其实,在楚明秋看来,宋小芸的天赋比方林要好,她的画有股灵性,这非常重要,少了点悟性,那不要紧,可以培养。   以宋小芸的才能,加上方家的背景,她在这条路上走得会很顺畅。   不知不觉中,他们在方家待了两个小时左右,最后还是楚明秋提出告辞,方朴想留他吃晚饭,楚明秋拒绝了,说大年初一就整天不落家,老妈会不高兴,而且说不定,家里还有客人来。   方朴听后没有挽留,说找天去家里看看岳秀秀,顺口问狗子回来没有。   楚明秋说狗子现在在军校念书,前不久放假回来了,在家里待了两天,现在回山里了。   方朴听说狗子进军校了,忍不住叫好,说现在军队正搞正规化,原则上,没有进过军校的军官会慢慢被淘汰。   送走楚明秋他们后,方朴不想回去,宋小芸推着他在外面慢慢散步,沿途遇见几个同事,这是原联想公司的宿舍区,布局就像前世的小区。   小区的规划很好,小径宽敞,可以并行俩人,沿途花坛假山都有,此刻正值严冬,池塘里已经结冰,四周的树枝光秃秃的,显得有些萧瑟。   天气比较冷,但气氛很热闹,孩子们在四周闹腾,时不时的还响起几声鞭炮的爆炸声。   小两口慢慢走着,感受这浓浓的年味,这种味道,在海里是不可能有的,海里神秘骄傲,可规矩也大。   俩人边走边闲聊,宋小芸忽然想起来,问道:“公公要你传话,你真传?你爸还不收拾你!”   在方家这事是不允许的,他爸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告诉过他们了,不允许任何人在外面打着他的旗号办事。   方朴想都不想就说:“要是别人,这话,我还真不敢传,可公公不一样,你不知道,其实我父亲非常欣赏公公,他曾经向我详细问过公公在文革中的表现,还调阅了他在高科园和地震局的表现,唐山大地震能准确预报,他是头号功臣,父亲特别欣赏他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宋小芸下意识问道。   “党员就是为群众担责任的!”方朴有点感慨:“不但我父亲对他很欣赏,老家伙中,王副总理也非常欣赏他,而现在的吴总理一手提拔了他,还有,胡总书记也及其欣赏他。”   说到这里,他不由叹口气,有些嫉妒的说:“不过,这家伙桀骜不驯,在海里当众顶撞李副总理,敢顶撞江青,而且,这家伙运气还真挺好,每次都没事。”   说到这里,他又摇头:“不过,这家伙还真有本事,在那都能作出出彩的事。   高科园,地震局,就不说了,在经验所读书,也能出彩,那本书,你知道吗,他写的《第三次工业革命》,我父亲看了不下五遍,更推荐给每个中央领导和省委,老胡,也看过后,便让党校给每个学员买一本!”   “除了这本书,他又提出个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理论,这篇论文在开始还只是经济方面的,可这篇论文的价值远远不只在经济上,他是改革开放理论上的突破,具有重大价值,现在党校马列所,五六个专门搞理论研究的在研究这个理论。”   “所有这些,能搞成一个,就已经足以自豪了,可这家伙干了多少,我父亲当年就说,高科园简直称得上奇迹,小芸,你是不知道,当年我还在家养伤,我父亲回来时说起这事,直呼不可思议,你可不知道,当时是轰动中央。   你说这小子就这样已经非常不可思议了,可这小子偏偏还垮领域,写歌,卖到香港,十万一首,还拿了个格莱美奖,除了歌,他的画,你也见过,怎么样,不比你差吧。”   宋小芸无声的点点头,方朴又说道:“公公和我的关系,你是知道的,可你知道吗,这还是他第一次托我给父亲传话,而且还是这样的事。”   “可我看他的样子不是很担心似的。”宋小芸说道。   方朴想想,点头:“是有点,不过,小八很担心,以他们的关系,公公是会帮忙出头的。”   思索片刻,方朴又补充道:“公公可能还是有点担心,小芸,你对苦恋怎么看?”   宋小芸想了想:“我觉着没什么啊,基本反映了这些年知识分子,或者右派的遭遇,只不过,现在想来,就像公公说的,有些台词有点过。”   方朴没作他想,他完全相信宋小芸的判断,便点头叹道:“唉,这文革余毒什么时候才能肃清,公公说得没错,这三十年,我们培养了一批只懂运动整人的干部,这干部队伍....唉。。。。”   家学渊源的方朴对政治和行政要比常人敏感多了,懂得也远超常人,现在的干部青黄不接,而且真正懂经济的不多,可又没办法,只能等待,只能慢慢培养,用他父亲的话就是,将军都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   楚明秋他们回到家里,家里果然有不少人来拜年,都是左雁接待的。这种初一拜年的习俗,在几十年后,几乎绝迹了,可现在很流行,楚明秋自己都没察觉,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接受这种习俗的。   楚明秋问了有没有特殊的,左雁摇头说没有,葛兴国和殷柔柔也来了,还有殷红军汪红梅秦淑娴他们,还有便是楚家的一些亲戚。   吃过晚饭后,虎子便回家了,小八则在家里住下,叶冰雪和左雁陪着岳秀秀聊天,楚明秋先打了几个电话,还有几家他没来得及去拜年,这电话还是要打的,比如纪思平。   纪思平正好在家,他一年下来,也就这两天有空闲在家吃晚饭,多数时候,他都没机会在家吃晚饭。   俩人在电话里闲了阵闲篇,楚明秋问起老爷子的情况,纪思平叹口气说,老爷子压力很大,经济形势严峻到极点,不得不靠压榨下面的省市过日子,几乎所有大型投资都停下来,那些投资了一半的,不是非常要紧的,也要停下来,这大过年的,老爷子脸上都没个笑脸。   楚明秋纳闷的问道,他不是给老爷子出了主意吗,怎么,不行?   纪思平说到发行国债,现在有些老同志说,在国内还行,可到国外,就是向资本主义投降。   楚明秋忍不住脱口就骂,死要面子活受罪,这帮人脑子是浆糊啊!当年红军还卖过鸦片呢!怎么就不知道变通呢!   纪思平大笑,说他小心点,现在有些人正琢磨着搞点事呢。   楚明秋很敏感,马上问是不是苦恋的事。   纪思平说是,有些人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楚明秋眉头拧成一团,问道难不成他们这就没耐心了,是针对邓还是胡,还是老爷子。   纪思平嗓门顿时低了八度,说他猜测是针对老爷子,有些人对老爷子出任总理感到很不满,原因很简单,文革十年中,老爷子基本没受什么罪,还平步青云,说明老爷子与四人帮有暗中勾结。   楚明秋冷笑道,老爷子与四人帮有没有勾结,你我还不知道,而且他要真是与四人帮勾结,总理会推荐他升副总理!这些家伙就是争权夺利,看着经济出了问题,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啊!   纪思平也不由叹道,谁说不是呢,你要有法子,就把他们全灭了。   楚明秋想了想,问现在谁跳得最高。   纪思平毫不犹豫的说是政研室主任,这家伙仗着资格老,对只当政研室主任不满,想干副总理,可这人在历史上有污点,而且做事一向偏左,有不少老同志对他很不满,不过,这人呢,在文革中立场坚定,算是受苦派,七五年在整顿中曾经协助过方朴他爹,颇受方朴他爹看重,在方朴他爹第三次被打倒后,他随即失势,直到粉碎四人帮后才重新起复。   纪思平说这人很左,也很有几分手腕,但在高层中名声不好。   楚明秋没再继续问,想了想告诉纪思平,让老爷子稳住,现在要对中央的机构动手术,对国务院部委进行改革,要主抓这个,同时要促成国债发行,同时要保护私营企业和乡镇企业,要严格控制投机倒把罪的打击范围,方式就是大力宣扬依法治国。   至于那个政研室主任,就让他跳,跳得越高,原形就露得越快。   除了练内功,还可以重点抓引进外资,特别是深圳特区,要督促广东加快特区建设。   最后,楚明秋让他转告老爷子,自己给他拜年了,有空再去海里看他,这几天,他忙,就不去打搅了。   挂断纪思平的电话后,楚明秋没有出来,想了会,拿笔画了一幅画。   孤松扎入悬崖,在寒风中骄傲的挺立着!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将毛笔放下,他满意的欣赏了片刻,然后将画挂起来晾干,过两天再去裱糊。   初二,狗子从山里回来,与他一块来的还有他的父母和爷爷,狗子给他带了个礼物,吉吉的孙子还是重孙,小东西毛茸茸的,脖子上有一圈白毛,小家伙对新环境有点害怕,畏畏缩缩的,一下就勾住了小家伙们,勇子的女儿就叫着要,小狗剩顿时急了,抱起小吉吉就跑,勇子的女儿也急忙追过去,狗子连忙阻止,说家里还有好几个,过两天就给她送来。   勇子女儿泪珠子一下就出来了,哭哭啼啼的要,小狗剩抓住机会一溜烟跑不见了,勇子女儿的哭声更大了。   楚明秋见状忙去把小狗剩给提溜回来,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告诉他们,这条小狗他们一起养,等狗子叔把另一条送来,小狗剩不肯。   “你是哥哥,她是妹妹,哥哥应该让给妹妹。”   勇子有一儿一女,大儿子出生在74年,小女儿出生在77年,比小狗剩小半年。   小女儿叫陈晚晴,有点婴儿肥,挺逗人喜欢,她和小狗剩在争小吉吉,她哥哥陈思学则一点不关心,他只是逗了逗小狗就不关心了,悄悄盯着角落的鞭炮,这些鞭炮是昨晚剩下的,显然在琢磨怎么把这些鞭炮弄到手。   同样盯着鞭炮的还有小八的儿子,这家伙很规矩的坐在椅子上,吃着瓜子花生,时不时的瞟下桌上的点心。   两个小家伙很快便采取行动,趁大人们在嘘寒问暖,最可怕的人在调节弟弟妹妹的事,俩人溜到鞭炮前,一人在怀里装了些便溜出去了,到胡同里惹祸去了。   楚明秋和狗子好容易将两个小孩安抚好,小志远和小丫头又摇摇摆摆过来,俩人一人抱一个,狗子边逗着小丫头边问怎么没看到军姐。   楚明秋笑道,罗教授的孩子今年回来了,父子之间的那点嫌隙终于消散了,一家人好容易团圆,今天就不过来了。   狗子闻言大喜,连声说好,实在太好了!他们什么时候过来见见干妈,这些年,要不是干妈干爹,她活下来都难。   楚明秋打了他巴掌,不悦的说,这样的话以后绝对不能说,这是什么,这是携恩求报,知道吗!   狗子呵呵一笑,分辨道,我没那个意思。   楚明秋当然知道,这狗子心思单纯,没那么多念头,也没再多说,告诉他,娟子初五结婚,赶紧准备礼物。   狗子更高兴了,问娟子爱人是什么人,楚明秋知道得也不多,只是把顺子透露的资料告诉他。   狗子高兴的开始琢磨起来,想了半天,苦着脸问,该送她什么。   楚明秋笑道,过明儿去庙会,看看有什么合适的。   狗子为难的摇头,庙会上的东西不好,迟疑下,说要不从收藏中选一件给她。   楚明秋没有说话,狗子赶紧解释,他就想挑一件便宜的。   楚明秋摇头说,你要送,就送件好的,不过,给好的,他又可惜,干脆这样,你去找咸鱼干,让他带你上琉璃厂,选一件好的玉器,手镯玉佩什么的都行,不过千万别送戒指,那玩意只能爱人送。   狗子答应下来,将孩子往他怀里一放就要走,楚明秋赶紧叫住他,让上自己房间,床头的柜子里有钱,自己拿,拿了后,告诉你嫂子声,免得她误会是孩子们拿了。   狗子走了,楚明秋一手一个抱着孩子们出来,孩子们却觉着不舒服,挣扎着要下来,楚明秋只好放下他们,两个小家伙不约而同向百草园跑去。   到了百草园,就看到小狗剩和小晚晴都蹲着,目不转睛的看着毛茸茸的小吉吉,小吉吉迈着小短腿东跑几步西跑几步,抬头看看,汪汪叫两声,委屈之极。   小家伙跑过去,学着哥哥姐姐的样,蹲下盯着小吉吉,小吉吉看到又多了两个庞然大物,更加胆怯了,躲在那瑟瑟发抖。   楚明秋找来个小盆,倒了些牛奶,又切了点肉加上半个红薯,端出来,放在小吉吉面前,小东西先是嗅了嗅,小心的舔了舔,抬头看看,然后才低头吃几口,又抬头看看,然后又吃几口,那胆小和委屈的样,然人忍俊不禁。   楚明秋告诉小狗剩和小晚晴,现在要作的是先给小东西搭个窝,然后手把手教他们怎么搭窝。   这个很简单,着个挎篮,再拿一些小丫头和小志远的尿布扑在篮子里,一个简单的窝就搭建起来了。   小晚晴性子急,也不管小吉吉吃完没有,抱起就放在篮里,小吉吉惊慌一阵后,感觉小晚晴没有敌意,便顺从的趴在篮里,感觉还挺舒服。   楚明秋看着孩子们围成一圈,心里很是舒坦宁和,有时候,他真不想管外面那些烂事,就这样喝茶躺平,看着孩子们慢慢长大,自己慢慢变老。   按照规矩,初二是楚家祭祖的时候,本来这已经被六爷给废了,但岳秀秀觉着现在可以恢复,只不过,现在族人都聚不齐,顶破天就是六爷这一房聚在一起,所以,初二祭祖便改为上坟祭拜。   中午吃过午饭后,一家人便去给六爷和老姑奶奶上坟,这次楚明秋也不避讳,开着车就出去了,还打电话叫来五辆出租车,把赵叔赵婶,还有小八一家人和狗子,一大家子扫墓去了。   初三,全家人总算可以去庙会了,他和小八一人抱个小家伙,其他的则在女人们的招呼下,不准乱跑。   女人们看着人山人海的庙会,有些心惊胆颤,生怕孩子跑丢了,而孩子们则兴奋不已,在套圈摊子前时而欢呼时而惋惜的大叫,时而争夺不已。   楚明秋抱着小志远,和摆摊的摊主闲聊,这摊主就是楚家胡同的,以前是他的铁杆粉丝之一大马驹,也是通过他安排到西单商场工作的,这个套圈摊子就是西单商场来摆的。   大马驹一点不含糊,拿了三个大玩具给小狗剩他们,又拿了两个小的给小丫头和小志远。   旁边有个店员很不满,楚明秋看着笑了,让大马驹放回去,随即要了十个圈子,轻轻松松套了十个,就包括大马驹给的五个玩具。   小家伙们惊呼不已,每套走一个便大声欢呼,吸引了一大堆人围观。   翠儿和小静蕾都不由想起小时候的事,每次庙会,这个摊子就像是给楚明秋送年货的,每次都杀得店员来求饶,每次大家都丰收而归,每个人都手上都抱了好几样东西。   这次很显然给大马驹面子,楚明秋套了十个就收手了,大马驹连连致谢,刚才还嘀咕的店员这下才明白,大马驹为何要送那几件,这不就是送吗,还送得更多。   逛了会庙会,楚明秋就有些痛苦了,他的熟人太多,没走几步,就有人过来打招呼,站在那聊会,半个小时过去了,才走了几十米。   很快,就遇见老熟人,先是葛兴国殷柔柔两口子,然后便遇上了秦永丹夫妻,然后便是韩信兄妹,另外还有个女生,那女生挽着韩信的胳膊,显然是他女朋友。   韩信也毕业了,他在燕邮学的是电讯工程,楚明秋和他聊了会,他好像不想到科技园来,更想去邮电部下属研究所。   楚明秋觉着很遗憾,也没有再邀请,中积电未来专注芯片和电脑,其他的行业暂且放弃,其实,有了芯片,才谈得上发展其他行业,否则一切都是浮云。   他们这一行人先是越走越多,然后又慢慢减少,随后又慢慢增加,再慢慢减少。   逛了半天,终于在一个小吃摊前停下,小家伙们在这吃饭呢,饺子馄饨火烧,这些小吃摆了两桌。   楚明秋倒不怎么饿,小家伙却看着眼馋,挣扎下去,楚明秋只好抱着孩子坐下,要了碗汤圆,慢慢的给孩子喂饭。   小八也找了个空位,要了碗馄饨,小丫头今儿挺兴奋,圆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不时还想下去跑一会,小八哪敢放她下去,这么多人,万一出点事,那就悔之不及!   正吃着,狗子和咸鱼干忽然出现,这家伙这两天逼着咸鱼干帮他找礼物。   楚明秋抬头看他,狗子很兴奋,咸鱼干则有点无奈。   狗子什么都没说,拿出对玉镯,让楚明秋鉴定下,楚明秋看了眼,抬头问咸鱼干在那买的。   咸鱼干赶紧说在玉香斋,楚明秋点头,玉香斋的货都是真货,应该不是假的,多少钱。   两千,狗子听说是真的,喜滋滋的。   楚明秋眼多利,这副镯子通体碧绿,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应该是老坑出品,打磨得很细心,两千块,绝对值了,二三十年后,两三百万,没有问题。   狗子玩了会,小心翼翼装进个匣子,再放进兜里,然后大声要了两碗汤圆,咸鱼干很无奈的在楚明秋对面坐下,这狗子就是块狗皮膏药,只要沾上,甩都甩不掉。   楚明秋冲他笑了笑,继续喂儿子,随口问起今儿跑了多少地方。   咸鱼干苦笑着说,从昨儿就在跑,先跑的潘家园,后来觉着潘家园假货太多,便去了琉璃厂,转悠了七八家,不是嫌弃这点就是嫌弃那点,最后才在玉香斋找到这个。   咸鱼干看着得瑟的狗子,忍不住摇头,这家伙走那都豪气,这古董一行,就是狗眼看人低,进门,店员就看衣着,人家一看狗子穿着军装,觉着就是个土大兵,拿出来的玉器就比较低档,狗子开始还没察觉,后来发现了,大怒,将钱拍在柜台上,要看店里最好的镯子。   这么一闹腾,把店里最好的镯子拿出来了,狗子看着挺满意,可在交钱时,还把店员给训了一顿,店员看在他那身军装上,没敢纠缠。   正闲聊着,前面传来一阵争吵声,狗子抬头看了眼没有理会,低头继续吃汤圆,咸鱼干也没动,这庙会上,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那边的争吵越来越大,好像动起手来,楚明秋有点纳闷,这春节庙会,上级一向重视,执勤警察不少,怎么没见着警察管!   不过,他也只是朝那边看了看,然后把孩子们叫住,不要乱跑,左雁叶冰雪她们也发现了,连忙把孩子们叫住,楚明秋想了想,把女儿交给翠儿,自己起身站在摊子边上,小八见状也把孩子交给小静蕾。   “妈的,现在这帮小子,越来越不守规矩了。”咸鱼干忍不住骂道。   不管有什么恩怨,在庙会上都不许动手,这是很多年来的规矩,胡同里的顽主都知道,可现在的顽主们却压根不管这些,不管在那,一言不合就干,而且什么都敢用,甚至连土枪都敢使唤。   狗子吃饭很有军人特点,三两口就完了,感觉好像没饱,马上又要了一碗,也扭头看看,满不在乎的说:“这帮小子,越来越大胆了,去年十月前,和我们学校的小子就在我们校门口打架,学校哨兵去制止,居然连哨兵也打,妈的.....”   “孩子们面前,不许说脏话,”楚明秋不悦的打断他。   狗子嘿嘿笑了几声:“是,是,哥,没事,看把你吓得。”   “吃你的吧,对了,段霖呢?这过年,怎么也没见人影?”   (前面笔误,把段霖搞成段雨了,现在改过来!)   狗子笑道:“她们学校组织了一个医疗队,到边防巡回医疗,她报名了,今年春节就不回来了。”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这两个,都算是在为事业打拼吧。   正说着,人群忽然四散而去,游客们慌张的跑开,左雁赶紧招呼孩子们过来,不过,她倒并不慌张,只是将孩子们叫到身边,生怕被挤到。   狗子咸鱼干也起身与楚明秋他们站在一起,咸鱼干顺手拿了把筷子,楚明秋让他放回去。   楚明秋习惯性的目光向左右看了一遍,旁边面摊上的几个人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几个人同样不慌不忙的吃着,对身周的慌忙好像视若未见面。   有人也向这边看了眼,正好和楚明秋的目光对上,双方都微怔。   “赵铁!”楚明秋认出来了:“嘿,赵铁!”   狗子小八咸鱼干听到后都扭头看去,还真是赵铁。   赵铁看上去稍微显老,穿着件旧工作服,显得有点单薄。   “公公,小八,这,狗子。”赵铁起身过来,身边的几个人互相看看,也起身过来,也不远,就两步。   “你们也来了。”赵铁神情有些复杂,当年和金刚分手后,他按照楚明秋的吩咐到派出所投案,警察调查后,果然如同楚明秋分析的那样,他没多大责任,只是进了学习班,学习半年后,签了下乡插队保证书后,出来没多久,便下乡插队了,在农村干了两年,实在受不了,就偷跑回来,回来后,没有粮票没有工作,便又上街了,可干了一年多,便进了局子,七九年才出来,在家里混了几个月,才在煤铺里干上临时工。   赵铁两次出来,都没找楚明秋,七二年回来时,楚明秋还没起来,去年回来后,他觉着没脸,其实,他的弟弟和妹妹都是楚明秋安排的工作。   人群散开后,露出了里面的人,果然是两伙小年轻在干架,一边有四个,一边三个,都穿着军大衣,都带着棉帽或狗皮帽,没有动刀,可也拿着各种武器,各种棍子。   看着小年轻们的打斗,咸鱼干忍不住笑了,不住摇头。   “我听说你出来了,现在怎么样?”楚明秋拿出烟给赵铁和他朋友散了一圈。   几个人点上后,赵铁吐口烟,苦笑下说:“活着吧,还要怎样。”   楚明秋想了想说:“唉,也怪我,我是十一月才知道你回来的,那时我忙得要命,没来得及找你,以至于耽误到现在。   今儿遇上了,铁子,我也要说你几句,怎么着,觉着我们这些人不够朋友,还是看不起我们这些朋友?有困难,找我们,我们能帮,肯定帮,就算帮不上,也能帮你出出主意。”   赵铁苦涩的叹口气,他不是没想过找楚明秋,街面上的兄弟很多,楚明秋的情况很容易打听,可每次想找,总也下不了决心。   楚明秋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金刚在香港,他还托我打听你的情况。”   赵铁大感意外:“真的!”   “小声点,别告诉别人。”楚明秋说:“这事,你知道就行,有机会,我带你去香港,你那煤球铺子的活丢了吧,我给你安排个活。”   赵铁迟疑下,狗子耳朵灵,笑道:“铁哥,怎么,还端着新街口大哥的架子,得了吧,你看看,当年的兄弟们谁还干这个,听我哥的,没错。”   赵铁猛地抽了几口,点头,楚明秋也点头:“这就对了,不过,你得自己选。”   赵铁不解的问:“听你的。”   “正式工作就算了,你呢,年龄大了,还有案底,正式工通不过政审,不过呢,瞎熊,就是殷红军,开了个知青酒店;我呢,在故宫办了个展览馆,事情不多,就是买票收票的活,技术要求不高,事不多,收入还不错,另外,福长街有个新世界商场,我有股份,我穗儿姐在当总经理,远子办了个楚家药房;最后,金刚和朋友在香港办了几家公司,在深圳办了工厂。这几家,你选吧。”   赵铁有点晕,前面好理解,他一个劳改释放分子,有个送煤球的临时工,每月有十八九块钱,已经是街道作了工作,可突然间,有这么多工作供他选择,这让有点晕。   “铁哥,”咸鱼干搂着他,笑嘻嘻的说:“我帮你选吧,你那煤球铺的活扔了吧,去深圳,那边干活带劲,挣的是这边的十倍不止。”   “十倍!”赵铁有点心动。   楚明秋摇头说:“挣钱是小事,关键是那边可以干事业,你今年才三十多岁,到退休还有三十年,到完全干不动,还有四十年,日子还长着呢。   铁子,现在搞改革开放,这是个机会,发家致富的机会,我建议你去深圳,到深圳干几年,换换脑子,再找个机会去香港转悠下,看看人家是怎么干的,等有了机会,你自己开公司办工厂,既造福了社会,也富裕了自己。”   赵铁怦然心动,回来后,他也感到燕京变了,以前的兄弟有些进工厂了,有些干上个体户,他也曾想干个体户,可没手艺,搞贩运,又没钱,只能上煤球铺。   现在有这么个机会,他如何不心动,特别是听说金刚在香港,在深圳有工厂,这不是太好。   “金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他在深圳办厂,是和朋友一块的,出面的也是朋友。”楚明秋再度低声叮嘱道。   赵铁点头:“我明白,放心吧。”   “你先回去想想,想通了,十五过后来找我。”   楚明秋对赵铁还是挺信任,当年金刚出逃,知道的就三个人,他,林百顺和赵铁,这事,这么多年了,没有任何人知道,赵铁两次入狱,都没透露出半个字,这已经证明了,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有人大声叫道,警察来了!   正在打斗的两伙小子顿时作鸟兽散,几个警察跑过来,四下拦阻,好不容易才将两个小子摁在地上,四周有几个大胆的年青人上去帮着警察把两个小子扭住。   “得了,没得玩了。”狗子有点扫兴,摊子服务员有点诧异的看着他,这解放军怎么和别人不一样,不但不上前帮忙,居然还生怕事闹腾不大似的。   狗子一脸扫兴,楚明秋和赵铁相视莞尔,赵铁问他现在在那,狗子说在军校读书。   楚明秋没管他们,而是看着赵铁的同伴,这几人有老有小,老的年近三十,小的才十八九岁。   “你是....,”楚明秋想了想才试探的问道:“七金刚?”   七金刚,就是当年被他插了两刀,又拉到边上练飞刀,尿裤子的小子。   那一次把七金刚吓坏了,他从来没想过有人如此恐怖,对死亡的恐惧,他彻底胆寒了。   此刻面对楚明秋,隐藏在骨子里的寒气又冒出来,他忍不住有点发抖。   楚明秋很奇怪,这小子怎么啦,拍拍他的肩膀:“怎么啦!”   七金刚努力站稳,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就是,有点冷。”   楚明秋很纳闷,看着裹着大衣的七金刚,扭头让平安去买两瓶酒,平安就在边上的摊位上买了两瓶酒。   楚明秋接过来,大拇指顶在瓶盖底,稍微用力,瓶盖就飞起来,左手闪电抓住,向摊位老板要了三个酒杯,他给三个酒杯倒满酒。   “当年,我做得过了,我自罚三杯,向你道歉。”   没等赵铁七金刚阻止,楚明秋端起酒杯,三杯下肚。   七金刚勉强稳定下心神,可不知道该说什么,赵铁想想,笑道:“这哪年的事了,公公,你这是做什么!”   楚明秋说道:“没事,这几年,老是想以前的一些事,当年,他们打了八哥,我们反手打了他们,这个没错,不过,后面,我作过了,过激了,这些年,老想着这事,想给老弟道歉,对不住。”   七金刚心里苦笑,可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反复说:“公公,这个,这个,....”   赵铁拍了下他的肩膀:“这算啥事,来,喝一杯。”   赵铁给七金刚和楚明秋各倒了杯酒,自己也端起一杯:“喝了,什么都过去了。”   七金刚赶紧喝了,楚明秋也喝了,放下酒杯,七金刚看着楚明秋忽然有点轻松了。   楚明秋随口问他现在作什么,七金刚说在干个体户,就卖点小五金。   赵铁在边上补充说,他主要作小五金,生意还不错,主要是给燕钢燕纺这些企业供货。   楚明秋笑道:“行啊,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有作生意的天赋,好好努力,对了,我记得启星公司也有小五金需求,过年后,你可以去找找杨满堂,他有点关系。”   七金刚大喜,连声说:“那敢情好,多谢,我就借酒敬佛了!”   七金刚倒了两杯酒,楚明秋笑着提醒道:“不过,价格和质量,你可要把稳,别乱报价,也别以次充好。”   “这个你放心,我的货,绝对保证质量。”七金刚拍胸脯保证。   “那就好。”   楚明秋又提醒赵铁,想好了,十五后来找他。   然后向赵铁告辞。   带着孩子们走了,赵铁七金刚和兄弟们向他们相反的方向走,走出一段距离后,有两个小子依旧频频回头。   赵铁注意到他们的动作,便问他们怎么啦。   两个小子迟疑片刻,问赵铁和公公是不是很熟,七金刚有些纳闷,问他们怎么啦。   在两人反复追问下,两个小子才吞吞吐吐的说,上次他们喝了酒,撞上了这人,本想讹点钱,结果被他打了,这公公够厉害的,一个人就把他们全部打翻!   赵铁和七金刚听后目瞪口呆,赵铁冲两小子竖起大拇指。   “你们厉害,太厉害,满四九城打听打听,你们是第一个敢讹公公的!”   七金刚看傻子似的看着俩人,良久,才说:“就你们这几个货,敢和公公动手!老寿星上吊,找死!”   七金刚趁着酒兴,给几个小兄弟科普下公公的一些事迹,包括当年公公夜抄新街口地坛大战,把几个小子听得心潮澎湃。   楚明秋则压根没记住这两小子,当时,收拾了他们后,他就走了,要不是豆包,俩小子压根不知道他是谁,他们回去后,也没敢告诉七金刚,悄悄向旁人打听,才知道公公是什么人,俩人立刻打消了报复的念头,没成想今儿庙会上遇上了。   逛庙会,其实不是他想来,主要是孩子们想来,回到家里,孩子们还很兴奋,抱着各自的礼物争前恐后的向岳秀秀报告。   儿孙绕膝,岳秀秀老怀甚兴,摸摸这个,看看那个,责备几句儿子,不该把小志远和小丫头带去,这两孩子太小。   常欣岚坐在边上,很是羡慕,她现在也是有重孙子的人了,楚宽光的儿子楚诚思已经结婚生子,重孙子今年三岁了。   楚宽元几次说接常欣岚到他那去住,常欣岚都拒绝了,她已经习惯楚家大院了,当年随楚宽元去区位大院,她就很不习惯。   楚诚意是她的心肝,可楚诚意大了,在中医学院念书,今年要毕业,可楚明秋要求他考研,而且指定考大师兄范中行的研究生,不是不想考高庆的,可高庆年龄也大了,基本不在一线工作,也不带研究生了。   楚明秋对楚诚意还是比较满意,这孩子和他哥哥完全两样,学习努力,性子安静,从不惹事,甚至有时候给人的感觉是软弱,不象楚家人,更不象二代。   小狗剩在奶奶这闹腾一阵后便溜了,提着专门买的卤煮火烧给小吉吉送去,也就是楚家这样舍得。   小吉吉的适应能力不强,在楚家待了一天,依旧小心翼翼的,压根不敢出楚明秋的院子,看它那胆怯委屈的样,楚明秋和左雁都忍俊不已。   不过,楚明秋严禁小家伙们抱小吉吉,一定要打了狂犬疫苗后才能抱。   小志远和小丫头大概是累了,很快便睡着了,左雁和叶冰雪把他们抱回房间。   楚明秋则陪着老妈和狗子父母爷爷说话,狗子父亲的身体看上去还不错,这些年,他每天坚持打楚家秘戏,楚明秋每过半年给他查一次身体,然后给他开调养方子,身体还不错,倒是爷爷愈发苍老,头发稀疏,脸上皱纹和老人斑更多了,听力也不好了,和他说话声音要大。   今天三叔也来了,还带来不少山里特产,岳秀秀刊出三叔有心事,说了会话,便让楚明秋和三叔去商议。   从岳秀秀这里出来,三叔便迫不及待说起山里的事,他从区上得到消息,年后,市委便会派工作组进山,这让他很是不安。   楚明秋听后,便带他到如意楼,如意楼也经过修整,增加了壁炉,这是楚明秋的要求,以前就发现,冬天在楼里,很冷。   把壁炉点燃后,楚明秋又给三叔泡上茶,然后才问:“三叔,您有贪污没有?”   三叔微怔,随即断然说道:“没有!我要多拿队里一分钱,枪毙我,我没有怨言!”   “那不就结了。”楚明秋笑了笑:“市委派工作组来,你要没贪污,就不要怕。”   “可,小秋,这上面的政策是不是又要变!唉,当初,咱们还是闷声发财就好,当这个典型作什么!”   三叔不住唉声叹气,愁得不行。   自从接到楚明秋的通知后,三叔就在内部进行了清理,清查了所有账目,催促银行放贷。     “您要这么判断,那可就错了。”楚明秋笑道:“当了典型,贷款,设备,销路,不是增加了,这几年山里的发展是不是更快了,获得的支持是不是更多了。”   三叔重重叹口气,从去年年初开始,原材料采购严重受阻,但持续时间并不长,到四月,这个限制就松动了,六月几乎完全恢复正常。   三叔看恢复正常了,便想停下陶瓷刹车片的研究,因为太费钱了,不过,在决定前,他咨询了楚明秋,被楚明秋制止,楚明秋态度很坚决,不但让他坚持投入,还要加大投入,后来又从香港进口了日本样品,让他们作逆向工程,反正现在国内有专利局,没有专利法。   “不过,这次风波比去年要大,持续时间要长。”楚明秋神情变得严肃:“原材料的问题,您一定要加倍小心,原材料来源一定要多样化。”   “原材料短时间没有问题。”三叔说道:“去年,我和天津大邱庄的禹书记见过,他们想建一个钢铁厂,我和他商议,我们共同投资,我们投资了一百万,他们投资两百万。”   楚明秋大感意外,连忙询问详情,三叔告诉他,去年十一月,中央举办优秀乡镇企业家表彰大会,在会上,他和大邱庄的禹书记谈过,双方谈起去年年初的困境,禹书记觉着老这样不行,会被卡脖子的,他们正在设想建一个炼钢厂,只是资金不够,正申请贷款。   楚明秋觉着这是好事,问他们想建多大的炼钢厂?铁矿石从那来?   三叔说,铁矿石可以买到,唐山就可以买到,唐山有不少村办铁矿,正发愁找买家。   楚明秋摇头说:“我对炼钢了解不多,三叔,这炼钢厂该怎么办,...,您等会。”   楚明秋拿起电话就打到上海,找到赵立新,赵立新告诉他,这个事非常复杂,电话里压根说不清,不过,现在建钢铁厂不是好时候,各大钢铁厂都接到压缩产能的通知,宝钢现在都面临下马的危险。   这个情况出乎楚明秋意料,他思索片刻又问,是不是钢铁需求下降。   不是,赵立新坚决的说,其实市场需求还是挺高的,可是,铁矿石不够,还有,有煤,但焦炭不足,山西有很多小煤窑,可焦炭产量上不去,导致焦炭价格上涨,另外,优质钢少,大多数钢铁产品都集中在低端,甚至连中端都少,高品质的优质钢,国内压根造不出来,比如石油井下用的无缝钢管。   话说到这里,赵立新似乎又收回了前面的判断,他建议山里要干这个的话,倒不如先建一个焦炭厂,绝对有销路,甚至可能比炼钢厂还挣钱。   楚明秋解释说是和天津大邱庄合作,赵立新说,建一个钢铁厂手续和技术都很复杂,另外还涉及铁矿石检测等技术,钢铁厂不是什么铁矿石都行,他给了楚明秋两个名字,让三叔去找钢铁研究院的两个老专家,就说是他介绍的。   楚明秋记下了名字,然后挂断电话。   现在电话已经可以打长途了,不过,先要打到燕京长途电话局,让他们接通上海长途长途电话局,再到赵立新的家里。   楚眉现在调到上海去了,两个孩子也跟着去了上海,今年,他们没有回来,留在上海过节。   三叔小心翼翼的把字条收起来,楚明秋想了想说:“三叔,你有没有觉着山里的工业品产品单一?”   三叔微怔,随即叹口气:“没办法,现在我们就这点本事。”   楚明秋摇头说:“什么事都是干出来的,以前,我们也没干过刹车片和万向节,现在不一样也干出来了。”   三叔思索着点头,可又皱眉问道:“可除了这个,还能干什么?”   “汽车玻璃也是很好的突破口。”楚明秋说道:“现在,我们的车用玻璃全从国外进口,特别是挡风玻璃,国内是空白,山里可以考虑建一个玻璃厂,专门生产车用玻璃。”   三叔有点傻了,国内空白,我这一个小山村,能填补国内空白!   楚明秋看他的样,便笑了笑,说道:“车用玻璃的市场很大,但要说技术多复杂,好像也不是。”   楚明秋曾经看过曹德旺的发展经历,曹德旺一样是从一个小乡镇的玻璃厂,改生产车用玻璃,只用了一年时间便生产出车用玻璃,他福建那个地方,技术没有,资金没有,可他就干出来了,这里面说明什么!   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其实车用玻璃技术并不复杂;第二便是,投资也不大,否则,曹德旺从那弄那么多钱!   看到三叔有点为难的样子,楚明秋忽然觉着自己是不是太着急了,什么都想干,不管有没有条件,都要硬上。   “去年五月时,前面的尚庄镇马书记给我说,”三叔缓缓说道:“想把他们镇上的玻璃厂给我们,让我们兼并。”   楚明秋很意外,马上问道:“哦,详细说说。”   三叔说:“尚庄有个玻璃厂,这个厂是六十年代建的,主要生产酒杯酒瓶什么的,厂子是建起来了,可产量很低,厂长姓韩,七七年,我们聊过,这两年,我听说他们的销路很差,亏损严重,所以,我没答应。”   楚明秋想了想说:“我建议您去看看,你知道吗,现在我们从日本进口车用玻璃价格多少吗,两千,成本多少,不到两百,十倍的利润。”   三叔惊讶得脱口而出:“真的!”   楚明秋点点头,三叔呆了半响,才喃喃道:“这简直是抢钱!”   “谁说不是呢!”楚明秋叹道。   当年曹德旺率先生产出车用玻璃,然后就开启了抢钱模式,一块玻璃两百不到,市场价两千,十倍暴利!   三叔心动了,这可比刹车片和万向节赚钱多了,换谁都会心动。   “我估计,他们的设备,要生产玻璃,恐怕很难。”楚明秋说道:“我看还是按老经验办,先研究出产品来,我就不相信咱们这么大个国家,中科院这么多专家院士,这么多大学教授,连个车用玻璃都搞不出来!”   这是前世在看曹德旺的报道时,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当时他就有这个疑问,一个车用玻璃,被福建一个小乡镇上的小老板给填补了国内空白,这么多专家教授在干什么,这么大厂工程师在吃屎啊!   那时的曹老板能有多少钱投入研发!生产设备可以靠贷款投资,可研发资金不可能靠贷款,那就只能说明一个事,研发资金并不高!   三叔的实力肯定比现在的曹老板要强得多,拿五十万出来,压根不是事。   出于小心,他还是问了下三叔的资金状况,三叔说村里的结余不少,今年分红不多,就是为过难关作准备,现在银行里现金存款还有六百多万。   楚明秋颇感意外,居然有这么多。   三叔叹口气说,你不是说今年经济形势紧张,银行银根紧缩,贷款可能拿不到了,让一定要保证现金流。我们商量后,今年分红就只拿出了一成,剩下的都存起来,这六百万是存起来预防万一的。   楚明秋点头,想了想,再度拿起电话,给楚明簧打去,问起要研制车用玻璃,楚明簧说这不是他的研究范围,不过,可以问下化学系的方教授。   楚明秋说好,等你的消息。   放下电话,楚明秋对三叔说:“这钱暂时不要动,另外,节后,你再与尚庄镇那个书记聊聊,到玻璃厂去看看,记住,一定要与他们的工人谈谈,另外,再看看他们的产品,从质量到设计,再到销路,都要搞清楚,至于是不是兼并,如何兼并,是将产权全买下来,还是两边合资,都要想清楚。”   三叔毫不迟疑的说:“那自然是买下来,我和老韩聊过,他们是土法,产品都是人工吹出来的。”   楚明秋有点晕,吹出来的?这是什么意思?   他从来没听说过吹玻璃,更没见过,这玻璃怎么吹,是怎么吹出来的?   他怔了片刻,脑补了半天,依旧想象不出那副场景,半响才说:“还是去看看,主要看他们的生产设备,至少那玻璃是怎么生产出来的,总要知道。”   三叔点点头,随后又担心的问:“小秋,真不会没收我们的厂吧。”   楚明秋笑道:“放心吧,厂子是集体企业,不是你私人的,没收,谈不上。”   三叔这下放心,他长长叹口气:“这都是什么事,这日子才好过几年,怎么又搞起来!”   楚明秋摇头说:“这次是经济问题不是政治问题,改革开放的大局不会变,只是国家财政困难,不得不实行财政收缩,整顿经济目的是弄到足够的钱,帮国家渡过难关。”   三叔这下明白,叹口气说:“那成吧,大不了罚点钱,多上交点,这帮吸血鬼!”   楚明秋哈哈大笑,三叔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法不妥,不由有些尴尬,可一想到这是楚家,没有外人,便也放松的大笑起来。   春节就这样慢慢过去,初四,楚明秋到中积电和软件公司看看,已经有部分员工上班了,软件公司几乎全员上班,连方朴都在。   楚明秋和方朴在办公室闲聊了会便出来,到大楼各层闲逛,也没什么目的,也不进房里,最多也就在门口看看。   大楼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几句简单的话声,随即又变得安静,员工们全神贯注的盯着显示屏,敲击键盘的动作轻且快。   楚明秋轻轻叹口气,大家都尽力了,能不能完成,就看老天爷的了,时间只有十五天了,还得留下几天时间测试,就这样吧。   正想离开,严远潮和孙亚洲一块过来,俩人边走边说着什么,楚明秋向边上移动一步,给俩人让开道路,俩人没有察觉,依旧边走边低声讨论着什么,一串技术名词出来,楚明秋也听不懂。   从身边过去,俩人依旧没认出是楚明秋,只以为是公司员工,依旧心无旁骛的讨论着。   看着俩人过去,楚明秋只是笑了笑,然后下楼开车回去了。   车开出一段路,他又停下来,扭头看看中积电大楼,半响,才又发动215,驶出去。   回到家里,小静蕾正和平安国荣在如意楼外练球,小静蕾和国荣联手挑战平安,结果不言而喻,被打得溃不成军。   输了,小静蕾的习惯便是耍赖,小平安没有办法,只好让她赢,小静蕾赢了,又开始趾高气扬的挖苦小平安,弄得小平安好生郁闷,还不得不配着玩。   楚明秋摇摇头,没管他们,转身走进小雅芝的院子,刚进来便闻到一丝药香。   慢慢走到偏房前,这个院子原本只有一排房间,客厅,左右厢房,这原是顾山北他妈的院子,小丫头住进来后,又在边上搭建了一间偏房,这个房间就是她的制药室。   楚明秋慢慢走过去,透过窗户,小丫头和楚诚意正在忙活着,俩人都在制药,俩人坐在小凳上,将一把中药放在石槽反复碾压,丝毫没觉着累。   无声的笑笑,这大过节的,两个小家伙还在练这个,他没有干涉,转身出来了。   到了黑皮爷爷这,老爷子不在,院子里静悄悄的,老爷子就住在库房边上的小院子里,楚明秋心里清楚,这老爷子是在为他看守库房,其实不需要他这样作,但老爷子就是要这样干。   到了吴锋的院子,果然,黑皮爷爷和赵叔都在,三个臭棋篓子又在下棋,这过节对他们来说,没多大影响。   进去和老头们说了会,这一圈算是转悠完,然后去了厨房,两保姆在厨房里忙活,由于过年事情多,俩人就没回家,留在楚家过节,楚明秋还给她们发了大红包,一人五十,把两小姑娘高兴坏了。   经过这段时间观察,两小姑娘还是很勤快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做菜的口味不怎么样,楚家的人口味比较叼,毕竟家里有水生和楚明秋这两大厨子!   小姑娘以为楚明秋是来催促的,赶紧解释说马上就好,楚明秋说不着急,让她们慢慢作,这大过年的,家里不缺东西吃。   小姑娘来自河南农村,苦日子过惯了,到楚家就像掉进蜜罐来,每天好吃好喝,还有二十块钱,二十块钱,对贫穷的农村小姑娘来说,已经是笔巨款!   两个小姑娘很快把最后两个菜做好,然后招呼大家吃饭,现在一家人吃饭要摆两桌,这还没包括牛黄和宋三七一家。   午饭后,左雁和两个小姑娘一块收拾,等她收拾完回到房间里,两个孩子还在闹腾,楚明秋则一直在温言安抚,可两个孩子今儿很兴奋,怎么也睡不着,把俩人累得,还只能耐心的哄着。   好容易把孩子哄睡着,夫妻俩人才疲倦的坐下,左雁有气无力的嘟囔说太累了,就不改生这两个玩意。   楚明秋笑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然后问,节后去报道吗?   左雁想回三十九小教书,可派遣单下来了,她被分到自己的母校九中教书,左雁大为不满,找到学校,学校告诉她,现在国家非常缺老师,她的去向不是学校作的,是燕京教育局和下面学校共同商议的,现在高中及其缺少老师,现在的高中老师青黄不接,象她这样经过正规师范教育的,去高中非常合适,其实,学校很希望她们留校。   左雁气愤的回来,楚明秋知道后忍不住大笑,左雁更加生气。   左雁性格温和,就算生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发脾气,楚明秋只好给她分析,这文革十年,教育行业受到的冲击最大,十年时间里,受过师范正规培训的老师压根没有,在各教育阶段,高中老师是最缺的,工农兵学员担任小学老师还没问题,可要教高中,那就很困难,现在最缺老师的,一个是大学,一个是高中,你是文革后第一批研究生,对个人而言,最好的出路本是留学任教,其次才是去高中,你不想留校,非要下去教书,结果就这样了,到九中教书去吧。   左雁很无奈,楚明秋说的,她都相信,其实在分配前,老师征求过她的意见,可她不想留校,明确告诉老师,她想回三十九小教书,把老师给惊到了,老师好心提醒她,研究生没有去教小学的,文革前都不可能,可左雁压根没听进去,依旧坚持。   左雁唉声叹气,楚明秋好奇的问小不点分到哪去了,左雁说她留校了,她们中文系有两个留校名额,本来是给她和雷蕾的,小不点的成绩没她们好。   楚明秋纳闷的打断她,韩雨呢?韩雨可是高干子弟,她父亲还在台上,不象你父亲已经退休了。   左雁笑道,韩雨是不想留校,人家去了教育部,还有你那老同学雷蕾,人家申请到公费留学,学校都轰动了。   楚明秋好奇的问,她怎么弄到的?   左雁摇头说不知道,反正她弄到了,不过,不是去美国,是去英国。   楚明秋没去想雷蕾怎么弄到留学名额的,这雷蕾有股狠劲,估计这次出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左雁继续说,她也不愿留校,韩雨也不愿留校,雷蕾出国了,这名额就留给了小不老和另外一个外地同学。   按照规定,她们报道时间是二十号之前,学校开学时间是二十四号。   高科园的报道时间也一样,不过,报道之后,还要集中学校一个月,到三月底才具体分配工作。   左雁生气了会,慢慢的靠在楚明秋肩上睡着了。   楚明秋把她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自己则拿了本书,坐在孩子边上看起来,过了会,感觉有东西在拱他的脚,低头看,小吉吉正讨好的抬头看着他。   楚明秋笑了笑,把它抱起来,小东西还在适应环境,每天小心翼翼的在房间里,最多在院子里转悠会,有人进来,便飞快的跑回房间里,钻进它的小窝。   小东西亲热的舔舔的他的手掌,楚明秋拿起温着的奶瓶,小东西看到奶瓶,立刻就兴奋起来,撒萌卖娇,楚明秋把它抱起来,开始喂奶。   日子要能就这样过,实在太舒服了,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春节过后不久,霍震霆和杰森提前回来。   也就在他们回来的第二天,三叔打来电话,市里的工作组到山里了。                第四十四章 再临拉斯维加斯   与霍震霆和杰森的谈判很快很直接,他们只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就在科技园管委会的会议室开始,楚明秋依旧是主谈,那边依旧是霍震霆。   尽管与霍震霆已经说好,他还是作了充分准备,四大出的资产核算报告已经给他了,春节期间,除了陪家人外,就是研究这份报告。   楚明秋估计杰森会拿这份报告说事,在这份报告中,对中积电的资产评估只有九亿人民币,足足少了一半。   如果杰森拿这份报告要求更多股份,他必须拿出对策,可没想到这次谈判异常顺利,霍震霆和杰森压根就没把这报告出来拿出来,好像报告压根不存在似的。   谈判进行地非常顺利,两天就谈妥了,股份两成,董事会两席位,加上财务总监。   合同签署后,楚明秋举行了个小型宴会庆祝合作成功,宴会中,杰森不无感慨的告诉楚明秋,他从来没签过这样不利的合同。   “杰森,你错了,”楚明秋含笑道:“从个人而言,你开创了历史,你为贵公司和华尔街打开了中国的大门,今后,在中美经济交往史中,一定会记下这一笔,你,杰森,打开了中国的国门!”   杰森忍不住挺直了胸膛,楚明秋又说:“从贵公司而言,贵公司作了一笔回报会非常高的投资。”   “杰森,你的想法,我非常清楚,你觉着我们国家现在经济困难,所以想多要几点的股份,所以,你才一再坚持,怎么说呢,你的这个想法在你的立场不算错,可就你的这个眼光,那就短浅了。   投资,不要看短期利益,要看长期利益,很显然,你的问题就是违反了这点。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在未来五到十年里,欧美的个人计算机压根不可能进入中国市场,为什么呢?很简单,语言,无论苹果还是IBM,都是欧美语言,我们使用的是汉语,是两种完全不同语言体系,他们不会关心这个,而我们会注意,我们汉化已经进展很顺利,我的项目经理告诉我,最多再有四五个月就成功了。”   楚明秋端着酒杯冲杰森笑了笑,杰森眨巴下眼睛,过了会才明白,这就是说,以后不管欧美那个厂家的个人计算机,要进入中国,都得选择和中积电合作。   中国市场,中积电独占!!!   杰森笑了,举起酒杯说:“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预祝我们成功!”   楚明秋爽快的大笑碰杯,俩人都一饮而尽,而后相视一笑。   协议签署了,第二天,楚明秋给市委写了报告,下午就到市政府汇报,丁书记和段市长均大喜,丁书记感慨之余,告诉楚明秋,他要调离燕京了,中组部已经找他谈话了,这个合资方案是他留给燕京最后的礼物。   楚明秋有点意外,丁书记在这个时候调离,这背后是隐藏着什么动向,他小心的打听。   丁书记看破他的用心,笑着解释,最大的原因是自己年龄太大了,中央决定六十五岁以上的省一级干部要陆续退居二线,他算是第一批退下来的。   楚明秋眉头拧成一团,丁书记笑道,段市长暂时不退,中央觉着燕京还是要有个老人掌舵。   楚明秋明白了,段市长出身是二野,是方朴他爹的老部下而丁书记不是。   燕京,还是得有个信得过的人看着。   丁书记很感慨,对楚明秋说,他赶上好时候了,是干事业的时候。   楚明秋郑重回应道,其实你们的事业才伟大,创建了一个新中国,建设了一个新中国,不管以后取得多大成就,都是建立在你们的奋斗上。   丁书记闻言笑了,楚明秋趁机谦虚的检讨,自己在工作中有些莽撞,多次顶撞领导。   丁书记摇头说,你这算什么,事实证明,你的很多想法都是正确的,长城公司的改革,开创了国企改革的先例,为如何改革国企开辟了条新路。   面对丁书记的表扬和鼓励,楚明秋罕见的是有点惭愧,丁书记笑道,你这个同志有学历,有才能,好好干,前途远大。   楚明秋叹口气,还谈什么前途,有时候都想辞职,自己的杂事太多,这不知青酒店查了,下面还不知道要查什么呢!   丁书记多老狐狸,闻言便笑了,知青酒店的事已经过去了,就短了几千块的税,什么投机倒把,没有的事,不过,丁书记还是提醒他,做事不要太激进,刚则易折。   楚明秋赶紧道谢,也不为自己分辨。   丁书记看着楚明秋这张年青的脸,这么多年,他身边出现过无数年青年,眼前这个无疑是最优秀的,尽管在他手下干的时间不长,可展现出的眼光魄力,都超过同龄人,而且,背景惊人,中央几个主要领导都非常欣赏他。   与丁书记长者关心不同,段市长则是意气风发,显然,中组部也和他谈过话了。   段市长很兴奋,今年市里的所有重大项目全部停建,所有基建项目全部停建,今年的工作异常艰难。   楚明秋默默的听着,告诉段市长,既然作不了大项目,那就作小项目,在乡镇企业和私人企业上作文章。   段市长略微沉凝,苦笑着问这文章怎么作?   楚明秋叹口气,摇头对段市长说,燕京这样的城市,不应该差钱,对燕京的经济发展应该有个总体规划,确立重点发展行业,短期是有点疼,可长期来看,对燕京发展是有利的,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发展服务业,投资不大,收效却很快,楚明秋顺手举了个简单的例子,燕京是旅游大市,现在一方面床位不足,另一方面,每个单位都有招待所,这些招待所利用率不高,完全可以对外开放。   还有,燕京是个大市,是华北地区重要的物资集散地,也华北地区最大的消费市场,这样的市里,居然限制物资流通,这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段市长问道他有什么主意,楚明秋叹口气,现在打击投机倒把,长途贩运已经被视为投机倒把,这个长途贩运是多长,从大兴运到燕京算不算长途,通县算不算,还有,逃税漏税,针对乡镇企业和私营企业,国营企业呢?据他所知,逃税漏税的主力是国营企业,这些国营企业要不要查。   段市长苦笑不已,当了几年燕京市长,对燕京经济发展已经有比较深的认识,别看燕京很大,可属于市里的企业不多,众多部属企业,也就是日后的央企,这些企业上交的税很少,这时候的央企绝大部分只有总部在燕京,下面的企业都在当地交税,市里能收到的税很少,这些部属企业的利润则是上交给部里,部里再交给中央,与燕京市压根没关系。   楚明秋建议大力发展旅游业,发展物流,旅游业需要酒店宾馆,需要钱,市政府没有钱,可以合资,政府可以占少量股份。   楚明秋感觉很无奈,燕京现在几乎是捧着金饭碗讨饭,所有的关键是,现在还不是土地财政,甚至连卖地都不行。   土地是国家的,压根不准卖,卖地就等于走资本主义道路,深圳搞的第一个商品房小区,土地也不是卖给开发商,而是政府出地,港商出钱,三七分账,政府拿七,最后的房价是一千元左右,这对中国普通老百姓来说,依旧是天价,中国人压根买不起,客户全部来自香港炒房团。   他小心提出政府出土地,外商出资金的建议,段市长却没有表示,不过,看他的表情,显然有点心动。   不过,这样的老狐狸不会现在就答应,略微想想后,他把话题岔开了,问起什么时候正式签约。   其实这已经算是正式签约了,不过,楚明秋理解领导的意思,要举办一个正式正式签约仪式。   楚明秋笑着说,市委市政府批准这个协议后,就举办一个正式的签字仪式,到时候,还请领导参加。   段市长满口答应,楚明秋起身准备告辞,段市长叫住他,让他转告霍震霆,他希望霍震霆来市政府谈谈关于酒店的事。   这种大佬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遮遮掩掩,相反很直接,直截了当表示他想推动这事。   楚明秋自然答应下来,不过,他希望市委市政府尽快讨论这个协议,他在月底要去美国,这次可能去的时间比较长。   市委市政府都处于调整中,楚明秋很担心这会影响协议的批准,尽管丁书记和段市长都答应尽快批准,不过,他还是比较担心,他希望在这一届批准,如何换个市长,说不定又要添加变数。   出了市政府,他便直接去了知青酒店,现在霍震霆来京便住在这,再不肯去长城燕京新侨这些酒店,每次来就包一个院子。   俩人见面刚坐下,杰森就像闻着味的蜜蜂似的就过来了,他住在旁边的小院。   楚明秋当着他的面告诉霍震霆,酒店的事有眉目了,段市长让他去市政府谈这事。   霍震霆闻言大喜,这次来燕京前,他和父亲谈过了,说服父亲拿出五亿美金投资内地,而且,这还只是第一期资金,如果有好项目,还可以追加投入,只是追加投入需要老爷子的批准。   霍震霆心情愉快,他已经在期盼与段市长见面,楚明秋却没当回事,其实,现在的确不是投资的最佳时机,合资法虽然已经颁布,但至关重要的土地却只有非常含混的一句:   在合资法第五条中规定,“中国合营者的投资可包括为合营企业经营期间提供的场地使用权。如果场地使用权未作为中国合营者投资的一部分,合营企业应向中国政府缴纳使用费。”   楚明秋看了半天,不知道这个场地使用权是不是包括土地?是不是包括土地使用权?   “霍兄,你和段市长见面时,一定要提出土地问题,我们的合资法中,对土地没有明确规定,现在我们的土地不能随便买卖,政府对土地买卖争议非常大,不过,在前年通过的合资法第五款中有这样一句,‘中国合营者的投资可包括为合营企业经营期间提供的场地使用权’,这开了条缝,我的意思是,你和段市长谈判时,可以提出,买下土地的使用权,比如,买七十年。”   霍震霆眼前一亮,禁不住说:“可以这样吗?”   “事在人为,你不争取,怎么可能达到目的。”楚明秋思索着缓缓说道。   霍震霆点点头,对到大陆投资,最大的顾虑,或者说障碍,土地问题便是其中之一,谁都不愿意在一块前途看不清的土地上投资。   “为什么不直接买下呢?”杰森纳闷的问道。   楚明秋苦笑下:“杰森先生,我也认为土地应该可以买卖,可是,杰森先生,我们搞了三十年的计划经济,我党的理论是计划经济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资本主义,这种观念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上级的思路。   七八年,我们提出改革开放,可这观念转变不是一句话就转变过来的,那些从战争年代过来的老同志,他们为新中国打了半辈子仗,多少亲人朋友倒在战争中,他们的信念便是建设社会主义中国,你让他们在一夕之间转变观念,这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   杰森默然,楚明秋叹口气:“市场经济需要法律法规作基石,贵国的法律法规经历了几百年建设,才有今天的成果,我们呢?才短短三年,杰森,我们需要时间。”   杰森沉默半响才点头:“你说得对,你觉着贵国要完成这个转变需要多长时间?”   楚明秋摇头:“我不清楚,不过,有一点,如果我们努力,这个时间能大幅缩短。”   没等杰森开口,楚明秋就继续说:“比如,最简单的,我们合资成功,杰森,你要知道,这是我们第一拿出一个国家重要实体公司来搞合资,如果我们合资效益明显,结果会是什么?不是挣了几个钱,而是为改革开放提供了一个成功范例,这个价值无论怎么估计都非同凡响。”   杰森有点明白了,他点点头:“楚,听说贵国中央有改革派,也有反对派,是这样吗?”   楚明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笑:“其实,我们中央都是改革派,改革开放是中国上下的共识,不过呢,争论还是存在,他们的分歧是,这个门开多大的问题,明白吗?”   杰森若有所思的点头,然后问道:“楚,据我所知,贵国现在经济非常困难,因此有不少声音在反对改革开放,是这样吗?”   “我不是说了吗,我们现在都是改革派,有分歧,分歧在于开门开多大。”楚明秋神情轻松,从霍震霆那,他已经了解到香港那边已经是谣言横飞:“现在,我们经济上是遇到困难,其实这很正常,经济发展从来都是波浪式的,要说困难,恐怕美国的困难比我们更大。”   楚明秋的话总是那么直戳人心,杰森觉着很无语,可也不得不承认人家没说错,美国经济的麻烦更大,里根之所以能当选,最大助力便是美国经济出了大问题,衰退好几年了,美国人民已经不耐烦了,希望换个党,换个人。   “咱们就别说什么大势了,杰森,贵公司和IBM有没有业务联系?”   杰森微怔,迟疑下才说:“这个我不清楚,IBM这样的公司,即便有联系,也是总部在管。”   杰森的意思很清楚,他只是中国区经理,IBM这样的公司轮不到他插手。   楚明秋微微点头,思索着问:“我听说IBM正在研究个人计算机,我想和他们的领导层谈谈,嗯,副总裁或总监级的。”   楚明秋没想过见到IBM总裁,人家是国际大公司,他现在不过是小小的主任,中积电在人家的眼中不过蚂蚁般的存在,不可能降尊纡贵见他。   杰森微怔,禁不住反问道:“你干嘛不直接和他们联系?”   楚明秋也楞了,杰森见状,便解释说:“你不知道,IBM在香港有个分公司,去年还卖了几台计算机给贵国。”   楚明秋微怔,随即追问道:“他们在中国内地有分公司吗?”   杰森摇头,霍震霆笑道:“你想多了,他们虽然卖了几台计算机给国内,可要开分公司,还没到那程度。”   楚明秋笑道:“这不就结了,我直飞洛杉矶,再转机拉斯维加斯,那有时间去香港。”   杰森迟疑下说:“这超过了我的权限,我没办法直接联系IBM。”   “能不能请贵公司美国同事帮下忙?”楚明秋问道。   杰森想了想点头:“我不保证能行,可以试试。”   楚明秋拱手道:“必须行,杰森,现在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我,也跑不了你,咱们得共同努力。”   杰森没听懂,一脸迷惑的看着楚明秋,疑惑的问:“什么意思?跑不了...,你,我?”   楚明秋哈哈大笑,霍震霆也禁不住莞尔,他很早就发现楚明秋说话用的俚语很多,特别是燕京地区的,然后是典故,中国传统典故也用了不少,这些东西不了解中国文化,压根听不懂。   楚明秋向杰森解释什么是一根绳上蚂蚱,杰森听了半天,连连点头。   “您说得对,跑不了我,也跑不了你!”   杰森笑嘻嘻的点头,楚明秋笑道:“杰森,你要在中国作生意,得好好学学中国文化,否则你的生意很难成功。”   杰森笑了:“我对中国很感兴趣,我已经在看一些中国的书籍。”   “你是第二个这样对我说的人。”楚明秋含笑道。   “第一个是?”杰森很好奇。   “纽约时报驻燕京记者劳拉,”楚明秋说道:“她曾经采访过我,我也对她说过这番话,她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劳拉女士,我认识她。”杰森说道。   “不过,我也告诉她,她那样看书是不可能理解中国文化的,我建议你最好搬到燕京来住,别老在香港,你在香港永远无法了解中国,了解怎么在中国作生意,而且,这也对贵公司有利,未来亚洲的经济增长点,就在中国。”   霍震霆没插话,他早就发现,楚明秋对中国满信心,这种信心无比强大,甚至找不到理由支持。   无论从那个方面看,中国现在都及其落后,在全世界的经济排名中到一百七八十去了,比非常的大多数国家都穷,连泰国马来西亚印尼都不如,除了长期战乱的越南和老挝,中国恐怕就是最低的。   中国这么多人口,这大的疆域,经济想要发展起来,及其困难。   霍震霆不知道楚明秋的信心从何而来。   听到楚明秋的判断,杰森摇头说:“楚,你对贵国有信心,这我理解,不过,我觉着您的判断,...,我认为,未来亚洲的经济增长点在台湾和韩国。”   楚明秋心里暗赞,倒底是摩根史丹利的精英,对经济发展的预见很有见地。   “去年,韩国爆发了光州事件,前年年底,台湾爆发了美丽岛事件,这两个地区,都有政治动荡的预兆,政治一动荡,经济发展就会受到影响。”   杰森摇头说:“我不这样认为,楚先生,无论是光州事件还是美丽岛事件,都已经很快平息了,在政治上没有引起多大波折,不会影响经济发展。”   楚明秋点头:“对,这次事件,两地政府都采取强硬措施,硬压下去了,可硬压下去是压下去了,可问题没解决,所以,以后这样的事还会一再发生,到一定程度,就会影响经济。”   楚明秋面带微笑,可心里却有点无力,他是狡辩,韩国和台湾经济在今后十年发展迅速,成为亚洲四小龙。   不过,进入九十年代,台湾经济就慢慢陷入停滞,整个岛的经济就挂在数码和计算机上,韩国经济则大踏步走向中国,三星海力士LG现代,全都涌向中国,因而经济持续发展,不过,韩国经济发展的最大弊端就是财阀,这种财阀组织实际上是种垄断组织,占据了韩国经济的方方面面,类似的还有香港,香港以李嘉诚为首的家族财团同样垄断了香港经济发展的要冲,短时间里没有问题,甚至有益,可时间长了就会阻碍香港经济发展。   杰森显然不同意楚明秋的判断,但没有与楚明秋争辩,楚明秋却在心里忽然有种模糊的感觉,这个感觉慢慢清晰起来。   韩国和台湾,特别是台湾,整个经济都压在计算机上,最顶峰时,台湾的主板内存芯片,还有芯片制造,在全世界赫赫有名,是计算机产业链的重要一环,中美科技战时,美国佬两眼通红的盯着台积电。   台积电什么时候成立的,他不知道,从他现在收集到的资料,台湾还没有台积电,韩国三星生产的16K内存还不如国产的。   可无论台湾还是韩国,说到底还是承接了美国的技术转移,如果自己横插一杠,把美国的技术转移接过来,这两个地区还能发展起来吗?   楚明秋不知道,不过,他已经确定了,台湾和韩国,这两个地区,将来是是他的竞争对手。   此前,他还一直没想明白中积电的发展路径,现在虽然还模糊,但逐渐开始清晰了。   有一点,中积电不能全面发展,没那么多人,也没那么多钱。   芯片,主板,内存,硬盘,显示器,光刻机,他只能抓两到三个,其他的只能暂时放弃。   与杰森言谈甚欢,晚上,楚明秋请俩人在酒店吃了顿便餐,因为春节的原因,现在酒店住宿的客人大约只有平时的一半。   招待的可不是杰森和霍震霆俩人,包括俩人的随从,总共七人,加上楚明秋正好一桌人。   杰森现在也比较适应中国酒了,二锅头下肚不再吐出来了。   酒过三巡,大家闲聊,霍震霆问起楚明秋,听说他在香港与宝丽金合作,还签了两个歌手的合同。   楚明秋点头承认,说看好这两个歌手,正好一男一女,他们以后出唱片,自己能分一半利润。   霍震霆很好奇,打听这两个歌手叫什么,宝丽金那么多歌手,怎么就看上这两个了。   楚明秋笑着说,其他歌手大部分都是已经成名的歌手,宝丽金压根不会同意,张国荣和梅艳芳是两个新人,没什么背景,梅艳芳刚加入宝丽金,张国荣虽然有点名气,可混得不如意,可这俩人都很有潜力,只是缺少机会,只要有个机会,俩人都能大红大紫。   杰森听着好奇,纳闷的问楚明秋还会写歌,霍震霆笑着告诉他,楚明秋得过格莱美奖。   杰森和他的随从大为惊讶,连忙追问是什么时候,楚明秋只好告诉他,是七四年,获奖歌曲是《You Are Not Alone》。   杰森还没想起来,一个随员已经叫起来,说这首歌是中国人写的,不过那人姓邱!   楚明秋解释说,那是美国人不了解中国人的姓名,中国人是姓在前名在后,美国人则是名在前姓在后。   杰森的态度立马有了微小的转变,变得更热情,格莱美奖,那可是美国人心中最重要的奖项之一,能获得这样的奖,比什么经理董事要重要得多。   杰森的几个随从随即变成了热情的粉丝,楚明秋也不得不编了套说辞,才勉强应付过去。   楚明秋问起徐小凤的新专辑有没有发行,霍震霆说已经发行了,不过,销路如何,他也不清楚,这段时间,徐小凤都在欧美巡演,据说,三月要在美国举办首场大型演唱会。   如果是这样,那情况就不错,如果销量不好,压根没有什么演唱会。   霍震霆有点兴奋的说,《take my breath away》和《You Raise Me Up》都获得格莱美提名,获奖的机会很高。   杰森很好奇,他觉着楚明秋既然有这方面的才能,为何不进娱乐圈,比在这干这个董事长要容易得多,挣的钱也要多很多。   能获得格莱美奖,那怕就只是获得提名,也绝对名声大噪,仅靠约歌就能过上非常好的生活,更何况还有丰厚的版权费。   这次能获得格莱美奖提名,那怕最终没能获奖,对楚明秋来说,也是件大好事,如果说获得一次格莱美是意外,再次获得格莱美奖或提名,那就说明不是幸运。   除了这两首,这次徐小凤的专辑还有他的三首歌,现在徐小凤的专辑大卖,这三首歌也会流行起来,相应的也会带来巨量版权收入。   楚明秋现在很需要钱,主要是楚宽远的药房要扩大,原来有的银行贷款,现在没有了,只能自己投入。   扩大药房的最主要原因是,他得到监工的消息,楚家药房的几种保健品和药品终于过审了,估计三月就能批下来。   这几种保健品和药品中,最让楚明秋看重的便是抗疫神药莲花清瘟胶囊,这款药是他研究开发出来的,文革期间便在中医院搞了试用,这个时期的药品试用与几十年后的严格不一样,没有什么合同,更不用付钱什么的,更主要的是,这是中成药,是通过古方研究而成。   与抄歌不同,对这些药,楚明秋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在他看来,他就弄了个名字,其他都是自己研究的,不管是六神花露水还是莲花清瘟胶囊,都是他今生的研究成果。   作为一个整天跑场的小歌手,那会关心什么成分配伍,能知道个名字已经很不错了。   这一切都是他今生努力学习,刻苦钻研的结果。   春节时,刚给楚宽远说了,暂时不扩大生产,这一转眼就要增加设备,这个有点自相矛盾。   可楚明秋觉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把这些药锁在保险柜里,能生产多少算多少,反正新药上市,也需要一段时间推广。   最主要的是,楚明秋觉着这个调整不会持续多久,就像前世说的,私营经济是经济成分中最活跃的,一旦私营经济被压死了,整个经济就缺少活力,到时候,中央可能还在沾沾自喜,下面省市县可就要闹翻天了,到时候,中央也不得不考虑下面的强烈要求。   中央现在其实有两个意见,一个是继续扩大改革开放,另一个是调整收缩。   由于巨大的财政缺口,前一派只能暂时让步,可这不代表前一派放弃了,经济发展一旦停滞,这一派便有机会了。   而照这样下去,中央的财政可能改善,可经济一定是一潭死水,所以,楚明秋高度怀疑,现行政策能执行多久!   不管怎样,药房的设备还是要买回来,少量生产,那怕就是培训工人也行。   合资协议签了,中积电就要开始筹备,楚明秋主持合资筹备会,决定由他担任合资筹备小组组长,卢海风担任小组副组长,严副书记等科技园和中积电的领导总师全数参加,还有左晋北和曹群茶壶也都进入了这个小组。   小组第一个会议便决定日常工作由楚明秋负责处理,楚明秋不在则由卢海风书记处理,如果俩人都不在,则有顾三阳处理。   之所以这样规定,就是考虑到二月底,楚明秋会带团去拉斯维加斯。   在第一次会议后,楚明秋把卢海风和严副书记周传德都叫道他的办公室开短会,这个会上要决定去拉斯维加斯的成员。   楚明秋开门见山,提出由自己和卢海风带队,自己负责全部,要去的成员包括软件公司的方朴和总师严远潮,中积电的总师王守文,中积电副总经理杨满堂,还有曹群和姜崇明(茶壶),另外还有启星公司的总经理马进步。   楚明秋提出的人选有二十多个,是高科园最近几年最庞大的参展团。   卢海风没去过美国,自从楚明秋在拉斯维加斯大捷后,高科园每年都参加拉斯维加斯电子展,可卢海风却没去过,倒不是他不想去,而是发扬风格,让别人先去,没成想,高科园一转眼变成了科技园,他看上去还是书记,是一把手,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楚明秋才是一号人物。   楚明秋表现得比较武断,直接将自己拟定的名单拿出来,这让人还怎么说,这名单要不了半天就会传遍整个科技园和下面的公司,这要否决了,这不招人恨吗。   简单的几个问题后,一致同意这个名单,连增加一个名额的提议都没有。   众人散会后,顾三阳留下来,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人,他是看出来了,楚明秋带这么多人,肯定有其他目的。   楚明秋点头承认这次是有点多,不过,这是必要的,必须带他们出去长长见识,别老坐井观天,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顾三阳忍不住嘲讽,他们还觉着了不起,他们早就对国外的先进技术给跪了。          楚明秋也不客气,说那就让他们去长长自信心,膝盖别那么软。   顾三阳一笑,楚明秋叮嘱他,在他们不在这段时间,中积电的合资改造,暂时不动,等他们从美国回来再开始。   顾三阳点头走了,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他不知道现在的中积电架构是不是合理,他很想去IBM看看,人家的管理是怎么干的,当年华为花了上亿请来IBM帮忙改造公司,华为老总不是傻瓜,没点东西,会花上亿!   楚明秋对自己搞出的管理模式,没有信心,可也不知道该怎么改造了。   春节过后,陆续有毕业生来报道,这些来报道的大部分都是燕京本地人,外地的还要等几天才来,虽然规定的是月底,但没人会在那个时候才来,都是提前到,本地的报道后还可以回家过十五,外地的恐怕连十五都过不了。   毕业生都来科技园报道,经过一个月培训后,再分下去,虽然他们是文革后第一批毕业的研究生,但楚明秋坚持要培训一个月。   看到在人力资源部报道的学生们,楚明秋暂时没想过去,不过,很快看到一个身影,他不得不停下来。   “猴,..,侯闯!”   猴子背对着他,听到喊声,转身看到他,扭头对旁边的同伴匆匆说了几句,便过来了。   “嘿嘿,公,...,领导,啥事?”   楚明秋气不打处来,猴子察觉了,嘿嘿干笑两声,拉着他去办公室。   “有话就说!”   “你确定要在这说?”猴子反问道。   楚明秋拿他没法,他觉着自己对兄弟们是不是太宽松了,这帮家伙一个个登鼻子上脸的。   到了楚明秋的办公室,猴子不慌不忙的给自己倒了杯水,楚明秋看他的样,就想揍他。   “别生气了,”猴子放下水杯说道:“那事刚开始运作,妈的,这繁体字改简体字,几百万字,有那么容易吗?你说是不是,而且,我还要写论文,还要答辩,主要修改工作是徐进庵干的,春节期间我干了一部分,到现在还没干完呢,不过,书号弄到了,槐头跑遍了全市的书摊,过了十五就上天津。”   楚明秋神色稍霁:“书号是在那弄的?”   “我们学校,燕大出版社,而且已经谈好了,我们包销,他们负责印刷,还有封面设计。”猴子的语气中有几分得瑟,槐头调查的结果让他很受鼓舞,燕京老四区和下面的区县,那些个体书摊都愿意。   楚明秋想了想:“有书号了,那就是正式出版,能不能找新华书店商议下,把咱们的书放在新华书店卖?”   猴子沉凝片刻,觉着楚明秋说的有道理,合法的书,新华书店自然可以进去。   “你以前说不是不找新华书店吗?”   楚明秋摇头:“我又考虑了,以前是担心拿不到书号,现在既然书号很顺利,那就可以改改,先去试探下,看看新华书店愿不愿意。”   猴子点下头,新华书店要愿意,那自然是最好,新华书店是国营书店,可以不给折扣的,还有新华书店是全国的书店,各省市都有,有了新华书店,销售量可以上涨五成。   猴子点头:“成,我去试试。”   楚明秋放下心,递给猴子根烟,俩人抽着烟,楚明秋把窗户打开。   “听说你家那位留校了。”   “嗯,左雁告诉你的吧。”猴子含笑道:“她其实不想教书当老师,那些学生太烦人了。”   楚明秋摇头说:“其实,老师挺好,以后整个社会会越来越重视教育,老师可是香饽饽。”   猴子含笑道:“大学也是老师,管她呢,她喜欢就行。”   楚明秋点头没再说什么,猴子问道:“你不是说有个出版社吗?”   楚明秋皱眉:“你小子在高科园这么多年,还不知道长城公司有个内部刊物,是公司内部组织出版,我已经向市委提出,要办一个计算机报和计算机技术月刊或半月刊。”   猴子点头,楚明秋又说:“不过,这出版社,需要宣传部和出版总局批准,我们国家在这方面管得很紧。”   猴子嘲讽道:“是啊,不管不行,否则别人怎么歌功颂德。”   楚明秋笑骂道:“你小子还这样愤青,三十多的人了,认清现实吧,只有顺势而为,才可能成就事业。”   猴子很随意的说:“什么事业,我爸干了一辈子事业,结果落了个自杀,妈的,他倒是一了百了,把什么都丢给了我。”   楚明秋很惊讶的看了看猴子,猴子望着窗外目光茫然,楚明秋轻轻叹口气:“这么多年了,你还没走出来!猴子,一辈子还很长,你如果走不出来,这辈子可就毁了。”   父亲的死,是猴子最大的心病,这么多年,他一直把这事压在心底最深处,这么多年,也只有在楚明秋面前才稍露情绪。   “我这辈子,就没想过当什么官,都是屁!”猴子尖刻的嘲讽道:“公公,我在这干上几年,今后,有机会时,你丫可别挡兄弟的路。”   楚明秋微怔,眉头拧成一团:“你想做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要知道了,就不上你这来了。”猴子猛吸两口:“反正有一点,我不会去当官,挣钱倒是可以。”   楚明秋微微一笑:“成,到时候,你给我说,我帮你参考下,其他的,我可能说不准,但这个,我可以帮你看看。”   猴子露出一丝笑容:“那好,到时候问你。”   楚明秋也笑道:“那你就更要把这事干好,就当一次资本积累吧,我估计,我买下的那些书,干得好,可以挣一千万,干得差,也可以挣五百万。”   “不管挣多少,反正你有三成利润。”猴子也笑道。   楚明秋耸耸肩,不客气的说:“钱对我来说,只是一串数字,我已经实现财政自由。”   楚明秋现在有资格说这话,除了在燕京的诸多房产,还有商场店铺酒店展览厅,这些就算几十年后,也是笔巨大财富,最关键的,除了故宫里的展览厅,其他财产都会随着时间升值,几十年后,仅仅楚家大院就上亿!   楚明秋现在愁的不是怎么挣钱,而是怎么花钱,海外版权还在源源不断发来,这笔钱林晚有支配权,可林晚那懂资产配置,还是要他来操心,此外,还有日本的版权,武田还是很守信用,每半年给他一份账目清单,现在他在日本有两套房子,其中一套已经还清贷款了,另外一套还在还,而且存款又多了几百万,这让他颇为感触,日本的版权费还真高。   到目前为止,楚明秋已经交给武田十多首歌,都是前世大热的日本歌曲,楚明秋只管把这些歌抄出来交给武田,至于给谁唱,他就不管了。   日本的房地产现在是最值得投资的商品,十年后,日本的房产将翻几十倍,再加上日元升值,获利将超过百倍。   猴子看他这副招揍的神情,很无奈的叹道:“这话在这里说说就行了,说出去,是要挨揍的!”   楚明秋哈哈大笑,猴子则不住摇头,俩人抽过烟,楚明秋把窗户关上,不让暖气泄露出去。   “这次我们分来三百多研究生,九成是理工科,文科生只有三十八人,纯中文的,只有两个,外语有十三个,学财务的有十六个,学法律的有五个,科技园将成立法务科,还有三个是学国际贸易的。”   楚明秋向猴子介绍这次分来的研究生构成,然后说:“你们要接受一个月培训,然后分配下去,你肯定留在科技园,然后去办报,计算机报和计算机技术半月刊,这两份刊物,计算机报是科普类报纸,面向爱好者,要求简单易懂,不涉及复杂的计算;计算机技术呢,则是比较专业的刊物,侧重计算机和计算机应用技术,你对计算机了解多少?”   猴子略微迟疑,摇头说:“说实话,不多。”   楚明秋说道:“这可不行,你就算不是计算机专家,也要了解计算机,至少能看懂计算机报上的文章。”   猴子点头:“成,其实这几年,我也看了一些计算机方面的书,可要真懂计算机,还真不敢说。”   楚明秋笑了:“这计算机多用几次就懂了,这样,到时候,给你配一台计算机,你慢慢玩。”   猴子点头说好,楚明秋靠在沙发上,猴子扔给他一根烟,俩人又开始吞云吐雾。   “以前咱们缺人,现在开始,两年内,我们就不缺人了,七月还有本科生入职,六月还有一批留学生回国,估计大约有七百人左右。”   这个数字是从教育部拿到的,楚明秋近乎贪婪,理工科的学生几乎都要,管你是学物理的还是学化学的,全要。   教育部拿楚明秋非常头痛,可又没办法,人家给的条件太好了,工资,全国一样,这个没办法,可住房户口老婆的工作,孩子上学,一条龙解决,而且,不管你原来是那个单位,他都有办法把你调到燕京,这放在谁面前,谁不动心。   而现在合资了,楚明秋的又多了个条件,合资了,就跳出了国家工资管理体系。   “猴子,我可提醒你,中积电下一步就要定工资,总师在一千以上,普通工程师在四百以上,中级工程师五百多,项目组长在八百左右,光刻机上操作工在三百左右,另外,年底还有年终奖。”   猴子不由笑了:“呵呵,还真不少,你拿多少?”   “我是董事长,月薪两千。”楚明秋一点不客气:“在欧美,我这个位置的,一般年薪百万美元。”   猴子撇撇嘴:“是挺多的,可惜,这钱,我拿不到,我学中文的,怎么搞芯片。”   楚明秋想了下说:“这也是,你就算想拿也拿不到,不过,出版社,也不是没办法,你们出版社是自负盈亏,一开始就要走股份制路线,科技园,中积电,还有计算所,中科院,都要当股东,你们的工资自己定,我批准就行。”   猴子扭头看着他:“真的?”   楚明秋点头:“当然,我不说假话,那种大锅饭,在我这,行不通!你要把报纸弄到一百万份,计算机报,不是日报,是周报,一周一份,定价多少,你们自己定,计算机技术,是月刊,专业技术文章,你们肯定搞不定,要找专业人士审稿。”   所有这些,都是楚明秋下一步要干的,工资结构一定要改,大锅饭一定要砸烂。   这是合资带来的另一个便利,楚明秋在分配制度上可以作更多更大的改革。   最简单的,销售提成,合资前,销售提成压根不准,谁这样干,发的有错,拿的人有罪!严重的可以算贪污。   合资了,国家就等于斩断绳索,跳出井口,可以按照楚明秋自己的想法改造中积电的薪酬结构。   楚明秋不清楚这批研究生的能力水平如何,只能在工作中慢慢发掘。   除了这批研究生,今年还有一批留学生要回来,楚明秋已经盯住他们了,其中有几个人,他是一定要的。   短暂的聊天,也是短暂的休息。   楚明秋每天都很忙碌,开会,督促项目,检查每个项目的进度。   每天干不完的活,看不完的报告,每天回到家里都很疲惫。   家里倒是挺平静的,左雁上九中报道,学校倒没多少事,校领导和老师都在作开学准备,左雁是今年分来的第一个新老师,而且还是研究生,学校领导对她很看重,工作安排都让她自己选。   楚明秋靠在椅子上,双脚浸在热水里,热气顺着血脉上行,寒气慢慢消散,浑身上下有种无名的轻松。   左雁安置好孩子,又给小吉吉倒了些吃的,小吉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很是能吃。   小吉吉现在归楚家了,狗子爸爸又把他兄弟从山里送来,给了勇子闺女。   小吉吉很有眼力界,吃了几口后,便爬上茶几,用他无辜的小眼睛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微微摇头,伸手默默它的脑袋。   左雁边给他捏脚,现在她的手法纯熟,左雁说着学校的事,语气中有很多遗憾,她还是想去小学,她喜欢孩子们。   九中现在的校长姓宋,叫宋吟歌,看名字就知道文学休养很高。   楚明秋抚摸着小吉吉,随口说那宋吟歌是他班主任。   左雁忍不住笑道,怎么这么巧,楚明秋笑说,当年在宋老师眼中,他可是个极端调皮捣蛋的学生,葛兴国汪红梅他们才乖孩子。   左雁乐了,说宋老师的眼睛挺毒,一眼就看出你不是好东西。   楚明秋将小吉吉抱进怀里,一边给他挠痒痒,一边笑道,既然知道我不是好东西,你现在落我手上了,还有个好。   夫妻俩互相调侃着,左雁现在明显比以前活泼多了,楚明秋也知道,她之所以尽量逗他开心,就是知道他最近的工作太忙,压力很大,尽量让他开心。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十五过了,楚明秋很沮丧的看着大部分项目都没能完成,新电脑勉强完成,内存容量增加了32K,增加了外磁盘存储,不过,外型是按照楚明秋提出的形状,机箱显示器键盘鼠标,全都有了;楚明秋很快发现,这鼠标其实用处不大,看上去挺别扭。   真正完成任务的是启星公司,三个研究项目全部完成,滑板车按键电话电饭煲都成功了,楚明秋看着这还很原始的电饭煲,心里忍不住叹口气,不过,还是大加鼓励。   在验收完新产品后,楚明秋马上召开会议,马进步(前文有误,写成马胜利了)和项目经理参加这个会议,楚明秋在会上提出对三个产品进一步开发。   无绳电话是重点,楚明秋给他们一年时间研发这款电话;其次是电饭煲,要求增加芯片和存储,要求细化电饭煲的功能;而滑板车要求改进,要更漂亮,同时也要细分客户,作出适合小孩女性的车。   楚明秋很强势,分配任务时,语气坚定,压根不和人商议,定下的研发时间也毫不客气。   二十号,分来的学生全部到齐,科技园召集学生们开会,楚明秋卢海风和各科负责人全部到会。   三百多人,科技园会议室压根装不下,只好在中积电办公楼的大会议室,这个会议室大多数时候是用来作学术交流的,装七八百人没问题。   卢海风照例作了热情洋溢的讲话,欢迎学生们加入中积电,等等,表现了作为书记的气度和热情。   卢海风说完之后,楚明秋开始讲话。   “三百二十八人,这是这次分配到我们科技园的学生。同学们,你们知道这次全国有多少理工科研究生毕业吗?”   “四千七百多人,”楚明秋说道:“全国才四千七百多人,我们这就来了三百二十八人,同学们,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中央对我们科技园的重视,也说明,中央对发展高科技产业的决心!”   “什么是高科技!我就不在这里浪费时间说明了,你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应该可以明白,如果不懂,待会会发给你们一本书《第三次工业革命》,这里面有一章讲产业链的,希望你们好好看看这一章,深刻理解,在你们培训结束时,写一篇体会,要结合我们的实际工作。”   “你们是文革结束后,第一批毕业的研究生,我国现在还没有博士,国产博士估计还要等几年才有,所以,你们现在我国学历最高的学生。”   学生们在下面响起低低的议论,楚明秋语气一变:“别骄傲,你们是学历最高的,但不是能力最强的;中积电,是目前国内电子机械还有物理光学,技术最先进的公司,这家公司的大部分设备是从国外引进的,在国际上也是先进之列。   同学们,你们是国内学历最高的,但是,十年文革,对教育战线的摧残十分严重,你们虽然是研究生毕业,放在国内是顶尖的,可咱们的眼光不能只放在国内,这很短浅,你们要睁眼看世界,你们学术能力放在国际上,是个什么水平?自己琢磨。”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卢海风有点不高兴,扭头看看楚明秋,楚明秋压根不理会。   “我不知道你们的外语水平怎么样?我要求你们,必须掌握一门外语,不管是英语还是日语,还是德语,自己选。   掌握一门外语,无论在技术上,还是对外交涉上,都十分重要。   我们每年都要从国外买很多技术资料,这些资料全部是外文资料,只有懂外语,才能看懂这些外文资料。   我们没有精力也没有人力来翻译这些外文资料,而且,就算翻译了,质量的好坏取决于翻译的能力。   翻译,不仅仅要懂外语,还要懂专业,计算机机械精密仪器,物理学光学化学,这么多专业,这么专业名词,要准确翻译,必须经受过长期学习。”   “其次,我们对外交往很多,以后,你们每个人都有出国交流的机会。   所以,学好外语,非常重要!只有学好了,才能在对外交流中没障碍。”   这段话在学生们中引起的反响不是很好,好些同学面露不满,觉着楚明秋是不是太夸大其词了。   “这楚主任说得神乎其神的样,他懂外语吗?”   猴子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嘴角露出神秘的笑,他清楚,这是楚明秋的一贯做法,打杀威棒!   不过,这样也挺好,虽然接触还不多,他已经感觉到了,这帮学生,看着谦虚,可内心里都有股傲气,牛哄哄。   “你别说,他懂,”有人在低声说:“我听说过他,这楚主任可不是火箭干部,正经八百的研究生毕业,社科院经研所七七级研究生毕业。”   “你们看过那本《第三次工业革命》吗?”   “我看过,写得非常....,嗯,作者楚明秋,这不是与主任同名吗!”   “哎,是啊!你们可不知道,这本书在我们学校可火了,我们学校图书馆进了十本,可我去借了五次才拿到,这还是图书馆老师特意给我留的。”   “听说这中积电是合资企业,设备都是从国外进口的。”   “我也听说了,老牛,你老婆的事,他们同意了吗?”   “唉,在排队,咱们这三百多人,有两百多都结婚了,科技园搞了个小组,专门跑家属的事。”   “听说,咱们培训结束就分房子。”   “你别老说房子,张科长说了,来就分房子,说是楚主任说的,科技园留了几百套房子,今年还要建房子,说是六月还有批留学生来。”   猴子忍不住笑了,低声插话:“那有几百套,就一百多套,落后面的,还得等。”   “啊!”   这波研究生,年龄都不小了,绝大部分都结婚了,好几个都逼近四十了,孩子都有十来岁了,在原单位,一家四五口挤在筒子楼的单间里,能分到房,是他们最大心愿。   现在的知识分子很是清高,耻于谈钱,耻于谈待遇,但这不代表他们心里不期望这些。   猴子是那种不要清高喜好铜臭的人,楚明秋提醒过他,让他早点把婚事办了,要不然,最快也要明年才有房,猴子来了后,压根不用打听,看看他们年龄就知道自己只能等明年了,楚明秋下令留下的一百八十多套房子,压根就不够分。   研究生们端着饭盒,他们暂时不缺钱,每个人离校时,都领了一笔安置费,这个安置费全国统一,不管是燕京上海的,还是西安沈阳广州的,都一样。   很奇怪的现象,社科院的分来的不多,经研所的一个都没有,单倥秦永丹他们,一个都没来。   猴子知道他们大部分的去向,单倥去了经委,秦永丹则去了国务院政策研究室,其他的,有的去了党校,有的去了部委,就没一个来科技园的。   这直接导致,在新分配来的同学中,他居然找不到一个认识的。   好在科技园有不少老朋友,他在队伍里站了没一会,一帮老兄弟就过来了,曹群提着饭盒就插队到他面前,学生们也没谁有意见。   曹群随意的和他聊天,早知道要回来,就不该去读书,现在连茶壶都是科长了,你还要从头干起。   猴子无所谓的笑答道,这没什么,他就想去读书,你曹群不是也升了。   曹群笑了笑说,过段时间去美国,你要不去读书,也能去。   猴子鄙夷道,去个美国就把乐得,老子又不是没去过,再说了,这才多长时间,以后机会多的是。   曹群赞同的点头,不无炫耀的对学生们说,咱们科技园,包括中积电和启星公司,去国外的机会很多,咱们公司和硅谷有不少来往,特别是那个英特尔公司,和我们是战略合作伙伴,每年都要去硅谷,你们这些技术人员,以后有机会去硅谷,与英特尔的工程师谈合作。   这话让学生们非常兴奋,猴子依旧那副不死不活的样,好像这事和他压根没关系。   猴子问曹群现在作什么,曹群叹口气,说整天求爷爷告奶奶的,穷忙活!   曹群是联络科科长,这个科主要是和中科院搭上关系,商量合作的事,可没想到,中科院对科技园有一肚子怨气。   原来高科园时,与中科院关系非常好,联想长城与中科院有很多合作,下面的计算所物理所化学所都有很多合作,比如与化学所研究新型光刻胶,这个光刻胶为实现国产替换的,自从七五年引进光刻机后,这种先进光刻机用的光刻胶国内还无法生产,必须从国外进口,因此便和中科院合作,研发这种新型光刻胶。   新光刻胶在经过两年研究后,实验成功,中科院便顺势提出更多的合作,其实,中科院的目的是想让高科园多给点钱,可没想到,这时候高科园划给了四机部,四机部从高科园抽血,而且不但抽血,还把一些项目转到四机部下属的几个研究所,这让中科院非常不满,认为高科园卸磨杀驴。   78年时,高科园因为财政困难,全面停止与中科院的合作,中科院更为不满。   现在科技园要重新建立与中科院的合作关系,中科院心存芥蒂,表现得不情不愿,楚明秋不得不抽时间与中科院领导谈合作,中科院领导倒挺大度,答应合作,但具体怎么办,让他们自己联系下面的研究所。   曹群整天跑这事,中科院的各研究所对他爱搭不理,把他气得七窍冒烟,可还没办法,楚明秋告诉他,任何情况下不准发火不准骂娘,把公子哥脾气收起来。   猴子听着曹群的抱怨,忍不住乐了,在他看来,曹群其实不适合这种工作,这家伙现在心思都放在挣钱上了,在他面前抱怨过几次。   猴子有点担心这家伙会出事,贪污不一定,受贿就说不准了,如果他知道出书的事,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来。   俩人在食堂吃饭,根据科技园规定,不准在办公室或工作间吃饭,猴子身边很快便围了一圈人,全是以前的小兄弟,茶壶四儿等人,甚至顾三阳都过来打招呼。   众多兄弟七嘴八舌低声说着话,猴子云淡风清的和大家伙聊天。   猴子左右看看,看到卢海风和一帮领导,就没看到楚明秋,便问曹群。   曹群说今天下午软件公司测试cdos1.5版和Office2.5版,楚明秋应该过去了。   曹群叹口气,楚主任就是个工作狂,不但自己发狂,还逼着大家跟他一块发狂。   猴子噗嗤笑了,说他原来不就是这样。   茶壶也笑道,曹哥,猴爷说得没错,这楚主任一直就这样,再说了,现在不是宣扬要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楚主任这人,虽然严格,但对弟兄们也很好,啥事都想到了。   曹群很想骂他,一个小科长就把他收买了,可话到嘴边又不敢说出来,这帮家伙全是楚明秋的死党,说楚明秋的坏话,这个时候,绝不是好主意。   吃过饭,猴子随曹群去他的办公室,下午要到两点才上班,这也是楚明秋修改的规定,楚明秋认为休息到两点半才上班,实在太长,倒不如提前上班提前下班,下午两点上班,五点下班。   这个决定也是他强制定下的,甚至没有经过管委会讨论,就直接下令了。   卢海风和严建武都找他谈过,可他的态度强硬,顾三阳也支持,俩人没办法只好接受。   楚明秋还是觉着不舒服,朝九晚五!这样的工作模式很好。   俩人继续闲聊,猴子看着曹群桌上的电脑,便问他会用不。   曹群无所谓的说,这电脑就是个摆设,公公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强迫人,每个办公室都摆了一台这样的电脑,而且要求必须操作纯熟,每个人只给了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考试,不及格的一律待岗学习,期间由副科长负责处理科里的工作,待岗的只有七成工资,而且,如果考试不及格,还要影响升迁和评职称。   猴子不由大笑,曹群压根不懂电脑,恨恨的骂了一句。猴子起身过去,打开电脑,问曹群怎么操作,曹群懒洋洋的说,操作手册在旁边的抽屉里,自己看。   猴子翻出操作手册,翻看了几页,这守则还比较新,有看过的痕迹。   猴子翻看着手册,手册写得很清楚,操作命令,主要运行软件,每个软件的功能,都很详细。   曹群问他知道吗,殷红军赚大钱了,去年一年赚了几十万,这瞎熊发财了。   语气中有无限羡慕嫉妒恨,殷红军是个管不住自己嘴的人,去年挣了十多万,这个春节过得及其潇洒,很豪爽的四下扔钱,这一个春节就豪掷几千块,与朋友四下喝酒。   这个行为被殷柔柔发现,殷柔柔气得把他的钱给没收了,再查他的存款,结果存折上就五十块。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便是,殷红军的经济再度被殷顾问老婆管起来,每个月只给他五十块零花,殷红军气得差点离家出走。   殷柔柔想起楚明秋的话,四下找房子,想给殷红军买套房子,可这个时期,房源可不好找,得碰。   现在的房子大部分是公房,少部分是私人财产,公房不可能卖,私房可以卖,可愿意卖房的都是些想移民的人,可移民那有那么容易,没有移民就没有私房卖。   楚明秋却不以为然,觉着殷柔柔多管闲事,这样干对殷红军压根没影响,三十多的人了,还搞这些,把殷红军当小孩了,这家伙只有吃亏后才能长大,不让他摔跟斗,他是不会动脑子的。   殷柔柔不住摇头,觉着她这哥哥,就算摔了跟头也不会动脑子,只会动拳头。   老兵们几乎没出门就知道殷红军挣到钱了,十几万,在这个时候可是天价,于是春节期间殷家的电话就没停过,全是约他喝酒的。   猴子笑道,瞎熊后面站着公公,酒店房子是公公的,开酒店的钱,是公公的,以公公的眼光能力,想不赚钱都不行。   曹群若有所思,随即叹道,公公对瞎熊真没说的,唉,我就在想,我是不是那得罪他了。   猴子很意外,很是不解,他觉着楚明秋对曹群不错了,赶紧问他为什么?   曹群沉默不语,猴子想了想,便试探道,你小子想多了吧,这么多兄弟,就你和茶壶提起来了,你看左晋北,不也和你一样吗!那还是大舅子。   曹群摇头,猴子想了想,笑道,你小子该不是眼红了吧,瞎熊可是没正式工,你丫现在是科级干部,要不辞职,干个体去。   曹群迟疑下,他当然不肯,不说这正式工,至少还是干部,真要舍了,他也舍不得。   猴子笑道,这就对了,你舍不得,你看公公帮的人,全是没工作的,你小子要愿意辞职,再找公公帮忙,估计他也会帮你。   曹群勉强笑笑,算是承认了,猴子叹口气,其实公公对你很看重,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和他谈,不过,以他的判断,楚明秋压根不允许他一边干科长一边挣钱。   曹群幽幽的说,你说公公吧,看看人家挣钱多轻松,酒店展览厅商场,每年挣多少。   猴子摇头笑道,你别想和公公比,你想想,公公有的可不只是精明,那是,那是...猴子忽然找不到恰当的词汇来形容。   曹群也若有所思,是啊,这家伙好像作什么都很轻松,别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都做不到,他这轻轻松松,好像一点不费力。   猴子想想,放下手册过去坐到曹群对面,掏出根烟扔给他。   俩人默默抽烟,各自浮想联翩,半响,猴子才说公公这人呢,对朋友没得说,别老想着靠他挣钱,他朋友多,那能个个照顾过来。   曹群低低的嗯了声,没有任何动作,心里也不得不承认猴子说得不错。   猴子缓缓说,公公朋友多,楚家本来就是这四九城的大家族,根基深厚,人家是真正的贵族,公公在街面上收破烂,我和莫顾澹当时还嘲笑他,可人家却干得有滋有味,换你我,能行吗!   曹群摇头,猴子说,你丫别着急,既然公公拿你当朋友,将来会创造机会的,不过,你小子别打歪心思,工作好好干,公公这家伙精明着呢。   曹群嗯了声,他现在也有麻烦,去年上广州作生意的事,被人翻出来,举报到卢海风那去了,卢海风正找他的麻烦。   猴子听说后,摇头说,这压根不是事,卢海风动不了你,如果他能动,早已经动了,多半是公公把事给压下来了。   曹群想想,觉着很有可能,卢海风和严建武都找他谈过话,让他作检查,他压根不在乎,觉着自己利用业余时间干的,干你什么事。   俩人闲聊着,猴子看曹群的状态,不免有些担心,这家伙有疯狂的迹象,想钱想疯了,得找机会提醒他。   俩人在办公室谈心,楚明秋在软件公司眉头锁得紧紧的。   尽管他已经把程序员们逼得很紧,程序员们也尽了最大努力,可惜,结果还是不如人意,无论DOS系统,这个系统现在改名为CDOS,C就是china,中国的操作系统。   两个月时间,软件公司上下全力以赴的工作,连春节也只放了两天假,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CDOS系统完成了六成,OFFICE办公系统七成,版本只能算1.5和2.5。   两个月奋战,只能得到这样的结果,所有人都有些沮丧,楚明秋心里叹息,我们的积累太少了,但面上还得鼓励,连方朴都瘦了一圈,还能说什么呢!   楚明秋作了简单的发言后,便宣布验收结束,然后推着方朴回到办公室。   “二十六号去美国,你和总师严远潮都要参加,另外还有五个名额,你来决定,名单二十号之前上报管委会,卢海风要作政治审查。”   方朴点头:“成,明儿我就报上去,说说吧,你还有什么想法?”   方朴看出楚明秋的失望,可他也没有更多的办法。   “项目没有完成,”楚明秋叹口气:“对你们的工作,我没法再批评你们,你们尽力了。”   方朴叹口气,楚明秋摇头说:“以前,我们都是在模仿,前面有领路的,可软件不一样,前面没有领路的,我们只能边摸索边前进,摸着石头过河。”   这是现实,楚明秋知道自己忽略了一些东西,在改革开放之初,中国都在追赶模仿国外的先进产品,前三十年,中国有创新,但那也是在别人已经干出来的基础上,简单的说,是从1到10,甚至是10到100的基础上,可在软件上,由于楚明秋的原因,中国与欧美几乎同步,CDOS操作系统和OFFICE办公软件都是在73年立项开始研究,与欧美几乎同步。         三十多年后,华为任老大就宣布,华为前面再没有参照物,以后只能靠华为自己前进。   现在软件公司就已经有那么点意思了,前面没有参照物,只能靠自己摸索前进。   方朴点头,神情却有些担忧,楚明秋问:“怎么啦?害怕了?”   方朴点头又摇头:“不是害怕,是担心,我看了技术动向,我们和欧美日的软件技术从总体来说,是有比较大的差距,可在个人计算机操作系统上,我们和他们没有多少差距,从某种程度上,我们的操作系统更简洁更,更灵活,你提出的预装主板内存,是个好主意,不过,现在我们和海外的公司合作的少,只有美国硅谷的几家公司有合作,日本的还没有。”   楚明秋说:“我考虑了一段时间,我觉着要更广泛的与欧美合作,这次去美国,一定要拿下英特尔仙童国民技术这些内存公司。”   方朴点点头,楚明秋重重的呼口气,好像要把压力都从这口气中吐出去,停顿下,他才说:“我和霍震霆说了,要给软件公司投资一千万美元,你看够么?”   方朴大喜:“那敢情好,嗯,不对,你小子又在打什么主意,说吧,有什么放马过来!”   俩人太熟悉,方朴立刻察觉楚明秋有什么想法,楚明秋笑道:“狗鼻子挺灵,嗯,我是有点想法,你看我们在硅谷办一家子公司,就投入五百万美元怎么样?”   方朴微怔:“在硅谷开公司?你还真干啊?”   楚明秋不解纳闷的反问:“这很正常啊!不但软件公司,中积电也要在硅谷开分公司。”   方朴笑道:“我当然赞同,可上面支持吗?”   楚明秋没好气的冲他翻个白眼:“接受一千万美元的投资,你们就变成了合资公司,合资公司的投资只需要董事会决定就行了,不需要上级批准。”   方朴眨巴下眼睛,半响才说:“你这家伙还埋了这么个雷!让我想想,好像能行,唉,应该能行,公公,你这家伙脑子挺灵!”   楚明秋看着这张变得稍微尖的脸,想抽他两下,可看看他的轮椅,心里叹口气,还是算了,别再打出个好歹来。   “在美国开分公司,除了研发产品外,更主要是加强与硅谷联系。”楚明秋深深叹口气,看到茶几上的烟,顺手抽出一支,又扔给方朴,喷出口烟后,才幽幽的说:“这美国佬看不起我们,我们要想打入美国市场很困难,其实,我们的一些芯片,单从性能上,比日本的丝毫不差,彩电随身听还有家用电器,都不比日本人作的差,可美国人压根就看不上。   其次,这次去美国,我去拜会英特尔德州仪器AMD,我想替他们生产芯片。”   “替他们生产?”方朴想想:“你说的是代工,他们愿意吗?”   楚明秋深吸口气:“事在人为,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唉,我们还是缺人,咱们现在有严远潮这样的人才,可这样的人才太少了,分来的研究生和回国的留学生,都还要过上几年才能成材,才能独当一面。   咱们没有人才,可硅谷有大批人才,未来几年,硅谷有大批人才失业,我们趁机招揽。   分公司,分公司不是公司,应该是家研究所,软件公司要作的是,研究图形操作系统,办公系统,数据库软件,研究不出,就买。   中积电也要在美国设分公司,这分公司也是研究所,研究内存硬盘和显卡。”   方朴看着楚明秋,忍不住笑了,楚明秋有点不高兴,皱眉看着他,方朴笑道:“这分公司也好,研究所也好,这用不着生气吧,你这咬牙切齿的,作给谁看呢。”   楚明秋不满的叫道:“谁咬牙切齿了,我有那么狰狞吗,有那么愚蠢吗!”   方朴沉重的叹口气:“你现在看上去就很愚蠢,好好说话,别着急!这工作啊,一步一步来。”   楚明秋楞了半响,他是很着急,他脑中有宏大的蓝图,可缺少实现这幅蓝图的人,准确的说是人才。   我们自己的程序员太少了,人少就是短板,没有办法,只能通过时间来弥补。   好在现在还有少数精英,象严远潮这样的能独挡一面的精英,实在太少了。   更主要的是,现在就算严远潮这样的精英,对软件发展趋势,依旧认识不清。   在楚明秋看来,现在软件发展竞争已经到白热化阶段,美国欧洲都有操作系统出现,美国就十来个版本,他们的命名也是DOS,各种DOS操作系统,每个公司的操作系统都不一样,而软件市场现在并不大。   软件市场不大的原因还是因为计算机的独特性。   计算机还没有普及,特别是个人计算机,个人计算机现在售价高,APPLE II电脑的售价是最低的,是1300美元,这也是个人计算机中最低的。   1300美元,那怕在几十年后,也是很大一笔钱,普通家庭压根承受不起,现在普通美国人的月收入也就一千美元左右。   计算机的独特性也妨碍了计算机市场的发展,计算机是知识性产品,要掌握计算机,必须接受培训,普通人谁知道那些命令行,谁管那些软件是怎么用的。   图形操作系统,才是扩大计算机市场最强大的助力,几个图标,鼠标点一下,谁都明白,谁都懂。   图形操作系统才是王者!   APPLE II不是图形操作系统,但几年前的奥托电脑是,只不过这个图形操作系统很原始。   楚明秋觉着微软可能已经开始研发Windows操作系统,不过,进展应该不是很大,从现在开始追,应该还有机会。   这就是楚明秋的作用,他的计算机能力肯定赶不上严远潮他们,更赶不上王守文这样的专家,他的作用是指明发展方向,在所有人,包括硅谷的软件英雄们,都还不知道该向那发展时,他就能指出方向,这个作用无论怎么形容都是价值连城。   “好吧,我承认,我太着急了。”楚明秋叹口气:“这几年是关键,如果我们没抓住,以后就没机会了,你的软件公司关门都可能。”   这个话,楚明秋反复提过多次,方朴也接受这个判断,可面对这个情况,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楚明秋想了想说:“软件公司下一步研发方向,等我们从美国回来再说,不过,有一点,图形操作系统是重中之重。”   “好。”方朴点头,这个提议他赞同。   “准备一百套新版操作系统和办公软件,嗯,继续测试,一定要保证不出问题。”楚明秋起身说道。   “好,就这样。”方朴点头,软件测试自然非常重要,经过五年发展,软件测试方式已经成型。   楚明秋离开软件公司,脚步略微沉重。   这次去拉斯维加斯不象上次,上次他有完全信心,随身听一定能流行起来,加了遥控的彩电一定会畅销,可这次呢?   可今年,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接下来几天,他又验收了64K内存,这是国内生产的最大内存,不过,这个产品还不稳定,在验收中就出了问题,项目经理孟金平面红耳赤,他原是华清大学的无线电系的讲师,七四年出国留学,七九年回国,回国后不久就承担起64K内存研发的项目经理。   楚明秋没有批评他,鼓励他继续努力,这次用不上,以后总能用上。   lenovo电脑现在先用32k内存,硬盘用的是IBM的5.25英寸硬盘,容量只有20M。   日本东芝的硬盘价格更低,容量更大,可楚明秋坚定选择硅谷,             选择硅谷就是选择承接美国的产业转移,那怕只有1%的机会,他也要去争取下。   二十二号,验收lenovo电脑,重新装上32K内存的电脑运行非常顺利,经过验证后,楚明秋宣布验收成功,马上组织专家作进一步实验,同时宣布,要准备五十台lenovo电脑,准备参加拉斯维加斯电子展。   二十三号,新分配来的学生培训第一堂课开始,楚明秋参加了开课,旁听了第一堂课,这次,他不准备当老师,这些家伙都是研究生,专业上比他强。   二十四号,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要带去拉斯维加斯的产品,然后宣布去拉斯维加斯的名单,所有人发了一百块钱,自己去买西装。   这一天,他回到家里,陪着老妈说了会话,告诉她自己要去美国出差,估计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回来。   岳秀秀没有过多表示,只是叮嘱他到美国后,要注意安全,别逞能。   楚明秋含笑答应,岳秀秀不满的说,别把她的话当耳边风,别以为你习过武,这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到了美国,那就是人家大老美的地盘,出了啥事,还不是由着人家。   楚明秋连忙点头,告诉她,这次去的人很多,有三十多人,还有方朴也要去,他的身份,美国人估计会留意,说不定会派出专人来保护。   岳秀秀这才稍稍满意,其实,楚明秋第一次去美国时,她就已经出狱回来了,可架不住儿行千里母担心,  晚上,左雁已经收拾出差的用品,从内到外,换洗衣服每样都有四套,再加上洗漱用具,装了足足两口箱子。   楚明秋没有管这些,他陪着两个孩子玩,小狗剩在外面接受吴锋的训练,现在家里又安静下来,孩子们该上学的上学,该工作的工作了,家里又空了。   小家伙对他不是很在乎,他们的注意力被小吉吉给吸引了,小东西很受孩子们的喜欢,它懵懂的表情,楚明秋觉着压根不用P,就可以用来作表情包。   小东西来楚家的日子不长,嘴变刁了,普通的剩菜已经看不上了,喜欢啃骨头,喜欢吃瘦肉,喜欢....   反正,现在小保姆买完他们的菜后,还要专门买它的,这导致楚明秋很怀念前世的狗粮。   陪着孩子们玩了会,左雁也过来,学校已经开学,学校安排她教高中一年级两个班的语文,压力不算大。   左雁收拾好了后,便过来催两个孩子睡觉,两个孩子正玩得高兴,不肯洗漱睡觉,小狗剩训练完后,也跑过来,他来可不是想父亲了,也是来关心小吉吉的,小吉吉好像更喜欢他,看到他来,欢喜异常,围着他转。   左雁趁机把两个孩子弄去洗漱,两个孩子还是不愿,楚明秋开口了,两个孩子乖乖的去洗漱,小狗剩很有眼力界,抱着小吉吉,转身就跑去奶奶那了。   两个小家伙想追出去,可扭头看到爸爸,又不敢动,乖乖的洗漱。   左雁很无奈,她始终不明白,楚明秋工作很忙,平时都是她在照顾孩子,可楚明秋的权威却始终在她之上,三个孩子都亲他怕他。   把两个哄上床,两口子才先后洗漱,躺在床上,左雁再度问起这次要去多久,楚明秋说短的话二十天,长的话一个月,甚至一个半月,事情很多,家里就交给她了。   左雁叹口气,说你就不该回科技园,整天忙忙碌碌的,这日子还不如留在经研所。   楚明秋叹口气说,这人在江湖飘,身不由己,再说这高科园是他提出的,看着它垮下去,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左雁叹口气,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搂住他,楚明秋躺着,抚摸她的胳膊,俩人就这样静静的待着。   第二天,所有准备出国的人员开会,主要是学习出国纪律,楚明秋不耐烦,可还不得不坐在这和大家一块学,这些所谓纪律,他都能背下来了。   纪律其实不复杂,就那么几条,坚决禁止进入赌场,坚决禁止进入夜总会,晚上的活动区域,非特别批准,禁止离开酒店外出,外出必须两个人以上,等等,等等......   楚明秋则解释了下为什么晚上不许外出,美国是个允许拥枪国家,每个成年人都可以买到枪,美国的枪支犯罪非常严重,所以,不管是在拉斯维加斯还是在硅谷洛杉矶,犯罪率都很高,抢劫是最常见的,损失点钱还是小事,万一给你一枪,那就麻烦了。   每个领导轮流讲话,强调纪律,强调礼仪,强调不要崇洋媚外.........   曹群和杨满堂在下面嘀咕,屁话一堆,好像咱们爷们没出过国似的。   杨满堂低声回道,这不是给那些没出去过的说的,这次这么多人,是这几年出去最多的人。   在会议结束前,整个出国团分组,三十八个人分成八个组,这也不是平均分,软件公司的人少,就一个小组,组长是方朴,严远潮带五个程序员组成一个小组,方朴和另外俩人组成一个小组,中积电这边则是杨满堂和王守文周传德各带一个小组,楚明秋和卢海风曹群还有三个翻译一组,这三个翻译中,有一个是刚分来外语学院的研究生。   这次科技园分来三个外语学院的研究生,科技园原来也有两个翻译,不过,这两个工农兵学员水平不咋样,不过其中一个叫沈宝福的很努力,几年下来,口语迅速提高,能够胜任翻译职责,这次分来的三个外语研究生,楚明秋亲自考察过,从中选出个叫冯长振的,担任这次出国翻译,第三个则是市委支援的,还是林丽丽,她和楚明秋可是老朋友了,现在她是外事办公室国际交流处三科科长,这次她是自告奋勇来的。   不过,楚明秋觉着自己可能多虑了,这次出去的专家很多,象王守文严远潮外语都很好,还有刚从美国回来的孙亚杰,也在这次出国之列。   孙亚杰,楚明秋在内定美国分公司经理。   下午是分组讨论,楚明秋没有参加,而是上市委去了,合资报告已经交上去十多天了,市委市政府还没丝毫反应,这让他很着急。   春节过后,市委市政府的调整已经开始,丁书记调中央,到政协农村工作委员会担任主任,兼任政协副委员长。   段市长现在已经被任命为燕京市委书记,至于市长,则是从第八机械部调来的姓焦,楚明秋还没见过这位焦市长。   两位老大都不在,段书记到中央汇报工作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而新任市长焦市长也不在,到基层去调研去了,这也很好理解,新官上任都要深入基层摸清情况,这无可厚非。   楚明秋在市政府转悠一圈,很无奈的要离开,刚出大楼,便看到进来一辆车,他让到一边,车在他身边停下,车窗摇下来,张副市长在车内叫住他。   张副市长下车来,问他有什么事,是不是为合资来的?   楚明秋抱怨道:“是,就为这事,唉,你们当领导的怎么说话不算数,说要快速批下来,您看看,这都几天了,还没个信,我明天就要去美国参加电子展,这一去,快的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甚至一个半月,这合资就要在一个多月后才批下来。”   张副市长笑了:“呵呵,牢骚还挺大,这丁书记刚走,焦市长刚上任,事情千头万绪,这合资已经板上钉钉,跑不了,你也别抱怨了,走,到我那去聊聊。”   楚明秋略微迟疑便点头,俩人一前一后便向楼上走去。   刚到三楼,出了电梯便预见一个中年人,张副市长笑招呼,那人也含笑回应。   “小楚也来了,是不是为合资的事?”   楚明秋苦笑下:“唉,陈副市长,您神目如电,我的报告报上来十多天了,一点信都没有,我担心是不是那出了问题,领导是不是有意见,来问问。”   张副市长和陈副市长俩人都忍不住笑了,楚明秋和张副市长要熟些,说话顾忌就要少点,这陈副市长是79年担任副市长,年龄才五十一岁,在副市长排名中靠后;不过,他算是燕京老人,参加工作就在燕京工作,五十年代曾是市委刘副书记的秘书,文革前便是昌平县委副书记,文革中受到冲击,估计是受那书记的连累,后来谢书记死后,吴书记解放了一批官员,他在其中,不过职务降为公社书记,然后又慢慢升为县委副书记,书记,79年在干部年青化知识化之下;他是少有的燕京大学毕业,在这股风潮下,他被提升为燕京副市长。   这是颗政治新星,他的履历完美无瑕,几乎没有任何污点,有基层工作经验,政治上可靠,还是燕京大学毕业生,更关键的是,他才五十一岁,比眼前这位张副市长足足年青了十多岁。   陈副市长乐了,闻弦歌而知雅意,话虽委婉,可在这些老狐狸面前,压根瞒不住。   “看来牢骚还不小,小楚,这段时间,市委市政府的工作都很忙,焦市长刚到,还在熟悉工作,你的报告段书记已经传给了所有主要领导,我也看过,很满意,过会,没有问题。”   楚明秋连声道谢:“太好了,陈副市长,你可说了,到时候,您这一票可不能少。”   陈副市长呵呵笑点头:“放心吧,段书记其实也是赞成的,这个协议签得好,对其他企业有很大的借鉴作用。”   张副市长点头:“老陈说得对,小楚,这个合资来得好啊,给市里提供了国企改革的新思路。”   合资,不是没有,但此前,合资多数集中在酒店,燕京就五六个合资酒店在兴建,而工厂的合资,全国都没有,中积电是独一份。   楚明秋说:“我今天来,还有个事要向领导汇报,就是港商方面还想向软件公司投资一千万美元,另外,对软件公司和中积电的下一步工作,我有些想法,想给领导汇报。”   陈副市长正要开口,身后的秘书看看手表,上前提醒他时间快到了,陈副市长便笑着告辞。   张副市长带着楚明秋到自己的办公室,俩人坐下后才说:“陈副市长年富力强,有知识,有能力....,你们都是燕京土生土长的干部,以前有没有打过交道?”   楚明秋摇头:“没有,我在市里没干几年就到高科园去了,也就是开会时见过几面。”   楚明秋脑子中压根没有这位陈副市长的记忆,他还是胚胎时,这位陈副市长便落马了,消失在政坛中。   没有记忆,自然不会去刻意交好,对这些领导,他交往都是有目的的,功利性很强,包括当初帮助方朴,不过,经这一世教育和楚家的培养,他总能把这些人变成自己的朋友。   张副市长有点意外,他连忙咽下茶水,放下茶杯,说道:“说说,说说看,那霍震霆是怎么说的?”   楚明秋说道:“我不是在香港募集了两亿美元吗,这次投资中积电用了一亿五千万,还剩下五千万,软件公司也需要投资,我和霍震霆商议了,给软件公司投资一千万美元。”   张副市长想了想问:“方朴怎么看?”   “他当然赞同,”楚明秋赶紧答道:“软件公司急需投资,经过这段时间的工作,我和他都认识到,我们的技术积累很差,所以,我们想到一个法子,在美国开办分公司,不但软件公司,中积电也要在硅谷开分公司。   这样干的好处是,我们可以及时追踪世界最先进的芯片技术,第二,我们可以利用美国的科级人才。”   张副市长想了想,点头说:“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很大胆,小楚,你胆子不小啊!”   “这个,这个,领导,您可能误会了,我其实胆小如鼠,...”楚明秋自嘲道。   张副市长哈哈大笑,外面的秘书也禁不住莞尔。   “你小子,我可听老孙说过,你小子一向扮猪吃虎!”张副市长笑道。   楚明秋很委屈,张副市长笑道:“得了,说句实话,对科技园,市委市政府是很担心的,吴总理向丁书记力荐你,丁书记和我们都将信将疑,现在看来,还是吴总理慧眼识珠,这才几个月时间,你就打开了局面。”   对拉到投资,楚明秋一开始就有信心,可在张副市长他们眼中,这简直可以称得上奇迹,市里的合资酒店,当时谈了多久,外商才投资多少,要了多少股份,楚明秋一出面就拉到两亿美元投资,一亿五千万美元,只给了20%的股份,这占了大便宜。   有了这笔钱,科技园资金的问题在未来几年都不是问题了!   别看楚明秋上蹿下跳,忙里忙外,可在这些大佬眼中,科技园的未来还不一定,只不过,楚明秋的背景太硬,吴总理毫不掩饰对他信任,背后还有方朴他爹的支持,大佬才由着他折腾,可没想到,他居然折腾出来了。           楚明秋倒是没想这么多,谦虚的说:“您言重了,唉,现在科技园只是拉到投资,只能说解决了部分问题,甚至可以说只是解决最基本的问题。   中积电,...,不,看中积电和软件公司,不能孤立的站在国内的情况,无论芯片还是软件,都必须立足在国际市场。   芯片,软件,更准确的说,是计算机技术,包括硬件和操作系统办公软件系统,这些技术,已经到了一个突破点,我估计三到五年内,个人计算机,无论硬件还是软件,技术上都有一个大的突破,而且由于个人计算机这种商品的特殊性,这种突破在一定程度上会形成垄断,别人就再也别想分一杯羹了。   哎,芯片还好说,这种还好说,指的是,我们虽然在搞芯片,但我们没有自己的基础架构,这个基础架构,就这样说吧,就是舞台,有了舞台,才能在上面唱歌,跳舞,说相声,我们没有搭建舞台,我们现在是在别人的舞台上表演,我们虽然没有舞台,但我们取得了在舞台上的表演权,所以,这方面,暂时不需要担心。   问题,或者说隐患最大的是软件。   现在世界各国都在搭建软件的舞台,这个舞台就是操作系统,与芯片不同,我们很早就参加操作系统的竞争,七四年,我们就开始个人计算机的操作系统研究,经过六年研究,我们的CDOS操作系统已经基本成熟,与国外同类产品相比,我们也丝毫不落下风。   可软件是附属在硬件上的,我们不落下风不一定就能赢得这场竞争,最主要的是得到世界计算机厂商的认可,愿意采用我们的系统,....”   张副市长一下就明白了,这事可就难于上青天了,难怪楚明秋说这不过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是啊,不过,万事开头难,我们已经迈出第一步,开了个好头。”   楚明秋点头表示赞同,张副市长拿出烟来,自己抽出一根,敲敲放在茶几上的烟盒:“要抽自己拿,别装客气。”   楚明秋也不客气,取了根烟点上,然后美美的吸上一口。   张副市长说道:“霍震霆来市里了,提出要在燕京和知青酒店合资建一家酒店。”   楚明秋毫不隐瞒的说:“这事,我知道,是我建议他这样作的,而且,我还给他建议,买七十土地使用权。”   “我说嘛,他怎么提出这个,原来是你小子。”张副市长恍然大悟,忍不住说道:“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1978年,小平同志就提出,解决住宅问题能不能路子宽些,比如允许私人建房或者私建公助,分期付款,把个人手中的钱动员出来,国家解决材料,这方面潜力不小。   去年,小平同志就说过,住房要商业化,住房分配制度应该考虑要调整,房子可以作为商品出售。”   楚明秋先把大佬拉出来站台,建立理论依据,然后进一步发挥:   “在香港,欧美日各国,实行市场经济,住房都是私有化的,房子,连同房子下面的土地都是私人的。   欧美有这样一句话,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对私有财产有严格的保护法律。   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与欧美的社会制度完全不同,但这不代表不可以借鉴欧美的法律。   其实,我们现在虽然落后,可我们有个很好的优势,那就是可以借鉴世界各国的发展经验,除了成功经验外,还有他们走过的弯路。   我们社会主义国家,土地都是国家的,不允许卖给私人,可是,土地不可以卖,土地使用权可以卖,给个期限,就卖这个期限!”   张副市长没有立刻答话,抬眼看了看秘书,他的秘书叫贺同山,也是他老战友的儿子,跟了他两年了。   贺同山不是燕京人,是山东人,看着人高马大的,他七五年毕业就留在燕京,七七到张副市长身边担任秘书,很受张副市长信任。   “这个年限是多少?”贺秘书试探的问道。   楚明秋摇头说:“在欧美,房地产是个行业,这个行业可以拉动几十上百个行业,建一个住房,需要水泥,钢筋,需要河沙,木材,需要机械化工陶瓷等等,所以,房地产行业就像个火车头,拉动这些行业发展。”   “要发展房地产行业,我们需要解决几个问题,第一个是政策法规,这个其实不难,顶破天化上两三年时间;麻烦的是老百姓的观念,建国三十年来,我们都是公家分房,每个月给国家交两三块钱的租金,谁愿意自己买房!凭什么别人可以白得国家的房子,我要自己掏钱,换谁,谁心里也不平衡。   其次,需要国家政策配合,比如,停止分房,全部改为自己买。”   楚明秋说到这里,叹口气:“去年,市里在团结湖建了一批房子,市里拿出两栋出来卖,销售情况怎么样?”   张副市长闻言苦笑不已,这市委市政府践行小平同志指示采取的试点,结果是,惨败!         鉴于群众对住房的反应越来越大,市委市政府从紧张的资金中拿出一笔钱在团结湖地区建了十多栋住宅,经过市委市政府讨论决定,拿出其中两栋当商品房出售,价格是每个平方180元。   住房紧张,有商品房卖了,按照市委市政府想法,买的人不说踊跃,至少应该不愁卖吧,可惜,让他们大跌眼镜的是,几乎没人来问,到现在,好不容易卖出去了七套。   两栋楼,总共八十四套房子,这只卖出了七套,这个结果让市里无比失望!   “不好?”   张副市长点点头,楚明秋问道:“原因在哪?”   张副市长毫不掩饰自己的失落:“我也不知道,市里这次是下决心,才拿出团结湖的房子,可没想到,....哎!”   楚明秋笑了笑,扭头问贺同山:“贺秘,你买没有?”   贺同山稍稍有点意外:“没有,我为什么要买,市委市政府很快就要建房了,我等着市政府分房就行了,干嘛花那个钱,几万块,我拿拿得出。”   “不需要这么多吧,”楚明秋说道:“我没去看过,但我朋友去过,他说,这房子有五十二平方,还不到一万。”   “还不到一万,”贺同山嘲讽道:“我可不是你,谁不知道你是财主,我可比不了。”   楚明秋笑了笑,看不上团结湖的房子,可兄弟们中,缺房子的多了,秦淑娴还稍微好点,文革后,秦家发回了部分房子,家里有她住的,真正困难的是那些胡同里的兄弟,还有汪红梅这些虽然在大院,可家里人口多,住房十分紧张,还有咸鱼干这些人,楚明秋就让他们去看看,如果可以,就买一套。   好些兄弟都去了,可下单的一个没有,不是觉着房子不好,现在的房子都一个样,没得挑。   咸鱼干说那地方太偏,周围都是农村,楚明秋楞了半响,这团结湖在燕京城东,处于城东区边沿,靠近城南,从地理上说,处在三环边上。燕京市的发展重点是城北淀海还有城西,城东和城南的投资相对较少。   楚明秋很无奈,这不管是团结湖还是青年湖,燕京的房子,买了就赚钱。   作为死忠粉,咸鱼干听了楚明秋的建议,跑去买了一套,没想到居然成了七分之一。   “唉,贺秘,这燕京的房子,什么时候买都不吃亏,将来,燕京的房子只会越来越贵,要有钱,买一套,真不吃亏。”   楚明秋心说,这要不是怕惊世骇俗,他把那两栋都买了,就算平均一万一套,八十四套也不过八十四万,他掏得起!   “那你买没有?”贺同山反问道。   楚明秋摇头:“我的房子已经很多了,多到我都住不下来,再说,我不喜欢这样的房子,我喜欢四合院,领导,听说,彩和坊李莲英旧宅要卖,是这样吗?”   张副市长微怔,随即摇头:“没有这事,淀海区没有上报,你小子挣了点钱,别瞎嚷嚷!”   楚明秋去年挣钱了,市里的几个大佬心里门清,张副市长随口敲打他一下,也是为他好。   楚明秋嘻嘻一笑:“是,我记住了,张副市长,我知道您的难处,其实,咱们市里不是没钱,而是不准用。”   “市里有钱?我怎么不知道?藏在那?”张副市长笑道:“该不是你说搞房地产吧!”   楚明秋点头:“新加坡,是资本主义社会吧,他们的住房就不是卖全产权,他们的住房就是九十九年产权,我们可以借鉴,不过,咱们不卖产权,但可以卖使用权,土地使用权。”   张副市长眼前一亮,他立刻明白这个法子的精妙,避免了什么土地买卖,小平同志说,私人可以买房子买土地,可那是有前提条件的,这些房子或土地本就是私人的,可经过三十年社会主义,私房可能还有,私人土地哪里还有。   现在还不准卖土地,可没说不准卖土地使用权,如果能卖出去,那不是能给燕京带来大笔资金!   “好!”张副市长禁不住脱口而出!   楚明秋却摇头,张副市长纳闷的看着他:“怎么?”   “现在我们的房地产市场不成熟,我估计卖使用权,也拿不到多少资金,领导,我们今年还是得过苦日子。”   这句话一下就点醒了张副市长,团结湖八十多套房子只卖了七套,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楚明秋也忍不住叹息,这燕京是寸土寸金,多少北漂想买一套房子,如果现在可以分期付款,九千多的房子算什么。   团结湖的房子,卖不出去,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全款买房,没有房贷!就像贺同山说的那样,即便不到一万块钱,整个燕京市,也没多少家庭有,贺同山现在的工资也就六七十,一年下来也不到八百,要买房子需要存十多年。   张副市长神情凝重且为难,楚明秋笑道:“不能卖给私人,可以卖给公司啊,私营企业,合资企业,他们是需要的。”   张副市长还是有点迷惑,可眼神越来越亮,显然心中的某种想法在逐渐成型。   楚明秋又提醒道:“市里其实应该加强乡镇企业,合资企业,还有私营企业的支持,相反,对那些看上去很大的企业,别理他们,他们大部分都是央企,与燕京没什么关系,你再怎么扶持他们,他们也不会把钱交给燕京。”   这种明显带有地方山头的话,张副市长没有开口,贺同山插话道:“这可不行,中央的意思是,要保证国企,特别是大型国企,我们燕京有支持国企的责任。”   “支持归支持,但不要用主要力量支持,相反,要支持乡镇企业,支持合资企业,私营企业。   经济整顿,中央也知道会损害私营企业乡镇企业还有合资企业的利益,但中央不希望把这些企业给打死,改革开放三年了,这些都是改革开放的成果,把这些企业整死,我们这三年干了什么。”   张副市长沉重的点点头,贺同山插话说:“楚主任,你言过了,市里压根没有整这些企业的意思。”   楚明秋说:“我明白,这次经济整顿,这些企业被查账几乎是肯定的,这这些账目,只要不是贪污,可以松点。”   张副市长笑道:“你是担心小李村吧。”   楚明秋略微有些羞赧的点下头,张副市长笑道:“小李村名气很大,效益也很好,我看过他们去年的报告,去年实现产值三千多万,利润都快达到一千万了。”   楚明秋叹口气:“小李村能发展到这个程度,是小李村人吃了大苦,咬紧牙关,才有今天的成绩,前些年,他们的发展一直是粗放式的,而且,他们也没有严格的财政纪律,账目混乱,是很可能的,不过,我对他们几个领导人都了解,应该没有贪污行为。”   “你多虑了,小李村的是我们市里竖的一杆旗,小平同志和吴总理都亲自去考察过,充分肯定了他们的成绩,他们的情况,市里是了解的。”   听了张副市长的话,楚明秋稍稍松口气,中央领导去视察过,中央领导肯定,这是个绝佳的保护伞。   张副市长不想谈小李村的事,便问道:“小楚,你再说说那个使用权的事,你看如果我们卖土地使用权,除了霍震霆,其他港商会来吗?”   楚明秋想都没想便点头:“肯定来!如果不来,我们可以到香港招商,把城市规划图拿出来,另外把准备拍卖的土地拿出来。”   “不过,我建议市里暂时不搞住宅建设,就搞商业中心,搞市场中心。”   “此外,还有,香港有些商人心眼多,他们发财的一个手段便是,囤地,把土地使用权拍下来,然后十年不开发,等土地升值了,转手一卖,拿钱走人。”   “第二个要防备的手段是,也是香港这些地产商人的常用手段,就是合同陷阱。   在商业有个常用手段,我和你签合同,我交十分之一甚至更少的定金,把这块地定下来,然后后面的钱就拖延交付,再然后,我找个买家,把地卖给他。   这个找买家的时间有长有短,短的三个月到半年,长的话,两三年都可能。这期间,我们还不能找其他买家,为什么呢?有合同在,人家支付了定金。”   张副市长有点头大,转眼间就有了两个陷阱,可想想还真有这种可能。   “你怎么防备这两个陷阱呢?”贺同山问道。   “其实这种手段,在欧美房地产市场上曾经出现过,人家很快便拿出对策,香港那些地产商敢这样干的话,那是欺负咱们不懂。   对付这种手段,关键就在合同上,买了地,那就规定全款交付时间,定一个月内,再长点,两个月,应该够了吧,两个月内没有交足全款,那罚没定金,取消购买的土地;对囤地呢,规定开发时间。   这又有个陷阱,比如一块地,我可以分期开发,第一期开发一小部分,剩下的慢慢开发,拖上十年八年,这是另一种变相囤地。   所以,在合同中,除了规定开工时间,还要规定全部土地开发完的时间。”   张副市长摸着额头,叹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   贺同山也赞同的点头:“是啊,这些奸商!”   “商人追求的是利益,这种手段,只是常用手段,”楚明秋叹道:“香港势力最大的是金融家,不过,这主要是英国人,汇丰银行是香港的央行,左右香港的政策,唉,香港这个政府,其实是被香港的那些资本家绑架了的,说是要打造自由港,其实这是向香港政府提出要求,要求获得更大自由,这个自由可不是人身自由,而是资本自由。   香港的商人分两拨,一拨是欧美人,一拨华人;欧美商人大部分集中在银行码头上;华人呢,则集中在地产和零售业上。   这种情况,就是殖民地的经济发展结果,在殖民地时期,白种人是有特权的,他们早早占据了经济链的上游,殖民地的本土人只能占据经济链的下游。   香港房地产是五十年代才发展起来的,而且还是以华人主导的,香港的大商人,华人啊,几乎全是房地产商,这些手段,都是他们想出来的。”   张副市长连连摇头,叹着气说:“这些鬼魅伎俩,唉......”   楚明秋笑道:“商场上的鬼魅伎俩多了,这才那到那,领导,我觉着我们应该加快立法,特别是经济立法,我们现在法律漏洞太多,轻轻松松就可以钻法律漏洞。”   “嗯。”   楚明秋和张副市长聊了两个小时,他看出来了,张副市长这是急了,在市政府分工中,他负责经济和财政,相当于全市的大管家,各单位各部门都指着他吃饭呢。   可现在,他手里没钱,那怕他再能耐,手里没钱,也只能干着急。   楚明秋看出来后,也没等他开口,便主动把话题引到这上面,给他出了几个主意。   第一个便是承包制,把全市的杂货铺小饭店,还有固定资产五十万到一百万以下的小工厂,全部承包出去,自负盈亏,每年上交承包费。   第二个,积极引进外资,现在国内缺钱,可海外有钱,而且由于欧美经济衰退严重,有大量闲散资金,所以,我们开放了,他们便可能进来。   第三个成立一家政府融资平台,具体可以这样,成立一家燕京投资银行,通过这家银行向社会集资,具体方式可以是发行债券或股票,另外,还可以为特定项目发行债券,比如地铁,可以发行地铁债券,由银行或市政府提供保证。   第四个则是远期的,积极要求中央实行分税制。   现行税务是包税制,最简单的理解就是,交给国家一部分,剩下的就是自己的。   这类似于农村的承包制,在楚明秋看来,这个税收制度非常原始。   其实,燕京已经开始显露出兴旺发达的景象,地铁是燕京市重要项目,不过,现在经费出现困难,工程进度大受影响。   缺钱,市里的好几个重要项目都面临停工的窘境。   张副市长这是着急上火了!   从另一方面来说,楚明秋觉着这样也好,逼一下,改革开放可能提速,他不像小八,一点不担心倒退,退到改革开放以前,这些问题更加无解!   从市政府出来,他没回管委会,而是直接回家,下午本就是参展团团员自由活动,让大家回家处理点家务事,同时收拾行李,其实自从通知后,每个人都已经作了准备,行李早就收拾好了。   这次去拉斯维加斯,除了他们以外,还有霍震霆和杰森,这是他提出的,杰森很痛快的答应了,霍震霆也答应了,不过,他最多只能待一周,他建议象上次那样雇一个美国公司,帮忙设计展区和策划活动。   楚明秋同意了,先遣小组前天就过去了,带队的是柳长林。   柳长林从香港分公司抽调了四个人,先去拉斯维加斯,处理前期工作,包括预定酒店,租用展区等等。   除了柳长林,霍震霆也从公司派了两个人加入柳长林小组,这七个人组成了先遣小组。   先行出发的还有产品,这次带去拉斯维加斯的主要产品也已经发出,这些产品没有随团,而是先发到香港,在香港托运到美国,这些事都是柳长林在香港处理的。      第四十五章 大截胡        加州,阳光明媚,燕京还在刮着寒风,这里已经处处透着春天的气息。   楚明秋下了飞机便将外面的大衣脱下来,出了关口便看到一个醒目的牌子,这块牌子在诸多接人的牌子中很是醒目,唯一一张写汉字的牌子。   楚明秋冲举着牌子的柳长林笑了笑,柳长林也笑了笑,他扭头和一个有点黑瘦,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说了两句,然后便收起木牌过来。   楚明秋和他寒暄两句后问道:“怎么样,那边的事谁负责?”   “业务经理陈约翰,他和两个员工已经开始工作了,不过,我问了下,我们的预算可能不够。”   “十万美元还不够?”楚明秋有点意外,他记得上次来拉斯维加斯时,也不过花了八万美元,而且一半还是霍震霆出的。   “这美国的经济不怎么样,物价倒是长得挺快。”   柳长林笑着摇头,美国这两年的通货膨胀严重,美联储已经几次提升利率,依旧没能压住物价上涨。   楚明秋压根不怀疑柳长林会贪污什么的,不够就是不够,顶破天再拿十万美元来。   “先从,....,”楚明秋略微停顿,找霍震霆打秋风的念头一闪而过,马上就被否决了,这不要脸得有个度:“这样,先从香港分公司调十万美元过来,多退少补,等回去后,我再补给你。”   柳长林答应声好,然后笑道:“主任,你手笔够大的,五千个,这滑板车,还是咱们的新产品,这一下就出去五千个,你可真舍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嘛!”楚明秋笑着回头,团员们都停下来,卢海风和周传德正四下张望,好奇的打量着这堪称豪华的机场大厅。   机场正在扩建,还在飞机上,就看见机场有高脚架和吊车在施工。   “模特找好了吗?走吧,边走边说。”楚明秋看他们已经堵塞了通道,便快步向外走去。   柳长林跟上去,与他并排而行,卢海风周传德等人跟在身后,不期然间便形成了众星捧月之势。   “已经找好了,模特们正在培训,就是不知道你说的那个青春风,是不是那么回事,反正我是不懂。”柳长林笑道。   楚明秋微微一笑:“这个,他们是专业人士,我写得很清楚,他们应该能理解。”   柳长林笑了笑,没有答话,为了这次电子展和发布会,楚明秋作了个计划,发布会要邀请的嘉宾,表演的模特,等等都在计划中,而且还详细作了说明,这模特表演就是其中,他要求走青春路线。   滑板车,本就是年青人和小孩的喜好的一个玩具,特别是大中学生,另外对部分小白领也有吸引力。   还有电饭煲和电话,这两样,楚明秋没有特别安排,他期待的是下一代,无绳电话和智能电饭煲。   柳长林雇了辆大客车,上车前,楚明秋清点了下人数。   “和IBM英特尔AMD那边联系上了吗?他们接受了我们的请帖没有?”   柳长林苦笑下,叹口气说:“还没来得及,时间太紧了,我们一落地就到拉斯维加斯去了,把那边安排好,就赶紧过来,实在抽不出时间上硅谷。”   楚明秋微微点头,这确实难为柳长林了,他抬头看看刚才在柳长林身后的那人,便问他是谁,柳长林说是香港分公司市场部员工,曾经在英国留学,学的就是市场营销,已经在香港分公司干了两年,最近的业绩是卖了七十六台联想I型电脑。   楚明秋微微颌首,没有再继续谈工作,转而问起家里,春节期间,柳长林回了燕京,他现在也是两个孩子,老婆在区政府工作,柳长林调到香港,家里全靠他老婆撑着,两个孩子还小,实在忙不过来,幸亏他岳母退休了,过来帮忙,家里才没乱。   柳长林说家里还好,就是孩子又长高了一截,大儿子还好,小儿子看到他有些陌生。   柳长林小儿子才两岁,与小志远和小丫头差不多大。   楚明秋想起昨天和张副市长说的,便问他,团结湖的房子去看了没有。   柳长林说去看了,觉着还不错,可他老婆说用不着,现在又不是没房子住,花这么多钱,犯不着。   柳长林不是没房,他的资格老,七六年高科园第一批住宅楼房建成,就给他和顾三阳这些结婚了的员工分了房子,顾三阳是不喜欢那房子,便没搬过去,依旧留在胡同里的四合院中,可那房子是楚宽远的。   楚宽远也去看过,可也没下单,不是没钱,也是觉着太远,不合适,他不是给自己看房,而是给石头看的,石头有一笔钱还在他手上。   这笔钱数目不小,有两万多,石头不敢给父母,便藏在楚宽远家里,楚宽远又交给了楚明秋,楚明秋把其中一半左右变成了古董,剩下一半则是现金,楚宽远出来后,就把这些东西给了楚宽远。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这机会多难得,这样便宜的房子,将来不会再有了。   楚明秋还没意识到,他身边已经聚集了一波先富起来的人,柳长林顾三阳他们虽然拿的是死工资,可以前是挣了钱的。   还有知青酒店的同伴,去年分红最少的也拿了五六千,还有展览馆的兄弟,去年分红买套房子也绰绰有余。   所以,他身边已经聚集了一批有钱人!   可,包括楚明秋在内,都还没意识到这个现象,这些人的力量还不算强,随着时间推移,这股力量会慢慢变强。   到了酒店,大部分人都累了,十多个小时的飞行,让大家伙都很疲惫,好几个年龄大的进屋就倒在床上,没一会就呼呼大睡起来。   楚明秋没有和卢海风一个屋,这卢海风睡觉打呼,声还不小,上次在香港走廊上都听得见他的呼噜声。   简单洗漱下,楚明秋感觉清爽多了,提了提水瓶,水瓶是满的,打开看居然还冒热气,这酒店的服务还真不错,这肯定是他们到之前才加上的。   拿出带来的茶泡上,美美的喝了口,方朴从卫生间出来,拿毛巾擦着脑袋,乐呵呵的说,这美国佬的酒店还有配有毛巾。   楚明秋让他抓紧时间休息会,待会要出去吃晚饭,不过,这美国酒店的饭菜估计不合口味,要出去吃。   这不过是借口,酒店的饭太贵,吃不起才是实情,出国每天补助就那么多,只能从嘴里省。   对楚明秋和几个来过美国的人来说,对美国的物价算了解,普通情况下,一天两美元就够了,而且美国人对内脏,什么猪肝猪大肠猪心什么的,压根不吃,要有时间上屠宰场,白送都可能。   休息了会,楚明秋看看时间,起身出去把卢海风周传德和王守文他们几个负责人叫来开个短会。   众人陆续过来,卢海风周传德王守文他们几个年龄大的依旧一脸疲惫。   楚明秋没多废话开始安排工作,明天,卢海风负责带队去拉斯维加斯,他则和方朴柳长林杨满堂几个人先去硅谷,拜访IBM和英特尔公司。   这个工作安排,没有人有意见,于是会议很快散了,几个年龄大的十分疲惫,会到房间就继续睡觉。   楚明秋又喝了几口茶,看看杨满堂,这家伙也倒在床上睡觉,中美两国时差十多个小时,现在中国正是凌晨,睡意正浓厚时。   楚明秋挨个房间查看,简单叮嘱两句,他现在和人打交道越来越熟练了,有鼓励,有叮嘱,有关心,每个人都暖洋洋的。   这层楼几乎被他们包下了,酒店的房间还不错,都是套间。   方朴精神很好,这次来美国,他是最艰难的也是最舒服的,坐轮椅,上下飞机都是大家抬,而且,在订票时,便要告知航空公司,航空公司还特地为他准备了座椅,这个座椅还是在商务舱,比他们挤在经济舱舒服多了。   方朴有点纳闷,楚明秋做完这些事后,就和衣躺在床上。   “你不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楚明秋反问道。   “明儿,我们要去硅谷,拜访IBM英特尔这样的大公司,你就一点不作准备?”   楚明秋躺在床上,双眼望着屋顶,淡淡的说:“我已经准备了几个月,甚至几年时间了,老想着有什么办法打开IBM的大门,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最后,我发现没有一点捷径,只有临时随机应变。”   “呵呵,你也有没办法的时候。”方朴笑了。   楚明秋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喝了两口茶,拿起随身携带的书,看了几页,然后问道:   “你有没有把握?”   “没有。”楚明秋的回答毫不含糊,直截了当。    方朴微怔,他能这样问,心里也是忐忑不安,这些年,他对计算机这个行业了解也更深入,IBM什么公司,这个行业的龙头老大,中积电数次试图和IBM搭上关系,可都被IBM拒绝了,以前的阎主任还曾经去过IBM拜访,结果差点把肚子气爆,甚至连拜访的过程都不愿提。   楚明秋提出与IBM合作,他就提醒过楚明秋,可楚明秋好像并没有上心。   “IBM,”楚明秋叹口气:“我想了几年,都没想到如何敲开他们的大门,这家公司是行业巨头,这家公司的门槛很高,要想和他们合作,有两个基本要求,一个是符合他们要求的产品,另一个是,利益。”   “IBM是硬件大厂,我估计我们的硬件产品对他们没有多少吸引力,但软件不一样,IBM正打算进入个人计算机市场,他们在研发个人计算机,我就想,个人计算机的几个要素,硬件方面,我们争取下,难度可能比较大,但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软件,我判断,他们没有个人操作系统,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方朴苦笑,有些担心的问:“难怪这段时间,你把我们压榨得这么狠!”   楚明秋叹口气:“这是没办法事,我们就这一个机会,IBM一旦采用了我们的软件,我们就能借着IBM这颗大树,不敢说垄断,至少能在操作系统市场占据一片江山。”   “可他们能用我们的吗?”     “要有信心。”   方朴也不再说什么,低下头看书,过了没多久,就发出微微的鼾声。   楚明秋却无法睡着,这其实是他唯一的机会,微软就是搭上IBM的便车,成为软件巨头,最后垄断了操作系统。   更进一步想,微软要没搭上IBM,也就没财力研发Windows,没有Windows,微软用不了多久就会无声泯灭。   这个前景让人很兴奋,可最关键一步,就是要拿到IBM的订单。   关键就是这一个月。   能不能截胡微软,只有这一次机会。   第二天,两队人分开,楚明秋和方朴柳长林孙亚杰他们飞去旧金山。   到了旧金山,几个人就住进定好的酒店,楚明秋还是和方朴以个房间,再次打电话确认见面时间。   楚明秋把所有人叫到房间开了个短会,然后问柳长林样品都准备好没有,柳长林点头说已经准备好了,楚明秋让他再检查一下,确保不会出问题。   柳长林马上就要起身去检查样品,楚明秋叫住他,扭头对孙亚杰说:“你一定要随身带一套CDOS安装盘,你要想办法与他们的项目经理和工程师拉关系,最好在他们的样品上安装我们的操作系统。”   孙亚杰点头,楚明秋叹口气:“IBM是骄傲的,你看,我们想见的是他们的CEO,最不济,也得来个CTO或总经理助理什么的,可给我们安排的是市场部经理,那怕安排个总监也行,可人家压根没理会,就安排了个部门经理,我们提出到纽约总部去拜访,可人家呢,压根不理会,让我们去硅谷分公司,说他们的市场部经理正在那,你说这谱大不大,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咱们有求于他们呢,咱们现在就得装孙子。”   众人都默不作声,楚明秋看着方朴说道:“我估计,明天会有点难堪,不过,不管多难堪,谁也不准发火,更不准吵闹,什么事都由我来处理。”   方朴呵呵一笑:“得了,你别看着我,我知道。”   “我倒是担心你,你那脾气,看上去挺温和,肚子里坏水不少。”   楚明秋笑了笑,他知道方朴说的是什么,自己安排孙亚杰和项目经理套近乎的目的。   去IBM的时间定在明天上午九点,下午楚明秋带队去英特尔公司。   英特尔公司来过两次,当年与他们谈判合作,在这足足待了近两周。   熟门熟路,英特尔公司的董事长摩尔和CEO格罗夫都在门口,这让楚明秋稍稍有点受宠若惊,按照他的想法,能见到格罗夫已经算很不错,没想到,摩尔也来了,七五年,他来与英特尔谈判时,摩尔还是CEO,不过,那时已经传出摩尔将接任董事长。   “楚先生,好久没见了,听说您不是读书去了吗?”摩尔看上去容光焕发,连光秃秃的脑袋都散发着光彩。   “这不毕业了吗,我的老板又让我回来了,”楚明秋赶紧上前握住他的手,这位可是真正的大拿,摩尔定律的提出者,既是英特尔公司的创始人之一,也是集成电路方面的专家,俩人的手轻轻一触,楚明秋侧身介绍说:“这是我的同事,中国微型软件公司CEO方朴先生。”   “您好,方先生,我听说过您,只是一直没见过,今日有幸,您好,您好!”   方朴呵呵一笑:“这是我的原因,主要是我身体不好,您看,我上个飞机都要提前与航空公司打招呼,其实,我也早想来贵公司拜访了,只是不良于行,才拖到今天。”   摩尔握住他的手,很有风度的笑道:“我也没想到方先生身体不好,见到您很高兴。”   摩尔还上前和方朴轻轻拥抱了下。         摩尔的表现很殷勤,也有点纳闷,对方朴,他早就听说过了,英特尔公司与中积电的合作已经有六年了,中国是第一个全面采纳X86架构的国家,虽然英特尔公司在中国销售额还不是很大,但每年还是有几百万,公司市场部门评估过中国市场,认为中国市场现在的需求还不大,但远景很大,十年后,这个市场的销售额可以达到数十亿美元。   准确的说,摩尔不是市场人员,他更多的象个工程师或科学家,他对市场或许不是很敏感,但对技术发展和行业发展的眼光却十分敏锐。   英特尔公司自从提出x86架构在业界引起不小的反响,可采纳X86架构的公司却不多,到目前为止,在产品线上全面采用X86架构的就只有两家,AMD和中积电。   “我听说你们用8088来作计算机的处理器?”   摩尔在介绍完公司随员后,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到目前为止,采用8088作个人计算机处理器的公司也就中积电这一家公司。   8088是款性能很强大的芯片,可由于价格原因,没有那家公司愿意用它作处理器。   公司在得知IBM打算研发个人计算机后,便大力向IBM推荐,经过公司的努力,IBM终于同意在个人计算机上用8088。   楚明秋笑笑:“是的,我们一直用的是贵公司8088作处理器,您想看看吗?”   摩尔期待的点头:“那太好了,我太期待了。”   楚明秋一笑扭头对柳长林说:“搬一套来,咱们就在这?”   摩尔大笑:“不,不,到会议室,我一定要看看,我早就给弗兰克说过,8088十分优秀的芯片,他就是觉着贵了,你们不觉着贵吗?你们这计算机成本多少?”   摩尔心里清楚,8088是一款优秀的芯片,可市面上优秀的芯片不止8088,8088在性能的优势并不明显,而价格却贵多了,这才是8088难以推广的主要原因。   几个人很快到会议室,柳长林把电脑装配起来,摩尔很意外也很惊讶的看着这台电脑,这台电脑的设计又熟悉又陌生。   主机,显示器,键盘,鼠标;这四件东西通过数据线连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计算机系统。   “你们没有存储器吗?”摩尔忍不住问道。   “怎么能没有存储器呢,存储器在机箱里,”楚明秋说着打开机箱,介绍起里面的部件:“这是主板,这是内存,这是硬盘,这是显示卡....。”   “你们这硬盘采用的是IBM的8英寸硬盘,内存是我们自己设计生产的,主板也是,这是电源,也是我们自己生产的,还有这些,键盘鼠标,都是我们自己生产的。”   摩尔越看越惊讶,他是此中高手,别看这小小的布局,这其中包括对计算机的理解,对计算机技术发展的理解,而且思路十分现代,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   看着摩尔越来越认真仔细,楚明秋没有打搅他,只是默默的看着,旁边的格罗夫问道:“这电脑市场价格是多少?”   “1280美元。”   摩尔再度惊讶:“1280美元!”   楚明秋点头:“对,这个价格比APPLE II贵了点,可我们性能更好,从性价比来说,我们的更好!”   摩尔惊讶的不是价格贵了,而是便宜,他很清楚8088的价格就要120美元,IBM的硬盘价格也不菲,据他所知,IBM的硬盘要170美元,再加上内存主板键盘鼠标机箱等等,1280美元,这是怎么做到的?   面对他们的询问,楚明秋却好像有点意外。   “这个价格,我们的利润是40%,不是赚钱的事,而是很赚钱,内存32K,我们的成本是31元人民币,不到20美元,主板是160元人民币,相当于还不到80美元左右,至于机箱,不值钱,5美元,键盘鼠标,加起来8美元,显示器,100美元,加上芯片硬盘,零部件成本在700美元多一点,我卖一台,可以赚500多美元。”   “你还没计算人工,还有电力设备等消耗。”有人提醒道。   “我们的人工很便宜,我们的工程师,现在每月工资是40美元,平均,40美元不到,电力什么的,更不值一提。”   晶圆生产非常耗电,国内电力紧张,楚明秋回科技园之前,便提出要保证科技园电力,中积电的用电必须在第一优先级。   市委市政府答应了,但楚明秋还是不放心,打算在赚钱后,自己出资修建一个专用发电厂。   美国人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每月不到40美元,这个价格,太低廉了,美国集成电路工程师月薪多在两千到三千美元左右,是妥妥的高薪阶层,英特尔自己的工程师薪水就在三千美元左右。   这点薪水真不值一提,难怪楚明秋没把他们计算在内。   看摩尔的样,楚明秋心里乐开花,黄娇倩的能力很强,收集了很多IBM英特尔的资料,包括他们正在开展的项目,目前的经营状况,等等,而且,这两家公司都是上市公司,财务状况都是公开发行的,可不是主要的,黄娇倩厉害在于,她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连IBM和英特尔的几个保密项目都查到了,他们的进度和目前面临的问题,都查到了。   正因为黄娇倩的情报,楚明秋才知道IBM现在还没确定操作系统。   此刻听说IBM选择8088作CPU,楚明秋心中一喜,这意味着,他手上突然多了张牌。   采用8088就意味着采用的X86架构!     CDOS操作系统就是基于X86架构的操作系统,楚明秋买了很多操作系统,这些操作系统没有专门针对X86设计的,也就是说CDOS是唯一基于X86的操作系统。   这是个很大的优势。   摩尔将内存拔下来,仔细端详:“这内存多少K?”   “32K,这是我们的最新产品。”   “性能怎么样?”   楚明秋迟疑下:“我的工程师对我说,这块内存可以比肩贵公司32K内存,不过,我心里有些忐忑,我想请贵公司测试下这款内存。”   “哦,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摩尔心里震惊,虽然与中积电交往六年,可在他的意识中,中国还是个穷国,也是个落后的国家,怎么可能研发出这样先进的内存。   英特尔公司的32K内存不是英特尔最先进技术,英特尔最先进的是128K,但在国际上,这也不是最先进的,最先进的是日本的,256K。   “为什么把这个设计成这样?”市场部经理纳闷的问道。   楚明秋说道:“我是真心想请贵公司测试下,摩尔先生,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想知道,我的那些工程师们的判断是不是真实的。”   “哦,”摩尔看着楚明秋,楚明秋面带笑意,郑重的点下头,摩尔想了想,叫过一个年青人,让他拿着这块内存去找工程师测试下。   “设计成这样,我们是觉着,这内存应该可以更换,这万一要坏了呢,这不更换方便吗。”   摩尔迟疑片刻才点头,现在的内存都是直接焊在主板上的,更换很困难,这也直接导致内存的交换速度受限。   孙亚杰重新拿出一根内存条插上,然后也不将机箱装好,把显示器和鼠标键盘连上。   CDOS系统开始运行,屏幕上出现两行指令,光标闪烁两下,机箱发出嘟的一声,显示器上出现一大片命令符,这些命令符很快隐去,又有两行命令符出现在显示器顶端,光标落在下面。   楚明秋满意的点头,这至少比前世的Windows快。   “这前面这些命令符是什么意思?”摩尔问道。   孙亚杰答道:“前面是自检,在开机时,系统先进行自我检查,检查内存主板硬盘,操作系统是安装在硬盘里的,在运行时,先检查设备,然后再运行操作系统。”   摩尔点下头,他眼中的惊讶依旧还在,楚明秋示意孙亚杰操作下。   孙亚杰敲了几个命令符,调出设备信息,摩尔仔细看了后,孙亚杰又调出OFFICE 操作系统,这下摩尔真的惊到了。   “这是?”   “这是我们的文档处理系统,我们命名为OFFICE操作系统。”楚明秋介绍道。   “wonderful!”   “perfect!”   英特尔的员工围上来,看着OFFICE操作系统,用鼠标滑动光标,胡乱点开下拉菜单,看着上面的功能。   有个年青点的英特尔员工干脆摁在一个键盘字母上不松手,长串英文字母出现在显示屏上。   “这个可以自动折行,”孙亚杰介绍道:“这个OFFICE软件有排版功能,可以选择三种排版,左边,中间,和右边,系统默认是左对齐。”   那个年青人松开手指,已经有半屏字母了。   “其次,我们的软件还有自动存储功能,如果操作者十秒内没操作,就自动存起来。   还有,编辑栏下,有插入图表的功能,还有....”   楚明秋含笑打断他:“功能很多,这要一个个介绍,得花一整天时间,对了,我们这操作系统预装了贵公司的内存,摩尔先生,要不换一个贵公司的已经发布的内存条插上去试试。”   “哦,还有这种功能!”摩尔很是惊喜,马上吩咐拿来一款64K内存。   关机,换内存,开机,光标多花了两秒,便自检通过,再度运行硬件检查程序,内存已经赫然变成64K,不但变成64K,还列出了内存厂商。   摩尔露出了笑容,叫道:“perfect!完美,太完美了!”   楚明秋递给摩尔一本操作手册,这是本全英文的操作系统,公司也就印了一百多本,这次就带来一百本。   摩尔认真看了看手册,然后自己上去操作。   过了会,他站起来,楚明秋笑道:“怎么样?这台电脑还行吧。”   摩尔竖起大拇指,微笑着说:“非常好,运算速度很快,而且,非常,非常,..,迷人!”   楚明秋莞尔一笑,这摩尔显然没找到合适的词。   “那您有没有兴趣买上几百台?不说多了,两百台怎么样?”楚明秋故意说道,他也不清楚现在英特尔公司的办公电脑用的那家公司的,不过,英特尔公司肯定需要电脑。   摩尔楞了,方朴则露出了笑容,促狭的冲摩尔眨眨眼睛,楚明秋笑道:“开个玩笑,摩尔先生,这次来拜访,是想和您谈谈加强合作的事。”   摩尔作了个手势,请楚明秋坐下,这不是正式谈判,双方随意坐下。   摩尔略微思考便问:“楚先生,我们已经在合作了,我们给你们授权,您觉着我们还有在那些方面合作?”   “当然是更深度的合作,”楚明秋笑道:“摩尔先生,中积电的产品有主板内存,还有我们中微软公司,也希望和你们加强合作。”   “计算机有几个部件,CPU主板内存和硬盘,核心是CPU,好的计算机,主板内存和硬盘都要围绕CPU设计。   我们所有产品的技术路线走的都是X86,采用贵公司的产品,现在,我们采取的是贵公司设计出产品后,再将产品性能通报我们,我们拿到粗略的性能指标开始设计主板和内存,这时间太长了,对贵公司和我们都不利,我有个想法,您看行不行,我们两个公司合作,你们研究CPU,我们搞主板和内存,对了,我们还想搞硬盘,你们把研究进度告诉我们,我们针对你们的新CPU研究主板和内存!”   摩尔看看市场部经理和CTO布兰特,市场部经理马修皱眉问道:“如何保证我们的技术不泄密?”   楚明秋微微点头:“这不难,贵公司的技术都有专利,我们若侵犯了你们的专利,你们可以告我们,况且,我们的产品线中,没有CPU。”   “那内存呢?我们的主要产品是内存!”   英特尔公司现在可不是十年后那个大名鼎鼎的CPU公司,现在英特尔公司的主打产品是内存!   摩尔看到楚明秋的神情变得有点凝重,他没有说话催促,其他人也没开口,只有孙亚杰和严远潮。   “摩尔先生,”楚明秋缓缓开口:“从目前的状况看,我大胆给您一个建议,不知道.....。”   摩尔好整以暇的说:“请讲。”   “我建议贵公司放弃内存,专攻CPU。”   此言一出,英特尔公司的人都大为惊讶,方朴他们也楞住了,很是不解的看着他。   楚明秋却好像没注意到,而是继续说道:“当然,这是贵公司的战略决策,不过,我建议贵公司把公司发展战略转向CPU,为什么呢?   我看过贵公司的财报,贵公司的内存业务已经亏损四年了,而且亏损还在扩大,这是一;   第二,贵公司在技术上,已经落后于日本,日本人已经拿出了256K的内存,贵公司还在研究128K的内存,这还没研究出来就已经落后了,继续投资,值得吗?”   “那贵公司为何还要研究内存呢?”布兰特插话问道。   “这个问题,我待会再回答您。”楚明秋说道:“第三,内存市场现在已经非常拥挤了,有多少公司在这个市场,日本的品牌就有六个,美国还有二十几个,欧洲也七八个.....”   这个时期的内存市场,那绝对是野蛮时期,稍微有点实力的集成电路公司都杀入内存市场,就象十年后的中国彩电市场,二十年后互联网,市场野蛮生长,必须经过经过残酷的市场淘汰,最后才会形成一定秩序。   “市场竞争,导致内存的利润下降,所以,贵公司不管怎么努力,内存业务的亏损不段扩大。   我们中国人有句话,穷则变,变则通;   改弦易辙,怎么改?易到那个辙上呢?   有一个市场被忽略了,那就是CPU市场。   转向CPU是贵公司的唯一生机,也贵公司成为一家伟大公司的唯一途径。”   会议室内响彻着楚明秋的话声,除了他的话,连一根针掉地上的声响都没有。   “为什么要转到CPU呢,这要与计算机技术和计算机市场的发展。   APPLE II的成功表示计算机已经可以进入家庭,计算机市场因此变得十分巨大,IBM也看到这点,所以才开始研发个人计算机。   摩尔先生,如果贵公司能把战略方向转向CPU,以贵公司的技术实力,完全可以抢占这个市场,贵公司也会因此成为一个伟大的公司。”   楚明秋的话很有煽动性,可美国人没有,会议室内一遍平静。   楚明秋也不再开口,平静的喝着咖啡。   然后才对布兰特说:“现在我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们之所以还要杀入内存市场,因为,我们是赚钱的,我们的成本是你们的二十乃至三十分之一。”   “其次,我们还有国内市场支撑,我们国家还很穷,个人买得起计算机的,全国不超过1万人,但我们还有众多的政府机关机构和企业,我们估计,未来五年,我国需要的计算机电脑在百万台以上,十年后,这个数字是千万台,二十年后,计算机将是中国每个家庭的必备品,三十年后,每个人都需要一台电脑。”   楚明秋侃侃而谈,数字随口抛出,方朴肚子里都要乐开花了,这些数字从哪来的,搞过市场调查吗!   扭头看看孙亚杰和严远潮柳长林,几人都面带微笑,沉稳得不像话,可方朴还是从柳长林的眼中看到一丝笑意。   这家伙真是个大忽悠!   殊不知摩尔心中却是巨浪滔天,英特尔公司已经连续亏损数年,更主要的是亏损数额一年比一年大,从七五年接任到现在,公司就没赚过钱,七五年七六年七七年,这三年期间的亏损减少了,主要原因还是来自中国,七七年之后,中国方面采购大幅下降,公司亏损再度上升。   最近两年,他也感觉到计算机发生变化,持续亏损主要来自内存业务,而且这几年,随着日本公司大举进入内存市场,公司的市场份额不短下降,去年公司的市场份额已经下降到6.7%,而且,这个下降趋势还没能扭转。   “既然楚先生有这样的想法,贵公司为什么没有采取相应的行动?”   楚明秋冲格罗夫笑笑,然后摇摇头:“不是不想,可没办法,我们研究过,我们...,这样说吧,你们也知道,我们七八年获得你们的授权可以仿制8086,经过三年努力,去年仿制成功。”   “你们打算用8086?”   楚明秋摇头:“8086是准备作其他用的,不会用作CPU。”   “我们仿制8086用了三年,8088还需要你们的授权,估计还要用两到三年时间才能仿制成功,摩尔先生,格罗夫先生,我们这次来,也想获得8088的仿制授权,行吗?”   摩尔想都没想便答道:“抱歉,8088,我们暂时没有给其他公司授权的打算。”   楚明秋非常失望:“那太遗憾了。”   虽然没有答应,不过,楚明秋已经清楚回答了格罗夫,我们不是不搞CPU,而是没这个技术实力,要有这个实力,就没你们什么事了。   格罗夫本来就是个直率的人,非常擅长演讲鼓动,可今天,他罕见的比较沉默,说话不多。   楚明秋略微沉默便接着说:“摩尔先生,格罗夫先生,我还有个想法,我想给贵公司代工。”   “代工?什么意思?”摩尔反问道。   楚明秋笑了笑:“是这样的,我想贵公司把贵公司内存或CPU芯片交给我们生产,毕竟我们的生产成本比贵公司要小得多,而且,未来亚洲集成电路需求很高,贵公司应该早作部署。”   “楚先生,您怎么作出这个判断的?”格罗夫追问道,他愈发觉着这楚先生不凡。   “集成电路技术发展和应用,”楚明秋答道:“集成电路最后必定和消费类电子产品结合,最简单的应用,彩电随身听,将来还会应用到机床汽车,我们正在研究一款新型电饭煲,这电饭煲可以做饭,也可以熬汤,还可以炖肉,我们的设想便是与cpu控制芯片结合,甚至还可能把存储设备放进去。   消费类电子产品属于劳动密集型行业,这个行业正逐步被贵国淘汰,原因很简单,贵国的人工和土地,还有电力用水,还有物流运输,比贵国便宜太多了。”   “日本集成电路为什么能冲击贵国市场,原因很简单,两个原因,一个是技术,另一个是价格,可能还有第三个,市场。”   格罗夫兴趣更浓了,追问道:“市场?楚先生,请详细说说。”   楚明秋笑了笑点头,说道:“要说消费市场,美国最大,其次是欧洲,再次是东亚东南亚,可要说集成电路市场,在集成电路市场,最大的其实是日本。   为什么是日本,原因很简单,日本在消费类电子产品上独占鳌头。”   几十年后,中国成了世界最大的集成电路市场,原因是一样的,中国集成电路技术不是最先进的,可中国的电子产品是最大的,占领了全世界的市场,那些电冰箱洗衣机彩电空调,还有笔记本电脑手机什么的,产量都是居世界之首,有这些,自然成了世界最大的集成电路市场。   但现在这个角色却是日本人在承担,日本的家电卖到全世界,几十年后,中国是世界工厂,现在的世界工厂是日本。   当着摩尔和格罗夫这两位业界大佬,楚明秋将整个集成电路市场细分一遍,摩尔和格罗夫越听越惊奇,以前从未有人作这样细致的分析。   可楚明秋还没完,接着又开始分析计算机产业链,他认为目前最被忽视的是CPU,他认为目前市场上几大CPU其实都不是真正的个人计算机CPU,真正的个人计算机CPU应该是下一代CPU,而有能力开发下一代个人计算机CPU,无外那几家公司,可从这几家公司的战略规划来看,他们好像并没有注意这点。   楚明秋也在暗指英特尔公司也同样没有注意到这点,也不知道摩尔和格罗夫听出来没有。   摩尔很感兴趣的听着,格罗夫则眉头微皱,其他人的神情则十分凝重。   “个人计算机技术已经发展到临界点,不管APPLE II,还是市场上出现的其他什么计算,包括我们的Lenovo计算机,都算不上真正的个人计算机,原因就在于cpu,现在市场上的cpu都不是为个人计算机设计的,是勉强拿来凑数的,摩尔先生,我是您的理论坚定支持者,十八个月,晶体管翻一倍,所以,我对下一代CPU充满期待。”   楚明秋说完了,端起咖啡喝了两口,摩尔和格罗夫交换个眼色。   “楚先生对计算机的认识,令人叹服,说实话,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不过,我现在最关心的是怎么扩大我们公司的市场份额,说实话,我们公司的市场份额在不段萎缩。”   楚明秋想了想,摇头说:“我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日本的发展势头太猛了,要遏制这股势头,到彻底打败日本人,非短时间可以做到。   我们中国有本书叫孙子兵法,里面有一招叫诱敌深入,我建议贵公司虚张声势,引诱日本加大在内存领域的投资,暗地里,则将战略方向转向CPU。   现在内存市场已经出现产能过剩的苗头,而日本美国欧洲,还在不断投入,我估计三五年内,内存价格会大幅下降,内存将会有一场残酷的价格战。   你们斗不过日本人,为什么呢?你们是单打独斗,而你们的对手则是举国相助。   摩尔先生,格罗夫先生,你们分析下日本政府的经济发展政策就明白了,日本是在用举国之力发展集成电路,您们可能不知道,日本通产省把几大日本厂商召集在一起,让他们共同研究,资金由政府出资,几大厂商在一起研究,专利共享。”   “他们怎么能这样干!”格罗夫愤怒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是违反市场竞争原则的!”   楚明秋耸耸肩,继续给他们下药,日本这个国家那些人,都挺讨厌的。   “这没办法,日本的市场是封闭的,日本政府为什么这样干,因为日本对集成电路需求巨大。   所以,要击败日本,首先便是要打开日本市场;其次便是要让日本人掉进内存这个大窟窿里;第三个呢,就是扶持一个日本人的对手。”   摩尔不解的问:“扶持日本人的对手?楚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楚明秋笑笑解释道:“在两千多年前,中国春秋时期,当时中国还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而是有很多小国,我们叫诸侯争霸。   当时,北方,大约就是在我国现在的山西河南河北一带,有个大国叫晋国,南方呢,有个也有个大国叫楚国,这个国家大约在现在的中国湖北江西北部,江苏一部,这块地方。   这是当时诸侯中最强大的两个国家,两个国家打了上百年,有时晋国占优势,有时楚国占便宜,双方都疲惫不堪,这时,有个晋国大臣给国君出了个主意,就是扶持吴国,以牵制楚国。   这吴国在那呢?在现在江苏和安徽一部分,吴国当时比较弱,经常受到楚国欺负,两国之间有仇。   晋国国君采纳了大臣的建议,便秘密派人到吴国,帮助吴国练军,教他们发展经济,十年下来,吴国国力陡然变强,便开始找楚国算账,据史书记载,两国在六十年内,二十万人以上的大战便发生了十次,其他小规模的战争无数。   楚国的力量被牵制了,晋国就趁机在北方大发展,国力增强。”   楚明秋说道:“中国有句俗话,商场如战场,贵国可以扶持一个日本人的对手,让这个对手与日本人厮杀,而贵公司则悄悄转向CPU,放弃内存市场。”   “楚先生,为什么您一再让我们放弃内存市场?”市场部经理马修禁不住问道。   “对贵公司而言,内存市场形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倒不如壮士断腕,放弃内存市场,另起炉灶,专攻CPU,内存市场未来会大洗牌,好多公司会退出这个市场,马修先生,不信,我可以和您打赌,未来五年内,这事必定发生!”   楚明秋语气坚定,毫不动容,会议室内一时陷入寂静中。   半响,摩尔深深叹口气,对楚明秋说:“楚先生的话如醍醐灌顶,惊醒梦中人,说实话,我也在琢磨这些事,个人计算机市场雏形初现,但现在,市场上还缺少一枚真正的个人计算机CPU,我们公司正加强力量进行研发。   楚先生应该知道,我们公司现在很困难,我们八成以上的亏损都来自内存市场,内存对我们而言,...,或许对我们而言,放弃内存市场,是一条正确的出路。   楚先生,我和格罗夫讨论过这个想法,但我们还是下不了决心,内存还有没有希望,股东是不是赞成,董事会能不能通过,对股价有那些影响,这些都是我们要考虑的。”   “楚先生,我很希望和贵公司加强合作,以您对计算机市场和技术的了解,我相信贵公司在您的领导下,一定大有前途。”   摩尔说完看了看格罗夫,格罗夫略微迟疑才点头,不过,他还是说:“我也赞成与中积电进行更广泛的合作,不过,我很有几个疑问。”   楚明秋做个请讲的手势,格罗夫问道:“据我所知,贵国公司都是国家拥有的,是国家财产。”   楚明秋笑笑:“格罗夫先生,您的消息比较迟缓,事实上,中积电和中微软,现在是合资公司,前不久,我们接受了香港远望基金的投资,这远望基金是由几个香港投资商和摩根史丹利法国巴黎银行共同投资组成的,也就是说,摩根史丹利现在是我们的股东。”   摩尔和格罗夫都十分惊讶,这个消息,他们还不知道,因为这个合资,还没得到燕京市委市政府的批准。   “摩根史丹利!你们获得他们的投资?”格罗夫难以演示他的惊讶。   楚明秋点头:“摩根史丹利香港分公司经理杰森先生也会来参加我们这次在拉斯维加斯的发布会。摩尔先生,格罗夫先生,不知贵公司能不能派人参加我们的发布会。”   “原来我们是安排马修去参加,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会去拉斯维加斯。”格罗夫说道。   “这样啊,太感谢了!”楚明秋马上表示感谢。   格罗夫是什么人,妥妥的硅谷大拿,他能屈尊出席发布会,那绝对是给了莫大面子。   摩尔也有点意外,但他没有劝阻,在他的认识中,这是给楚明秋面子,也是对楚明秋的回报,楚明秋促成他和格罗夫下决心,将公司战略重心转向CPU,这个建议价值连城。   “摩尔先生,格罗夫先生,我还是想说说为贵公司代工的事。”   “代工?”摩尔迟疑下,这种事还从来没有过。   楚明秋马上插话:“耐克阿迪达斯都是在国外代工,集成电路为什么不能代工?一样可以。”   “我承认,你们的成本很有吸引力,可集成电路不是跑鞋,无论材料还是工艺都是有要求的。”格罗夫说道。   “这个不是问题,”楚明秋笑道:“我们生产的内存,质量如何,贵公司可以检测。我们的设备都是从贵国引进的,我想完全可以满足贵公司的要求。”   格罗夫摇头说:“芯片制造涉及工序有上百道,....”   格罗夫说到这里停下了,中积电已经生产出内存,说明人家的技术已经能生产了,这时再质疑就说不过去了。   摩尔插话道:“代工生产,这在集成电路生产中还没有过,我们需要认真考虑,楚先生,抱歉,我们现在无法作出决定。”   楚明秋微微点头表示接受,这是应有之举。   方朴这时插话道:“这次来拜访贵公司,还有个希望,我们中微软希望获得贵公司在X86架构指令集的授权,同时与贵公司建立更深的合作。”   楚明秋解释道:“中微软是一月才成立的,原来是联想公司的软件部门,我们认为软件部门应该独立出来,成为一家纯粹的软件公司,主要开发操作系统和办公系统,刚才我们演示的CDOS操作系统和OFFICE办公系统便是中微软研发的。   虽然联想曾经获得贵公司的授权,但中微软是家新公司,我们也不清楚对联想的授权,中微软是不是也一样获得了。”     摩尔还没有开口,格罗夫便径直答道:“哦,是这样,按照国际惯例,中微软没有自动获得X86的授权,需要重新获得我们的授权。”   楚明秋微微点头,方朴插话道:“所以,我们希望获得贵公司的授权,同时与贵公司达成战略合作。”   摩尔想了想,与格罗夫交换个眼神,便点头:“这个没有问题,我希望与贵公司合作,不过,楚先生,您还担任中微软的董事长?”   楚明秋摇头,笑道:“没有,不过,我除了是中积电的董事长,还是科技园的主任,官商身份都有。”   “科技园是什么?新成立的?以前那个高科园呢?还归你管?”   格罗夫发出一连串提问,楚明秋只好将科技园的来历解释了一遍。   “我国正在搞改革开放,打开国门,与全世界作生意,我们也欢迎贵公司到中国设厂。”   摩尔格罗夫这才明白,楚明秋又解释说:“改革开放,是我们的一场经济变革,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当然这有个过程,所以,我现在有两个身份,科技园主任,这是公务员,中积电董事长,这是商人,可有什么办法呢,上级这样安排的。”   摩尔和格罗夫还是不太能理解,不过,这是小事,最主要的是,以前两家公司有六年的合作,这期间,中方从未出过问题,信誉良好,所以,摩尔和格罗夫才这样爽快。   双方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定了合作的大前提,剩下的就是细节问题,这些问题可以交给专家组去谈,至于钱的问题,这个问题也不大,双方可以谈判。   授权,其实只是个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支付专利使用费,联想长城当年支付了十万美元的专利费,这还是友情价,以后每年还需要支付五万美元的服务费,这服务费其实就是每年升级的费用,楚明秋估计,中微软要支付的费用也大致如此。      楚明秋提出的要求完了,格罗夫开始提要求了,他希望能在中国建一个办事处,楚明秋满口答应,并建议把这个办事处设在科技园,同时建议与中国的大学合作,要在中国推广X86架构,光是个办事处是不够的。   摩尔立刻赞同,表示愿意与中国的大学合作,在中国的大学办一个实验室,不,可以和中国多个大学合作办实验室。   楚明秋马上建议与华清大学复旦大学合作,如果顺利,再推广到其他学校,随即他介绍了华清大学和复旦大学,摩尔很感兴趣。   楚明秋邀请他到中国来看看,夸口说,可以让他见到中国领导人。   “哦,真的吗?”格罗夫很感兴趣。   楚明秋一笑:“我不行,他可以。”   方朴憨厚的笑笑:“没问题,你们想见谁?告诉我,我来办。”   摩尔更加意外,这位方朴有这样大能耐?!   楚明秋解释说,方朴的父亲是小平同志的长子,他一直在联想工作。   摩尔和格罗夫先是意外,随即恍然大悟,难怪这个坐轮椅的人能担任CEO。   看着悄悄变得热情的摩尔和格罗夫,楚明秋心里暗笑,谁说科学家不趋炎附势。   方朴提出了中微软的需求,他希望能提前得到X86新的指令集,还需要得到英特尔新CPU的技术指标,还有各种接口,他解释说这是操作系统底层需求。   摩尔和格罗夫都是行家,完全明白方朴要求的合理性,而且这也是他们希望,专门针对X86的操作系统,是英特尔公司急切希望的。   接下来几个小时中,格罗夫带他们参观了英特尔公司的办公大楼,不过,这期间,主角悄悄转变成方朴了。   楚明秋给方朴使了个眼色,方朴心领神会,不断向格罗夫和摩尔攀谈,他的外语也不错,能听能说。   楚明秋则抓住机会和马修聊天,马修告诉楚明秋,公司目前在亚洲开拓市场,承认评估过中国市场,认为中国计算机市场并不大,因为中国太穷,人均收入还不到每天2美元,算是世界上最穷的国家之一,这样的国家要买个人计算机,压根不可能。   楚明秋告诉他,其实中国很需要计算机,市场并不是不大,而是非常大,中国有上万所高校,还有上百万所中学,还有上万个科研机构,每个大学配一百台计算机,就需要一百万台,每所中学配十台计算机就是一千万计算,....,所以,这个市场很大,而且,还有个重要的问题,这还是静止的,如果用发展的眼光看,中国人口众多,十年内,中国至少有百分之一的人口能过上美国中产的生活,这就是几百万人,这就是中国的市场规模。   “到九十年代中期,我估计中国有上千万台计算机的需求,到两千年左右,中国有上亿需求。”   这个数字把马修先是吓着了,随即表示不信,楚明秋便毫不客气的给他分析,认为只要中国经济发展速度保持去年的5%,那么到两千年时,中国人均GDP就能达到2000美元左右,那时,中国人基本脱贫,燕京上海广州等城市人口的收入将达到3000美元以上,这几个城市的人口就上亿。   人口规模是中国的负担,也是中国的优势。   人口就是市场!没有人口,那来的市场!   在英特尔公司待了大半天,中午时,摩尔还请他们吃了顿便饭,到四点多才离开。   除了代工的事没谈妥外,其他的,摩尔格罗夫都答应了,剩下的细节问题,双方同意由下面的工作人员具体谈。   在路上大家都有点兴奋,孙亚杰到现在还很惊奇,感觉不可思议,与英特尔这样的公司,居然就这样简单,协议就达成了。   楚明秋笑道:“亚杰,你说错了,今天之所以这样顺利,是因为双方信任,这种信任,是经过时间考验的,今天的顺利,其实是过去六年的积累。”   孙亚杰点头,楚明秋说:“亚杰,这次谈判,技术方面由你负责,你负责协助方经理,这几年,你要拟定个技术方案出来,方哥,谈判策略还是按照咱们商议好的进行。”   方朴点头:“好,你说,他们会答应让我们代工吗?”   “这个,我也拿不准,争取下吧,不过,我觉着这代工,对我们,对他们,都好,其实是双赢的结果。”   方朴点头,楚明秋又说:“我估计摩尔可能不同意,但格罗夫可能会同意,就看格罗夫能不能说服摩尔了。”   “为什么?”孙亚杰问道。   “这人呢,得看他的属性,这摩尔是技术出身,更重视技术,格罗夫呢,更注重管理成本,所以,格罗夫有可能接受,摩尔呢,顾虑更大,我估计他在担心,会不会泄露技术秘密。”   方朴笑了,楚明秋发现,他笑的方式与他爸很相似。   “亚杰,这事,我估计八成能成,只是可能没那么顺利,还是需要领导去谈;领导,你看是不是?”   “你的事,你去谈,我的事,我去谈。”楚明秋说道。   严远潮忽然想起来:“咱们那内存还在他们那。”   楚明秋笑道:“你呀,软件上是专家,这硬件上还差了点,这内存测试,一两天做不完,至少得三天。”   这种测试可不是用软件跑跑,看看好坏就行,需要专业测试设备,从质量到性能进行全面测试。   严远潮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担心的问:“咱们的芯片能行吗?”   “没有问题,”楚明秋靠在椅子上:“你要相信咱们自己,王总师他们设计的测试方法,我敢说比英特尔更严格,绝对可靠。”   严远潮松口气,孙亚杰也点头,方朴舒口气,也靠在椅子上,心情很是舒畅。   除了拜访英特尔公司,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拜访仙童公司,这仙童公司也在生产内存。   这也是老朋友了,不过,仙童公司的CEO换人了,新ceo很热情,不过,在楚明秋提出为他们代工时,被他委婉的拒绝了。   方朴他们有点失望,仙童公司虽然委婉,但很坚决,可楚明秋却一点不在意,仙童公司的拒绝在他意料之中,这几年,联想和长城与仙童公司交往越来越少,这次拜访不过是出于礼貌。   三天里,楚明秋他们马不停蹄的拜访了七家公司,全是硅谷赫赫有名的半导体公司,方朴很奇怪,楚明秋没有去拜访IBM和苹果,还有任何一家软件公司。   楚明秋告诉他,软件公司暂时不用去拜访,硅谷的人都比较骄傲,觉着自己站在这颗星球的技术巅峰上,那怕现在日本人追上来,他们也是骄傲的。   “现在,其实我们是他们的竞争对手,方哥,这次回去,你要起草一个软件发展战略方案,记住不要只是站在国内市场,要放眼世界,软件这一行,没有第二,只有第一,第二就是失败,失败就是倒闭,就会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方朴笑着点头,这话,楚明秋已经说了无数次了,还在高科园时,他便在讲,当年劝他出任软件项目经理的也是这样说,这次软件公司独立出来,楚明秋大会小会都在说,软件公司上下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IBM,我们就真不去了吗?”方朴问道。   楚明秋摇头:“IBM是这次来美国的第二个重点,怎么会不去拜会他们呢,不过,这场谈判会非常艰难,实话说吧,我没兴趣见他那个市场部经理,这家伙对他们的计算压根没有决策权,我想见的是他们个人计算机项目的项目经理,或者是技术总监,再不然是CTO,这个市场部经理,真没多大兴趣,唉,可还不得不去见见,不见,就是不给面子。”   方朴点点头,随即又轻轻叹口气。   没办法,有求于人,只能暂时低头。   回到酒店,楚明秋便给IBM打去电话,没想到,那边告诉楚明秋,他们的市场经理已经去拉斯维加斯了,同时把联络方式给了他们。   方朴的脸顿时黑了,严远潮和孙亚杰的表情也不好,楚明秋微微摇头。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现在,不管有什么气,都忍着。”   说着叹口气,他又说:“在个人计算机这个赌桌上,咱们还没资格上桌,只有资格站在桌边看别人打牌。”   “知耻而后勇,知弱而图强;咱们只有强大起来,别人才会正眼看咱们!   我希望下次来IBM,他们的老板会在楼前迎接我们。”   楚明秋的神情平静,方朴却知道他心里很生气,心高气傲的他,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屈辱。   当天下午,他们乘飞机到拉斯维加斯,住进早就定好的酒店。   还是两个房间的套房,楚明秋依旧和方朴住一块,楚明秋放下行李,简单梳洗便将卢海风他们叫来开会。   卢海风他们很快过来了,大家把不是很大的客厅挤得满满的。   楚明秋先向他们通报这次拜访各公司的情况,众人听说代工没谈下来,都有几分失望。   楚明秋也没作解释,开始询问发布会和展厅的准备情况。   楚明秋非常重视发布会,问得非常仔细,杨满堂差点就答不上来。   楚明秋听后表示基本满意,然后问卢海风这几天有什么事没有?   卢海风脸色一下就沉下来,说姜崇明和马进步犯了错误,违反出国纪律,居然跑到赌场去了。   楚明秋楞了,扭头看着茶壶和马进步,茶壶忙辩解,他们走错了,以为那是近路,没想到进去居然是个赌场,马进步也连忙解释,是他们错了,可他们绝对没赌博。   楚明秋笑着摇头,说拉斯维加斯是个纸醉金迷,将人性欲望彻底激发的地方,不过,人不能被欲望操控,只有控制欲望,才能成为生活的强者,这次呢,虽然是无心,可还是要批评,建议口头警告,不过,不能有下次,下次就一定严肃处理。   茶壶和马进步都连忙点头,卢海风神情有几分不快,周传德也在劝,卢海风勉强点头。   散会后,楚明秋把茶壶马进步曹群和柳长林留下,问他们,倒底怎么回事,国内学习时,他已经再三强调,不准进赌场,门都不许跨进去。   马进步解释说,他们是走错了,以为不会被发现,便在赌场里看了看,前后不超过十分钟,没成想出来时,正好撞见卢海风和周传德,被抓了个现行。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他心里知道,这三十多号人,恐怕除了王守文等少数几个年龄大的,其他人恐怕多少都有几分好奇心,这拉斯维加斯是赌城,大大小小的赌场有上百个,这还是合法的,地下赌场有多少,还不知道,会展中心外四周都有赌场,走在大街上便能听到老虎机的转动声。   不过,楚明秋判断,这次恐怕真的是意外,俩人误入赌场,抱着侥幸心里在里面转悠了一会,满足了好奇心便出来了,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卢海风。   不是什么大事,批评几句就过去了。   等他们出去后,方朴才笑道:“你这护短,也够明显的。”   方朴心里清楚,这几个都是楚明秋的铁杆支持者,楚明秋这样轻飘飘的放下,看似处理了,实则保护,堵了卢海风的嘴,也断了他的后手。   “这人啊,都有好奇心,茶壶马进步其实都是老实孩子,这拉斯维加斯到处是赌场,走错了很正常,不像你,想进去看看,还不敢,只敢在门口瞧瞧,过过眼瘾。”   方朴大笑,点头说:“没错,我也好奇,可我不敢进去,我家老头子要知道我进赌场,别说我这腿没坏,就算好了,也得给我打折了。”   “我不信,别给自己贴上家风严谨的标签。”楚明秋随意的调侃道:“你要进去了,你家老头子最多骂你几句,把你这经理给撸了,哎,你小时候挨过你家老头子的揍没有?”   方朴呵呵笑起来,楚明秋也笑了,随口说:“我大哥吃喝嫖赌,五毒俱全,解放前,燕京也同样有不少赌场,我大哥输了不少银子,后来出了事,被我爸狠揍了一次,不准他再进赌场,否则砍手,他才不敢去了。”   “出什么事?你大哥就这样听话?”   “具体什么事,我妈没说,不过,我爸说砍手,那绝对真砍,绝对不带玩的!”   方朴惊讶无比!不相信的看着他。   楚明秋却没看他,望着窗外陷入沉思。   窗外,阳光明媚,暖风徐徐!              第四十六章 大截胡(二)   第二天,楚明秋到会展中心,霍家人也来了,带队的是霍氏公司公关部经理叫曾文容,与楚明秋也认识,只是没有过交往,对市场部经理更熟些。   会展大厅还是那个会展大厅,依旧宏大富丽,虽然还没开幕,大厅里已经是人潮汹涌,这电子展已经是拉斯维加斯每年的一场盛会,每年因此有十多万人从世界各地赶来参加这场盛会。   楚明秋站在自家的展台前,想起当年的展台,在一个偏僻的角落,现在有钱了,位置转移,已经到前面,不过价格自然也不菲。   可看看索尼惠普飞利浦,人家的展台,咱们的还寒酸了。   模特们在T上精神焕发,时推时滑,身姿妙曼,活力无限。   楚明秋四下看看,扭头问道:“你们觉着怎么样?”   曹群眨巴下眼睛,他知道楚明秋这样问肯定发现了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啊!挺青春,挺有活力的!”霍震霆派来的公关部经理林玉铃说道。   楚明秋看她一眼,林玉玲三十多岁,典型的香港人,皮肤微黑,举止很干练。   “这个T台太小了,无法完全表现出滑板车的好,也无法完全展现姑娘们的青春活力,还有,这些动作,也比较僵硬,应该有个更大的舞台。”   楚明秋说着上前,示意一个正在排练的姑娘把滑板车交给他。   楚明秋脱下外套扔给柳长林,抬头四下看看,回头招呼姑娘们和负责人,跟他出去。   前世这个滑板车,他都玩溜了,还参加过一个玩闹性的滑板车俱乐部。   那时的滑板车是电动的,现在这个滑板车是机械的,没有合适的电池,所以,这个滑板车只适合玩,代步什么的,功能稍弱。   到了外面,楚明秋先将扶手高度调整下,这扶手高度是可调的,试试以后,楚明秋上去开始表演。   他的车速并不快,不过动作很花哨,时而向前抬腿,时而向后抬,时而左侧,时而右侧,偶尔还来个转身,时而放弃扶手,双手高举。   穿花蝴蝶般的表演,让众人都看傻了,模特们更是不时发出惊呼。   楚明秋只表演了五分钟的样子,他回到姑娘们面前,看着她们,笑问谁来试试。   没有人动员,姑娘们一拥而上,拉着自己的滑板车便上场了。   一群姑娘在展厅外的小广场,她们在几天的排练中,已经渡过适应期,能熟练操作滑板车。   姑娘们在广场肆意潇洒,动作美观大方,她们无师自通,很快便开发出更多的动作。   如果说楚明秋的动作大气阳刚,她们的动作则是活泼娇美。   很快,周围便聚集了不少人,喝彩声,掌声不断。   姑娘们的兴趣更高了,她们的花样很快便由单人变成多人,也变得更加靓丽。   “先生们!”   一个红皮肤的中年男人过来递上名片,楚明秋接过来,是沃尔玛体育用品采购经理麦克。   楚明秋有点意外,体育用品?这体育用品怎么跑来参加电子展了!   “您好!您好!”楚明秋很热情的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他:“您有什么事吗?”   “这种...,滑板,是贵公司的产品吗?”   “是的,马进步。”   楚明秋把马进步介绍给麦克。   “我想和你们谈谈,我想采购十万个这种滑板。”   马进步楞了,十万个,不是数目大了,而是出乎意料,这展会还没开始,怎么就有人来下单了。   楚明秋又把柳长林和林丽丽叫过来,让他们和麦克谈判,由柳长林主谈,马进步协助,林丽丽负责翻译,告诉柳长林和马进步,底价是50美元,开价70美元。   柳长林笑着点头,马进步有些心虚,这楚主任还是改不了那毛病,太黑了!   这滑板车满打满算的成本也就是七八块,还是人民币,这七十美元,太黑了!太黑了!   “这就上门了?”方朴惊讶的回头看着柳长林马进步,不敢相信的问道。   “你以为呢!”楚明秋笑道:“这就是广告效益,你看她们,玩得多美,谁不眼热。”   方朴看着姑娘们的表演,微微点头,楚明秋说道:“这个展览会不是简单的展示,更多的是订货,全世界的零售商都会来参加,看上了就掏钱。”   “美国人的消费习惯与我们不一样,他们习惯到大商场去买,什么东西都上大商场。”   “美国的大商场不多,就几家,沃尔玛就是最大的连锁商场,商场内小到铅笔食盐,大到轿车游艇,都有卖,他们的采购人员在全世界寻找价格最低,质量最好的商品,哎,对了,电话也可以卖啊!这两个家伙也不知道想没想到。”   方朴笑道:“人家是体育用品采购经理,这电话是电子产品,在不在人家采购范围内,还不一定呢。”   楚明秋笑了笑,扭头对林玉玲说:“告诉他们,把T台拆了,她们的舞台在广场,在会展中心,用不着T台。”   林玉玲也被折服了,连忙点头,马上去和模特公司商议,楚明秋让曹群去拆T台,马上改。   “那个IBM,你真不去联系?”方朴问道。   楚明秋摇头:“当然要去,不过,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和他谈。”   “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直接去IBM总部,和他们的高层谈,这个市场部经理,只是个中层,做不了主。”   “可人家已经明确拒绝了咱们。”方朴眉头微皱。   “所以,我得想个招,让这经理带咱们去IBM总部。”   楚明秋也没想好,不过,这IBM够高傲的,可怎么才能把IBM引到套里呢?其实也不是套路IBM,双方合作是双赢的结果。   几个人在会展中心漫无目的的转悠,电子展快快开幕了,每个公司的展区都布置得差不多了,各公司人员 都在忙着摆展品。   楚明秋也不避讳什么,径直过去看,工作人员看他们挂着的胸牌,也没干涉他们。   他们说着中国话,那些工作人员听到他们说中国话,看他们眼光都有点异样。   从七五年开始参加拉斯维加斯电子展,此后数年,高科园都组织下属公司来参加电子展,可在划归四机部后,就没再来了,这是中国几年里第一次派团来参展。   边走边聊,会展中心很热闹,雇模特的公司很多,几乎所有大公司都搭建了T台,美女在进行最后的排练。   “眼看花了。”楚明秋调侃道。   方朴笑道:“我就奇怪,你看她们的裙子,这种裙子也敢往外穿!”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这些模特有些是穿超短裙,大长腿到处乱晃,亮眼睛。   “这种超短裙在欧美很流行,你少见多怪了。”   楚明秋扭头看看卢海风他们,这几人更是不堪,压根不敢看。   卢海风上前,让赶紧走,这样影响不好,楚明秋笑道,这各家公司雇的模特都这样,就算不想看,也做不到。   卢海风叹息着摇头,楚明秋也不解释,这超短裙现在还没进入中国,若是进入中国还不知道冲击有多大。   经过IBM展台时,楚明秋没有回避,径直走进他们的展区,仔细看每个产品,IBM的展品全与计算机有关,小型机,大型机,硬盘,主板,还有软件系统,数据库系统。   这简直是计算机的大观园!   楚明秋方朴王守文严远潮就像走进宝库,每个产品都看得非常仔细,严远潮简直就挪不动步。   楚明秋和方朴也在仔细看着,宣传册上的介绍没什么技术含量,可从中可以找到些许端倪。   楚明秋翻看着IBM最新型的硬盘,这块硬盘是8英寸硬盘,容量达到80M,是目前8英寸硬盘中容量最大的,不过,体积还是不小。   楚明秋问王守文,我们自己的8英寸与它相比如何?   王守文摇头说,8英寸硬盘已经快落后了,未来是5.25英寸硬盘为主要潮流。   “最近我在想,我们不能老这样亦步亦趋,跟着别人发展,现在计算机技术发展很快,各种新技术层出不穷,我们采取的策略是,等技术成熟,然后去追赶,我建议成立一个研究所,这个研究所是独立的,不受上级安排。”   楚明秋摇头:“老王,产研学,必须结合,这是必须的,如果搞这样一个独立的研究所,那不如干脆和中科院合作。”   王守文笑道:“中科院没有这样的研究所,而且,中科院的研究所太偏重纯科研,也偏重军事,我想成立的研究所不作别的,就研究芯片制造技术。”   方朴插话道:“我看可以,这一路下来,我也觉着芯片技术还有很大发展前景,各种新技术层出不穷,咱们不能老这样跟在别人身后慢慢追。”   楚明秋在心里叹息,这走还没学会就要跑了,以咱们的底蕴,能引领技术潮流吗!   可无论王守文还是方朴的面子,他都要给,于是便说:“这事,我也同意,不过,具体怎么作,怎么实现产学研结合,回去再研究。”   几个人低声商议着,移到边上,拿起个宣传册,楚明秋翻看了下,惊讶的发现这是IBM的个人计算机宣传册,他赶紧翻看,松了口气;这不是IBM的个人计算机,而是个人计算机的技术标准。   看着这个标准,楚明秋忍不住笑了,这个标准和Lenovo太象了,主板,插槽,总线,显示器,键盘,没有鼠标。   可随即他想到了个问题,IBM干什么把这个标准公布出来,为什么不申请专利!这样的标准,特别是总线系统,完全可以申请专利。   这IBM在作善人??!   这不可能!   方朴显然发现了,他不由笑了:“怎么一个模子酿出来的。”   楚明秋叹口气:“咱们亏了,这个总线系统,应该可以申请专利,唉,还是没经验。”   这瞬间,楚明秋已经想清楚了,这计算机的组成估计是IBM搞出来的,从此之后,这种结构有小修改,大体结构没有变化。   说到底,还是抄习惯了!   从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出来三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三人看上去比较熟,谈笑着握手道别。   两个西装道别走了,剩下那个中年人正要转身进去,忽然看到楚明秋三人,略微想想便过来了。   “哈罗!先生们,有什么需要吗?”   楚明秋扭头看到这个中年西装男,很精神,也有点文雅,目光中却有几分精明。   “你好,不知道如何称呼?”   那中年人拿出名片给三人,含笑道:“我是IBM市场部经理哈德森。”   楚明秋微怔,随即笑道:“这可巧了,我叫楚明秋,是中国集成电路公司董事长。”   楚明秋也拿出名片,方朴和王守文也拿出名片,这些名片都是最近赶制的。   “哈德森先生,”楚明秋微笑道:“我接到贵公司通知,本来该在硅谷拜会您,没想到您来拉斯维加斯了,本该先通知您,没想到就这么巧,这遇上了。”   哈德森看看名片,也笑道:“我已经接到公司通报,说您会来,我也想着拜会您,只是公司让我紧急到拉斯维加斯处理件急事。”   语气很遗憾,言语间依旧带着那股傲气。   楚明秋笑了笑:“其实一点不麻烦,我们也参加这电子展,哈德森先生,咱们这是好事多磨。”   “好事多磨?什么意思?”哈德森困惑的看着楚明秋。   “呵呵,这是我们中国人的谚语,意思是好事情不会那样顺利,得历经磨难。”   “哦,原来是这样。”哈德森笑道:“楚先生,我也正想与您谈谈。”   楚明秋点头,哈德森左右看看,便说:“这样吧,我们到里面去谈。”   楚明秋点头,顺手推上方朴,跟着哈德森走进房间里,这房间没有门,是临时搭建的。   哈德森进门就让他的人送四杯咖啡进来,楚明秋只是静静的看着,这里遇上哈德森,在他预料中,这市场部经理,到电子展来,不是很正常吗!   “楚先生,公司委托我与贵公司谈谈,坦率的说,我也想与贵公司谈谈合作的事。”哈德森很直率,开门见山说出自己的目的。   楚明秋微笑道:“看来我们彼此都有需求,哈德森先生,您先请。”   哈德森也一点不客气,拿出烟递给楚明秋,楚明秋也一点不客气,给方朴和王守文各一支。   哈德森点上烟,看着楚明秋从旁边的桌上取过烟灰缸摆在他和方朴面前。   “楚先生,我们想和贵公司合作,共同开辟中国大陆市场。”   楚明秋微微点头,哈德森没有得到回应,感到有些不解,IBM找人和作,那还不一头拜在地上。   楚明秋也疑惑的看着他,迷惑不解的目光似乎在问,这合作,怎么个合作法?你们有什么方案没有?   “我们IBM是世界一流的计算机设备供应商,我们有二十年的经验....”   楚明秋有点不客气的打断他:“哈德森先生,我明白IBM是个什么样的公司,在计算机领域,IBM说第二,就没那家公司敢说第一,我们也希望与贵公司合作,不过,合作不是嘴上说说,你们有什么计划或方案吗?”   哈德森露出了微笑,笑容中带着几分骄傲:“我们作过调查,贵公司在贵国是首屈一指的计算机公司,我们希望和贵公司合作,由贵公司代理我们的产品。”   “售后服务呢?也是我们公司提供?”楚明秋问道。   哈德森点头:“是的,当然,我们会派工程师对贵公司的技术人员进行培训。”   楚明秋沉凝片刻:“哈德森先生,我们也希望与贵公司进行深度合作,我们知道贵公司正在进行个人计算机研发。”   楚明秋顺手拿出刚才在展台上取的宣传手册。   “我知道贵公司的个人计算机正在寻找操作系统和办公软件系统,正好,我们有这两个系统,已经安装在我们最新的Lenovo计算机上,我希望贵公司的个人计算机能安装我们的系统。”   哈德森微怔,中国也有个人计算机!   “我们公司采用的都是最好的产品,贵国有个人计算机操作系统?”   “当然,这个操作系统从七四年便开始研发了,现在已经是2.5版,我们的这个操作系统是专门针对X86架构研发的。”   楚明秋面不改色,好像没听见哈德森语气中的不信任。   方朴的眉头紧皱,神情明显不悦。   王守文则面无表情,淡淡的看着哈德森。   哈德森的手指在烟头上轻轻点了点,一截烟灰落下去,烟头的火光更加红了。   烟雾中,哈德森露出傲气的笑:“我们IBM的合作商都是业界第一流的公司,我很难想象贵公司的操作系统是什么样。”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我一直听说IBM很傲气,我想IBM在业界的地位,有点傲气,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哈德森先生,在来拉斯维加之前,我们去拜访了英特尔公司,摩尔先生和格罗夫先生都看过了,获得了他们的高度称赞。”   哈德森有点意外,摩尔和格罗夫的名气太大了,是这个行业的偶像级人物,能获得他们的称赞,这要传出去,这操作系统至少获得业界承认。   哈德森沉凝片刻,说道:“楚先生,我没有这个权限,不过,我会向公司报告,只是,我很好奇,以贵国的科技能力,怎么能设计出这样的操作系统。”   楚明秋一笑:“我们连原子弹氢弹都能生产出来,火箭卫星都能上天,一个操作系统有什么困难的,哈德森先生,Lenovo计算机将来展会开始的第二天公开发布,同时发布的还有CDOS操作系统和Office办公系统,当然,如果您愿意,可以参加发布会,明天,这款计算计机,就摆上展台,让感兴趣的朋友先睹为快。”   哈德森笑了笑,很礼貌的说:“到时候,我一定去看看。”   楚名气摇头:“哈德森先生,我很希望和贵公司的项目经理谈谈,请他来看看我们的计算机和操作系统办公系统,这绝对是你们需要的。”   哈德森压根不信,中国能设计出什么操作系统和办公系统,再说了,公司个人计算机项目不是他在负责,他甚至连说话都说不上,那是希德斯的地盘,这家伙可不是好惹的。   但他又不能不对楚明秋的要求作出反应,自从两年前在中国卖出第一台370/138机后,去年,又陆续卖了5台计算机,公司管理委员会要求亚洲区总经理迪克对中国市场作出评估,迪克的报告让委员会非常兴奋,认为打开中国市场,公司的效益可以提高8%,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个数字会变得更高。   可他们随即发现,要打入中国市场非常困难,这个的经济运行方式与美国完全不一样,迪克亲自到中国开拓市场,可在中国转悠了一个月,也就收获了5台,这个成绩传到总部,他们差点笑晕过去。   迪克的考察报告很快流传出来,他看过这个报告,迪克没有对这次失败进行分辨,而是提出解决办法,就是与中国厂商进行合作,由中国厂商代销;其次,与中国进行广泛合作,特别是与中国的大学,在学生学习期间就与他们进行合作,以培养他们的IBM意识。   这个计划很好,有短期目标,有长期利益,委员会对这个计划很欣赏,也挽回了他在中国丢失的颜面。   在迪克上交的中国合作商名单中,排在首位的便是联想公司,最新消息是,联想和长城合并了,组成一个叫中国集成电路公司的公司。   迪克准备到中国拜会这个公司的董事长,没想到,总部很快收到中积电董事长要求拜会的请求,可让人意外的是,总部居然只让他来接待这位董事长。   哈德森心里迷惑不解,自己虽然是市场部总经理,掌管全球销售,可...,让他来接待并谈判,这不对等!   思考之后,他觉着总部这是让他来摸底的,看看对方的条件。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楚明秋笑了笑打破沉默道:“哈德森先生,我希望能去贵公司总部拜访,不知道您能不能安排?”   哈德森微怔,在市场打滚这么多年,知道楚明秋的意思,他略微沉凝便说:“行,我可以安排,不过,你要见面项目经理的事,我可以帮您联系。”   楚明秋微微点头:“贵公司来参展,难道没有技术支持人员?”   哈德森醒悟过来,便笑道:“有的,楚先生是想让他们看看贵公司的软件吧?”   楚明秋点头:“是的,哈德森先生,我明白您的想法,在您看来,我们中国科技落后,不可能研发出高质量的软件系统,可是,您错了。   从整体上看,我们科技发展是落后于美国,计算机整体技术,我们也落后于贵国,可..,哈德森先生,具体到个人计算机,我们在1974年就开始研究个人计算机,硬件软件,从那时就开始研究个人计算机产业链上的部件,从硬件到软件,同时展开的,在个人计算机上,我们的积累并不比你们少,我们对APPLE II进行过测试,我们的计算机比它丝毫不差,在某些性能上已经超过它了。”   哈德森笑了笑,他觉着这中国人还搞什么个人计算机,APPLE II是款优秀的个人计算机,在市场上很受追捧,公司正是看到这点,才决定搞个人计算机的。   “楚先生,这个事,我还需要向老板报告,不过,我很好奇,贵公司怎么会想到在74年就开设设计个人计算机的?”   74年,那时,乔布斯还在游戏公司打工呢,经常借住在朋友家的车库。   可中国人宣称他们在74年就开始研究,这怎么可能,中国人在吹牛吧。   楚明秋笑笑:“你看过一本书没有,《第三次工业革命》?”   哈德森微怔,这本书在美国非常火,最初只是一些学校教授和学生在看,最初还是主要经济学家和大学中流传,后来便在各行业流传,电视上还专门举办了一个读书谈话,大名鼎鼎的弗里德曼和科斯,对这本书大加称赞,认为每个从事经济工作的人,都应该看看,弗里德曼还说起和作者谈的东西,认为作者学识超群,对经济发展有自己独特的认识,不过,弗里德曼还是认为作者对新自由主义的认识比较片面。   不过,经弗里德曼科斯的推荐,《第三次工业革命》再度大热,现在各行业的人都在读这本书,据他所知,IBM公司高层几乎全看过。   他下意识的点头,含笑道:“当然,我看过这本书,写得非常好,这位邱先生,对行业和经济发展见识非常深刻.....”   楚明秋摆摆手:“这本书的作者不姓邱,是姓楚,我们中国人的书写方式与西方是不一样的,我们中国人姓在前,名在后,这本书的作者,应该叫楚明秋。”   “姓在前,名在后,你们东方人....,楚,楚明秋...”哈德森惊愕的望着楚明秋。   楚明秋笑笑点头:“对,就是我,这本书构思于1975年,写成于1978年,我的美国朋友劳拉帮我在美国出版。”   “您,您就是邱,..,不,您就是楚明秋先生,真没想到,我...”   哈德森的态度大变,十分热情,好像俩人刚见面似的。   “我看过您的书,我非常好奇,中国那样落后的国家,怎么能写出这样一本书!”哈德森说道,随即马上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简单的好奇。”   楚明秋含笑点头,冲他点头道:“你们美国人啊,骄傲,没办法,谁让你们美国是全世界最富有,科技最发达的国家,有点傲气,应该的。”   方朴乐了,王守文也禁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哈德森也不笨,就算不懂中国式嘲讽,也知道什么是有点傲气应该的。   他略微有些尴尬的答道:“楚先生,这个....”   楚明秋打断他,依旧笑眯眯的说道:“这个问题,以前,劳拉女士也问过,七三年时,我受命组建高科技产业园,七四年七五年,发生了一些事,我觉着我的老板对高科技产业的发展认识混乱,当然,这主要责任在我,在我没给上面说清楚,于是便萌发了写个报告,事情变化太快,77年,我因个人原因去读书去了,我想着这个报告如果仅仅局限在高科技产业发展上,局面就太小了,可以说依旧没说透,于是这个报告也就越写越大,越写越多,最后成了本书。   我的朋友劳拉,是个美国人,在中国作记者,她看过后,觉着写得还不错,便介绍到贵国出版社。”   楚明秋将这本书的来由娓娓道来,方朴和王守文都 是第一次听,俩人听得聚精会神,哈德森更是专注,能知道这样一本鸿篇巨著的创作缘由是莫大的幸福。   在美国,有钱几乎就有一切,有钱就可以跨越阶层,有钱便能受到尊重,象楚明秋这样学者型作家,那是绝对受尊重的。   在美国,一本书吃一辈子,绝对是真的,《第三次工业革命》这样的书,除了吃一辈子,还能获得很高的学术和社会声望。     哈德森态度悄悄发生变化,礼貌中带上几分敬仰。   “贵公司以前的产品主要针对企业,可未来是个人计算机的世界,哈德森先生,我不知道贵公司对个人计算机的规划,我建议贵公司加强个人计算机的研发。”   “您说得有道理,所以,我们正在开发个人计算机,以我们IBM的技术实力,相信这款计算机一定会畅销,楚先生,我相信,贵公司在您的领导下,一定会发展起来的。”   哈德森心里琢磨着,看来是要去看看中国人搞出来的计算机是个什么样,或许与希德斯通个电话,让他也来看看。   楚明秋轻轻踢了方朴一脚,昨晚,他就告诉方朴,这次要打开局面,估计要借助他爹的名头。   方朴想想英特尔公司的遭遇,便点头答应,回去大不了被老爷子骂一顿。   “哈德森先生,事实上,我们可以合作的领域很多,”方朴这时插话道:“我们希望的是贵公司能采用我们的操作系统和办公软件系统,我们这次带来的系统是我们的最新版本,这样好不好,我们现在就去我们的酒店,让我们的工作人员演示给您看。”   哈德森想了想,含笑道:“方先生,我也很想看看,不过,”他看看手表,面带遗憾:“很抱歉,再过二十分钟,我和巴西的peztive公司有个商务会谈。”   楚明秋点头:“我明白,真羡慕贵公司,业务遍布全世界,那一天,我们也能这样忙,我就心满意足了。”   对楚明秋的恭维,哈德森很满足,含笑道:“有楚先生的领导,贵公司一定前途似锦!”   楚明秋起身向他伸手:“今儿我们就谈到这里,过两天,我们就召开发布会,我会派人给您送请帖,期待您的参加。”   哈德森知道今天不可能敲定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也没再多说什么,起身送他们出来,到门口,几人告辞。   “老板,他们是中国人?”   “对,怎么啦?瑞德。”   瑞德是个年青的混血小伙,他好奇的问:“是不是那个CSMC的公司?”   哈德森迟疑下点头:“可能是吧。”   “我去他们展台看过,不像是家集成电路公司,他们展台上,啥都有,...”   正说着,几个姑娘蹬着滑板车滑过,姑娘们俏丽活泼的身影,吸引了俩人的目光,姑娘们在人群中灵活的穿过,不时还展露下技巧,在嘈杂的会展中心,滑过一道靓丽的风景。   “这也是他们的产品。”瑞德说道。   哈德森惊讶之极:“他们,他们还生产这个!他们不是计算机,集成电路和软件公司吗!”   在哈德森看来,不管是集成电路,还是软件计算机公司,都应该是专业化公司,这滑板车,...,怎么看都是小孩子玩具!   这不是个专业化公司!   不是专业化公司,那他们的产品....,就要打个问号!   哈德森微微摇头,模特是搞得漂亮,可软件计算机,需要模特吗!至少IBM从未这样作过。   有了这个想法,哈德森对中国人的产品便毫无兴趣,甚至觉着要不要参加那个什么发布会都要再考虑。   楚明秋离开后,没有继续闲逛,而是回到自己的展位,招呼大家回去吃饭。   这些天,大家伙吃的都是美式快餐,人人嘴里早已淡出水来,听说到唐人街吃中餐,人人都兴高采烈。   唐人街并不远,很快便到了,大家伙选了家叫上海巷子的小店,小店并不是很大,三十多人进来,一下就将店里挤得满满的。   老板是个三十左右的中年人,令人意外的是,他不是上海人而是香港人,不过,他母亲是上海人,四八年去的香港。   老板听说他们来自中国,表现得很亲热,亲自过来招呼,楚明秋和他闲聊,从饭店的经营,到拉斯维加斯的天气治安,最后聊到华人在美国的境况。   老板告诉他,现在美国最热的华人有三个,一个是香港的李小龙,另一个是燕京的楚明秋,第三个是香港歌星徐小凤;这三人在美国太火了,几乎所有美国人都知道他们,要说起谁更有名,老板说燕京的那个楚明秋还要强些,这人得过格莱美,而且还是两次,七四年得了一次,今年又得了一次,那香港的徐小凤还是唱他的歌得奖的。   楚明秋含蓄的笑着,今年的格莱美奖是在二月底发布的,据说争夺非常激烈,最后杀出重围的最佳女歌手是徐小凤和她的那首《You Raise Me Up》。   徐小凤由是成功跻身国际一线,而楚明秋更是名声大噪,能两次获得格莱美奖的词曲作者很少,再加上美国记者又挖出,他居然还是《第三次工业革命》的作者,这下美国人更加惊奇了,《纽约时报》主编还让劳拉写个楚明秋的专访,可惜楚明秋要带队到美国来,劳拉只好回电总部,让总部在美国找机会或等楚明秋回国再作专访。   楚明秋只知道自己又得了次格莱美,国内没有宣传,还是霍震霆告诉他的。   不过,楚明秋觉着,这徐小凤和自己能获奖,应该不仅仅是歌好的缘故,则背后的资本,恐怕还是发挥了作用,娱乐圈在那都一样。   吃过午饭,也没休息,又回到会展大厅,楚明秋再度检查了下布置,说了几点整改意见,然后便推着方朴继续闲逛。   俩人边走边聊,也没有什么顾忌,边走边聊。   “这哈德森看上去不是很好对付啊!”   “能在IBM这样的公司当上市场部经理的岂是好对付的,都是人精啊!”   方朴沉默的点头,象IBM这样的企业,不会用一个蠢蛋。   “咱们不是没有牌,咱们最大的牌就是咱们的市场,哈德森瞧不起咱们的产品,可他为什么还要和咱们合作呢?”   “就为了我们的市场。”   “对,就为我们的市场,”楚明秋很肯定的点头:“他们觊觎我们的市场,我们有几百万上千万企业,这里面那怕只有千分之一买他们的产品,就够IBM吃十年的了。   我猜测,他们肯定作过市场调查和分析,而且,他们也一定作过经济发展预测。   我们国家现在是穷,可过去几年,我们的发展速度很快,今年,我们遇上困难,这不要紧,美国人懂得,经济发展不可能一帆风顺,有衰落也正常,所以,他们不像香港的某些商人,对我们心存疑虑,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慌不择路。”   “你小子,说话还这样刻薄。”   “不是刻薄,香港被殖民太久了,人都有了殖民心态,自己就觉着低人一等。”   “嗯,那哈德森还是松口。”   “松口不松口都由不得他,发布会那天,我亲自去请他,到时候,把他安排在格罗夫身边。”     方朴大笑。   “你可得把格罗夫照顾好,你家老爷子的旗可还得举着,回去给你家老爷子道歉。”   “你骂我。”方朴笑道:“要是能把CDOS卖给IBM,你尽管打,一点事都没有。”   “那就好。”   “如果,我说如果,IBM同意用我们的软件,你打算要多少钱?”   “免费,CDOS和OFFICE都免费。”   “免费!”方朴差点站起来,扭头冲他叫道。   “吼什么,就那么点钱,你丫就想站起来,走吧,找个地方,我给你说说为什么免费。”   楚明秋推着疑惑不已的方朴到外面,路过一家星巴克时,进去买了两杯咖啡。   找了打着阳伞的位置坐下,喝了两口热咖啡。   “你对IBM是怎么看的?”   “这还用说,业界大拿,怎么啦,就白用我们的东西。”   楚明秋点头:“你呀,眼光长远点,你想想,以IBM在计算机界的地位,他采用的技术,很快便可以成为业界标准,一旦成了业界标准,其他计算机公司,就会才用我们的软件,那时,我们就可以收费了。”   方朴想了想,有点明白了:“你小子够奸的!”   楚明秋的计划就是免费给IBM用,由于IBM使用了他们的产品,就卡死了比尔盖茨,其他公司就会采用CDOS,CDOS很快便会成为业界标准,OFFICE也是相同,所以说,只要IBM采用了,他们就赢了。   截胡微软!   想想就激动!   可,楚明秋心里还是没把握,他只能把唯一一张牌压上,那就是中国市场,为此,他不惜把方朴他爹给拉出来作神主牌。   楚明秋给方朴解释,方朴也不笨,很快便明白了。   俩人喝着咖啡,神情悠闲,眼前几个模特滑过,方朴看着她们,忍不住问道:“这招,你从那想出来的?”   “这还用想吗?”楚明秋反问道:“咱们的主题是青春,那么个破T台,方寸大的地方,还青春,就是个被锁住的维纳斯,断了翅膀的鸟!   青春,什么是青春,是十二点吃饭,十三点叫饿;是骑着自行车在胡同里张牙舞爪,是肆无忌惮的张狂,是什么错都敢犯的鲁莽,是什么姑娘都敢追的冲动,是隔着几条胡同都能闻到的荷尔蒙味道!”   方朴楞了半响,脱口骂道:“靠,你丫怎么变小八了!成诗人了!”   “切!你老哥是文学休养不够啊,要是你大姐,一定会春心荡漾!”   “去!去!你们这些画画的,真没救了!”方朴笑骂道,随即转换话题:“这咖啡不错!星巴克,不知道有没有散装的卖!”   楚明秋想想:“去问问。”   推着方朴走进星巴克,好巧不巧,前面有个黑头发的中年人也在买咖啡,楚明秋俩人安静的站在他身后。   那中年人买了咖啡转身看到楚明秋俩人,明显楞了下,迟疑片刻,问道:“你们是中国人?”   他说的是华语,不过,带着台湾味。   楚明秋拿出名片:“是,我们是燕京中积电的,鄙人,楚明秋。”   他的腿轻轻碰了方朴的屁股,方朴也拿出名片:“方朴,中微软公司总经理,您好。”   中年人看上去很儒雅,戴着副眼镜,他把咖啡移到左手,右手握住楚明秋。   “张忠谋,德州仪器。”   和方朴握手后,张忠谋也拿出名片交给俩人。   楚明秋却愣神了,张忠谋,应该是那个人,绝对业界大佬,他一直想模仿的人,中积电就是在模仿台积电!   张忠谋看着楚明秋,看对方失魂落魄的样,很是不解,渐渐有些生气,就准备离开。   他刚动,楚明秋已经回过神来,热情的伸出手来。   “您好,您好,张先生,久闻大名!久闻大名!”   张忠谋楞住了,盯着楚明秋,无意识的握住他的手。   “你知道我?”   “德州仪器的副总裁,集成电路这个行业里,地位最高的华人。”楚明秋笑道:“还有,我有个侄儿认识您,他说是您师弟,哦,我这侄儿叫潘中行。”   张忠谋微怔:“你是潘中行的侄儿?”   “不,我是他小叔,他母亲楚璐是我大姐,去年,我母亲作七十大寿时,潘家兄弟都回来了,对了,张先生,您是那里人?”   张忠谋心中疑惑不解,还是答道:“我原籍宁波,不过,去过很多地方,重庆南京广州上海都待过。”   “哦,”楚明秋看看他,理解的点头:“是啊,你们那个时代,战乱不休,颠沛流离的,不过,现在好了,和平了几十年,现在国家把经济建设作为重心,改革开放,您可以回去看看。”   张忠谋迟疑下点头:“我也知道点国内的情况,你真是中行老弟的小叔!”   方朴乐了,却没开口,楚明秋笑道:“这倒是不假,我和他妈妈楚璐是同父异母,其实,我出生时,大姐一家人已经去了台湾,到现在,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只在照片上见过。”   张忠谋这才露出笑容,台湾这种情况很多,好多老兵都是这样,家在大陆,人在台湾,政治分裂,战火纷飞,骨肉分离。   张忠谋其实在台湾的时间并不多,他四八去台湾,四九年就来了美国,在哈佛大学读书,所以,在台湾的时间也就一年左右,还不如在重庆待的时间长。   不过,他父母一直在台湾,他在美国这些年,结识的朋友也大多来自台湾。   这几年,他也遇见过大陆来的朋友,与他们交谈中,对大陆的印象不是很好。   不过,大陆这几年改革开放,在海外引起很大反响,不少人看好中国,紧锣密鼓的要去中国投资。德州仪器内部也讨论过开辟中国市场的事,英特尔和康宁公司都打开了中国市场,康宁去年向中国出口的车用玻璃就有上千万美元,英特尔更是与中国公司展开全面合作,还有仙童公司通用电子,都在寻求打开中国市场。除了硅谷的这些集成电路公司,还有波音西方石油这些老牌传统大公司。   过去几年,在美国企业界刮起一股中国风。   “张先生,不知道您有空没有,我想向您请教些问题。”   方朴惊讶的扭头看看他,张忠谋迟疑下,看看手表,说道:“我只有三十分钟。”   楚明秋立马点头:“好,好,我先买咖啡,不知道他这里有没有磨好的咖啡粉卖。”   张忠谋含笑道:“有的,我就经常买,楚先生还喜欢喝咖啡?”   “还可以,我本人不挑食,咖啡茶都行,主要是这里好像找不到茶,只能喝咖啡提神。”楚明秋耸耸肩笑道。   楚明秋说着到柜台买了十袋,各种口味的都有。   张忠谋没走,而是站在那看着楚明秋付了钱,很不客气的将一大包咖啡放在方朴怀里。   “方先生是中微软的总经理,听上去,贵公司是作软件的?”   方朴咧嘴笑笑,点头:“是,我们中微软成立不久,以前是联想公司的软件部,现在独立出来,成为一家新公司,我们公司主要产品就是操作系统和办公软件系统,张先生,您要有时间,可以到我们公司的展位看看,我们软件系统超级厉害!”   张忠谋笑了笑,礼貌的说:“会的,有时间,我一定去看看。”   楚明秋岂能看不出他笑容中敷衍,语气中的推诿,但他没说破:“张先生,不知道外面能不能行,主要是我觉着这里有挤。”   张忠谋看看店里,确实比较挤了,已经看不到空位,他再度看看时间,便笑道:“好,现在还好,再等会就到咖啡时间了,这里外面,恐怕就会人满为患。”   方朴有些迷惑不解:“咖啡时间?”   “美国公司都有这个习惯,每天上午十点到十点三十分,下午四点到四点三十,都是不成文的休息时间,上到总经理,下到普通员工,都会去喝咖啡,所以,被称为咖啡时间。”张忠谋很耐心的解释道。   楚明秋推着方朴:“美国人在这方面很人性化,比我们强。”   楚明秋又随口说:“中微软虽然是刚成立的公司,可产品却很好,在个人计算机操作系统和办公软件系统中,可以算得上是个中翘楚。”   张忠谋再度笑笑:“楚先生很自信?”   楚明秋也笑笑:“那是自然,我们从七四年便开始研发个人计算机操作系统和办公系统,经过六年研究开发,我不敢说是 世界上最好的,但在X86架构上,我们一定是最好的。”   三人用中国话聊天,丝毫不在意旁边的美国人,反正他们也听不懂。   张忠谋略微有点意外,七四年就开始研发个人计算机了,那时候个人计算机可还没现在这样光彩夺目,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计算机只会有企业用,不是给个人用的。   “七四年?你们那会就开始研发个人计算机了吗?”张忠谋不敢置信的问道。   楚明秋点头:“对,不过,我们研发的时间比较长,当时,我们有两家企业,一家是联想,一家是长城,长城公司负责研究内存和硬盘,联想负责研究主板和软件,为此,我们和英特尔建立了战略合作关系。   我们最初的设想是,除了CPU,....”   说话间来到外面,就这一会,外面的作为也就剩下一个了,楚明秋赶紧推着方朴过去,占住这唯一的空桌。   这有点失礼的动作,张忠谋看在眼里,心中暗笑。   “张先生,我想请先生有机会到燕京做客,顺便作个学术交流,不知先生的意思是?”   楚明秋开口便提学术交流,方朴有点意外,张忠谋却点头:“我也想回去看看,行,不过,最近不行,五六月时,应该有时间了。”   “好,到时候,我给先生发邀请函。”   张忠谋看着这个年青的同胞,心里颇有些感慨,从去年开始,台湾便来人邀请他回台湾,可他还在犹豫。   不是不想离开德州仪器,最近两年,他和公司高层在技术路线的分歧越来越大,夏柏更重视消费类电子产品的集成电路,而他则更重视计算机及其应用的芯片,为此他给夏柏写了个备忘录,要求公司加大对计算机及其应用芯片的投资,可惜,夏柏没有同意。   “我听说过贵国的联想和长城,现在这两家公司合并在一起了?”张忠谋问道。   楚明秋点头:“是,合并后的公司叫中积电,中积电负责研究个人计算机,还有各种集成电路,包括音频芯片,电源管理芯片,声音合成芯片,还有便是主板内存,目前我们的内存已经有32K了。”   楚明秋噼里啪啦的介绍一通中积电,张忠谋默默的听着,偶尔喝上一口咖啡,不知道在想什么。   殊不知,楚明秋也一直在犹豫,该怎么对付这货。   张忠谋可是台湾IT产业的领军人物,楚明秋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回的台湾,什么时候搞的台积电,可他知道,没有张忠谋就没有台积电,没有台积电,支撑台湾经济半边天的IT产业就得塌一多半,亚洲四小龙恐怕就会变成亚洲三小龙了。   现在张忠谋就在他面前,该怎么对付呢?把这家伙拉到中积电去,董事长可以让给他,这不是问题,问题是,给不起这个钱。   中积电虽然改制为合资公司,可科技园还是控股,薪水制度可以变,是要给大家伙涨薪,从八十涨到八百,上级就算为难,做点工作,可能会批准,但张忠谋不一样,要想请动张忠谋,百万美元可能不够,可能要到五百万美元才行,或者百万美元加上一定的股权。   这个条件去和老段谈,老段一定会认为他疯了!   可就这样眼睁睁这家伙回台湾,把台湾的IT产业发展起来!   楚明秋觉着不能这样便宜了台湾同胞,得想办法让他们干不成。   “可.....,”楚明秋迟疑下,好像下决心似的:“虽然我们取得了不小的成绩,可这集成电路行业,倒底该怎么才能发展起来,我们对如何发展集成电路产业没有经验,所以,想请教先生,我们该如何办?”   楚明秋的神情很诚恳,张忠谋却楞住了,这才第一次见面,就提出这样的问题!用中国人的话来说,太唐突!   迟疑半响,看着那张诚恳的脸,张忠谋才小心的问:“不知道楚先生对集成电路的发展是怎么看的?”   楚明秋想都没想便回答道:“这个问题,我考虑过,未来是大规模集成电路的时代,个人计算机的发展,将对集成电路产生积极推进作用,CPU内存主板硬盘,还有显示设备,个人计算机将进入家庭,成为真正的个人计算机。   现在,个人计算机还刚出母胎的小婴儿,十年后,集成电路技术的发展,还有软件技术的发展,个人计算机才会蓬勃发展,二十年后,技术的进步和应用的丰富,个人计算机将以势不可挡之势,席卷生活的方方面面,进而改变现在的生活方式,包括工作,娱乐,方方面面,所有的,都会彻底改变。”   短短几句话,让张忠谋愣住了,不是夸张,而是,这与他的判断基本相同。   方朴心中暗笑,他不知道楚明秋为何看重这个张忠谋,可进入这个模式,那不是楚明秋理想模式吗!   “楚先生,你是不是看过《第三次工业革命》?”张忠谋试探的问道,这里的意思很明显,你丫从《第三次工业革命》上背几句话,就来糊弄我。   楚明秋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方朴哈哈大笑,张忠谋很不高兴,面露阴云。   “那本就是他写的,他还不清楚了。”方朴笑嘻嘻的解释道。   张忠谋惊讶之极,感觉有点凌乱,他完全没想到,火遍全美,甚至全球的《第三次工业革命》居然是眼前这个年青人写的。   这本书,硅谷,从高管到基层员工,几乎人手一本,而且从科技界教育界企业界蔓延到政治界,去年的大选中,里根就曾借书中的话指摘卡特对日本在集成电路的伤害视而不见,而集成电路是美国保持科技领先的重要行业,美国在集成电路行业失败,就等于美国科技领先,失去世界领导权!   楚明秋赶紧解释:“张先生,这本书确实是我写的,本来是个中央的一个报告,后来越写越畅,再加上一些变动,书写成后,朋友帮忙联系了美国出版社。”   方朴笑道:“美国人不懂我们的姓名,以为邱才是他的姓,其实楚才是。”   张忠谋渐渐平静下来,想了想,这事应该不假,大陆是拼音,他也没学过,那个Chu应该是楚的拼音。   “楚先生有这样的认识,令人佩服!”张忠谋这话是由衷而出,七四年就看到个人计算机,那时,他可压根没想到个人计算机会发展起来。   “张先生不用谦虚,我这人呢,有自知之明,我知道应该发展集成电路,可倒底该怎么发展,还是不知道。   张先生,您是这个行业的专家,还请不吝赐教。”   楚明秋叹口气:“如果可以,我真想请您回国,担任中积电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可惜,我知道办不到。”   张忠谋微怔,楚明秋说道:“我没开玩笑,我真想请您,只是,我给不起您薪水,以您的才干,年薪百万不是问题,其实,就算给您五百万年薪,也不算多,再加上股权....”   说到这里,楚明秋苦笑着摇头:“可惜,这些我都做不了主,我们公司是合资公司,有一定的自主权,可国家还是有控股权,这样高的薪水,我连提都不敢给上级提。”   “您不是董事长吗?”张忠谋有几分好奇。   楚明秋苦笑着叹口气:“我们搞了三十年的计划经济,改革开放,就是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可问题是,这需要过程,这么大个国家,转变速度有点慢。”   方朴心里愈发奇怪了,不过,以他对楚明秋的了解,楚明秋这样作,肯定有原因,当着张忠谋的面,他没有问,反倒是附和道:“我们也希望马上转到市场经济,但这做不到,这样作,只会引起国家动乱。”   张忠谋没再多问,沉默着,楚明秋用勺子搅动咖啡。   “发展大规模集成电路,最要紧是两件,一是钱,一是人;中国要发展大规模首先便是人,有了人才能展开研究,才能办工厂;中国人口很多,不过,大规模集成电路需要的人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其次呢,就是钱,大规模集成电路产业非常花钱,从建厂到研究,需要的资金都很大,我不知道贵公司有多少投资,但我估计不够,贵公司需要政府支持,政府的投资不是一次性的,必须持续投入。”   楚明秋微微点头,方朴不解的问道:“过去几年,我们引进了二十多条晶圆生产线,四十六台光刻机,这还不够吗?”   张忠谋微怔:“贵公司有这么多光刻机吗?”   楚明秋苦笑下:“哎,实不相瞒,我们是整个国家总共有这么多晶圆生产线和光刻机,分布在十几个工厂中,至于中积电,有美国进口的投影式光刻机四台,国产光刻机七台,蚀刻机,二十一台,离子注入机,十八台,抛光机,十六台。”   楚明秋没说完,张忠谋面露惊讶:“我对贵公司不了解,听楚先生所言,贵公司的规模应该非常大,美国也没多少公司有这么多光刻机和晶圆生产线。”   楚明秋叹口气:“先生所言深有道理,我们现在就是缺人缺钱,所以,前段时间,我到香港寻找资金,运气还不错,霍震霆先生帮忙,找了些朋友,给我们公司投资了一亿五千万美元。”   张忠谋摇头:“不够,肯定不够,非常不够,这笔钱,最多能保证你们一到两年的正常运转,而且还不能保证研发工作。”   楚明秋沉默的点点头,张忠谋又说:“其实,生产只是一方面,重要的是研发,现在集成电路技术发生越来越快,而相应的,生产技术的发展也越来越快。   现在最新的光刻机和生产技术,生产的芯片已经突破1微米,不知道贵公司...?”   “我们只能到2微米,正在研究1微米,已经取得很大进展,我的项目经理告诉我,最多再有一年时间,就能突破1微米。”楚明秋毫不掩饰的答道,现在国内和国际上的先进技术差距为两代。   谁知道张忠谋却摇头说:“芯片技术和制造技术是相辅相成的,先进的光刻机再配合制造技术,才能有先进的制造工艺,我建议贵公司最好先不要搞光刻机,一台光刻机有近万个部件,每个部件都必须高度精准,从光源到滤镜,都必须精准,以中国的技术实力压根不可能完成。”   楚明秋深以为然,光刻机就是工业技术皇冠上的那颗明珠,上万个部件都要求高度精密,不能有丝毫差错,以国内目前的技术能力,能国产的不到四成,中积电生产的光刻机有七成左右的零部件来自海外。   张忠谋的意思,他也听明白了,可放弃光刻机,那是不可能的。   “在芯片上,我建议加强cpu和内存的研发,”张忠谋迟疑下,把自己的想法提出来:“至于,其他的,我也没想到。”   楚明秋楞了,这张忠谋怎么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是故意的还是.....   天底下谁都知道,张忠谋是台积电之父,台积电走的芯片代工的路,怎么这会就搞CPU了呢?   他的脑子在急速转动,方朴已经插话了:“您说的CPU,我们也曾经论证过,实不相瞒,我们没有这样的技术实力。   对是不是展开CPU研究,我们曾经在公司内进行过大辩论,最后我们得出结论,我们暂时不具备CPU研究的实力。”   楚明秋也插话说:“我们也搞了点cpu研究,我们获得了英特尔的授权,仿制成功了4004和8008,这次来之前,我拜访了英特尔公司,希望获得8086的授权。”   “CPU是计算机行业的皇冠,我们也很想摘这顶皇冠,可问题是,我们不具备这个实力,如果,按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估计十五年到二十年后,我们有能力研发出性能比较好的CPU,但,那时,cpu技术的发展,我估计,比起英特尔来,....”   楚明秋摊开手,张忠谋理解的点头,略微思索才说:“你的想法,我非常理解,其实,台湾方面也来找过我,我也提出过类似的建议。   可最近我也在想,从技术角度来说,美国日本已经占据大规模集成电路技术的前沿,而且,这两国的技术积累都非常雄厚,要追赶他们,非常困难。   楚先生,您的书里不是说过产业链吗?说实话,这给了我很大提示,我觉着是不是可以从芯片制造入手。   现在成立一家集成电路公司,投资非常大,光刻机和晶圆生产线,投资都非常大。   如果成立一家纯粹的芯片代工企业,自己不生产任何芯片,那么芯片设计公司的成本就会大幅下降。”   楚明秋松口气,这老家伙不算黑心,估计先用什么CPU内存来试探,这才抛出真东西。   方朴有点惊讶,看着张忠谋说:“张先生,您和他的想法相同。”   张忠谋大吃一惊,连忙问道:“楚先生也是这样想的?”   方朴点头,抢在楚明秋之前说道:“楚主任最初的设想便是,将长城公司拆分为两个公司,一个是集成电路设计公司,另一个则是纯制造公司,只负责代工制造,不涉及任何集成电路设计;联想也拆分为个人计算机公司和软件公司,只是资金不足,霍震霆先生建议,将两家公司合并起来,另外缩减产品线。”   张忠谋听后,惊讶又欣赏的看着楚明秋,自从台湾方面派人来联系他后,希望他回台湾领导发展台湾的集成电路产业,但他拒绝了,除了在美国的生活让他不舍,还有台湾方面开出的条件让他很不满意,除了薪水外,还有政府支持力度也没达到他的要求。   “楚先生不愧学识渊博,这个想法很好,为什么要改呢?资金不足可以向政府要,可以给政府股份...”   楚明秋自嘲的笑了笑:“我们政府可没美国政府有钱,实不相瞒,政府只给了政策,资金就给了三十万。”   张忠谋忍不住乐了:“三十万,就够一周。”   楚明秋摇头说:“我们的经济体制与美国不一样,实不相瞒,我们定的策略是以低技术养高技术,为此成立了一个生产玩具和消费类电子产品的公司,靠这些产品挣的钱,中积电这些年的设备,就靠这样挣来的。”   张忠谋有点凌乱,他搞不清,这个什么低技术养高技术,什么玩意。   方朴眼珠转动,笑道:“没办法,穷,只能别出蹊径,总有办法的。”   气氛有点沉重,张忠谋勉强挤出个笑容:“没想到,你们如此困难。”   楚明秋点头说:“困难是有,但办法更多,我们有个优势,中国市场很大,而且,现在这个市场还比较封闭;其次,我们的人工很低,我们全公司员工一年的薪水,也就两百来万人民币,平均下来每人每月60多元,换算成美元,也就30多美元,我们首席技术官也就100多美元的月薪。”   张忠谋再度凌乱,半响才深深叹口气。   “创业艰难百战多,现在是问题多多,不过,随着时间推移,这些问题都能得到解决。”   楚明秋神情自信,充满期待的看着张忠谋,想看看这番卖惨,能不能激发他的同情心。   张忠谋沉默了会:“楚先生,大陆如果要发展集成电路产业,政府的支持必不可少;如果,政府不能提供资金支持,我建议你想办法上市,从股市获得资金。”   楚明秋微微点头,问道:“我听说硅谷风险投资,我想去拜访这些投资机构,不知道先生能不能推荐一二。”   张忠谋再度讶异,楚明秋居然知道风险投资,他微微点头:“楚先生非常懂美国,不过,硅谷的风险投资机构也不多,大多数是个人投资者,就象乔布斯,他拿到的第一笔投资就是来自麦克.马库拉,可他最先找的是红杉资本。   不过,楚先生,大陆好像没有证券交易所吧。”   方朴点头:“没有,现在还没有一家公司发行股票。”   张忠谋深为惋惜,楚明秋却笑道:“这没问题,国内不行,可以到纳斯达克上市。”   张忠谋点头:“这是最好的结果,不过,楚先生,如果要在纳斯达克上市,贵公司可能还要进行调整,特别是股权结构,至于风险投资,我建议你首先找红杉资本,这家机构的实力很强,而且也愿意投资个人计算机。   第二家呢,建议您考虑摩根史丹利,这家公司是老牌投资银行,这几年也进入硅谷,他们的资本雄厚,他们寻找投资项目的心情比较急迫。”   楚明秋问道:“摩根史丹利已经是我们的股东了,摩根史丹利香港分公司参加了远望科技基金,我在香港找到的投资,就是这家基金。”   张忠谋很是意外:“哦,既然如此,你可以向这个..”   “远望科技基金。”   “远望科技基金,你可以向远望科技基金进行二次融资。”   楚明秋摇头:“可能不行,远望科技基金的股东有六个,摩根史丹利不是大股东,这个基金的大股东是香港霍英东先生,基金的总资本是两亿美元。   这个资金已经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大金额,再要投入,很困难。”   张忠谋轻轻叹口气,想了下说:“第三个呢,IDG,美国国际数据集团,这家公司的资本也很强。   楚先生,现在个人计算机很受风险投资青睐,我觉着贵公司融资的可能性很高,唯一的担心是中美两国的差异,贵公司规模应该不小了,融资额应该也不小。   你们的第一轮融资就是1.5亿美元,这第二轮融资,怎么也不能比第一轮少,...”   “五亿美元。”楚明秋补充道。   张忠谋想了下:“这个数字合适,不过,五亿美元,这就不是一家投资机构能承受的,风险太大,我建议多找几家,让他们共同投资。”   楚明秋点头,这个想法,他就是这样准备的,五亿美元,这不是单独那个风投能承受的,只能组团。   “至于其他风险投资,”张忠谋思索着,缓缓说道:“我对风险投资不是很熟悉,接触也不多,我建议你向摩根史丹利打听,我感觉,他们还会投资,说不定会主动帮你找二轮投资,他们出了多少钱?”   “两千万美元。”   “两千万美元,这不是个小数目,硅谷的大多数初创公司的第一笔投资也不过数十万美元,苹果公司第一笔投资也就不到十万美元,第二笔投资也就几百万美元。”   “五亿美元?”方朴苦笑摇头:“你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看他一脸土包子样,楚明秋忍不住想怼他。   “五亿美元不多,方先生可能不知道,在风险投资这领域,不是按照固定资产估值的,而是你能不能给他们期待。   苹果在去年上市,市值大幅度上升,当初投资苹果的投资赚了很多钱,这刺激了很多投资机构,他们现在满大街找个人计算机公司,我觉着你们应该能找到。”   楚明秋眼前一亮,他忽然明白了,个人计算机现在是风口呀!   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   自己现在就是那只即将飞起来的二师兄!   张忠谋看看时间,起身说道:“很遗憾,我还有个会面,有时间,我们再聊吧。”   楚明秋赶紧起身:“非常感谢,不知道先生什么时候有空,我请您吃饭。”   张忠谋看看时间,略微沉凝:“吃饭什么的,就算了,到时候,一起喝咖啡吧。”   “恭敬不如从命。”   张忠谋走了,方朴扭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神情悠闲的坐下。   “说吧,在打什么坏水?”   楚明秋笑笑,方朴追问道:“你小子屁股一撅,我就知道在打坏主意,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呵呵,”楚明秋摇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给他跳槽添点难度!”   “跳槽?他要跳槽?你怎么知道?”方朴发出灵魂三问。   “刚才他不是说了吗,台湾方面找他了。”楚明秋说道:“台湾为什么找他,干间谍?可能吗!找他的目的就是请他回去,发展台湾集成电路产业。”   “老话说,一人兴邦,一人丧邦,这张忠谋可不是个简单人物,他是德州仪器的三号人物,二十多岁时就加入德州仪器,在集成电路这个行业干了一辈子,在美国这行里,可有一号的。   他不但了解集成电路这个行业的技术发展,行业发展,还有各个企业,都非常熟悉,有这样一个人,就像黑夜里走路,有了指路的明灯。”   方朴听着,不住点头,高科园为什么能发展,上面为什么非要让楚明秋来,若大个中国难道没人了!   “一人可以兴邦,一人难道不可以兴业。”   “台湾那帮家伙也不是笨蛋,盯上了半导体产业,又盯上了张忠谋,眼光很毒啊!”   “你不希望他去台湾?”方朴若有所思的问道。   “当然!”楚明秋理所当然了的答道:“他要去了台湾,将来就是咱们的麻烦。”   “我们的麻烦?什么意思?”   “动动你那一团酱汁的脑子,你想他要回台湾,干什么?肯定是半导体公司啊!而且,你听他说什么,干半导体代工,这不是咱们想干的吗!”   “台湾的条件比我们好,无论钱还是人,他们比我们强太多了,台湾这些年经济发展很快,已经走到经济转型的边沿,我估计,他们想转向半导体产业。”   “在半导体这个产业,美国占据了上游高端,X86架构,cpu,这些上游,下面的主板内存什么的,算是下游,这个产业分工可以很细。   欧美占了上游,咱们这些人就只能去抢中下游,中游是什么呢,就是芯片设计制造,至于成品,象个人计算机什么的,这其实就是下游,为什么呢?这样的产品,完全可以搞成组装工厂,CPU内存硬盘主板,可以找厂家买,按照最佳方案组合起来,APPLE II不就是这样的,咱们的Lenovo也是这样,这样的企业居于产业链的下游。”   “张忠谋若回台湾,以他的学识和影响力,加上在美国的人脉,再加上台湾的财力人力,发展速度会很快,会成为我们强大的竞争对手。”   说到这里,楚明秋的语气有些萧瑟,台湾下决心着力发展半导体产业,产学研一起上阵,十年后,涌现出一批杰出人才,就是这批人才,把台湾半导体产业搞得红红火火,成为产业链上重要一环,让美国佬直流口水。   “那....”   “你要问怎么增加难度?”楚明秋的笑容有几分惋惜:“张忠谋这样的人,在德州仪器,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他干嘛跑台湾去,别告诉我什么情怀,他可不是党员,没那觉悟。”   “创业艰难百战多,一个新创企业,能不能发展起来,具有巨大不确定性,失败的可能性很高。”   “这张忠谋,你看多大了,快五十了吧,这个年龄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时候,他会轻易涉嫌?”   方朴这下明白了,理解的点点头:“着啊!他在美国有钱有势,干嘛去趟那个浑水!”   楚明秋点头:“对,他干嘛要去趟那浑水,可如果台湾能提供他满意的条件,他还是会去的。”   “所以,你丫一会一百万,一会五百万,还要加上什么股权,你丫把价格抬高了,台湾要挖他,就得大出血!对吧!”   楚明秋哈哈一笑,起身推着他的轮椅,向展厅走,俩人边走边互相调侃挖苦。   还有一天,展会就开幕了,大部分展台都布置好了,俩人逛得比较慢,感兴趣的展台便停下来。   不知不觉中走一个角落,这里有几个小隔间,小隔间都不大,宽的就一张书桌,剩下就一个口子供进出。   虽然是小隔间,可每张桌上都摆着台计算机,楚明秋留心下,居然全是apple II。   方朴看看,这一个区域居然全是软件公司,而且,看上去全是那种初创的小公司。   “估计全是硅谷的初创公司,这里到硅谷很近,开个车就过来了,能来这里的,估计都是拿到第一笔投资的。”   “第一笔钱,还这样寒酸!”   “你当都是我们这样,第一次就能融资一亿五千万,绝大多数都是个人投资,一般不超过十万美元,他们到这里来,一方面还是来卖产品的,另外则是寻找投资的。”   俩人一个隔间一个隔间的看过去,有人看到他们,觉着有些纳闷,这两个说着中国话的中国人看得很仔细,还不时嘀咕什么。   楚明秋心里痒痒的,看过的这几家都是搞软件,两家数据库,三家游戏软件,还有两家操作系统,一家办公软件。   对游戏软件,楚明秋没多大兴趣,操作系统则看了看,觉着比起CDOS来要差,不过还是问了下技术细节,可对方的工作人员很警觉,不管楚明秋怎么引诱,什么细节都不肯讲。   “加州系统图形公司。”楚明秋看着宣传LOGO念道,桌上依旧摆着计算机,依旧是APPLE II。   年青的工程师迎上来,楚明秋让他运行软件给自己看看,工程师很快运行起软件。   楚明秋惊讶的发现,这是一款电路布线软件,便问这软件与现在比较流行的CATIA软件相比如何?   那工程师骄傲的说,他的软件比CATIA要强多了,CATIA软件现在只能实现普通的电路设计布线,他的软件不但可以实现电路设计布线,还可以辅助计算机系统和其他系统之间联系,而且还可以增加模块,模拟计算机控制。   楚明秋马上追问,这是不是包括机床,工程师点头称可以,他还是开发出数控机床的控制系统模块。   听着他的介绍,看着他随意操作软件,随口问他这软件怎么卖,那工程师心情很高兴,这款软件是他和教授导师一块开发的,具体算法是他教授提出的,当然他和同学也作了不少贡献。   演示完后,工程师依旧还在夸耀自己的软件,这款叫CANCAD的软件已经在实验室用了两年了,有五六家公司已经采用他们的产品。   楚明秋夸奖了他两句,满满勾引他,工程师没那么多心眼,很快上当了,把除了技术外的事,基本都被套出来了。   工程师其实是斯坦福大学的博士研究生,这款软件是他的导师研发的,CATIA软件对普通电子电路布线是不错,可在工程领域就不行了,而且现在集成电路越来越复杂,CATIA软件的功能就显得不足,于是他们便设想开发一个功能更强的软件,这才有了CANCAD软件,后来,他的导师贝格斯教授办了这家公司。   最关键的是,这家公司从成立到现在,贝格斯教授自掏腰包投入了六万美元,现在公司要发展,可贝格斯教授在硅谷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那家机构愿意投资。   楚明秋心里有数了,他也没说买,含糊其辞的说,待会他会让人过来看看。   “你真要买这软件?”   离开这个区域后,方朴便问道,他看出楚明秋心里的想法。   楚明秋没直接回答,走了一段路后,才说道:“计算机的应用范围很广,工业设计,还有就是,数控机床,这个,我们必须发展起来,数控机床的核心就是控制系统,我们在这方面是空白。   我想让老王和孙亚杰去看看,如果,还行,我就给他们投资五十万到一百万美元,拿到公司的控股权。”   “你这是要....,你打的什么主意?”   “孙亚洲要在硅谷开分公司,他来熟悉下,如果拿到这家公司的控股权,就让他们自行发展,我不派任何人。”   “要是市委不同意呢?”方朴觉着有些不妥,太出格了。   “这是企业自主权,再说了,咱们不是合资公司吗,对外投资,兼并企业,在我们权力范围内。瞧你那胆小样,再说了,这是中微软投资的。”   “我们中微软投资,你想什么呢,我们现在可还不是合资公司。”   “我不是说了吗,这本来就在我们权力范围内,你丫怕什么。”   老实说,如果不是考虑中微软,他自己都想出钱买下来,这家公司最多值一百万美元,现在,他在花旗银行的账户上还躺着上百万美元。   花旗银行在打理他的账户,林晚负责处理账户上的钱,去年在香港买了房,这花了几十万美元,但今年这账户又涌进来几百万。   书的版权,歌的版权,还有明道药房的分红,又是几百万港币入账。   国内现在还没有这类软件,而且将来也缺少这类软件,美国佬一制裁,国内企业就陷入困境。   这个主意是灵机一动,楚明秋早就想研发一款这样的软件,可始终受到条件限制,完全抽不出手来,直到看到这款软件,他才想到,用不着自己研发,买个有前途的软件公司,让他们自己开发,以后还可以依托这家公司兼并扩张。   几十年后,中美贸易冲突,美国佬没了底线,强行制裁中国十几家大学,网上一遍哗然,分析后果的文章层出不穷,其中就提到仿真模拟软件,这软件好像是M开头的,具体叫什么,他也没记住。   遗憾,深深的遗憾!   不过,不要紧,慢慢来,不过,有些事,回国后就可以着手进行了。   方朴眉头微皱:“你丫是不是又要利用我家老爷子。”   楚明秋在他脑袋敲了下,方朴不满的嘀咕道:“怎么着,利用我家老爷子,我说两句都不行了!”   “咱们狐假虎威,用用又没什么损失,再说了,哥们这是给你攒名望呢,二十年后,中微软就是中国软件大拿,你就是中国软件之父。   还有,操作系统,万一没有与IBM达成合作,咱们就得另辟蹊径,如果五年内,我们没有在操作系统上占据优势,我就打算停止操作系统研发,全面转向工业软件。”   方朴觉着有些凌乱,赶紧问道:“停止操作系统,你丫脑子是不是有病。”   “唉,我也不想,可操作系统不是那样简单的,如果走不出国门,咱们的操作系统就会亏损,很严重的亏损...”   “国内市场都不行吗?”方朴疑惑的问道。   楚明秋摇头说:“不行,咱们国家的知识产权保护严重不足,人家压根不愿给软件付钱。”   楚明秋心想,谁他妈的买正版软件,在那个世界,他用近二十年的电脑,就没买过正版软件。   微软有句明言,就算盗版也要盗Windows,至于如何收钱,将来再说。   盗版,至少在计算机软件,功过是非很难说清楚。   可以这样说,没有盗版,中国计算机决不会发展这样快,可盗版也沉重打击了中国软件行业。   功过三七开吧,三分功,七分过!   如果不能与IBM合作,再在图形操作系统中竞争失败,楚明秋完全可以想到,投入重金研发的操作系统,将颗粒无收,进而变成一个巨大的黑洞,不断吞噬公司的资金和人才。   “不给钱,这怎么能行!”方朴不信。   “香港就有卖盗版软件的,我估计,将来咱们的盗版肯定比香港厉害十倍百倍,香港毕竟有知识产权保护,咱们可没有。”   方朴顿时哑然,楚明秋叹口气:“得了,这事呢,先不讨论,一切都还是空呢,想那么远干嘛。”   “不是想得远,算了,这事,还没影呢。”   俩人慢慢回到展台,大部分人都不在,包括卢海风和周传德,不过,王守文倒是在,他坐在展位角落的椅子上,显得很悠闲。   “这人呢?”   “撒出去开眼界去了。”   “您怎么没去看看?”   “年龄大了,转不动了。”   “这可不行,你还不到七十,油水多着呢,还经得起榨!”   楚氏宽慰立刻启动,方朴闻言不由一笑,笑嘻嘻的说:“就是,方老,您想打退堂鼓,那可不行,咱们这些晚辈,还需要您扶上马送一程。”   “王老,您呀,逃不了,不把您榨成肉干,咱没完。”   王守文点着他们,很无奈的笑着摇头。   “王老,我在那边的展位发现一款软件,是模拟仿真软件,是斯坦福一个教授带着他的博士生研发的,嗯,我想请您去看看,这款软件值不值得投资。”   王守文想了想:“看来这款软件入了你的法眼,我去看看。”   “先别忙,”楚明秋看他就要起身,赶紧劝阻:“等孙亚杰回来,你们一块去。”   “孙亚杰?怎么,你想让他负责这个项目?”王守文问道。   楚明秋摇头:“我有个想法,王老,您帮我合计合计,行吗?”   王守文认真端详下他:“你这小狐狸在打什么主意?想让他去那家公司。”   楚明秋摇头:“那事先不说,咱们现在融资成功,我想让中积电和中微软都在硅谷开分公司,分公司以研究为主,不涉及生产,生产在国内。”   王守文乐了:“你还没放弃这个想法,嗯,这是个好主意,我赞同。哦,我明白了,你打算用孙亚杰来当这个分公司经理。”   楚明秋竖起大拇指:“老同志,精明过人!”   “中积电,我还没考虑好,王老,有没有看好的人选。”   王守文点头:“前年回国的留学生魏向海,学精密仪器的,在公司工作两年了,而且,结婚了,有两个孩子。”   “为什么不是袁洪明?”   “袁洪明要接任总师,曲鸣玉同志....,我还是觉着袁洪明接任总师比较合适。”   楚明秋没有回答,方朴想了想说:“我也听说了,曲鸣玉的知识结构比较陈旧,而且为人比较古板,他不适合当然总师。”   楚明秋点头说:“嗯,中微软有多少回国留学生。”   王守文略微想想:“十来个吧,大部分担任各项目的负责人,这魏向海就是负责离子注入项目的项目组长。”   “他要走了,会不会影响项目进度?”   “影响肯定有,”王守文说道:“不过,这边分公司更重要。”   “他在人际交往方面怎么样?”   王守文沉凝片刻,楚明秋说道:“从事科研,不单单是科研能力强,能妥善处理人际关系,比科研能力更重要。”   王守文点点头,方朴想了想,忽然提议道:“公,楚主任,你家不是那都有人吗,你大姐两个儿子不是在美国吗,叫,叫,潘什么的,问问他们,要不问问张忠谋?看看他的意见是什么?”   楚明秋刚要点头,随即又摇头:“这事先不着急,不过,方朴倒是提醒了我,我们完全可以不从国内派人过来,直接在美国当地请。”   “美国这两年经济很差,再过两年,日本人再大举进攻,硅谷好多公司,要么转型,要么破产,要么被收购,很多人都会失业,我们完全有机会捡到一些便宜的人才。”   “还有,格罗夫这次会来参加我们的发布会,到时候再与他谈谈,争取承接英特尔的内存技术。”   “承接英特尔的内存技术?”王守文眉头微皱:“你真认为英特尔会放弃内存?”   楚明秋很坚决的点头:“英特尔的内存不断缩小,现在也就是10%到20%,每年都给英特尔带来大量亏损,而CPU呢,英特尔的技术领先全球,如果英特尔公司专注于CPU和CPU配套的芯片,如果英特尔真作了这个转变,英特尔公司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公司。”   “英特尔退出内存市场,他们储备的那些内存技术,怎么办?我们完全可以和他们达成一个协议,让他们把内存技术转让给我们,我们相应的技术,立刻可以缩短十年以上。”   王守文迟疑下点头,随即疑惑的问道:“可我们有钱买吗?这些技术对英特尔来说,也是一笔财富。”   楚明秋默然承认,这是一笔财富,英特尔不会轻易给他们,他不知道英特尔会开价是多少,不过,想来价格绝对不菲。   自己能拿出多少钱?眼看着就这一亿五千万美元,而且这一亿五千万还不能全动。   方朴也想到了,沉默半响,他试探着说:“既然他们要退出,那这技术岂不是就是鸡肋。”   “不能这样看,”王守文摇头:“那些技术,其中很多可能都是专利,他们虽然退出了内存市场,这些专利也可以收大笔专利使用费。”   方朴也沉默了,忽然笑了:“你该不会空手套白狼吧。”   楚明秋白了他一眼,没有吭声,方朴叹口气:“空手套白狼,那格鲁夫就是个老狐狸,你想套他,他还想套你呢。”   楚明秋依旧没说话,王守文叹口气,他理解楚明秋为何沉默,手里就这么点钱,想要干的事那么多。   “你呀,别急,”王守文摇头劝道:“什么事,慢慢来吧。”   “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方朴讥笑道。   楚明秋叹口气,他们都说得不错,想干的事很多,能干的事只有那几件,可看着好东西从眼前滑过,他怎么都不甘心。   孙亚杰是与严远潮一块回来的,俩人看上去比较兴奋,一路上还在喋喋不休的议论着。   他们回来不久,卢海风等人就陆续回来,大家在一块议论今天的发现,楚明秋则显得比较沉默。   曹群和杨满堂都察觉了,两人不知道什么原因,便悄悄问方朴,方朴说不管他,这家伙正憋着屁呢,想阴谋诡计呢!   曹群和杨满堂一笑,不再理会楚明秋,俩人都出过国,可还是很兴奋。   比他们还兴奋的是马进步,他已经签了三十万滑板车合同,电话也签了十五万的合同,这还没开幕,就有这样的收入,让他欣喜若狂。   他没察觉楚明秋的沉默,欣喜若狂的向他汇报今天的成绩,楚明秋听后只是淡淡的点头表示满意。   马进步这才察觉楚明秋情绪不高,便讪讪的离开,跑去和曹群杨满堂炫耀。   吃过晚饭,回到酒店,楚明秋也没打招呼便回房间了,他郁郁寡欢的样,让众人都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卢海风要去看看,王守文拉住他,冲他摇头,说楚明秋心里有事,正琢磨办法呢。   曹群推着方朴回到房间,楚明秋坐在阳台上抽烟,听到他们进来的声音,也没回头。   曹群用眼神问方朴,方朴摇头说不管他,这家伙钻进牛角尖,出不来了,憋死他个狗日的。   曹群乐呵呵的靠在沙发上,俩人抽着烟闲聊,大概除了和楚明秋外,方朴和其他人聊天时,都有些矜持,更不会与人聊心里话,自我保护意识很强。   与曹群也一样,不过,曹群压根没在意,依旧很兴奋,他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又打电话让酒店送两份炸鸡,而且毫不客气的让记在楚明秋的账上。   “你小子,还是那样,说说看,今天一天,你都看到了什么?说说看。”方朴微笑的问道。   曹群微怔,楚明秋在阳台上补充道:“曹群,你也出来了几次了,说说看,那些国际公司,现在关注的是那个领域;第二个,象英特尔IBM德州仪器等欧美公司,他们的技术有那些发展,这些发展体现在哪?第三,在这些新产品中,我们有那些商机?”   曹群楞了会,叫道:“主任,你这套路深啊!”   “这不是套路,曹群,你不是第一次出来,卢书记,周副主任,他们出来是开眼界的,但你不是,你出来多次,已经过了那个阶段。”   “参加这类展会,除了推销我们的产品外,更重要的是,看主流技术发展,看世界各大厂商的主流产品。   七五年我们第一次到这里来,除了我们的随身听遥控电视,当时最热门的是车载音响系统。   七六年,我没来,是容科长带队,那一年,业界关注的消费类产品是随身听,激光唱片,还有就是内存,Mostek公司在那一年发布32K内存芯片,从而抢占了内存市场的85%,把英特尔从内存霸主上掀下来,成为新的内存市场霸主。”   说到这里,楚明秋不由深深叹口气。   整个七十年代,就是美国内存厂商内卷的时期,从IBM到英特尔再到Mostek,你方唱罢我登场。   直到日本厂商异军突起,整个美国内存厂商溃不成军!   英特尔被迫转向CPU!   IBM也放弃个人计算机,改为服务器!   最悲催的是Mostek,最后竟然破产了,先后被转卖数次,最后被意法公司收购,最后意法公司拿着Mostek公司的专利当起专利流氓,满世界打官司,收到的专利费居然远远超过他收购Mostek的成本,上演了一出黑色喜剧。   这场内存大战,最后美国就留下一根独苗,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美光,不过,这时的美光还只是家刚起步的小公司,从个养猪的那弄到八百万美金,把一家冷库改造成净化车间,开始生产内存芯片。   现在嘛,他们的冷库还在改造中,工厂还没投产呢!   楚明秋的叹息是遗憾,深深的遗憾,国内的人才积累和技术积累,太单薄了!   现在要是有前世那样的人才,他就敢去和英特尔抢CPU,直接把英特尔逼死!   “今年呢?今年看出什么没有?”楚明秋问道。   曹群苦笑下,他那看出什么来,方朴笑着安慰道:“你也别紧张,好好想想,这展会还没开幕呢,还有时间,慢慢看,仔细想。”   “曹群,你要是一直不提高自己的话,这辈子就这样了,咱们出来,不只是看看这个世界,还要好好想想。”   方朴也插话道:“你小子也别说什么,你这几次出国,都有什么收获?”   曹群沉默了会,苦笑,又抽起烟来,半响才说:“方哥,你说咱们怎么那么穷,你看看人家,住的是小洋楼,出门就是小轿车,连他妈的酒店都有冰箱彩电,看看咱们的。”   方朴微怔:“你小子,怎么看花眼了。”   “哎!”曹群叹口气:“可不是,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发展到这样?”   楚明秋起身回到屋里,也拿了罐啤酒,喝了口后,在曹群边上坐下。   “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人家再好,也是自己干出来的,只要咱们坚持走改革开放的路,迟早咱们也能这样富。”   曹群苦笑下,几次出国,国外的富庶繁荣,让他眼花缭乱,对比国内,他有种绝望!   可出国,他又没路子,也没胆量,他不知道自己出国能干什么。   楚明秋喝了大口酒,正要开口,门外传来敲门声,曹群叫进来,楚明秋叫了声COME IN。   进来的是服务员,推着小车,曹群叫的炸鸡薯条到了。   “曹群,把我刚才提的三点,告诉每个人,另外,把王老请来。”   曹群啃了几口鸡腿,又喝灌了几口啤酒,然后起身出去了。   “这家伙,怎么老想着不劳而获。”方朴摇头说道。   楚明秋也摇头:“大多数人看目前国内外的差距,都会绝望,其实,这也是我们自己造成的,以前,我们老说什么,社会主义比资本主义好,世界三分之二的人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我们要解放全世界三分之二受苦人。   可国门打开了,我们看到的是,世界百分之八十的人都生活得比我们好,人家想的是怎么解放我们。”   八十年代到两千年,特别是八十年代,中外对比之强烈,让很多人都绝望,三十年的反复洗脑,让中国人有强烈的制度优越感,当被吹大的肥皂泡爆了后,所有的一切都破灭了,并进而对政府产生怀疑,对体制产生怀疑,后世大名鼎鼎的公知就产生了。   方朴沉默半响也叹口气:“是啊,这些年,咱们就光顾着运动了。”   楚明秋摇头说:“如果这样简单的归于运动,这个看法片面了,其实,说到底,还是咱们的底子太薄,百年战乱,造成国贫民弱,不说别的,就说文盲率,解放时,是多少,现在是多少,还有大学,四九年,我们有多少大学生,现在有多少大学生。   四九年,我们工业产值多少,现在是多少;四九年以前,我们有多少科技发明,现在有多少!”   “所以,这三十年,咱们的经济是在发展,并不是完全没发展,与四九年相比,我们与国外的差距是缩小了,而不是扩大了。   当然,如果少搞点运动,这个差距可以更小,但不能说,我们只搞了运动,就没搞建设。”   方朴点头:“这话在理,不能这样片面,得了,咱们也别聊这个了,怎么样,有想法了?”   楚明秋点头,却没开口,方朴也没追问,没多久,王守文就来了,随他一块来的还有卢海风和周传德。   楚明秋招呼他们坐下,三人坐下后,楚明秋才开口道:“把大家找来,是我有个想法和大家商议下。”   方朴笑道:“这家伙的坏水来了。”   王守文笑了,卢海风笑道:“怎么?有想法了?那大家就合计合计。”   楚明秋说道:“我想了个想法,我们干脆拉英特尔入伙,甚至,如果,ibm也愿意,也拉进来,大家说这个想法能不能行?”   “你这不废话吗,如果能办到,那当然好,我举双手赞成。”方朴摇头笑道:“可问题在于,人家是不是愿意。”   王守文也点头说:“如果能办到,那自然是好事,可怎么才能让他们愿意入股中积电呢?”   “还有个问题,你不是一直不愿让其他公司控股吗,我们还是要控股,他们愿意吗?”卢海风补充道。   楚明秋点点头,这是他反复思考的问题,却没有找到解法。   “要不干脆直接接触下,那个,那个,什么,格什么来着,不是要来参加发布会吗,咱们和他谈谈。”周传德建议道,当初在香港就是这样,直接找到霍英东,问题一下就解决了。   楚明秋点头:“照这样说,如果英特尔和IBM,同意入股,大家伙都同意,是吗!”   王守文点头,方朴也点头,卢海风迟疑下,也点头,周传德毫不犹豫的点头。   “好,咱们现在没机会上报市委批准,在座的都是党委委员,今儿的短会就当是个党委会,拉英特尔IBM入股,就是党委同意。”   方朴点头说:“赞成归赞成,可有两个问题,一个是如何说服他们;还有,如果他们不愿我们控股,怎么办?”   “对,两个问题,很重要。”卢海风说道。   楚明秋点头,其实,他想说,只要是大股东就行,台积电三星最后不都是老外是大股东吗,只要能保住大股东位置,再加上霍震霆他们的股份,还是可以控制董事会。   “他们真会投资入股吗?楚主任,你拿什么吸引他们?”周传德问道。   楚明秋叹口气:“这就是我为难的地方,英特尔公司现在其实很困难,他们连续亏损好几年了,市场占有率一再萎缩,从70-80%,到现在只剩下不足20%。   我给他们提了个建议,转向CPU,可他们需要资金,不可能立刻转向,这中间有个过程,所以,他们会不会与我们合作,还未为可知。”   说到这里,他苦笑下:“对英特尔,我还有几分信心,可对IBM,我真没多少信心,这帮家伙太骄傲了,估计压根看不上我们。”   王守文和方朴都叹口气,卢海风和周传德还不知道下午发生的事,卢海风问不是说要见他们的市场经理吗,这还没见呢,就这样灰心,这可不是你。   楚明秋苦笑下,把下午的事说了,IBM的态度倨傲,压根就没看上我们。   卢海风和周传德都楞了,随即苦笑,如果楚明秋都无法说服他们,那还有谁能行。   房间里陷入沉默中,谁没把握,良久,卢海风将烟头摁灭,说道:“咱们这样干坐着也不是个事,改天和那个格什么的聊聊,看看他是什么意思,咱们后发制人。”   “好,我看先这样,楚主任,到时候还是您和格罗夫谈。”周传德率先赞成。   楚明秋点头,今天这个会主要通报下他的想法,获得他们的支持,而不是他的擅自行动。   众人也纷纷赞成,大家伙起身离开,楚明秋则把王守文留下,又亲自去将孙亚杰和罗远潮叫来。   楚明秋让三人去考察加州系统图形公司,除了布线外,要详细看可扩展性,能不能用在数控机床和其他领域。   方朴待三人走后,直直的看着他,把楚明秋吓一跳,问他怎么啦?   方朴摇头,正要开口,电话响了,是霍震霆打来的,告诉他,他和杰森已经到洛杉矶了,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估计十一点到拉斯维加斯。   霍震霆这次降尊纡贵,愿意住到他们的酒店,这个酒店不是五星酒店而是三星的,干净还是干净,不过,房间小了点,也不知道霍大公子能不能接受。   “公公,你丫是不是太着急了,咱们现在的资金可就那么点。”   楚明秋靠在沙发上,没有回答,方朴冲他摇摇头,不再追问,自己推车进了浴室,没一会便浴室里便响起流水声。   楚明秋靠在沙发上,思考着,是不是真的是自己太急了,把下面的人逼得太急。   可看着机会这样溜走,他又不甘心,不行,还是得逼,要狼性!   没有狼性,必定会在这个竞争激烈的世界中被淘汰。   可怎么把这个狼性灌注到公司每个人脑海中呢?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叹口气。   这可不是几十年后,现在的工人的幸福感比文革时期要少点,可大锅饭依旧在吃,主人翁意识强,要让他们变得狼性,还不被骂死。   这又是一场改革。   楚明秋没有去机场迎接霍震霆,而是又在展厅转悠半天,到中午才回到酒店,霍震霆和杰森已经等在餐厅里,与他们一块的还有个中年美国人,杰森介绍说这是他们的硅谷分公司经理拉文迪。   拉文迪看着就是金融精英,西装笔挺,举手投足,信心满满,不用说话,坐在那,就有股强大的气势。   没有什么正事,霍震霆和杰森甚至没有问展位的情况,还是楚明秋主动给他解释了番。   霍震霆和杰森压根没在意,杰森问起与英特尔接触的情况,于是楚明秋又把拜访硅谷各大公司的情况讲述了一遍。   “英特尔公司没有答应我们,也没拒绝我们,格罗夫先生会来参加我们的发布会,可我猜测,他是冲方朴来的。”   “方朴?冲方朴来的?这是为什么?”杰森不解。   楚明秋左右看看,低声说道:“这事,霍先生都不知道,方朴他父亲是.....”   这下连霍震霆都大为惊讶,杰森更是意外,他没见过方朴,可方朴居然是软件公司的CEO,这样一个人,他居然错过了,这让他有点受挫感,不过,好在答应投资一千万美元。   作为摩根史丹利的经理,怎么会不知道政治人物的重要性,政商勾结才王道,摩根史丹利非常清楚。   “我判断,未来几年,软件方面的竞争非常激烈,我们的构想是在硅谷设立家分公司,其实,阻碍计算机普及的最大障碍其实是软件。   现在的操作系统太原始,是给专业人士,普通人那里懂这些,所以,市场需要一种更简单的操作系统,什么操作系统最简单呢,图形操作系统,每个图标代表一个软件,用鼠标点击,就可以运行软件,这样简单的操作系统,压根不需要专门培养,只需要操作几遍就可以了,只要智力正常,都会操作。   所以,软件才是推广个人计算机的最大障碍,所以,要加强软件研发。   基于这个判断,我和方朴都认为,要加强软件公司的投资。”   杰森立刻点头:“好,咱们基金会不是还有四千万美元吗,全投到软件公司。”   楚明秋摇头:“这四千万不能动,中微软要进行第二轮融资,还有,我想说服英特尔入股中积电,不知,你们的意见是什么。”   这是必须的,霍震霆和杰森是股东,这事必须要得到他们的同意。   霍震霆想都没想,大咧咧的说:“你要觉着行,我没意见,中微软和中积电该怎么发展,我不知道,你是行家,我不懂,杰森恐怕也不知道,杰森,你的意见呢?”   杰森想了下,问道:“楚先生,我也相信您,不过,这才融资,这么快就进行第二轮融资,是不是太快了?”   楚明秋笑了笑:“现在的机会正好,我和摩尔先生格罗夫先生谈过,他们的内存的占有率现在就剩下不到20%,现在的内存就是他们的鸡肋,他们公司需要转型,而在转型之前,他们还需要压榨内存的价值,最后,他们还是会把内存转让出去,而现在,他们还在犹豫,不过,我和摩尔先生格罗夫先生讨论过,他们也认为公司应该转型,全面转向CPU,放弃内存市场。”   “放弃内存市场?”拉文迪非常惊讶,作为硅谷投资商,对各大公司的产品和发展战略,非常清楚,英特尔作为内存巨头,这些年市场份额虽然不断萎缩,可他曾经是内存霸主,十年前,他可是占了这个市场八成份额,是硅谷巨无霸,他若宣布退出,势必震动硅谷。   楚明秋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太早透露了英特尔的战略决策,不应该这样,自己这是怎么啦,于是赶紧补救。   “这是我给他们的建议,在我看来,个人计算机要普及,除了操作系统外,另外一个就是缺少专用CPU,现在无论是APPLE II采用的MOStek 6502,还是英特尔的8088,都不是合适的个人计算机CPU,行业和市场急需一种新的CPU,只有当CPU和操作系统获得突破后,个人计算机才能发展起来。”   “而有能力开发出这样一款CPU的公司,现在并不多,英特尔绝对是其中最有希望的一个。”   “所以,我给他们这个建议,以英特尔的技术实力,要不了三年,他们便能推出一款新的CPU。”   楚明秋说这话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英特尔公司明年就会推出一款划时代的CPU,80286cpu,虽然这款cpu还是16字节处理器,但却是一款真正的适合个人计算机的CPU,并从此开始了英特尔公司称霸CPU市场三十年。   众人几乎没有反应,好像还在消化楚明秋的话,楚明秋却冲拉文迪眨巴下眼睛。   “拉文迪先生,杰森先生,其实,你们可以发一笔小财。”   拉文迪笑了:“楚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楚明秋觉着他误会自己了,便笑道:“很简单啊,英特尔今年还不会放弃内存,但内存,他生产得越多,亏损就越大,所以,明年这个时候,英特尔的股票会大幅下降,所以,明年的这个时候,英特尔的股票应该掉到最低,到时候,就可以买点,挣得不多,但可以小赚。”   杰森大感兴趣,拉文迪很有兴趣的看着他:“你就这么肯定?”   楚明秋点头,拉文迪纳闷又好奇:“你的依据是什么?”   “摩尔先生和格罗夫先生,都是优秀的专家,准确的说,我看的不是企业而是人,我投资的是摩尔先生和格罗夫先生。”   拉文迪微怔,随即点头:“这是个非常好的投资,你很有眼光。”   “不过呢,我建议您们持有时间长点,我非常相信摩尔先生和格罗夫先生,他们一定能领导英特尔公司完成转型,而且,我和他们讨论中,感觉他们已经开始研发下一代CPU,按照摩尔定律,十八个月晶体管翻一倍,也就是说,下一代CPU,也就是十八月,那怕是从现在开始,十八月后,也就有下一代CPU。”   楚明秋看着拉文迪说道:“所以,最多一年半,英特尔的下一代CPU就会发布,到时候就知道了。”   拉文迪点头说:“去年,英特尔公司还宣布,要加强内存研发,要提高市场占有率,我记得他们决定掏十亿美元,投入研究。”   楚明秋一笑,摇头说:“如果是这样,十年内,英特尔就得破产。”   拉文迪若有所思,杰森笑了笑,楚明秋解释道:“英特尔的内存已经不是最先进的了,而且,最要命的是,日本起来了,拉文迪先生,日本的集成电路起来了,去年,日本人抢了30%多,日本的内存技术好,成本低,所以,日本人还会继续扩大市场份额,英特尔扛不住,他们的市场份额还会继续缩小,他们要不转型,长的话,十年,短的话,五年,必定破产。”   拉文迪在硅谷混迹多年,见过不知道多少企业的沉浮,都习惯了,可想到英特尔这样的企业也要破产,这还是让他觉着,震惊!   霍震霆笑道:“得了,你们也别替英特尔操心,该转型就转型,该破产就破产,不管什么,都是他们自己选的。”          楚明秋笑了笑:“我想要的是帮英特尔一把,我认为英特尔转型一定成功,可短时间内,或者未来三四年,英特尔还是会很困难。   为什么呢?这与计算机市场有关,现在全球个人计算机的市场有多大?拉文迪先生,你们作过调查吗?”   拉文迪迟疑下,楚明秋看着他,微微摇头,径直说道:“我估计也就两三百万吧,这个呢,是我的猜测,我没做过市场调查。”   拉文迪点头说:“差不多是这样,个人计算机市场其实现在不算大,楚先生的估计乐观了,现在个人计算机是投资热点,据我所知,仅仅去年,新成立的个人计算机公司,在硅谷就有三十多家,加上欧洲和日本的,我估计有五十多家,我也考察过其中的二十多家,可惜,大部分都没能超过APPLE II,而且,大部分都没有核心技术,基本上都是靠采购别的厂商的零部件拼凑的。   楚先生,我很想看看贵公司的产品,不知道能不能行?”   “当然可以,要现在吗?”   拉文迪点头,楚明秋也不含糊,起身带着霍震霆三人就上楼。   楼道内很安静,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有点软,几乎没有声音,楚明秋叫来服务员,打开孙亚杰和严远潮的房间,现在只有这个房间还留有一台Lenovo,其他的都拉到展厅去了。   计算机已经装配好,摆在桌上,楚明秋没有开机,而是先介绍道:   “这就是我们的最新产品,Lenovo计算机,这是显示器,这是键盘,这是鼠标,这是机箱。”   拉文迪看上去挺有经验,或许他见过不少个人计算机,这些计算机千奇百怪,各种结构都有。   “为什么设计成这样。”拉文迪饶有兴趣的端详了下。   “很简单,可以随便更换键盘,在个人计算机中,最容易损坏的便是键盘,这样设计,可以轻松更换键盘;至于这个鼠标....”   “坦率的说,这个鼠标是个实验品,CDOS操作系统用不着这个鼠标,只有运行Office办公室系统时,才可能用上这个。   但鼠标对下一代操作系统很重要,我们要研究的下一代操作系统是图形操作系统,鼠标是下一代个人计算机的标准配备。”   拉文迪点点头,楚明秋拆开机箱:“这是硬盘,这是CPU,这是风扇,用于降温,这个呢是内存,我们设计为插槽式,这样便与更换,内存有两个插槽,我们标准配备是一根32k内存,可如果用户觉着内存不够,还可以增加32K。”   拉文迪看着机箱说道:“你们这个设计,很有意思,很精巧,与APPLE II差不多。”   楚明秋摇头:“这区别可大了,APPLE II的内存是焊在上面的,键盘是和机箱连在一起的,它还没有鼠标,还有,它没有硬盘。”   拉文迪不是专业人士,可他见过很多个人计算机,自从苹果公司获得成功后,美国涌现出几十家小公司,他们拿着自己攒出的计算机四下寻找投资。   在投资界中,个人计算机很被看好,可个人计算机市场并不大,投资圈里作过调查,现在每年的个人计算机市场大约在20-30亿美元,每年增长的速度在10%左右,乐观的估计则是30%。   “是这样,”拉文迪点头:“这个怎么操作。”   楚明秋没有盖上,就这样坐下开机,然后调出Office,开始操作演示各种文档。   “这计算机呢,就是个平台,真正有用的是应用软件,office办公软件应该最常用的,这个软件主要处理文档。”   楚明秋随意的插入表格,演示各种功能。   霍震霆看了会,觉着无趣,随手拿起厚厚一本书。   “CDOS操作系统开发指南。”霍震霆问道:“这什么意思?”   “操作系统只是个平台,只有丰富的应用软件,才能吸引用户,才能把扩大市场。”   “顾客最常用的是文字处理,以后,我认为还有财务处理软件,还有游戏,还有...,还有很多应用。”   “光靠我们一家公司,是不可能完成这么多应用的,要丰富计算机的应用,就要以开放的心态,让全世界的程序员,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众人拾柴火焰高,只有有了丰富的应用软件,才会吸引更多的人来购买个人计算机。”   这番话说得三人频频点头,商品要有吸引力才有人买。   Lenovo预装的软件并不多,楚明秋本想装一款游戏,可软件公司上下都不重视,他离开高科园后,这个项目就被中止了,以至于现在都没有游戏软件。   “CDOS是开放式的操作系统,其他软件上可以应用的软件,也可以在CDOS上安装。”   “为了方便程序员开发,我们在CDOS上专门搞了个开发环境,程序员可以用C语言和basic进行软件开发。”   楚明秋有点得意,这是他提出来的,在CDOS立项时,他就把开发环境和编译器都考虑进去了,还设立了安装软件项目,把程序变成可安装软件。   拉文迪越看越觉着这台计算机和以前见过的不一样,正琢磨着,楚明秋问道:   “拉文迪先生,不知道您和IBM是不是熟悉?”   “有些联系,怎么,你想把这台计算机卖给IBM,恐怕不行,IBM正在研发自己的个人计算机。”   IBM打算进入个人计算机市场,这是业界众所周知的事。   “不是的,我只是想把CDOS卖给他们,他们有自己的操作系统吗?”   拉文迪摇头说:“没有,上个月他们还来考察了几个操作系统公司,IBM其实也是用别的公司产品,他们自己就内存和硬盘,CPU也是用其他公司,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楚明秋叹口气:“这次来拉斯维加斯,有几个目的,一个是召开发布会,正式推出Lenovo;   第二个则是找投资,中积电和中微软虽然得到了远望基金的投资,可1.5亿美元压根不够,就算把两亿美元都投入进去也不够;   第三个,就是将CDOS操作系统和OFFICE办公系统卖给IBM。”   楚明秋说到这里,顿了下,没有把给英特尔代工的事说出来,这些还需要保留。   “拉文迪先生,摩根史丹利是我们的股东,我是一起的,一荣俱荣,把中积电和中微软作大作强,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拉文迪听明白了,略微思索,便问:“楚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们当然希望贵公司能获得大发展,不过,楚先生,要想在硅谷融资,是要有实力的。”   楚明秋看着他,微微笑道:“这还不够。”   “有这个东西,只能说成功了一半。”拉文迪想了想问:“楚先生,有个问题,我想问问您。”   “请讲。”楚明秋不动声色。   拉文迪点下头:“里根总统就职后,宣布要重新规划与中国的关系,不能放弃老朋友台湾,贵国政府是绝对不能接受的,所以,我想问,你对未来中美之间的关系是怎么看的?”   楚明秋一下就笑了,不愧是摩根史丹利的经理,深谙政商关系。   “里根在吓唬人呢,”楚明秋笑道:“中美之间既然已经勾搭上了,要分开就没那么容易。”   “我们的底线是台湾,美国和台湾之间不能有任何政府关系,至于其他,都可以谈。   我不太清楚,里根究竟是想打台湾牌,还是真想同时与我们和台湾保持关系,搞两国,或者一中一台,这都是妄想,我们不可能接受。”   “我估计里根很可能只是说说,台湾对你们来说可有可无,对我们来说就不一样了,这关乎国家统一,对这一点,你们不了解我们,在我们国家两千多年的历史中,国家都是统一的,分裂国家,对我们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另外,从国际上看,我们两国有共同的威胁,那就是苏联,苏联对世界和平的威胁越来越大,我们要联起手来,才能抵御苏联,维护世界和平。”   话不用说得太明,拉文迪和杰森都听懂了,中美两国要联手对抗苏联,这种趋势不是里根一个人可以阻挡的,所以,不管里根嚷嚷得多大声,最后还是得让步。   自从里根就职后,中美关系便暗流涌动,里根骨子里是个反共反华的人物,这种人在美国不少。   尼克松访华后,美国民间便迅速形成一股中国热,但这只是民间,在美国政界,有不少人反对与新中国建交,或者说,他们不愿放弃台湾,要求与台湾保持官方关系,暗示要搞一中一台或双重承认,这是中国绝不能接受的。   楚明秋这番话很简单,态度很坚决,拉文迪沉默了会,没有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   “楚先生对中积电和中微软的规划,能说说吗?”   “很简单啊,在纳斯达克上市。”楚明秋随口应道。   拉文迪则很是意外,霍震霆笑了:“他就想着把中积电和中微软拉到纳斯达克上市。”   楚明秋笑了笑,杰森看看拉文迪,又看看楚明秋,问道:“这么快就组织第二轮融资,你打算融资多少?拿多少股份出来?”   “自然越多越好,至于股份,得看投资方,怎么估值。”   楚明秋说着便看着拉文迪:“拉文迪先生,IBM那边,不知道能不能帮忙?”   拉文迪这瞬间明白了,楚明秋更关注IBM,至于能不能融资成功,只是第二位。   “可以!”拉文迪说道:“我可以帮你联系IBM方面的人,不过,能不能成,只能看你自己的。”   楚明秋点头:“那是自然。”   楚明秋关机,拉文迪说道:“你们的那个Office系统挺有意思,我也见过几个文字处理软件,我不懂什么计算机,可你们这个软件,比那些软件要强。”   楚明秋露出一丝笑容,目前市场上最流行的几个办公软件,都被买来分析了,再加上楚明秋的记忆,这才有了现在的Office系统。   楚明秋将房间收拾好,带着三人到他的房间,房间比较小,楚明秋笑着解释,经费有限,只能尽量节约。   这和拉文迪杰森的认识不一样,别的人都尽量装出资金雄厚的样,这楚明秋居然反其道而行,坦率的承认自己很穷。   四人坐在房间里,楚明秋问他们是不是要咖啡,霍震霆点头,于是楚明秋向服务台要了四杯咖啡。   “楚先生,我不明白,在我的认识中,贵国是个很贫穷落后的国家,你们居然能拿出这样的产品,说实话,我很惊讶。”   楚明秋说道:“你有这样的认识,不奇怪,这源于我们两国的长期隔阂,你们不了解我们,但我们比较了解你们。”   “哦,这话怎么说?”   “很简单啊,这就像长跑,跑在第一位的,自然受到后面的关注,而第一位压根就不会管后面的变化,他只会留意第二第三。”   拉文迪和杰森都哈哈大笑,霍震霆也笑道:“你这人,说话就这样简单明了。”   四人好像在闲聊,楚明秋渐渐察觉这拉文迪好像顾虑挺多,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解释再三,也没能打消他的顾虑,而且言谈间颇为傲气。   话题从中美关系,国际经济局势,再到风险投资。   楚明秋重点谈了风险投资,风险投资其实现在才刚刚起步,甚至连风险投资这个名字都没有。   楚明秋认为投资是有风险的,但风险可控,如何控制风险才是王道,那么怎么控制风险呢?   要控制风险,首先要看投资对象,这投资对象的行业,是不是具有发展前景;其次要看投资对象是不是有前途;第四要看投资对象这个团队;第五,要看投资对象有没有掌握核心技术。   楚明秋以这五点分析了苹果公司,他没有分析第四点,他也作了解释,他没接触过乔布斯。   楚明秋告诉拉文迪,个人计算机是这个行业的发展趋势,而且随着技术进步,个人计算机的操作会越来越简单,所以苹果公司抓住了机会,APPLE I是个很简单的个人计算机,功能不强,现在随便拿出台计算机都比它强,APPLE II才是真正的个人计算机,目前市面上所有个人计算机都比不上它,除了Lenovo。   创业团队和核心技术是另外两个要素,在创业团队中,必须要有个眼光长远,目光敏锐,行动力强的领头人,团队中的技术负责人必须是技术能力强。   核心技术其实就是他们的专利,要看他们的技术是否独一无二,是否有商业前途。   最后楚明秋还补充了一点,如果没有核心技术,那么就要看他们的商业规划蓝图。   楚明秋想起互联网时代,在最疯狂时,一个创意便能拿到风投,人们眼睛盯着的是阿里百度腾讯,可在三巨头后面,倒下的是无数创业公司。   商场如战场,一将功成万骨枯!道理一样!   拉文迪开始还抱着随便聊聊的态度,可越听越觉着有趣。他到硅谷担任投资经理,也不过一年,上一任经理错过了苹果,随后想弥补,又作了两次错误投资,董事会严重不满,最终被解雇,公司调他过来,就是要让他在硅谷为公司找到新的利润点。   鉴于前任的失败,他非常谨慎小心,宁可错过机会,至少公司不会亏钱,这一年多他也作了一次投资,是家小公司,不是作个人计算机的,而是作游戏的。   今天楚明秋这番话,让他有点拨云见日的感觉,他忽然觉着,投资这事好像也不复杂。   阳光照普照,他觉着不虚此行。   此刻看楚明秋的目光就不一样了。   拉文迪试探的问了下,如果中微软不能把CDOS和OFFICE办公系统卖给IBM,会怎么办?   楚明秋毫不犹豫的回道,如果不行,那就立足国内市场,作强中积电,用Lenovo带动中微软发展。   软件需要载体,需要一个优秀的计算机才能证明它的优秀,并推广它。   楚明秋随后又指出,真正的个人计算机操作系统是图形操作系统,中微软已经成立项目组,开展工作已经有半年了。   楚明秋说得头头是道,实际上,图形软件项目组才成立半个月。   但在拉文迪耳中就不一样了。   晚饭是霍震霆请的,拉文迪原本准备在三点就走的,结果聊到吃过晚饭后才离开,晚饭是霍震霆请的客,四人在酒店餐厅吃了顿丰盛的,饭桌上,自然少不了楚明秋对美国饮食的贬斥,拉文迪没说什么,杰森频频点头,在吃过中国饮食后,再回来吃美国货,自然很不适应。   晚饭后,霍震霆和杰森回房间休息,拉文迪也回酒店了,他不住在这个酒店,作为投资人,他也来拉斯维加斯参加展会了。   楚明秋回到房间休息了会,便把王守文和孙亚杰找来,王守文和孙亚杰在加州系统图形公司待了整整一天,孙亚杰玩了那软件整整一个上午,下午又和他们的技术人员讨论一下午。   王守文对这个软件的评价比较高,认为在某些方面比CAD要强,不过,缺陷还是有,这款软件并不是独立的,他的PCB功能附属在机械制图上。   楚明秋对这个不是太懂得,便问能不能开发一种电子设计自动化,现在的芯片设计还可以用人力来弥补,可按照摩尔定律,十年后的芯片设计,集成的晶体管可能高达十亿,那时再靠人力,就非常困难了。   王守文点头,他也觉着可以投资这家公司,不过,要想就此发展出一款自动化电子设计软件,还是很难。   孙亚杰则认为应该投资这家公司,而且要不少于两百万美元,如此才能加强这家公司的实力。   楚明秋想了想问能不能搞成专业的电子设计软件?   楚明秋提出这个想法,完全是基于前世的认识,现在压根就没有纯粹的EDA软件,所有EDA软件都附着在机械CAD之中,而且,全世界都是重硬件轻软件,将软件与硬件紧紧捆绑在一起,以后称霸EDA市场的三巨头压根还没成立。   但这个想法在这个时候是新奇的,让自动电子系统成为独立软件,行业里,还没有。   可王守文有些犹豫,孙亚杰认为这个主意很好,而且那边的人似乎也有这个想法。   楚明秋点头,明天展会开幕,后天召开发布会,发布会会址就在展厅边上的一个小会议厅,这个会议厅本就是会展中行附属。   第二天,展会开幕,或许每年都能看到这样的展览,主办方也没有举行多大的仪式,几个老美在会展中心大门前剪了个彩就结束了。   楚明秋就去发布会的会议厅看了,松下正在召开发布会,他在后排听了会,才搞明白,松下发布的是一款新的音响系统。   这种发布会很随意,觉着没趣就可以走,他看看,整个小厅可以容纳四五百人,但只来了三百多人,前排坐了一溜西装革履,估计是他们的经销商。   台上的日本人说完后,进入展示环节,楚明秋没有再听,起身出来,围着小厅转悠了一会,告诉周传德,马上加印五百张宣传画,把整个展会贴满。   卢海风忍不住皱眉,此前已经印了一千张,现在又要加印五百张,这得多少钱。   刚要开口,霍震霆已经笑呵呵的插话提议,让那些小姑娘,每人套上一个。   楚明秋立马赞成,马上让人去作,做好之后,马上给姑娘们套上。   转悠一圈回来,展位里居然围着了不少人,展台上摆着的二十多台Lenovo全部开机,每台计算机前都堆了两三个脑袋,一边看一边翻手册。   “嘿,这家伙好像不错!那些中国人是怎么作出来的!”   “就是,那些黄皮猴子还真不赖!”   “这有配置单,内存是中积电,这中积电是个啥玩意!”   “谁知道!”   “是中国的公司吧,CPU是8088,居然是英特尔的,my god,他们怎么想到用8088,这太不聪明了!”   “那也不一定,8088性能是不错,16位数据传输,但就是太贵,可,...,他们为什么不用80186,也贵不了多少。”   “那不是更贵了,我倒是觉着可以,我听说IBM正在研发的个人计算机就是采用的8088。”   .........   .........   楚明秋听着他们的低声议论,大概他们以为这些中国人听不懂英语,说话肆无忌惮。   “wonderful!斯蒂夫,你看这个。”   楚明秋扭头一看,另一台计算机前的两个年青人把Office调出来运行,插入了一个表格。   楚明秋想了下,笑眯眯的介绍道,这表格可以定制,这默认的是3x3,可以随意定制,说着给他们演示了4x6,3x4的定制法。   另外,又给他们演示了插入图画的法子,不过,这个图画需要用另一款软件制作成功后,再插入到文档中。   这番操作,把两个年青人都看呆了,这绝对是独一份,现在市场上流行的visicalc电子表格软件,也就是只能处理电子表格。   “先生,您是中国公司的吗?”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这个软件很强大,这个表格很厉害,不过,为什么你们不把表格部分单独列出来,成为一款独立软件呢?”   “这是我们下一步计划,单独的表格软件,功能更强大,我们这只有简单的加减乘除,真正的表格处理软件,功能应该更强大。   在我们的想法中,这款软件的功能应该包括函数运算,甚至是可以编写简单的程序。”   加强office系统开发,楚明秋心里也早有计划,可这个计划也比较含糊。   说到底,现在他的心里也很模糊,倒是昨天与拉文迪一席话,让他逐渐明了,中积电和中微软的发展路径,CDOS系统以后将只进行维护性升级,主要是配合英特尔的CPU,英特尔CPU从16位升级到32位,CDOS就升级到32位,如果有漏洞补丁什么,该补就补。   中微软的力量要投入到OFFICE办公软件系统中,EXCEL软件将下一个研发重点。   离开展位之后,杨满堂不知从那窜出来,他的神情有几分紧张也有几分惊喜。   看到楚明秋便窜出来,说有个美国佬要定购一千台Lenovo,楚明秋非常意外,这发布会还没开呢,这就有人上门了。   赶紧问人呢?   杨满堂说柳长林正和他谈呢。   楚明秋闻言便没有进去,而是依旧在外面。   今天的事还不少,他本该去和那个加州电子图形系统公司的教授谈判投资,但他想了想,决定推迟,先凉下再说。   他也不去转悠了,在休息室内坐着和霍震霆聊天,霍震霆来参加这个展会,其实就是卖他的面子,霍家的产业中,没有实体工厂,他们的产业是房地产,港口,酒店,还有便是赌场,当然这个是隐在幕后,前面的是何鸿燊;杰森则不知去了那,反正没看到人。   正喝着咖啡聊着天,有人进来说有人找,楚明秋起身出来,居然是格罗夫。   格罗夫和三个随从,那三个随从正摆弄Lenovo,他则和林丽丽在说话。   楚明秋热情的迎上去,俩人简单寒暄后,格罗夫看着Lenovo,说道LENOVO看上去很受到欢迎。   “好像还不错。”楚明秋笑道:“我们的芯片测试怎么样?”   格罗夫点头:“非常好,楚先生,我有个问题,你们这样低的价格,除了人工外,你们的良品率是多少?”   “八成八。”   “八成八!”格罗夫大感惊讶,他们委托AMD代工的内存,良品率只有六成三,而八成八这个数字,据他所知,美国还没那家公司能达到。   “为了达到这个数字,我们奋斗了五年,”楚明秋叹口气,这声叹息中,有几分喜悦:“从七五年开始,我们就引进了全面质量管理,每个环节都进行深入研究,狠抓质量和工艺,七六年,我们针对每个环节都进行质量控制研究,并展开提升工艺的研究,对每个岗位都进行质量控制培训。”   从七五年引进光刻机,中央便从全国抽调了几百个专家,组成光刻机仿制项目小组,七七年,楚明秋指使方楠担任光刻机项目经理,经过五年研究,生产出3微米光刻机。   在光刻机项目成立的同时,楚明秋还成立了另一个项目组,就是芯片工艺研究组,这个组就是研究如何提高芯片制造工艺,提高良品率。   楚明秋离开高科园前,便把自己的设想告诉了唐经理和王守文,俩人在他走后,依旧坚持按照这个路线发展,经过五年研究改进,良品率居然超过美国。   格罗夫沉默了会,点头说:“原来是这样,难怪你们的价格这样低。”   良品率高,人工便宜,电力便宜,土地便宜,成本低,价格便宜,那就是自然的结果。   英特尔的大部分内存和8088芯片都是交给amd代工,不过,amd也有自己的芯片,这让英特尔非常不安,这种不安主要是担心amd盗用他们的专利。   现在看来,amd的代工费还是太高了,成本高了大约50%。   (向糊涂-X4兔致谢,原来我也不清楚英特尔的芯片最初是AMD代工的,七八十年代时,芯片代工很常见,感谢糊涂-X4兔的指点!)     “我和董事长与董事们交换过意见,坦率的说,董事会分歧比较大。”   楚明秋打断他:“这事不是在摩尔先生和您职权范围内!”   格罗夫解释道:“这事虽然在我和摩尔先生权力范围内,但我们觉着还是和董事会商议下。”   “结果呢?”   格罗夫说道:“我非常希望和贵公司合作,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派个考察团,我亲自带队,到贵国去考察。”   “什么时间?”   “四月或者五月,事前,我们会通知贵公司。”   楚明秋点头,格罗夫又说:“另外,我们还希望见到贵国高层.....。”   “你想见到那一层级?从燕京市长到中央总理总书记,都没问题。”   格罗夫看了他一眼,微微有点意外,点头说:“总理和邓先生。”   “没有问题,不过,您要把考察时间提前半个月到一个月告诉我,我好作安排,中央领导也要预留时间。”   “这个自然,”格罗夫点头:“另外,我希望和中微软公司签署一个战略合作协议。”   “我同意。”   格罗夫又说道:“我们希望和贵国的一些大学合作,组建英特尔实验室。”   “同意,您需要多少所大学,我们可以全力提供帮助,格罗夫先生,我们想成立一个工研所,打算与中国科学院合作,贵公司想不想参加进来?   还有,如果您还不放心技术泄密,我们可以将中积电的生产部门独立出来,成立一家独立公司,这家公司只负责生产,不研发任何芯片。”   格罗夫很是意外,没想到楚明秋居然一条都没反对,而且还提出了几个建议。   “这样更好,不过,楚先生,我们对中美关系比较担心....”   楚明秋忍不住摇头叹息:“昨天我和摩根史丹利的拉文迪谈过,他也有这个顾虑,唉,这个里根,选前话说得太满,这当选了,就该打脸了,格罗夫先生,中美关系会有波折,但不会出大问题,里根总统不会兑现竞选承诺。”   格罗夫有点意外,楚明秋看着他,笑道:“我对中美关系充满信心,有波折,不会出大问题。”   “你这么有信心!”格罗夫很纳闷的问:“贵国领导人是不是....”   “您可能误会了,”楚明秋解释道:“台湾问题是中美两国冲突的根源,也是我们的底线,如果里根总统在台湾上突破底线,中美关系将会初现严重倒退,断交是可能的。”   “那你还有信心!”格罗夫非常意外。   楚明秋扭头看着他,微微摇头:“您这就是美国式的傲慢,好像我们就该服从美国似的,拜托,中美两国直接交手,我们可从来没输过。”   格罗夫楞了会,随即哈哈大笑,他明白楚明秋的意思,美国人尊重强者,新中国和美国在朝鲜和越南交手两次,美国人都没赢,中国以强横的姿态冲进国际社会,独立自主的发展国家关系,拓展国际空间,无论美国还是苏联,都无法左右他们的想法。   “坦率的说,我对贵国不了解,但对贵国充满好奇,说实话,贵国出兵朝鲜时,我们都非常惊讶,因为我们压根没想到贵国会出兵,更没想到我们还败了。”   俩人边说边走,没一会到了展厅外,两人什么都没说,便进了咖啡厅买了两杯咖啡。   俩人端着咖啡出来,路边的桌子已经被人占满了,俩人便在旁边阶梯上坐下,丝毫没有形象。   “这一百多年里,你们西方发达起来了,所以,四下侵略,奴役了全世界,形成了种族上的心理优势,这也是种族主义的根源。”   “可是,你们都忘记了,在过去两千年里,我们都领先世界,在两千年里,我们这个文明都在世界之颠。”   说着想起前世网上看到的一段让震撼不已的话。   “有这样一段话在我们的学校里流传。”   “五千年前我们和埃及人一样面对洪水;   四千年前我们和古巴比伦人一样玩着青铜器;   三千年前我们和希腊人一样思考哲学;   两千年前我们和罗马人一样四处征战;   一千年前我们和阿拉伯人一样无比富足;   五千年来我们一直在世界的棋盘上对弈,而对面却已经换了好几轮玩家!”   格罗夫喃喃重复几遍,品味其中的壮阔,自豪,信心,然后震惊的看着楚明秋。   “五千年,历史长河中,我们这个文明积攒了丰厚的智慧和信心,在过去百年里,我们落后了西方,西方在中国横行霸道,在你们视为理所当然,可在我们看来,是巨大的耻辱,百年屈辱,所以,在朝鲜,你们低估了我们,在越南,你们低估了越南人。   格罗夫先生,我们强大了五千年,可我们没有对外扩张土地,没有去奴役其他民族,我们中国人的道德规范可以归纳为十五个字。   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勇。   这十五个字,您可能不懂,简单解释便是:   温和、善良、恭敬、节俭、忍让;   善良、仁义,礼貌、理智、诚信;   忠心、孝悌、廉洁、知耻、勇敢;   这十五个字是几千年里,我们的前辈为我们总结的,到现在为止,我们中国人依旧遵循这十五个字。”   格罗夫听了个似懂非懂,可他也大致明白了,这十五个字包含了丰富内涵。   那是五千年文明的积累!   楚明秋笑眯眯的看着他,五千年文明,你美国才多久,立国不过两百年!想玩什么花活,那都是咱们老祖宗玩剩下的!   格罗夫稳定下心神,点头说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同意与贵公司合作,不过,还是要通过我们的考察。”   “非常赞同。”   楚明秋伸出手,格罗夫一笑,俩人击掌。   多年以后,格罗夫回忆说,他们俩人就在会展中心的石阶上达成协议,签下英特尔历史上最重要的协议之一。   只不过,这个协议还没落在纸上,随时都可以撤销。   格罗夫提出了要求,得到了明确的满意的答复。   现在该楚明秋提要求了。   楚明秋毫不客气的提出,如果英特尔决定退出内存市场,那么中积电有首先获得技术转让的权利。   格罗夫点头同意,不过,他随即反问,中积电能拿出钱吗?   “能!”楚明秋依旧毫不含糊:“到时候我们可以讨论如何付款。”     格罗夫点头表示接受。   “我方的第二个要求是,贵公司要帮助我们提高光刻技术,包括获得更好的光刻机。”   格罗夫迟疑了,他当然知道巴统协定,现在光刻机已经正式纳入巴统协定禁运目录中,现在最好的光刻机依旧是日本尼康公司和美国GCA,不过,尼康公司的产品性能已经超越GCA了。   “我知道光刻机已经进入巴统禁运目录,不过,我还是希望贵公司能协助我们获得美国商务部的批准,我们付钱,他们卖货,政府就不要干涉了,再说了,咱们都是朋友了,耍这些小动作没意思,您说是吧。”   格罗夫有点哭笑不得,这楚明秋说话风格转变太快了,可他还真不能马上拒绝,但....,英特尔公司虽然有名,可实际上还是小公司,每年收入也就几个亿,整个市场就这么大,有什么办法。   别以为占了内存市场8090的,其实,这个市场并不大,正因为不大,所以才很容易就占了8090,几十年后,市场无限大,谁家公司能占8090!   现在市场有增加,还得说是楚明秋的功劳,他把芯片和存储设备弄到彩电里了,这才扩大了市场,但彩电需要的芯片和内存并不要求多高级,基本可用的就行了,所以,对那些先进内存公司,意义并不大。   归根结底,还是计算机市场并不大!   格罗夫很直率的表示,英特尔公司可以施加影响,但不要寄希望太大。   楚明秋微怔,觉着这格罗夫是不是在推诿,英特尔公司的影响力,还小!   想要继续追问,想了想,决定暂时不用,先放下,以后谈判时再提出来也不迟。   “我们还有个要求,就是中微软,我希望贵公司与中微软达成全面战略合作协议,CDOS操作系统和Offfice操作系统,都是基于X86架构,我们的主板也是以X86架构为根基。”   “所以,中积电和中微软都围绕贵公司的CPU设计的,为了缩短研发周期,尽快推出能配合贵公司新产品的主板和软件系统,所以,要在贵公司新品研发期间,我们就可以进入研发。”   格罗夫听明白了,这对英特尔是有好处的,想了想便问道:“我们在研发有个过程,我可以答应这个要求,不过,还要和摩尔先生商议。”   楚明秋点头:“好,这个要求,可以在谈判中提出来讨论,不过,你们要确保技术不外泄。”   “这个简单,你们在研发时,一项技术成熟了,应该要申请专利吧,你们申请了专利,再拿出来,我们马上进行研发,这样可以缩短研发周期,加快产品上市时间,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对我们有利,我可以看到,但对你们的利益在那呢?”格罗夫饶有兴趣的问道。   “简单啊,”楚明秋好像很意外,也很不解:“我对贵公司很有信心,如果贵公司能成为CPU霸主,你们今天发布新型CPU,我们第二天就拿出可以使用贵公司的主板操作系统,甚至内存,您想业界会怎么看我们的主板内存和软件!”   格罗夫这下明白了,有了主板内存操作系统,Lenovo计算机还不大卖,连带中积电的主板内存也会大卖,这个利益丰厚,十分丰厚。   不过,这不要紧,英特尔公司不生产个人计算机,这是在公司成立之初就定下的方略,摩尔先生和他也都不赞成研发计算机,英特尔公司只生产集成电路。   格罗夫很爽快的答应了这个要求。   到此,双方都很满意,气氛十分融洽,楚明秋告诉格罗夫,到燕京时,请他吃烤鸭,遍尝中华美食,顺便还给他描述炸酱面的做法,格罗夫听后十分向往。   “格罗夫先生,楚先生,你们怎么在这?”   俩人回头,居然是张忠谋和一个中年人,这个中年人身材不高,笑容温和,发际线初显。   “Morris,你也来了,有什么收获?”   格罗夫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面带笑容的迎上去,楚明秋也随着过去。   “格罗夫先生,楚先生,”张忠谋含笑介绍道:“这位是蒋尚义先生,他在惠普的实验室工作,以前在 我们公司工作过。”   楚明秋眨巴下眼睛,这又是个熟悉的名字,台积电将来的干将!据说十分厉害!   前世在网上看过篇网文,台积电六君子,这家伙好像在其中,还有五个,其中有个被称为叛将的梁孟松,好像更厉害,这家伙应该在美国吧。   还有,那个叫林本坚的,这家伙居然改变了光刻机的发展方向,进而改变了世界芯片格局。   怎么这么多人才都跑到台湾那个小岛去了!   楚明秋看着张忠谋的目光更加温和,这温和中还闪烁着点贪婪,就像野狼盯上一块肥肉。   一人兴邦,一人兴业!   二十世纪最贵的是人才!   把张忠谋挖过来的想法更加强烈!   可,老子没钱啊!   “Morris,很长时间没见了,最近在忙什么呢?老夏柏正琢磨什么呢?贵公司今年拿出什么产品了!”   格罗夫显然与张忠谋很熟,俩人说话毫无忌讳,而且,言谈中毫不掩饰对德州仪器的夏柏轻蔑。   张忠谋却只是微微一笑:“都是些杂事,公司今年拿出的新产品,到我们展位看看就知道了。”   楚明秋眼中闪过丝笑意,他立刻察觉到,张忠谋在德州仪器的日子不好过。   “楚先生来自燕京?”蒋尚义没管前面的格罗夫和张忠谋,开口问道。   楚明秋点头:“是,蒋先生与张先生很熟?”   蒋尚义没有直接回答,他其实和张忠谋并不是很熟,以前在德州仪器时有过几次交往,不过那时,张忠谋是公司第三号人物,他只是一个普通研发工程师,双方的接触也仅限于工作,后来他离开了德州仪器,跳槽到惠普,俩人就没什么接触了,今天不过偶遇,他没想到,张忠谋还记得他的名字。   当然,这个话是不能说出口的,他只是笑了笑说:“我曾经在德州仪器工作过,张先生是德州仪器的副总裁,在我们中国人中,他是走得最高的。”   楚明秋点头:“张先生儒雅博学,令人敬仰,不过,我觉着他在德州仪器可惜了,以他的才学,完全可以开创一个新局面。”   蒋尚义有点意外:“你见过张先生,哦,对,应该见过。”   楚明秋笑道:“前天,我和张先生在这第一次见面,我们谈了很多,张先生对集成电路行业的发展有很独到的见解,我们谈了很久,我受教良多。”   楚明秋目光悄悄瞄了眼前面的张忠谋,他有几分明白了,人以类聚,张忠谋有台湾经历,虽然他在台湾待了也就不到一年,但在这拨台湾人眼中,他是这个行业中,华人走得最高的,而且他在这个行业干了一辈子,人际交往广阔,与这个行业几乎所有头面人物都有交往,所以,他很自然成为这帮有台湾背景人的领军人物。   想清楚了,他想招揽张忠谋的心就更热烈了,可怎么才能让他动心呢?   张忠谋这样的人不缺钱,能打动他,需要点别的,比如权力,再比如支持!   可惜,这两点,他最多能拿出一点来。   “蒋先生在惠普作什么工作?”   楚明秋不紧不慢的问道,如果拿不下张忠谋,把他六大干将都拿下,至少拿下一半,那个林本坚,还有那个梁孟松,还有就是眼前这个蒋尚义。   “我从事CMOS材料研究,我们想研究一种新型的CMOS材料.....。”   说到这里,蒋尚义忽然停下了,楚明秋马上明白,便笑道:“我对这个不懂,不过,蒋先生,我虽然是中积电董事长,但我不是行业专家,对如何发展中积电,我也不太清楚,还请先生赐教。”   蒋尚义有点意外,停下脚步,扭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也停下来,看着他很诚恳的说:“蒋先生,您在硅谷这么多年,我也想向您请教。”   “这个问题,你没问过张先生吗?”   “我和他谈过,他给我很多很好的建议,可我还想听听先生建议,集思广益嘛,蒋先生,我也想向您请教。”   蒋尚义想了下,苦笑道:“我只是个普通的研发人员,对如何经营公司,我也不清楚,我的长处在科研,对如何经营企业,真的一点不懂。”   楚明秋依旧笑容满面,继续问道:“我也看了不少资料和论文,现在对下一代半导体材料,有很多研究,我也摸不清,那条道路是对的。”   蒋尚义笑了,摇头说:“现在下一代半导体研究,主要集中在材料和制造工艺上,现在这些都在研究中,谁也不知道那个技术路径最后能找到新一代,要是找到了,各公司还不大力研究了。”   “是这个理,是我无知了。”楚明秋笑得很坦率。   蒋尚义叹口气说:“我在惠普从事的是新型CMOS研究,...”   蒋尚义讲起他从事的研究,眉飞色舞的,楚明秋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真是个工科直男,难怪上当受骗。   他不是领军人物,只能作冲锋陷阵的战将。   楚明秋又瞟了眼张忠谋的背影,他拿不准张忠谋听没听见,这还是给他下套。   “其实,贵公司要作集成电路,首选是技术,没有技术,有钱也没用,楚先生,我建议您成立几个研究所,这些研究所不要关门作研究,要和硅谷的实验室合作。”   “我们是准备组建个实验室,研究芯片制造工艺,....”   “这还不够,应该加强基础研究,要在材料,物理,化学上作出突破,在我看来,下一代半导体应该是化合物半导体,现在业界对砷化镓和氮化镓碳化硅,这几种材料中,很有可能产生下一代半导体材料。”   说着话,四人回到大厅,大厅内人头汹涌,展位上,各种模特在展示商品。   格罗夫转身看着楚明秋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楚先生,明天是上午十点,对吧。”   楚明秋含笑握住他的手,很感激的答道:“是,您能来参加我们的发布会,十分感激。”   格罗夫点点头,他转身又邀请张忠谋和蒋尚义到英特尔的展区去看看。   走了两步,格罗夫转身对楚明秋说:“我建议你和Mostek公司,另外,还有一家新成立的公司,叫镁光公司,这家公司不大,但技术很好,他们产品已经研发出来了,但他们的光刻厂还在建,他们正四下找公司代工。”   楚明秋如遭雷击,镁光啊!那可是镁光啊!那可是内存霸主!也是美国还留在内存市场的唯一厂商。   可这镁光居然是家新鲜出炉的小鲜肉,还在寻找代工厂,这简直是天降红利。   楚明秋连声感激,四下张望,不知道镁光的展位在那,格罗夫提醒他,把英特尔对中积电内存的检测报告带上。   楚明秋连声感谢!   在格罗夫消失在人流中后,楚明秋快步赶回展区,问在展区里的杨满堂,有没有看到英特尔送回来的检测报告,杨满堂点头说他收起来了,楚明秋让他赶紧拿出来。   杨满堂去拿回来,楚明秋想了下,让他去把王守文或周传德叫来。   杨满堂左右看看,没看到人,这周传德和卢海风一样,都是来开眼界,洗脑子的,没有任何任务。   楚明秋问杨满堂,知道镁光的展区在那吗?   杨满堂愣愣的摇头,这镁光是什么?   楚明秋想了想,找到问询台,问清楚镁光的展位,俩人便走进人潮。   人太多了,各展台的表演依旧很热闹,展台很多,俩人在人群中转悠半天,才在西北角的一个小展台找到镁光的LOGO。   展台不大,很寒酸,只有几张桌子,三个展台上有几个样品,小小的内存芯片,摆在那,是那样小,那样不引人注意。   楚明秋没有去打搅展区内的几个明显是普通员工的年青人,而是专注的看着说明和产品。   镁光这次来参展的有五款内存,4K、8K、16K、32K、64K,主打产品显然是64K。   展位的人很少,偶尔几个也是匆匆看看,然后取快宣传手册和说明书就离开了。   工作人员很快注意到楚明秋俩人,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过来,问是不是需要帮忙。   楚明秋点头,先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中国集成电路的董事长兼任CEO,想拜见贵公司CEO或董事长,不知道行不行。   金发碧眼端详下他,含笑点头,转身袅袅而去。   没一会,金发碧眼就带着个中年人回来了,中年人褐色头发,额头上有几道皱纹,脸形微胖,身材倒是挺高大,倒退二十年估计是运动员。   “您是邱先生?”中年人面带微笑,伸出手来:“我是公司CEO,帕金森,您可以叫我乔。”   感觉到他的热情,楚明秋心里略微有点意外:“谢谢,不过,我姓楚,不是姓邱,我们中国人与你们不一样,我们是姓在前,名在后。”   帕金森含笑道:“您好,楚先生,听说您想见我, 不知道有什么事吗?”   楚明秋点头:“是有事找您商量,我们就在这谈?”   帕金森爽快的笑笑:“是我的不是,这边请。”   楚明秋也作了个请带路的手势,帕金森在前面,镁光没有谈判室,在展区一角摆了几张桌子,三人过去坐下后,金发碧眼很快便端来几杯白开水。   “帕金森先生,我来贵公司拜访,目的是想和贵公司合作,不知道贵公司的意思?”   帕金森没想到楚明秋居然提出的是这个事,略微有些意外,略微沉凝便问道:“不知道贵公司想在那些方面合作?”   镁光成立了两年,马上就要满三岁了,可这两年,镁光没有拿出真正的产品,直到去年,才拿出真正意义上产品,64K DRAM存储芯片,帕金森认为,这是世界上最优秀的64K DRAM存储芯片。   公司上下对这款芯片充满信心,但有个至关重要的事,公司的生产厂还没建成,产品只能靠别的工厂代工,镁光只是个小公司,市场占有率不高,产量也不高,这导致别人不愿意为他们代工,公司不得不付高价,这这高价又不被市场接受,这就成了恶性循环。   新的64K DRAM芯片,需要找个代工厂,愿意为他们代工。   “我们想为贵公司代工贵公司的新产品,64K DRAM芯片。”   楚明秋直截了当,说完便看着帕金森。   帕金森没有直接回答,低头思考着,楚明秋也不着急,慢悠悠的喝着水,杨满堂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可也没乱插话,只是低头喝水,翻看手中的说明书,其实他压根看不懂。   周围人声嘈杂,这个角落却很安静,好像三人就只是坐在这休息。   半响,帕金森抬头问道:“请问您怎么会认为我们会和贵公司合作?”   “格罗夫先生告诉我的,我刚和他分手,我们也在谈合作,中积电为英特尔代工8088芯片。”   帕金森很是意外,眉头拧成一团:“真的!”   楚明秋含笑点头:“这种事,我不敢说假话,要不是你们找到英特尔,我也不会知道,贵公司正找愿意代工贵公司64K DRAM芯片的工厂。”   帕金森正要点头,楚明秋又说:“明天,我们要召开Lenovo计算机和CDOS操作系统,Office办公系统的发布会,格罗夫先生将要参加我们的发布会,还有,....”   楚明秋取出那份检测报告放在帕金森面前,然后说道:“格罗夫先生对我们的技术能力不太相信,所以,检测了我们的内存芯片,这是中积电生产的32KDRAM芯片的检测报告。”   帕金森拿起报告仔细看,只扫了眼便断定这是真的,他看得非常仔细,报告有三页,项目非常细致,可以说对这款芯片进行了全面评估。   放下报告,帕金森抬头看着楚明秋:“你们的芯片质量非常好,你们的良品率是多少?”   “86%。”   “86%!这不可能。”帕金森非常惊讶,他们找国家半导体代工,国家半导体的良品率是66%。   “可不可能都不要紧,您要觉着我吹牛,可以到我国考察,另外,不管我报多少,最后都体现在价格上,不知道,贵公司找的代工是多少钱?”   帕金森微微沉凝,是这样,这话很实际,良品率多少是成本问题,良品率低,成本高,反之,成本低;直接表现就是价格高低。   “你们加工一块这样的芯片价格是多少?”   “我们作过成本核算,生产这样一块DRAM芯片,从晶圆到封装,价格是18美元,不过,我们没生产过64K芯片,这个要重新核算。”   18美元,帕金森惊呆了,国家技术给他们代工的费用是37美元,这价格一下就掉了一半。   (不太清楚八十年代的代工价格,查了现在的代工价,可考虑到当时的情况,晶圆尺寸到工艺,定这个价格差不多吧。)   “你们,成本怎么会这样低?”帕金森下意识问道。   “简单啊,我们的良品率高,还有,人工,土地,电力,水,都很低,我们一个工程师的薪水,还不到硅谷的三十,甚至四十分之一。”   四十分之一!   帕金森又被震住了,这.......,好吧,中国是个穷国,薪水低,可以理解。   帕金森兴趣有了,他想了想,问道:“技术是保密的,如何保证在生产过程中,贵公司不会泄露我们的技术?更何况,贵公司也在生产内存芯片?”   楚明秋点头:“格罗夫先生也有这个顾虑,我提出的方案是,将中积电的生产部门划出来,单独成立一家公司,这家公司将是纯粹的代工企业,自己不设计芯片,只代工芯片。”   “其次,贵公司的内存芯片,在工艺上,设计上,必定有独到之处,有专利保护,另外,还可以在合同上增加惩罚条款,如果我们泄密,导致贵公司受到严重损失,可以要求赔偿。”   楚明秋看着帕金森:“帕金森先生,其实,只要是代工,便有这样的风险,您说是吧。”   话说到这个程度,按理帕金森可以拿出个基本态度,但他显然还在犹豫。   “贵公司产能....”帕金森发现自己又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楚明秋含笑道:“没有问题,你们一年需要多少芯片?”   帕金森被问住了,随即自嘲的笑笑:“这个问题,我还不知道,到目前为止,我们拿到的订单还不到一万。”   楚明秋点头:“还可以,你要不嫌弃,可以把这笔订单交给我们,数量不大,看看我们的手艺如何?”   帕金森摇头:“现在还不能答应您,不过,您可以给我们一个报价,我要和董事会商议。”   “代工,也不是这样简单的,我们必须派出工程师和贵公司对接,另外,还要对你们的工艺进行审查。”   “这是应有之举。”楚明秋心里高兴,只要他们来考察,就有办法让他们留下订单。   说完这事,帕金森精神一振,招呼金发碧眼添水,然后说道:“我去看过贵公司的Lenovo计算机,很不错,不比Apple II差,不,在某些方面,要强,不过,你们为什么只配32K内存呢?为什么不配64K内存,我看你们的手册上说,最多支持128K。”   楚明秋一下就明白了,便含笑说:“不是不想,这是考虑成本,我们考察过好几家公司,可惜,要么太贵,要么传输速度差了,性能不能达到我们的要求;而我们自己生产的内存,只有32K。”   “那我就要向贵公司推荐我们的产品了,我们64K内存,一定能满足贵公司的要求。”   楚明秋有些为难了,用镁光的产品,势必冲击中积电的产品,而且很可能影响英特尔的态度。   迟疑片刻,楚明秋便笑道:“这样好不好,我现在也不能给您肯定答复,您能送我几个贵公司的产品,我拿回去试试,交给我们工程师测试。”   帕金森满口答应,马上吩咐员工去取了一盒64K内存过来交给楚明秋,楚明秋顺手递给杨满堂,杨满堂接过来就放在包里。   楚明秋随后又邀请帕金森参加明天的发布会,帕金森也满口答应。   从镁光出来,楚明秋心情轻松,镁光现在可以算冷门,两三年后,光靠镁光代工,中积电便能活下去。   “主任,这忙活半天,这英特尔,还有这镁光,都没落个实话,咱们这是不是白忙活!”   楚明秋微微摇头:“那有白忙活的,咱们啊,有几个困难,第一,咱们也是个小公司,谁知道,这行里,名气越大,活越容易;第二个呢,咱们国家穷,而且,在他们的认知里,我们就是个落后的国家,而,芯片行业,那个环节都是高科技,在他们认知中,咱们怎么可能玩明白。   这事呢,就跟胡同里拔份是一个道理,没名气,谁给你上供。”   杨满堂呵呵直乐:“照你这样说,这英特尔镁光就是我们拔份的点。”   “对,只要这两个公司摆平了,咱们就有名气了,到时候,开拓市场,就轻松了。”   杨满堂点点头,楚明秋又说:“回去,公司又要进行一番改革,中积电要拆分,拆成两个公司,一个只搞代工,一个负责研发个人计算机。”   杨满堂嘟囔道:“妈的,这些美国佬毛病!”   “这不能怪他们,谁让咱们还没拔份呢。”楚明秋随口道:“对了,你妹妹毕业后,有去向没有?”   “谁管她,”杨满堂忍不住抱怨起来:“她现在整天就和远哥在一块,就想着毕业结婚,至于去那,他想去服装厂,作服装设计,要不然,找个设计研究所。”   “要不然,就回咱们科技园吧。”   “她自己不想,觉着科技园太高端,她压根不懂。”   “嗯,她是个有主意的,这丫头主动追远子,出乎我意料,你爸妈还反对吗?”   “他们!”杨满堂提起父母就有些不满,他虽然结婚了,可父母对岳父岳母心怀不满,连带对儿媳妇也不是很喜欢,他老婆在家小心翼翼的,生怕惹怒他父母,被翻旧账。   “怎么,还反对!你爸不就是个局长!就这么骄傲,那天惹毛了,我上你家去,把他这傲气给挫挫!”   “那敢情好!我欢迎之至!”杨满堂一点不生气,远子和楚明秋都是他患难之交,是兄弟,远子有什么差的,不就坐了几天牢吗!有什么大不了!那个年代,不作这些作什么!   楚明秋忍不住乐了。   “你对父母意见这么大!”   “老爷子回来是回来了,可精气神却远不如当初了,连胆量都赶不上当年,我妈更是胆小如鼠。”   “看来你的怨气真这么大!说说看,你爸妈把你怎么了!”   杨满堂正要开口,严远潮和孙亚杰从人群出来,看俩人神情,愉快又兴奋。   楚明秋问俩人上那去了,严远潮说去那边日本人的展位看了看,那边很热闹。   日本电子行业如同他们的经济,发展迅速,日美贸易冲突愈演愈烈,就像几十年后,美国舆论掀起仇华浪潮那样,美国新闻界正不遗余力掀起仇日浪潮,美国国会议员争先恐后大骂日本,甚至把珍珠港都刨出来了,去年还有几个议员在国会山前上演一场行为艺术,把日本产的汽车彩电音响给砸了稀巴烂!   但日本厂商还是来了,而且是大规模来,几乎有点名气的日本厂商都来了。   不过,日本厂商展示的大部分都是消费类电子产品,只有三家公司展示了他们的个人计算机。   楚明秋昨天就看过了,可以这样说,日本在个人计算机上,落后中国一代。   日本的个人计算机,现在还是8位个人计算机,日立、富士通、夏普,展示的都是8位机,而且,都没有采用英特尔cpu。   楚明秋断定他们的技术路线走错了。   难怪了,在个人电脑时代,日本悄无声息,除了游戏机,就没见有什么动静,从九十年代起,就开始吃老本,一直吃了二十年!   楚明秋看了一圈后,就不再关注日本,倒是韩国三星,他非常留心,这家公司有个强悍的董事长,他们现在已经把手伸入内存领域,而且已经拿下16K内存。   与中积电相比,他们还落后半代!   下午,楚明秋要求的宣传画制作出来了,楚明秋马上让模特们挂在身上,同时紧急动员,把宣传画贴到每个入口。   五点时,小展厅空下来,柳长林指挥人抓紧时间布置,楚明秋则督促方朴,将致辞重复了一遍,明天软件部分归他,楚明秋不管,孙亚杰负责办公系统演示,严远潮负责演示操作系统。   晚上回到酒店,没有看到霍震霆,杰森也不知道去了那,整天都没看到他。   这个晚上,所有人都有些兴奋,每个人都在反复琢磨自己的工作,力求做到最完美,不出一点差错。   明天的发布会可以说是中国的高科技企业第一次在国际舞台上亮相,对中积电中微软,对整个中国高科技企业都有重大意义。   楚明秋召开了个情况通报会,把格罗夫和镁光的情况通报给大家。   众人听后大为兴奋,年过六旬的王守文差点跳起来。   楚明秋待大家平静下来,才又提出,中积电要拆分,生产部门单独出来,成为一家只作代工的企业,这是客户的需要。   众人都同意,只要能拿到订单,所有的不是问题。   楚明秋又提出,成立一家研究所,这家研究所从事材料物理化学数学等基础学科研究。   众人对这个提议的分歧很大,连王守文都不太同意,认为完全可以和中科院合作,我们自己再建一个,没有这个必要。   楚明秋摇头说,中科院的研究项目太宽泛,咱们成立的研究所,虽然是从事基础研究,但针对性更强。   “下一代半导体材料是什么?下一代半导体工艺是什么,下一代光刻机是什么样,光刻胶是什么样。”   “其次,成立这个研究所,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争取人才。”   “在美国有大批华人科学家,在半导体行业,就有大批华人专家。   美国是个种族主义比较严重的国家,华人在这个国家不过二等公民,那怕就是专家,在某些场合也一样受到歧视。   张忠谋就是个例子,他虽然是德州仪器的三号人物,可在公司发展路径,他的见解依旧不受重视。”   “成立研究所,就行了?他们愿意放弃美国的高薪工作,舒适环境,回国工作?”卢海风问道。   “当然很难,”楚明秋解释道:“不得不说,在这方面,台湾方面动作很快,张忠谋蒋尚义都有台湾背景,他们对我们疑虑重重,见面说几句,甚至回国作学术交流,也可以,但要回国工作生活,暂时还不行。”   “所以,我的设想是,在美国成立一个分所,除了 雇佣华人专家,还可以雇佣白人,充分利用美国的科技人才。”   “咱们给高薪,工作地点在美国,上面掌权的还是中国人,我不相信他们就不动心。”   “高薪?你打算给多少?上级领导能同意?”卢海风神情忧虑。   “这就是为什么要成立研究所的另一个原因,”楚明秋解释道:“中科院,一举一动都要受到国家政策的限制,一个老专家老教授的收入还不如作小生意的小贩,这不是笑话吗!”   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这是八九十年代的普遍现象,燕京胡同里一个卖煎饼的小贩,每月收入远远超过中科院的那些老专家,象邓稼先于敏这样国宝级专家,收入也远远低于这些小商贩,这种现象直到00年后,才慢慢消失。   “咱们不能讲奉献,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这样下去,以后谁还愿意干科研。”   楚明秋发了通牢骚,卢海风和周传德都摇头表示不赞同,卢海风插话说:“这说明还是要加强思想工作。”   “唉,老卢,我不和您争论,”楚明秋叹口气,他知道一旦提出这个问题,肯定有很多反对意见,特别是那些老同志,他们就是这样过来的:“就说一个问题吧,为什么全世界的大多数人才要往欧美跑,不就是人家开的工资高吗!肚子问题都没解决,谈什么科研。”   卢海风正要反驳,楚明秋连连摆手:“老卢,这个问题,咱们就别争论了,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这个问题先搁置吧。”   楚明秋说道:“不过,有一点,这些在美国的华人专家,薪水少了,肯定不愿意。”   “中积电现在合资公司,合资公司的薪水不受国家政策限制,有自主权,燕京市委只有指导权。”   “可也不能超过太多吧。”   “老卢,在美国拿国内的工资,您会饿死的。”   杨满堂噗嗤笑出声来,柳长林稍微稳重点,也裂嘴直乐。   孙亚杰首先赞同,他认为这个想法很好,他在伯克利读书时,学校就有好些华人教授,这些人大部分都来自台湾,他们对国内的态度,是怀念,想回去看看,可真要回去,又疑虑重重。   王守文想通了,点头表示赞同。   周传德谨慎的问道,打算给多少工资。   “这个问题以后再说,”楚明秋心里已经有主意了,高薪挖角,谁不会似的,第一个目标人选就是张忠谋,把他挖过来,再给高薪,张忠谋就算不来,台湾方面再想把挖过去,代价也要高点,而台湾方面愿不愿给这样的高价,也还是个问题。   方朴举手赞同,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咱们要培养一个专家教授,要多少年,要花费多少,现在人家培养出来了,咱们就多花点钱,已经是占大便宜了,这笔买卖,划算!   这话一下打动了王守文,他随即表示赞同。   杨满堂曹群他们自然紧跟楚明秋,立马表示赞同。   周传德想了想也表示赞同,同时解释说,科技园从外地调人,同样给出了房子,安置家属,这其实也算是高薪挖人。   周传德都赞成了,卢海风只能同意,不过,他表示,这事还是要向上级汇报后,再作决定。   楚明秋不置可否,随后提议,这个研究所让王守文负责筹建,另外,建议免去王守文的总师职务,转任顾问。   其他人还在发愣时,王守文首先表示赞同,他早就觉着自己该让贤了,自己年龄大了,精力已经顾不上来,应该让年青同志出来顶大梁。   这点上,众人的意见很快统一,王守文毕竟年龄大了,总师的工作看上去简单,不做具体工作,只是统筹规划,实际上,总师工作非常繁重,下面所有项目组的计划都要他批准,资金调动也要他批准,甚至人事问题,也要他批,所以,工作很繁重。   会议结束后,楚明秋还坐在那沉思,方朴洗过澡出来,看到他还坐在那,便问他在想什么?   楚明秋抬头看着他。   “方哥,我想辞去科技园主任的职务,只干中积电董事长,你看好不好!”   方朴大感惊讶!             第四十七章 大截胡(三)    邀请,宣传,造势,该作的工作都作了,收到的反馈都很不错,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可发布会宣布开始时,可以坐满七八百人小展厅只稀稀拉拉的坐了百十来人。   看着这么点人,所有人都很是沮丧,楚明秋信心满满,他注意到前排都坐满了,也就是说邀请的嘉宾都来了,坐在中间的格鲁夫正与帕金森低声闲聊。   在座位安排上,楚明秋耍了点小心眼,把帕金森和哈德森安排在格鲁夫的左右,而杰森和拉文迪身边则坐着几个硅谷的投资商。   张忠谋和蒋尚义也都来了,他们身边还有几个华人面孔,楚明秋端详了下,也没认出是什么人。   曹群靠过来沮丧的问要不要推迟一点时间,等人多点后再开始。   楚明秋摇头说不用,这事归根结底还是中积电名气不够大,实力不够强,等发展起来了,咱们在燕京开个盛会,全球开发大会。   曹群闻言苦笑不已,楚明秋也不再理会,径直走上讲台。   “Lenovo电脑暨CDOS操作系统和Office办公系统发布会,现在开始。”   楚明秋拿着话筒,象是在散步似的:   “很多年前,人类处在刀耕火种时代,普罗米修斯偷来火种,给人类带来光明!   这是个美好的传说,光明不是盗来的,是我们人类自己干出来的,数千年的勤劳智慧的总结。   人类从刀耕火种到电灯走了数千年时间,每一次进步都带动人类文明巨大进步,这种进步不是匀速的,而是加速度。   大规模集成电路诞生于五十年代,德州仪器仙童公司共同发明了第一块集成电路,摩尔先生提出了摩尔定律,每十八个月芯片上集成的电子元件数量都会翻一番,摩尔先生准确预言了集成电路,或者说芯片技术的发展。   从七十年代到现在,芯片技术的发展都遵循了这条定律。   在七十年代初,便不断有人在说,计算机将进入家庭,有人觉着这是妄言,是异想天开。   他们的判断影响了不少人,可还有些工程师不信邪,他们努力工作,现在我们可以宣布,这个论断已经被埋到尘土中了,今天,我们可以断言,计算机一定会进入家庭,而且,将来是家庭个人生活必不可少的用品。   APPLE II,苹果公司为世界贡献的第一款真正称得上可以进入家庭的个人计算机,在此之前,所有计算机都是为专业人士生产的,从APPLE II开始,个人计算机市场开始了。   技术进步,在全世界都一样,不但在美国,在我们中国,技术也在不断进步。   从1975年开始,中积电便展开了个人计算机研究,经过五年多的研究,感谢我们的工程师们,他们作出了卓越的努力,经过五年努力,他们拿出了一款优秀计算机,Lenovo!也让我有机会站在这里向诸位炫耀!”   一个小梗,让大家伙禁不住笑了,整个气氛变得轻松。     后面的大屏幕上出现了Lenovo的图形,楚明秋回头看了眼,然后说道:“这就是Lenovo,这是一款突破性,革命性的产品!”   “诸位请看,这种分离式的结构,是一大创举,目前市场上的所有个人计算机都不是这样的,对比Apple II,这种结构的优势非常明显。”   屏幕上显示出Lenovo和Apple II的对比图,显然,Lenovo的结构,很显然,Lenovo要更胜一筹。   这也是楚明秋的决定,他今天就是要拿苹果作垫脚石,他要踩着乔布斯上位。     画面上又初现了内部结构,打开的机箱,apple II的主机板上焊满集成电路块,而Lenovo则是主机板,内存,硬盘,主板,清清楚楚。   “Lenovo的结构是独创的,没有其他计算机可以相比,这是内存插槽,采用这种插槽式可以随时增加内存,现在,我们可以用镁光公司的32K内存来替换原内存。”   楚明秋扭头看着准备好的严远潮和杨满堂迅速把一台新计算机搬上来,严远潮拆开机箱,将镁光内存芯片装上后,然后开机。   “除了镁光公司的内存,其他任何公司的内存,只要按照这个技术标准设计的,都用在Lenovo。”   严远潮插上内存条后,没有装上机箱,而是直接开机,计算机滴的一声便运转起来,严远潮插入驱动软盘,随即摁了下开关,屏幕启动了。   会议厅里响起不少惊呼,坐在前排的大佬都纷纷伸长脑袋,紧盯显示器屏幕。   显示屏滚动的速度依旧不紧不慢的检索,光标停在那不住闪烁。   “Lenovo的可贵之处还在它增加了硬盘,APPLE II的存储设备是软盘驱动器,为此,他增加了两个软盘驱动器,而Lenovo采用了IBM的硬盘,8英寸硬盘,这增加了些成本,但却让Lenovo性能更强大。”   楚明秋说到这里,看了眼哈德森,哈德森看上去正盯着屏幕,神情阴晴不定。   闪动的光标终于动了,一行行代码如水泻般闪过,最后停下。   哗!全场掌声雷动!   楚明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继续说道:“这只是Lenovo的一个小技能,Lenovo更大的惊喜在软件上,这方面,请中微软总经理方朴先生来给大家介绍。”   楚明秋在掌声下去,方朴推着轮椅上台,开始介绍起cdos操作系统。   楚明秋和柳长林低声交流几句,柳长林今天的任务就是盯着格罗夫他们,看他们的反应。   方朴在台上展示CDOS操作系统,楚明秋四下看看,整个会场有大约两百人,除了邀请来的嘉宾,真正来参加的也就一百六七十人。   失败!   想想前世微软苹果华为的发布会,那人山人海的样,什么时候才能达到那样。   “楚先生。”    楚明秋抬头看去,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他拿出名片递来。   “百思买。”楚明秋看了眼便收起来,伸出手去:“艾德里安先生,您好。”   “您好,楚先生,我想采购一万台Lenovo?”   对方直截了当,楚明秋也不含糊,点头说:“这是柳长林先生,您可以和他谈谈。”   这次来展会,柳长林负责全部商业谈判,楚明秋和方朴都不插手。   艾德里安是被邀请来的嘉宾,这次邀请来的不止有格罗夫这样的专业人士,还有欧美的零售商,这些零售商在过去五年中,与中积电,准确的说是与音响公司彩电公司香港分公司,始终保持着比较良好的关系。   柳长林很自然的接过艾德里安的名片,引着艾德里安到外面。   楚明秋心情稍稍舒缓口气,看看前排的格罗夫等人,稳定下心神。   “....CDOS系统是第一款16位操作系统,同样,Office办公系统也是16位操作系统,这在软件研发上是一个巨大进步。”   楚明秋盯着格罗夫,格罗夫眉头拧成一团,不知道在想什么,楚明秋心中有些疑惑,照理,在英特尔时,已经给他们展示过了,那次更详细,他应该知道。   哈德森的神情,展会刚开始的轻松,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楚明秋又四下看看,张忠谋身边又多了个几个身影,他迟疑下,便猫腰过去。   “楚先生。”蒋尚义先看到楚明秋,便要起身。   “别,别,”楚明秋连忙制止,低声说道:“我看大家都在,过来打声招呼,这几位....,中行,你也来了。”   潘中行坐在人群中,神情有几分尴尬,赶紧说:“我是昨天到的,小舅,我也没想到,你也来了。”   潘中行,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工程学院电气工程系教授。   这声小舅,把众人都惊到了,不约而同的看着他。   潘中行见状低声解释道:“这是家母最小的弟弟。”   “他妈妈是我大姐,不过,我只在照片见过这位大姐,”楚明秋叹口气:“楚家是个大家族,家谱记载的历史就有五百年,这些年里,政治战乱,亲人离散,台湾香港美国欧洲,那都有。”   这话一下就让气氛变得有点沉重,这帮人大部分都是从台湾过来的,对台湾的认同度更高,不过,他们的根在大陆,几乎全部出生在大陆,幼年跟着父母去的台湾,那一路的颠沛流离,到台湾后的艰难困苦,都在他们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是啊,这么多年,两岸分离,是我们个人的不幸,也是国家的不幸。”   潘中行深深的叹口气,蒋尚义也点头叹气,楚明秋笑道:“过去的就过去吧,两岸最终会走在一起,张先生,蒋先生,这几位是?”   蒋尚义连忙介绍道:“这几位都是在硅谷和加州的各大学和公司的同胞,这次也是来参加展会的。”   “中行,你不是在大学教书吗?怎么也来看,看热闹?”楚明秋是看着潘中行说的,其实也是在问其他人。   这个电子展商业气息很浓,是个展示会,也是订货会,没有学术交流什么的,怎么对这些教授有吸引力。   潘中行笑:“小舅,你这就不知道了,美国大学和国内不一样,我们不单纯的教书,我除了在戴维斯教书,也开了家小公司,另外,我们来这里,也是与业界同仁交流,看看产品发展方向。”   楚明秋微微点头:“也是,对,你说过这事,你那公司是作什么的?”   “主要研究电气控制系统,小舅,”潘中行有些羞赧:“你不是还在念书,怎么成了中积电的董事长了?”   “七月毕业的,上级就让我回高科园。”楚明秋随口说道:“现在,高科园改名为科技园,联想和长城合并为中积电公司,原联想软件部门独立出来,组成中微软公司。”   潘中行看着方朴,压低嗓门问道:“他不是那个...”   潘中行在岳秀秀的七十大寿上见过方朴姐弟,问过他们的身份。   楚明秋点头:“是,方朴先生是中微软的开拓者和保护者,没有他就没有中微软。”   潘中行微微点头,随即给他介绍身边的人,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加州各大学的教授,少数是各大公司的研究人员。   但楚明秋也看出来了,他们都隐隐以张忠谋为中心。   楚明秋散了一圈名片,自然又收了一圈名片,然后才礼貌的告辞。   今天的发布会,名义上是中积电,实际上,中微软才是重点,所以,发布会的重点是方朴。   哈德森始终盯着屏幕,看着演示的Office,神情越发凝重,而帕金森则兴趣浓郁,不时低声与格鲁夫谈话。   “这中微软其实是最近才合并产生的,原来是两家公司,联想和长城,联想生产计算机,长城是芯片制造公司最近才合并成立。”   “中国政府很重视这两家公司,方朴,你知道是谁吗?.....”   哈德森和帕金森都听到那个名字,都无法压抑震惊,俩人的反应不同,帕金森是惊喜,哈德森是真正的震惊。   扭头四下看看,找到楚明秋,他正和仙童公司的副总裁说话,俩人不知在谈什么。   “哈德森,在想什么呢?”格罗夫问道。   哈德森表情迅速转变,扭头时,凝重的表情转变,满脸轻松的答道:“没什么,就是好奇,中国人居然能搞出这样优秀的优秀,我看比visicalc性能还强,他们是怎么办到的?”   格罗夫笑笑:“我们英特尔公司在七五年就和联想长城建立战略合作关系,据我所知,从那时开始,中国人便定下了发展个人计算机的战略,并为此一直在努力,不过呢,他们推出个人计算机的时间比我预料的要晚了两年,不过,哈德森,我知道,你们正在研发一款个人计算机,如果你们没有找到操作系统和办公系统,我建议和他们合作,这是第一款16操作系统,你们若采用8088作CPU,采用16位数据传输,完全可以和他们合作,CDOS和Office,是两款成熟软件。”   哈德森迟疑下,格鲁夫又说:“我知道你们想进入中国市场,我也同样建议你们和中积电合作,完全可以让他们代理你们的产品。”   “可他们有Lenovo,还会代理我们的计算机?”   格罗夫摇头说:“哈德森,除了个人计算机,你们还有大型机中型机小型机。”   哈德森顿时醒悟,中积电压根就没有针对企业的计算机,更主要的是,还没有发展计划。   “你们和中国合作的地方很多,哈德森,你完全可以先和楚先生谈谈,看看有那些地方可以合作。”   哈德森轻轻舒口气,扭头看看楚明秋,楚明秋还在笑盈盈的与仙童的那个副总裁聊天,从表情看,俩人相谈甚欢。   方朴的演说兼展示足足用了一个小时,然后才下台,楚明秋才重新上台,发表结束词。   “科学是没有止境的,我们站在数码时代的大门,要推开这扇大门,仅靠中积电中微软的努力是不够的,还需要,英特尔公司,这样的技术领先的企业,还要IBM这样的巨头,我们中积电中微软愿意与各界朋友合作,为表达我们的诚意,我们愿意开放CDOS操作系统和Office办公软件系统底层接口,与业界所有同仁,一起推开那扇大门,共同迎接新时代!”   会议厅里稀稀落落的响起掌声,不是缺礼貌,而是都被震住了。   开放底层接口,这就意味着所有企业都可以对CDOS和Office系统进行改造,定制出符合自己专属的操作系统。   这个决定自然是楚明秋力排众议作出的,目的自然是要把比尔盖茨给挤死。   传说中,IBM找到比尔盖茨时,比尔盖茨压根没有,找到隔壁一个卖软件的买了个DOS系统,转手给了IBM,从此走上发达之路。   这个决定也是担心拿不下IBM,开放底层接口,前世安卓就是这样干的,最后组成安卓生态圈,他就要搞个CDOS生态圈。   还是主席说得好,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不过,现在全球在研发个人计算机的企业不多,最大原因还是市场太小,几个大公司就把市场瓜分完了。   至于将来,能不能建成,楚明秋心里也没把握,不过,这条路应该是走对了。   现在还没有任何公司愿意开放底层接口,这是开创之举,震惊了在场的很多人。   震惊,不是觉着此举会冲击到他们,震惊是因为,他们很纳闷,中微软如何挣钱?盈利在那?   霍震霆和杰森拉文迪在一块,昨晚,楚明秋找到他们讨论时,杰森就提出这个问题。   楚明秋的回答是,先占领市场,形成一个生态圈,那时,利润自然就来了。   楚明秋还详细解释了什么是生态圈,霍震霆才明白,这生态圈还有排斥竞争者,独霸市场的作用。   “楚先生,你能详细解释下这个开放底层接口是什么意思?”   楚明秋看了下那个提问者,是个坐在后排的年青人,这人一开始就坐在那。   “开放底层接口,这主要是给开发者的,方便应用软件开发者,在CDOS和Office开发应用软件。”   “我们愿意与其他公司和全世界所有软件工程师一块携手开发应用软件。”   楚明秋缓缓移步,看着那人也看着后排那些自己来参加发布会的人。   “推开计算机时代,不但要有那些强大的公司,也要有无数软件开发者的力量,没有应用软件,不管是计算机就是个摆设,只是个物件,只有有了丰富的应用软件,计算机才能走入普通人家的家庭,进而才能开拓出一个计算机的时代。”   楚明秋慷慨激昂的回答,让那人有些兴奋,忍不住用力鼓掌,带动了全场掌声。   “楚先生,您认为Lenovo比apple ii的性能更强,是这样吗?   这个提问的看上去象是记者,手里拿着个随身听在录音。   “对,APPLE II是一款8位的计算机,Lenovo是16位的计算机,两个计算机差距是一代,当然,我不是贬低苹果公司,苹果公司是家非常了不起的公司,乔布斯先生是位非常有魅力的领导人,我相信在他的带领下,苹果公司很快能研发出16位计算机,但APPLE II,虽然很受欢迎,可从技术上说,它落伍了!”   记者点头,然后问道:“我能一下吗,您能否预测下Lenovo的销量。”   “这个不好说,嗯,中国国内,我预计有一百万到两百万,中国之外,我预计有一百万左右吧。”   “为什么?”   “中国国内市场,很好预测,我们有信心拿下九成,至于欧美市场,我们需要努力,毕竟我们的名气还没那么大,还是计算机领域的新军,消费者还不知道我们这个品牌,而IBM和苹果的新计算机也要出来了,未来两三年里,欧美市场的竞争将非常激烈。”   “听您的讲述,您对进入欧美市场的信心不足。”   “不,不是这样,我们对Lenovo非常有信心,我可以说在欧美市场卖出数百万,可这大话,我想说的是,昨天和今天,我们已经签下一万八千多台的订单,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订单还会增加。”   记者又提了几个问题,楚明秋都作了回答,随后又回答了几个工程师的问题。   发布会结束了,楚明秋下了讲台,便走到格罗夫面前。   “我是第一次主持发布会。”楚明秋有点不好意思。   格罗夫笑了:“年青人,你干得非常好,乔布斯要知道了,说不定会拿着鞭子抽他的员工。”   楚明秋也禁不住乐了,这老头还挺风趣:“那就最好。”   “你就一点不担心?”哈德森问道。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注定要和苹果竞争的,也注定要和贵公司在个人电脑市场上竞争。”   格罗夫看着他:“我听说贵公司不是要和IBM合作吗?”   楚明秋耸耸肩:“这不耽误我们合作,这个市场足够大,足以容下我们两家,不,应该是三家,还得加上苹果。我不认为我们不能合作,就算乔布斯要与我合作,我也愿意。”   “你这么有信心?”格罗夫含笑道。   “其实,乔布斯先生犯了个错误,”楚明秋说道:“他把苹果封闭起来了,这就限制了苹果的发展。”   格罗夫目光一闪,若有所思,楚明秋又对哈德森说:“其实,我们两家完全可以合作。”   哈德森含笑道:“怎么个合作?”   “没有人能独霸个人计算机市场,其实,个人计算机的门槛并不高,英特尔提供CPU,内存,主板,加上硬盘,显示器,键盘,这不就组成了计算机,甚至压根不需要有自己的技术,只要买得到这些配件,谁都可以配出一台计算机来。”   DIY,有什么了不起的,电脑城的小哥大多数都是此中高手,自己配台电脑,加上个标准,就可以开公司了,电脑城的那些电脑公司,大部分都是这样。   格罗夫笑着摇头,显然不相信,美国人没有自己攒机的,除了少数有特殊要求的。   可在中国,早期电脑大部分都是DIY,品牌电脑只存在于有钱阶层。   哈德森眨巴下眼睛:“楚先生,如果我们合作,您想在那些方面合作?”   楚明秋看着他,略微思索便说:“我希望贵公司能采用CDOS和Office,至于其他,我们都可以谈。”   “就这样简单?”哈德森很意外。   楚明秋点头:“不需要太复杂,我们可以帮助贵公司进入中国,另外,我们可以代理贵公司除了个人计算机外的其他产品,当然,如果贵公司愿意将个人计算机交给我们代理,我们也同意。”   “那你们怎么代理?你们自己的产品呢?”   “我们可以成立一家分公司来代理贵公司的产品。”   “我们想在贵国成立一家分公司,可以吗?”   楚明秋眉头微皱,叹口气说:“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目前,我国政策,还不允许外商成立独资公司,除了深圳以外,其他地区不能成立外商独资公司,但可以有合资公司。   不过,据我所知,我国正在审议外商独资法,一旦这个法律通过,外商就可以在中国开设独资公司,只是,这需要时间。”   哈德森闻言不由叹口气,杰森点头:“我们考察过中国市场,中国目前法律方面很不完善,对外商的限制还比较多。”   “改革开放,其实就是从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从思想观念到经济体系,政府运转模式,都需要转变,可这需要个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   楚明秋的态度很直爽,他们的谈话渐渐吸引了周围的人,包括那个记者模样的人。   “这就像一个公司,就算转变战略发展方向,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完成,必须有个过渡。”   格罗夫很赞同的点头,在楚明秋走后,他和摩尔进行深入交谈,也和董事会商议,决定公司进行战略转向,用三到五年时间退出内存市场。   楚明秋的话很有道理,在场的人都理解,一个公司转型都有个过程,更何况一个国家。   “弗里德曼先生说,中国要想让经济发展起来,必须立刻抛弃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政府不能干涉经济,中国经济之所以陷入困境,就是因为政府干预经济太多。”   楚明秋看着那记者,点头说:“弗里德曼先生说的有一定道理,去年,他来中国时,我们有过很坦率的交流,我们有些观点相同,有些不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这下连格罗夫都很意外,弗里德曼的名气太大了,而且还是红人,进白宫,里根都要恭恭敬敬的迎接。   那记者将信将疑,弗里德曼去年是去过中国,可楚明秋真与他面对面交流过?   楚明秋转头对杰森说:“我忘记了一件事,杰森先生,拉文迪先生,我们到外面去谈吧。”   方朴推车过来与格罗夫打招呼,格罗夫上前和他聊起来。   楚明秋则和杰森拉文迪出来,在边上的咖啡店买了咖啡,楚明秋还多买了瓶可口可乐。   找了个位置坐下后,杰森才问是什么事?   “杰森,你们摩根史丹利能不能代发国债或地方政府债?”   杰森和拉文迪精神大振,杰森马上说道:“楚先生,主权债券是我们公司的业务之一,贵国有发行债券的需求?”     楚明秋迟疑下才点头:“可能性很大,上面争论很大,不过,我估计最终还是会同意,现在的问题是,上面也不知道该怎么在海外发行债券。”   杰森和拉文迪交换个眼色,杰森强压兴奋:“我们摩根史丹利在这方面已经有上百年历史,交给我们,我们可以为贵国提供提供最好服务。”   拉文迪问道:“你们打算发行多少主权债券?利息多少?有没有发行限制?”   楚明秋摊开手:“我不知道,如果上面批准了,我们这是第一次在海外发行债券,很多东西都不懂。”   杰森理解的点头,楚明秋又说:“杰森,我可以帮你引见,不过,你有竞争对手。”   “那是自然,我们的信誉绝对有保证。”   “杰森,”楚明秋拉长声调说道:“我们不知道如何发行主权债务,目前,向中央建议发行主权债券的,除了我,还有上海方面,我估计上海方面有可能选择日本。   杰森,香港的资本市场比不上日本,这方面,你没有优势。”   杰森那会放弃,他非常自信的笑了笑:“这不要紧,香港市场不行,美国市场可以啊。”   “这主权债券,与政治联系紧密,要在美国发行,要商业部批准。”拉文迪提醒道。   杰森稍微冷静,眉毛微微挑了下,说道:“楚先生,...”   “中美关系不会出现大问题,不过,有些会有些波折,里根总统不会跨出那一步,把中美关系搞砸。”   楚明秋思索着说:“不过,问题在,这个波折来的不巧,里根总统刚上台,总要试探下我们的底线,我们一定会反击,两边总要交过手才知道,杰森,这个时间节点也对你不利。”   杰森冷静下来,想了想,笑着摇头:“如果是这样,那就没什么问题。”   拉文迪也点点头,楚明秋有点意外,随即明白,摩根史丹利这样的金融巨头,对美国政府的影响力非同凡响。   “如果中美出现波折,会不会影响市场对我国债券的购买?”   杰森点头:“对,是有点影响,不过,最主要还是看贵国的经济,我们作为承销商可以给顾客作解释。”   楚明秋点点头,把咖啡喝光,然后说:“消息,我告诉你了,能不能行,还得你们自己努力。”   楚明秋起身要走,杰森赶紧问道:“你不是说还有地方政府吗?”   楚明秋摇头说:“杰森,这事,我想差了,你想想,中央政府还第一次在海外发行债券,地方政府能行吗?这还谈什么?”   杰森哑然,随即笑着摇头,好像在嘲笑自己太着急了。   等楚明秋走后,杰森靠在椅子上,面露沉思,拉文迪有些羡慕。   如果杰森能搞定这笔业务,那么可以肯定,杰森完成了公司的战略任务,打开了中国的大门。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他不知道抛出这枚棋子,能不能吸引摩根史丹利,让摩根史丹利为他敲开IBM的门。   一切具备,就欠东风。   他现在也找不到其他钥匙了。   吃过午饭后,他略微休息便到加州图形系统公司,这个展位很是寂寞,没有几个人,俩个学生坐在那无聊的闲聊,也没理会站在门口的他,这两天来看的人不少,可进来的却没两个。   托着手臂看着那很有科幻感的宣传画,一个魔幻话的矩阵,CANCAD也象个魔方,每个字母以不同的姿态展露魅力。   不得不说,这个宣传画设计得很漂亮,理工男能作出这样的设计,很是难得。   看了会,他走进展位,两个学生抬头看着他,楚明秋问他们的老板在吗?   两个学生抬头看看他,点头说在,不过,现在不在展位,要等会,问他有什么事?   楚明秋说是有事与他面谈,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学生掩饰下神情,很直接的问,有什么事可以给他们说,老师什么时候回来,他们也不知道。   楚明秋心里明白,他们的举动,在他眼中很幼稚。   他微微一笑便点头,也没劳烦俩人,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一个学生给他端来杯水,楚明秋道了声谢。   拿起宣传画册看,看了一会,其中一个褐色头发的学生端着水杯过来。   学生开口便向他推销起CANCAD,把这款产品吹得天花乱坠。   楚明秋则慢慢引导,把话题引到他关心的方面。   年青人是贝格斯教授的学生,也是这个软件的开发者,对CANCAD的现状和发展计划很熟悉。   楚明秋问起CANCAD与矩阵X相比如何?   年青人说,两个软件侧重点不同,矩阵X更侧重工程和研究,在这方面,CANCAD是要差点,不过,在电子线路布线上,CANCAD更有优势。   说着便比较起来两款软件的特点,同时暗地里贬低矩阵X,认为矩阵X。   楚明秋默默的听着,这几天他把展会逛了遍,可都没找到一个M开头工程软件或仿真软件,此刻他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最主要的是,还不知道那软件全名叫什么,就记得是M开头。   (这些天把网上的资料查了个遍,都没找到这个MATLAB,在八十年代初叫什么,只查到MATLAB的公司MathWorks成立于1984年,而最早的MATLAB在七十年代末就有了,不过,那时是不是叫这个名字,没找到。)   绕来绕去,也没绕到点子上,楚明秋只能在心里哀叹。   正说得热闹,一个五十来岁的白人进来,学生赶紧起来,说教授,这位楚先生在等您。   楚明秋已经起身,远远的便冲教授伸出手,笑呵呵的问:“是贝格斯教授吗?”   贝格斯教授略微打量,便点头:“是,您是中积电的楚先生吗?”   “是,”楚明秋点头:“我想和您谈谈投资的事。”   楚明秋开门见山,贝格斯教授神情顿时一喜,那两个学生也喜出望外,这次来参展,能买出去几套软件,倒是不在意,最要紧的是找到投资商。   斯坦福大学就像个孵化园,学校鼓励教授学生创业,创业之风奇盛,几乎每个教授名下都有大大小小的公司,甚至有些系就是公司的股东,不过,这些公司很多在几年后便销声匿迹。   加州图形系统公司不过是这些公司中的一个小公司,董事长就是贝格斯,员工就是他带的几个研究生博士生。   贝格斯在硅谷找了几十个风险投资,可惜所有投资人都拒绝了。   PCB软件,已经有几个了,功能也能满足需求,投资商们都认为,这个行业没有投资价值。   来参加展会的目的就是来找投资人!   可几天下来,除了这个中国人,还没有其他投资商走进这个展位。   贝格斯教授赶紧请楚明秋坐下,又吩咐那年青人再倒来杯咖啡。   “我的事还很多,我们直接点,”楚明秋一点不客气,直接说道:“我想知道贵公司的下一步发展计划?”   贝格斯教授毫不迟疑:“我对公司发展前景非常有信心,大规模集成电路功能越来越强大,集成的晶体管也越来越多,电路设计也就越来越复杂,如果仅靠人工布线,耗费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效率低下,而且容易出错,还很难检测出来,现在的PCB软件虽然还勉强可用,但面对越来越复杂的芯片,市场需要功能更强的PCB软件。”   楚明秋微微点头,说道:“如果您仅仅把cancad软件定位为简单的PCB软件,那我就要考虑是不是应该投资了。”   贝格斯教授正要分辨,楚明秋摆摆手说:“贝格斯教授,就象您说的,芯片将越来越复杂,设计也越来越复杂,可您想过没有,这所有的一切,都说明,设计一款新芯片的成本也就越来越高。   那么有没有办法,让新芯片的成本降低下来?”   贝格斯眉头微皱,很是不解,这怎么降低!   楚明秋摇头说:“您不觉着可以通过软件来实现吗?CANCAD软件为什么不能成为一款集PCB布线和芯片模拟的仿真软件呢?   您设想下,如果一个芯片公司,可以用CSNCAD软件模拟芯片运行,在模拟环境中实现芯片功能,这就免了很多成本,您说是不是。”   贝格斯面露思索,随即喜不自禁,这的确是异想天开,不过,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而且一旦成功,那将是工业软件的革命。   “其次,CANCAD软件不能关门发展,你们就算再厉害也比不上全世界的科技和工程人员厉害,所以,我要求您对CANCAD进行开放。”   “cancad软件可以把底层架构封锁起来,开放接口,提供给全世界的程序员,让他们可以自己设计,然后可以成为一个模块,这个模块可以成为cancad的构件。”   贝格斯的目光越来越亮,他插话道:“这个想法简直绝妙,可您不担心如何盈利吗?”   “如果您作到了,还用担心盈利吗?这些模块,可根据功能如何,给模块开发者一千到五千美元的奖励。   至于如何盈利,只有买了软件的,才能进行二次开发,这不是很合理吗!”   贝格斯频频点头,楚明秋又说:“还有,我想了很久,还有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行,就是大幅度降低软件价格,比如,一百美元,甚至,十美元,但每年收服务费,或者,正常价格卖,每年再收服务费,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cancad的市场占有率。”   贝格斯长长的松口气,感觉不虚此行,就这一番话,这次来得就不亏,别说他,没有人想到用软件来模拟芯片运行。   这让他热血沸腾,他想象着,这该是一款多么强大,多么能震动世界的软件!   没等他开口,楚明秋又问:“贝格斯先生,您认为加州图形系统公司现在市值多少?”   贝格斯迅速转变角色,沉思片刻,报出个数字:“八十万。”   楚明秋没有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这个数字......,高了。   “好,就按这个数字,”他没有纠缠多少,他现在需要这个团队,如果抛下他们,完全靠国内的技术,可能也能发展起来,不过,时间会拖得很长,而且,这加州图形系统公司还是个跳板。   “我给你投资两百万美元,你打算给我多少股份?”   两百万,贝格斯教授顿时有种幸福感,要知道,软件开发的成本主要是设备和人力,其中人力占大头,开发周期长,人力成本就高,其他的增加没那么多,随便找个车库都可以当办公室。   有了这两百万,就可以增加人力,增加设备,租一个大点的办公室,至少三年不需要投资了。   “您打算要多少股份?”贝格斯有点紧张,就算他虚高的报价,这两百万也可以买下三个加州图形电子公司。   楚明秋略微沉凝:“七成股份,而且,您必须给我一个未来三年和五年计划,包括,公司的市场占有率。”   七成,这个数字不算高,贝格斯自己至少还能保有20%的股份。   可,还没等他开口,楚明秋又补充道:“我建议您的股份不要超过15%,为什么呢?仅靠您一个人,是不可能完成这个工作的,我建议您再找几个合作者,斯坦福和伯克利有很多有能力的教授,我们得给他们留点股份。”   贝格斯想了想,点头说:“如果是这样,15%就不够了,我希望您能拿出部分股份。”   “可以,到时候,我们再商议。”楚明秋满口答应,这家公司如果真发展起来了,将来就彻底收购。   想了想,他又改口说:“我可以再拿10%出来,作为将来的合伙人的股份。”   贝格斯没想到楚明秋一口就答应了,出乎他意料。   “您真是太慷慨了。”贝格斯满意的笑了:“我们什么时候签协议?”   楚明秋说:“不过,这钱不是我个人的,是中微软的,中微软的律师很快会起草协议,嗯,我想,三到四天吧,在展会结束前,一定可以完成。”   贝格斯的心终于落到肚子里,笑容满面的问:“好,董事长是您来担任吗?”   楚明秋摇头:“我们中国人讲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中微软不向公司派一个人,董事长和CEO都由您来担任,不过,董事会成员,我们要占一半,至于怎么派,是那些人,暂时还没定。”   楚明秋的态度和大度,让贝格斯非常兴奋,俩人的谈话也更轻松。   楚明秋向他讲了自己对行业发展的判断,告诉贝格斯,模拟仿真软件在未来非常重要,除了芯片外,还在汽车轮船飞机机床上,都有广阔的应用。   楚明秋的话让贝格斯看到一个壮丽的前景,这让他激动不已。   楚明秋又提醒他,现在工业仿真软件才刚刚起步,而未来这个领域的规模其实也不大,估计也就二三十亿美元,所以,这个领域不大,不存在多家公司共存的机会,所以,加州图形电子系统公司能不能生存下来,进而发展壮大,就看未来三到五年。   贝格斯倒底还只是个教授,在经营这方面不是很熟悉,便向楚明秋请教该如何才能快速发展。   楚明秋看看时间,到吃饭时间了,便说请他吃饭,边吃边聊。   美国人吃饭很简单,大多数时候都是汉堡包,俩人在肯德基买了汉堡,楚明秋还加了根鸡腿和可乐。   俩人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楚明秋继续头脑风暴。   楚明秋建议他首先注重学校,斯坦福大学加州伯克利大学戴维斯大学,还有麻省理工,这些都是一等一的理工强校,如果cancad软件能进入他们的工作室或实验室,就等于占了三成市场。   其次,现在和未来几年,肯定会出现很多在单一领域功能很强的工业仿真软件,这种软件要尽可能买下来,如果买不到,也要想办法把他们融入到cancad软件中。   贝格斯频频点头,他现在脑子一团乱麻,有八百只蝴蝶在飞舞,他必须集中全部精力才能压制。   现在软件在工业上运用还处在起步阶段,PCB软件不过是最初级应用,还不如数控机床控制系统的研究深入。   中国其实在五十年代便展开对数控机床的研究,但这个研究时断时续,文革期间则完全停顿,研究人员四散,在这方面的积累并不多,相反,欧美日的数控机床发展很快,特别是德国和日本,这两家已经抢占了大部分市场份额。   日本走的就是先仿后创的道路,早在六十年代初,日本便由政府主导,从法律法规,政策税收,到人才培养,资金扶持,产学研共同努力,在七十年代末,便超越美国,占据全球市场第一。   楚明秋知道,中央正在征求六五计划的意见,他觉着回去后,要到老爷子那去,和他好好谈谈,在科技上,应该拿出更多的资金和政策。   前世好像听说过什么计划,全是针对高科技的,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计算机,芯片什么的。   楚明秋觉着自己可以老爷子谈谈,现在就拿出这样的一个计划,早几年总比晚几年好。   慢慢的,贝格斯从佩服中走出来,觉着有点奇怪,这楚明秋怎么知道这么多,没在行业中混了几十年,不可能有这样的认识。   他没有直接问,而是从侧面打听,楚明秋没有察觉,依旧在讲述自己的想法。   公司其实并不需要扩大多少,程序员很简单,斯坦福的学生多了,给一千美元,可以招到很多。   而且,这几年美国经济衰落,还没倒底,就算里根拿出灵丹妙药,也需要一段时间。   贝格斯问里根能否扭转美国的经济颓势?   楚明秋说能,里根遇上好时机了,美国经济已经跌入深谷,现在通胀严重,通胀的本质是货币发行过量,在其他国家,这非常严重,但美元不一样,美元是世界货币,所以美国超发的货币,不是问题。   所以,美国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好与日本的贸易冲突,必须把日本的势头打下去。   美国现在面临西德和日本的冲击,抢占了不少美国公司的市场份额,里根不解决这个问题,就无法发展经济。   里根上台不过一个多月,参众两院正在审议他提出的第一个减税法案,就像特朗普时期那样,两党吵得不可开交。   楚明秋问贝格斯对矩阵X的看法,贝格斯有点意外,这个软件名气并不大,是斯坦福的两位教授研发的,用在模拟科学实验的软件。   不过,这个软件的受众很小,没有商业化,只在大学里售卖,到现在为止,也就卖了几百份。   楚明秋居然知道这个软件,这让贝格斯很是惊讶,楚明秋解释说,他有斯坦福的学报,每期都有,上面介绍过。   贝格斯这才明白,他说用过矩阵X,是款很优秀的软件,不过,矩阵X的主要作用是用在实验室研究,可以说还没有商业化。   楚明秋建议他关注下这个软件,他觉着这个软件还有发展前途,要看他的下一个版本是什么样。   俩人聊到三点多才分手,离开时,贝格斯觉着拉斯维加斯的阳光灿烂,世间无比美好。   楚明秋回到展位,很热闹,每台计算机前面都有两三个背着书包,穿着牛仔裤,一看就是理工男。   这帮人其实很安静,偶尔说几句,声音不大。   真正把展位带热闹的还是那帮姑娘,她们虽然没有T台,依旧非常活跃,会展中心到处是她们的身影。   楚明秋和卢海风他们打了招呼,便进了小会见室,拿了瓶可乐,柳长林和杨满堂马进步都在,三人显然都在谈判。   楚明秋没有惊动他们,拿了可乐就出来了,周传德过来,楚明秋随口问,怎么没看见方朴和王守文他们。   周传德说都出去逛了,语气有些萧索,这美国是挺繁华的。   楚明秋笑着揶揄道,现在不用解放他们,他们还想解放我们呢。   周传德忍不住哈哈大笑。   楚明秋又问方朴呢?   周传德说方朴与格罗夫吃饭去了,没见着他们回来。   楚明秋眉头紧皱,很是担心,连忙问有没有人和他在一起。   周传德说严远潮和孙亚洲可能与他一块,看到楚明秋担心的样,周传德微微摇头,低声告诉他,方朴这样的身份,出国后一定有人暗中保护,他不会有事的。   楚明秋恍然大悟,周传德说得对,方朴的身份,走到那都有人暗中保护,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   于是便放下心来,和周传德闲聊,没一会卢海风也过来了,楚明秋看看,觉着站在这里闲聊,有干扰工作的嫌疑。   三人便出了会展中心,到咖啡厅,楚明秋要了三杯咖啡,三人没留在咖啡厅内,依旧是出来在外面找了个座位坐下。   楚明秋问俩人这次来美国有多少收获,卢海风很有几分感慨,觉着中美两国的差距好大,他看着桌上的蛋糕,说这个蛋糕才1.6美元,以美国人的工资,每天都能买。   周传德也点头,他看着四周的高楼,繁华热闹的店铺,还有满大街的轿车,忍不住叹口气。   这声叹息里,包含着不解,失落,还有迷茫。   改革之初,国门初开,很多老干部出国后,看到国内外的差距,都有种绝望。   楚明秋笑笑,这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我们坚持改革开放,最多三十年,我们就能发展起来,         这个论断,楚明秋在香港也说过,不过,没人放在心上,曹群杨满堂他们觉着这不过是政治正确,宣传上的老一套,卢海风周传德也不以为意,作为党员,就该这样认识,要不然回国就该挨批了。   楚明秋也不多作解释,而是说起这次展会看到的新产品,从这次展会来看,消费类电子产品与芯片有了初步结合的迹象,或许是受随身听和彩电的启发,日本人开始在冰箱和车载音响系统上加上了芯片进行控制。   第二个可以迹象是,数控机床,日本人和西德人没有展示机床,但展示了机床控制系统。   第三个迹象让楚明秋很高兴,就是美国人还没注意到软件的重要性,特别是在工业控制领域,软件是绑在硬件上卖的,软件只是附属品,甚至可以送,楚明秋之所以同意投资CANCAD软件,就是看到它是一款脱离了硬件的软件。   第四点便是,欧美日的产品换代很快,日本的技术上来了,五年前,日本的复印机打印机从技术上看,赶不上美国的,可今年,日本人的技术上来了,他们已经走到高端了。   楚明秋说完后,卢海风和周传德缓缓点头,俩人还不明白该怎么看,可也知道,从产品可以看出技术发展变化。   三人正说着,严远潮推着方朴过来,俩人和格鲁夫谈了很久,方朴告诉楚明秋,格鲁夫这人其实挺简单,就是想把英特尔的业务开展到中国,格鲁夫向他承诺,四月来考察中积电和中微软,而且是他亲自带队。   楚明秋含笑问他,给格罗夫承诺了什么?   方朴笑道,你还不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让他爹为中国软件事业和集成电路事业发展作出点贡献,那不是应该的吗!   几人大笑不已!气氛轻松欢乐!   笑过之后,楚明秋问有没有看到霍震霆,方朴摇头称没注意,卢海风和周传德也没看见,严远潮说他一直和方朴在一起,没有看到。   楚明秋叹口气,方朴笑道,这花花公子说不定上赌场潇洒去了,也许是去看那什么无上装表演了。   楚明秋觉着赌场可能,那表演肯定不会,接着便把与贝格斯的谈判一五一十的告诉大家。   卢海风很好奇,问是不是昨天王守文他们去看的那家公司。   楚明秋点头,方朴揶揄道,怎么才两百万,我以为怎么着也要五百万,怎么突然变小气了。   楚明秋摇摇头笑骂道,这可是你的钱,是以中微软的名义投资。   卢海风一听就担心起来,连忙问道有没有向上级汇报?上级会批准吗?   周传德微怔,随即不满的反驳:“老卢,这我就不赞成了,不能什么都要向上级汇报,等上级批准,中微软是合资企业,有自主权。”   卢海风闻言神情讪讪,分辨道:“这不是合资还没批下来吗!霍震霆他们的资金还没到位,拿什么投资。”   周传德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由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笑道:“老周说得对,不能什么事都等上级批准,不过,老卢的顾虑也有道理,这资金来源,两百万美元,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这钱呢,先让远望基金垫付,由中微软向远望基金借,将来在远望基金的投资中归还,还有,远望对中微软的投资增加到两千万美元。”   卢海风忍不住摇头,敢情这远望基金是你的,人家同意吗?   没等他问出口,周传德也点头赞同,很是担心:“是啊,这突然就增加一千万美元,霍震霆他们会答应吗,就算霍震霆答应,其他人呢?会答应吗?”   方朴笑道:“没事,两百万算什么,霍大公子眼都不眨一下,我敢和你们打赌,没事。”   楚明秋笑笑,他之所以敢作这样的决定,就是对自己和霍震霆有信心。   “不过,这个什么图形系统公司,有这个必要吗?”周传德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给美国公司投资,我们自己还缺钱呢,还有,干嘛这样干?   到美国,给美国公司投资!   这还是破天荒第一着,国内现在到处缺钱,负责财政的张副市长都快疯了,全市财政缺口这么大,两百万美元,差不多五百万人民币,赶得上全市干部职工的工资了。   楚明秋笑道:“老周,这个观念可要转变,他们可以来我们这投资,我们自然也可以到他们这来投资,最主要的是,在高科技行业,我们的基础薄弱,别看我们现在有点销量,可论起底子来,人家可以甩我们几条街。   在美国设公司,招聘美国人为我们工作,成果归我们,你想想,要培养一个人才需要多少时间,要花多少钱,而且,人才是从很多人中选拔出来的,这又需要多少钱,这就象人家养大一闺女,你不声不响的就娶了,连酒席都不办,这样便宜的事,有什么不好。”   众人乐不可支,连严肃的卢海风都有点失态,方朴咧着嘴笑骂道:“与你小子搭伙,不是被累死,就是被笑死!”   “哈哈.....”   众人再度大笑,周围路过的白人都纳闷的看着他们,不知道这几个中国人为啥这样高兴。   笑声落下,楚明秋很感慨的说:“今年,来自国内的厂家,就我们一家,国内那么多厂,为什么没一个来的,彩电厂,录音机厂,这么多,东风厂还是从高科园出去的,为什么也不来?这个问题才是我们要思考的。”   周传德看着卢海风,轻轻叹口气,这也卢海风上任后发生的。国产彩电由于缺少创新,产品老一套,在市场竞争中败下阵来,卢海风就觉着上美国来不过是浪费钱,犯不着,以后销售还是两条路,一条是香港,另一条还是参加广交会。   卢海风也叹口气:“这是我的错,....”   “老卢,我不是在追究什么错误,我的意思是,现在大部分人还没有主动走出国门的观念。   改革开放三年了,给企业松绑,企业的权力是大了点,可距离市场经济的要求还差得远。   从市场方面来说,我们现在是卖方市场,为什么说呢,我们现在的产品产量不够,样式不多,只要生产出来便能卖出去,几乎不用考虑销路。   这把企业养得懒惰,这种懒惰不是工作不勤奋,而是不知道改进产品,而不进行市场调查,不知道如何接受市场反馈信息,如何处理市场反馈信息。   可这个卖方市场能持续多久呢?不会很长,顶破天也就三五年,看吧,过不上几年,产量就上来了,到时候,又是一地鸡毛。”   方朴摇头笑道:“你呀,老说不要急,不要急,我看你是最着急的。”   楚明秋苦笑下,叹口气:“是啊,我也觉着是不是太着急了,不过,其他部门我不管,也管不了,科技园,必须走市场经济的路,明年,我就不来了,中微软中积电,启星公司,每个公司要占一个展位,科技园不准走外贸公司的路,市场必须是自己去开发。”   方朴点头:“我赞成,以后不管是国内市场还是国外市场,都要自己去开发。”   “市场部的职责不仅仅开发市场,还要考察市场,还要提供产品和技术的发展方向。”   楚明秋看着严远潮说:“CDOS和Office的汉化,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严远潮迟疑下,毫不犹豫的说:“三个月,三个月,足够了。”   “三个月!”楚明秋非常意外。   “那,两个月,我带人加班加点!”严远潮以为楚明秋觉着太长,马上改口。   楚明秋却说:“你确定两三个月就能作出来?是不是太紧了!”   严远潮松口气,苦笑下:“我早建议搞汉化,没有汉化,计算机不可能在国内普及。”   楚明秋点头:“我清楚,汉化就交给你了,还有,回去后,王老不再担任总师,将负责筹建工研所,并担任工研所的所长,我和方经理商议了,决定由你出任总师。”   严远潮很意外,他抬头看看楚明秋,又看看方朴,方朴冲他点头。   “为什么是我,不是孙亚杰,他在美国留学过,比我更了解软件技术发展。”   楚明秋摇头:“孙亚杰另有任用,好吧,提前告诉你吧,中微软将在美国开设分公司,孙亚杰将担任这个分公司的经理。”   严远潮这才明白,楚明秋向他解释道:“在公司,不但要看技术能力,也要看资历,为什么要看资历呢,主要是威望,作为总师,必须要有威望。没有威望,你说话就管用,说话不管用的总师要来作什么!”   方朴插话说:“老严,这是我们综合考虑的结果,你是CDOS操作系统的架构师,没有人比你更了解CDOS,也只有你能让CDOS升级换代。”   “我们不看学历,只看能力。”方朴严肃的补充道。   严远潮的学历并不高,而且还不是软件专业毕业,可他的软件研发上有很高的天赋,敢保证两个月拿出汉化版CDOS,就已经证明他对自己的信心。   “今后你的担子很重,不但要作汉化,还要领导图形操作系统开发。”   严远潮想到这些,心中既兴奋,又有些忐忑:“我要搞汉化,又要领导图形操作系统,这....”   “那应该向王老请教,他当了六年总师,你向他请教下,这总师该怎么作。”   楚明秋笑嘻嘻的提议道,严远潮只能苦涩的点头。   卢海风心里苦涩不已,他们讨论总师人选,部署工作时,压根就没问自己的意见,名义上,他还是科技园的书记,是一把手,可现在就象个摆设,谁都没把他放在心上。   他不由想起郁解放的话,楚明秋工作能力很强,有时候会独断专行。他还记得郁解放说这话时,神情有那么点阴霾。   现在他有了郁解放的感受了,不能说严远潮当总师是错误的,可至少事前给他通个气。   想了下,他开口问道:“小楚,在美国开分公司,这事是不是还是要开个会讨论下,还有,这事还是要向上级汇报,这在美国开分公司,怎么个搞法,也是问题。”   楚明秋点头:“这事,回去再说,我会写一个详细的规划和报告。”   卢海风这才稍稍宽心。   晚饭时,众人兴致很高,楚明秋也没问情况,只是含笑看着柳长林杨满堂马进步三人,这三人都很兴奋。   柳长林今天又签了五千台Lenovo的合同,算下来这几天已经定了一万六千多台的合同,算下来有一千多万美元,收获不可谓不大。   一千多万的合同,从数字上说不算多,可多中积电来说,意义非同凡响,这代表Lenovo已经获得业界的认可。   马进步签下的合同就更多了,单单滑板车就签了一个多亿的合同,加上电话和其他产品,总金额已经达到两亿美元之多。   杨满堂签的合同就少多了,总共才几百万美元,主要是主板和内存,但他签的合同,利润比较高,达到40%。   菜肴很丰富,可吃完算账,平均下来每人花销也不过五美元。   五美元,按照人民币计算也就是十多块,快赶上一个青工一个月的收入。   卢海风和周传德都不住摇头,这楚明秋真是少爷,非要来这里吃中餐,也不看看多贵,这一顿,在国内要吃大半个月了。   国内一顿晚饭,那怕吃食堂,一个荤菜也不过1毛五,素菜才五分钱,五毛钱已经非常丰富了。   吃的时候热闹,听到要五美元,算算汇率,不少人都露出肉疼的表情,这个时期,中国人的钱都是从嘴里省下来的。   楚明秋看他们的样子,忍不住摇头,没有开口安慰,这是现状,说什么都没用,特别是那些已婚有孩的人,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这十多块,够老婆孩子吃半个月了。   回到酒店,楚明秋开了个短会,把今天的情况统计了下,觉着还不错,鼓励大家几句,便宣布散会,然后便去找霍震霆,这家伙依旧不在。   不过,他的团队的其他人都在,楚明秋找到他带来的律师,这俩人都在忙,在审核今天谈妥的合同。   所有合同都要经过律师的审核才能签字。   楚明秋把对加州图形电子系统公司的投资给他们说了,要求他们在两天内拿出一份投资协议。   俩人都答应了,这没什么难度,只要提出要点后,一个晚上就可以作出来。   楚明秋又问霍震霆的去向,俩人也不知道,只知道发布会结束后,他离开会展中心了。   楚明秋又去找杰森,结果也没找到,打听下,杰森回纽约了,压根不在拉斯维加斯,估计是回去报告了,中国国债,这块肥肉够大。   没有找到霍震霆,他也不担心,就算霍震霆不同意,他现在手上也有超过两百万美元可用。   到各个房间看了看,每个房间都很安静,连曹群杨满堂都在埋头写东西,俩人都在记录今天的工作,这让楚明秋很满意,这种记录带有复盘的意思,总结提高,看来这俩人也开窍了。   楚明秋没有打搅他们,简单聊了两句就离开了。   这种巡视,他每天都作,以前赵明明的事让吓出一身冷汗,文革虽然结束了,可难保还有人起这样的心眼,中美差距太大了,那怕在美国打黑工,也比国内收入高多了。   本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想法,他宁可自己每天累点,每天这样走一遍。   回到房间,方朴已经洗过澡,穿件睡衣躺在床上看书,看到他回来,就抬头看了眼,继续看书。   晚上十一点多,霍震霆回来了,听说楚明秋找他,便赶紧过来。   一向衣冠楚楚的霍大公子看上去有点狼狈,酒气挺浓。   楚明秋上下打量下,便问:“输了多少?”   霍震霆稍微有点尴尬,嘿嘿笑了笑:“收气不好,没事,就三百万美金。”   方朴闻言翻身坐起来,楚明秋摇头叹道:“你老哥够败家的,三百万,也好,给你说个事。”   霍震霆赶紧坐下,楚明秋把中微软的投资增加到两千万美元,还有投资加州图形电子系统公司的事都告诉了他。   “我当多大点事,这事,你作主就行了。”霍大公子满不在乎的说道。   楚明秋微怔,他想到霍震霆会答应,可没想到这样痛快。   “你就不问问原因?”   “有什么好问的,”霍震霆很直率的挥下手:“我,你还不知道,这计算机芯片,还有软件,该怎么发展,我也不知道,既然你知道,那就交给你了。”   “他们会同意吗?”   “杰森肯定同意,他还想着咱们的国债呢,这家伙跑纽约总部汇报去了,看来是下决心要拿下咱们的国债。”   霍震霆说着好像清醒了点:“估计他们要给IBM施压了,我看到那个拉文迪和哈德森在聊,我没过去,估计就是在谈你的事。”   楚明秋摇头:“拉文迪没这么蠢,国债就算拿到,也是杰森的功劳,与他有什么关系。”   楚明秋估计拉文迪现在是羡慕嫉妒恨,他应该是和杰森平级,俩人之间存在竞争关系,如果杰森能拿到中国国债销售权,那无疑是重大立功,相比之下,他负责的风投领域到现在也没什么突出表现,自然落后了一步。   接下来两天,楚明秋依旧没去理会哈德森,相反拜访了AMD仙童国民技术等美国集成电路公司,劝说他们把芯片代工交给中积电,他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AMD自己就有芯片生产工厂,暂时还不需要,仙童公司倒是愿意,仙童公司依旧非常困难,他们没有财力建新的芯片工厂,所以,他们的态度倒是挺积极,不过,还是要先考察。国民技术的反应平平,他们不太相信中积电的技术能力,而且他们也有芯片生产线,能满足公司需要。   十多家公司跑下来,答应考虑的有四家公司,除了英特尔、镁光、仙童,还有一家老朋友,美国无线电公司,罗宾斯老头依旧担任公司副总裁,他对楚明秋有深刻印象。   罗宾斯希望中积电可以代理他们的数字交换机,楚明秋有点意外,他还记得六年以前便无线电公司便展开了程控计算机研究,怎么六年过去了,还没成功?   罗宾斯解释说程控交换机是研究出来了,数字交换机对中国来说,已经是非常先进的了。   这个回答让楚明秋大为不满,他立刻反驳道:   “去年十二月,福州市与日本签署引进程控交换机的合同,罗宾斯先生,如果,您只是想卖给我们数字交换机,恐怕很难引起我们的兴趣。”   罗宾斯叹口气:“这程控交换机是巴统限制产品,....”   楚明秋毫不客气打断他:“如果是这样,日本人怎么卖给我们呢?罗宾斯先生,程控交换机不只是贵国贵公司有,法国人,德国人,日本人,还有英国人都有,如果您不能摆平贵国商务部,还怎么开拓中国市场?”   罗宾斯哑然无语,无线电公司在程控交换机上落后日本人和法国人,市场被他们抢占大半,这导致无线电公司陷入深层危机,公司现在已经连续亏损几年了,股价也从三十多美元下降到六美元。   “罗宾斯先生,托马斯先生还在贵公司吗?”   罗宾斯微怔,想起当年那个受邀到中国讲学的年青人,他轻轻叹口气:“他已经离开了。”   托马斯是程控电话交换机开发的核心人员,可在四年前,他跳槽了,这直接导致公司程控交换机研究进度被打乱,最终导致公司在新产品上落后了日本人和法国人。   但这还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公司这几年战略发展混乱,公司高层一会想干一会儿想干那,尽整些噱头,吹些牛就想把股价抬上去,唉........   “太可惜了!”楚明秋也叹口气:“他是个很有才华的年青人。”   罗宾斯赞同的点头,托马斯不在时,没有觉着他的重要,等他走后,才发现,他是项目组不可或缺的人。   “罗宾斯先生,我有个提议,”楚明秋说道,罗宾斯点头,楚明秋才接着说:“不如我们两家联手在中国开办一家公司,就地生产程控电话交换机,你看怎么样?”   罗宾斯苦笑下,楚明秋摇头说:“罗宾斯先生,我国现在是很落后,电讯发展缓慢,可正因为这样,我们才需要更多的程控电话交换机,我们有几千个城市,需要的程控电话至少上万台,仅仅一个燕京市,需要的交换机就要上千台,这样大的市场容量,难道不值得您争取一下吗?”   楚明秋心中颇不已为然,难怪托马斯要看不起他们,暮气沉沉,这无线电公司将来恐怕好不了,心中便隐隐有些排斥,这无线电公司恐怕不是好的合作伙伴。   罗宾斯点头:“你说得对,我回去和董事会商议,楚,到时候怎么联系你。”   楚明秋想了下:“我看这样吧,到时候,你给我来信,我的地址是.......”   眼看着展会就要结束了,楚明秋却没有去拜会哈德森,在最后一天,他再次拜会了镁光帕金森,双方决定签个战略合作协议。   帕金森很快拿出协议,楚明秋在心里暗笑,看过协议后,提出几点异议,帕金森也接受了,于是双方在展会闭幕前签了协议。   这个协议是个战略性协议,没有什么约束力,在这个协议里,镁光承诺向中积电开放部分专利,在最快的时间里考察中积电的生产能力,如果中积电满足镁光的技术要求,镁光将把内存芯片交给中积电生产;中积电则承诺协助镁光在中国销售,其实就是帮镁光打开中国市场。   协议签署两个小时后,展会宣布结束,组织者还举办了一个简单的仪式。   方朴很纳闷,回到酒店,就问楚明秋,这就放弃了IBM了。   楚明秋只是笑笑,说有什么办法,人家瞧不上咱们,就算我们愿意低声下去,人家也看不上,有什么办法。   俩人闲聊着,饭后,楚明秋召开会议,统计所有合同,柳长林的汇报说,现在已经签了两万七千台Lenovov合同。   还没说完,电话铃便响了,是前台打来的,说有个哈德森先生要来拜访。   楚明秋精神顿时一振,这几天他都在玩一种战争边缘的游戏,现在看来,他赢了。   楚明秋让会议继续,把方朴叫出来,俩人在电梯口迎接到哈德森,简单寒暄后,三人进了卢海风和周传德的房间。   进门坐下后,哈德森直接告诉楚明秋,接到总部通知,邀请楚明秋到纽约IBM总部参观访问。   “我向总部报告了贵公司的产品,希德斯先生希望看看贵公司的操作系统和办公系统。”   楚明秋很高兴:“这太好了,这位希德斯先生是...?”   “希德斯先生是项目总监,现在的个人计算机就是他在负责,贵公司能不能拿下办公系统和操作系统,就看他的,他同意了,就行,其他任何人反对都无效,包括卡里先生。”   楚明秋很是不解,一个总监就有这么大权力?   哈德森看他没见识的样,便笑道:“其实,这也是我们这两年才采取的,最初..,对了,这也是贵国提出的那个,扁平化管理。”   方朴微怔随即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楚明秋则不动声色。   “我看过这方面的文章,扁平化管理,我们公司也在落实,只是,...,”楚明秋迟疑才说道:“扁平化管理,我们是从公司的组织结构上入手,但权力下放,不代表彻底放权,CEO不能插手项目。”   哈德森摇头:“贵国古教授提出的扁平化管理是个优秀的理念,但,我觉着贵国提出的这个理念,在贵国实践很少....”   哈德森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中国看上去是很贫穷落后,可要计算机有计算机,要集成电路有集成电路,还提出了这样优秀的管理理念,他们...........   这真是个神奇的国家!   楚明秋则想到了,七六年,古震便陆续将扁平化管理方面的论文发表在国际刊物上,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便被国际同行认可并接受。   或许IBM是第一个全面接受扁平化管理的国际公司。   不过,扁平化管理在国内的实践却比较少,到目前为止,只有联想采用了小部分,长城公司则弄了点皮毛。   卢海风入主高科园后,除了保留项目经理制,其他几乎全部被放弃了,所以,扁平化理论虽然诞生于中国,中国却没有一家公司完全采用,反倒是美国,居然有不少公司采用。   现在古震在美国名气很大,有不少讲学邀请,还在美国得了个什么奖。   楚明秋重回科技园,还没来得及对中积电进行改造,这将是他下一步的工作重点。   楚明秋也没有回避,他叹口气说:“古教授是我的老师,扁平化管理是我和他在七四年便展开研究,可惜,这个管理方式目前在我国还没实行。”   哈德森大感意外,这楚明秋居然是古震的学生,同时也更加纳闷了。   “我们在六十年代便注意到计划经济的弊端,”楚明秋苦涩的解释道:“所以,我和老师便开始研究该如何改革计划经济的弊端,我们都认为应该引进市场经济,所以,我们对这个项目展开研究,可那时只能在字面上进行研究,甚至连论文都不能发表,您也知道,我们那时极左严重,一旦有人知道我们搞这样的研究,我和古老师都得去坐牢。”   哈德森点点头,表示理解,中国文革的惨烈,陆续披露,不但西方,连香港澳门台湾都感到震惊,甚至把香港人都给吓着了,对香港回归都产生了影响。   “在七三年,我曾经试图推行扁平化管理,但在那个政治环境下,我也只能偷偷摸摸的在联想搞了点皮毛,唉,那时,没办法,限制太多,没办法。”   楚明秋满脸遗憾,方朴也忍不住叹口气,哈德森理解的点点头。   楚明秋便开始询问在IBM的扁平化管理是怎么实施的。   哈德森想了想,感觉不好说,他顶多算公司中层,对高层变革的思路和组织方式,他也不清楚,也就说不清楚。   实际上,IBM的改革也是被逼无奈,这几年,IBM受到日本欧洲和美国国内的挑战,特别是日本人,攻势凶猛,去年,IBM利润下降了5亿美元,整个公司都有大难将临的震动。   IBM在早期以组织混乱,管理混乱闻名,除了老板老沃森能搞清楚外,其他人压根就不懂;老沃森死后,小沃森便着手改革。   小沃森是个非常有远见的改革者和管理者,他对IBM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在他设计的IBM体系中,可以一个中心两支队伍来描述。   所谓一个中心,就是以客户为中心,所有工作都要围绕这个中心,提出IBM就是服务,在这个理念下,IBM抢占大量市场份额。   两支队伍,就是一个业务队伍,这个队伍主要是销售,对公司的销售业绩负责;另一个是职能,这其实是技术部门,他们负责研发最新技术,以保证公司在技术上领先竞争队伍。   不得不说,这看似简单,实际效率非常高的组织架构,直接铸造出了蓝色巨人IBM,在小沃森时代,IBM的市场占有率高达8成,以至于美国政府从七十年代就开始对他们进行反垄断审查。   这样辉煌的成就,它的所有荣誉都属于小沃森。   但这个体系也是有问题的,这也是小沃森造成,他把整个公司分成了数十上百个小部门,这些小部分互相竞争,就像一个个小公司,那怕是上级主管也无法插手。   这直接导致,新产品或新技术研发的审批手续异常复杂,整个IBM慢慢失去了新技术领导地位,市场占有率也慢慢萎缩,直到另一个管理奇才郭士纳的出现,才扭转了IBM的颓势。   郭士纳对IBM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形成了IBM管理体系2.0版。   2000年后,华为公司花了数亿美元,引进的就是IBM的这套升级版的管理体系。   这后面的事,哈德森自然不知道,楚明秋自然更不清楚,他只知道华为公主引进了IBM的管理体系,在这个体系支持下,华为进入高速发展期,在决策上,再没出现重大失误。   不过,他很纳闷,既然这样,IBM为什么没有率先开发出Apple II这样的跨时代产品?   哈德森毫不迟疑的说,IBM不需要这样作,但如果IBM要进入这个领域,那么它一定能领导这个领域。   楚明秋一下就明白了。     IBM没有开发出APPLE II那样的开创性的个人计算机,但蓝色巨人却是最大的计算机公司。   从0到1的工作,需要投入大量资金进行研发,甚至还要投入大量资金去培养市场,因此存在巨大风险。   从1到10,风险同样巨大,这个时候,市场还不成熟,新产品层出不穷,依旧要投入巨量资金,风险依旧非常高。   从10到100,这个时候就不一样了,市场已经接近成熟,特别是技术,经过初期的蛮荒厮杀,标准的大致轮廓也出现了。   这个时候,IBM再依靠行业地位,出来抢夺市场,就能立时掠走市场大部分份额,获得巨大利益。   这种经营理念,很难说对错,这是由江湖地位决定的,乔布斯比尔盖茨要这样干,就不可能有苹果微软,或者说,苹果微软压根就长不大。   二十年后,苹果微软长大了,微软也这样干,结果就是丢失了移动操作系统,谷歌凭借安卓系统,超越了微软,成为市值第二的科技公司。   苹果则是另一回事,乔布斯离开苹果后,苹果每况愈下,走到破产边缘,迫不得已,苹果董事会才把乔布斯请回来,满足了他的所有要求。   乔布斯是个工作狂,也是个创新狂人,在他的推动下,苹果才开发出IPOD,ipad,iphone;将苹果带上世界之巅。   楚明秋再追问时,哈德森也比较为难,他只是个中层管理者,更高层的东西也不懂。   所以,在IBM这个体系中,项目经理的权力非常大,从技术路线到配件选购,几乎是他一言可决,连董事长都不能干涉。   楚明秋听着哈德森的介绍,心里清楚,哈德森对他极力卖好,目的就是拉拢双方的感情,争取通过他或方朴打开中国市场,看来,他们已经查清了方朴的身份。   楚明秋最后问哈德森,要不要和他一块去纽约?    哈德森很肯定的点头,反过来问什么时候走?   楚明秋略微想想说后天,这展会结束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哈德森点头,然后说自己明天就要回纽约,会在纽约等他。   送走哈德森后,楚明秋推着方朴,俩人缓缓走着,他们没回房间,走廊尽头有个阳台,站在这可以欣赏赌城夜景。   方朴知道避开众人,肯定是有话要说。   “后天,你要和我一块去纽约,”楚明秋坐在台阶上,点上一根烟,对方朴说道。   方朴也点上烟,在烟雾中点点头。   “回去我要向市委辞职,以后专职担任中积电董事长。”   “不同意,反对。”   楚明秋微怔,方朴慢条斯理的说:“市委也不会同意,上级让你来科技园,不是仅仅发展一个中积电或中微软,独木不能成林。   上级要的不是一个中积电,而是几百几千个中积电,科技园是一块领地,你可以在这里施展你的才华想法,中积电再了不起,也只是一家公司,一家公司就能说高科技产业发展起来了!”   方朴明白楚明秋在想什么,神情坚决的反对他辞去科技园主任的想法。   “我就是觉着累。”楚明秋叹口气说:“什么事都要市委批准,婆婆妈妈的,烦!”   方朴摇头说:“这样的小事,你都克服不了,在中积电,你就不请示汇报了?”   “中积电是合资企业。”   方朴轻蔑的哼了声:“你担任科技园主任,这中积电不一样是合资企业,你想干什么,不一样能干。”   楚明秋沉默不语,方朴尖锐的说:“其实,你真正的担心是,你在害怕,这次出来,你环顾四周,没人真正理解你得想法,卢海风,周传德,甚至王守文,都不懂怎么发展科技园,还有,你选杨满堂,想让他担任中积电的董事长,可,这是你下的一步臭棋,杨满堂压根不是那块料,倒不如让柳长林回来,或者你先干着,将来再找合适的,大浪淘沙,真金总会出来的。”   方朴不愧是官宦子弟,长期在他爹身边,早把这看得清清楚楚。   “你觉着柳长林怎么样?”楚明秋问道。   方朴摇头:“中积电肯定不行,其实最佳人选,还是你,或者,张忠谋,可把这样重要的一个企业,交给有台湾背景的人,合适吗?上面会同意吗?”   楚明秋沉默了,这也是他为难的地方,方朴也沉默着,俩人抽着烟,望着灯火阑珊的城市,不约而同的深深叹口气。   “其实,这事不急,这才刚开始,慢慢来吧,总会找到合适的人选。”方朴将烟屁股弹出去,烟头滑出一溜火弧线,落在原处,在夜色中静静的燃烧。   楚明秋很无奈,中积电的发展尤其重要,甚至超过了中微软,中微软就算截胡微软,最后也就是个软件公司,就算失败了,将来也能发展出中国自己的操作系统和办公系统,可中积电不一样,这关系到芯片生产,甚至关系到光刻机。   “你说得对,我可能是太急了点,”楚明秋缓缓说道:“我身兼两职,中积电中微软都是合资企业,下一步要对两家公司进行改造,从组织结构到薪酬体系都要作出转变,可以明确的说,特别是薪酬,会大幅提高,比如你的薪酬,在我的构想中,应该增加到两千左右,是月薪,总师的薪酬与你相当,各级部门经理应该在一千左右,项目经理也要在一千左右。”   楚明秋一口气把自己的构想说出来,最后幽幽的说:“你想,这样高的工资,别人会不会眼红,我本来就得罪了不少人,他们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到时候,上级怎么办?我这两个职务,拿掉哪一个!”   方朴有点明白了,不由苦涩的叹口气,想了会:“你这工资是不是给得太高了!董事长总经理,每月两千,一年两万四,再加上奖金什么的,这一年不是要三万多,公公,这太高了。”   楚明秋冷冷摇头:“这还低了,高科技就要高工资,硅谷的工资在美国都名列前茅,恐怕就低于华尔街和好莱坞。”   方朴苦笑下,叹口气:“不是我矫情,这工资真高了,如果你强行压下去,拿到工资的人倒不会说什么,我们公司成立时间短,没什么包袱,中积电可不一样,当初甩了多少人出去,现在还有一百多号没工作,你要把中积电的工资搞这样高,他们会没有意见!”   这是人性的劣根性,那些被分流出去的职工,收入差距小点,他们最多也就嘀咕几句,再不然骂几句娘,可这几百一千的,差距是十倍,眼红不,眼红的肯定不少,再加上下岗的不满,闹出一场风波的可能性很大。   下面的人眼红,上面的人会不会眼红,燕京市长市委书记每月都没有一千,他们会没有意见,还有科技园内部,有没有人眼红,肯定有!   这上下内外,到时候一地鸡毛,舆论都要压死你,楚明秋还是董事长,这外面会有什么话,脚趾头想都知道。   最关键的是,这很可能影响楚明秋的职务,到时候,上面可能真的要空降一个人来担任中积电董事长。   方朴把厉害关系说清楚了,楚明秋沉默了,他又点上一根烟,这次没给方朴,方朴叹口气。   “这事先不着急,回去再商量,唉,干嘛非要一步到位呢,分步走不行吗,这次改革,普通员工全部涨到一百,工程师研究员,两百,董事长,三百,这也很高了;下一次再改革,再继续涨呗,不就是缓几年!你干嘛这样着急!”   方朴的话点醒了楚明秋,他慢慢的笑了,看着方朴说:“嗯,不错,这近墨者黑,跟你爹学了不少招嘛!”   “去,去,你狗日的,好心没好报!”方朴怒骂道。   楚明秋笑嘻嘻的,方朴继续骂道:“三十多的人,吴老师教了你多少年,到现在还急瓷忙慌的!说你那点出息!”   楚明秋咧嘴笑着反驳:“说得你好像多撑得住气似的,哎,我说,你和宋小芸的事,什么时候办?”   “去,去,我这皇帝还没着急,你这太监急什么!”方朴没好气的骂道。   楚明秋哈哈大笑:“我都有三个孩子了,太监的帽子可盖不到我头上。”   俩人说笑了几句,方朴看着灯红酒绿,忍不住又叹口气,楚明秋也摇头:“怎么想进去看看?”   方朴没开口,楚明秋笑道:“我去都可以,你可不能去。”   方朴不忿的问道:“凭啥,又因为我爹!”   “当然是这样,”楚明秋点头,不客气的说:“我去,顶破天就是我自己,你要去了,明天的报纸头条是什么,你还不知道,你不会真以为美国情报机构没发现你的身份吧。”   方朴苦笑着叹口气,这身份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就是他妈的麻烦。   感觉到有点冷,楚明秋催他回屋,方朴叹口气没反对。   俩人回到房间,卢海风和大家伙都在等他们。   楚明秋向众人通报了哈德森的邀请,接着便作出工作安排,明天拆了展台后,后天去纽约,不过,去纽约的人不要多,除了他和方朴外,卢海风孙亚杰严远潮,再加上翻译林丽和崔玥,其他人都随周传德回国。   这个提议通过了,卢海风想说自己也回国,楚明秋摇头说,他一定要去,他是科技园的一把手,这样的谈判,他一定要参加。   卢海风也没再说什么,曹群提出跟他一块去,他是联络科科长,这次去IBM开开眼。   楚明秋迟疑下,点头同意,卢海风没有反对。   第二天,楚明秋没去展会,卢海风和方朴也没去,三人在房间里梳理与IBM谈判的策略和内容。   第三天,周传德和其他人留在拉斯维加斯处理展会后续事宜,楚明秋他们则乘坐飞机到纽约。   下了飞机,IBM居然派了车来接他们,来的是一辆客车,把他们都装下,酒店是他们自己定的,IBM没有提供。   霍震霆没有过来,他觉着自己过来没什么意义,楚明秋也同意,与IBM的谈判,用不着他。   到酒店不久,杰森便打来电话,电话里说,他和公司副总裁格雷克要来拜访,问什么时候有时间。   楚明秋说明天要与IBM的哈德森和希德斯谈判,后天则要参观IBM,与IBM的相关高层见面,不过,三天后,就有一天休息,可以在这天接待他们。   杰森同意,随即问今天晚上能不能过来拜访。   楚明秋也同意。   放下电话,楚明秋就对卢海风说,美国的商业规矩就是这样,不能随便上门,要先通知对方,对方同意,才能过去拜访。   “我想增加一个行程。”楚明秋说道,卢海风和方朴都意外的看着他。      “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方朴很意外,他身体不好,出来这些天,让他感到有点疲惫,有些想回家了。   “我想去康宁公司拜访,”楚明秋说道:“我想和他们商议下熔融溢流技术转让。”   “熔融溢流技术?这是什么鬼?”方朴问道。   楚明秋叹口气:“可能是液晶的关键技术。”   “液晶?这个项目不是已经停了吗?”卢海风皱眉说道。   楚明秋叹口气:“老卢,这个技术当初可是花了八百万美元买回来的,这个技术非常有前途,一旦成熟,现在的彩电和显示器,都会被它取代,停下这个项目,是错误的,这个项目必须恢复。”   卢海风眉头拧成一团,液晶下马,是他作出的决定,可要说责任,这个责任主要还不是他。   当初决定下马液晶时,便引起非常大的反对,当时联想承担了这个研究,联想唐主任态度激烈,部里的态度也很坚决,液晶项目每年要投入两百多万,部里拿不出这么多钱,只能停下;当时也为安抚联想,同意在以后有钱了,再恢复这个项目。   方朴也没有再说什么,当初买液晶,便是楚明秋力排众议,甚至拿到中央讨论,高科园上下都知道,他对液晶的偏爱。   国内对液晶的研究是零,楚明秋花了巨资,买来液晶,可回国后,却找不到研究人员,国内别说研究液晶了,连听说过名字的都没两个。   为了组建研究团队,楚明秋又找到中科院,死皮赖脸的与当时主持工作的,现在的总书记纠缠,好容易说服他,同意抽调人手,成立了液晶实验室,又拨钱买实验设备,又邀请托马斯来华讲学,可谓费尽心机。   高科园上下都知道楚明秋对液晶的重视,他离开高科园后,郁解放虽然不理解,但没有轻易改变他定下的东西,包括对液晶的投入,在郁解放离开高科园后,高科园已经很困难了,卢海风到高科园后,审查了所有项目,决定液晶项目下马,节约出来的资金投到其他项目,液晶研究室的研究员也分配去了其他项目。   “当时不是没钱嘛!”卢海风低声辩解。   楚明秋摇头说:“我不是想说是谁的责任,当年我说液晶是未来,液晶实验室要恢复,人员要继续增加,液晶实验室,不,回去后,液晶实验室升级为研究所,经费设备人手都要增加。”   方朴无声叹口气,这少爷性子又上来了,这事有那么着急吗。   “康宁公司是生产玻璃的,他们也生产液晶?”方朴问道。   楚明秋摇头:“但康宁公司有一个重要技术,熔融溢流玻璃成型法,当年,托马斯亲口告诉我,液晶最重要的是基板,而熔融溢流可以制造大尺寸玻璃基板。   其次,我国缺少大尺寸玻璃,我国现在还不能生产大尺寸玻璃,连汽车玻璃都要从海外进口,这不但浪费国家宝贝外汇,还是我们企业界科技界的耻辱,一个汽车玻璃,太普通了,可我们就是生产不出来。”   方朴和卢海风顿时无语,半响,方朴才说:“可我们没有玻璃厂。”   “我现在不需要建玻璃厂,这个技术可以留在液晶实验所。”楚明秋叹口气说:“当年我花了七百万买下熔融溢流技术,建了个实验室,不过,当年,我们承诺,熔融溢流技术要应用到工业生产上,还需要向康宁公司支付一笔费用,这次来,我就想和他们谈谈,把这笔钱给了。”   “你倒底想作什么?”方朴催促道:“直说行吗!”   楚明秋叹口气说:“液晶技术依旧不成熟,不过,玻璃是需要的,这熔融溢流技术可以先拿来生产大玻璃,比如客车玻璃,还有轮船玻璃,卡车玻璃,等等,先想办法把这笔投资挣回来。”   方朴不相信的摇头:“我深刻怀疑,你小子不想上交这次的利润。”   昨天统计出来了,Lenovo电脑订单有三万四千台,电话订单五十万台,滑轮车签单七十万台,还有传统的....。   所有合同总金额三亿三千万美元,利润在一亿美元上下。   “这利润本就不就不用上交,市里就给了五十万,勉强够咱们工资的,他们好意思要咱们的利润吗!”   方朴苦笑摇头,卢海风也摇头:“小楚,这事,恐怕不能这样想。”   楚明秋眉头,方朴冷冷的说:“别忘了,你小子有前科的。”   正喝水的卢海风当时就喷了,楚明秋灵活闪身,躲开他的灾难。   楚明秋神情严肃:“老卢,在这点上,你一定要与我站在同一阵线,千万别心软,上面给我们五十万时,可压根没心软。”   卢海风摆摆手,正要开口,方朴插话道:“可我们没有玻璃厂。”   “这不要紧,燕京有好几家玻璃厂,这些玻璃厂技术能力低,产量低,产品数十年不变,不说远了,淀海区就有一家玻璃厂;就算市委不肯把玻璃厂给我们,我们还可以与人合作,找家乡镇企业合作,也不错。”   方朴想了想:“行吧,这事与我们中微软无关,你决定吧。”   卢海风也点头:“这事,...,行吧,先探探路。”   楚明秋心里涌现一丝感激,这卢海风真要反对,虽然还是可以去谈,但后患不小,现在他赞同了,就等于和他共同承担责任。   电话打到康宁公司,康宁公司欣然接受,欢迎他们去拜访。   放下电话,楚明秋松口气。   他们是九点在拉斯维加斯上的飞机,飞了六个半小时才到纽约,加上处理事的时间,现在已经快五点了。   休息了会,看看时间,楚明秋带着几人上唐人街吃晚饭,到唐人街吃饭,除了还稍微合点中国胃外,还要便宜些,酒店实在太贵了,吃不起。   在唐人街吃过后,楚明秋没让休息闲逛,立马带着大家伙回酒店。   在路上,他告诉大家,纽约的夜晚很危险,唐人街的治安也不好,抢劫普遍存在,如果大家遇上抢劫,千万别反抗,把钱给他们就行了,人家都是有枪的。   众人说笑中回到酒店,进了酒店大厅,就看到杰森等在那里,楚明秋赶紧迎上去。   “没想到您会过来,让您久等了,实在抱歉。”   楚明秋的态度很客气,杰森也很客气:“我想我们还是尽快见面谈谈。”   楚明秋请他坐下,招手叫来侍者,要了两杯咖啡。   “杰森,你是个好的合作伙伴,”楚明秋不紧不慢的说:“消息,我已经告诉你了,至于怎么作,你们该自己想办法。”   杰森苦笑下:“楚,我知道,可,我很想知道,这次发行国债,是贵国财政部主持,还是贵国央行主持?”   楚明秋微微摇头:“杰...森,据我所知,这事还在讨论中,阻力很大,你知道,我国中央领导人都是从战争中过来的,他们的思想还比较传统,对在国外发行债券,还难以接受,这需要时间。”   杰森眉头拧成一团,自己带回的消息,震动了公司高层,公司高层迅速组织了个讨论会,让杰森作报告。   杰森在会上讲了消息来源,同时介绍了楚明秋还有方朴,从楚明秋和方朴的身份,他判断这个消息是真的,再结合,方朴和楚明秋的背景,这个消息几乎可以肯定是真的,现在楚明秋不承认,不过是不想把话说得太满。   中国要卖国债,而且还是在西方卖,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金额虽然不算多,顶破天也就几个亿,这个数字压根不算大,可意义不一样,而且,随着中国的经济发展,对外经济交往会越来越多,中国对欧美的需求也就越来越多。   楚明秋看着他,忍不住提醒道:“你们现在应该由高层出面,代表贵公司去中国,拜访我国高层领导,一方面建立联系,另一方面证实这个消息,同时争取这个业务。”   杰森苦笑下:“楚,没这么容易的,我们去年就由副总裁带队去过贵国了,没能见到贵国高层领导。”   “那就再去,这次,肯定能见到,至少能见到总理。”楚明秋神情漫不经心,语气却很肯定。   侍者送来咖啡,楚明秋点下头,随手放上去五美元的小费,侍者道谢后离去。   杰森看着楚明秋,将信将疑,楚明秋却不再提这事,如果杰森还办不成,那就不能怪他了。   “杰森,我也有件事想向你打听,”楚明秋说道,杰森点头:“您说,能办,我一定办。”   “你是知道的,中积电要扩大股本,这次股本扩大的对象是贵国资本,我想知道那些资本会投资。”   杰森想了下说:“硅谷有不少风险资本,可这些资本的实力并不强,我建议您就在华尔街,你打算融资多少?”   “四到五亿美元?能行吗?”   杰森想了想,摇头说:“楚,我不建议你这样作。”   “为什么?”楚明秋皱眉问道。   “现在不是时候,我建议你在拿下英特尔和IBM后再融资,”杰森很认真的说道:“中积电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融资,而是扩大市场占有率。”   迟疑下,他又补充道:“恕我直言,中积电虽然是家很有前途的公司,但除了贵国,欧美没几个人知道中积电。   从市场占有率来说,中积电虽然独占中国市场,但出了中国,没几个人知道,而中国市场现在还不大,出了中国,中积电的市场占有率为零。”   楚明秋不由轻轻叹口气,杰森揭开了中积电最大短板,市场占有率不高。   拿下英特尔和镁光,主要是英特尔,镁光还是个小不点,对业界影响不大,但英特尔是业界巨头,如果英特尔都把芯片交给中积电代工,业界势必认可中积电的技术能力,自然能吸引到风险投资的关注,而自己也更有资本与他们谈判。   杰森见楚明秋没说话,便进一步说:“楚,我虽然没去中积电看过,但合资现在都还没完成,你说过要对中积电进行改造,可这改造还没完成,就不应该进行第二轮融资。”   “或许,你说得有道理。”楚明秋心里已经承认杰森说得不错,不过在嘴上还是不肯认输。   顿了下,楚明秋盯着杰森的眼睛:“杰森,还是那句话,你们最好组织一个考察团,去燕京,我想办法让你们见到我国领导人。”   杰森面露喜色,没有再追问:“那太感谢了。”   “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   杰森喝了口咖啡,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除了我们投资了中积电外,还有没有其他原因?”   楚明秋眨巴下眼睛,笑道:“我不喜欢日本人拿到这份生意,这帮人太贪!”   杰森眨巴眨巴眼睛,若有所思的点头:“我也不喜欢这帮小矮子,不过,他们的经济发展是很快。”   楚明秋也点头,低声说:“其实要打垮日本,也很简单,只是你们没想到。”   杰森大感兴趣,连忙请教。   “你们首先要作的是,逼日本货币升值;   其次呢,逼日本改变他们的经济体系,你们的芯片什么没有补贴,但日本人有,日本政府对芯片企业提供了大量补贴,这对你们不公平。   第三呢,逼日本削减芯片产量,还要逼他们进口贵国的芯片。   第四,再坑他们一下,哄抬他们的固定资产,到时候,再一股脑卖了,狠赚一笔。   第五,充分发挥你们话语权的优势,诱导日本政府犯错,比如,让日本政府长期执行宽松货币政府,让他们印钞,制造固定资产泡沫,然后....”   楚明秋意味深长,杰森则神情奇怪。   这种自我阉割,谁会干!   楚明秋压低声音说道:“你觉着日本人不会同意?”   杰森毫不犹豫点头,楚明秋笑了:“日本人肯定会答应,为什么?两个原因,一个是日本人想让日元成为国际储备货币,另一个是,贵国是日本最大的市场,你们要惩罚日本,升他们的关税就行了。”   杰森将信将疑,楚明秋说道:“这只能改变贵国经济的一部分,另外,就要看贵国自己了,我强烈希望贵国企业界加快投资中国。”   看着杰森,楚明秋微微摇头:“这不是我为我国拉投资,而是,中国是最有潜力的。   经济发展,有几个条件,第一个,强有力政府,别相信自由经济那套,你看看经济史,所有发达国家在发展初期都要有个强有力的政府。   第二个是看社会组织,社会组织得越好,经济越容易发展起来。   第三个,要看国民受教育程度。   这三点是基础,有了基础,干什么都快。”   杰森觉着这个观点很新奇,在任何经济学书本都没提到过。   “其实,你要看过我的书,就知道,现在全球经济正面临大转折,贵国和欧洲日本,都面临产业升级,都有产业转移的需要。   可转移到那里呢?在我看来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东亚,以我国和韩国为核心,一个是拉丁美洲。   本来还有东南亚,可东南也政局不稳,越南还有继续进攻泰国的可能性,这里不适合。   拉丁美洲呢?这块地区也不平静,平静的是巴西智利,其他国家都有不稳定因素。   投资中国,是现在最好的选择,为什么呢?   中国土地足够大,中国人口足够多,政局稳定,国民受教育程度也不错,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中国太穷。   对这个问题,要用发展的眼光看,中国要是发展起来,那怕就是贵国GDP的十分之一,这个市场就不得了。”   杰森没说话,默默的喝着咖啡,不断琢磨楚明秋的话,这番话,他还理解不多。   想了很久,咖啡喝干了,杰森决定先回家,今天的收获已经不小了,至少得到楚明秋肯定的承诺,这次去中国,能见到中国高层。   楚明秋送走杰森回到房间,方朴问他什么事,楚明秋说没什么大事,这小子信心不足,找我们摸底来了。   方朴看着他,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怎么啦?这样看着我。”楚明秋把外衣脱下,拿着浴巾准备去洗澡。   “你是不是很想让摩根史丹利作成这笔生意?”方朴问道。   楚明秋点头:“对,我知道,上海荣家建议到日本市场去卖,这个,怎么说呢,也是可以的,但到日本市场卖,收获的就是一堆美元。   交给摩根史丹利就不一样了,中美关系未来还会有波折,可能每个总统上台都会出现波折,这很麻烦,我们需要一个定锚器,这个定锚器就是经济。   我们现在需要美国,我们需要他们的资金和技术,所以,中美关系不能破裂。   摩根史丹利是华尔街大鳄,华尔街对美国政坛的影响非同凡响,美国的财政部长,好些都是从华尔街出去的,如果,中美经贸关系加强了,中美之间再怎么吵,再怎么斗,都不会走到彻底破裂的地步。”   方朴似懂非懂的点下头,楚明秋笑道,他可承诺了,如果摩根史丹利高层今年带队到中国访问,他可答应了,让中央领导接见他们。   “那是你答应的,与我有什么相关!”方朴不紧不慢的答道。   “靠!你丫有没有点良心,”楚明秋大为不满:“我这为你们中微软....”   “打住,打住,什么我的中微软,你不是中微软董事长!”   楚明秋微怔,看着他,不敢相信的问:“你就真看着不管!我可告诉你,将来我们还要依靠摩根士丹利的。”   “哦。”方朴不置可否。   “中积电和中微软,将来都要来美国上市,到时候,我们还需要摩根士丹利。”   方朴抬头看看他,费劲的坐上轮椅,推着轮椅到阳台。   楚明秋迟疑下,穿上睡衣,拿了包烟出来。   俩人在阳台上抽烟,过了会,方朴才幽幽开口道:“公公,有些事,你是不是看得太远了,走得太快了。”   楚明秋叹口气:“我何尝不想慢点,可不行啊,这三五年是最关键的,以图形操作系统论,如果别人先开发出来,IBM会毫不犹豫抛弃我们,可如果是我们先开发出来,IBM就算这次没用我们的,下次也一定会用我们的。”   “计算机在硬件上,可以容留多家公司的多种产品,可在软件上,或者说在操作系统和办公系统上,没有第二,第二就是死亡。”   类似的话,楚明秋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讲过,整个科技园中积电中微软都知道,操作系统没有第二,如果CDOS成为第二,他会毫不犹豫把CDOS砍了。   方朴也同样听过,此刻再次听到,他没有反驳,他觉着这是楚明秋的判断,可这个判断对吗?   “你呀,在其他事上,都很从容,唯独在这上,变得完全不象你。”   “这个真没办法从容,”楚明秋叹口气:“方哥,这事,你得听我的,过上五年,最多十年,你就能看明白。”   “你在想什么呢?把我弄回来,不就是你的主意吗!”楚明秋没好气的说道:“本来,我想找个悠闲的生活,你非要把我拉到这坑里,怎么,这会又觉着我太狠了,你个死胖子!”   “你小子少拿这说事啊,你丫要不想回来,谁拉得动!”方朴神情鄙夷。   俩人开启内斗模式,互相嘲笑鄙夷,谁看谁都不顺眼。   斗了会,楚明秋看他有些疲倦,便推着他进屋了,让他躺下后,顺便给他搭了下脉,然后又渡过去一缕内息,在他体内循环一圈后,再看方朴,气息变得平稳,脸色也稍微平稳。   “可能把你弄回来,这事,我干错了,你还是该去学医。”   楚明秋给他盖上被子:“拉倒吧,这会猫哭老鼠来着,睡吧,我去看看。”   方朴一笑,他的身体不好,长途飞行,出来这么长时间,感觉很是疲惫。   楚明秋出来才发觉自己穿的是睡衣,他低头看看,忍不住摇头,转身回来,换上一身休闲装。   到各房间转悠一遍,每个房间侃了阵闲篇,最后到卢海风房间。   卢海风这次是单独住个房间,楚明秋进去后问他住得怎么样,检查了下床铺,卫生间,告诉他需要那些就叫酒店服务,还有那些服务是免费的,那些是收费的,如果觉着不方便,就给他打电话,什么,什么....,不厌其烦的叮嘱了一番。   随后又把杰森来的目的说了一遍,然后告诉卢海风,第二轮融资要延后,要拿下英特尔后再谈第二轮融资。   “老卢,回国后,我要抓中积电和中微软的改制,科技园的事,您就得多费心了。”   卢海风点头,科技园新成立,还有很多事没理顺,连机构设置和人员配备都还没配备完成,就说楚明秋最看重的,纪委都还没成立,纪委书记人选也没选定,还有......,科技园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们去作。   楚明秋把这些事交给卢海风,正合了卢海风的意,这些事有很多要和市委市政府打交道。   面对楚明秋的大度,卢海风也投桃报李,俩人相谈甚欢,气氛极度融洽。   此前在科技园楚明秋表面上很温和,实际上很强势,他的所有主张都坚决推行,半点不让步,对卢海风表面很尊敬,实际上快把他架空了,下面各科室大部分都是他的人,是他一手培养和提拔的,都是他的铁杆支持者。   此刻楚明秋暗示愿意让出部分权力,卢海风自然是高兴的,但转念一想,觉着这楚明秋是不是在给他下套呢。   楚明秋看出了他的顾虑,便忧心忡忡的说,中积电中微软改革很彻底,所有员工要转为合同制员工,这些员工的档案和职工身份,要转到职业介绍所,以便将来发退休工资。   还有股份化改革,中积电中微软都要走国际化道路,将来要到纳斯达克上市,所以,从现在开始就要进行股份化改革,他决定实行全员持股,管理层和普通职工都要持股,至于该怎么进行股份改造,他也不清楚,到时候再说。   ........   ........   一个个问题摆在这,卢海风也禁不住背脊发麻,的确太多了,每一个都不简单,每一个稍不留意就会出事。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楚明秋的话,感觉很不好,楚明秋如此胆大,什么股份制,全员持股,薪酬改革,所有员工都要转为合同制员工。   这是要同破天的节奏呀!   这要真把天捅破了,上级会怎么看?会不会连累自己!   看着外面的灯火,他左右为难,不由萌发调走的念头,可又马上打消了,上级压根不会同意,他必须待在科技园。   唉,这个楚明秋,尽搞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这全员持股是个什么玩意!全部职工全部解雇,再重新签合同,重新上岗,这是玩的是什么东西。   不理解,不明白,卢海风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IBM还不错,为他们派了辆车,把他们接到IBM公司总部。   楚明秋下车后,习惯性的四下张望,迅速将四周的环境装进脑中,然后才转身,帮着把方朴抬下来,推着他走向在大楼门口的几人,隔着老远便浮上一抹笑容。   “楚先生,方先生,欢迎来IBM。”   站在中间的那个身材高大的红皮肤中年人抢在前面,春风满面的向楚明秋伸出手。   楚明秋伸手握住他的手,没等他开口,哈德森便介绍道:“这是我们公司的技术总监希德斯先生。”   “希德斯先生,您好!”   就像外交一样,双方先互相介绍,然后再介绍随员,卢海风的身份依旧是书记,美方不懂这书记是什么人,楚明秋简单介绍说,是他的领导,这让希德斯他们惊愕不已,原来这才是最高领导。   楚明秋只好再介绍说,卢书记是科技园的书记,这科技园是个政府机构,卢书记相当于政府公务员。   希德斯们还是不理解,楚明秋只好再解释,最后总算让他们明白了点。   在门口迎接的只有五个人,其中地位最高的便是希德斯,其次便是市场总监哈里逊,再次便是哈德森,剩下两个应该是办公室文员,其中一个是中国人面孔,叫吴约翰,应该是台湾过来的,他的口音中有台湾味。   到了十五楼会议室,出了电梯,迎面的墙上便贴有市场部几个英文单词。   楚明秋扫了眼,便随着希德斯他们走进办公区。   到了会议室,双方刚坐下,希德斯便径直开口说道:“楚先生,我听哈德森说起贵公司,不过,我对贵公司不了解,听说贵公司在这次拉斯维加斯展会上,获得很多订单,祝贺你们。”   楚明秋也笑笑,在拉斯维加斯展会后,他接受了华尔街日报和圣何塞信使报,洛杉矶时报的采访,事后那个记者对他们一通吹捧,没想到,希德斯居然看到了。   其实,除了华尔街日报,还有纽约时报,洛杉矶时报,圣何塞信使报,都有他们的报道。   楚明秋还部署了广告投稿,自己写了几篇文章,在几家报上发表,不过,这几家报纸都比较小,也都在硅谷,大报社的费用太高,他给不起。   谁说美国的报纸不收钱,当广告使!   “我们也很意外,市场反应,说明Lenovo是款优秀的个人计算机,它的表现出乎我们的预料。”   看着楚明秋自信的笑容,希德斯有些沉默,哈里逊插话问道:“你们真签下了两万多台?”   楚明秋点头:“哦,不,两万多台是前期签下的,后来有签了几千台,总计是三万四千台。”   尽管有心里准备,哈里逊还是小小震惊了下,楚明秋说道:“Lenovo可以说是目前市场上最新最先进的个人计算机,在好几个方面都作了创新,是目前结构最合理的计算机,最最吸引人的是,这是目前唯一一款十六位数据传输的计算机,Apple II也不过是八位数据传输的机器,希德斯先生,我听说贵公司正在研发的计算机也是十六位的,是这样的吗?”   希德斯轻轻点下头,楚明秋笑道:“那很抱歉,这次,我们走在前面了。”   这是他的策略,他要摆出一个姿态,被冷落以至于有些生气,再加上一点骄傲,明白告诉IBM,中积电中微软的技术能力不比你们差,至少在个人计算机这块。   “我很纳闷,以贵国的技术能力,怎么能造出个人计算机?”哈里逊问道。   楚明秋笑着摇头,叹道:“哈里逊先生,你们想进入中国市场,可你们对中国的了解太少,这对你们是不利的。”   哈里逊语塞,楚明秋叹口气说:“这台计算机,我们从七四年就开始研究了,如果不是我们犯了个错误,恐怕在乔布斯之前,我们就发布了,这台计算机可以说我们六年的心血。”   “六年!”   不但哈里逊和希德斯很意外,在场的除了哈德森外,其他人都感到意外。   “楚先生,我很好奇,贵公司究竟犯了个什么错误?”哈德森见谈判一开始,主动权就隐隐被楚明秋抓住了,他赶紧插话,试图扭转这个局面。   “嗯,怎么说呢?”楚明秋略微思索便说:“这样说吧,我们一开始就放弃了当时市场上的主流结构。定下了现在这样的结构,所以,我们从主板开始,到内存,硬盘,数据传输方式,还有外设,键盘鼠标,这还是硬件部分,软件也是从那时开始的,CDOS操作系统,Office办公系统,都是从那时开始的。希德斯先生,想看看Lenovo吗?我们带来了。”   希德斯扭头看看严远潮,又看看会议室内的一个箱子,神情有几分犹豫,沉凝片刻才点头。   严远潮和孙亚洲立刻起身,将主机取出来,正要接上显示器,希德斯叫停他们。   “我能看看里面的结构吗?”   楚明秋欣然接受:“当然可以。”   严远潮将螺丝拧开,打开侧面的上面的盖子,这是个卧式计算机,揭开上面的盖板,里面的结构就出现在希德斯眼中。   希德斯看到里面的结构不由大吃一惊。   这个结构与IBM正在研发的5150太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式印出来的。   “从研发开始,我们就确定了,Lenovo必须是开放的,只要是cpu8088不能更换外,其他部件都可以更换。   希德斯先生,您可以换上贵公司的内存,还有贵公司的主板,这硬盘是贵公司产品。”   希德斯扭头对哈德森说:“让吉姆把内存和硬盘,不同的,包括厂商,还有,反正都拿上来。”   希德斯的语气中有几分急躁,IBM决定进入个人计算机市场,缘于去年独立业务部门经理威廉的一个市场分析报告,威廉在这个报告中认为微型计算机市场已经形成,这种微型计算机不但能满足个人的文档处理,还能小型企业对计算机的需求,这个市场已经形成。   这个报告上交到管理委员会后,得到管理委员会的认可,委员会要求洛维尽快拿出样机,同时指派希德斯为产品经理。   希德斯接受后,召集了IBM内最好的硬件工程师,准备在一个月内拿出样机,不过在软件上卡住了,负责软件开发的认为一个月开发的软件粗制滥造,软件工程师说服了委员会,去年八月,他们成功拿出了样品,委员会成员非常满意,下令十二月后,IBM的微型计算机一定要推向市场。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IBM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批准了希德斯的所有要求,现在项目组还有一个团队在佛罗里达展开研究。   希德斯从佛罗里达回来不久,他回来是向委员会作专题汇报,十二个月,现在已经过去一半,可现在却冒出一个与他们还在研发的产品及其类似的计算机,这让希德斯非常惶恐,也非常担忧。   “你们这个结构申请了专利吗?”   希德斯问出他最担心最害怕的问题,他完全不明白,中国人为什么与他们想到一块了。   “我们已经拿到专利了,是在香港申请的。”楚明秋笑盈盈的说道,这也是他的一张牌,非常有效的牌。   “为什么在香港申请专利,不在贵国申请?”哈德森很是纳闷的问道。   “我们的专利局去年才成立,专利法到现在还没拿出来,无论大学教授还是企业家,专利意识薄弱,所以,中微软中积电的专利都在香港申请。”   希德斯脸色变了又变,心情异常沮丧,如果中积电把这个结构申请了专利,IBM就得支付专利费。   楚明秋示意严远潮把电源接上,然后启动计算机,哈里逊盯着屏幕看。   “这是我们自己研发的CDOS操作系统,这是一款针对英特尔X86架构的操作系统,这个操作系统也是从七四年便开始研究,最初是针对8080的,这是升级后的版本,8088芯片在这个系统下,运转更流畅,数据传输速度更快。”   楚明秋随手输入命令,屏幕上出现性能表,随后又出现配置表。   “这是Office办公系统,老严,演示一下。”   严远潮略微迟疑,抬头看着打完全电话刚回来的哈德森说道:“哈德森先生,有没有统计报表之类的文件,最好是作废的。”   哈德森看看哈里逊,哈里逊点点头,哈德森马上答应,转身取了份文件回来。   严远潮开始输入,文件里有不少表格,他直接插入,希德斯眼睛都瞪圆了,感觉不可思议。   在研发中的5150,对实现这个,靠的是两个文件,一个文字处理软件Easywriter,另一个是电子表格软件Visicale,可Office办公软件则只需要一个软件。   “你这个不是纯粹的电子表格软件,”哈里逊看着问道:“如果我只需要电子表格,还有,这个电子表格能进行运算吗?Visicale软件有简单的运算能力。”   “可以!”严远潮立刻答道:“我们的表格软件也可以进行简单的算术运算,可以进行加减乘除运算。”   研发这款软件可是费了大力,加入表格,这个功能很容易,可要在表格上对指定的位置进行简单运算,还是最近才实现的。   最初只有加减运算,后来楚明秋要求增加乘除运算,这个就复杂,软件项目小组组织了攻关小组,在春节后才实现。   希德斯心情更加复杂了,他觉着自己是不是该向董事会辞职了,这Lenovo好像比5150性能更好,而5150还没拿出来呢。   报表不算长,严远潮用了十多分钟便输入完成,起身后,又向哈德森提出搬来一台打印机。   打印机搬来后,严远潮又向他们要来驱动系统装上,然后一点打印,打印机发出咔咔的声响,很快吐出三张纸。   希德斯伸手便把文件拿起,非常清楚,纸面整洁,字体漂亮。   没等他开口,楚明秋对文件作出调整,把字体缩小,随即换了纸张。   打印结果很快出来,希德斯看着缩小了的字体,忍不住深深叹口气,那个失望沮丧,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哈里逊迟疑片刻,他是负责市场这块的,对技术,甚至对5150研发进度都不了解,不过,他看过样机,觉着这样机和Lenovo相似度极高。   怎么可能不高!   楚明秋记下的结构就是5150的结构,楚明秋决定的开放式架构,就是希德斯决策的。   IBM的5150在前世及其成功,没用一年就销售了二十多万台,远远超过委员会的估计,委员会原来估计一年也就销售五万台。   5150的成功,让开放式架构迅速成为业界标准,IBM并没有敝帚自珍,而是将结构开放,任各计算机使用,这其中最大的原因,不是IBM大公无私,而是,美国政府。   美国政府在七十年代便开始对IBM进行反垄断调查,差点拆了IBM,IBM顾忌此事,才采取此种策略。   开放式架构,成为业绩普遍采用的架构,促进了个人计算机的发展。   现在,这李鬼截了李逵的道,让希德斯上那说理去。   正想着,两个年青人抱了两个纸箱进来,他们进来后便将纸箱放在桌上,然后看着希德斯。   希德斯过去,从纸箱中拿出内存和硬盘,这块硬盘是新研制出的8英寸硬盘,希德斯其实也犯了楚明秋同样的错误,除了CPU外,他也想把主板硬盘内存都吃下去,5150延后一年,就是想快速开发出这些硬件,相反,他对软件倒不怎么在意,软件基本上都是采用其他公司的,其中操作系统便是来自的一家小公司,微软公司。   采用其他公司的软件,不是说IBM没能力设计软件,而是要花费的时间太长,一年时间压根来不及,而这家小公司的老板叫比尔盖茨,他的母亲是IBM的股东和董事。   换了内存,换了硬盘,甚至换了电源,开机,启动,插在软盘中的磁盘开始安装CDOS,十分钟左右,安装完毕。   “楚先生,”希德斯沮丧之极,就像爬上山顶的人,忽然看到,山顶已经有人了:“不得不承认,Lenovo是一款非常优秀的计算机。”   哈里逊到不觉着有什么,他承认Lenovo是一款非常优秀的计算机,但优秀就肯定能占领市场!   IBM内部曾经流传一句话,就算你比我优秀,我的服务也能夺回客户。   客户是核心!一切都为客户!   这才是IBM的核心理念,才是IBM的核心竞争力!   不过,此刻他没有开口。   楚明秋笑了笑,心里依旧紧绷着:“希德斯先生,您看,我们有没有合作的必要?”   IBM的那两个年青人也被Lenovo给震住了,俩人丝毫不管希德斯他们,就在会议室内低声与严远潮孙亚杰交流起来,会议室内变得嘈杂。       可不但楚明秋没有制止,希德斯和哈里逊也没有制止。   楚明秋说了一句就没再开口,哈里逊问道:“我们很希望与贵公司合作,楚先生在这方面有什么建议?”   没等楚明秋回答,希德斯插话道:“我们可以测试下Lenovo吗?”   楚明秋很好奇:“没有问题,你打算怎么测试?”   “我想对Lenovo进行全面测试,可以吗?”   “完全没有问题,不过,我希望我们的工程师能全面参与,可以吗?”   希德斯微怔,转头看着他,楚明秋看着正交流的严远潮和孙亚杰,说道:“你看他们谈得多热闹,让他们多交流下,或许可以碰出思想的火花。”   希德斯迟疑下点头同意,楚明秋随即笑道:“既然这样,我提议,我们暂时休会,你看可好?”   楚明秋看着希德斯和哈里逊,希德斯想都没想便点头,哈里逊则迟疑了下,反问道:“楚先生,下次会谈是什么时间?”   楚明秋想了想说:“我希望和贵公司达成一个广泛的合作协议,我希望在5150上采用CDOS和Office,不知道希德斯先生是不是同意?”   哈里逊迟疑下,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希德斯。   希德斯也没说话,在向委员会提交样机的同时,他还提交一份供应商名单,操作系统的供应商便是Microsoft,一家位于西雅图的小公司。   楚明秋的意思很明显,可如果这样,公司必然和Microsoft解约,虽然双方还没签合同,但这事要传出去,会影响公司的声誉,也会影响他希德斯的声誉。   更何况,Microsoft给出的价格很诱人!   楚明秋虽然没开价,可如果没有达成合作协议,他势必有所行动,比如,这个架构专利。   除了这些,希德斯非常清楚,哈里逊非常希望和中积电合作,自从中美建交后,美国企业界便摩拳擦掌的准备进军中国市场,可随后他们发现,要进入中国市场是如此困难。   IBM对中国市场进行了长达两年的调查分析,最后形成的报告是,中国市场潜力巨大,值得公司深耕,同时提出建议,在中国寻找一位代理公司,在列出的潜在代理公司名单中,联想排在首位。   但这个提议在委员会的反应不好,委员会认为中国市场是值得深耕,但中国市场不是自由市场,这个市场要发展起来,还需要几年时间,中国企业对计算机的需要和认识还不够,最主要的是,中国没钱进行大规模更换设备。   委员会对开拓中国市场分歧比较大,但在市场部,在业务这条线,却是强烈要求加大对中国市场的开拓,哈里逊告诉委员会,所有公司都在想办法打开中国市场,现在中国市场容量是不大,我们可以等,可等中国市场成长起来了,其他公司也进去了,更何况还有联想长城这样的公司。   IBM知道联想在研发计算机,联想I型计算机,可这款计算机在国内销量都不高,香港也就卖了不到十台,这还是霍震霆出于友情。   骄傲的IBM对联想I型不屑一顾,所以,当Lenovo出现在会议室时,希德斯给惊呆了。   希德斯略微沉凝才说:“楚先生,这个事,我需要考虑,”迟疑下,他又补充说:“这样,把贵公司的软件留下来,我们安装到我们的机器上测试下。”   楚明秋点头答应:“测试需要多长时间?”   “软件不需要多长时间,”希德斯显然明白楚明秋的意思:“lenovo则需要比较长的时间,两天,您看可以吗?”   楚明秋想了下说:“我希望将LENOVO和Apple II做个对比测试。”   “没有问题。”   “测试报告,包括对比报告,能给我一份吗?”   希德斯也点头答应,楚明秋又对哈里逊说:“哈里逊先生,我们三天后再谈,好吗?”   哈里逊眉头皱得很深,从谈判开始,不,应该是会谈开始,他就觉着不舒服,这种感觉是怎么产生的呢?他还没想明白,就感觉处处被压,完全被动。   “好!我同意。”哈里逊决定今天先这样,看来这楚明秋很不好对付。   楚明秋决定让严远潮和孙亚杰留下来,叮嘱他们多看少动手,多与他们的工程师交流技术,特别要注意细节。   出了IBM大楼,他们没先回酒店,楚明秋看着那车,觉着在纽约没车实在不方便,自己一行人又没有美国驾照,便问吴约翰,那里可以租车。   吴约翰非常意外,中国是个穷国,看楚明秋他们一行也不像有钱的样,现在居然提出租车?!!!这是什么意思?   他小心的告诉楚明秋,纽约的租车公司很多,不知道他们要租什么样的车?   楚明秋提出租个小巴士,可以装他们这么多人就行,卢海风赶紧问租车做什么,干嘛要租?   楚明秋说在纽约没车很不方便,想去那,都不方便,租车就是想方便。   随后又问吴约翰,这租车带不带司机。   吴约翰摇头,告诉楚明秋其实不用租车,这样太贵,需要用车时,提前告诉酒店就行,不过,美国人工高,司机在超过八小时后,多数会要求支付额外费用。   楚明秋点头向他道谢,几人回到酒店,到了房间里,卢海风就问道:“小楚,今天这是什么个意思?”   方朴笑道:“这是给他们下药呢!对吧,楚...主任。”   楚明秋嘿嘿干笑两声,拿起国内带来的茶叶,泡上茶,端给几人。   “今儿呢,也不是下什么药,就是告诉他们,IBM没什么了不起,我们是想和他们合作,但他们得放尊敬点,好好谈,别有的没的玩花样。”   方朴皱眉:“咱们真申请了专利?”   楚明秋点头,这批专利是春节前批准的。   楚明秋离开高科园后,到香港申报专利的举动依旧在进行,但在郁解放离开后就停止了,不过,王守文还是利用自己掌握的权力,整理了不少专利出来,楚明秋回来后,立刻着手申报专利,这才在春节后申报下来。   “这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方朴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他在联想也算一号人物,这事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这是王老的功劳。”楚明秋叹口气,要不是王守文,不可能做到。   “那敢情好!这下这帮老小子该老实了。”   楚明秋微微摇头:“咱们来这是求合作的,不是来挑战的。”   “今儿呢,我是给他们立规矩,别太嚣张,别以为你是行业巨头,我们合作是合则两利,分则两败。”   “主任,如果他们不答应与我们合作呢?我们要不要收他们的专利费?”崔玥问道。   楚明秋端着茶杯坐下,说道:“不用,我还是不会收,而且,我还要放开,让我们这个架构成为行业标准。”   卢海风有点糊涂了,如果是这样,那干嘛要提出来呢?   “小楚,我有点糊涂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楚明秋深吸口气,伸手夹住方朴扔过来的烟,点上后才,慢慢喷出两口烟:“现在,个人计算机架构很混乱,这对计算机产业的发展很不利,如果我们这个开放架构成为行业标准,而我们虽然有专利,但却一分钱不收,看上去,我们好像吃亏了,可实际上,我们是赚大发了。为什么呢?”   楚明秋略微想想,思索着说道:“怎么说呢?目前个人计算机这种状况,就好比丛林混战,没有法律法规,没有任何规则,如果我们的架构成为标准,那就是说,我们成为规则制定者,那么,我们就在国际上闯出名头了,而且,将来国际计算机组织在制定其他标准时,我们就可能被邀请,成为标准的制定者。”   卢海风神情稍微轻松,方朴却皱起眉头,不解的问道:“这有什么好处吗?你丫可别忽悠我们。”   “忽悠!”楚明秋摇头说:“忽悠你干嘛,不过,要说一定会这样,我也不敢保证,但这种可能性存在,既然存在,就要朝这方面努力。”   “简单的说吧,这就是一块敲门砖,能不能进得去,还需要努力。”楚明秋叹口气:“现在,我已经把牌打出去了,就看他们了。”   “那他们会接受吗?”卢海风问道。   楚明秋摇头说:“我不清楚,不过,哈德森是可能的,但希德斯就不一定了,而如果希德斯不接受我们的条件,我们和哈德森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楚明秋笑了笑又说:“IBM肯定想把5150卖到国内,可没有我们的协助,他们压根不可能,还有,我们也不可能协助他们,我们自己的Lenovo还要在国内销售呢。”   方朴苦笑下:“国内市场,国内能卖多少,我都不敢想。”   “就是,我都不懂。”崔玥说道。   楚明秋摇头说:“这计算机其实并不复杂,多用就知道了,老方,软件公司的下一步主要工作,要放在汉化和图形操作系统,cdos的升级,不是重点,不过,Office办公系统,到什么时候都不能放松,这将是未来中微软的主要收入来源。”   方朴点头,随即问:“如果他们同意合作,你打算收他们多少钱。”   楚明秋想都没想便竖起一根手指,方朴有些失望,崔玥也失望叫道:“才一百美元,主任,怎么变善良了。”   林丽丽噗嗤笑出声来,卢海风左右看看,连忙说:“一百美元不少了。”   楚明秋却摇摇头:“错了,再猜!”   崔玥叫道:“一千美元,果然还是那样黑!”   这下连卢海风都没忍住,方朴却摇头:“你该不是想十美元吧,这,这也太廉价了!”   “一美元,而且包括Office。”楚明秋平静的说道。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崔玥和林丽丽小嘴微张,傻了似的,卢海风也傻了,半响才说:“这,这,这也太便宜了,这不是白送吗!”   “白送?!你得说清楚,否则,我可不答应!”方朴有点不满意。   “知道什么东西最贵吗?”楚明秋大有深意的反问,方朴摇头,崔玥和林丽丽也同样摇头,楚明秋笑道:“白送的东西最贵。”   “老话说,杀头的生意有人作,亏本买卖没人干。”楚明秋说道。   “为什么收这样便宜,很简单,我要借势,”楚明秋神情清冷:“IBM是什么公司,蓝色巨人,计算机行业的巨头,你们想想,我们软件,IBM都在用,其他公司还会怀疑我们的产品性能吗?”   “有IBM,就等于在全球为我们打了不要钱的广告,按理,该咱们付给他们钱,现在我们还要收一美元,这样便宜的事,还有不赶快抓着的理。”   “未来十年,估计个人计算机将会迎来一个蓬勃发展期,会出现无数个微型计算机公司。   这些公司都要操作系统,也都要办公软件,如果,我们拿到,不,就算拿到百万,不,我们很可能垄断操作系统和办公软件系统,你们要出现这种情况,中微软会赚多少钱?”   不等别人开口,楚明秋又笑道:“再说了,我们给IBM一美元,可没说给其他公司一美元,其他公司就得按市场价来。”   方朴脑子转得快,一下就明白了,冲着楚明秋不断摇头,崔玥叹口气,拍拍胸口说,还好,还好,和以前一样,老奸巨猾!   卢海风笑着摇头,忍不住说,小崔,小崔,你也是当妈的人,还这样.....   崔玥在七七年结婚,她没考上大学,虽然她是四中毕业,可文革开始时,她就念了个初一,到农村插队这么多年,也没心思念书,七七年高考时,她也参加了,可惜名落深山,她也没心思再考,差得太多,不过,好在这些年,她练了手绝活,就是速记,目前是科技园最好的书记员和打字员。   “所以呀,以后你们在生活中,凡是那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一定要赶紧躲开,躲得远远的。”   方朴大笑,崔玥和林丽丽也乐不可支,卢海风也笑着摇头。   “好了,明儿咱们没事,大家伙想上那逛逛?”   崔玥和林丽丽交换个眼神,林丽丽叫道:“自由女神像!还有,百脑汇!”   崔玥张嘴结巴,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方朴和卢海风没开口。   “这样,自由女神像,还是要去看看,然后再去百脑汇和第五大道,不过,提醒诸位,第五大道的商店,可别轻易进去,我听说那都是奢侈品商店,一件衣服都要几千上万的,我们可买不起。”   崔玥咋舌,林丽丽点点头,方朴说道:“买不起去干什么,你不是说纽约有个什么二手书店吗,咱们上那去看看,我还答应给小芸带基本专著回去。”   “成,明儿第三站便上Strand书店。”   晚上,严远潮和孙亚杰回来了,俩人向楚明秋汇报了,下午,IBM对整机作了测试,测试项目有十八个之多,与Apple II作了对比,Lenovo整体性能比Apple II要强,特别是数据传输速度,Apple II毕竟是8位数据传输,Lenovo则是16位。   严远潮有几分感慨,IBM不愧是计算机行业头号大佬,测试工具很多,有硬件也有专业软件,可以对计算机进行全方位测试。   孙亚杰则对IBM的测试软件很感兴趣,他觉着IBM对整机的测试没有必要,每个零部件在采用前,都会进行测试,既然测试过了,就没必要再测试了。   严远潮不同意,他认为软件测试是简单初步的测试,普通用户都可以作,没有权威性,而用专业测试仪器进行的测试,有权威性。   俩人就在楚明秋面前争起来,相比较,中积电的测试还是太简单了。   不过,俩人都赞同,从目前来看,Lenovo的性能要强于APPLE II。   随后孙亚杰说出件事,IBM的工程师提到他们的内存和主板,IBM的内存已经研究成功,但主板还没有,现在他们有一队工程师在佛罗里达闭门研究,据说快成功了。   楚明秋笑着叹口气说道,看来主板的生意作不成了。   楚明秋很想与IBM作主板生意,在内存和硬盘上,他没有信心战胜其他对手,可主板不一样,中积电的主板是开创一个新的设计方式。   经过六年的研究,中积电的主板(FNM178主板,随便想,书友有好名称没有,征求ing)技术经过一代,现在算第二代,技术积累已经有了。   在现在这个时期,业界对主板并不是很重视,更重视的是存储设备,资本也更关注这方面,相反,对主板不重视。   楚明秋就抓这个空子,准备复制华硕,把主板给抓在手中。   看俩人争论不休,楚明秋赶紧打断他们,问明天要去转悠一番,俩人要不要一块去,俩人很坚决的摇头,不过听说要去Strand书店后,俩人都迟疑了,最后俩人还是不去,不过,都给楚明秋开了书单,这书单不长,只有个大致方向或领域。   第二天,楚明秋他们去参观自由女神像,在码头等了一个多小时才上了渡轮,这还是旅游淡季,在旺季时,至少要两个小时,把大家伙无聊得。   从自由岛出来,便已经是下午三点了,随意吃过饭,便去了百老汇,在这里转悠了几个小时,这里可是楚明秋的圣地之一,上一世,这一世,都是。   百老汇,几十家歌剧院,到处都是广告宣传画,新剧的宣传也到处张贴。   在百老汇只转悠了一个多小时,卢海风便催促着回去,这里人的穿着让他震惊,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有些人甚至穿着戏服就在大街上闲逛,有些女人的衣着,让他看着就脸红。   大街上有很多街头艺术家在表演,走不了多远,便有人表演,玩乐器的,唱歌的,甚至还有表演魔术的。   崔玥很纳闷,这些干嘛在这表演,这不是班门弄斧吗,还有,干嘛不去歌舞团。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这是在美国,美国是资本主义国家,没有国营剧院,更没有政府养活的剧团。   “美国东西两岸各有一个娱乐中心,好莱坞在西岸,百老汇在东岸,好莱坞主要是电影电视剧,百老汇主要是舞台剧,包括歌剧话剧舞剧。   你可别小看这几十家剧院,这几十家剧院创造的产值可不小,每年有数亿美元,加上周边衍生产品,每年有十多亿美元。”   “那些街头艺人,在那表演可不是说他们就是业余的,随便卖艺,他们绝大部分都受过专业教育,说不定就是某个著名音乐学院毕业的。   他们在这里表演,其实挣钱是次要的,他们期待的是被某个伯乐发现,从而走向他们梦想的舞台。”   楚明秋心里很是感慨,当年,他没有在街头卖过唱,在大学时,他便上酒吧夜总会唱歌,不过,他的朋友中有人有过这样的经历,知道他们的想法。   透过车窗,看着大街上的小提琴手,四周几乎没人,偶尔有人扔下张钞票,然后便匆匆离开。   “是这样,可这,这也太....”崔玥很遗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明秋摇头:“没什么奇怪的,这里汇聚了来自美国各地,还有世界各国的优秀艺术家,也正是有这么多艺术家,他们才能优中选优,确保每个剧院的演员都是最优秀的;而这些演员呢,看看他们,这些舞台上的演员也就有危机感,不得不努力保持水平,提升自身能力,否则他就会很快被淘汰,这些大街的艺术家就会取代他们。   这就形成一个良性竞争,这样的竞争,让百老汇的演出始终在高水平。”   楚明秋又叹口气:“无论是舞台剧还是电影电视,在欧美日都被视为娱乐业,是一种产业,而我们国内呢,则被当作宣传,是属于意识形态范围。”   “这怎么啦?有什么不对吗?”卢海风问道。   “我就知道,咱们的文工团啊,歌舞团啊,这些都不怎么赚钱,需要政府拿钱养活,美国人是按照市场方式在运作娱乐业,政府不管,结果便是,百老汇成为所有舞台剧演员的圣地,好莱坞向全世界推销美国的文化,娱乐,每年收入高达数十上百亿美元。”   卢海风不以为然,严肃的说道:“小楚,不能说美国什么都好,你看都是些什么,奇装异服,靡靡之音,拉斯维加斯,还有什么无上装表演,那不是色情是什么!在文艺上,还是要坚持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这都多少年了,”崔玥胆挺大,不以为然的反驳道:“你看咱们的电影,正面人物就一身正气,怎么都打不死,临死了,非要交党费,不交就死不了,反派人物就猥琐得不行,蠢得跟猪似的,真这样,咱们还要花28年才解放全国,这样看来,咱们自己也聪明不到那去!”   楚明秋一下就乐,方朴也忍不住笑了,林丽丽连忙拉了下她。   崔玥一脸无所谓,反而进一步说道:“你们知道吗?有人在说,马上要搞第二次文革,主任,这第二次文革来了,咱们这合资还能行吗?”   “哪有什么第二次文革,听风就是雨,”楚明秋摇头说道:“你要不信,问问老方。”   方朴的身份在科技园不是秘密,很多人想接近他,但真要接近他,很难。   方朴的神情却变得有几分凝重,他看着崔玥,用毫不含糊的语气断然说道:“这不可能,全党工作重心转到经济建设上,这是中央的决策,如果搞第二次文革,那就意味着要改变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决策!”   “小崔,你是不是因为《苦恋》?”   崔玥迟疑下点头,楚明秋含笑道:“我看过那篇电影文学剧本,我觉着没什么,就是有几句话,有点刺耳,被人抓住了,上纲上线!”   叹口气后,他调侃道:“外国人说,一个中国人是条龙,三个中国人就变成了条虫,为什么呢?因为中国人爱内斗!”   崔玥和林丽丽都乐了,楚明秋接着说:“卢书记说,文艺工作还是按照主席的《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来执行,为革命服务。”   “这个从大的原则上没有问题,关键在执行,”楚明秋说道:“从历史上看,凡国家繁荣时期,政治开明,吏治清廉,文化繁荣,统治者胸襟开阔。   最明显的例子便是唐宋,唐代的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宋代赵匡胤定下不杀士大夫,不因言治罪,开创北宋一代堪称辉煌的文化。”   “宋朝不是很文弱吗,内里腐败,对外屡战屡败,这还辉煌!”崔玥不服气的反驳道。   “那是误解,其实宋代是我中华文明的巅峰,国家经济极为发达,北宋早期,军备也很不错,宋代外战不行,最主要的是两点,一是幽燕十六州被契丹人占了,这造成北宋对契丹失去地利,你们现在看,出了燕京,向南就是华北平原,一览无余,没有防御屏障;   其次,就是,宋军缺马,不管契丹还是女真蒙古,都是游牧民族,游牧民族是马背上的民族,宋军缺马,战场上就极为被动,那就像现在,不得不用步兵对抗坦克装甲车,主要采取防御方式。   没有地利,缺少机动作战力量,宋军就处于还没开战就已经败了三成。”   楚明秋他们欺负司机听不懂中国话,在车上侃侃而谈,没有丝毫顾忌,司机也挺纳闷的,这些中国人怎么就吵起来了。   楚明秋一路上都在炫耀自己的历史知识,把崔玥林丽丽,包括卢海风,唬得一愣一愣的,方朴则面带鄙夷,他明白这家伙又在炫耀了。   在自由女神像那超了太多时间,Strand书店就没去成,好在这不是要点,没有人感觉不妥。   严远潮和孙亚杰照例汇报了今天的工作,俩人对IBM的技术非常佩服,对他们的组织分工也很欣赏,俩人建议引进他们的组织方式,但要减少他们的程序。   俩人在和IBM工程师的交流中,亲耳听见他们抱怨公司的程序复杂,从产品立项到正式展开研发,光批文就可能走半年,把俩人都惊到了。   不过呢,俩人对IBM另一个方面还是挺赞同的,就是质量控制,那怕在测试时,质量控制部门也要介入,还有便是成本控制,每一步都要进行成本核算。   今天的整机测试已经结束,今天进行的是主板和内存测试,孙亚杰说IBM工程师对FNM178主板的评价很高,认为这款主板性能不输给他们正在研发的主板。   楚明秋听着,始终保持微笑,心里极为舒畅,能取得这样的成果,不是一天才干出来的,这是六年努力的结果。   六年前,个人计算机立项开始,楚明秋便定下了发展路径,六年来,联想始终坚持这条路径,这才有了联想I型个人计算机,也有了Lenovo计算机,有了让美国人都佩服的主板。   从孙亚杰的描述中,楚明秋知道了一点,FNM178主板在性能上处于领先地位,这让他有丝窃喜。   在计算机这个领域中,技术不断发展,国内由于技术储备不足,加上发展路径错误,最主要的决策错误,国内计算机产业的发展滞后了,到00年代才奋起直追。   在整个九十年代,几乎没有国产的内存主板硬盘。   可如果脚步再回溯一点,进入八十年代,就会看到,中国科技界和企业界在计算机领域中展开了对主板内存cpu的研究,也研发出内存和主板,问题就在,技术性能与国外差距比较大,市场不认可,顾客不卖,研发出来,就是亏本。       到九十年代,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甚嚣尘上,于是,投资撤离了,企业纷纷放弃技术研发,当时国内行业老大联想,爆发了技工贸与贸工技之争,贸工技完胜,从此,国内大部分企业再不愿投资研发,顶破天在应用层面做点小改动,国内计算机硬件技术就此彻底落后,直到2000年后,国内企业才醒悟,可惜这时候,国内无论技术还是人才,都不足,要追赶难上加难。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FNM178主板抢占了先机,楚明秋有信心长期霸占这个位置,他的底气就是来自英特尔的支持,他不知道华硕是什么时候开始搞主板的,但他相信,有了英特尔甚至IBM的支持,中积电的主板技术会迅速提升,甚至成为一个国际标准。   而且,现在中积电的内存并不差,英特尔的测试结果证明,中积电内存的性能还不错,在现在的内存产品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当然,最好的内存还是日本的,不但技术上有独到之处,成本还低,让人绝望,不过,中积电在这项上超过了日本,成本更低。   严远潮和孙亚杰带回来的消息,让楚明秋非常兴奋,他们出门后,房门刚关上,楚明秋便兴奋的扑到沙发上,像个孩子似的嚎叫!   方朴一脸鄙夷,嘲笑他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这八字没一撇呢。   楚明秋摇头说:“用不着了,IBM测试后,不管主板还是内存,都得到了业界承认,这个消息一定会传出去,我们一定会有订单!”   “在拉斯维加斯,我们犯错了,犯了个大错,我们只想着卖整机,把重点放在整机上了,其实,我们应该把重点放在主板内存,还有键盘鼠标上!   嗷!嗷!!!!”   方朴十分无奈,很夸张的捂住耳朵!   “你丫别把真狼招来了!”方朴嘟囔着。   好在房间的隔音效果不错,没有引来服务员,楚明秋兴奋翻身坐起,兴奋的对方朴说:“说实话,七四年,虽然我定了发展战略,可倒底能不能实现,我也不知道,咱们国家距离欧美差距太大了,技术积累薄弱,对计算机技术发展,压根没有预见.....”   楚明秋很没形象的来了个葛优躺,双脚达在茶几上,心情极其舒畅。   方朴决定不理会他,他推着车进了浴室,洗过澡出来,看了眼,还傻乎乎的楚明秋,径直回自己房间。   半夜起床,出来一看,楚明秋房间的灯光还亮着,他释放出来,推开楚明秋的房间,看到楚明秋还在伏案疾书。   “你丫又想什么招了?”   “你休息吧,明儿,咱们还要去摩根史丹利拜访,刚才我给杰森打电话了,已经约好了。”   方朴叹口气:“就这样着急吗?”   “老卢提议的,你睡后不久,他就过来了,他觉着要为国家解约外汇,要求明天就与摩根史丹利会谈。”   方朴摇头:“这老古董,这能节约几个钱!倒不如多看看,看看人家是怎么干的。”   楚明秋听后,楞了片刻,转身看着他:“你说,我们每年派几个人到英特尔和IBM去工作,你觉着怎么样?”   “行啊!”方朴随口说道,随即想起:“你说什么?到IBM英特尔工作?他们会答应?”   “这个可以谈判,”楚明秋说道:“关键是我们,派出去的,必须是技术骨干,还有过来工作的时间?”   方朴觉着脑袋有点晕,睡意朦胧,想了半天,才说:“要不干脆把他们请过来,给咱们的工程师上课。”   楚明秋摇头:“这费用不是更贵,还有,我想让你姐也派人来。”   方朴闻言,先是楞了会,然后皱眉问道:“你丫还想当佛爷?犯不着啊!”   楚明秋摇头说:“现在光刻机已经被列入禁运目录,我们想买就得看美国人的脸色,可咱们的光刻机,进度很慢。”   方朴皱眉问道:“我听我姐说,咱们的光刻机马上就出来了。”   楚明秋摇头:“我知道,你姐给我说过,可,技术依旧落后人家两代。”   方朴忍不住叹口气,这也是事实,方楠的小组费劲心力,可光刻机实在太复杂,每个部件都要高度精密,要造出精度高的光刻机,就要提升整个产业链的技术能力,要提升整个产业技术能力,又要投入巨资对整个产业链进行研究,还有设备......。   目前的国力,压根做不到。   方朴听后,苦笑下:“那我们....,还研究个啥,这整个产业链,不是我们一家能干成的。”   楚明秋摇头:“不能这样看,我们可以先从国外购买部件,如果国外不卖,我们还可以展开专题研发,总有办法,可如果不展开研究,那么这支研究队伍就散了,技术积累就没了。”   “唉,光刻机是芯片制造的关键设备,我们不能老向国外买。”   方朴叹口气,想了想说:“先谈下来再说吧,你丫就这样,什么事,还没影呢,就开始琢磨了。”   楚明秋怔住了,方朴叹口气,推车转身回房间了。   楚明秋看看桌上的工作计划,这是他想到的下一阶段的研发计划,这个工作计划没有那么详细,详细计划要回去要摸底。   冲门口摇摇头,好像是在对方朴说,你丫错了。   没有长期战略,是不行的;有了长期战略,不能坚持下来,也是不行的。   第二天,十点准,摩根史丹利的车就到了,早就等在大厅的楚明秋一行人上了车,这次去,严远潮和孙亚杰没有去,他们依旧上IBM去了。   摩根史丹利很够意思,派了两辆轿车过来,其中还有一个负责迎接的年青人,就这形势,连楚明秋都感到倍有面子。   车在摩根史丹利大楼门口停下,楚明秋下车后照例先把方朴安置好,才抬头四下张望。   摩根史丹利大楼位于曼哈顿中心地区,就在他们昨天去过的百老汇的旁边,走不远就是时代广场。   站在摩根史丹利大楼前,明显感觉到这里与百老汇的不同,这里的每个人都西装革履,每个人都脚步匆匆,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提着公文包。   四周林立高楼,这里的高楼很传统,那种很现代化的高楼反而很少,站在这,有种穿越到十八世纪的伦敦的感觉。   站在大门前,来往的人都好奇的打量他们,目光显然在问这些中国人来这作什么。   扭头看看卢海风和林丽丽崔玥都下车了,楚明秋刚要动手,崔玥上前两步,站在方朴身后。   大家随着楚明秋走进大厅,刚进门,便看到杰森陪着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高大老人站在前台边上。   就在楚明秋走进摩根史丹利大楼时,希德斯面色凝重的走进市场部总监哈里逊的办公室,将几张检测报告放在哈里逊面前。   哈里逊拿起报告只是扫了眼便放下了,抬头看看希德斯,然后拿起电话通知秘书把哈德森叫来。   希德斯也不客气便在他对面坐下,哈里逊取出一盒雪茄示意希德斯,希德斯摇头,反倒是点上根香烟。   “怎么样?”   穿过烟雾,希德斯有点茫然的看着哈里逊,哈里逊很有耐心的等着。   “没有想到,我完全没有想到,中国人居然能研发出Lenovo这样的计算机。”   哈里逊心里一沉,希德斯的语气中满是沮丧,对一个技术人员来说,这种沮丧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可他随即又笑了,冲希德斯摇头说:“亨瑞,没有必要那样紧张,我们IBM从来是后发制人。”   希德斯叹口气:“不是这样,根据测试出的数据,我们在佛罗里达的工作可以停止了,他们的主板,根据我掌握的数据,我们就算研究出来,在综合性能上,我们依旧要落后20%。”         哈里逊微怔,眉头先紧了紧,随即笑了:“亨瑞,很少看到你这样沮丧,看来这中积电很不同凡响。”   希德斯气呼呼的点头:“是不一样,中国应该是个很落后的国家,我很纳闷,他们是怎么想到发展计算机的,而且,眼光如此超前!”   “开放式架构是计算机发展的必然趋势,”希德斯的语气既沮丧又惋惜:“可惜,唉,他们是怎么想到的?”   开放式架构,是希德斯提出来的,可并不是他最初的想法,而是迫不得已。   由于研发时间短,要求也高,希德斯最初是想到外面去找主板,可考察了市场上的主板,他都不满意,不是不满意,而是非常不满意,思索良久,他提出自己开发一个主板,同时提出了他对主板的想法。     IBM有主板,不过那是大型机中型机的主板,不适合5150,由于委员会要求的时间太紧,希德斯提出将一款中型机的主板改造成5150的主板,可这依旧无法满足委员会的要求,为了说服委员会,他提出了这个开放式架构,原本这是为了说服委员会,争取时间的策略,可随后,他越想乐觉着这主意太棒了,太令人激动了!   可没想到,中国人在几年前就在作这方面的工作,更令人气愤的是,要是早点看到FNM178,5150说不定已经上市了。   希德斯想了两天,也没想明白,中国这样落后的国家,怎么会有如此先进的理念。   哈里逊看着他微微摇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本书放在他面前。   希德斯疑惑不解的拿起来,哈里逊的声音穿过烟雾:“看过吗?”   希德斯翻看了几页:“看过了,非常好的一本书,怎么啦?”   “他的作者就是楚。”   “我知道,.....”希德斯抬头看着他,很是惊讶:“你说,是,楚,就是那个楚!”   哈里逊点头:“对,就是他。”   这一行中国人有些奇怪,这职位最高的是那个叫卢海风的老头,背景最深的是坐轮椅的方朴,可出面主谈的却是楚明秋,那天谈了近两个小时,无论方朴还是卢海风都没插话,全是楚明秋一个人在说,如果再看不出这几个中国人以谁为主,他哈里逊还有资格在蓝色巨人担任负责市场的总监吗!   送走楚明秋他们后,哈里逊马上把哈德森叫来,让他打听楚明秋的背景,哈德森立刻把从杰森那打听到的一些东西向他汇报了。   当听说楚明秋是《第三次工业革命》作者时,哈德逊都很是意外。   能写出《第三次工业革命》的作者,在习惯性想象中,应该是个埋首书斋,学贯古今,深邃目光能穿透红尘的凡俗,看到上帝那双神奇的手,作出的安排。   可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年青人!   朝气勃勃!也可以是咄咄逼人!   哈里逊是谈判老手,没用多久就想明白了楚明秋的谈判策略,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策略非常有效,让他陷入其中走不出来,不得不找接口暂停谈判。   这两天时间里,他都在看这本书,尽管他已经看过几遍了,而这本书还是CEO卡里先生推荐给他的,相信委员会的所有人都看过这本书了。   重读这本书,他再次被作者广博的思想所折服,不过,这不是他重看这本书的原因,而是想从这本书中找到楚明秋的思路。   哈德森敲门进来,希德斯给他们讲了对Lenovo的测试结果,他说了一连串数据,什么传输率,什么存储,什么....,什么......   哈里逊哈德森,这二哈看着停专注,可实际上压根没听进去,他们只是销售人员,需要的是结果,了解这些数据有什么用。   “经过这些测试,不得不承认,Lenovo是一款非常优秀的微型计算机,在综合性能上超过了Apple II,由于,他们采用了开放式架构,他们的可扩展性,远超Apple II,可以这样说,Lenovo将是5150上市后的最大竞争对手。”   哈里逊神情顿时严肃起来:“哈德森,他们的价格是多少?”   “一千...二百八十美元,对,是这个价格,1280美元,”哈德森迟疑下,又补充道:“不过,我觉着他们还有降价空间,Apple II的价格是1300多美元,所以,他们定了1280美元。”   哈里逊缓缓点头,这绝对是故意的,一旦乔布斯要降价,他们肯定会跟着降价,在这个价格上,他们的利润空间还不小。   “你能接受那个CDOS操作系统和Office办公系统吗?”   哈里逊没有问这两个系统的性能,肯定很不错。   希德斯苦笑下:“我们已经联系微软公司,如果我们撕毁协议,恐怕不妥,而且,比尔盖茨先生的母亲还是我们公司的董事。”   “我们和微软公司有没有合同?”哈里逊问道,那个什么小子,他母亲是董事又能怎样,IBM有三四十个董事,没什么大不了,只要卡里先生在,他们都不是事。   希德斯摇头,不过随即补充道:“不过,我们已经和微软公司谈妥,如果我们采用他们的操作系统,价格是1美元。”   “中积电的报价呢?”   “还没谈到那一步。”   “从性能上看,cdos、office,与那个小子的dos系统相比如何?”   希德斯点头:“CDOS应该更强,CDOS是针对x86研发的,性能自然要比微软强,至于office,这款软件超越了市面上的所有同类软件。”   哈里逊缓缓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采用CDOS和Office,如果,微软因此受到损失,我们可以赔偿他们。”   虽然没有签合同,可毕竟签了个协议,那个叫比尔盖茨的年青人肯定投入了不少钱,赔偿他一些钱,道义上也过得去了。   希德斯思索片刻才缓缓点头,现在他犹豫的是,佛罗里达的项目,是不是中止。   “希德斯,5150什么时候能上市?”哈里逊问出了关键问题。   这不是简单的问题,现在Lenovo已经发布上市,哈德森说中积电已经签下三万多台的合同,5150如果还不上市,Lenovo的口碑出来了,势必会有更多的订单,5150再上市,就只能喝点汤了。   委员会对5150寄予了很大期待,如果,5150让他们失望了,自己的结果可想而知;反过来,5150成功了,自己就有可能进入委员会。   “希德斯,五月能不能行?”   希德斯摇头:“不行,除非.....”   “除非什么?”哈德森逼问道。   “除非采用中积电的主板,内存可以用我们自己的,还有硬盘,也可以用我们自己的。”   “既然这样,5150为何不能用FNM178?为什么不能用更成熟的CDOS和Office?”哈里逊质问道。   “莫顿说再有几个月就成功了。”   莫顿是佛罗里达项目的项目经理,他正带着三十多个工程师在佛罗里达进行封闭式研发。   昨天莫顿在电话里告诉他,他们已经解决了六十多个问题,估计还有三到四个月就能成功。   “哈德森,我们要向他们提出那些要求呢?”   哈德森精神一振,马上答道:“我认为,他们应该协助我们开拓中国市场,这个市场很大,中国需要我们的计算机。”   “哈德森,你的想象力太缺乏了。”哈里逊摇头打断他,今天,他不想听废话,对希德斯,他可以客气点,那不是他的管辖范围,但市场部是他的权力范围内。   “中国人是走在前面了,可我相信,以我们的技术实力,我们能很快赶上他们,所以,我们不用妄自菲薄,要相信我们的工程师,我相信,如果能给我们更多时间,我们一定能研发出更好的主板,更好的内存,更好的操作系统和办公系统。”   哈里逊露出一丝杀气:“所以,我们的条件绝不仅仅是帮助我们开拓中国市场,我们要更多!”        第四十八章 比尔盖茨的愤怒   在摩根史丹利待了大半天,楚明秋只用了五分钟就弄清楚了,今天的主角是方朴,摩根史丹利方面也没作丝毫掩饰,在和楚明秋简单聊过后,便将他扔到一边,让杰森陪着他,那个高大的头发花白的副总裁一直就在方朴身边。   对摩根史丹利的拜访,不是商业拜访,只是礼节性的拜访,没有商业谈判,也没有任何协议或合同。   在会议室进行了一场非常友好的谈话,开始楚明秋非常识趣的躲在一边,听着副总裁向方朴介绍摩根史丹利的雄厚实力,在国债发行上的优势。   方朴很少开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而且以他的身份,很多话不能说。   方朴越来越难受,目光不由自主瞪着楚明秋,楚明秋没办法,只能插话,告诉副总裁,如果摩根史丹利要想拿下这笔生意,首先要拿出诚意,让中国政府看得见的诚意,建议摩根派出一个高规格代表团到中国,与中国政府谈判;其次,建议摩根在燕京或上海设立分公司,香港毕竟不是内地,中间还隔着一层呢。   副总裁已经察觉方朴的小动作,他心中暗自惊讶,这才发现杰森说得太对了,这楚明秋才是这群中国人的核心。   接下来,楚明秋让他大开眼界,楚明秋告诉他,在中国有改革派和保守派之分,他们的分歧不是要不要改革的问题,而是改革要改到何种程度的问题。   现在国内经济存在困难,其实解决这个困难并不太难,中央政府已经采取措施,相信经过半年左右,效果就会展现。   副总裁的谈话技巧很高,不动声色的就将话题引导到中国政府的现行政策上了。   楚明秋也很机灵,很快就察觉到副总裁的意图,想了想便佯装上当,告诉副总裁,中国的政策很稳定,会一直沿着改革开放的路走下去,不过,这速度在最初可能会低于你们的预期。   为什么呢?就是怕出事,从历史上看,每一次变革都有支持者和反对者,中国现在要进行的改革,是对经济体制的大规模革新,甚至可以说,是经济体制的重建。   这样规模的重建,要触及到多少人的利益,恐怕九亿中国人的利益都要触及。   所以,这场改革的速度不会太快,快了会出问题,造成社会动乱,对改革反倒是阻碍,不是促进。   楚明秋进而判断,中国需要十年左右的市场经济普及时间,在这十年里,中国领导人要作的是向人民了解市场经济,建立初步的市场经济运行规则,在国家行政体制上作出调整,培养了解市场经济的官员。   副总裁礼貌的听着,偶尔也插话提出问题,主要的还是中国国内经济的问题。   楚明秋也不回避中国目前遇到的问题,他认为这些问题都不是大问题,有些甚至是西方对中国的误解。   楚明秋随后把话题转到美国经济上来,副总裁认为美国经济复苏要取决于里根的财政政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迹象可以判断美国经济已经走上复苏的路。   从七十年代末,不但美国,包括欧美所有发达国家都陷入经济衰退中,通货膨胀高启,去年通货膨胀率就超过10%,为了刹住通货膨胀率,美联储已经数次升息,依旧没有刹住,今年一季度的通货膨胀率依旧达到13%。   卡特政府在通货膨胀面前束手无策,也是他败选的重要原因,里根就职后,便宣布要加息,要减税,可保罗.沃尔克对加息持谨慎态度。   加息是柄双刃剑,美联储已经加息数次,企业界已经在叫苦不迭,再加息,整个美国的制造业都会受到沉重打击。   楚明秋觉着没有更多的办法,只能再度加息,加息虽然会对企业产生沉重压力,但这是不得已,不过,这事也不一定是坏事。   副总裁很惊讶,连忙问是什么意思。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反问他,有没有察觉全球产业界的变化。   副总裁不解的问道,有什么变化。   楚明秋笑笑,分析道,这次危机会造成世界产业转移,劳动密集型企业将从美国向外转移,这种转移在五十年代曾经发生过,现在不过是第三次。   副总裁突兀的插话问道,是不是象您的书里说的那样。   楚明秋笑笑点头,这种产业转移无法阻挡,资本是要谋利的,美国是世界上最发达国家,工人薪水高,各种生产要素价格都高,成本也就居高不下,资本会推动企业向外转移。   副总裁沉思着没有开口,杰森苦笑下,楚明秋接着说,美国现在面临的是产业升级,从这种劳动密集型转换到智力和资金密集型企业;其次便是服务业和金融业,未来二十年,是金融业最好赚钱的时代。   副总裁对这个判断很犹豫,美国现在是资本充足,但值得投资的项目不多,硅谷曾经是投资热土,但这几年,美国集成电路一路溃败,被欧洲和日本抢了不少市场,英特尔连连亏损,IBM利润大幅下滑,德州仪器的日子也非常不好过,已经在准备裁员了,而曾经美国集成电路的象征仙童公司已经被法国人买走,而且买它的居然是一家石油企业,也不知买来作什么。   可以说,硅谷现在是哀嚎一遍,九成以上的企业陷入困境,投资商也步履谨慎,再不敢象十多年前那样,随便抛撒银子。   楚明秋也不再泄露天机了,这本就是上真实发生的事,透露太多也不好,反正已经提醒过了,他们要不明白,也没办法。   当副总裁再度询问时,楚明秋随口敷衍几句然后巧妙的转移了话题。   美国人的工作确实很轻松,这才十一点过,便开始准备吃午饭了,临别之前,楚明秋提出要去纽约证券交易所和纳斯达克看看。   副总裁很爽快的答应了,让杰森下午陪他们一块去,还是由公司派车。   特别点了这一句是有原因,以摩根史丹利的行业地位,象楚明秋他们这样的身份地位,压根还轮不到副总裁级别的人物来接待,副总裁能来,就一个原因,盯上方朴了。   副总裁随口问楚明秋,怎么想在美国上市?   楚明秋毫不迟疑的点头,告诉他,最多十年,就有中国企业在美国上市,随后又说,现在他头疼的是,中积电和中微软的股份化改造,他想按照美国的会计方式改造中积电和中微软的财务体系,可他对美国的会计和审核方式并不熟悉,不知道摩根能不能在这方面给以帮助。   副总裁更加高兴,当即答应,不过,不是摩根来作,而是可以向他推荐一个管理顾问公司,德勤管理顾问公司,这家公司非常有名。   楚明秋有点纳闷,这德勤不是会计师事务所吗,就是会计审核什么的,怎么还有企业管理业务?而且,他要的可不是简单的管理咨询业务,而是对财务体系的全面改造,以符合国家贸易,或者说白了,符合在纳斯达克上市的要求。   现在中国实行的那套,压根不可能满足纳斯达克上市要求。   楚明秋点头,答应考虑,副总裁亲自送他们到电梯口,杰森陪着他们出来。   楚明秋就在街边的肯德基请杰森吃饭,反正就汉堡和薯条,花不了几个钱。   下午,他们就去了纽约证券交易所和纳斯达克。   前世看到马爸爸在纳斯达克敲钟,那种羡慕,拦都拦不住,那时,脑子绝没有彼可取而代之的认识,今天,他看着那面铜锣,尽管经历很多了,他还是少有的有几分激动。   晚上回到酒店,刚进屋没多久,便接到哈里逊的电话,哈里逊邀请他们下午两点到IBM见面。   放下电话,楚明秋便与方朴击掌相庆,俩人都知道,IBM要低头了。   随后召开的短会上,楚明秋宣布,明天上午好好休息,好有精力下去与IBM死磕!   会议在笑声中散去。   第二天上午,还是在方朴和楚明秋的房间,楚明秋方朴和卢海风开了个短会,商议了下午的谈判对策。   开会前,卢海风将门关上,说走廊尽头的有几个华人,看上去不太对,行动鬼鬼祟祟的,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楚明秋和方朴交换下眼色,俩人早就注意到了,楚明秋发现这几个人虽然穿着便装,但不经意间,还是留有军人痕迹,这下就明白了。   而且不但这几个中国人,在走廊的另一头还有几个美国人,也不正常,至少楚明秋在这几天的活动,几次看到他们,或许他们不知道,楚明秋经过吴锋特别训练,在他的训练中,记住见过的人,是基本能力,而且不但要记住,就算作了换件衣服这样的快速小调整,也必须能分辨出。   很显然,这两帮人都是冲他们当中的人来的,方朴,没跑了!   三人商议了下午的谈判策略,还是楚明秋主谈,方朴和卢海风拾遗补缺,崔玥负责记录,林丽丽负责翻译。   楚明秋信心十足,但也提醒大家,这次谈判没那么容易,对方的要求肯定不会低。   楚明秋习惯性的猜想对方对策,他现在还不知道哈里逊会提什么要求,会不会满足自己的要求。   楚明秋先理清自己的优势,再猜测对方的需求。   最后他们形成了三个对策,最主要的是,先听他们的要求,再作考虑。   下午两点,到IBM,还是在那间会议室。   “哈里逊先生,我想知道你们考虑得怎么样?”   楚明秋坐下便直接开口问道。   哈里逊笑了笑,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楚明秋面前,楚明秋含笑打开。   “我相信,这份合作协议会令您满意的。”   楚明秋边看边念,他直接翻译过来,念的是中文。   “IBM希望和中积电建立战略合作关系,双方均要支持对方,帮助对方开拓市场。   IBM将向中积电采购十万FNM178主板,中积电要协助IBM在中国销售IBM产品,这个产品包括System 360 Model 75J等大型机和还在研发中的5150。   IBM同意与中微软合作,在5150上采用cdos和Office,不过,希望与中微软合作,开发下一代操作系统,这个操作系统要符合IBM的技术要求.....   ........   ........”   IBM洋洋洒洒提出了十多条合作建议,楚明秋开始还挺满意,可慢慢的,他的笑容消失了。   “中积电的技术路线应该与IBM保持一致,如果双方有差异,中积电应该主动改变。   中积电的技术专利,IBM有权免费使用。   中微软必须配合IBM开发相应软件,按照IBM的要求开发软件。   中积电配合IBM在中国高校中开设研究中心。   IBM 5150计算机,中积电必须让出五成中国国内市场。”   方朴和卢海风脸色再没开始那样好,俩人心里都涌出股怒意。   这他娘的太霸道了,真拿中积电当他家分公司了。   楚明秋念完之后,将协议递给卢海风和方朴。   哈里逊看着楚明秋,含笑问道:“楚先生,我们非常有诚意与贵公司合作。”   楚明秋点头:“我也感受到贵公司的诚意,有些条款,我很欢迎,但有些条款,我不能接受,希望我们再谈谈。”   哈里逊微微点头,这个反应在他预料之中,他也早就想好应对。   “不知道楚先生对那些同意,那些不同意。”   “我同意与贵公司达成战略合作,贵公司要采购FNM178主板,也没有问题,不过,价格多少,还要讨论。   中微软与贵公司合作,我也同意,贵公司愿意在5150上采用CDOS和Office,我也同意,至于价格,我可以给贵公司一个非常优惠的价格。   中微软配合贵公司研发下一代操作系统,这条,我同意,但有个问题,这研发资金从何而来?”   “其次,研发成果怎么算?是归贵公司还是归我们,还是双方共享?”   “还有,技术路线,我们只有一个技术路线,就是英特尔的技术路线,而且,今后也会采用这个技术路线。   为什么呢?个人计算机的核心是CPU,确定了CPU,就等于确定了技术路线,所有其他部件都要围绕这个核心来设计,贵公司如果采用英特尔的芯片为CPU,那我们的技术路线就与贵公司相同。”   “我们的产品除了计算机,还有很多部件,比如主板,内存,还有显卡声卡。”   “我们还没有显卡和声卡产品,这点上,我们可以同意,但主板不行,我们的主板技术体系已经形成,FNM178是一款很成熟的主板,我认为,贵公司的主板技术应该向我们看齐。”   这话放在那都有道理,哈里逊却摇头:“我们正研究的主板,不但要满足5150,还要满足我们的其他系列产品,FNM178无法满足这个要求。”   楚明秋摇头说:“这是个人计算机和大型机中型机的差别,大型机和中型机的主板有可能合在一起,但个人计算机的主板,不可能与他们相同,所以,我建议另外研发一款符合大型机中型机的主板。”   哈里逊不是技术专家,希德斯才是,可今天希德斯没来,今天在哈里逊身边的是一个中年人,刚才哈里逊介绍说是个人电脑部的经理洛伊。   洛伊看哈里逊征求他的意见,便点头:“这点倒是不错,不过,FNM178自行集成了声卡和显卡,这增加了主板的成本,也不利于显卡声卡的销售。”   FNM178主板是集成的显卡声卡,IBM是显卡和声卡的开创者,特别是显卡,IBM独创的VGA显卡标准已经快成了显卡标准。   “这个没有问题,我们可以在下一代主板中,增加显卡和声卡的插槽,但这不需要更改主板总线结构和技术路线。”楚明秋认真的说道。   显卡声卡,他曾经提出来过,可国内在这方面的技术积累实在太少,要在FNM178上增加显卡和声卡插槽,FNM178上市就要推迟一年左右。   楚明秋绝对不会同意更改技术路线,更改技术路线其实就是更改CPU,还有就是更换总线系统。   “贵公司是想换了英特尔吗?”楚明秋好像很好奇,这可不是好消息,未来的CPU大佬是英特尔,不是IBM。   如果哈里逊坚持这样作,他也只能选择放弃与IBM合作。   “当然不是。”   楚明秋暗暗松口气,哈里逊接着说道:“根据我们的技术部门报告,贵公司的主板总线系统的可扩展性很差,远不如我们正在研制的总线系统。”   楚明秋不管技术细节,这总线系统的扩展性是什么意思,他不懂,不过,这不妨碍他反驳哈里逊。   “哈里逊先生,”楚明秋不紧不慢的说道:“计算机技术还在发展,无论cpu还是主板硬盘内存,都有极大的发展空间,一种CPU,一种主板,8088是16位传输,主板就必须是16位总线系统,哈里逊先生,中积电的业务范围就是个人计算机,对大型机中型机,我们没有兴趣。”   哈里逊是市场总监,也不是技术专家,这些技术上的分歧都是希德斯告诉他的,对主板测试的结果,让希德斯感觉继续研发5150主板是浪费时间。   不过,他没给给楚明秋说实话,IBM在几年前便秘密展开CPU研究,而且,他们的技术路线与英特尔不一样。英特尔走的是CISC(复杂指令集),IBM走的是RISC(精简指令集),这两个技术路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架构。   楚明秋预料到谈判艰难,可没想到,哈里逊一上来就要挖中积电的根,这必须打回去。   “楚先生,IBM是家伟大的公司,与IBM合作,可以迅速提高贵公司的行业地位和市场份额。”哈里逊显然非常清楚自己的优势。   楚明秋点头:“的确如此,这正是我们想与贵公司合作的原因,不过,哈里逊先生,您也看到了,我们在个人计算机的主板技术上,占据领先。   我们在复杂指令集cpu上,积累了很多经验,现在要改在精简指令集上,我们以前的积累,还有投资,全部打水漂了。”   打水漂,这个燕京俚语,很不好翻,林丽丽迟疑下才翻译为丢到水里,今天谈判的技术名词太多,她已经有过两次小失误,这让她更加警惕。   她和楚明秋可是老相识了,从第一次认识,那个还有点青涩的小伙子曾经让她的心有那么一丝悸动,这些年,她参加过很多次商业谈判,但让她印象最深刻的还是楚明秋主持的那些谈判,回想那些艰难又精彩绝伦的谈判过程,每次都有一种舒爽的感觉。   今天的谈判,还没开始,她就预计到会非常艰难,在中美谈判中,美国人往往居高临下,不管什么破烂都敢开高价,能把人气得吐血,可大多数时候,中方还没多少办法,吃亏的时候多于占便宜的时候,而吃亏最少的,还是楚明秋主持的那几次谈判。   楚明秋和哈里逊针锋相对,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丝毫进展,到五点时,楚明秋提议休会,明天上午十点再继续。   晚饭时,除了楚明秋,其他人都觉着很压抑,哈里逊的态度很强硬,楚明秋好像并不想让步,谈了一个下午,连一条共识都没取得。   卢海风想在饭桌上谈谈,但被楚明秋制止,只好憋着回到酒店。   回到酒店,卢海风便迫不及待的到楚明秋他们的房间,楚明秋给大家泡上茶,然后又把大家都叫过来。   “还是老规矩,开个诸葛亮会,大家都说说看,这哈里逊是怎么想的。”   楚明秋笑嘻嘻的看着大家,方朴摇头说:“他们的要价太高了,主任,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是想吓退我们,还是开个高价,咱们落地还价?”   楚明秋摇头:“我认为他们是真想合作。”   卢海风插话道:“我不懂技术,对如何发展高科技,我也不太懂,不过,他们给我的感觉很不舒服,高高在上的,凭什么!”   卢海风忿忿不平,在谈判中,他几乎完全插不上话,可他能感觉到,哈里逊咄咄逼人,楚明秋的表现则有软弱,虽然在极力辩解,但那就象一只绵羊在向狼哀求。   楚明秋微微点头:“大家是不是都有这个看法。”   严远潮和孙亚杰几乎同时点头,楚明秋看着孙亚杰:“亚杰,说说你的看法。”   孙亚杰略微迟疑才开口道:“我觉着还是要谈,如果能搭上IBM的车,我们的市场和收益会迅速增加。”   楚明秋点头,孙亚杰又说道:“对中积电,我拿不准好坏,但在软件部分,我们协助他们开发软件,这没什么,可以接受,只不过,价格多少,得说定。”   严远潮不等楚明秋询问,便点头:“对,在软件部分,我也认为可以谈,不管是协助他们,还是与他们共同开发,我认为都可以接受,我们长期在国内作操作系统和办公软件系统,对大型机中型机,还有其他方面的软件开发缺少经验,与国外同行的交流也很少,与IBM合作是个机会。”   “我也同意,不过,这合作是怎么个合作法,”方朴思索着说道:“主任,把他们的条件拿过来,我们从第一条开始商量。”   楚明秋将协议递给他,方朴拿起来,看了会,略微迟疑,又给他,楚明秋转手给林丽丽,冲方朴嘲讽笑了笑。   “老子能看懂。”方朴有点恼羞成怒,忍不住爆粗口。   “我知道,你能看懂,也能听懂,就一个问题,你翻译不了,咱们这几个,老卢不算,他年龄大了,不懂英语不是问题,小崔最差,其次就是你。”   楚明秋一点不客气,崔玥倒无所谓,依旧大咧咧的,对楚明秋调侃,丝毫不在意。   方朴很不服气,恼怒的反驳道:“有什么了不起,会翻译就了不起,你个假洋鬼子!”   楚明秋哈哈一笑,卢海风都不由莞尔,在场的人中,除了他的年龄上五十了,其他人都是三十多岁,崔玥才二十八九,正是年富力强干事业的最好时机。   楚明秋冲林丽丽点下头,林丽丽念道:“第一条,IBM和中积电中微软,建立战略合作关系,双方均要支持对方,帮助对方开拓市场,这一条,大家议议?”   “这条我同意,”卢海风说道,楚明秋和方朴随即也赞成,来美国最大的目的便是与IBM建立战略和作关系,这就是想要的。   “第二条,IBM向中积电采购十万块主板,但中积电要协助IBM开拓中国市场,包括.....”   林丽丽念完全,楚明秋看着大家:“这一条,谁先谈?”   “我来说说,”孙亚杰说道:“采购十万块,应该是给了颗糖,后面的才是重点,我们协助他们销售大型机中型机,这没问题,可这5150,我们自己有Lenovo,这5150与Lenovo是竞争关系,我们怎么协助,协助到什么程度?”   严远潮很为难的叹口气,方朴和卢海风也沉默了,方朴拿起茶几上的烟点上,楚明秋示意严远潮的孙亚杰,要抽自己拿,严远潮毫不客气,马上就点上一根。   待大家都说完了,楚明秋才点头说道:“我说说我的想法。”   “十万主板,说少不少,说多不多,但这笔订单还是想方设法拿到手,有了这笔订单,可以打开海外市场,确定FNM178的业界地位,连IBM都要我们的主板了,这质量和性能还需要解释吗!”   “十万主板,没有问题,价格好商量,那怕就是只赚十美元,也行。”   “剩下的就是协助他们卖机器了,”楚明秋想了想说:“大型机中型机好说,能卖多少算多少,这5150呢,我的意见是,我们作他们的总经销商,至于5150,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分给他们一部分市场,不过,这部分市场有多大,我们说不好,我估计他们也不知道,干脆这样,我们先作个测试,按照年销售量五千台,也就是说,我们每年最少要销售五千台,如果能多卖,当然没有问题,只是,我深刻怀疑,他们能不能卖到五千,为什么呢?操作系统和办公软件系统都是英文,如果要在国内卖,就必须要经过汉化,不,第一年,五千台,太多,一千,一千台,不能更多了。”   “一千台,这要多少钱?”卢海风有点担心。   “粗布按照两千美元计,一千台就是两百万美元,换成人民币,就是五百多万。”楚明秋说道:“老卢,这不多,作IBM的经销商,我们不吃亏,只是要占了部分Lenovo的部分市场份额。”   “大家看,这个想法可不可行?”   迟疑片刻,方朴才说:“行吧,看看能不能忽悠到那老小子。”   “忽悠,我可真没忽悠他们,”楚明秋说道:“要实行这个方案,我们必须对中积电的销售部门进行调整,销售部要分成两个部分,一个就销售我们自己的产品,另一个则代理IBM的产品。”   “行吧,明天就这样与他们谈,看他们的态度。”   “好,第三条,亚杰,念一下。”   “第三,希望与中微软签署战略合作协议,中微软要协助IBM研发下一代操作系统,满足IBM的技术要求.......。”   孙亚杰随即解释道:“他们的意思是,下一代操作系统的要求是能覆盖大型机中型机小型机和微型机,就是一种通用操作系统。”   房间里陷入沉默,中微软从开始的目标就是个人计算机,下一代操作系统是图形操作系统,而IBM要搞的操作系统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IBM有操作系统,此前IBM最有名的产品System/360计算机,这款计算的操作系统便叫OS/360的操作系统,此后,IBM推出的任何型号的计算机都是这个操作系统,最多也就是作个小调整。   OS/360的操作系统,早在七五年,就被搞到了,七九年,IBM在中国卖出第一台计算机,方朴便搞到了他们的源代码,到现在还成立了一个小组在分析这个系统的源代码。   之所以,这样容易就搞到了,这个时期所有操作系统都不要钱,都是自己研发,配在硬件中,属于附属产品,不收钱,或者收很少一点钱,至于源代码,要随着硬件送给客户。   软件的地位非常低,软件收钱,还是比尔盖茨搞出来的。   OS/360的操作系统是大型机的操作系统,这显然不是个人计算机的理想操作系统,这就必须要作出改动。   “通用操作系统?”严远潮摇头:“这是不可能的事,cdos是从UINX的简化版,为什么不直接用UINX,这个道理是一样的,我估计他们就是想弄个缩小版的OS/360,我觉着这事可以干。”   “那,要是作出来之后,他们还会用CDOS吗?”方朴追问道。   严远潮迟疑了,崔玥快人快语插话道:“怎么可能,自己花了这么多精力,怎么可能还会买我们的。”   “对,花了这么多时间,这么精力,还投入了这么多钱,怎么可能再买我们的。”楚明秋笑着点头。   “不过呢,我还是认为可以答应他们,为什么呢?我们不答应,他们就不研发了?显然不会,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和他们合作。”   “与他们合作,我们可以掌握研发进度,而且,从长远看,我们与IBM存在竞争关系,我们与他们的合作,从另一方面来说是争取时间,我们需要五到十年时间,最少也需要五年时间来夯实基础。”   方朴微微点头:“既然这样,那就答应他们。”   楚明秋点头:“不过,不能轻易松口,而且,研发需要投资,IBM每年要投资多少,我们要投资多少,都要谈。”   卢海风皱眉,不解的问:“既然是帮助他们研发,我们干嘛还要给钱。”   楚明秋叹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毕竟是我们对他们的需求要高些,再说了,我们可以通过研发,获得他们的技术秘密,同时提升我们的技术能力,唉,就算交学费吧。”   想了想又说:“看来,在硅谷设立分公司,更有必要了,IBM只是一个客户,还有很多客户都需要我们去开拓。”   方朴脑子转得很快,立刻点头:“我同意,回去,马上把合资的搞定,合资搞定后,第一件事便是在硅谷开设分公司。”   楚明秋看着卢海风,卢海风迟疑下,还是点头,其实,在这事上,不需要卢海风同意,他只是科技园书记,中微软一旦合资,设不设分公司,就是经营上的事,别说科技园了,就算市委市政府都管不了。   征求卢海风的意见,是给他面子,看到卢海风点头,方朴在心里摇头,这卢海风还没搞清楚状况。   “那好,这条算可以接受,下一条。”   .............   讨论持续到深夜,慢慢的变得激烈,崔玥林丽丽的都加入讨论中,有时候,情绪变得激烈,楚明秋还不得不进行安抚。   每一条都拿出来进行讨论,最后形成结论,完全不能接受的是技术路线,还有专利,免费给IBM,这也不能接受,还有五成市场,这也不能接受。   到深夜,方朴显得很疲惫,强打精神支撑,卢海风也精力不济。   楚明秋赶紧宣布会议结束,照顾方朴睡下后,他又开了夜车,将晚上讨论的结论整理出来。   躺下后,他忽然又觉着,这样被牵着走,太被动了,咱们也应该提出自己的要求。   想到这里,他翻身起床,坐在星光下,考虑半天,起草了一份意向书,提出了他的要求。   这份两页纸的内容,足足花了他三个小时,这是条危险的钢丝,他要保护自己的利益,又要保证谈判不破裂,还要让对方接受他的意见。   怎么才能实现呢?   他冥思苦想一夜,依旧没有十足把握,迷糊中,忽然想起老爷子。   “小子,怎么着,连个洋鬼子都搞不定,还能耐!能耐个啥,不就是个洋鬼子吗,很难吗!”   睡梦中,老爷子笑眯眯的,脸上的老人斑都在闪闪发光。   睁开眼,阳光已经洒入屋里。   从床头柜上拿起手表看看,才六点二十,正是他习惯的起床时间点,在家里,这个时候,他该起床带着儿子跑步了,想起小狗剩,他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这家伙比较懒散,人倒是不笨,很有眼力界,这个时候,该是吴老师带着他跑步了。   想起来,这孩子也挺可怜的,院子里和他差不多年龄的孩子都没有,小八和勇子的孩子和他差不多,可他们又不经常过来,小新晨又被邓军带到地质学院去了。   曾经想把他送去幼儿园,可老妈死活不愿,导致现在也没几个朋友,还好,有了小吉吉,有了志远和小丫头。   想到这个两个孩子,他心里又忍不住涌出一股暖流,这两个小家伙现在两岁了,可以下地到处乱跑了,家里现在肯定很热闹。   在床上发了会呆才起床,也没洗漱,站在阳台上,作了几个深呼吸,开始对着阳光打起楚家秘戏,按照规定,外出必须三个人,特殊情况下可以两个人,而且,出于对纽约治安的担忧,晚上和凌晨,严禁外出,他只好在阳台解决晨练问题,当然,酒店也有健身房,但他还没想去使用。   一个多小时很快过去,身体微微发热,深吸口气,他收拢姿态,转身进去洗澡。   要说住酒店最舒服的地方就是随时可以洗澡,楚家大院什么都好,就是洗澡不方便,每当想洗澡时,他就想起热水器,曾经想设计一个热水器,可想想没有天然气和液化气,他只好放弃,后来又想设计个纯电热水器,可后来还是放弃了,原因很简单,没时间。   洗过澡后,感觉浑身清爽,穿好衣服出来,方朴已经在客厅里了,自从在楚家大院生活后,他也养成了良好的生活习惯,每天按时起床,锻炼一个小时,然后洗漱收拾。   方朴看了眼就知道他昨晚睡得挺晚,他没有劝也没想劝,他知道他的压力很大。   简单问了几句,楚明秋便出门了,到隔壁敲开严远潮和孙亚杰的门,三人出去给大家买了早餐。   这酒店不好的地方是,没有免费早餐,他们只能自己出去买回来,反正就不在酒店吃,这里的太贵。   美国人的早餐很简单,就面包三明治肉饼或者燕麦片加牛奶,反正就一点,吃不惯吃不饱。   吃过早饭后,楚明秋又把所有人召集到房间来,把自己昨晚整理和设想的本方要求给大家看。   时间比较紧,众人边看边听楚明秋说:“这是我拟定的我方要求,第一点,我们也要求建立战略合作,中积电和中微软都要。   第二点,我们可以和他们共同研究显卡声卡硬盘,至于主板,我们可以和他们共同研究,但我们的主要技术还是紧跟英特尔,英特尔的CPU才是个人计算机的主流。   第三,要求IBM授权薄膜磁头技术,这个技术将来有很大发展潜力,我估计应该是未来硬盘的主要技术。   第四,我们要求IBM协助我们获得最新的光刻机,如果IBM力有不逮,还可以动用摩根史丹利的力量。   第五,我们要求获得显卡和声卡技术授权。   第六,既然他们要求我们协助他们在中国开拓市场,那么他们也应该协助我们在美国开拓市场,至于份额,我们不需要他们让,我们可以自由竞争。   第七,中微软可以帮助IBM设计下一代操作系统,不过,这其中取得的成果,双方共享,如果我们将产品卖给其他公司,IBM不能阻拦。   第八,IBM要协助中微软开拓美国市场,最主要的是,帮助我们排除来自政府的干扰。   对这一点,主要是,我担心,未来半年到一年中,中美关系出现问题。   第九,当中积电与其他公司发生冲突时,IBM必须支持中微软。”   方朴一眼就看出楚明秋的目的,这个协议是三分市场七分技术,与楚明秋一向做法相同,看重市场也看重技术,但市场与技术相冲突时,技术优先。   这九条是楚明秋冥思苦想出来的,既给对方压力,又让对方不至于感觉绝望,谈判因而破裂。   讨论了半个小时,大家肯定了九条,文件也已经打印出来,Lenovo就在客厅,打印机也有,昨晚,楚明秋就把这些办妥了。   九点半,到了IBM,谈判继续。   “楚先生,昨天休息可好?”   哈里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关心,开口便含有深意。   楚明秋笑了笑,看看今天重新出现的希德斯,对哈里逊说:“不算好,翻来覆去,睡不着,希德斯先生,很高兴看到您。”   希德斯勉强笑了笑:“我也很高兴,我很希望和贵公司合作。”   “我也很希望和IBM合作,”楚明秋依旧保持笑容:“不过,贵方的条件有些我们能接受,有些希望贵方调整。”   “哦,那些?”哈里逊问道。   楚明秋示意下,孙亚杰拿出他草拟的九条交给哈里逊,楚明秋说道:“这是我方的意见,请哈里逊先生过目。”   哈里逊疑惑的拿起来,仔细看起来,楚明秋没有打搅他,随意问了下,能不能抽烟,哈里逊点下头,回答说随意。   楚明秋拿出烟来,给中方人员散了一圈,发烟时,冲对方使个眼色,示意他们先不要开口。   会议室内一时很安静,九条,文字不长,不需要多长时间就看完了,楚明秋注意到,哈里逊看完后,略微思索便重新看起来,如是三次。   最后一次看完后,哈里逊低头沉默,倒是哈德森抢先开口。   “楚先生,您们这是什么意思?”   楚明秋看着他,很郑重的说:“贵公司提了条件,我们也有条件,这就是我们的条件。”   哈德森眉头拧一团,好像非常不解:“昨天你们怎么没拿出来?”   “这是我们的失误,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楚明秋很认真的看着他说道。   “哈里逊先生,我的意见是我们一条一条的谈,您看可好?”   哈里逊左右看看,希德斯哈德森等人都点头同意。   “好,不过,是从你们的开始还是我们的开始?”   “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客随主便。”楚明秋含笑道。   哈里逊也不扭捏,直接拿起他的协议书,说道:“那就先从我们的开始吧。”   楚明秋点头,拿起那份协议,随意的翻了下,哈里逊问道:“贵公司对第一条的意见是?”   “同意。”楚明秋没有丝毫迟疑,满口答应。   “那么第二条呢?”   “第二条,我们基本同意,不过,有几个疑惑,十万主板,是每一年,还是,仅仅一年,价格多少,还有,协助贵公司开拓中国市场,这个有什么具体要求,比如,一年卖多少。”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哈里逊意料,或者他压根就没想到这点,迟疑片刻,他才问道:“以楚先生看,贵国市场能有多大?”   楚明秋摇头说:“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您,原因是,我没作过市场调查,所以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我估计不是很大,为什么呢?中国企业现在还没意识到,贵公司的产品能对他们提供多大帮助,所以,在初期,销售量不会很大,但随着时间发展,市场会逐步扩大,所以,我们首先要作的是培养市场。   我建议,贵公司先与中国的大学合作,在大学成立研究室,其次,举办学习班,把贵公司的产品性能,对企业的帮助,讲解一番,这方面,我们可以协助你们。”   “还有,5150,我们有Lenovo,这两款计算机的市场是一样的,如果我们帮助你们销售5150,如果5150的市场占有率不如Lenovo,你们会怎么想?”   哈里逊犹豫了,扭头看看哈德森,哈德森也了主意,楚明秋提出的问题十分尖锐,而且很实际。   迟疑片刻,哈里逊再度征求楚明秋的意见,楚明秋也不含糊,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对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晚,也没想到解决办法,除了信任,5150还有个致命问题。”   “什么问题?”希德斯插话问道,对市场,他无法掌握,可在5150上,他依旧充满信心。   “计算机是工具,不是摆设,是要做事的,我们和你们有个区别,你们用英语,我们用汉字,5150能输入和显示汉字吗?”   哈里逊和哈德森顿时明白了,如果是这样,那么5150在中国的销售很可能为零。   希德斯眉头拧成一团,插话问道:“这CDOS和Office贵国也用不了?”   楚明秋点头:“不是您想的那样,现在Lenovo只卖到大学和研究所,销量很少,原因就在,我们下一步工作的重点就是汉化,特别是OFFICE办公系统,如果没有汉化,我们现在作的工作压根没多大意义。”   希德斯默默点头,沉默片刻,哈里逊问道:“贵公司汉化工作需要多长时间?”   楚明秋扭头看着严远潮,严远潮正要开口,忽然看到楚明秋的目光,便说道:“半年到一年。”   楚明秋松口气,没想到,希德斯大感意外,连声追问:“半年到一年?你确定!”   楚明秋微怔,严远潮很认真的点头:“对,半年到一年,我保证。”   希德斯松口气,冲哈里逊点点头:“没有其他问题。”   哈里逊随即问道:“希德斯先生认为没有问题,不过,我希望汉化在Lenovo和5150上同时应用。”   楚明秋点头:“这没有问题,不过,我还是很疑惑,十万块主板,贵公司是一年还是一次?”   哈里逊犹豫片刻,很委婉的说:“这十万块主板,我们先买一万块,投放市场后,先看效果,如果效果好,后继九万块,马上下单。”   楚明秋忍不住笑,连连摇头:“哈里逊先生,敢情您是在忽悠我,说是十万,实际上只有一万,其他的,在贵公司的主板研发成功后,应该就没了吧。”   楚明秋不住摇头,中国企业在开国门初期,吃过很多亏,这不过只是最简单最常见的一种。   哈里逊还没开口,希德斯插话说:“楚先生,我们可以共同开发下一代主板。”   楚明秋答道:“这没有问题,不过,下一代主板,首先要确定CPU,我们和英特尔签有战略合作协议,直接说吧,英特尔每发布一款新CPU,我们就要发布相应的主板,贵公司是不是要放弃cpu项目?”   希德斯微微迟疑:“我们和英特尔也有合作关系,这应该不是问题。”   楚明秋叹口气,对希德斯说:“我不太明白贵公司的思路,事实上,贵公司完全可以不用什么都自己研发,一家公司不可能把计算机这条产业链上的所有都干完。”   IBM是有这个雄心,他有主板,也有显卡,也有声卡,还有硬盘内存,现在又在研发CPU,而且CPU还是重点,走的还是与英特尔不一样的技术路线。   蓝色巨人想要一统江山,可,这在楚明秋眼中,简直是愚不可及!   垄断产业链,那怕是蓝色巨人也做不到!   IBM在九十年代的衰落就是因为这个,在八十年代后期,IBM取消与英特尔和微软的合作,什么都自己搞,结果就是,没有了IBM的束缚,英特尔和微软就像脱缰的野马,飞速发展起来,WinTel联盟旌旗所向,无往不利!   “我们没有垄断个人计算机的意思,”哈里逊赶紧解释,此刻的IBM已经被美国反垄断机构调查了几年,拆分IBM的呼吁始终没断,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挂在IBM头上。   “楚先生,您想错了,”希德斯插话道:“这几天,我又研究了FNM178,不可否认,这是一款非常优秀的主板,可是,我们IBM的计算机以往都是RISC路线,与英特尔的x86架构是两条路线,所以....”   这话有几分道理了,IBM从360到370都是RISC路线,FNM178不能用在这上面。   楚明秋思索片刻,叹口气说:“如果是这样,FNM178的确不合适,不过,希德斯先生,哈里逊先生,我们没有研究过RISC架构,在这方面的积累为零。”   希德斯摇头:“您谦虚了,虽然RISC和x86架构不同,但你们在X86上积累的经验,非常有帮助。”   楚明秋想了下:“合作开发下一代RISC主板,这点,我同意,不过,我们继续开发基于X86的主板,贵公司应该也没意见吧。”   哈里逊马上答道:“当然,这是贵公司的事,我们不干涉。”   楚明秋点下头,然后重新回到原始的话题:“现在我们再谈谈十万主板的事,我认为贵公司在短时间内无法用RISC芯片取代英特尔的芯片,而一万块主板,压根不可能满足市场需要,我建议你们先买五万块,至于以后,我估计你们很快就会要我们补货。”   希德斯沉默着没说话,哈里逊点了根烟,放下烟盒,忽然将烟盒推到中间,用眼神示意,楚明秋微微一笑便取了根烟,但却没给其他人。   “好,我同意。”哈里逊喷出口烟后,很爽快答应了:“不知道FNM178的价格多少?”   “150美元。”   方朴面无表情,心里却乐开花,这可是漫天要价,FNM178最大的成本其实就是英特尔的芯片组,价格在五十多美元,其他的,杂七杂八加起来也就五十多美元,总成本大约在一百一十美元左右,一百五十美元......   还算是良心价!   “一百五十美元!”哈里逊只是略微想想便点头:“好,成交!五万个。”   楚明秋点头,低头看看,然后说道:“那么这一项就过了。”   希德斯马上问道:“合作研发下一代主板,贵公司打算怎么作?”   楚明秋想了想,扭头看看方朴和卢海风:“我是这样想的,我们在硅谷设一个分公司,这家分公司主要就是配合贵公司的工作,您看怎么样?”   “贵公司打算什么时候设立这家分公司?”哈德森马上追问道。   话音未落,楚明秋便答道:“七月以前。”   哈里逊还没反应,楚明秋又补充道:“七月以前,我们会派出工作小组来硅谷,筹备分公司成立事宜。”   “七月?也就是说,还要等四个月。”哈里逊皱起眉头。   楚明秋说:“我说的是最迟,如果一切顺利,四月中旬,我们就能过来,剩下的就看贵国的法律了。”   哈里逊点下头,看着楚明秋说:“对这个问题,我们达成共识,是这样吗?”   楚明秋点头:“是的,可以谈下一条了。”   “这一条是关于软件,贵公司同意在5150上使用CDOS和Office,同时要求我们共同开发下一代操作系统,并要满足贵公司的技术标准。”   哈里逊点头,楚明秋含笑道:“这不是一个要求,而是两个,首先,贵公司要在5150上采用CDOS和Office,先说说这个,....,多少钱?”   哈里逊暗暗叫苦,脸色变得有点不好看,希德斯迟疑下说:“我们原来联系的是西雅图的微软公司,他们负责向我们提供操作系统,他们开价是1美元,不过,他们只提供操作系统,文字处理系统则是另外的,他们的价格是八十美元。”   希德斯盯着楚明秋:“不知道贵公司....”   楚明秋竖起一根手指,希德斯眉头微皱,试探道:“100美元?楚....”   “1美元,”楚明秋说道:“你们每装一台计算机,我们收一美元,包括CDOS和Office。”   希德斯盯着他,眉头拧得更紧,楚明秋又说:“我们签了战略合作协议,所以,可以给贵公司超低价,但我们卖给其他公司,贵公司不能干预,还有,我们合作开发基于RISC架构的操作系统,这没问题,不过,我们为其他公司开发软件,贵公司也不能干预。”   哈里逊和希德斯哈德森还有洛伊低声商议,洛伊觉着无所谓,只要中微软可以提供帮助就行,再说,操作系统最好还是自己开发,让中国作办公系统就行了。   楚明秋六识敏锐,哈里逊也没回避他们,傲慢之极的当作他们的面商议,那傲气是杠杆的。   “好,我们没有意见,你们的研究成果,你们自然有处置权。”   楚明秋心落到肚子里了,笑容也更加迷人!     尽管事先就说了,可当听到别人都要几十美元,楚明秋却依旧按照原计划要价一美元,卢海风的心都在滴血。    卢海风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谈判,他很识趣的没有插话,像尊被供起的神像,他也安心作这尊神像。   但听到一美元时,他心里的疑惑大起,很显然,希德斯和哈里逊已经准备接受他们的报价,二十,那怕十美元,也好啊!这是多少美元!小了说,中微软也需要资金,大了说,国家多需要外汇!这可是几百万美元!   卢海风有些不安,觉着楚明秋是不是太过,犹豫半响,他准备出言挽回,正准备开口,手臂被碰了下,扭头看却是方朴正看着他,眼神似乎在提醒,他只好把话憋回肚子里。   方朴同样是第一次,从谈判开始,他很少发言,一直在观察,再猜测楚明秋的意图,对方的意图。   这次谈判,让他开眼了,原来商业谈判也可以这样,没有什么礼貌客气,什么都可以赤裸裸,不高兴就直接发脾气。   前面三条就这样达成协议,卢海风才松口气,可第四条就卡住了,哈德逊坚持,楚明秋不让步,双方僵持,楚明秋建议休会,下午再继续,哈里逊则建议在明天下午一点三十再谈,楚明秋同意。   上了车,楚明秋才忍不住深深叹口气,卢海风忍不住开口问,楚明秋冲他摇头,示意下司机,卢海风才闭口。   楚明秋又带着大家伙到唐人街吃了午饭,看着一顿饭要吃掉大半个月,卢海风忍不住提议以后简单点,他还想着回家时,孙子买点东西。   楚明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笑了笑,转头问其他人,除了方朴以外,其他人都赞成,他忍不住摇头,还是接受了;方朴不干,嚷嚷着说,他们归他们,让他天天吃美国的垃圾食品,他可不愿意,要求至少三天来一次中餐。   楚明秋都答应了,其实,这些都花不了多少钱,就算这几天全在唐人街吃中餐,也就四五百美元,平均一个人连一百美元都到不了。   对他而言,完全不是事,可对其他人而言,这恐怕就是半年的生活费。   楚明秋没多大的胃口,只要了碗面条,方朴问他怎么啦?   楚明秋苦笑着摇头,这谈判,劳心费力,让他没胃口,卢海风再度想问,楚明秋也再度制止,低声告诉他,有什么问题回去再说。   卢海风继续憋着一肚子疑问,直到回到酒店。   楚明秋在路上买了些爆米花和干果,这些是他自己掏钱。   刚坐下,卢海风就迫不及待的发问。   楚明秋看着大家,边拿出烟来,边问道:“你们是不是都有这样的疑问。”   众人都点头,除了严远潮,这家伙工科男,技术上没得说,可在经营上,却没这份敏锐,所有人中,就他没这感觉。   楚明秋微微点头:“一美元,以IBM在业界的地位,5150一旦上市,年销售,我估计少不了十万,最少十万,如果我们收十美元,怎么说也有百万美元收入。   可为什么我就要一美元呢?   很简单,我要杀死其他公司。   IBM是业界头号巨头,市场份额占了七八成,IBM用了咱们的产品,那就意味着CDOS和Office也就占了七八成市场份额。   我们占了七八成市场份额,其他公司的软件,就剩下两三成市场份额,我们不赚钱,他们也别想赚钱,可我们还有国内市场支撑,还有七八成市场份额的收入,就算只有一美元,我们也有几十万,上百万美元的收入。”   卢海风没听懂,他疑惑不解的看看方朴,方朴听明白了,楚明秋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牺牲利润,抢占市场份额。   这家伙真是个奸商!   “还有个原因,”楚明秋又补充道:“和IBM合作下一代操作系统,下一代操作系统是什么?只能是图形操作系统,我们要说服他们开始研发图形操作系统。   如果研发图形操作系统会不会影响我们呢?   我的判断是不会,IBM会研发基于RISC架构的图形操作系统,而我们要研发的是X86架构的图形操作系统。   架构不一样,思想是一样的,我们可以分两条路线,国内搞x86图形操作系统,美国分公司和IBM合作,搞RISC图形操作系统。”   “两三年内,个人计算机的市场不会,只有图形操作系统和办公软件简化到那怕不懂计算机的普通人都能轻松操作计算机。   图形操作系统,我估计两到三年,最多不超过五年,图形操作系统一旦突破,个人计算机就会迎来爆炸性增长,我估计这个时间在九零年左右。”   说着看看众人,他笑笑说:“不过,你们可别以为我们有九年时间,我们没那么多时间,我们就算拿下IBM,挤占了其他软件公司的空间,但这不代表我们就可以掉以轻心,我估计苹果已经开始图形操作系统研发,我还可以作个大胆估计,他们可能在三年左右的时间就可以完成研发。   不过,我们的运气还不错,乔布斯这人很狂妄,他很可能把他的操作系统给封闭起来,而我们采取的开放式架构,全世界的程序员都可以在我们操作系统上开发应用软件。”     楚明秋对这点有七八成把握,前世的苹果电脑和IPHONE都是这样,苹果把操作系统封闭起来,不像windows和安卓,安全性虽然差点,可便利性却大大超过了。   楚明秋这番解释,方朴马上就明白并理解了,孙亚杰也很快明白,严远潮也明白一点,卢海风还是有几分困惑,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远潮,回国后,中微软就要进行股份化改造,王总要离开中微软筹建工研院,你要接任总师,两年,最多不超过三年,也就是八四年以前,能不能拿出一个我们的图形操作系统?”   严远潮楞了下,这是楚明秋首次公开说他会出任总师。   总师,那是公司所有工程师的最高职位。   “我,我,”严远潮有点失态,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我,能行!”   “你怎么就不行了?这个时候谦虚起来了,方经理可是很看好你,多次在我面前推荐你。”   方朴笑了:“老严,怎么这会不行了!我们从七八年就开始研究图形操作系统了,你不是夸下海口吗,给你两年时间,就能搞出来。”   严远潮赶紧解释:“不是,不是这样,我的意思是,两年内,一定拿出图形操作系统,其实,楚主任早就对这个作了指示,所以,我们从七八年就开始搞了,模仿的是奥托计算机。”   楚明秋在七六年离开前,就给软件组说了,在dos操作系统完成后,就转向图形操作系统,同时说了几点自己对图形操作系统的构想。后来,方朴就任操作系统项目组组长,楚明秋也和他谈过这事,方朴也牢记在心,这两年,方朴也刻意安排,作了些基础工作,比如进一步研究奥托计算机,收集所有关于图形操作系统的资料,有一个小组在分析这些资料。   图形操作系统,是个让技术直男们心痒痒的东西,从技术上说,现在的CDOS是单任务软件,也就是说,CDOS只能运行一个软件,要想运行其他软件,就得把这个软件给关了。   而图形操作系统则是多任务多进程的,可以运行多个软件。   在普通人看来,这不过是操作更方便了,可在工程师眼中,这是一个跨时代的飞跃。   能把人心挠得痒到十八层的飞跃!   也正因为如此,严远潮才有信心在两年内拿出一个图形操作系统,至少模仿奥托计算机操作系统可以作到。   楚明秋没有明说的是,他针对的对象就是微软,就是比尔盖茨,决不让微软搭上IBM这辆车。   微软现在在做什么,他还不知道,但现在的微软应该还是个小公司,他们有没有开始研发Windows和Office办公系统,这些都不知道,楚明秋想了半天,觉着是不是可以考虑收购微软呢?   收购微软,楚明秋从来没考虑过,潜意识中,就觉着这是压根不可能实现的事。   收购微软!!!收购大名鼎鼎的微软!这可能吗!   比尔盖茨会卖吗!   楚明秋压根就没朝这方面想过!   可现在,这个念头冒出来,在他脑海中疯狂生长。   他陷入沉思,房间里就陷入沉默,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可他却迟迟没有再开口。   房间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卢海风看看他,感觉他好像说完了,略微迟疑后,勉强笑了笑:“对计算机,我不懂,楚主任是专家,未来几年,是关键时期,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把公司发展起来。”   干巴巴的,毫无内容,方朴笑了笑:“好了,现在大家都明白了,这一美元后面的目的,这商场如战场,今儿我可算认识了。”   卢海风也笑道:“我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谈判,以前从来没见过,居然还能这样。”   卢海风说着不住摇头,带着几分自嘲。   “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没了的话,就散了吧,都好好休息下。”   方朴说完后,大家看看楚明秋,见他没有表示,便纷纷起身离开,卢海风看看楚明秋才离开。   方朴转动轮椅,转身进了卫生间,简单洗漱后出来,楚明秋已经不在客厅,他轻轻摇头嘀咕道,这家伙不知道就在憋啥坏水。   十多年前,俩人一块不知道挖了多少墙角,太熟悉了!   楚明秋坐在桌前,笔记本摊开一页空白,英雄钢笔笔尖迟迟没有落下,半响,他干脆收起笔,将笔记本收起来,也不梳洗,就这样和衣躺在床上。   有些东西不敢落在纸上,电视剧上不是经常演吗,不管怎么藏,最后总会被挖出来,吴锋也教他,只有自己的脑子才是最好的保密柜。   收购微软,这个念头如毒蛇在撕咬他的心。   这个念头冒起来,他开始觉着不可能,想都别想,可慢慢的觉着,好像有这个可能。   没有了IBM提携,如果自己能抢在他们前面研发出Windows,比尔盖茨就失去了机会,就算他再雄心勃勃,再过上两年...,这比尔盖茨多少岁来着,不管他多少岁,到时候报价就行了,三五千万美刀,估计差不多了,如果不够,再加三五千万,老子用钱把砸晕。   可具体怎么操作,这就有点难度了。   他就这样给董事会建议收购微软,董事会凭什么同意,这微软有什么特色产品?对公司有什么好处?硅谷有几百上千家软件公司,为什么要收购微软?就算他说服了霍震霆杰森,董事会批准了,可...,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所以,这事,还得想个法子,别那么棱角分明,要圆滑,要顺理成章,让各方面都认为,这事没错!干得漂亮!在几十年后,还能拿出来被各方面审视!   可怎么进行呢?这个破局的点在那呢?   唉,这个比尔盖茨,前世大佬,呼风唤雨!   现在怎么就没拿得出手的成绩呢!   微软现在还不是块肥肉,就是根骨头,几乎没肉。   比尔盖茨现在最好的成绩就是上了IBM合作者名单,不过,现在看来,要被他给挤出去了。   如果比尔盖茨被他挤出去了,微软还剩什么?   他没想到他手上还有什么牌,这微软公司还靠什么发展起来?   楚明秋进而又怀疑起来,有没有必要收购微软?如果微软失去了IBM这个机会,就一蹶不振,没有资金,没有人力去研发Windows和Office,那就没必要收购,让他自生自灭就行了。   不对,不对,比尔盖茨应该不是那种受点挫折就躺平的家伙,这种大佬没一个是好相与的,前世那些大佬有几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还是要收购!这样才能永绝后患!   这目的明确了,剩下的就是手段了,忽然听到客厅里有动静,他有点意外,抬手看看,居然已经快三点了,怎么这么快,他还以为才半个小时。   楚明秋撑了一半,又躺下了,外面那家伙自己玩会吧。   继续谋划吧,所有的手法都只能存在脑子里。   他很快想明白了第一点,这个事,现在还不能办,条件不成熟,比尔盖茨那破公司现在还没明显收购的理由。   很快,他又想明白了第二点,硅谷分公司要发挥重要作用。   至于具体怎么干,等硅谷分公司成立了再说,不着急。   想清楚了,他小睡片刻,醒来时,已经天色已黑下来,到客厅看,方朴正看电视来着,看到他出来,随口问睡醒了,琢磨明白没有?   楚明秋笑笑,反问在看什么。   方朴说新闻,主要目的是学英语。   楚明秋倒了杯水,捧着靠在沙发上,看着新闻。   方朴点下茶几上的三明治,说是他的晚饭。   楚明秋顺手拿起来吃着,问其他人在干嘛?   在打牌,方朴答道,严远潮和卢海风都在。   “我想起件事,出来前才接到通知的,”楚明秋说道:“五月四号到六号,计算机工业局要开个会,中积电和中微软,还有我们科技园都要参加,上面点名,要你,王老,还有三个名额,我们自己指定。”   计算机工业局是两年前成立的,由四机部代管,实际上是属于国务院直属机构,负责统筹管理全国计算机工业的科研,开发,生产,还有基础建设。   “去就去吧,那帮家伙压根不懂怎么搞计算机产业,”方朴语气中很不满:“他们的思想还停在以前的方式,去年,我就参加过一次。”   方朴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在他们看来,计算机是大型机中型机,眼睛就盯着巨型机,去年会上,就定了要上亿万运算的巨型机,咱们的个人计算机压根不在他们眼里。”   楚明秋叹口气,默不作声的将两块三明治给咽了,拿起杯子喝了几口水。   “唉。”楚明秋顺顺肚子:“舒服了。”   “会还是要参加的,”楚明秋说道:“咱们现在有多少高校开了软件设计专业?”   方朴摇头:“这你得去问教育部,我那知道。”   楚明秋随口说:“七四年,我给总理汇报工作时,就建议在有条件的高校开设软件专业,那时,软件教师少,我记得当时向总理建议在全国挑选十到十五所理工强的大学开设软件设计专业和微电子工程专业,把全国的计算机老师和微电子工程的老师都集中在这十到十五所大学中。”   当时提这个建议,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当时的计算机软件和微电子工程的大学教师都很少,与其分散到全国各大学,倒不如集中起来。   美国的大学其实也这样,头部大学是不少,可垃圾大学也多,华尔街也就青睐那几所大学的毕业生,硅谷也一样,青睐的也就是那十来所顶尖理工类大学。   楚明秋觉着以中国目前的人才储备,能把这十到十五所大学办好就不错了,遍地开花看着热闹,实际上是力量分散了,反倒削弱了计算机发展的势头。   “其实,这计算机局,用好了,说不定是个臂助,四机部代管?”楚明秋摇摇头:“这四机部,应该取消,企业不像企业,行政机关不像行政机关,应该改革。”   “你丫又在想什么!”方朴没好气的问道:“怎么着,这科技园还不够你忙活的,还想着计算机局!”   楚明秋叹口气:“计算机局,我倒是没想过,可你没觉着,咱们这是在单打独斗吗,你看看,硅谷有多少计算机公司,多红火,我看着都眼红。”   “咱们这不是才开始吗,人家都搞了几十年了,这能比吗?”方朴不以为然,觉着这楚明秋急躁的毛病又犯了。   楚明秋再度叹口气,喝了几口水,沉默了会。   “能不着急吗!看看人家,再看看我们,没有对比就不知道差距。”   “急就急得出来,有那份闲工夫,倒不如好好考虑下今年毕业生的事,我可告诉你,我这严重缺人!”   中微软一直缺人,以前的工农兵学员,楚明秋看不上,就要得少,文革结束后,大学恢复招生,原来从学校来的那批老师,大部分回学校去了,否则也轮不到严远潮来挑大梁,固然他是天才,但在现行体制下,也轮不到。   想到回国后要启动的项目,方朴就想到没人,而且,硅谷分公司也需要人手,孙亚杰过来,不能孤身上任,怎么也要带几个骨干过来,方朴手上的人手就更紧了。   “人手再紧,也要等到七月才能缓解,调得来的人都调来了。”楚明秋叹口气,中微软缺人,中积电何尝不一样缺人。   缺人,缺钱,缺技术!   六年了,还是这个状况,当年的建议书,起到的作用有限。   方朴明白这个情况,他想了想说:“我们现在有几个大项目,Windows,Office,Cdos维护,还有与IBM开始的项目,我估摸下,我们现在缺....,估计在两三百人。别说今年要毕业的大学生,他们就算来了,也就敲敲代码,我缺的是项目经理,是系统架构工程师。”   楚明秋摇头说:“我知道,其实缺的项目经理和架构工程师,还有算法工程师,不过,美国很多,硅谷分公司要尽快建起来,与IBM合作的项目,由硅谷分公司全部承担,美国现在的经济不好,很多公司破产,硅谷也一样,我们可以招到足够的工程师。”   方朴点头,随即问道:“我们可就两千万美元,你那一让,就出去了上百万美元,未来几年,咱们可没多少收入。”   楚明秋摇头说:“不会,我一点不担心,这钱很快就能回来,只要拿下IBM,以后每年收入几千万美元,压根不是事。”   说着,他叹口气:“那个哈里逊是个老狐狸,他可能猜到我们的目的,所以要价很高,导致谈判很困难。”   方朴点头,没有说话,专心的看着电视节目,电视正在播一个谈话节目,主持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白种女人,看上去有点丰满,参加节目的嘉宾有三个,一个参议员,一个众议员,还有个是财政部的官员,楚明秋没注意介绍,不知道这个官员的职务,但看上去应该不低,否则也没资格与两个议员同台。   楚明秋懒散的看着,他们的话题是美国的通货膨胀,美联储再度加息,几个人在那讨论这次加息对美国经济的影响。   财政部的官员认为加息对经济发展很不利,里根政府最近发布了一系列政策,减税,个人所得税和企业税,加速企业固定资产折旧。里根的另一个法案正在参议院审议,这个法案要求削减社会福利开支,这个法案在参众两院争论激烈。   参议员正在批评里根的法案削减了民众的福利,导致中下层民众生活困难。   众议员显然是共和党人,他不赞同参议员的意见,认为社会福利是在养活懒人,是对勤劳人的剥削,里根在削减福利的同时,创造了上百万就业机会。   民主党的参议员显然不同意,他反驳说里根的政策能不能有效还不知道,美联储已经加息三四次了,通货膨胀依旧居高不下,这次再度加息0.5,对经济的影响巨大,投资势必下降,美国产品的国际竞争力会进一步下降。   方朴听得有些艰难,那两个议员的口音有点重,他只能连猜带蒙,勉强听了大概。   “这美国人也真有意思,公开在电视上反对总统政策,难道不知道这会影响人民对领导人的信任吗?”   楚明秋懒洋洋的答道:“这就是东西方文化的不同,就说这个吧,美国人认为没什么,只要参众两院通过了,就执行,如果这个法案不好,那么在下次总统选举中,里根就要倒霉了,反之,下一次里根就能轻松连任。”   方朴轻轻哦了声,随后还是摇头,楚明秋依旧懒洋洋的。   “这个呢,就是西方说的所谓民主,西方这个民主讲究程序正义,至于结果,他们好像并不看重。”   “你说这个每人一票,选国家领导人,这个法子行吗?”   楚明秋看看他,疑惑不解的问:“怎么,是不是听到什么东西了?”   方朴摇头说:“这倒没有,纯属个人兴趣,不代表我爸。”   “真的?”   “当然,别磨磨叽叽的,我在家从不谈这方面的东西。”   “那就随便聊聊,你也别当真。”楚明秋当然相信,方朴一个纸团就扔过来,楚明秋随手接住,放在桌上,然后才说:“先问你个问题,你我和那些农民工人的差别在哪?”   方朴想了想,迟疑下正要开口,楚明秋已经径直说道:“不是身份地位,也不是金钱多寡,而是信息获取的差距。”   “这个世界,所有的差距,全在信息获取的差距,地位高的,获得信息多,获得信息的速度快,往往我们都清楚了,下面的老百姓还不知道。   我们获得信息是多方面的,东南西北,到处都有,可下面的老百姓呢,他们获得的信息往往是简单的,片面的。   社会阶层的差距,最大的体现就在获得信息的差距!”   “在我看来,底层民众,由于他们的学识,生活见识,目光长短,等等,他们对很多问题的认识都是简单的,片面的,这点,文革就是最好的证明,在美国,五十年代的麦卡锡主义泛滥,也证明这点。   所以啊,方哥,这个天下,没有完美无缺的制度,不管是社会主义也好,资本主义也吧,没有完美的制度。   咱们呢,由于国家穷,又经历了二十年的左倾,在部分知识分子中,便潜意识认为,应该学习西方的体制,实行一人一票,搞选举,如此才能防范左倾再次爆发。这是种错觉,你看他们,说得多热闹,....”   楚明秋点上烟,顺手将烟盒丢给方朴,方朴接过来也点上了。   透过烟雾,他继续幽幽的说道:“其实都是屁,他们背后都站着利益团体,那参议员不是不知道里根那法律的优点,众议员也不是不知道里根法案的害处,可他们都不会告诉民众,他们只会告诉民众对他们有利的一方,主持人也一样,他背后也有利益团体,他也有支持和反对,但他不会表态,这样会让人认为他失去公允,但他可以通过主持人的特殊地位,可以操纵议题向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所以啊,没有什么完美体制,只有合适不合适,为什么第一个五年计划如此顺利,有很大因素就是我们现行体制对经济发展的促进,可后来为什么不行了呢,那是因为我们的体制没能随着社会经济发展进行调整。   书生误国,方哥,我建议你看看明史,我们的历史书上,东林党都是以正面人物出现的,可实际上,明朝亡就亡在东林党手上,别把所有黑锅都推到阉党魏忠贤身上。   这明史是清康熙时期写的,满清为了标榜自己得天下的正当性,在编写明史时,有很多歪曲。”   楚明秋随意的说着:“我们这个国家的知识分子,讲究齐家治国平天下,都以天下为己任,可实际上,他们大多数并不会治国,看几本书,看几部电视电影,就觉着自己啥都懂了,一群傻瓜!”   方朴忍不住摇头,他知道楚明秋说的是谁,楚明秋一向瞧不起那些人。   楚明秋今天没有丝毫保留,小八现在与炮姐向卫红他们走得很近,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随他去吧。   方朴看看门口,又扫视下,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津津有味的继续看着电视。   楚明秋发了通牢骚,在小八这事,他有很深的挫败感,春节时,他引诱小八去从事盗版事业,小八干得还不错,出来前,他还特地问了小八,需要带些什么不,小八说再带几本小说回来,然后兴奋的告诉他,书号已经拿到了,是在社科院出版社拿到的,他已经在跑市场了,新华书店的态度已经松动,还有个体书商,他们摸了下底,个体书商能定二十万左右.....   楚明秋把盗版交给小八,隐含的目的就是让小八把注意力转到挣钱上,别一天到晚操海里的心。   看了会,楚明秋觉着无趣,起身出门到各个房间转悠了一圈,在林丽丽和崔玥的房间,他们正在打牌,就是简单的跑得快,不过打牌的人中没有卢海风,林丽丽说卢海风打了一会就回去了,把严远潮叫过来顶替。   楚明秋又去看卢海风,卢海风在房间里面写笔记,这是他的习惯,每天的事都要记下来,以便分析总结。   俩人闲聊了会,不免说到谈判上来,楚明秋告诉卢海风,他打算接受大部分,损失点钱都没什么。   此时的卢海风也挺干脆,让楚明秋放心谈,有什么结果都可以。   楚明秋很高兴,也恭维了卢海风几句,让卢海风很高兴,不是那几句奉承,而是楚明秋的态度。   气氛很好,楚明秋也说了几句真心话,他告诉卢海风,这次若能与IBM顺利签约,五年内,他要把两家公司带到美国上市,不过上市还有条件,公司就必须进行股份化改造,而且还要进行财务改造,要符合纳斯达克的上市规矩。   卢海风也问出心里的疑惑,为什么要上市?上市的目的是什么?   楚明秋解释说,上市有两个主要目的,第一是募集资金,这个行业竞争非常激烈,研发投入很大,缺了钱,可不行;第二个原因便是,公司要走向国际,公司的管理和运作,就要向西方公司学习,上市,这个过程,就是一个学习改造的过程。   卢海风点点,这次来美国,他是打开眼界,从拉斯维加斯的腐朽,到纽约的繁荣,会展中心,三星酒店,证券市场,时代广场,自由女神像........   楚明秋说美国正处在经济萧条中,可他怎么也没看出那萧条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轿车,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稀奇的东西,这个国家怎么这么富!咱们这么多年在干什么!   不单是卢海风,很多从战争中走过来的老干部,在出国后参观访问后,思想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如果此前,中国的改革是靠邓小平依靠自己巨大威望推动,慢慢变成了一致认识,反对改革的官员,慢慢都被调离了领导岗位。   卢海风对接下来的谈判比较担心,IBM开价太高,楚明秋却摇头说,没有什么大不了。   楚明秋信心很足,他告诉卢海风,除了技术路线和专利,还有就是五成市场份额,其他的都可以接受。   楚明秋判断,IBM是想把中积电和中微软绑在他们的战车上,IBM可能意识到他们的危险,最大可能便是,经过他们的测试,Lenovo的性能不低于,甚至可能超过了5150,对他们产生巨大威胁,所以,他们才强行要求中积电转变技术路线,从复杂指令集转到精简指令集,这个要求,自然不能答应,因为这意味着,此前中积电在X86上的巨大投资就立刻变成丢水里。   卢海风似懂非懂,他忧心忡忡的问,如果不答应,他们会不会中断谈判。   这个问题,楚明秋开始也很担心,可这两天谈判下来,他渐渐有点明白了,IBM也希望与他们合作,他们的目的比较多,除了中国市场外,还有就是限制中积电的发展。   想到这点,楚明秋有点高兴,七年努力,总算有几分收获,IBM的重视,是对他的工作的最大奖赏。   本来只是想来转一圈,打个招呼,没想到俩人聊得越来越开,从与IBM的谈判,到接下来对康宁公司的拜访,再到对中积电中微软的股份改造。   中间,方朴也过来了,没多久,严远潮他们也过来了,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聚集到卢海风的房间里。   听到他们在谈康宁公司,林丽丽问他,那个液晶有那么好吗?六年过去了,他还念念不忘,而且康宁公司是生产玻璃的,与液晶有关系吗?   楚明秋看着她笑了笑,先表扬了她两句,问她愿不愿意调到科技园来,科技园现在对外交往越来越多,需要成立一个外事科,她愿不愿意来当个科长。   林丽丽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楚明秋以科长的职务引诱,其实并不是破格,她现在也是副科级干部,不过在市政府的机会并不多,可以说已经接近职业天花板,除非换跑道,脱离翻译这行。   这个时期可没有职业焦虑,躺平当咸鱼,也不会有被解雇的危险,顶破天批评几句,失去升迁机会罢了。   林丽丽这样爽快的答应,倒是出乎楚明秋意料,毕竟在市政府工作,说出去,挺有面的。   楚明秋也没去细想,就笑着说,那就说好了,回去我就向段书记要人。   林丽丽也笑着说行啊,只是,你可别忽悠我,这科技园说来还是我看着发展起来的,当时连办公室都是借的,那像现在这样兴旺。   倒底在市政府锻炼了这么多年,拍马屁都这样不落痕迹,让人舒服。   楚明秋笑笑点头,然后才解释,当年那个托马斯来讲学时,私底下告诉他,康宁公司的熔融溢流技术可以制成大尺寸液晶。   “这些年,我一直盯着日本,这些年,日本在液晶上投入极大,现在已经是液晶技术的领先者,可不知道为什么,日本人始终没有找到大屏幕液晶基板的生产方法,现在,日本生产的液晶,最大只有这么大。”   楚明秋画了个小方框,也就手心大小,然后说道:“这也就弄个手表,或者弄个计算器显示面板,而且成本始终降不下来,比普通计算器或手表要贵几十倍,这就严重限制了销量。”   “如果我们找到方法,抢在日本人的前面,研发出大屏幕基板,我们就有可能抢在日本人前面,研发出液晶显示器,液晶电视,那咱们可就发财了,现在这些电视,全得给咱们干趴下!”   楚明秋提起液晶就兴高采烈,感染了大家,方朴迎头给他泼了盆冷水。   “你们别被他忽悠了,这康宁公司愿不愿卖还不知道呢,就算愿意卖,咱们有多少钱去建这个厂;还有,这只是汽车玻璃厂,要研发出那个什么液晶显示器,还不知道要投入多少钱,得了,还是先把IBM搞定了吧。”   楚明秋笑笑点头:“方经理说得不错,现在八字还没画上一撇,我这只是对未来的向往,至于,IBM,现在是我们的首要问题,大家伙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把他们拿下!”   回到房间,方朴把电视打开,继续学英语,楚明秋看看时间,洗漱后,他换上睡衣,正准备看会书睡觉。   方朴发出声咿,楚明秋赶紧转身,方朴有点意外的看着电视,楚明秋扭头看去,一个中国人正接受记者采访。   “这人是谁?”   “驻美大使。”方朴说道。   楚明秋看着这位大使,大使正接受采访,那美国记者正问台湾问题,大使告诉记者,台湾是中国领土,中美建交时,美国政府就承认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美国政府如果要撕毁对中国的承诺,那么中美关系会倒退十年。   楚明秋听后笑了笑,方朴忍不住骂了起来,楚明秋笑道:“这是警告!里根这家伙想要搞事,这是我们给他的警告。”   “里根会吃这包药吗?”   “肯定吃。”   “为什么?”方朴问道:“他不是挺傲的吗?”   “应该说三个原因,抗美援朝,越战,珍宝岛,再加上原子弹氢弹。”   方朴抬头看着他,楚明秋眨巴下眼睛:“怎么,不动了。”   楚明秋提起水壶倒了杯水,端着过来,没有坐下,站在那看着电视。   “公平正义在大炮射程内,咱们前辈在朝鲜越南教训了美国人,在珍宝岛教训了苏联人,咱们有原子弹氢弹,综合这三四点,美国人不会与我们彻底翻脸,里根这不过是试探,放出风声来,看看我们怎么应对。”   里根以往的政治态度是强烈反共,尼克松访华时,时任加利福尼亚州州长的他,便公开批评尼克松的政策,卡特时期,中美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里根便公开宣布他上台后,要重建与台湾的官方关系。   里根上台了,他立刻就开始耍小动作了,但他又不愿意中美关系彻底破裂,毕竟美苏争霸才是主旋律,而且中美之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矛盾。   里根自己不出来表演,而是让小弟出来表演,频频放话,说要搞双重承认,愿意同时卖武器给大陆和台湾。   驻美大使今天接受电视记者采访,想必中央已经有指示,借这个机会,向里根发出警告。   倒退十年,那就是一九七一年,尼克松还没访华呢,....,这是个严重警告,表示中国在台湾问题上不会退让半步,宁肯中美关系再度断裂,也不会在台湾问题上让步。   方朴想了想,点头说:“嗯,这话有理。”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惭愧啊,现在,咱们还在吃老前辈的福泽,咱们这一代人,无能啊!”   方朴也不由深深叹口气,楚明秋拍拍手:“得了,咱也别操你爸的心了,睡觉吧,好好想想,我们能给后辈留下些什么,让他们也享受下我们留下的福泽。”   “去你的!”方朴左右看看,没抓着东西,只好无奈的骂了句。   第二天,谈判继续,双方很快在专利上争吵起来,IBM要求无条件享有中积电和中微软的专利,楚明秋也提出要求无条件使用IBM的所有专利,哈里逊非常愤怒!   双方吵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不欢而散。   第三天,楚明秋作出让步,同意IBM可以无条件使用中积电中微软的专利,但不能转让,或在与其他公司的合作项目使用这些专利,但,中积电和中微软在与IBM合作中获得的专利,中积电中微软可以使用在别的项目上。   哈里逊考虑后同意了,楚明秋随即提出,希望IBM帮助中积电发展硬盘技术,还有IBM要把硬盘和内存的生产,交出一部分给中积电生产。   哈里逊对中积电的生产技术提出质疑,楚明秋则拿出了英特尔公司的检测报告,同时告诉他,中积电的内存生产成本要比IBM自己生产的低近一半。   这个价格让哈里逊怦然心动,少一半的成本,那怕支付给中积电一部分加工费,那也是赚钱的。   这次哈里逊迟疑很久,楚明秋也不催,慢条斯理的抽烟,过了会,哈里逊才问,英特尔是不是已经答应了。   楚明秋说英特尔答应在四月派人考察,如果考察通过了,那么英特尔将把大部分芯片,包括CPU,交给中积电代工,另外,镁光公司也一样,也会把他们的内存交给中积电代工。   哈里逊笑嘻嘻的回道,既然这样,那就等英特尔公司考察结束后再说。   楚明秋什么人,一点缝都不给人留,马上质问,IBM是不是要根据英特尔公司的判断作决定,这传出去,那不成业界笑话了。   哈里逊笑笑,沉默了会,拿起英特尔公司的报告看看,摇头说,这个报告只能证明你们生产的这个芯片质量过关,并不代表以后能行,而且,IBM的内存和硬盘,特别是硬盘,生产工艺与内存不同。   楚明秋马上反驳,这芯片生产工艺大同小异,而且,中积电也生产硬盘,只不过产品不成熟,还不能投放市场。   在七四年,楚明秋给长城公司定的发展路径是不碰CPU,小试内存,集中力量攻克主板和硬盘,但在这些年中发生了偏差,主板的研发很顺利,硬盘遇上麻烦,研发进度缓慢,内存的研发倒是挺顺利。   楚明秋重回科技园后,看到这个结果,有些哭笑不得,他后来才明白,内存之所以能顺利发展起来,还是得益于英特尔公司的帮助,长城公司与英特尔达成战略合作协议,英特尔向长城公司转让了一些技术,另外就是,中国没有专利,侵权压根不是事;而硬盘相对内存而言,技术发展缓慢,长城公司自然发展就缓慢。   另一个原因则是,在郁解放之后,四机部对长城公司的研发方向作了微调,对硬盘的支持下降,增加了对内存的支持。   这么多因素加起来,内存技术的发展才比硬盘要快,勉强跟上欧美的水平。   谈判又陷入僵持中,哈里逊似乎拿准了,不准备让步。   这次依旧是楚明秋提出休会。   回到酒店,方朴有些生气,觉着这哈里逊太过分了,占便宜没个够,连一点让步都不肯。   卢海风也觉着哈里逊过分了,谈判是双方让步,不能老是咱们让步。   严远潮也插话,他觉着有些屈辱,哈里逊完全瞧不起中国技术,孙亚杰也有同感。   楚明秋笑道,这谈判就是实力较量,现在美国人实力强,他们自然占上风,可大家想想,现在咱们能在谈判桌上,可以与IBM面对面谈判,还能逼着IBM答应些条件,这就是咱们的进步。   “从现在开始,咱们继续努力,再过五六年,咱们会变得更加强大,到时候,IBM就得作出更多让步。”   “那咱们答应他们的条件吗?”崔玥秀眉微蹙,语气中有点不服气。   楚明秋没有立刻回答,靠在沙发上,方朴苦涩的叹口气:“你又打算答应了?”   楚明秋迟疑下,点头:“不过,我还是要争取让哈里逊作出点让步。”   经过几天的较量,楚明秋不得不承认,哈里逊是他预见的最强谈判对手,这家伙完全了解自己占的优势,甚至也猜到他的目的,猜到他们想搭上IBM的车,所以,他不做让步,谈了这么几天,达成了一些共识,可回想下,他几乎没作什么让步,所谓的让步,都是现在没办法做到的。   “前面几条能达成协议,就是咱们的胜利,”楚明秋解释道:“IBM采用了我们的主板,还有CDOS和Office,这就是咱们的胜利,咱们就打开了国际市场,看着吧,只要5150上市,订单就会飞来。   更重要的是,咱们的名声出去了,所有人都知道,中国有个中积电和中微软,中国的计算机技术没那么弱。”   让IBM把芯片交给中积电代工,不过是他想多拿到点东西,就算IBM不给,也没什么,他有信心,将来IBM还是要让中积电代工的。   “你们说说,咱们的生产能力能不能同时满足IBM和英特尔,还有镁光,如果,他们把芯片都交给我们代工,那怕不是最先进的,咱们的生产能力能满足吗?”   楚明秋的问题一下把众人都问住了,方朴不知道,严远潮和孙亚杰同样也不知道,他们是负责软件的,对中积电的生产能力不了解。   卢海风想了想说:“中积电有七条生产线,其中三条是从美国引进的,四条是国产的,美国的生产线产能比较高,国产的要稍微低点,具体......。”   “两百七十万,”楚明秋说道:“七条生产线,一年可以生产两百七十万块各种芯片。”   “我们国内的需要在两百万上下,这包括各种集成电路,所以,我们能给英特尔和IBM提供的产能也就七十万。”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这还是出来前,我调查的结果,如果再考虑下,Lenovo的订单,我们能提供的产能更小。”   中积电生产的集成电路各种各样,从民用的功放音频什么的,到军用的,都要生产,毕竟中积电是国内集成电路生产技术最好的公司。   听到楚明秋报出的数字,众人顿时陷入沉默,刚才还有那么点生气,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也有些尴尬。   “所以啊,我们还得想办法增加产能,”楚明秋说道:“要增加产能,要不然,肉送到嘴边,咱们也没发张嘴。”   卢海风苦笑下:“这是我的失误,这些年,没能为公司增加生产线。”   楚明秋摇头笑道:“卢书记,别啥事都拦在自己身上,这个问题,还是四机部领导犯下的错误。”   “去年,我让谢副经理作了个调查,这几年,我们总共引进了三十多条芯片生产线,全是进口的光刻机,我让老谢去调查,结果怎么着,这三十多条生产线,产能全开的,只有五六条,剩下的,两成开了60%,五成20-30%,还有两家居然连箱都没拆,几百万美元买回来的设备,还堆在仓库里吃灰呢。”   “啊!”   “啊!”   “怎么会这样!”   一连串惊呼,众人十分意外,这也太夸张了吧!   “还有,那些被利用起来的工厂,技术能力低下,产品良率很低,最低的只有三成多。”   “如果我们能把这些产能利用起来,就能迅速增加产能,只是,要想把这些生产线利用好,咱们还得想招。”   众人均点头,方朴一笑:“得了,这家伙已经有招了。”   众人又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只是笑,卢海风他们不好意思问,倒是崔玥年青冲动。   “主任,你那招是啥,给我们说说,让我们也开开眼。”   楚明秋摇头:“具体的还没完全想好,大致的思路是,咱们派人提高他们的生产工艺,提升良品率,另外呢,那些不重要的,普通的集成电路,可以交给他们生产,中积电只生产计算机产业链上的芯片,这是目的。   怎么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呢,我还没想好,只有个大致的想法,基本思路是,一部分呢,用合同把他们绑定,另一部分呢,干脆兼并。   此外,在上海和深圳,再建设两家分厂,那几家连箱都没拆的,我想买过来,作为上海和深圳厂的设备。   不过,这里面有个问题,就是那些设备,倒底是什么原因被闲置,是设备不行,还是缺少资金,还是厂子缺少生产技术。”   按照道理,从国外引进的设备都是比较先进的,至少比国产光刻机要强,可这也拿不准,因为前几年,世界经济衰退,美国欧洲都有大批公司退出集成电路生产,淘汰下来的设备,大部分被中国买走,其中就包括被三星和台湾看中的几套设备,结果导致三星和台湾的IT事业推后了几年。   下面的人居然敢把这些设备就这样闲置,如此大胆,上面居然还没追究责任,楚明秋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崔玥有些失望,卢海风显然想到其中的复杂性,要实现这个目的,行政手续恐怕就要走上一年,仅靠合同能绑定那些工厂吗?   改革开放,说要给企业自主权,可实际上,现在最多给了可以批加班费和奖金的权力,其他的,连产品定价权都没给。   卢海风没有说出来,低下眼帘,掩饰自己的担忧。   方朴知道,楚明秋是真准备让步了。   果然,在第二天的谈判中,楚明秋作出让步,不再坚持要求IBM把芯片代工交给中积电,但他希望签一个意向性条款,如果IBM要代工芯片,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中积电,哈里逊只是稍微考虑下就答应了。   这一条过后,谈判依旧艰难,双方对每一条都反复争夺,哈里逊一如既往,极少让步,楚明秋不断让步,每次让步后,哈里逊都流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个笑容让中方人员很是生气。   崔玥私底下嘀咕,觉着楚明秋太软弱了,应该给那哈里逊点教训,杀杀他的傲气。   不过,很快,她便见识到楚明秋的强硬,在谈到最后一条,IBM无条件使用中积电和中微软所有专利时,楚明秋非常强硬的说不。   楚明秋很明确告诉哈里逊,双方合作研究产生的专利,双方可以共同享受,但中积电中微软独立研发产生的专利,IBM要用,可以,但必须付费,当然,这个费用是多少,可以谈判,但决不能免费,如果要免费享受,那么中积电中微软也可以免费使用IBM的专利。   俩人爆发了激烈的争论,楚明秋态度前所未有坚决,哈里逊和往常一样,态度波澜不惊,不管楚明秋言辞如何愤慨,他的态度依旧那样平静。   楚明秋非常愤怒,后来干脆不说话,这次,哈里逊提出休会,第二天再谈。   每次休会后的第二天都是楚明秋作出让步,哈里逊或许让楚明秋冷静下,第二天再作出以前那样的让步。   可哈里逊失算了,第二天,楚明秋的态度依旧强硬,半步不让。   楚明秋也不发火了,坐在那喝茶,茶叶还是他自己带的,然后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哈里逊。   这让哈里逊很无奈,却也没着急,他参加过无数谈判,什么样的没见过,既然不说话,那就待着吧。   大家都不说话,就这样安静的坐着。   茶水冲了一遍又一遍,都变成白水了,索然无味。   哈里逊看楚明秋不开口,只能再度建议休会,明天你再继续谈。   所有人都不懂,楚明秋这是在作什么,楚明秋也不解释,只是告诉大家,他不开口,谁都不准开口。   大家摸不着头脑,只能听他的。   第三天,楚明秋开口了,一点不客气的问哈里逊想得怎么样?   哈里逊依旧坚持,楚明秋叹口气说道:“哈里逊先生,我认为合作应该是长期的,不合理的要求,即便暂时达成合作,对合作也是有害的,这样的合作能长久吗?”   哈里逊面露迟疑,楚明秋又说:“哈里逊先生,我们非常真诚的希望与贵公司合作,所以,尽管你们的要求有些过分,我还是接受了,但,这个专利,我真没办法答应这样霸道的条款。”   哈里逊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神情平静,这种平静比激愤更有压迫感。   想了想,哈里逊说道:“楚,中积电中微软和我们合作,对中积电中微软产品在全球的推广有重大帮助,可以这样说,与我们合作,可以给贵公司带来数亿美元的收入。”   楚明秋摇头说:“哈里逊先生,你这是误解,我们合作都不是扶贫,合作的目的是为了发展,为了获得商业利益,如果我们合作彼此都不能获得利益,那我们干嘛要合作!如果合作,只能有一方获得利益,另一方压根不能获利,甚至会受损,这样的合作能稳定吗?能长久下去吗?哈里逊先生,您说呢。”   哈里逊哑口无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没有利益,你丫谁啊!别把什么光环都套在自己头上。   希德斯和哈德森都不以为然,俩人都觉着哈里逊这个要求太过分了,没谁会答应,早两天就在劝,希德斯就说如果是他,宁可中断谈判,也绝不接受这样的条件。   楚明秋点头答应,问要不要他们出去,哈里逊摇头请他们在会议室休息,他和几个团队成员起身离开会议室。   方朴用眼神询问,楚明秋同样回道,让他少安毋躁,安静等着就行了。   卢海风很是惊讶,他看出来了,哈里逊已经被说动了,准备让步了,这让他有些意外,原以为哈里逊依旧不肯让步,没想到这样顺利,一番话就让哈里逊准备让步了。   严远潮更是一头雾水,孙亚杰则若有所思的看着会议室门口。   二十分钟后,哈里逊他们回来了,坐下后,楚明秋充满期待的看着他们。   哈里逊看着楚明秋,略微思索:“楚先生,你说得对,要长期合作,必须要公平,我们接受你的提议,不过,我们要求有一条,如果,我们需要贵公司的专利,贵公司有必要向我们授权,价格可以到时候再谈,不过,我们要求唯一性,也就是授予了我们IBM,就不能再授予其他人。”   楚明秋沉默下,反问道:“如果别的公司在前,你们在后呢?”   “那是我们的问题,不在限定条款之内。”   楚明秋点头:“如果是这样,那我同意!”   哈里逊露出笑容,伸出手来:“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开香槟庆祝了。”   楚明秋眨巴下眼睛:“当然,需要我去买一瓶吗!”   “哈哈,”哈里逊大笑:“早就准备好了!香槟!”   会议室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香槟很快拿来,楚明秋端起酒杯走过去,挨个和哈里逊希德斯哈德森等人碰杯,会议室内一遍欢悦。   满脸笑容的哈里逊过来,对楚明秋说:“楚先生,你是个精明的谈判专家,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我也希望如此,”楚明秋微笑道:“哈里逊先生,我也和很多人谈判过,您给我的压力最大。”   哈里逊微微一笑,举杯和楚明秋碰了下,说道:“祝贺您,贵公司将迅速发展起来。”   楚明秋同样笑笑:“与贵公司合作,对我们迅速打开国际市场是有很大帮助,这点,我承认,不过,如果不是我们的产品足够优秀,你们也不会选择与我们合作,您说是吧。”   哈里逊再度大笑。   第二天,休息,楚明秋带着大家伙到Strand书店去了,在那待了整整一天,他们买了整整两大包书,这笔书钱在国内就计算好了。   到了正式签约日,IBM邀请了一大帮媒体记者,长枪短棒如林,闪光灯不住闪烁。   哈里逊和楚明秋分别发表了简短讲话,然后俩人在协议上签字,随后楚明秋接受了记者采访。   面对记者,楚明秋一点不紧张,那美女记者开始的问题还正常,慢慢的就刁钻起来,楚明秋依旧应付轻松。   “您对中美关系的前景怎么看?”   “中美关系,这个政治上的问题,我也不懂,不过,中美经济上,存在很大的互补性,我非常看好两国的经贸发展。”   “您就一点不担心,如果中美关系崩坏,就像贵国大使说的,倒退十年?”   “我认为两国领导人有足够的智慧解决中美之间的分歧,您不会希望中美两国重回对抗状态吧。”   “当然不会,我也希望中美关系发展顺利,我还是对IBM选择贵公司合作,感到意外,难道美国找不到合作对象吗?您能说说吗?”   “IBM选择我们,是因为我们的产品足够优秀,我们的Lenovo计算机是目前最优秀的个人计算机之一,根据IBM的测试,Lenovo计算机比Apple II还要优秀。”   楚明秋决定把踩苹果进行到底,记者却非常惊讶,Apple II被认为是最优秀的个人计算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那个公司超越了它。   可现在楚明秋公开宣称,Lenovo超越了Apple II,这绝对是个大新闻。   美女记者不相信可又不能不相信,这是经过IBM认证的,哈里逊就在边上,这个中国人不可能敢在这个地方信口雌黄。   这样的宣传广告机会,楚明秋怎么会放弃,微笑着继续说道:“Lenovo采用了开放性架构,这种架构是一种全新的架构,与以往的计算机截然不同,在这个架构下,可以采用不同公司的不同产品。”   “而Apple II就达不到这点,Lenovo还加装了IBM的硬盘,这让Lenovo在存储时,有更大的空间。   更出色的是Lenovo采用的是英特尔公司的8088作为CPU,8088是十六位传输,Apple II只有八位,从这个角度上说,Lenovo领先了Apple II足足一代。”   楚明秋夸夸其谈,狠狠的踩踏苹果,把苹果引以为傲的Apple II给贬得一无是处。   记者却非常兴奋,全美国都知道,乔布斯是个狂妄的家伙,楚明秋如此挑衅他,他岂能忍,还不得跳起来,这下热闹了,她立刻脑补一出,乔布斯和同样狂妄的中国人之间的论战!   太令人向往了,她就想马上见到乔布斯,把这番话告诉他,然后看着他撒飙!   在硬件上踩了苹果,楚明秋还没完,又在软件上继续踩,把Apple II的操作系统贬得一无是处,就是垃圾,又把CDOS和Office夸上了天。   记者更加兴奋了,她甚至想好了接下来的工作,立刻飞往硅谷!   卢海风听不懂楚明秋在说什么,悄悄问方朴,方朴白了楚明秋一眼,没好气的说,他在向乔布斯宣战!   卢海风还是没懂,可也知道,楚明秋在干坏事,心里忍不住着急,这谈得好好的,怎么又搞出事,别把好不容易谈下来的成果给毁了。   方朴看他的样,忍不住摇头,低声告诉他,不用担心,这家伙憋着坏呢!哈里逊他们不会认为这是坏事。   正说着,哈德森过来了,站在方朴的身边,看着夸夸其谈的楚明秋,忍不住笑道。   “这下乔布斯要气得暴跳如雷了!”   方朴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这是好事,对吗?”   哈德森点头,神情中有几分担忧:“楚先生太精明了,他可不是仅仅在挑衅乔布斯,他是在为LENOVO作广告呢。”   这下方朴也不懂了,他看看楚明秋,这就算作广告了!怎么作的?   哈德森在心里叹口气,这帮中国人,除了楚明秋,其他人都是一帮傻瓜,压根不懂怎么谈判,怎么打开市场,怎么销售产品。   可偏偏他们有个出色的领头人,这就是典型的一头狮子带着一群绵羊。   哈德森看出了楚明秋目的,楚明秋就是挑衅乔布斯,挑起争吵,美国媒体对这类事很感兴趣,势必大肆报道,Lenovo的知名度就随着报道大幅提升,这比花钱打广告要划算多了。   可5150与Lenovo是竞争关系,Lenovo的市场份额越高,5150就越低......   这家伙太精明了!   不过,他的这个想法还要看乔布斯是不是配合。   可乔布斯会配合吗?   这个傲慢暴躁的家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乔布斯会作出什么反应,还要等等,远在西雅图的比尔盖茨则已经暴跳如雷。   昨晚,他便接到哈里逊和希德斯的电话,哈里逊是去通知他的,希德斯是向他道歉的,哈里逊依旧是傲慢的,希德斯则很不好意思,选择微软的是他,现在抛弃微软的也是他,可有什么办法呢!   这个消息对比尔盖茨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比尔盖茨从昨晚就没睡着,守在电话前,打出十几个电话,试图挽回,可全部失败,所有人都告诉他,这事他们插不上手,按照IBM的惯例,这事只有希德斯有权力。   比尔盖茨最后把希望寄托在母亲身上,他母亲是IBM的董事,与IBM的很多高管都熟悉,他母亲知道后,安慰他不要急,她打听下情况。   现在的微软还是个不足百人的小公司,这还是在与IBM草签协议后,公司扩招后才有的规模。   虽然希德斯告诉他,IBM会赔偿微软十万美元,这笔赔偿说来不少,可他买DOS操作系统就花了六万美元,再加上修改DOS以适应x86架构和8088CPU,加上其他支出,微软公司已经在这上面花了八万多美元。   这点赔偿勉强补上微软的开支,可,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机会。   搭上IBM的便车,对公司意味着什么,比尔盖茨深知其中的巨大利益。   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香喷喷的馅饼已经快吃到嘴里,满心期望享受这块美味时,忽然这块美味被人夺走了,这种失望迅速上升为愤怒。   比尔盖茨坐在狼藉的家里,好容易等来母亲的电话,母亲在电话里把打听到的情况告诉他,同时告诉他,明天,IBM就要与中方签合同。   比尔盖茨更加愤怒,在母亲告诉他后,他就知道自己失去IBM了。   他只能给IBM提供操作系统,中国人给IBM的东西更多,操作系统,办公软件,还有主板,键盘,鼠标,自己的dos是一美元,中国人同样一美元,但多了个办公软件,这就没法比了。   放下电话,比尔盖茨就让人去找Lenovo,他一定要看看这个夺走他到嘴馅饼的东西,倒底是个什么东西!   对楚明秋来说,只要搭上IBM就是最大的胜利,签约仪式结束后,他参加了IBM举办的一个简单的酒会,这个酒会气氛就很好了,董事长卡里也来参加了。   卡里毫不掩饰对他和方朴的兴趣,整个会议期间,只与他和方朴聊天。   楚明秋和方朴都建议他到中国来访问,卡里当然答应,不过,他比较担心,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中国领导人,楚明秋和方朴都没给他保证,不过俩人都作出恰当的暗示,这让卡里非常高兴,表示今年六七月,他有时间到中国来。   酒会结束了,与IBM的谈判也就结束了,回到酒店,楚明秋立刻给康宁公司联系,康宁公司表示,愿意和他们谈熔融溢流技术授权和汽车玻璃生产线,不用去康宁市,就在纽约谈判就行。   接下来几天,又开始与康宁公司的谈判,这次谈判比较顺利,双方都有意。   康宁公司如此痛快的答应了,这让楚明秋感到意外,当年康宁公司可是标榜熔融溢流技术是非卖品,他本能的想到,康宁公司有替代品了,所以才爽快的答应了,这让他很感兴趣,想要见识下这个新技术是什么。   与康宁公司的谈判要轻松多了,双方最大的分歧就是价钱,康宁公司同意给熔融溢流技术授权,也同意帮中国建立一家汽车玻璃厂,而且还试探能不能双方合资,这个提议让楚明秋怦然心动。   随后的谈判中,楚明秋慢慢摸清了康宁公司为何这样“慷慨”,康宁公司这几年就像美国的经济一样,公司陷入困境,公司再度收缩战线,除了玻璃和光纤业务,其他业务差不多都砍了。   搞清了这些,楚明秋觉着这是个机会,不过,要合资,就必须向市委报告。   楚明秋直接告诉他们,对合资,他个人表示同意,不过这事还需要向上级批准。   康宁公司的首席谈判人是楚明秋的老相识,CEO安德烈,安德烈对楚明秋极为欣赏,对中国也有点了解,他和楚明秋的谈判不像谈判,而像两个朋友聊天。   但在价钱上,他依旧开了个高价,1600万。   楚明秋也一点不给面子,直接给他砍了一半,只给800万。   俩人不温不火的聊天,价格不断变化,从800万,1000万,最后谈到1050万成交。   这个价格,可以是转让技术,如果合资的话,康宁公司可以把熔融溢流技术作价1050万,作为入股资金。   安德烈告诉他,田纳西州有家玻璃厂想卖,这家玻璃厂就是生产车用玻璃的,设备也就运行七八年,有部分还是新的。   这家公司原来是给克莱斯勒生产车用玻璃的,这些年,克莱斯勒深陷财务危机,连宾夕法尼亚的装配厂都卖了,这家玻璃厂只是克莱斯勒的供应商。   安德烈把这家工厂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写给了楚明秋,楚明秋问他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安德烈也不隐瞒,康宁公司准备买下这家工厂,派人去考察过,不过,他们最后还是放弃了,现在不是扩张的时候,现金是最主要的。   楚明秋微微点头,问他们有没有评估报告,能不能给他一份。   安德烈略微想想便点头,既然已经放弃,这评估报告就没用了,送个人情也没什么。   三天时间,协议就达成了,这个协议是个很宽泛的协议,除了熔融溢流技术作价1050万美元,其他的都没有约束性。   不过,这三天,报纸和电视可热闹了,乔布斯上当了,作出了反击,对楚明秋进行了猛烈抨击,但乔布斯没有拿出一份检测报告,于是,电视台请了计算机专家,就在演播室对Lenovo和Apple II进行对比测试,结果,Lenovo在几乎全部技术指标上领先;随后,又与苹果公司最新的Apple III计算机进行比较,Lenovo居然在六个技术指标上领先,更主要的是,Apple III居然依旧是8位数据传输的。   楚明秋兴奋的看着这件事发酵,Lenovo在美国名声大噪,他给柳长林打电话,问他有没有接到新订单,柳长林还一头雾水,承认新接到七千多台订单。   七千多台,这个数字看上去很少,可现在是1981年,计算机在大多数人眼中还只是专业人士的玩具。   楚明秋又把电话打回国内,顾三阳告诉他,中积电已经开始生产了,而且前期准备了一万台,完成订单不困难,而且,已经向英特尔公司下了五万芯片组和8088的订单。   楚明秋想了想,告诉顾三阳,芯片组增加到十万,主板订单还会增加,与IBM的合同已经签了,这个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待5150上市,必定会不少订单过来,还有,国内市场要加紧开发,先向高校推销。   最后,他告诉顾三阳,美国的事已经办完了,不过,他现在还不能回国,要先去香港,柳长林那边需要去梳理下。   顾三阳忍不住笑了!显然,他认为楚明秋这是假公济私!   楚明秋也不在乎被看破,他直接宣布了这个决定,卢海风疑惑的看着他,楚明秋没挑选随员,而是让卢海风带其他直接回国,他一个人去香港。   出来也有半个多月了,方朴已经感到疲惫,他的身体不好,到美国就有点水土不服,而且,不习惯美国的饮食,这些天,他一直在咬牙坚持,现在所有事都结束了,他急切的想回国了。   楚明秋告诉他,他要在香港待上三五天,最长不会超过一周,除了香港分公司的事,还要找家会计师事务所,对中积电中微软进行股份化改造。   摩根史丹利给他推荐了德勤,但楚明秋还想看看还没有其他的,多找两个事务所,有竞争才是王道,这笔业务可不少。   不过,楚明秋想起一事,他觉着该先去硅谷,那里他还投资了一家公司,得去看看,钱已经给了,总不能看都不看一下吧。   听说还要去一趟硅谷,方朴直接哀叹一声,楚明秋告诉他,硅谷最多也就待两天,他和那位贝格斯教授聊聊,得审查下他们的战略发展计划。   美国的航空很发达,当晚订票也订第二天午后的票,第二天晚上他们就到了硅谷   休息一晚后,他让方朴和卢海风他们在酒店休息,自己和孙亚杰上加州图形系统公司去。   楚明秋第一次见识到硅谷的初创公司,加州图形系统公司就设在贝格斯的家里,他的家还挺大,是栋独栋别墅,门前有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堆着些东西,几个年青人还不断从房间里搬东西出来。   很显然,他们在搬家,贝格斯在楼上房间里,看到他们过来,便从房间里出来。   简单寒暄后,贝格斯告诉他们,此前他们是在自己家里办公,现在有了投资,他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写字间,这样的写字间在硅谷很多。   贝格斯向楚明秋介绍了他的员工,其中大部分还是他的学生。   学生从屋里搬来两把椅子,楚明秋就和贝格斯聊起来,楚明秋告诉他,自己就是来看看,另外和他聊聊,没有其他事,只是没想到,他们今天搬家。   楚明秋的姿态摆得比较低,贝格斯却没有丝毫骄傲,也同样谦虚。   加州的阳光很温暖,比纽约舒服多了,俩人很惬意的喝着咖啡,聊着公司的未来发展,实际上,后来,贝格斯认为,他们聊的更像未来仿真软件发展。   楚明秋要求他把公司软件定为仿真软件,要通过软件降低芯片设计成本,另外,软件要走开放架构,不要封闭起来,只有开放架构,让全世界的程序员和公司都参加进来,这样才能让公司发展更快,成本也更小。   开放架构,现在不是什么新鲜名词,七八年时,国际标准化组织开始制定开放架构的国际标准,经过三年时间,已经制定了部分标准。   可除了这点外,开放架构在商业应用还几乎没有,没有那家公司愿意把自己软件的底层架构放开。   贝格斯对此有几分疑惑,如果能行,那当然好,可这真能吸引人吗?   对此,楚明秋自然不会打包票,只是告诉他,这条路必须走,谁先采用开放架构,谁就会在这个行业胜出,这个行业并不大,能容下的公司并不多,如果不能在五年内发展起来,这家公司未来就只有倒闭,没有第二个可能。   贝格斯同意这个行业并不大,容不下更多的公司,不过,他对五年倒闭的判断,还是持怀疑态度,但他还是接受楚明秋的建议,走开放架构的路,不过,如果这样,软件的底层就要重新设计,以符合开放架构的要求。   楚明秋这下满意了,但他还是要求贝格斯写一份发展战略交给他,不用现在,两个月内,邮寄给他就行。   贝格斯答应了,这是投资人和股东的权力。   相比其他投资人,楚明秋已经非常宽容了,没有派人来公司,也不干涉经营和研发,对公司战略规划提出建议,这些都是他的权利,更何况,他的建议并不是没道理,而是很有前瞻性。   楚明秋随着他们到新公司,贝格斯说的写字楼,其实就是路边的一排平房,楚明秋四下看看,觉着环境还不错,周围绿化也挺好,鸟语花香的,挺美。   楚明秋没多待,和贝格斯简单聊了几句,便告辞了。   现在,此次美国之行的工作全部完成,而且还超额完成任务。   方朴听说明天就可以回国了,忍不住长长舒口气,楚明秋却说明天休息,自由活动,愿意上那就上那,不过,外出必须三个人以上。   卢海风马上反对,要出去一块出去,组织纪律还要不要。   楚明秋想了想,便笑说明天租个车,包括司机,卢海风皱眉问要多少钱,楚明秋笑说这个钱,他私人出。   卢海风满脸不悦,方朴笑称好,打土豪分田地,好好宰这小子一刀,明儿的开销都归他!   崔玥唯恐事不大,欢呼雀跃,严远潮有些不好意思,孙亚杰笑而不言。   卢海风还要阻止,方朴挥手说,这小子有钱,不用白不用,随后问上那。   楚明秋说,他来过硅谷几次,可从来没时间好好逛过,这硅谷不小,公司众多,旧金山湾区的风景也不错,要不是不熟悉路,压根就不用请司机,此前,他在香港办了国际驾照,这次来就带来了。   卢海风看大家的情绪很高,也不好再反对,只好保持沉默。   楚明秋随后让前台帮忙租车,说好车型后,就拿出地图,摊在茶几上,和众人商议起路线来,商议来商议去,这硅谷太大了,一天时间压根不够,就算从伯克利到英特尔公司所在的圣克拉拉也要几百公里,一天时间压根跑不完,争论半天,楚明秋拍板,明天就去一个地方,加州伯克利大学,参观这所著名大学。   第二天,租的面包车来了,司机是个白人老头,看年岁快五十了,楚明秋拿出地图,告诉他按照路线走,随后塞给他五十美元作小费,白人老头笑逐颜开。   在伯克利大学,孙亚杰更有发言权,这伯克利大学就是他的母校。   孙亚杰自然责无旁贷担负起导游责任,他领着大家伙在校园里转悠,楚明秋偶尔插话,询问一些情况。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被喻为这个星球最好的工程师摇篮,比麻省理工还强。硅谷很多工程师都来自这所大学,硅谷有今日的繁荣,这所大学功不可没。   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与几十年后不一样,这些工科男大部分留着鬓角长发,穿着喇叭裤衬衣,有些还戴着蛤蟆镜,得意洋洋的走在校园里。   闷骚,随着春风飘扬!   楚明秋留心了下,来往的学生中,华人面孔极少,走了半个多小时,就没看到华人面孔,少有几个亚裔面孔不是南亚人种就是矮小的日本人。   楚明秋问孙亚杰这里中国人多吗?   孙亚杰摇头,这里华人不多,总共也就几百人,绝大部分来自台湾和香港新加坡。   楚明秋又问你们和他们一块玩吗?   孙亚杰摇头,低声说不在一块,双方都有顾虑。   楚明秋很理解的点头,也轻轻叹口气。   台湾这些年经济发展很快,随着经济实力增强,老百姓有钱了,教育自然增强了,大批台湾留学生到欧美日名校学习,就像几十年后,大陆经济实力增强了,大批大陆留学生到世界各国名校求学,就像这所名校,有大陆留学生占了他们国际生的三分之一。   正走着,忽然有人在叫:   “亚杰.....”   楚明秋顺着声音看去,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正快步向孙亚杰走去,楚明秋想了想便笑了。   孙亚杰很高兴拉着那人过来给大家介绍,楚明秋便笑呵呵的说:“我就不必了,我比你先认识他,对吧,宽子。”   燕行宽很是意外,看着楚明秋忍不住摇头:“公公,你怎么会在这!”   “我怎么不在这,哦,就准你在这!这地是你的!人大老美可不会答应!”楚明秋忍不住笑着调侃。   众人略微有点意外,楚明秋笑着介绍道:“他叫燕行宽,我家邻居,我们一个院有二十多年吧,有名的木头,可以抱着本书,看上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七五年到美国留学,你还真进了伯克利。”   燕行宽乐呵呵的,他也没想到今天居然会碰上楚明秋,这些年,他在美国很不容易,当年他分到高科园,以他的学识,其实是不满足留学条件的,楚明秋却力排众议,把他加入留学名单,到了美国,事实证明,他真的没达到美国大学的要求,好在他的英语过关了,在美国找了个预科上,经过一年的努力,七七年,他终于考入伯克利,在伯克利重读本科。   众人都感到惊奇,燕行宽更加兴奋,急切的问起家里的情况,这些年,除了偶尔几封信,家里的情况,他都不知道。   楚明秋告诉他,他家里一切都好,他父母在七五年就出来了,七七年彻底平反,现在他母亲已经退休,他父亲恢复工作后,依旧在宣传部工作,是处级干部,他家已经搬走了,住进宣传部大院了;还有,菁子给他生了个儿子,今年已经五岁了,还有,今年娟子结婚了....   楚明秋说了很多,宽子心里忍不住苦笑,他心里很清楚,楚明秋对他家是有看法的,特别是妹妹薇子,当年薇子干的事,到现在也没原谅,当年,他主动靠近楚明秋,未尝没有想悄悄弥补妹妹错误的意思,可没想到,最后倒是楚明秋照顾了他。   可这么多年了,他也没想清楚,楚明秋为何会照顾他,原来他想,楚明秋就是出手报复他,他也只能坦然接受,算是给妹妹赎罪,可楚明秋从始至终都没这样干。   “怎么样?念的什么专业?”楚明秋拍着他的肩膀问道。   “电机工程,”宽子笑呵呵的答道,楚明秋明显感到,宽子变得比以前活泼了,以前惜言如金,脸上很少看到笑容,现在明显变了,笑容多了,气色好了。   宽子迟疑下,又补充道:“我考上了斯坦福大学鲍里夫教授的研究生。”   楚明秋微怔,随即笑道:“怎么,准备换跑道了。”   宽子摇头:“鲍里夫教授是应用数学和集成电路方面的著名教授。”   楚明秋顿时露出笑容,再度拍拍他肩膀:“好,好,好好学,不用急着回国,嗯,比以前结实了。”   宽子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这家伙本性难改,这几年他的日子其实也不算轻松,伯克利大学是公立大学,他这样的国际生没有奖学金,他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国家给的,学费还好说,生活费每月只有三百美元,这笔钱,听上去不少,可这里面包括住宿,还有各种其他杂费,这些东西就要去掉一半,他每月生活上的费用就一百五十美元左右,美国的书和资料费很贵,好在美国在吃上面还比较便宜,他还长胖了点。   楚明秋四下看看,问那里有咖啡店或茶馆,宽子二话不说带着他们就走。   “学校内有不少咖啡店和快餐店,各种生活措施齐全。”   宽子边走边介绍,楚明秋边听边四下张望,伯克利的校园环境真心不错,绿化极好,绿树成荫,到处是草坪,绿荫间的建筑充满中世纪风格,古典味极浓,不像是个现代化的大学。   经过的学生们好奇的打量他们,却也没人过来打搅,宽子介绍经过的几个大楼,每个大楼是那个学院的,是什么时候建的,看得出来,四年下来,他对这里非常熟悉。   走了七八分钟,就看到一家咖啡店,宽子领着大家过去,楚明秋抢在他前面,给每个人买了咖啡,宽子稍稍迟疑便接受了。   店面很小,压根就容不下他们这群人,楚明秋他们端着咖啡出来,到草坪上坐下。   楚明秋看看四周,叹口气问道:“咱们有多少人在这读书?”   宽子略微想想:“有二十多人,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这伯克利很大,分很多学院,平时大家学习挺忙,很少见面,今年春节,大使馆派人来看我们,我们都去了。”   楚明秋又问:“他们大部分在那些专业?”   “这就多了,数学物理化学,还有电子,计算机,什么都有,不过,都是理工科,学文的,一个没有。”宽子一下就明白楚明秋的意思,这也是实际情况,从七四年开始,到现在,公派出国留学的绝大部分都是理工科,特别是硅谷附近的这几所大学,到现在为止,他还没遇见一个学文的留学生。   “伯克利大学本就是理工科大学,他和麻省理工被称为,全球最好的两所工程师大学,我估计牛津剑桥哈佛,应该有学文的。”   楚明秋笑眯眯的,当年,他向中央报告时,就提出只派理工科留学生,不过,后来还是派了些学文,这主要集中在经济法律方面,社科院经研所今年就有留学名额,虽然只有一个。   应该说国家在这方面作得很不错,这两年,由于经济冒进,外汇几乎见底的情况,公派留学的规模却增加了,今年预计派出的留学生还增加几百名。     宽子问起左雁大柱苏子青他们的情况,楚明秋也一一作了介绍,当初他们六个上山,除了林晚,成了两对,楚明秋颇为得意说自己有三个孩子了,宽子想要第二个都不行了。   面对他的打趣,宽子也只是笑笑,没有多说。   楚明秋很兴奋的告诉他,小李村现在名满天下,三叔现在可得意了,到处作报告,还是市人大和全国人大代表。   宽子很意外,连忙追问,楚明秋又给他介绍了现在国内的情况,告诉现在国家搞改革开放,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   随后,楚明秋主动介绍他们这次来美国的事,当听说与IBM达成战略合作协议,英特尔的代工也快了。   宽子惊讶了,这两家公司都是美国计算机产业的头部企业,他完全没想到,高科园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   楚明秋告诉他,高科园现在撤销了,改为科技园,联想和长城合并为中积电,联想软件部门组为中微软,方朴担任经理。   方朴和宽子不算陌生,方朴在楚家大院住了两年多,见过宽子,不过,宽子的胆量不够大,方朴也比较低调,俩人认识,交往不多。   方朴对宽子的了解更多是通过楚明秋,也知道薇子对楚家作了什么。   “这家伙可惦记着你,”方朴笑嘻嘻的插话道:“盼着你回国呢。”   宽子有点意外,苦笑下:“我想继续念书,这硕士才刚考上,下面,我还想念博士。”   “宽子,你要把博士念完,可就快四十了。”方朴慢悠悠的提醒道。   宽子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灰暗,这是这一代人最大软肋,最好的年华消耗在广阔天地,年过三十才重新开始。   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   是这个时期最强有力的宣传口号。   楚明秋摇头:“这不是事,宽子,安心念书,争取在美国多待几年,作出点成绩再回国,对了,我们要成立一家研究所,由王守文王老负责,这家研究所针对的是芯片和软件的基础研究,包括物理化学数学,还有生产工艺。   宽子,你对光刻机有研究没有?”   宽子迟疑下:“光刻机是个很宽泛的领域,电机工程涉及到其中部分,不过,本科期间,少有涉及到这方面的内容,研究生可能有机会,国内的光刻机研究,现在怎么样了?”   “方朴他姐在负责,现在我们的光刻机达到2微米,距离美国差距三代。”楚明秋叹口气。   宽子再度感到意外:“差三代!行啊,进度很快了!”   “这家伙心心念念的就是光刻机,”方朴摇头说道:“可光刻机涉及的领域太多,几千,上万个零部件,无论精度还是科技含量,要求都非常高,咱们的光刻机,要追上欧美,必须整个产业链都要追上欧美。”   方朴的神情很无奈,方楠曾经告诉过他,不是科研人员不努力,实在是底子太差,要想追上欧美日,至少还需要十年。   楚明秋摇头说:“我没要求明天就拿出与欧美日一样的光刻机,困难很大,我知道,项目组的同志很努力,我也知道,但我们需要光刻机,你看现在光刻机进了巴统清单,我们要想买到最先进的光刻机就得看美国政府的脸色,人家高兴了,就给我们,不高兴了,就不给。   我们想给英特尔代工,如果,我们的设备达不到英特尔的要求,人家就算这次给了我们,以后还能给吗?”   “现在国际上最新的光刻机是GCA生产的,人家已经能达到600多纳米了,我们还在微米上徘徊,我们想买先进光刻机,能不能成,还不知道。   生产内存,需要光刻机,硬盘,也需要光刻机,以后还有CPU,这些都需要光刻机,离开光刻机,这些东西都无法生产。     所以,光刻机,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我们的计算机产业发展。”   楚明秋隐隐有些担心,英特尔要来考察,中积电的光刻机都是几年前买的,已经落后现在最先进光刻机一代了,而要买先进光刻机,得看美国商务部的脸色。   如果英特尔镁光IBM以此拒绝中积电代工,他还真不好说什么。   不过,除了国内的技术设备落后外,楚明秋觉着项目组的思路还是没打开,目光就盯着国内,...,国内不行,可以去国际市场找嘛,就算阿斯麦的零部件也来自全球,他能研发出全球最优秀的光刻机,就在于他的零部件供应商是全球最优秀的。   想到阿斯麦,好像现在还没这么个公司,还要等几年才出现,到时候能不能投资,或者干脆买回来。   机会还有,不着急。   不过,人才培养,现在就要进行。   “搞光刻机,我们最缺的还是人,现在,咱们的光刻机就算比欧美日差,我们也要用,只有不断用,才能知道那些地方需要改进。”   宽子和方朴都点头,孙亚杰插话说:“主任说得对,不过,主任,我听说光刻机的研究资金不足,特别是中科院不太配合。”   楚明秋扭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孙亚杰笑道:“我有两个同学在光刻机项目。”   “留学生同学?”   孙亚杰摇头:“大学同学,他们都是华清精密仪器专业毕业的。”   “你是华清毕业?”楚明秋有点意外。   “是,六零届的,六四年留校,七四年调入高科园。”   楚明秋点点头,随即问道:“那你怎么转到软件上了?”   “我是到美国才转的,出国前,我还打算继续学精密仪器,临出国前,您给我们作报告,指出未来是计算机的时代,我就动心了,到美国后,接触了很多资料,对计算机的兴趣越来越浓,便转到计算机软件上来了。”   楚明秋愕然,那两年,每年出去的留学生,在走之前,他都要给他们作报告,原来也就是说说,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大的影响。   “这家伙就是个大忽悠,”方朴笑着打趣:“亚杰,你呀,上当了。”   孙亚杰错愕不已,不敢相信,楚明秋低下头轻轻摇头,宽子憨憨的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众人都笑了,孙亚杰知道被方朴调戏了,也忍不住笑了。   楚明秋笑笑说:“方哥那是小人之心,未来肯定是计算机的世界,现在个人计算机才刚刚冒头,从CPU到操作系统应用软件,都才开个头,未来十年,随着CPU技术,软件技术,集成电路技术,随着这些技术的成熟,个人计算机的性能将进一步增强,内存,现在是以K为单位,将来会达到M,G,硬盘现在是M为单位,将来会达到上千G,数据传输,现在才16位,将来会达到32,64,128位,现在生产一块芯片,手动布线,将来软件就行了。”   楚明秋拍拍孙亚杰:“我真没忽悠你,十年之后,你就能看到。”   “我也相信,不过,主任,你的讲话真的很有鼓动性,我知道的,至少有五个转了专业。”孙亚杰笑道。   楚明秋颇有几分得色:“呵呵,那就算是为国家的计算机事业作了贡献。”   众人又笑了,楚明秋叹口气说:“其实,我最羡慕美国的是,不是他有多少钱,而是,这个国家有大把人才,二十世纪什么最重要,人才!”   又是一阵笑,楚明秋却没有笑,依旧叹息:“我们要有硅谷这样的人才,我就敢进军CPU,决不会把这个领域让给英特尔,钱不是最重要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别流口水了,瞧你那小样。”方朴嗤笑道,崔玥连连咳嗽,连忙捂住嘴,林丽丽连忙给她一块手绢,其他人都笑了。   楚明秋也笑了笑:“你看看这些人,朝气勃勃的,他们走出校园,就进入硅谷,一个房间,就是他们的工作间,乔布斯就是这样创造出苹果公司,可我们的科技园呢?整个硅谷有十多万家公司,这些公司大部分就十几个,几十个,这些公司组成了他们科技发展的基座。”   “别看这些企业小,其实这些企业非常重要,很多重要的技术或应用,就是这样慢慢成熟,慢慢发展起来的。   这些技术很可能是某个人的心血来潮,也许是某个大学的研究项目,也许是某个前沿领域的突破,被雄心勃勃的研究人员拿来开公司,谁都想作一番事业是不是。”   “硅谷如此热闹,可再看咱们的科技园呢,唉,”楚明秋重重的叹口气:“改革开放之前就不说了,可改革开放已经几年了,现在呢,还是那样寂寞。”   大家陷入沉默中,不约而同的叹口气,原本还有些兴奋的众人,都露出了思索之色,情绪也落下来了。   “这次我们来美国,是取得了些成绩,可这些,重要是重要,可,怎么说呢,独木难成林吧。   目前,我们科技园称得上高科技企业的,就中积电和中微软,启星公司都不是。   更主要的是,我们缺少这些创业公司,我们投资的加州图形系统公司,这家公司也就七八个人,其中一半还是贝格斯教授的学生,这样的企业很多,乔布斯刚开始创业时,也就七八个人,Apple I,还是自己动手组装的。”   “这是我最羡慕美国的,年青人野心勃勃,就算中年人也愿意离开舒适圈,出来搏一搏。”   十多年后,很多伟大的公司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暗算华为的思科,就是斯坦福大学的一对夫妻在实验室创建的,谷歌诞生在斯坦福大学的学生宿舍,英伟达成立时,只有三个人,创造Java的sun公司,孵化于斯坦福的实验室.......   计算机时代,就是靠这些敢闯的年青人,创造的!   “这已经形成一个风气,相比我们呢,我们还没有这种风气,大多数国人还是喜欢大锅饭,找个国营公司上班,从此旱涝保收,浪费了大好青春。”   这是楚明秋有感而发,前世,创业成风,那些漂在城市的年青人,有个想法就敢创业,三五个人就敢开公司,可现在,创业!那是不走正道,个体户还是不得已的选择。   科技园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民企成立,连服装公司都没有,只有一些实在找不到工作的回城知青,当上个体户。   “这是个问题,”卢海风插话道,语气也有几分沉重:“小楚,你说,咱们怎么才能象硅谷这样。”   楚明秋苦笑下:“这首先是个观念问题,咱们现在还没形成这种风气,甚至自己创业,还被看着走资本主义道路,要打破这种观念,需要时间;其次,需要政策引导和鼓励,我最担心的是国家政策,这国家政策如果突然转向,势必造成人民对改革开放的信心沉重打击。”   方朴眨巴下眼睛,若有所思的问道:“你还是担心这次整顿。”   楚明秋没有丝毫迟疑的点头:“这次整顿,被整顿的肯定是民企,可现在民企非常少,还处于起步阶段,还经不起风吹雨打。”   方朴还没说话,卢海风却摇头:“小楚,根据我得到的资料,很多乡镇企业都有逃税漏税的行为,还有很多个体户也有这样的行为,这样的行为难道不该被处理。”   楚明秋摇头说:“不是这样的,要说道偷税漏税,其实大部分国营企业也这样干,可国营企业就少有人去查,我们的税制有不合理的方面。   还有,我们除了税外,我们还多了个费,有时候费比税还多,连街道办事处都可以规定个费,向个体户收,我有几个个体户朋友说这个来,就愤怒不已,想要动手打人。”   这些话,他此前没说过,不过,这些事都是有的,楚宽远的公司刚开门,国税还没收多少,各种费是国税的两倍,把他气得,还有咸鱼干花豹他们也说过,各种费用,市上定的,区上定的,还有街道定的,这还是 国家行政机构定的,另外还有相关部门定的,商业局,轻工局,什么的,只要沾边,定了土政策,那就可以收费。   整个一混乱不堪!   “老卢,我有个想法,”楚明秋说道:“我想扩大科技园,以前,市里和我说过,我没答应,可,这段时间,我又想了下,科技园要成为,甚至超越硅谷,更要紧的是,科技园要实现中央的目的,成为改革开放的试验田,需要一些行政权力。”   卢海风听说市里和他谈过,心里忍不住泛起阵阵酸楚,他才是科技园党委书记,才是科技园的一把手。   “你打算要那些权力?”卢海风谨慎的问道。   “工商,税务,政策,法规,暂时就想到这些。”楚明秋没有察觉卢海风的变化,按照自己的思路说道。   方朴皱眉:“这个权力可不小,你这是要把科技园变成燕京的一个行政区。”   楚明秋点头:“对,广东有深圳特区,上海,中央决定要在上海开设浦东特区,地位等同深圳,我想在燕京也办个类似深圳的特区。”   卢海风面露忧色,这可是天大的事,燕京的地位特殊,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全局,很多事,燕京市委市政府都不能决定,要中央批准才行。   就算你楚明秋背景再硬,上面会这样迁就你,要什么就给什么。   “这事可不小,稍不留意,就有越界的可能。”方朴提醒道。   楚明秋叹口气:“你以为我想,上面和我谈时,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那时,我想的就是怎样才能把联想长城救活。”   方朴摇头,很是不解:“你小子整天琢磨些啥,前几天才说要辞去科技园主任,专任中积电中微软总经理,怎么今儿就变,你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吧!”   卢海风和众人大感意外,楚明秋居然有这个想法,辞去主任,他想干什么?   “小楚,这可不行,你这才干多久,就要辞职,市委和中央不会同意的。”卢海风压根不相信,马上严肃的劝道。   “就是,楚主任,你可不能走,大家伙都盼着你回来,这才几天,你撒丫子跑了,我们怎么办!”   崔玥快人快语,赶紧叫道,她可不给卢海风什么面子,不但崔玥,还有曹群这些二代,管理起来都很难,他们在楚明秋面前老老实实的,可这要换个其他人,试试看。   这些大院出来的小子,卢海风一个小处长压根就压不住!   林丽丽嫣然一笑,岔开话题说:“主任,卢书记说得好,您这个想法,我觉着挺好,不过,这事不能急,回去和市委市政府商议,现在上下都盯着科技园,您要这么干,恐怕市委点头都不一定行,得中央点头。”   林丽丽说着,不引人注意的轻轻碰了下崔玥,崔玥大咧咧的,没留心,更没明白她的好意。   “唉,主任,我也要劝劝您,刚回国时,我也想在国内创造个硅谷,可这事有那么容易的!   这硅谷,五十年代就有了,到现在已经快三十年了,咱们科技园才几天,这事,急是急不来的!”   孙亚杰也劝道,他也想在中国复制硅谷,可硅谷是那么好复制的!   “要在国内造个硅谷,首先要有技术,其次要有资金,第三要有人。   硅谷之所以能发展起来,不是硅谷本身,而是因为他在美国。”   楚明秋默默点头,卢海风严肃的说:“小楚,你要辞职,我第一个不同意,这念头趁早打消。”   楚明秋没说话,孙亚杰点醒了他,硅谷出现在美国不是偶然的,这是美国的商业传统,雄厚资金,丰富的人才储备,这三者共同孕育了硅谷。   三十年后,深圳被誉为东方硅谷,为什么是深圳,而不是中关村,商业意识,资本,人才,三者的结合。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方朴有些纳闷,他觉着楚明秋这几天有些失态,不像他印象中的楚明秋。   在过去十多年里,楚明秋给他的印象是做事沉稳,不急不慢,信心十足,可这几天,楚明秋的一些表现颠覆了对他的固有印象。   除了那几天的谈判,他表现得正常,其他时候,他变得心浮气躁,想法一个接一个,看上去很正常,实际上,不正常。   浮躁!   楚明秋思路有点乱,这次美国之行,给他最大的发现就是,现在是个大好机会,经过七八年发展,个人计算机产业启动,市场,技术都具备了。   那颗火球,已经跃出地平线了!   那个在母腹躁动的婴儿,急不可耐的想要发出第一声嘀哭!   截胡微软,让他信心大增,他有种时不我待的兴奋!   有谁比他更清楚,未来计算机的兴盛!   有谁比他更清楚,未来硬件软件的发展!   有谁比他更明白,那些现在还籍籍无名的小公司,未来是如何辉煌!   极目世界,唯我一人尔!   可再看看手中,没钱,体制转变才刚刚开始,背靠华清燕大中科院,这样著名的大学和研究机构,可愿意出来开公司的教授专家,一个都没有!   那像人家,不管伯克利还是斯坦福,教授们创业成风。   接下来的闲聊,楚明秋的思路飘到九霄云外,对别人的问话,回答也是漫不经心,所有人都看出他的心事,崔玥和严远潮想要开解,方朴暗中制止,这楚明秋心里的那道坎只能靠他自己去爬!   到晚上,方朴收拾好行李,看到楚明秋还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便催他去收拾行李。   楚明秋懒洋洋的刚抬了个屁股就坐下,对方朴说:“下一步工作,是改制,我在香港大约要待三到五天,你回去后,先摸下底,看看员工的反应。”   方朴笑笑,倒了杯水端着:“怎么,想清楚了?”   楚明秋点头,叹口气:“唉,你们是对的,我太着急了,可,唉,机会,机会难得!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方朴摇头说:“你怎么啦,心态不对了,什么事不得一步一步来,有多少本钱,干多少事,万里长征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你常挂在嘴上的,我们要作的事,十年后才能看到成效!怎么着,明天,你就想建成一个硅谷!能行吗!”   楚明秋靠在沙发上,摇头道:“我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看着这机会就这样溜走,心里着急啊!我估计,未来三五年,无论硬件还是软件,都会出现突破性发展,个人计算机才算真正成熟,而现在这些技术或者其他什么的,都在萌芽中,咱们现在收购或投资这些小企业或技术,过上五六年,就赚大发了。”   方朴摇头:“这没办法,咱们没那实力,那就不是机会,你就算流口水也没用。”   楚明秋忍不住苦笑,深深叹口气,没再说话。   “收拾行李吧,林晚还等你呢。”   楚明秋看着那张胖乎乎的脸,也懒得骂他,也没起身,他是下午的飞机,方朴他们是上午的,他的行李也不多,就一口箱子,十分钟就够了。   第二天上午,他送走卢海风方朴他们,卢海风临上飞机前,悄悄提醒他,到香港后,千万别出幺蛾子。   楚明秋知道他的意思,笑笑没回答,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   他没出飞机场,中午就吃了个面包,然后在几场大厅休息,下午三点二十上了飞机。   到香港已经是第二天黎明,柳长林开车到机场等他。     上车后,柳长林要送他去酒店休息,楚明秋看看时间,六点三十了,他让柳长林送他去林晚那,估计到了也就七点三十的样,正好是儿子上学时间。   林晚带着儿子刚下楼,一辆轿车停在面前,她正感诧异,楚明秋从车上下来,楚宽容惊喜的大叫着扑上去,楚明秋将他抱起来转了一圈,然后放在肩上,楚宽容笑逐颜开。   林晚感觉很惊奇,这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楚明秋上了她的车,让柳长林回去,柳长林告诉他,酒店要在中午十二点之前入住,下午人家就给别人了。   楚明秋回道知道了,中午十二点之前入住。   放下儿子,楚宽容拉开车门窜到后座,楚明秋也跟着进去,林晚负责开车。   一路上,楚宽容嘴巴就没停过,叽里呱啦的问着,楚明秋便告诉他,也算告诉林晚,他刚去了美国,顺便来香港出差,检查并指导香港分公司的工作。   到了学校门口,学生们已经陆续到校,楚宽容跳下车,拉着楚明秋的手就朝学校门口走去,到了学校门口,才松开他的手。   楚明秋知道他的意思,赶紧和老师打招呼,老师看着他,马上想起是谁,笑盈盈的和他说话,楚宽容得瑟的站在那左顾右盼,看到个同学,也不招呼,笑呵呵直乐。   楚明秋很快发现,这家伙与以前不一样,这次拉他过来,不是向同学炫耀他这个爸爸的,而是向他炫耀,自己在学校的地位变了。   同学都过来讨好好,小家伙这得瑟劲,有几分狗子的风采。   心里纳闷,这小家伙变化很大啊!学校地位上涨,这么短时间,小家伙怎么作到的?   他把疑惑告诉林晚,林晚咯咯直乐,让他猜。   楚明秋先是猜小家伙把班上的同学给揍服了,林晚撇嘴说,错了,她儿子可不是土匪。   楚明秋又猜,他进了学校演出队,林蛙还是说错了,小家伙虽然进了学校的合唱组,可也不是这个原因,另外提醒他,当初他可答应了学校,宽容要进了学校合唱组,他免费送学校两首歌。   楚明秋纳闷了,这家伙是怎么做到的?   林晚颇有几分无奈的告诉他,这事还得从徐小凤说起,儿子随她到新力公司办事,遇上回港的徐小凤,儿子悄悄拿了几张徐小凤的宣传画,让徐小凤签名,然后拿到学校去,把那些小孩们羡慕得,后来,他又搞到许冠杰谭咏麟等人的签名照,同学中,谁和他好,便送人一张,反正这些小孩的偶像,他大部分都能弄到照片和签名。   林晚说着便笑,这楚宽容还挺聪明,买了个相机,很快学会了照相,还学会了冲洗,每次去公司,遇上那些明星,便给他们照相,小家伙天真可爱,很快博得大家大家的喜欢,给他们照相,大家也很愿意。   楚明秋听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这小家伙太逗了,他脑补了小家伙在徐小凤谭咏麟面前撒娇卖萌的样。   林晚的精神状态比以前好多了,她把楚明秋送到酒店,楚明秋办妥入住手续,放下行李,就和林晚出来,让林晚把他送到香港分公司。   柳长林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过来了,以为下午才会过来,没有准备好,楚明秋也没催他,而是告诉他,自己过来的目的是检查分公司的工作,让柳长林把今年的工作计划,还有经费等都作好报告。   楚明秋详细告诉他自己的构想,要求在美国欧洲找Lenovo总代理,与霍震霆商议,他愿不愿要东南亚。   柳长林点头,然后问他什么时候要,楚明秋说明天,明天同时召开分公司干部会议。   与柳长林会面的时间不长,楚明秋谈完后便起身告辞了,林晚充当起司机来,把他送回酒店,楚明秋简单洗漱后,便睡觉了。   这一觉睡到下午,醒来后就觉着肚子咕咕叫,便起身出来,客厅里摆着套西装,西装是新买的,楚明秋试穿了下,很合身。   楚明秋微微摇头,又拿起旁边的牛仔裤,林晚知道他的穿着习惯,他其实不喜欢穿正装。   换上这套服装,楚明秋便去接儿子放学,先给金刚打去电话,向他借车,让他把车送到学校门口。   楚明秋到学校时,老刀已经接了小宽容,与林晚说着话,和老刀寒暄之后,楚明秋开车拉着林晚和儿子回去。   路上买了些食材,到家给林晚他们作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然后陪着儿子作作业。   林晚没有问他这次来能待多久,要作什么,只是安静的看着他们。   父子俩便写作业边聊天,楚明秋问他成绩怎么样,小宽容不说话,楚明秋笑说是不是成绩不好,小宽容嘟囔着说,他就是算术没考好,其他都好。   林晚在边上揭短,说他算术才及格,语文也就是良好,在班上排十多名。   楚明秋也没说他,开始问他每天的安排,告诉他,养成学习习惯最重要,现在不追求成绩,才小学,犯不着追求成绩。   林晚和他调侃打趣,说他把楚家的风光都占完了,把儿子的都抢走了。   楚明秋也笑说,他的儿子怎么会差,现在还小,不用太看重分数,现在重要的是养成学习习惯,掌握学习方法。   客厅里摆着钢琴,显得比较拥挤,楚明秋就问浅水湾的房子什么时候交房?   林晚说要到六月份才行,合同上交房时间是六月二十二号,楚明秋问装修费不费事,如果麻烦的话,就请金刚找人帮忙。   林晚略微想想就明白了,告诉楚明秋,香港都是精装修房子,到时候,把钢琴搬进去,其他就带上衣服,可能还要买点家具和厨房用品。   楚明秋坐在钢琴前,轻轻抚摸,黑色的漆面,散发着一抹流光。   问儿子钢琴学得怎么样?   儿子还没回答,林晚已经抢在前面,非常高兴的说,儿子这些天,进步很大,前些日子老师还表扬了他。   楚明秋很惊喜,小宽容很得瑟,小脑袋扬着,楚明秋立马许愿,问他想要什么?   小宽容迟疑片刻,悄声问,他想去燕京玩。   楚明秋楞了,林晚也楞了,反应过来后,马上劝说,你还要上学呢,那有时间去燕京。   小宽容咬下嘴唇,倔强又期待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沉凝片刻,点头答应,不过,时间要放在暑假。   林晚又是宽慰又是担心,楚明秋告诉她,这事他没有瞒左雁,上次回去,他就告诉了左雁,还有妈也知道,就是,你回吗?   林晚没有回答,楚明秋期待的看着她,半响,她缓缓摇头,楚明秋心疼的问,那儿子怎么去?   小宽容紧张的望着妈妈,林晚没有回答,楚明秋叹口气,抚摸着儿子的肩膀,提醒他该睡觉了。   小宽容嘟囔着,不肯回房间,楚明秋告诉他,到时候,他来安排,小家伙这才罢休。   照顾好小宽容睡觉,楚明秋回到客厅就向林晚告辞,林蛙恋恋不舍的送他出去,到门口,楚明秋不让她送了,现在已经很晚了,外面是不是安全,他也不知道。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过来,给林晚母子买了早餐,然后送儿子上学,然后再送林晚回家。   林晚的工作挺多,除了给报纸写专栏,还要代表楚明秋处理与宝丽金合同,还要处理电子公司和服装公司的事,别看头衔多,实际上活不多,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写专栏。   电子公司和服装公司的活,她压根就不用管,自然有苏海洋和金刚处理,宝丽金的事,也不用她多操心,所以,她现在付出最多精力的还是专栏。   昨天的惊喜后,林晚今天智力回来了,开始给楚明秋说些生活以外的事,楚明秋默默的听着,上次他就告诉过她,对这些事的处理,多听少作,最好什么都不做。   两家工厂的事,林晚说得很简单,就提了句,苏海洋说发展很快,随即提到金刚在春节结婚了,你送的礼物,许芊芊很喜欢。   金刚是春节结婚的,他没有大办,婚礼是按照许芊芊的意思,在教堂举办的,道上的兄弟来了不少,不但大圈的朋友来了,还有14K和新义和的朋友,另外,自然少不了苏海洋柳长林这些大陆的兄弟。   林晚自然也去了,楚明秋托她送了礼物,一幅他作的画,虎嬉图,上面有七只老虎在雪地嬉戏,另外还有一副祖母绿的玉镯。   那副图,林晚觉着很美,许芊芊觉着有趣,只有金刚看出来其中深意。   七只老虎,为什么是七只?   楚明秋,虎子,勇子,小八,狗子,金刚,再加上瘦猴,这不是妥妥的七虎吗!   林晚说起她的书,已过审了,已经与编辑谈妥,四月出版,先印三万册。   一路上,楚明秋几乎没开口说话,听到这里,他疑惑的问:“三万册?是不是少了点?版税多少?”   “你这人,三万册不少了,这是香港,不是内地,没有十亿人口。”   看着娇嗔的林晚,楚明秋自嘲的笑笑:“版税多少?”   “5.6。”林晚答道,赶紧又结实:“这个不低了,一般新人作家也就是3.5到5,只有金庸倪匡这样成名作家才有7到10的版税,5.6,不上不下,可以了。”   看着一脸满足的林晚,楚明秋忍不住爱怜的伸手把她搂过来,林晚先是微怔,随即顺从的靠在他肩上。   车速不快,楚明秋不敢开快,他还不熟悉香港的道路交通。   “有没有兴趣写电影剧本?”   “我没写过。”   “什么都有第一次,试试看嘛,你要写了,我负责投资。”   “去,去,好像你多有钱似的,一部电影,少说要上千万。”   “我没说假话,香港电影未来十多年,会非常赚钱。”   “你呀,别老钻到钱眼去了。”   林晚不高兴了,楚明秋微微一笑,没再说这事,林晚把收音机打开,调到音乐台,正在播放徐小凤的新专辑宣传。   “有时候也羡慕小凤姐,走那都万众瞩目,光彩照人,可小凤姐却说很累,后来想想,也真是,你看小凤姐,人才刚回来不久,你知道她拿了格莱美吗?”   楚明秋点头表示知道,就在他与哈里逊谈判期间,好莱坞举行今年的格莱美颁奖典礼,徐小凤以《You Raise Me Up》拿下今年的格莱美最佳女歌手奖,楚明秋顺带也拿到第二座格莱美最佳歌曲奖。   林晚冲他翻个白眼:“是不是很得意?瞧你那小样。”   楚明秋嘴角微翘,上次格莱美奖国内压根没报道,反倒是公安部门来家里调查了番,这第二次,也不知道国内报道没有。   (剧情需要,1981年的格莱美奖颁奖延后一个月)   “唉,你知道吗,你现在更热了,找你约歌的人越来越多,郑汉东给我挡了不少,对了,谭咏麟的新专辑准备好了,用了你三首歌,郑汉东说你的歌太贵了,他不敢多用,其他的放在下个专辑。”   楚明秋轻轻嗯了声作为回答,他对这个倒不是很在意,反正这六十万都是谭校长专辑的投资,现金一分钱没有。   他忽然觉着自己亏了,香港的市场就这么大,版税总收入其实不高,倒不如多抄点日本歌和英文歌,版税收入还高点。   能不能把谭校长推到国际咖位上,也不知道他那个风格能不能被那些白种人接受,反倒是小哥,白种人应该更容易接受。   林晚舒服的靠在他肩上,心中十分恬静,这个男人给他的安全感,前所未有,每次看到他,她心中都无比满足。   霍震霆并不在霍氏企业大楼办公,他其实不喜欢那,很早以前,他便搬出来了,只在霍氏企业大楼保留了个办公室。   霍震霆在维多利亚湾对面的环球东方贸易大楼买了一层楼作办公室。   楚明秋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以前都是霍氏企业大楼。   站在霍震霆办公室,透过落地窗可以观赏整个维多利亚湾。   霍震霆先祝贺他再度获得格莱美奖,然后告诉他,已经联系了德勤和普华会计师事务所,什么时候去谈?   楚明秋抱胸看着维多利亚湾,不解的问道:“你干嘛要在这买个办公室?”   “简单,离我爸远点,”霍震霆丝毫不隐瞒:“在老爷子眼底下,干什么都不舒服。”      “你在这干活,老爷子就不知道了?多此一举!”   霍震霆哈哈笑道:“我知道,可在那,感觉老爷子的眼睛时时刻刻都盯着我,在这,至少感觉上舒服点。”   楚明秋微微摇头,霍震霆笑道:“得了,德勤和普华,你选那个?”   “我连报价都不知道,怎么选?”楚明秋反问:“他们的方案是什么?”   “人家对你,也是一无所知,怎么给方案?”霍震霆反问道。   “嗯,下午,我们先去拜访下,听听他们怎么说。”   “你可要想清楚,他们报价可不低。”   “没办法,这一刀必须挨,否则中积电中微软就没前途。”楚明秋纳闷的看着他:“我有点奇怪,你们霍家旗下产业不少,为什么没像李嘉诚那样上市?”   霍震霆叹口气:“我也提过,老爷子不同意,这上市就得听别人的,再说了,上市没那么简单,股权就得稀释,公司经营,就会被股价牵连,这上市有上市的好处,不上市有不上市的好处,随他吧。”   这话不错,华为就没上市,照样发展起来,逼得美国人以最不要脸的方式对付他,联想上市了,也就是个组装工厂。               可楚明秋要上市,最大的原因不是钱,而是改变经营管理体制,国内的经营管理方式太古老了,只有通过上市,才能在最短时间里,将这个体制转变为现代经营管理体制,也能在最短时间里,把上下的思想转变过来!   看了会,转身在霍震霆旁边坐下,端起秘书送来的咖啡,浅浅喝了口。   放下咖啡,抬头便迎上霍震霆的目光,他笑了笑问:“怎么啦?怎么这样看人?”   “真没想到,你真把IBM谈下来了,看来,我是真的要挣钱了。”   楚明秋先是微怔,随即哈哈大笑,欢畅无比。   这次美国之行,他有种满足感,也有种恶作剧似的畅快!   这次他截了比尔盖茨,这世上,很可能再没有微软,取代的是中微软,仅这一点,就足以让他畅快数年!   霍震霆也很高兴,投资中积电中微软,最初是有种作慈善的感觉,五千万美元,扔了就扔了,算是支持祖国发展了,可当杰森跑来主动要求加入时,他和父亲感觉这事可能有戏,不会扔到水里。   这次去美国,他也没觉着Lenovo能卖多少,没想到,最后居然卖了三万多台。   而楚明秋给了他更大的意外,楚明秋跑IBM去谈判,他压根不觉着会成功。   IBM是什么企业,美国的代表性企业,美国人的骄傲,会看得上中积电中微软!会和你合作!美国有那么多企业,干嘛选你中积电中微软!   可没想到,居然成了,他在报上看到这消息,足足有两分钟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这五千万没有扔到水里,这笔投资很可能会给家里带来巨大收益!   而楚明秋也没意识到,他不仅仅是截了比尔盖茨。   在某种程度上,他这次美国之行,对芯片产业链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芯片产业链的全球布局,与历史上相比,发生巨大偏移!   台积电,居然就消失在历史中!根本就没出现!      第五十一章 工作组来了   楚宽远跳下车,大声叫人卸货,这辆北京皮卡是通过军子的关系搞到的,他也不常开,只是偶尔拉货才开出去。   他拍拍身上的土,比较满意的拍打下车,他对这车很满意,既可以拉人也可以拉货,很方便。   “远哥,工商来人了。”   楚明秋没有在意:“哦,来旺,水汞儿,找两个人卸车。”   来旺和另一个小子过来,来旺冲身后叫了声,车间里又出来几个人,来旺和那小子爬上车,车上有两台用木箱装着的设备。   “幺叔,这啥东西。”   楚宽远叫道:“左边那个是碎药机,右边那个是过滤器,诚清,被毛手毛脚的,这两台仪器,我可花了不少心思才弄到。”   楚诚清,楚宽光的小儿子,今年十九岁,这小子比较顽劣,还在读书时便进过两次学习班,把他妈气得,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就是没办法,十六岁就不读书了,在街面上晃荡,结果出事了,把人打成重伤,进了少管所,今年春节前才出来。   楚宽光死了,丢下老婆和两个儿子,这两个儿子都继承了他性格中的某些方面。   大儿子楚诚庸好勇斗狠,但学习却很认真,曾经目睹他爸被楚明秋强硬的逼着给岳秀秀认错,从此成了楚明秋的小迷弟,从楚明秋身上学了些东西,比如如何打架,再比如要认真读书,所以,他也打架,可成绩不错,在街面很有几分名气,而且,街面上的朋友听说他是公公的侄儿,都给几分面子,六九年,下乡大潮中,他去了辽宁,七五年回城,楚明秋把他弄到房管所,七七年恢复高考,他考入了南京大学。   小儿子楚诚清,在楚宽光死时,他还小,只有四岁,基本不记事,不过,这小子比哥哥更好勇斗狠,读书时便进了两次学习班,要不是年龄小,绝对进少管所,十五岁初中毕业后,便没再读书,在街面上晃荡,把他妈气得不行,可没办法,没办法,找上楚明秋,希望他能安排个工作,那时已经是七七年,楚明秋已经考上经研所研究生,同时,他也不愿意帮这个忙,他认为十五岁,还是童工,初中毕业能干什么,逼着楚诚清去读书,可楚诚清在学校与一帮顽主混在一块,七七年底,出事了,拿刀捅人,差点把人捅死,结果就是进了少管所,今年春节前才出来,他妈妈找到楚明秋,楚明秋看他没有读书的心,便让他跟着楚宽远干,告诉楚宽远把他管严点,而且,楚家药房没有他的股份。   楚家药房虽然还叫楚家药房,可只是楚明秋和楚宽远的产业,与楚家其他人无关。   如果楚家这个家族中,还有谁能管住楚诚清,就剩下楚明秋楚宽远和楚宽元。楚宽元是因为位高权重,楚明秋是手段厉害,楚宽远则是坐过牢。   在这三人中,楚诚清更服楚宽远,原因无他,在局子里待了十多年。   来旺和水汞儿是楚宽远的老兄弟,当年楚宽远被捕后,这俩人也进了学习班,六九年下乡插队,七零年偷跑回来,七三年被捕,七九年出狱回来,那时正是知青回城高潮,身家清白的知青都找不到工作,何况他们。   俩人本想办个执照干个体户,这时楚宽远回来了,找到俩人,俩人压根就没想就跟着他进了楚家药房。   除了他们俩人,楚宽远还把小燕的妹妹找来负责行政和人事。   小燕的妹妹叫田玉梅,比小燕小了五岁,她也是回城知青,家里没关系,回城后便待业,楚宽远知道后,便找上她,她也很爽快的跟着过来了。   楚宽远的厂现在有员工六十六人,大部分是回城知青,还有十多个是楚宽远兄弟们的弟弟妹妹,还有几个是楚家老人的后代,楚明秋还让他请了几个楚家老人,这几个老人不干活,只当技术顾问,负责带徒弟。   “远哥,工商的人在办公室等你。”   田玉梅又提醒道,楚宽远还是不着急,看着来旺和楚诚清有些莽撞,叫道:“你们小心点,别毛手毛脚的,别给我碰坏了。”   “好咧,放心吧,我有数!”来旺叫道。   “小梅,他们来作什么?”   “查账,来就叫孙姐把账本都交给他们。”   田玉梅有些着急,这孙姐叫孙萍萍,也是回城知青,曾经在生产队干过会计。   楚宽远面无表情的进去了,公司现在还很简陋,他的办公室就在厂房最里面,是一个隔断,除了他以外,还有财务和行政也在这办公。   办公室不算大,摆上几张办公桌就剩下一个竹沙发,整个空间显得有些拥挤。   楚明秋推门进去,里面除了孙姐外,还有两男一女三个人,有个年青人坐在他旁边的办公桌后,另外俩人则坐在沙发上。   “远哥。”孙姐看到楚宽远就象看到救星似的,赶紧迎上来:“这是区工商局的同志,他们,他们是来查账的。”   楚宽远点点头,那中年人,他认识,当初办执照时,便是他办的,记得好像姓高,好像是个股长。   楚宽远正要向高股长招呼,那年青人抢在前面开口了。   “你就是楚宽远吧。”   楚宽远点头说是,年青人没有起身,神情倨傲,语气严厉的训斥道:“你上哪去了,我们已经等了你一个小时了!”   楚宽远好像莫名其妙,皱眉打量下他,然后看看那他们面前的杯子,杯子还冒着热气。   “我们没接到通知,不知道你们要来,高同志,你们今儿是有什么事吗?”   高同志含笑与楚宽远握手,那年青人是今年才从外地调来的,好像家里有点背景,不知天高地厚,到那都趾高气扬的,好像高人一等似的。   不管他家里是什么背景,这里是燕京,胡同里落片树叶,砸到的都是处级干部!   “楚同志,今儿我们过来是查账的,上级指示,对辖区内的所有企业展开清税行动,清查过去三年的交税情况。”   高同志说着从黑皮包里拿出份文件递给楚宽远。   楚宽远看都没看便放在桌上,然后含笑道:“高同志,我们楚氏药业是去年才成立,去年十二月,由于缺少资金,银行贷不了款,我上香港找到我二叔,我二叔投资,楚氏药业转为合资公司,按照国家规定,合资公司有三年的免税期。”   高同志苦笑不已,上面的意思就是找私营企业收税,可城西区就这几个合资公司规模稍微大点,能收到点税,其他私营企业个体户,收税几乎是不可能的。   城西区的私营企业还是不少,可大部分是承包企业,这些企业说是私营企业,可实际上规模很小,而且由于承包,当时在力推承包时,上面就有承诺,税收上有优惠,至于个体户,那更不可能了,个体户交的都是定税,市场管理人员每个月到摊位上收税,这个定税并不高,一个月三五块钱。   “合资公司了不起啊,也得交税,而且按照国家规定,雇佣不能超过八个人。”年青人叫道。   楚宽远转身看着他,目光温和平淡,眼底却包含着白痴味,温和的说:“您可能误会了,我们都是按时交税,从未拖欠交税。”   年青人不耐烦的敲敲桌子,厉声喝道:“少废话,你们要补交十万的税。”   楚宽远皱起眉头:“十万,我们欠了十万的税吗?孙萍萍,你是怎么交税的?少交这么多税。”   孙萍萍十分不满,立马叫道:“我什么时候少交税了!远哥,咱们每个月都按时交税,这里有税票!我们欠税还是漏税了,嘴巴一张就是十万,抢钱啊!”   年青人冷笑声,楚宽远算个什么东西,合资公司,有什么了不起,老子代表的是政府。   “说什么呢!”年青人扬脖就冲孙萍萍来了。   高股长赶紧阻止,不悦的皱眉轻声阻止:“小方,注意态度。”   小方神情不耐,高股长向楚宽远解释道:“按照上级部署,对全区的工商企业查税,不但私营企业,国企也一样要查。”   楚宽远平静的点头:“成,你们查吧,孙萍萍,把我们的账目和税单全拿出来,让高同志查,少交多少,我们补多少,该罚多少,咱们认!”   然后很歉意的对高股长说:“抱歉,我还有事,就不打搅你们,孙萍萍,高同志他们需要什么,就给什么。”   孙萍萍答应下来,转身从文件柜中抱出一堆文件放在茶几上。   小方有些生气:“就这么点!”   孙萍萍看都没看他,将文件盒打开,把报表一份份放在茶几上:“我们公司去年五月才拿到执照,找厂房,买设备,买原材料,这厂房原来是库房,没水没电的,求爷爷告奶奶的,水老虎电老虎,个顶个都是大爷,六月就开始申请,十月才接上,这才开始生产,十二月,远哥去香港,找他二叔投资,拉来投资款,一月才作的工商变更,高同志,这还是您给我们办的,这些您都知道。”   高同志勉强笑笑:“放心吧,这次清税是中央统一部署,这真金不怕火炼,查清楚了,大家都好。”   孙萍萍感激的连连点头:“高同志,你们是不知道,我们现在真是难,去年,要不是远哥去香港,找他二叔,好说歹说才给了点钱,要不然,我们早过不下去了。”   高同志叹口气,这次查税是全国性的,不但燕京要查,全国都要查,而且这次查税的重点就是私营企业和乡镇企业,对国营企业,文件中隐晦的暗示要支持国企的发展。   孙萍萍感激涕零的问他们还需要什么,转身便拿出雀巢咖啡给泡上,这咖啡还是楚宽远从香港带回来的,平时自己都不喝,只有贵客来了才拿出来招待。   这些都办好后,孙萍萍才出去,在安装现场找到楚宽远,向楚宽远报告了。   楚宽远没说什么,把事情交给来旺,然后和孙萍萍出来,路上把田玉梅叫上。   到了门外,楚宽远先吩咐田玉梅去买几条烟,再去饭店定一桌,标准五十元,到时候把来旺也叫上。   田玉梅嘟囔几句了,才不服气的去了,楚宽远叹口气,对孙萍萍说:“这次我们可能要出点血,一万以内,可以答应。”   “凭什么啊!咱们又没有偷税漏税,凭什么要给一万!”孙萍萍有点着急了:“而且,这次给了,下次再要,也照样给!”   楚宽远冷笑道:“那有那么便宜,这次是给面子,咱们开门做生意,不是为了斗气,这次给面子,该补的补,不该给的,我也给了,面子里子都给了,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孙萍萍叹口气,她清楚楚宽远的意思,春节后,楚宽远就暗地里给她打了招呼,作了准备,孙萍萍很有信心,觉着自己没问题,可没想到楚宽远还是准备交一万的税。   看看楚宽远阴沉的脸色,知道他也不愿,可没办法,就想刚才说的,做生意不是斗气,给一万,就当买个清闲吧。   楚明秋心里清楚,这是上面为解决财政问题采取的不得已的行动,针对的就是私营企业和乡镇企业,楚明秋早已经给他分析过了,让他事先作准备。   春节前,他就和孙萍萍悄悄清理了公司账目,查了所有税,认为没有什么问题。   可今天,高股长带人来了,他忽然意识到,这次估计可能要出点血了,否则可能过不了关,倒不如认掏一万,过关算了。   孙萍萍迟疑下,还是不甘心,低声提醒道:“要不要给小叔打个电话?”   楚宽远摇头:“小叔不会管这事的,而且,他们现在还没有越界,先等等,看看再说,咱们后发制人。”   楚宽远准备掏一万把事给平了,这是大势,上面不在他们这些私营企业找些钱来弥补财政上的亏空,是不会善罢甘休,出点血就出点血吧。   办公室内,在孙萍萍出去后,高股长分配工作,其实楚氏药业的账目不难查,毕竟才开工几个月,半年都不到,每个月销售额就那么多,每个月交的税也清清楚楚。   小方一目十行检查账目,账目很清楚,楚氏药业过去过去五个月收入不低,两个主要产品,六神花露水和云南白药创可贴,另外还有几种楚家的药,也卖到医院去了。   “这不对啊,这么大个厂一个月的产值才八十多万?”   边上的姑娘看着账目,不解的问道。   “还有什么,肯定隐瞒了,这还用说。”小方漫不经心的随口道。   高股长眉头微皱,批评道:“认真点,别掉以轻心。”   小方随口道:“老高,跟他们说作什么,上面给我们规定的是八百万,这楚氏药业,摊个十万,不算多吧。”   “不算多?这是十万!你这辈子挣得到十万吗!”高股长忍不住了,不悦的放下账目,抬头看着他,训斥道:“咱们是政府,是工商局,不是土匪强盗,要让人家交钱,你有什么证据!没有证据,人家凭什么交。”   “那!...”小方迟疑下,心说这交钱还不是一句话的事,用得着弄这么麻烦吗!   高股长看着他直摇头,这事要不是自己负责,才懒得管他,这里是燕京,不是你老家那小地方,你家里有点背景,可这燕京有背景的人家少吗!   这是楚氏药业,楚家的背景,你小子了解过吗!在这耍横,到时候还得自己给你擦屁股!   没办法,还得点点他,上面怎么把这小子放自己这个组!   高股长放下账本,看着小方,又看看那姑娘,这姑娘还算小心谨慎,进门后没有多说话。   “我们作工作,首先要端正态度,咱们不是土匪,不是强盗,做事有规则,再说,这是楚氏药业,你要不知道楚氏药业,不知道楚家,你可以出去打听打听,你.....,工作要认真,态度要端正。”       高股长差点就想告诉他,以你家那点关系,在楚家面前,压根上不了台面,这楚家人真怒了,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小方依旧没在意,高股长担心这小子闯祸,只好把话点明。   “小方,你知道楚宽远的大哥是谁?”   “谁呀,不知道。”   “广东省省长楚宽元,还有他小叔,楚明秋,科技园主任,海里的常客。”   高股长是城西区工商局的老人,比楚明秋他们就大了几岁,家里也有点背景,自己也比较会混,在农村干了几年知青就去念工农兵了,毕业后就进了城西区工商局。   六六年,他也在街面晃荡了几天,感觉不妙,就当上逍遥派,不过,楚明秋的“威名”,他还是知道的。   小方很意外,哥哥是省长,弟弟居然在干个体户,还坐过牢,这可能吗!   “楚氏药业的前身是楚家药房,是燕京老字号,在燕京有五百年了,现在的中药厂就是五五年公私合营,楚家上交国家的,前两年,市委市政府希望楚家人重新把楚家药房建起来,楚家人不愿,市委市政府和他们家商量,楚家人才答应重新把楚家药房立起来,不过,楚家药房要改名为楚氏药业。”   那姑娘嘻嘻一笑:“高叔,您真是我们城西区的老税务。”   高股长语气沉重的说:“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原来就没什么工商税务,咱们工商就是块牌子,那家企业都管不了,也不需要我们管,这改革开放后,咱们工商才发挥了作用。”   高股长看看小方,警告意味很强,小方没有怀疑高股长透露的消息,相反好奇的问道:“他哥是副省长,他怎么还坐牢?”   高股长平静的说:“你们年青,不知道,六六年那会,城北远哥,那是城北区的大哥,你打听打听,你要得罪了远哥,这四九城寸步难行。”   “这么厉害!”姑娘惊讶的叫道。   “是啊,可他在他小叔面前,压根没法比,这城北远哥比起他小叔来,差远了!你们去打听听,我也懒得说,你们自己去打听吧,现在先工作。”   小方的倨傲收起来,神情变得严肃,开始认真查账。   ---------------   ---------------   三叔从淀海区副区长李大壮手中接过通知,看看后就放下,然后说道:“成,你们查吧,老十一,把账本都搬出来,给李副区长查!”   老十一迟疑下,转身出去,没一会带着两个姑娘把账本抱进来。   “老李,别有情绪,这事上级的统一安排,你们小李村是是咱们燕京的一面旗帜,先查你们,也是对你们的保护。”   “是,谢谢上级的关心。”三叔没好气的说道,现在三叔可不是几年前的样,是见过市面的,向中央领导作过汇报,在大会堂受过表彰,与市委市政府领导一块喝过酒。   三叔随意丢下几句话,借口还有事就出去了,老十一也出来了。   “这阵势不对啊!”老十一低声说道。   三叔没说话,这阵势是不对,居然是副区长带队,而且成员多达二十多人。   这是要把小李村查个底掉的节奏!   三叔有点后悔,年初楚明秋就告诉他了,春节时,他去楚家拜年,楚明秋再度提醒他,可惜他没重视,觉着小李村现在已经是改革开放的一面旗帜,总不能砍旗吧。   老十一心里清楚,小李村的底子不干净,交税是能少交就少交,偷税漏税的行为都有,这要查出来,问题可大可小。   麻痹大意了,三叔在心里叹口气,这几年太顺了,顺到他失去警惕了。   “这几天的饭怎么安排?”老十一小心的问道。   “照人均五块每天安排。”   这已经是提高待遇了,小李村普通接待是人均每天一块钱,这个待遇在这个时候已经不低了,人均五块,已经超规格待遇了。   老十一点下头,迟疑片刻,低声提醒:“要不要给小秋说说。”   三叔想了片刻,深深叹口气,摇头说:“暂时不用,对了,玻璃厂的事,这资金要管好。”   老十一点头:“放心吧,这笔钱已经留出来了,不过,他们要价也太高了。”   三叔没答话,兼并尚庄玻璃厂,他一直有些犹豫,要不是楚明秋力荐,他不会答应的,可尚庄的马书记和韩厂长的态度忽冷忽热,这马书记开始态度还挺好,可现在变得比较冷淡,韩厂长的态度也有微妙的变化。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这俩人可能已经知道了,上面要针对小李村,对小李村下手了。   果然,在中午吃饭时,副区长拒绝了他们的招待,也没吃派饭,而是自己拿出钱和粮票,要求按照每人每天八毛钱安排吃饭,中午就在会议室内,晚饭在招待所内。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晚上,各分厂负责人悄悄到汽车配件厂聚集。   几个人商量了半天,都没什么好主意,李金田建议到市委反映,甚至提出要上中央反映。   三叔摇头,认为事还没到那个地步,先看看,若他们真来者不善,再说应对。   三叔最大的倚仗便是,他没贪污腐败,没有多拿不属于他的一分钱。   不过,他还是把事想到最坏地步。   “如果,这次过不去,以后,公司的事就有金田担任经理,老十一,老五,你们要帮他。”   老十一沉重的点头,老五却有些意外:“三哥,不会吧,有这么严重?”   “多想想没坏处。”三叔叹口气:“金田,万一我进去了,这一村子老小就只有交给你了,你得把这担子担起来。”   李金田非常难受,看着三叔平静的面容,十一叔五叔的忧虑,他忍不住骂道:“妈的,这才过几天舒坦日子,又来搞风搞雨。”   “唉,”老十一长叹声,看着黑黝黝的群山,丝丝寒风穿过山间,在他心中刮起无限悲凉。   “我担心的是,上面的政策有变化。”   老十一的话让三叔一震,他惊讶的抬头看着老十一,老十一盯着篝火,山里虽然通电了,可有事时,还是习惯点上一堆篝火,大家围着火堆商议。   “不会吧。”老五也想到了,他有些木讷的抬头。   老五是个老实人,干事一板一眼,从不违规,所以,三叔因才用人,让他负责种植组,从不让他对外。   “不会吧。”李金田也相信:“这改革开放,不搞了!”   “就是,就是,三哥,小秋是怎么说的。”   小秋,平时是好兄弟好朋友,危难时,就是他们的主心骨。   “对,三哥,问问小秋,他是怎么看的。”   三叔还在迟疑,老十一叹口气:“三哥,还是给小秋打个电话,问问他的看法。”   “唉,我总觉着老是打搅小秋,这不是什么大事,我总觉着上面不会轻易砍旗,这什么事,都打搅小秋,他的工作也很忙,听说他才从国外回来,科技园一大堆事等着他忙活呢。”   “三哥,不是我说你,这么多年了,小秋从未把我们当外人,这么大的事,我们听听他的意见,也不算什么打搅吧。”   三叔深深叹口气,李金田想了想说:“要不这样,我给他打过去。”   三叔立刻点头:“成,这样好。”   李金田立刻起身,到他的办公室给楚明秋打电话。   三叔看看他的背影,待他进屋后,半响后才说:“两个事,一个是,告诉大家伙,把这帮人盯好,一个盯一个,七弟,这事,你去安排。”   “好,放心吧,我保证把他们盯死。”   “盯归盯,但不准乱来,”三叔叹口气:“他们毕竟是是上级派来的,唉,咱们村子又要过关了。”   老十一也跟着叹口气,老五将烟杆在椅子腿敲了敲,不紧不慢的装上一锅。   “三哥,接下来,咱们作什么,要不要坚壁清野。”   “还没到那种程度,不过,小王村那边,老十一,你和王老四说说,让大家把嘴巴闭紧点。”   老十一点头,三叔迟疑片刻:“玻璃厂的事暂停,不过,资金不准动。”   尚庄玻璃厂与其说是厂,倒不如说是家作坊,设备就那么几台,加工全靠人力,玻璃器件都是人工吹出来的,生产效率和成本可想而知。   可就这,尚庄马书记居然要拿走五成股份,双方谈判,尚庄方面一路下降,现在已经谈到两成,他心里已经有几分愿意了,可前几天,双方再谈时,对方的态度突然有了微妙的转变,现在看来,对方是已经听到些传闻。   李金田脚步轻快的回来了,神情明显轻松。   “金田,小秋怎么说?”老十一赶紧问道。   李金田坐下笑道:“不着急,十一叔。”   看他的神情,众人莫名也轻松下来,李金田点上烟,美美的吸了口,然后才说:   “小秋说没事,这次查账,是全市统一行动,根本原因是市财政出了大缺口,没办法,只想出这个剜肉补疮的笨法子。”   “小秋说,从大势上看,改革开放的大局不会变,这次查账,查出来多少,补交多少,罚款就认,不要着急对抗,还是要配合,另外,也不能任凭宰割,要向市委汇报,会叫的孩子有奶吃。”   李金田转述楚明秋的话,三叔心里顿时有底了,马上告诉老十一,明天他要上市委去,晚上不回来。   老十一心领神会,三叔又告诉李金田,陶瓷刹车片研制成功了,样品已经送到燕汽去作测试,三叔让李金田抓紧盯着,督促燕汽尽快测试,如果成功了,工厂要准备转型,要增加设备。   三叔问老十一这笔钱准备好没有,老十一点头,不过,他有些为难。   “三哥,这两笔钱都准备了,不过,公司财政很紧张,这万一,补税和罚款,这钱...”   看着老十一为难的神情,三叔迟疑了,李金田又说:“小秋说了,他和美国康宁公司已经谈好了,康宁公司想和我们国内公司合资成立一家汽车玻璃厂,生产汽车专用玻璃,四月中旬到下旬,他们就要来考察。”   三叔不由苦笑,钱不够啊!   老十一很无奈,这玻璃厂是楚明秋力主上马的,村里也是因为他的主张才准备投资。   “这事,小秋有交待,”李金田赶紧补充道,三叔不悦的说:“怎么说一半留一半的!小秋怎么说的。”   “小秋说,科技园设有扶持基金,如果我们资金不够,可以申请一笔扶持基金,不过,科技园要占股份,另外,玻璃厂的位置,科技园要干预。”   三叔想都没想:“成,明天,我就去。”   第二天,三叔上市里求见市委领导,把段书记焦市长张副市长陈副市长拜访一遍,领导们的态度很温和,可口径都差不多,全是套话,相信政府,小李村是燕京改革开放的旗帜,全国闻名,市政府不会作出砍旗的举措。   三叔有山里人的智慧,但政治经验还不够,市领导的安慰让他稍稍放心。   从市政府出来,他便上楚家大院来,对楚家大院,他可是熟门熟路,小狗剩还记得他带来的小吉吉和小憨憨,对他很是亲热,两个小家伙还不记事,摇摇摆摆的在院子里玩。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桃花开,春风吹佛下,满院都是花香,花树下,几个老头正聚精会神的盯着棋盘,吴锋则躺在摇椅上,悠闲的看着书。   穗儿姐负责的商场也在查税之列,工商局去得比小李村还早,不过,工商所的人没查出什么来,穗儿姐就是个包租婆,商场自己不经营任何产品,只收租金,商户全是个体户,每个月的租金是固定的,支出几乎也是固定的,账目非常简单,也非常清楚,工商查了三天,一点问题都没查到。   黑皮爷爷和赵叔厮杀,牛黄坐在石凳上,石凳上还铺着块软垫。   三叔的目光落在边上的一个有些沧桑的中年人,他认识这个人,在市优秀乡镇企业家表彰大会上一块披过大红花,一块上台领奖,只是没想到,他和楚家也有这么深的渊源。   鲁满仓满腹心事,看到三叔过来,也不由一愣,说来也怪,这么多年了,楚家大院的工程都是他在干,可偏偏就从未遇见过三叔,以至于俩人都不知道,彼此还有这样的关联。   俩人认出彼此后,忽然相视一笑,鲁满仓起身给三叔让座,三叔赶紧摆手,先去见岳秀秀,这礼不能废,楚明秋虽然不是挑礼的人,可他不能失礼。   岳秀秀和赵婶在院里闲聊,看到他进去,有些意外,三叔解释说,有事来找小秋商议,岳秀秀没问什么事,只是让他多宽心,他年岁也不小了,把事交给年青人,让李金田他们多作点,别啥事都扛在自己肩上。   三叔微微点头,村里的后代起来了,可出彩的人才不多,李金田算是最出色的,可又总觉着他身上缺了点什么,李金钟李金堡已经算是国家的人了,他们不可能再回到山里,最可惜的是狗子,他最希望狗子复员回来,可这显然不可能。   除了这几个后辈,村里还有几个年青被他放在不同的岗位,比如,李金凤正跟着老十一学财务,老十一退后,财务就交给她,可问题在,她是个女孩,迟早是要出嫁,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媳妇,怎么能把全族人的财富托付给她。   这让三叔很惋惜,除了金字辈外,下面锦字辈也有几个长大了,不过三叔觉着还是读书的好,不读书的,绝不把村子交给他。   陪着岳秀秀说了会话才出来,很自然的过去与鲁满仓坐在一起,吴锋收起书坐起来,给他们俩人倒上茶,陪着他们聊天。   没说几句,小雅芝背着书包进来,她今年该考初中了,小姑娘看上去很文静,可这丫头可不是省油的灯,胆子很大,在学校把男孩子打得抱头鼠窜,比起当年的小静蕾还暴烈,可有一点与小静蕾不一样,她很喜欢读书,而且不挑事,在学校和胡同里打过几次后,学校里的混小子都不敢惹她了,而胡同里的小子在知道她是楚家大院的后,就更不敢惹她了。   楚家大院的都是些土匪,这几十年里,打架就没吃过亏。   看到小雅芝,小狗剩喜欢的奔过去,小雅芝凑过去,在小吉吉脑袋上挠挠,又把小憨憨抱起来亲昵了会,才带着两狗一孩朝自己院子去了。   吴锋陪着俩人闲聊,看着女儿过去,眼中闪过一丝掩藏不了的笑意,小丫头其实压根都没看他们一眼。   不用怎么引导,鲁满仓和三叔就把这次的来意说出来了,俩人不住抱怨,现在这个查税,上面是要把他们这些乡镇企业都整死。   鲁满仓的小桃溪建筑队现在更名为满仓建筑公司。   鲁满仓的问题更多,他是建筑队,要给建筑公司垫资的,前两年,工程多得忙不过来,可从去年下半年,事情就不对劲了,工程回款越来越难,新工程是有,可全都需要垫资,而且垫资还不少,更要命的是,就算工程完成,也不一定能收回工程款。   “我们工程队的账户上就剩下两百七十二块钱,发工资都不够了!现在又要我补交五万多税,还罚款十万,这让不让我活了。”   三叔忍不住摇头叹息,他迟疑下说:“要说工程,我们村里还有个工程要上马,你要愿意,这个工程就交给你。”   鲁满仓苦笑下:“这好是好,可我现在没钱垫资了,唉,老李,你先给我留着,你们小李村实力雄厚,比国企强多了。”   吴锋听着,满腹疑惑:“老鲁,怎么,干工程,还要事先垫资?这怎么回事?”   鲁满仓叹口气,把垫资的事详细解释了一遍,吴锋很是惊讶,自古以来都是干活拿钱,现在干活还先给钱,这可真是怪了。   “我可真搞不懂,”吴锋苦笑摇头:“这改革开放,新东西太多,我搞不懂。”   “这政策天天变,去年是典型标兵,今年就该进监狱。”三叔苦涩摇头,神情满是疑惑。   鲁满仓也深深叹口气,吴锋给两人添上茶:“这查税呢,前几天,小秋也给穗儿说过,让她配合,少交了就补交,唉,国家缺钱,才搞出这个事来。”   穗儿姐的新天桥商城也开业了,这个商场还是合资商场,楚明秋楚明道兄弟负责出钱,不过,楚明道的股份转给了楚宽敏,为了保住合资企业的牌子,还在香港成立了一个皮包公司。   合资企业有三到五年的优惠免税期,而新天桥商城开业也不过半年时间,还在优惠免税期内,可上面依旧派出了个小组查账。   穗儿姐倒无所谓,新天桥商城压根没有经营自己的产品,本质上,穗儿姐就是个包租婆,每个月的收入是固定的,支出也基本固定,没有意外就是员工的工资;穗儿姐又是个淡泊的人,对金钱没有多少欲望,账目清白,查账小组没找到什么问题,只找到两个瑕疵,让补了几百税就万事,也没提什么罚款,政府还是要脸。   “政府缺钱,也不能这样干啊!”鲁满仓的满脸写着不服,怨气十足。     吴锋摇摇头:“唉,这次恐怕是病急乱投医,下面的人乱来,上面睁只眼闭只眼,等熬过这段时间,以后再平反昭雪。”   这是常规操作,这样的事在过去三十年多次发生。   鲁满仓没好气的说:“我们都死了,平反有什么用,公司散了,垮了,是一句话就能重新开始的吗!”   吴锋叹口气,鲁满仓和楚家也有二十年交情了,几次来楚家作工程,都是谦虚谨慎,可今天却完全变了,看来是被逼急了,这老实人发火也挺....,可爱的!   楚明秋回来得比较晚,这几天,他忙坏了,研究两个公司的股改方案,还有科技园的改革方案,一个会一个会的开,把他忙得焦头烂额,每天回到家都筋疲力竭。   今天他回来得稍微早点,左雁给他电话让他早点回来,家里有客人。   回来看到三叔和鲁满仓,他就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也没去那,就在百草园的小亭里,也没有其他人来打搅他们,小狗剩和小雅芝跑步回来后,便在吴锋的监督下去进行基础训练。   晚风习习,伴着花香,与阵阵凉意,喝着热茶,其实很是舒服。   不过,三叔和鲁满仓都忧心忡忡,满腹心事,压根没心思喝茶,都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自然知道,也不绕弯子,给俩人斟上茶后,便开口说道:“事情我都知道了,三叔,鲁叔,先问你们个问题,你们的问题大吗?”   三叔一惊,连忙问道:“小秋,你是什么意思?”   楚明秋摆手说:“三叔您别多想,我的意思是,如果事情不大,就认了,该补交多少,交多少,该罚多少,就认多少。”   鲁满仓满脸不信,差点就叫出来,楚明秋冲他摇头:“鲁叔,我不认为现在的做法是对的,我向中央和市委多次进言,可,...,怎么说呢,我们现在没有决策权,能作的只能顺势而为。”   “一九六六年,我们不赞成文革,可只能身不由己的参加进去,一九五七年,我们不赞成反右,可还是只能身不由己的卷入,一九五八年,大跃进,三叔,鲁叔,你们都是亲自参与过的,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得亲手砍树,还是得去大炼钢铁。”   “有什么办法,只能这样选择,否则,不但不能解决问题,问题反而更大。”   三叔神情复杂,鲁满仓叹口气,沮丧的低下头,这些事,都是他们亲身经历,压根就没法反抗,否则连自身都保不住。   三叔不由自主长叹一声,鲁满仓也一样深深的叹口气,楚明秋见状,略微思索,便问:“怎么?有困难?”   三叔迟疑下,抬头看看楚明秋,鲁满仓则直言道:“是,我现在没钱,上面查出我们公司漏税五万,加上罚款十万,可我公司的账上只有几百块,妈的,这算什么!我...”   鲁满仓一肚子怨气,楚明秋不解的皱眉看着他,很意外:“怎么会这样,鲁叔,我可听说,这两年你们干了不少工程。”   鲁满仓苦笑着摇头:“工程是作了不少,可钱没收回来,现在外面欠我们两百多万收不回来,都说没钱,我们找上门去,他们就直接耍赖,让我们看上什么拉走抵债,我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人家的生产设备拉走吧。”   鲁满仓板着手指头说这家公司欠多少钱,那家工厂欠多少钱,全是国营企业,这些钱落在账上,账面好看了,可钱没拿到,而这次查税,又抓住这些,非说他逃税,不但要补交税款,还要罚款。   “你说我上那说理去,这帮王八蛋!”   楚明秋不由连连摇头,这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前世就听说,房地产公司拖欠建筑队资金,房地产公司压根不怕房价下跌,一旦他们破产,首先完蛋的是建筑公司,其次是银行,再次是原材料供应公司,最后才他们自己。   楚明秋没说话,看着三叔,三叔叹口气:“我现在还不知道,他们能找出多少,要罚款多少。”   “你可比鲁叔肥多了,宰起来,肯定带劲!”楚明秋笑着调侃道,鲁满仓也不由乐了,三叔苦笑不已,他现在没有心思开玩笑。   “村里还有些钱,不过,这钱已经有派场了,一笔是四百六十万,这是我们和天津小邱庄老禹合作建钢厂的资金,另外五十万是准备兼并尚庄玻璃厂的资金,这个厂的设备陈旧,如果兼并了,必须给厂子增加设备,我们估算了下,大约需要百万左右,这五十万是第一期投资,剩下的还要从其他方面挤出来。”   三叔不住摇头,剩下的原是准备向银行贷款的,可现在,估计是没法子了,只能靠自己积累。   今年最重要的投资便是三个,一个汽车配件厂扩发生产;一个是与小邱庄合资建钢铁厂;最后一个便是玻璃厂。   同时要上三个项目,这让村里的资金非常吃紧,不管是几百万的钢厂,还是配件厂的扩张,这点钱,可能都不够,但这已经是他们能调动的最大资金,如果这个时候再来笔几十万的罚款,他就只能停下某个项目。   楚明秋沉凝片刻,笑了笑说:“三个项目,缺少资金,这也不是不好解决,三叔,兼并的玻璃厂,可以改个注册地,到科技园来注册,这样,我可以动用扶持资金。”   三叔点点头,没有表示感谢,山里和楚明秋早已经是一家人了,用不着说什么廉价感激话。   楚明秋接着说:“这事呢,你要继续向市委市政府,还有区委区政府反映,寻求他们的支持,鲁叔,您也要这样作,出血,咱们出,可该叫屈还是得叫,这会叫的孩子有糖吃,到那都是真理。”   三叔叹口气:“今天我去了市委市政府,段书记和焦市长都没见着,就见到张副市长,他就跟我打哈哈,让理解,配合,我能怎么办。”   “那就继续找,”楚明秋说道:“你一下上三个项目,不向他们汇报工作吗,他们能躲一天,躲两天,能躲一辈子吗!反正找不着他们不算完。”   “特别是淀海区区委和区府,曲书记和严区长,对小李村还是支持的。”楚明秋忽然一笑:“三叔,其实您还有个优势,您可能没意识到。”   三叔苦笑着叹口气:“小秋,你知道我这脑子,你就直说吧。”   楚明秋摇头笑道:“三叔,您啊,这些事,都是没法说出口的,以前没告诉您,今儿就说说吧。”   三叔很意外,鲁满仓也诧异的看着他。   “改革开放,究竟怎么改,怎么开放,谁也不知道,农村搞包产到户,农民支持,可上面的争论却很激烈,好些人反对,认为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还有个论点,就是包产到户是回到小农经济,这种小农经济,搞了两千年,中国依旧贫穷落后,所以,回到小农经济,这不是进步,是落后。   这两种论点,都很有市场,好些地方,反对搞包产到户,中央提出包产到户,已经好几年了,到现在,有些省还顶着不干,就是这个原因。”   “三叔,你再想想,小李村,没有搞包产到户,可依旧发展得很好,这对反对搞包产到户的来说,这是个非常好的典型。   对支持搞包产到户的来说,小李村也是个典型,小李村大胆打破桎梏,冲破意识形态的条条框框,因地制宜,发展多种经营,是改革的先行者。”   “三叔,这两方面的力量,都不会让小李村倒下,这次查小李村,是全国统一部署,这需要担心,关键是你,只要你没有问题,那小李村过关,很容易。”   三叔知道这个没问题是什么,他能有什么问题,没有贪污腐败,拿的钱都是按照规章制度拿的,是,他是比普通村民拿得多,可那是村民全体大会和股东大会决定的,他问心无愧,唯一的问题是,区里的这个清查组是不是认可。   楚明秋好像看穿了,冲他意味深长的点点头:“所以,你要去区里,与曲书记和严区长谈谈,摸摸他们的底。”   三叔深吸口气,决然道:“好,明儿,我就去区委,...”   “还要加上乡镇,向乡镇领导反映,不,不是反映,他们的清查还没完成,处理方案还没出来,这事只能先通报,别用告状的态度去,通报,试探,都行。”   三叔点头,楚明秋转头看着鲁满仓:“鲁叔,你就不一样了,只能向前跑,上区委区政府告状,找乡镇告状,上市委市政府告状,不,别告状了,处理意见书,不要签字,告诉查账小组,公司设备看上什么拉什么,就当抵账了,公司账户确实没钱,鼓动他们去替你们要账,反正他们认为你们有钱。”   鲁满仓拍着大腿,兴奋的笑道:“着啊!他们不是要钱吗!那就去要,外面欠着我们两百多万呢!”   “身正不怕影子斜,鲁叔,你自己也得能站直了。”楚明秋提醒道。   鲁满仓拍拍胸脯:“这没问题,再说了,小桃溪建筑队是我承包了的建筑队,现在改名为满仓建筑公司,可以说是我自己的企业,我犯不着贪污受贿。”   楚明秋点头:“好,只要自己立得住,那就不用怕,上面虽然搞了全市税务大清查,可内部依旧有分歧。”   “笼子里的鸟,你们知道吗?”   三叔点头,鲁满仓也点头,楚明秋说道:“这笼子是什么,鸟又是什么;这笼子就是我们的经济体制,笼子里的鸟就是国营企业,这笼子外面呢,有什么鸟。   对了,这乡镇企业,私营企业,合资企业,就是笼子外面的鸟。   国家要从笼子外的鸟身上搜刮钱,可,我认为上面这次的措施有问题。   上面的目的是保国企,保国企一方面是出于意识形态的惯性,社会主义嘛,经济体制还是以国企为主;另一个方面则是,国企破产,工人失业,会带来严重的社会问题。”   “哦,我们就不会出现社会问题,那我们也组织工人去!”鲁满仓很不满的叫道。   “鲁叔,这事能斗气吗,”楚明秋摇头说道:“鲁叔,你得装受气小媳妇,向领导哭诉!”   三叔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鲁满仓也忍不住摇头,楚明秋接着说:“不过,这事呢,上面判断错了,我们要走的是市场经济,乡镇企业和私营经济是我们经济领域中最活跃的部分,把这部分经济成分打压下去,结果就是,整个经济会变得死气沉沉,到时候,他们又会着急,这个时候,他们又会放松,你们看过人民日报没有,人民日报规定的那几条,就是个笑话,这几条,我估计也就坚持一年左右就得废。”     楚明秋心中十分失落,他给中央的建议,中央压根没采纳,他也没办法,现在这样作,虽然能暂时压住矛盾,可这是牺牲发展,牺牲改革来实现的,代价巨大。   其实,鲁满仓和三叔的事并不大,他们的公司是乡镇企业,乡镇企业可以归到集体企业上,也算是国有企业,最多也就罚款。   但知青酒店却不是这样,知青酒店可不是什么集体企业,而是股份制企业,更主要的是,殷红军私下作黑市生意,倒卖外汇,这要被查出来,殷红军得去坐牢。   楚明秋最后告诉鲁满仓,如果实在没办法,他可以借给他二十万,不过,这是最后手段。   鲁满仓感激的点头,楚明秋问他,为何不南下深圳,现在整个深圳都是工地,建筑项目干都干不完。   这次回来,他特意去深圳看看,整个深圳都热闹非凡,到处是建筑高塔,整个深圳欣欣向荣。   而且苏海洋还告诉他,现在是工程队少,好多项目在排队等。   这个时候可不是百万农民工奔深圳,农民们大多数还待在家里,或者在附近的地方打零工,压根没有奔深圳的念头。   苏海洋的工厂发展不错,可他还是很不满,向楚明秋抱怨说招不到合适的工人,现在从香港过来的工厂已经渐渐增多,工作机会很多,合适的工人差不多被招完了。   楚明秋很纳闷,特区已经有两年了,中国人口众多,好多农民还没解决吃饭问题,怎么会缺工人。   苏海洋叹息着说,到特区是要办特区证的,而且还有粮油关系,不是本地的,压根没粮食,只能上市场买黑市粮。   楚明秋很是无奈,这个问题,他已经告诉过楚宽元了,可到现在依旧没有解决。   此刻他问鲁满仓,鲁满仓叹口气,他去过深圳,就不说办特区证的麻烦,最大的问题有两个,一个是吃,一个是住。   这两样现在都没办法通过合法的方式解决,他计算了下,如果从黑市买这些东西,他成本上升10%左右,如果还可以接受,搞建筑需要水泥钢筋河沙,可深圳本地压根没有,只有从外地买,可除了本地企业外,外地企业要想买,压根拿不到指标,只能从当地商贸公司买,这成本又增加了不少。   鲁满仓不住叹息,看着钱挣不到,楚明秋也忍不住摇头,过了会,他还是说:“鲁叔,我觉着这个问题迟早会解决,我建议你先派个小组过去,把情况彻底摸清,看看别人是怎么作的,嗯,就让牛娃带人去,他年青,脑子活,我看他还可以,这次就锻炼下他。”   鲁满仓沉默着,楚明秋安静的看着他,心里在猜测。   鲁满仓把小桃溪建筑队改名为满仓建筑公司,这是要把公司私有化,估计他是担心,牛娃要是起来了,会不会威胁到他儿子的地位。   三叔看了眼鲁满仓,问道:“老鲁,小婉君考上了吗?”   鲁满仓苦笑摇头:“差了五分,我说让她到公司来,要不让小秋帮她找个工作,可小秋建议她复读,争取明年考个好点的大学,将来没知识不行。”   “鲁叔,我说你呀,是不是有点重男轻女,这女儿可是爸爸的小棉袄,现在家里有三个人工作,不缺小婉君那一份,鲁叔,家里出个大学生,不好吗。”   鲁满仓笑笑,这二十年里,楚明秋在任何时候都强调读书的重要性,每次到他家或孩子们来拜年,都告诉孩子们要认真读书,有时间还要考察他们的学习。   “成吧,就让念吧,能念到那算那。”   楚明秋笑笑,其实不是小婉君不努力,这农村的教育与城里相比,差距就是大。   “小秋,我听说你们科技园在搞什么股份制改造,这是怎么回事?”   楚明秋点头:“我们接受港方投资后,公司就转变为股份制公司,不过,这次股改的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全员持股,全员持股就是公司所有职工都有股份,持有的股份根据职务和技术人力分配,越是核心技术员,持有的股份越多。   这样作的好处是,能留住人才,也能让技术人员在工作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中积电和中微软都是高科技企业,技术人员是高科技企业的核心,现在,由于缺少人才,我们不得不放弃一些标准,今后,要想进中积电和中微软的,必须受过本科及其以上教育。   其次,是修改公司章程,实行合伙人制。这合伙人制是什么意思呢?从本质上说,合伙人制是为了控制公司。   一般情况下,公司是由董事会控制,董事长几乎就是公司里持有股票最多的人或公司代表。     现在中积电中微软,我们都是大股东,所以,这两家公司由我来控制指挥。   可公司融资需求还很高,引入的资金需要数亿,我们的股权势必被稀释,到时候,我们就无法再控制公司,这就让我们失去公司控制权。   这个是我绝对不愿意看到的,要避免这种情况出现,就要重新建构董事会章程,要实现,即便我们的股权被稀释了,也能控制公司。”   楚明秋的解释很简单,只说了为什么要这样干,没有作进一步的详细解释这个新体制的组织架构是什么样。   普华到了后的第二天,德勤也来了,普华被安排在知青酒店,德勤安排在燕京饭店,两家公司感受到压力,非常勤奋的工作着。   股份制改造方案快的话也需要一个月,慢的话半年一年也都说不定。   “满仓叔,”楚明秋换了更亲近的称呼:“我建议您也对公司进行股份化改造,明确化出各人持有的股份,现在您的公司,大多数骨干都是原来跟着您干的老兄弟,他们这些年跟着您风里雨里的,为的是什么,满仓叔,您不把这利益划分好,将来公司有可能出乱子的。”   鲁满仓苦笑下,沉默了会,才叹口气:“说实话,这几年工程是干了不少,可挣到的钱,一多半上交给了乡政府,坦率的说,我很不服气,小秋,你是不知道,我们建筑队挣的钱,七成给了乡政府,哪些干部吃喝,账单都拿到我这来报账;可反过来,我想添几台设备,上面都卡着不给,可去年,乡里光轿车就买了两台,全是我掏的钱。”   鲁满仓提起这个就心气不平,乡里把他当提款机了,不管什么烂账都到他这来报,这要给了好,你总得保护我吧,可这次查账,乡里却没有出面,就让他自己去应付,这让他满腹怨气。   乡镇企业出现这样的问题还比较少,不过这个苗头却很不好,而且,随着乡镇企业的兴盛,这样事会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严重,可以这样说,很多本可以发展起来的乡镇企业,是被吃垮的!   楚明秋微微点头:“那就更需要明确产权了,满仓叔,你只改个公司名,那是没有用的,你得真正下功夫,对公司的管理体制和财务体制进行改革,对哪些不合理的报账,要坚决抵制,否则,他们吃都能把你吃垮。”   三叔点头,这种事,小李村也遇上过,三叔开始还很高兴,可随后就发现不对了,上面递来的账单啥都有,于是,他断然决定,以后不再给乡里报账了,为此,他得罪了不少人。   “对,小鲁,这事,你得下功夫,改个名字,没有用。”三叔也赞同的附和道。   鲁满仓闻言苦笑不已:“三叔,小秋,我那懂这个,小秋,你给我出个主意,我该怎么办。”   楚明秋没有笑话他,鲁满仓的文化水平属于解放后扫盲班的水平,最初连账本都看不懂,整个账目一塌糊涂,现在的财务体系还是楚明秋帮他建立的。   鲁满仓和三叔都安静的等着,悄悄的喝水,唯恐打乱他的思路。   “满仓叔,你想不想把这家企业变成以你为主的股份制公司?”   鲁满仓苦笑下,怎么会不想这个,他把小桃溪建筑队改为满仓建筑公司,就是想告诉世人,这家公司是我鲁满仓的。   可实际上,这家公司压根不是私营公司,而是属于乡里的企业,他不过是乡里委任的经理。   “小秋,怎么不想,我就想自己干。”鲁满仓毫不迟疑的应道。   楚明秋点头:“这乡镇企业始终存在个问题,就是产权不明,乡镇企业基本上都是白手起家,在一个强人的带领发展起来的,可乡镇企业在发展之初,由于种种原因,不得不把企业放在乡镇下,或者挂名在乡镇下,   这就有了个问题,这家企业倒底属于谁?   以满仓建筑公司来说吧,当年小桃溪建筑队,几乎什么都没有,就靠满仓叔带着一帮人,赤手空拳打下这个江山,所以,您认为,这是您的公司,可从法理上说,这家公司不管是叫小桃溪建筑队,还是叫满仓建筑公司,都是属于集体的,说句不客气的话,今天您不给乡镇领导报账了,明天镇上就可以把您给免职了,从法理上说,乡镇领导有这个权力。”   三叔点头赞同,这是现在所有乡镇企业面临的问题,以前佛塔镇对他也有任免权,随时可以空降一个村长村支书下来,只不过,这会造成小李村村民的对抗情绪,而且,最初的资产全来自小李村的自我积累,没有向上级要一分钱,再加上小李村的声望,乡镇领导才没有动三叔。   当然这是楚明秋的猜测,三叔的根基可比鲁满仓稳多了,上面真要把三叔免了,新来的领导只要不是出自小李村,甚至能不能进小李村都是问题。   “满仓叔,那我们就走一步险棋,”楚明秋思索说:“这不是要交十五万吗?你向上级报告,明确告诉他们,现在公司没钱,你也没办法了,向镇领导辞职,把这堆烂事上交,让他们去烦去。”   鲁满仓眉头拧成一团,这是个很大的冒险,公司其实并不是没钱,而是钱收不回来,还有两百多万在外面,这些钱是这几年的收入,万一有人收回来了呢,他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小秋,公司可不是没钱,只是收不回来。”   楚明秋笑了笑,摇头说:“满仓叔,您都收不回来的账,您觉着镇领导就能收回来了!”   鲁满仓如醍醐灌顶,顿时清醒过来,为了要这些账,他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了,可连一分钱都没收回来,人家开始还见见你,说几句软话,到后面,干脆拉下脸耍赖皮。   自己这么大力度都没能要回欠款,乡里的哪些官僚就能回来了?别说鲁满仓了,就算上面自己都不相信。   “这是第一步,让他们自己去要,能要回来多少算多少。”楚明秋说道:“公司要补税,要交罚款,交不出来,那就卖设备,满仓叔,公司有多少设备?”   鲁满仓默默计算下,摇头说:“我们设备不多,值钱的也就是搅拌机和塔吊,其他的,就是三台车,可这三台车,有两台是轿车,乡里在用,剩下一台卡车,再有就是杂七杂八的,这建筑公司,就没多少资产,前两年挣钱了,本来想买两台挖掘机的,可,钱给乡里调去买车了.....”   鲁满仓越说越心酸,干了这么多年,全他娘的给别人干了。   楚明秋一笑:“满仓叔,别生气,既然问题已经发现了,那就解决,现在就撂挑子,对了,您自己可不能有问题,不能贪污,也没有受贿,把账目整理清楚,交给上级。”   三叔不放心的问道:“这样妥吗?”   楚明秋不等鲁满仓回答,便笑道:“三叔,满仓叔的公司可不是小李村,小李村是重资产,固定资产很多,可满仓叔那是轻资产,固定资产很少,主要是靠劳动力挣钱,满仓叔,您那有一百万的固定资产没有?”   鲁满仓想了想,摇头说:“小的就不说了,大的,犄角旮旯弄一块,三四十来万吧。”   楚明秋点头,这比他估计的要高一点,这时候建筑公司的建筑设备并不多,不像几十年后,拥有基建狂魔称号,什么样的工具设备没有,国外有的,咱们有;外国没有的,咱们还是有。   可现在建筑公司的设备并不多,最贵的大概是塔吊,那玩意现在已经是最贵的了,大概在七八万一台。   “现在这个满仓建筑公司,固定资产不到五十万,可这家公司,产权不清晰,满仓叔觉着这是自己干出来的,可乡里认为这是集体企业,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倒不如现在就壮士断腕,放弃这家公司,另起炉灶,重新创业。”   鲁满仓没有答话,重新创业,谈何容易,从七四年开始到现在,七年奋斗,才攒下这么点家当,这说放弃就放弃,说重新来过就重新来过,这几十万的固定资产,还有两百万的外债,说不要就不要了!   鲁满仓左右为难,迟疑不决,三叔摇头:“小鲁,当断不断反受其害,你现在舍不得,可这公司本就不是你的。”   鲁满仓顿时醒悟,摇头笑道:“看我,还是小秋三叔,你们看得清楚。”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这鲁满仓倒底是老了,没了当年的锐气。   “满仓叔,现在是借机,把公司的股权理顺,小桃溪村占多少股份,乡里占多少股份,你们占多少股份,你占多少股份,管理层其他人占多少股份,普通职工占多少股份。”   鲁满仓急急举手,叫道:“等等,等等,我着呢吗有点蒙呢,不是已经把公司交上去了吗,怎么还股份了。”   楚明秋笑着摇头,三叔也楞了,看着楚明秋,好像想到了点什么。   “满仓叔,您也太实诚了,”楚明秋笑了,摇头说:“这家公司,除了您,还有谁能接手?”   鲁满仓目光一亮,对啊,乡里那几个货是什么样,谁不知道,除了他,还有谁能把这烂摊子收拾得了。   “退一万步,就算乡里找到接替你的人选,那有什么,你可以趁机重新拉队伍,下半年,我们至少有四个工程要上马。   其次,深圳那个大工地,您不想去分杯羹吗。”   楚明秋给他倒上茶,看着他的眼睛,郑重的说:“佛说,脱了那层衣服,方能大自在;满仓叔,只有放下,您的才干才能充分发挥,我认为,经过这次风波后,私营企业应该获得一个大发展阶段,到那个时候,满仓叔,您就可以大展宏图了。”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满仓叔,我建议你香港开拓下眼界,三叔,您也应该去,去香港看看,看看人家是怎么办企业的。   小李村可以称得上现代企业了,可满仓书,您的这个满仓建筑公司还称不上现代企业,还停留在作坊式运作方式。   您就以疏忽大意,给公司造成巨大损失为由,向乡里提出辞职,然后就南下去深圳考察市场,到了深圳,我朋友帮您和三叔办证,去香港看看。”   鲁满仓和三叔几乎同时点头,出去看看,人家是怎么办企业的,这个提议让他们怦然行动。   “香港的房地产很发达,我们现在实行的是国家分配住房,但迟早,我们也要对住房实行货币化分配,什么是货币化分配,就是住房商品化,你有钱,可以买大房子,没有钱,就买小房子。   我们现在还没有形成房地产市场,不过,这是迟早的事,我判断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房地产市场就会形成,不过,要想大发展,还要等到九十年代末,也就是说,差不多还要二十年。”   “满仓叔,我记得您现在已经四十八了吧,二十年后,您六十八,所以,从现在开始,您要培养接班人。”   三叔看着鲁满仓,常年辛劳,鲁满仓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额头已经画上了线条,此刻这个额头上的线条更多更密了。   楚明秋没有着急催他,而是等了会,才继续说:“我知道,您想把公司传给大虎或二虎,这在香港欧美企业中很常见。   这种企业被称为家族企业,满仓叔,您要想实现这个目的,那就更应该放弃现在的满仓建筑公司,否则,您怎么传给他们哥俩。”   鲁满仓点点头,楚明秋又说:“不过,我建议您把新成立的公司搞为股份制公司,为什么呢?   还是看香港,家族企业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接班人问题,满仓叔,我相信大虎二虎是好孩子,可您能保证您子孙不是纨绔子弟,汉高祖刘邦,唐太宗李世民,明太祖朱元璋明成祖朱棣,英明神武吧,可后代子孙呢,您能保证他们不是隋炀帝杨广,不是汉灵帝刘宏,您能保证吗,不能吧。   欧美香港都有大量这样的家族企业,遇上一个好子孙,企业欣欣向荣,遇上一个差的,立马破产,孙子破产跳楼的大有人在。   欧美在这方面进行了总结,他们采取的办法是将企业股份化,美国福特汽车是福特家族的财产,可他也是一家股份制公司,福特家族的子孙可以在公司任职,但只能从低层干起,福特公司的董事长可以是福特家族的人,也可以另外聘请的人才。   此外,还有个问题,满仓叔,您想,下面的兄弟,为什么愿意追随您,跟着您干,您想想当年小桃溪建筑队是您一个人干出来的,不是的,是大家伙一块干出来的,未来的股份公司也一样,您一个人干不出来,得兄弟们一起努力,兄弟们跟着您干,除了您的个人魅力,还有就是跟着您干,能挣更多的钱,可若末了,您把钱都揣自己兜里了,您说弟兄们心里会没有想法吗?”   三叔边听边对比这些年小李村的情况,不由自主的点头。   “满仓,小秋没说错,就说我们小李村吧,全村都是亲戚,前几年,照样有人在闹分出去单干,为什么,不就是为钱吗。”   鲁满仓苦笑下,楚明秋说道:“满仓叔,你慢慢想,有的是时间,想好再说。”   鲁满仓点点头,三叔看看他,欲言又止,楚明秋冲他微微摇头,让不要再催促,这事本来就没有一定,只有鲁满仓想通了,才能实行。   楚明秋也不再说这个事了,话题转到大虎二虎的终身大事上了,大虎随鲁满仓在公司干,二虎在知青酒店干学徒,跟着大师傅学红白两案。   大虎今年也二十七了,别说在农村,就算城市也已经步入大龄青年行列,去年说已经说了个对象,本来是今年春节结婚的,可却出了意外,退婚了。   这可是了不得的事,在农村,这种事是结仇的事,四邻八舍,走那都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大虎很无奈,说那姑娘在去年考上大学了,要等四年,鲁满仓不同意,坚决要退婚,女方也不愿让步,只能接受。   大虎其实还是挺喜欢那姑娘,可他也无法接受再等四年的要求,他已经二十六了,再等四年就是三十了。   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无奈,大虎的文化程度不高,他对读书始终兴趣不高,初中毕业后就不想读书了,还是楚明秋说服了鲁满仓,逼着他念完高中。   二虎与他差不多,勉强念完高中就迫不及待的出来工作,先是在建筑工地,后来鲁满仓把他送到知青酒店。   二虎现在也没女朋友,不过,这小子比哥哥要活跃些,在酒店,他是年龄最小的,经常随知青们去酒吧舞厅喝酒跳舞。   在知青酒店收入很高,二虎虽然还是学徒,每月收入也有六十多,加上奖金和年终分红,每年收入有接近两千,这已经是绝对高薪了。   可鲁满仓提起来,依旧摇头抱怨,这二虎挣的多,花得也多,无论穿着还是举止,都让鲁满仓看不惯,可又没办法,想给他说个媳妇吧,这小子还不肯,说自己还年青,还想玩几年,再说了,大虎还没结婚呢,没有哥哥没结婚,先给弟弟结婚的。   鲁满仓说二虎压根不听自己的,说起事来,口气比自己还大,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有时候真想抽他。   楚明秋听着也忍不住摇头,这知青酒店一半是回城知青,一半是老顽主,这帮人经过摔打,城里农村甚至局子都去过,这帮人会玩会闹,但这帮人有个好处,知道尺度,该玩多大,底线在那,这帮人门清。   汪红梅告诉楚明秋,二虎这小子有点花,现在和几个姑娘在来往。   楚明秋对此无所谓,他的思想与现在有些出入,公司只是工作,私生活是私人的事,公司不管。   鲁满仓让楚明秋管管二虎,他说话比自己这个父亲管用。   说起这些后辈,三叔也一样满肚子抱怨,觉着现在的年青人不好管,想法多,村里哪些年青人不像老人那样能吃苦,而想法更多,也更浮躁。   三叔说起村里的年青人便不住摇头,原来村里有台彩电,一到晚上,几乎全村人都挤在麦场看电视,现在家家都有电视,村里的年青人玩法又变了,也不知道从那传来的,现在学什么跳舞,那个舞蹈怪魔怪样的,有时候还男男女女搂在一块跳,村里的老人们气得,经常看到拧着棍子追着打。   楚明秋和鲁满仓都不由哈哈大笑,鲁满仓摇头笑道,这舞叫什么科,是从美国那边传来的,二虎也会。   楚明秋心里暗惊,这迪斯科居然已经传到村里去了,这扩张速度够快的。   在这方面,欧美文化迅速在国内扩散,去年上半年《大西洋底来的人》让殷红军和咸鱼干花豹都很赚了一笔蛤蟆镜钱,下半年《加里森敢死队》又横扫中国,每当播出时,几乎万人空巷,连大街上的行人都少了。   那些小屁孩们学什么戏子酋长,在大街上打打闹闹,顽主们则学会了组队作战,本来就有些乱的治安现在更乱了。   闲聊到深夜,三叔和鲁满仓还有点余兴未尽,可楚明秋却不想再聊了,带俩人到客房后才离开。   在他心里,小李村和和鲁满仓的事都不算什么,最严重的还是知青酒店,所以,第二天,一大早他便赶到知青酒店,殷红军还没来,汪红梅和秦淑娴他们都在,楚明秋把俩人交到办公室,问起查账的事来。   汪红梅告诉他,她们已经收到消息,工商局很快便要来,现在的重点不是酒店招待所,而是生产型企业,这也是全市的统一部署。   楚明秋问她账目是不是清楚,能不能经得住查,小白鸽毫不迟疑的保证,绝对经得住查,小白鸽解释说,他们的账目全是人民币进出,收到的外币虽然是在黑市调换,但账目上显示不出来,那怕到银行调查也一样。   汪红梅插话说,在接到消息后,他们进行了自查,没有大的漏洞,而且从账目上看不出外币进出。   楚明秋松口气,然后才问起一季度的情况。   说起这个,汪红梅秦淑娴和小白鸽都笑逐颜开,今年预计要比去年翻一倍。   这主要是接待能力上涨了,原长城公司的招待所经过改造,已经完工,楚明秋没有去看,汪红梅说接待中端客户没有问题。   除了这个招待所,他们还联系了两个招待所愿意与他们联营,此外,上次霍震霆来与殷红军谈过合作建一个五星酒店,客房在七百八十间左右,配套设施齐全,不过,这只是一个意向,殷红军对此很热心,正热切的找关系疏通,推动市委市政府早点批下来。   楚明秋听着很无语,这要是吴老头在任,他有把握批下来,现在这几个老大,....,这瞎熊就敢夸口说动他们,口气忒大了吧!   汪红梅秦淑娴的保证,让他松口气,可没想到,两天后,他接到梁宗达的电话,说花豹把工商所的人给打了,现在人在派出所,天桥的那个店给封了。   楚明秋头都大了,这花豹都结婚了,还这样冲动,连忙问为什么。   梁宗达花豹咸鱼干三人今年也开始把作坊变成公司,他们在春节后便将商店转为私营公司,还是那样,梁宗达占四成股份,楚明秋占象征性的一成,花豹和咸鱼干各占两成五。   新公司的总部在天桥商店,不过,公司最大利润点还是故宫店,这个店占公司总销售额的五成,剩下的五成,三成来自天桥店,两成来自福长街商场店。   梁宗达在电话里告诉楚明秋,前几天,工商来查税,压根就没看账本,就说让他们补交两万税,当时他在石景山查看新工厂地址,接到店里电话,花豹已经与对方吵起来了,等他赶回来,工商的人已经走了,店员说,要不是咸鱼干拉着,花豹已经与对方打起来了。   他了解了情况后便赶到工商所,与对方谈过后,他觉着两万太多了,答应交五千,对方当时也答应了,可没想到,这钱还没交上去,工商今天又上门了,什么话都没说,就让他们交五万税,三天内交齐,否则封店,而且还要罚款。   梁宗达说当时他也在场,工商所的话把他们都气坏了,他看花豹和咸鱼干的脸色都不对了,便将他们拦在身后,上前和工商所理论,可工商所压根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这要换十年前,他一拳就能把那张脸打成烂西瓜。   楚明秋很自然的脑补了那脸嚣张,心里忍不住纳闷,这四九城还有这样嚣张的东西。   随即,他想到,人家多半是查清了梁宗达他们的底,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只不过,这吃相太难堪!薅羊毛也得找个理由是不,连这都省了,这不是明抢吗!   在所有产业中,他最放心的是穗儿姐的商场,其次便是梁宗达的陶瓷店铺,此前,这陶瓷店是个体户,自产自销,交的是定额税,变成公司后才交什么营业税商品税。   变成公司这才几个月,三月不到,两个多月,就要交五万税,这上那都说不过去。   难怪花豹急了,这要换十年前的自己,也压不住火,也要收拾人。   放下电话,他盯着穿窗而来的春光,这阳光给房间添了暖意,也添了几分生机,蔚蓝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白云,这让他很舒服,现在也有污染,可还能看到奥运蓝。   轻轻叹口气,他拿起话筒开始摁下号码,这电话是启星公司的产品,在国内市场很受欢迎。   楚明秋还是不满意,他给启星公司下了研发无绳电话的任务,要求在半年内完成。   无绳电话,手机,都有巨大市场,手机现在还没有市场,技术还不成熟,不过,无绳电话的市场很大,甚至某种程度上,可以取代现在的电话。   中积电中微软的合资已经走到最后一步,甚至连人家的钱都用了,这协议还没签。   霍震霆在广州与广东省政府谈判,准备投资深圳建集装箱码头,霍震霆也很想早点到燕京来,可广东的谈判正进行到关键时刻,他实在抽不出身来,此外,市委市政府也不希望现在签字,段书记还在国外,他出国前就暗示了,签字仪式等他回国再举行。   引进一亿七千万美元,是燕京改革开放后引进的最多外资,签字仪式自然要盛大,市里的大佬出席是必须的。   楚明秋没办法,他也不想等,便按照预定进程进行,一边让普华和德勤竞争股份制改造方案,一方面继续对科技园和中积电进行改造。   电话找到城东公安分局,了解花豹的情况,知道是工商所报案,事情也不是很大,不过是双方言语冲突下没控制住情绪,只是工商所那边不依不饶,所以才拘着没放。   楚明秋叹口气,直接把话挑明,这花豹是他的朋友,还是他和他老婆的媒人,这花豹虽然冲动,但不是不讲理的人,要不是被逼急,也不会对工商所的人动手,他们作生意的,见到工商所的,谁不客客气气的,谁会对他们动手。   那边也理解,满口答应,楚明秋放下电话,这个操作不是很明智,可他不在乎,有人要说什么就说去吧。   楚明秋的朋友太多了,不管什么行业都有朋友,燕京市公安局几个分局都有朋友,工商局也同样有朋友,他很直接给市工商局打去,找到副局长,把事情说了,请他网开一面,副局长听说后,很是惊讶,梁宗达他们的公司才成立几个月,不该补这么多税。   俩人正说着,曹群敲门进来,这小子大咧咧的到楚明秋的办公室以前都是推门而进,现在有进步,知道敲门了。   “主任!”   曹群刚开口,就看到楚明秋在打电话,赶紧闭嘴,侧身降低调门,请进两个穿着军装的军人。   楚明秋心里有点诧异,又吐槽几句,才放下电话。   “出啥事了?”曹群很自然的过来,提起水瓶给两个军人倒上茶。   楚明秋叹口气:“花豹,这小子现在还这样冲动,把工商所的人打了,在派出所呢。”   “这算什么事,打个招呼就行,正好,我有个朋友,他在那个派出所?”曹群口气很大,也丝毫不顾办公室还有外人。   “得了,你也是个不省心人,这两位同志是?”   军人欠身正要答话,曹群已经介绍道:“这两位是武装部的同志,这位是张智才张处长,这位是沈镐沈科长。”   楚明秋起身过来,张处长和沈科长也起身,楚明秋笑呵呵寒暄,张处长和沈科长也客气的起身。   军人都很直接,还没等楚明秋开口,张处长便说起上门的事。   “楚主任,今儿我们是来向您和科技园求援的。”   楚明秋略微意外,连忙含笑道:“张处长,您这话说得,咱们军民一家亲,张处长,您就直说吧,有什么需要,只要我们科技园有,一定倾尽全力,绝不含糊!”   张处长和沈科长笑逐颜开,张处长马上说道:“太感谢了,楚主任,今年退伍转业,咱们市有两千多军官和士兵要转业,安置任务重,可很多公司工厂,今年招工计划很少,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楚主任,听说你们科技园今年招工计划很多,还请多帮忙。”   楚明秋明白了,笑了笑说:“没问题,曹群,把老张请来,我们商议下。”   曹群起身去把人力资源科张克明找来,楚明秋让他坐下,问起今年的招工计划。   “按照今年的工作计划,我们确定的招工人数为四百六十二人,全部是今年的大学毕业生,怎么啦?有什么变化吗?”   楚明秋想了下:“启星公司呢?他们的计划是多少?”   “启星公司今年招工的人数是三十一人,按照园里的工作计划,也是招收大学毕业生,最差也要中专。”   张克明说着看看张处长和沈科长,眼中满是疑问。   楚明秋说:“这是武装部的张处长沈科长,他们是为转业军人安置的事来的。”   张克明闻言稍稍有点意外,不解的问:“转业军人安置不是民政局吗?你们武装部现在也在办吗?”   楚明秋连忙问是怎么回事,他对转业军人如何安置,也不是很清楚。   张处长叹口气,给楚明秋解释,这军人转业安置的程序是,先在武装部登记,军人转业退役并没有完全脱离军旅,而是转入预备役,有部分还要转入民兵;在武装部登记后,便转入民政部安置。   楚明秋听后微微点头,张处长赶紧解释,今年民政部安置压力太大,安置的工作也不好,这引起转业军人非常不满,要求重新安置。   “这去年的还没安置完,今年的又来了,”张处长满脸是无奈,现在压在民政局的转业军人就七八百人,今年的又来了接近三千,总共需要安置的有三千多,而不是两千多。   楚明秋点点头:“两千多,是挺困难的,这两年,经济形势不好,各厂招工都减少了,就业困难。”   “是啊,民政局安置不了,就让我们自己找,只要自己找到愿意接收的单位,他们就批。”   张处长也很无奈,武装部的领导不知喝了什么迷魂汤,要求他们主动出击,帮助转业军人联系单位,加快安置。   楚明秋想了想,说道:“张处长,沈科长,您对我们科技园可能还不太了解,我给您介绍下。”   楚明秋把科技园的历史讲述了一遍,说道:“...,现在,我们科技园承担了追赶西方高科技产业的重任,还承担探索经济体制改革的重任,这股份制改革就是企业改革和经济体制改革的一个探索。”   “中央和市委的气魄很大,中微软和中积电是咱们中国唯二的两家高科技企业,中微软是我们国家唯一的软件企业,可以与欧美软件公司正面硬刚的企业。   由于公司的特殊性,这两家公司的员工将主要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那怕生产线的普通职工也一样。”   张处长和沈科长的脸色越来越阴霾,心情自然是越来越不安,楚明秋见状笑了笑:“不过,你们的运气好,正好处在我们转型期,我们有很多新项目,比如,启星公司,这家对普通职工的要求不高,还有,中积电,中积电除了集成电路分公司,还生产Lenovo计算机,我们需要在各地建分公司,建售后服务队伍,这些都需要大量职工。”   “还有,按照规划,今年还要成立几家公司,这几家公司都属于园里的直属企业,还有,如果他们有意愿自己创业,我们科技园还有扶持资金,当然,不是想干什么都可以,需要园里先评估。”     张处长和沈科长都很意外,俩人都有些凌乱,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故意开个高条件,然后拒绝?可刚才还满口答应,这就变了,这也......   “张处长,沈科长,放心,我们能接受,最少五十人,但我希望这些人是技术兵种,文化程度,....,对了,你们有名单没有,我们照名单挑,可以吗?”   张处长勉强笑笑:“楚主任,您这一说,我还是不太明白。”   意思很清楚,楚明秋笑着点头:“那我再解释下。我们经济体制用一句话说就是大锅饭,干好干坏一个样,究其原因,就是用人制度不合理。   工人之间没有竞争,得过且过,我看过一份内参,中央领导到上海造船厂微服私访后写的,这份内参中描述了上海造船厂的工作状况。   早晨八点上班,职工到厂后,先闲聊半个小时,八点半开始工作,到十点,开始喝茶聊天打牌,十一点半下班,吃饭,休息到下午两点半,开始上班,到四点,又是喝茶聊天打牌睡觉,到六点下班。”   楚明秋不住摇头,张处长和沈科长也忍不住苦笑,曹群砸吧了嘴,叫道:“谁说不是,这还不算离谱的,毕竟还干了几个小时,我有个哥们,在通县的粮库,每天去晃一趟就行了,甚至压根不用去,工资奖金都少不了。”   办公室内响起一阵叹息,楚明秋笑呵呵的说:“所以,我们要改革,现在的国企职工为什么这样舒服,为什么敢这样,就是大锅饭铁饭碗,只有砸烂大锅饭和铁饭碗,干得不好,就保不住饭碗,这才能提高他们的生产积极性,我相信大多数工人还是有主人翁意识,但在少数害群之马的影响下,把这少数害群之马清除了,工厂才能发展。这和部队里一样,如果一个逃兵不处理,就会产生十个百个逃兵,最后整个部队都会逃跑,这个道理是一样的。”   张处长点点头,随即苦笑。   “所以,我们科技园要开全国先河,不管管委会,还是下属机构,都采取雇佣制,干得好,继续干,干得不好,滚蛋!”   “这场改革非常复杂,不过,先走出这一步,后面的会慢慢再来。”   沈科长笑道:“楚主任,您不怕下面的人骂您资本家?”   “你们部队训练对士兵严格,不会怕士兵骂你们国民党!”   张处长大笑,沈科长也乐了,楚明秋也笑了,曹群忍不住摇头,这家伙还这样犀利。   “实不相瞒,上级今年给我们的资金只有三十万,要求我们完成二十亿产值,利润要达到八个亿,完不成,我辞职。”楚明秋说道,这个数字早就向全体人员宣布了,但最后一点,他没宣布,而且,不但他要辞职,卢海风也要辞职。   张处长很意外,他还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完不成就辞职,战争年代还可能,现在可能吗!能给个处分就算不错了。   抬眼看看这位比自己年青一轮的主任,神情轻松,好像不是很着急的样。   对这位主任,他也听到不少传说,据说背景及硬,连市委领导都无法压服他们。   今天他们过来,其实是民政局让他们来的,民政局曾经联系过科技园,被在的不知谁给顶回去了,告诉民政局,他们要的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转业军人是吃苦耐劳,可受教育水平低,不是他们的菜!   民政局的姜处长给气得,差点吐血!   姜处长就告诉他们,科技园肯定有岗位,而且还不少,至少可以安置三十个,而且科技园是个非常好的单位,出国就跟上西单似的方便,前不久才去了美国,据说下面还要去欧洲,而且每年至少有三次出国机会。   张处长知道姜处长是在激将,可没办法,那么多战友要安置,他必须为他们尽力,况且,从传达的中央军委文件,中央已经下决心,裁军。   军队的数量太庞大了,中央文件充分讲述了裁军的必要性,除了减轻国家财政负担,还要节约下来的军费,搞科技强军。   这个世界变化快,张处长感觉自己都快赶不上趟了,好像每天都有新东西冒出来。   今天,他来是准备痛说军民一家亲的革命传统来的,可没想到这位楚主任很好说话的样子。   “哎,不对呀,该是民政局老姜他们来找我,怎么是您二位来了,这老姜,怎么,怠工,还是看不起我!”   张处长有点尴尬,张克明赶紧解释道:“姜处长来过,当时你和陆书记都在美国,我和他谈过,我,..,他可能误会了。”       “是这样,”楚明秋笑笑:“这老姜恐怕是误会了,我们和民政局打交道的机会少,张处,放心,我们可以拿出五十个职位,不过,不是你们分配,而是我们招聘。老张,你和张处长沈科长商议下,我们的原则是挑选最优秀的,张处长,沈科长,您看怎么样?”   五十个,张处长很满意,沈科长也很满意,可两人还没来得及客气下,张克明就已经插话。   “主任,这招聘,是个什么章程。”   楚明秋略微想想,抬头对张处长和沈科长说:“看来是我着急了,这样好不好,我们先商议下,有了结果,由张克明和您二位联系,嗯,这样,一周内,给您答复。”   “那敢情好,感谢的话就不多说,有时间到我们那坐坐,我请你喝茶。”   “喝茶!”楚明秋笑笑起身,给俩人泡上茶,张处长满脸黑线,自己这不成了要茶的了。   “主任,主任,咱是不是开几个后门!”曹群满不在乎的说道,张处长大感意外。   楚明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曹群嘿嘿笑道:“有几个朋友今年转业,找到我,主任,这几个,...,都是老朋友了。”   曹群眨巴下眼睛,就差说你也认识了,张克明和张处长他们都看出来了。   “看来,我也认识,都谁呀?”   曹群有些尴尬,看着楚明秋似笑非笑的脸,苦笑道:“那个,那个,总参大院的王勤,还有,装备局的宁卫....”   曹群连报几个名字,楚明秋的笑容依旧没变。   “委员....”   楚明秋的笑容有了细微的变化,曹群总算松口气。   楚明秋摩挲下下巴,眨巴下眼睛:“这家伙回来了,怎么没来报道,是要好好收拾收拾了。”   抬头看着曹群,郑重的说:“没有人可以例外,必须参加招聘。”   曹群还想争取,张克明给他个眼色,楚明秋不再理会他,对张处长俩人说:“这几个都是朋友,前几年参军了。”   张处长和沈科长心里清楚,也笑着说,这次转业有不少军官,有不少中高层军官,最高职务的是师级干部,这类干部要特殊安排,一般是进央企或部委,就算到地方,也是地市级机关,就算王勤也不是随便安排的,他是团级干部,让他参加招聘,这....   “楚主任,这些军官能不能不参加招聘。”   楚明秋很犹豫,他有点想拒绝,沈科长见状就说:“楚主任,虽然,我不是很赞同,但还是理解您的想法,可楚主任,这些都是部队培养的干部,我们的转业干部,在绝大多数在工作岗位上都很出色,而且,现在,按照国家规定,他们转业也是干部,您让他们参加招聘,这不就变成了普通士兵了吗。”   曹群赶紧补充:“就是,就是,人家....”   楚明秋皱眉看着他,曹群的声音越来越低,张克明这时插话道:“主任,沈科长的意见有一定道理,用工改革,要一步一步来,这一步到位,人家可能很难接受。”   楚明秋摇头:“不是这样的,中微软中积电,所有职工都要从固定工变成合同工,随时可能丢工作,现在中积电的效益还不错,一旦效益不好,解雇员工是很正常的,你说我们这边刚让所有员工转变成合同制,那边就招几个固定工,你说,职工知道,他们的反应是什么?”   张克明也觉着为难,沈科长还想劝说,张处长冲他微微摇头,很显然,改革不可能因为要安置转业军官改变。   “咱们这不能全来军官吧,”曹群说道:“我们这也就是个处级单位,那容得下这么多干部。”   张处长忍不住笑了:“曹科长,你说得也对,咱们都想想,看看能有什么办法。”   楚明秋蹦出个主意:“军人扛枪,为国牺牲,南边还在打仗,这转业了,不管有什么困难都要安置,我们尽力安置,这样吧,你们组织一批士兵和干部来参加我们科技园招聘,嗯,名额暂定七十,其中十人,定在科技园管委会,剩下的六十人,要去下面的公司,接受合同制雇佣。”   张处长想了想,感觉这应该是楚明秋能作出的最大让步,便点头:“好,就这样,这样,我回去再摸下底。”   楚明秋点头:“这样好,我们这边也摸下底,张克明,这事,你负责。”   张克明答应说好,楚明秋当着张处长和沈科长说:“这事的优先等级最高,一周内,完成,曹群,你协助。”   张克明和曹群齐声答应,楚明秋又说:“张克明,这事,你和,...”   张处长示意下沈科长,楚明秋说:“武装部的同志对接。”   “多谢,多谢,”张处长满口感激,对沈科长说:“老沈这事就你和老张对接。”   事情就这样安排,曹群正要和他们一块出去,楚明秋叫住他。   曹群关上门,转身过去,伸手去拿烟,楚明秋抢先抽出一根。   “委员什么时候回来的?”   “春节前就回来了,这家伙回来联系工作,从今年开始,全军裁军二十万,这小子早不想在部队干了,在部队蘑菇了一年,借这次裁军机会,才得到上级同意,春节前就回来了,前几天遇见他,这小子带了个妞在跳舞。”   “呵呵,这小子也三十多了,也该结婚了,听说你老婆有了?”   曹群笑笑,他结婚晚,老婆今年才怀上,楚明秋摇头说:“有了孩子,以后就该收心了,别一天到晚就和哪些小屁孩去蹦迪了,三十多的人了,该把心思放在事业上了。”   楚明秋其实还是挺看好曹群的,否则也不会带他去美国几次,给锻炼机会,还提拔他为对外联络科科长。   可这曹群有大院子弟的通病,这两年还染上了贪财的毛病。   曹群笑笑:“主任,我也就去过两三次。”   “是一周两三次,还是一月两三次,还是一年两三次,”楚明秋瞪眼道:“多大的人了,主次还分不清。”   曹群嘿嘿笑着,不知不觉中,曹群开始有点怕楚明秋了,今儿把他单独留下谈话,这让他忐忑不安。   “你老婆是第一次怀上,恐怕不懂的多,你要多照顾,还有,怀孕的女人情绪不稳,你要多小心,该当孙子时就当几天孙子。”   曹群再度笑笑:“行,行,主任,我想换个工作。”   “换个工作?你想上哪?”楚明秋靠在沙发上,含笑看着他。   “这对外联络科,还不如和茶壶那小子合并,我们两个科功能有些地方重合,倒不如合并为一个。”   “你小子倒底打什么主意,给我说清楚。”楚明秋皱眉喝问,这曹群可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绝对是无利不起早。   曹群嘿嘿笑了笑,将烟灰抖落,略微迟疑才舔着脸说:“我想去中微软,他们不是缺个市场经理吗,我想干这个。”   “你?”楚明秋看着他,饶有兴趣的问:“你行吗?你知道该怎样推销软件吗?”   曹群大言不惭的说:“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学。”   楚明秋摇头说:“软件公司的市场经理必须要懂软件,否则压根干不了,说点实话,看看能不能打动我。”   曹群笑笑,没有丝毫惭愧:“这中积电中微软不是要去美国上市吗,每个员工都可以拿到股份,我想干市场部经理。”   楚明秋笑了,心中暗赞,这小子还是有几分眼光,股份制改革后,中积电中微软的工资要大幅上涨,有些职位可能要五到十倍的涨幅,比如中积电市场部经理,薪水可能高达三百到四百,甚至更高,更主要的是,这个职位的期权股是一万到两万,一旦到美国上市,收益就更大。   但曹群有这个能力吗,楚明秋不看好。   “主任,我怎么也比杨满堂要强吧。”曹群看到楚明秋神情不太好,赶紧自吹自擂:“我这两年可一直在努力学习,这计算机玩得贼溜。”   “市场部经理,中微软,”楚明秋沉凝下:“不行,中微软不行,方朴在那呢,他不会把这位置给你。”   曹群很是失望,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那是方朴,他还没大胆到方朴面前自吹自擂,跑官要官。   “不过,中积电,还是可以考虑,市场部经理,你不行,中积电中微软下一步发展至关重要,关系到科技园生死,中积电和中微软一样是高科技企业,担任这样企业的市场部经理必须要具备一定的专业知识,说句不客气的话,就算我,能干好这科技园主任,但不一定能干好那个市场部经理。”   曹群非常失望,他就像楚明秋猜测那样,就赌中积电中微软上市,他倒底是出过几次国,楚明秋也曾反复向大家解释上市的目的和作用,还把苹果拉来示众,解释上市对苹果发展的巨大作用。   曹群就把这记住了,特别是听说苹果上市产生了上百个百万富翁,心里激动不已,别说百万美元,就算几十万也够了。   正当他失望时,楚明秋又悠悠开口道:“不过,市场部总监,负责Lenovo产品线,工资比经理稍微低点,期权差不多。”   “成!”曹群略微思索便满口答应。   楚明秋看着他,大概是感觉他答应得太轻率,便提醒道:“曹群,咱们有十多年交情了,看在朋友的交情上,我告诉你个消息,上面有意把科技园扩大为中关村高新区,与城西区城东区淀海区并列。”   曹群顿时有些发呆,他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旦科技园变成高新区,和城西区城东区并肩,这区长或高新区管委会主任,那就是厅级干部,他这个科长就顺理成章变成处级干部,这一脚就跨入高级干部行列。   曹群丝毫没有怀疑楚明秋消息的真实性,这下他左右为难了。   楚明秋摇摇头:“曹群,你呀,就是钱也想要,权也想要,这样可不行,将来你丫会栽在这上面的,算了,你还是去中积电吧,在市场部当个市场总监。”   曹群苦笑下,楚明秋摇头说:“我这是为你好,你小子要当了官,我怕你贪污受贿,将来没有好下场。”   曹群叫道:“胡扯!你丫要污蔑老子,老子跟你没完!”   看着曹群有些气急败坏的样,楚明秋依旧很平静,目光就是盯着他。   “你想想,这几年,你都在想什么,都作了些什么,这两年,其实,你的心思没在工作上。”   曹群默然无语,在明白人面前,用不着分辨,特别是在楚明秋这样的明白人面前。   “今儿呢,我就说这些,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再告诉我。”   曹群点头,迟疑下才转身出去。   楚明秋起身倒水,捧着滚热的茶杯走到窗前,他的办公室位置很好,站在窗前可以看到远处大学校园操场,天气好时,甚至可以看到远处的金碧辉煌。   今天敲打曹群,是一时兴起,在他看来,曹群的条件很好,出身大院,交友广阔,与很多大院子弟关系都很好,可是,这小子脑子象是一团浆糊,压根没想到这些,对外联络科,在他考虑设置这个科时,就是针对中科院的。   无论中积电中微软还是科技园的后续发展,都需要中科院的支持,这不是简单的技术支持了,而是更高层次的科技支持,在基础物理,基础化学,基础数学上,还有材料学上,展开针对性研究,才能真正形成对整个产业链覆盖,中积电中微软的发展才不会后继乏力。   可曹群压根就没懂他的目的,没有意识到这个战略目的,中科院管理层的大院子弟很多,普通人家的子弟可能进中科院,但多数是在技术上干活,管理层很少,其实中科院及其各个分院的管理层多数是老头子,学术上都有建树,可中层呢,其中不乏有曹群这样的大院子弟,曹群与这帮人混得很熟,可他偏偏把关系就落在吃喝跳舞这样的事上。   这让对外联络科的设立就变得很Low,曹群说对外联络科与招商科在业务功能上有部分重合,这话有部分是正确的。   至于科技园要变成中关村高新技术区,这不是在骗曹群,从美国回来后,他到海里去给老爷子汇报工作,向老爷子郑重提出的建议,并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老爷子当时没肯定也没否定,不过,两天前,纪思平电话告诉他,经过政研室的讨论研究,认为将科技园变成高新区很有必要,老爷子把段市长找去,名义上是要听他汇报工作,实际上,就是把政研室的报告交给他,让燕京市研究研究。   可没想到,段市长说把科技园提级,丁书记还在时燕京工作时便提出过,现在的问题是,楚明秋太年青,而且严格的说还没转正,还在实习期,科技园就变成高新区,还要与其他区平级,这有点惊世骇俗。   这还只是一个问题,另外一个问题是,这个高新区的管辖范围?   燕京的行政区就这么多,地盘都划分好了,从那划分出来,科技园在淀海,应该从淀海划出一块地盘出来,淀海也挺大,能划出来,可给个犄角旮旯,把高新区搬到那去,行吗!   这两个问题让成立高新区的想法暂时就只能停留在几个市委领导的脑海中,连提都没提出来。   高新区成立是肯定的,只是时间问题。   科技园的第二轮改革方案已经拟定,现在就等市委市政府批准。   楚明秋不是那种等待的人,已经对科技园进行调整,这次改革不是前次那样大刀阔斧,而是微调。   也正是因为这次改革,他才能拿出十个岗位给张智才,这次改革可以说是配合升级高新区,要设立六个新部门,这些新部门是工商税务等,这十个转业军官还不够,还要招至少二十人。   除了改革,科技园现在的任务就很重,下面的公司工作更重,中微软还好说,从成立以来,中微软就比较单纯,对这家公司有的就是股份制改革,而中积电要复杂多了,除了股份改革,还有公司经营体系转变。   沉凝片刻,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开始继续工作。   看不完的文件,看不完的报表,时间飞快过去,不知不觉中到了下班时间。   肚子咕咕叫了,他疲倦的抬头,看看对面墙上的,已经到六点半了,他有些意外,没想到已经下班了,看看窗外,已经是满天红霞,整个房间红彤彤的。   发了会楞,收拾桌上的文件放进皮包里,楼道里很安静,可从房间的门底依旧透出灯光,说明大多数人还在工作。   经过卢海风办公室时,听到里面隐隐有声音,楚明秋笑了笑,走过去,忽然停下脚步,站在那,仔细想想好像下了某个决心,才转身敲门。   听到里叫进后,他推门进去,办公室里是周传德,俩人看着推门进来的楚明秋。   没等他们开口,楚明秋便笑道:“你们还没下班啊,正好,我有件事和你们说下。   今儿,武装部的同志找上门来,希望我们能安置部分专业官兵,我答应了,准备接受七十人,其中十人是干部,这事,没来得及和你们通气....。”   卢海风很无奈,本来人事是书记的工作,普通职工倒也罢了,干部怎么都应该由他来定,可楚明秋就这样霸道,招呼都不打,就把这事答应下来,而且,人力资源科张克明也同样没来通报。   “呵呵,这是好事,”周传德呵呵笑道,楚明秋顺势在边上坐下,才继续把事情说遍。   卢海风强装笑容:“这样好,拥军不能停在口头上,七十人,能行吗!”   楚明秋含笑道:“我估算了下,应该能安置下,武装部的那张处长说,今年和去年,现在咱们市积压了三千多转业官兵,张处长脑袋都大了!”   卢海风和周传德都笑了,周传德随后叹口气:“我听说明年转业安置的任务更重。”   卢海风也跟着叹口气,拿起桌上的烟给楚明秋,楚明秋也没推辞便接过来,自从开始抽烟后,他的烟瘾迅速上涨。   “听说中央要裁军,不知道要裁多少。”   “听说这次裁军要裁三十万,是这样吗?”   楚明秋苦笑下,叫起屈来:“这海里的事,我那知道,别说我了,就算国务院都不知道,这是军委决定,您要问我,倒不如去问方朴。”   卢海风和周传德同时笑着摇头,方家兄妹在科技园是特殊的存在,没人敢轻易去麻烦他们,这种事更不可能开口问。   整个科技园都知道,只有楚明秋能和他们兄妹毫无顾忌,说什么都行。   “这转业官兵要安置,今年还有几百万毕业生也要安置,这就业压力空前高。”楚明秋摇头说道。   卢海风点头,周传德说道:“是啊,现在这待业青年越来越多,前几天,部里的老王,就设备计划司的王司长就说,这段时间,院里的家长们就开始忙碌起来,四下托关系,要把孩子弄到部里来,可部里那有那么多指标,找下面的厂子,下面的人更叫苦两天,自己厂里还有一大堆子弟没安置呢,昨儿还问我来着,咱们园里能不能帮忙安置几个,这亏得我没答应。”   周传德没答应是因为他很清楚,他没有用人权,甚至卢海风都没有,这人事权,楚明秋抓得很紧,相反财务权,抓得倒不是很紧。   这也是科技园的新制度,每个科级领导都有财务签字权,但每个人的签字额度不一样,周传德顾三阳对分管科室都有签字权报账。   “也是,我弟他们厂,也是这样,家属子弟没工作,家长急得,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大姑娘,整天在家无所事事,打架斗殴,谈恋爱,大姑娘小伙子在一起久了,家长能不担心,不害怕出事!”卢海风也不住摇头叹息。   楚明秋笑笑:“这待业青年这么多,说到底,还是咱们的发展落后了,只有发展起来,才能解决这些问题。”   “咱们这边怎么样?”周传德问道。   “就是,下阶段,咱们的工作任务可重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万一出什么事,可会影响下阶段工作。”卢海风赶紧问道。   楚明秋摇头说:“我们呢,从根上说是个新单位,当年成立高科园,就是以年青人为主,中微软,更没包袱,启星也差不多,当年启星就是招的年青人,超过四十岁的,估计也就二三十,过五十的压根没有。”   这就是楚明秋的优势,这科技园,启星,中微软,中积电,可以说都是他创立的,对这些公司,几乎了如指掌。   “中积电,应该有这方面的要求,”楚明秋沉凝思索道:“不过,这不是问题,这段时间,我太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等有时间了,把哪些待业青年,一扫而空!”     “呵呵,口气挺大啊!”   “这么有信心,看来是已经有想法了,说说看,如果可行,也别等有时间了,现在就可以。”卢海风笑眯眯的说道。   “对,对,”周传德跟着插刀:“你可千万别说组织他们去拉板车。”   这是个笑话,诞生在燕京某工厂,为了解决职工待业子女问题,厂领导便成立了一个劳动服务公司,工作便是运输,倒不是拉板车,而是三轮车,被好事者称为拉板车。   楚明秋笑道:“怎么,瞧不起我们劳动人民,拉板车也是就业方式。”   “你真要让他们去拉板车!”卢海风依旧笑眯眯的,追问道。   周传德没有说话,只是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楚明秋笑着摇头:“拉板车倒不至于,这就业是和经济发展联系在一起的,现在就业环境不好,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经济形势不好,欧美在经济不好的时候,就会有大量工人失业。   经济发展才能创造就业,咱们科技园与其他厂子不一样,咱们可以系统的解决这个问题。   咱们科技园有个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独立进行外贸,可以把这些待业青年组织起来,给以部分资金支持,然后在市场上找项目。”   卢海风和周传德有点失望,这只是个原则性建议,这要好找项目,压根不用你去动员,自然就有人去干。   楚明秋看着他们摇头说:“老卢,老周,马克思在资本论里说,供需关系决定市场价格,咱们现在处在什么市场环境?   现在市场是物资短缺,什么意思呢,就是只要能生产出来,就卖得出去,中积电是什么公司,高科技公司,最多的是什么,高级工程师。   嗯,不行,中积电未来几年都很忙,不能用他们,嗯,对了,中科院,这里面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们内部压力也很大,咱们和他们联手,我们出项目,他们负责研究,产品出来,再把待业青年组织起来生产,这事不就解决了。”   楚明秋的神情轻松,好像这压根不是事,卢海风没有惊诧,经过这近半年的工作,对楚明秋也算了解了。   说实话,从个人角度来说,楚明秋可以算个挺好的朋友,但从同事角度来看,特别是从搭班子来看,这人可不是好伙伴。   在卢海风看来,楚明秋权力欲及旺,几乎把所有权力都想抓在手上,而且,由于背景及硬,所以,一点不顾及自己的面子,很多事不和自己通气就决定了,要不是自己这几年脾气,换十年前,自己非和他好好较量下不可。   想着,他忽然觉着自己的脾气好像变了,不像以前那样了,以前,科技园这帮小子早被他收拾了。   “其实,还有个更简单的法子。”周传德含笑道,楚明秋略微想想便明白了,便笑道:“您的是中积电今年要招工吧。”     今年中积电面临三大任务,股改、代工、组建Lenovo销售和支持团队。   这三个工作是今年的重点,前两项就不说了,这第三项,就意味着增加人手,楚明秋计划在英特尔IBM考察结束后,他的工作重心就转到这上面。   可是这帮年青人很多恐怕连计算机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这要招进来,还得培训。   周传德含笑冲他竖起大拇指!   楚明秋笑容不减,想了想说:“下阶段我们的工作重点就是Lenovo,分公司,销售队伍,支持队伍,都需要人手,杨满堂正在作评估,我大致估计了下,至少需要六百人。”   “这么多,那敢情好,一下就都解决了。”周传德笑道。   楚明秋摇头说:“是能都解决,可.....,其他的全在各地分公司,全国,除了西藏新疆青海甘肃,其他所有省会城市,二线城市,全数要建,这样算下来,未来两年,我们要增加两千人左。”   卢海风点头,可楚明秋语气一转:“可,这样干,会增加我们很多成本,所以,我的想法是,重点放在经销商建设上,这安装调试,还维修,什么的,都让他们来搞,我们呢,先给扶持,当然这扶持期间,我们要在技术上,资金上给以支持,过了这段时间,以后就交给他们自己干。”   “所以,中积电最多也就招三四十个职工,再加上科技园招工,我们今年的招工人数在一百四五十人,启星公司不算。”   卢海风和周传德有点意外,之所以提到这事,实际是因为,中积电已经有人找上他们了,还有原四机部的老同事,别看他们是什么长,在燕京这个城市,这个长那个长,多了,在地方上,一个处级干部可以算一方诸侯,可在燕京,没上司局级,压根不算官!   俩人推脱不了,只能把目光盯上下属公司,中微软,他们不敢,那个有个岁都惹不起的总经理,所以,只能盯着中积电。   他们清楚中积电今年工作重点,今年的工作计划已经讨论通过,唯独不知道的是究竟要怎么干,从计划中,Lenovo今年需要的人手不少,现在的职工可以说全是研发人员,市场销售压根没有,国内的市场压根没进行,这最主要的原因自然是缺少汉化,一个只能输入输出二十六个字母的机器,对绝大多数中国企业和中国人来说,就是台垃圾。   可楚明秋把他的想法说出来后,很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简单的说,卢海风和周传德的思想还停留在计划经济时期,什么事都大包大揽,就像传统企业那样,什么都自己搞,这Lenovo自然也不例外,售后服务也自然是自己来。   楚明秋自然不会这样传统,他是按照前世的方式处理,不过,考虑到今生这个时期,还没有人这样干不过,他不得不小心走一遍,而且现在可不是十年后,电脑城遍地都是,被中关南华强,走一圈就有数百上千个电脑公司,现在全中国就科技园有这么个计算机公司。   一切,他都得白手起家。   楚明秋说完后,看着俩人,俩人的神情都有点不自然,他忽然明白了,便问道:“是不是有人找到你们了?”   卢海风迟疑着,周传德倒是坦然,叹口气:“唉,我是从四机部出来的,有不少老同事老朋友,已经有好几个找到我了,也不知道他们从那得来的消息,说我们科技园要大规模招人,都找到我老婆那了,我也是没办法了。”   楚明秋笑了:“这很正常,谁没有个亲朋好友,更何况还有枕边风。”   卢海风笑了,周传德很无奈满脑袋的黑线飞下,楚明秋笑道:“这些年,我也帮不少朋友找工作,没事,老周,您尽管答应他们,老卢,您要有,也可以答应他们,咱们有的是工作机会。”   “那就好,楚主任,到时候,我可就找你了。”周传德对楚明秋的好感更多了,没有丝毫歉疚。   卢海风还比较矜持,含蓄的笑笑,楚明秋摆摆手:“不过,这事,什么时候开始,我也不清楚,再过几天,英特尔公司便要来了,这是大事,明天,我就搬到中积电去,这段时间管委会千万别出事,老卢老周,你们得盯紧点。”   卢海风和周传德同时点头,周传德笑道:“顾副主任工作严谨,不会出事的。”   楚明秋摇头:“千万小心,这事,.....。”   楚明秋佯装看看门口,起身将门关上,卢海风和周传德都有点意外,楚明秋从前可从未这样神秘过。   “上周我去海里给领导汇报工作,”楚明秋低声说道:“领导透露,中央有意让市里把咱们科技园提升中关村高新技术区,与城西区淀海区平级,这事中央准备和市里商议,所以,这段时间,我们这边绝对不能出事,而且必须保证拿下英特尔和IBM。”   卢海风和周传德闻言先是楞了下,随即喜出望外,周传德心直口快,摇头晃脑的笑道:“楚主任,行啊,这嘴够紧的。”   楚明秋摇头说:“这事千万别外传,上级还没定呢,咱们把事吵嚷得满世界都知道,上级要知道了,这事万一黄了,再要提,将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卢海风和周传德同时点头,时间对俩人非常重要,楚明秋年青,等得起,可他们都五十多了,上面去年便提出干部要年青化,今年春节后,更下文件,正式提出干部年青化知识化专业化革命化。   看到这份文件,卢海风都有种紧迫感压迫感,他都五十多了,按照这个精神,向上的机会几乎没有了,这也是他没有与楚明秋争权的一个因素。   可今天乍一听,科技园要升格为高新区,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砸脑袋上了。   意外之喜!意外之喜!   处级干部退休和厅级干部退休,待遇完全不一样,不单退休金要高些,其他的也不一样,比如,逢年过节,领导会去退休厅级干部家慰问,处级就没这待遇,还有,老人病多,厅级就可以住单人病房,处级就没这资格,如果说在下面的县里或许可以,但在燕京,还真没这待遇。   楚明秋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个消息,就是担心,下阶段,他的几乎全部时间都在中积电中微软那边,要力保英特尔IBM的考察成功,他几乎没时间和精力来打理科技园的事。   科技园有顾三阳盯着,按理不该出什么问题,可万一卢海风在这个时候兴风作浪,顾三阳不一定顶得住,他要消除这个隐患。   当然,这事要传出去,上面会对他有看法,一个不稳重的帽子就会戴上,不过,他必须冒这个险,虽然险,可并不大。   就是想到这些,他刚作决定,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他们,一个升区,一个帮着安置待遇青年;如果后者是人情,那么前者就关系到切身利益,而且这个利益相当大,进入处级后,再想向上升,一级比一级难。   有这样大的利益摆在面前,楚明秋完全相信,卢海风不会兴风作浪。   重返科技园后,卢海风看上去始终在配合他的工作,没有出现什么争权的事,可楚明秋知道,暗地里,这家伙还是搞了几个小动作,这几个小动作暂时还看不出有什么,楚明秋也没理会,就看他能作出什么来。   诱敌深入,一举歼之!   从卢海风办公室出来,已经快八点了,楚明秋下楼后,开车出来时,看到顾三阳在取车。   科技园有三辆轿车,平时大家用,可楚明秋不管这些,把吉普213据为己有,在这方面,他压根不管别人有什么意见。   招呼顾三阳上车,顾三阳放下自行车,拉开车门就上来了。   “有点事和你说,”楚明秋说道:“找个地方吃饭。”   “有事你就说,我老婆还等着我回家吃饭,”顾三阳笑道:“出去吃什么,对了,远子那的事,你知道吗?”   “宽远?宽远出什么事了!”楚明秋很意外,赶紧问道。   “工商所到他那查税,让他补交税款,远子答应交一万,可工商所不同意,要他补交五万的什么费,楚宽远不同意,与工商所干起来了。”   楚明秋皱眉:“怎么干起来了?这多大了,还这样冲动。”   顾三阳摇头说:“我打听了下,远子没有与他们动手,而是刚上了,远子不愿给钱,工商所现在也没办法,他们查了几天税,没查出漏税,可依旧要远子交五万税。”   “这是什么道理!”楚明秋惊讶的叫道。   顾三阳也苦笑:“市财政缺钱,就加强税收,搞全市大查税,每个区都分了,我打听了下,城西区分了八百万,结果就是,工商税务疯了!四下查税,不管国营还是私营合资,都要交税,不差税的,不知那个孙子发明了收费,结果就是,各种费满天飞,什么治安费,清洁费,联防费,清理污费,什么稀奇古怪的费都有,算下来,结果要给五万,楚宽远不同意,双方就这样怼上了。”   楚明秋闻言忍不住摇头,这弄钱的手段,匪夷所思,半响,他才问:“现在怎么样了?”   “还僵持着,远子不肯给。”   “怎么是工商所来收呢?这不该街道来收吗?”   顾三阳苦笑下:“谁知道呢?”   “远子能顶住吗?”楚明秋问道,从心底里就不赞同这种竭泽而渔的运动式,蛮不讲理的收税方式。    “听语气,他没放在心上,反正他没欠税。”   楚明秋摇头,没说话,车行一会,他才说:“这样对抗下去,对他是不好的,得想个招,把这事过去。”   顾三阳叹口气,半响,才粗鲁的骂了句:“妈的,一帮土匪!”   楚明秋皱眉:“三哥,你也是副处级干部了,这样的话绝对不能说。”   顾三阳默不作声,良久才叹口气:“说实话,主任,要不是你回来了,我真不想干了。”   “三哥,这个念头千万别再有了,我们现在作的事,十多年后,你就会看到,嗯,三哥,你有没有兴趣去企业工作。”   “去企业?”   “对,我想把整机分离出来,单独成立一家公司,你没有兴趣去当这个掌门人。”   顾三阳皱起眉头:“老四不行吗?”   “他这人,唉,他要行,我还找你商议吗?”   楚明秋接着说:“我很后悔把他从启星调到中积电,他不是这块料,我想让他的工作动动。”   顾三阳看着车窗外,思索片刻:“这是正式谈话?”   “屁话,征求的你意见,还有个事,我们科技园有很大可能升为高新区,与淀海区平级,也就是说,你要不愿去,留在科技园,我估计快的明年,慢的话后年,我估计科技园就能升级为高新区,到时候,你可是副厅级干部,舍得吗!”   顾三阳非常意外,他没有询问真假,他相信楚明秋不会随便说这些。   楚明秋也没打搅他,专注开车。   由于工作忙,孩子上学,顾三阳已经搬到科技园家属区,家属区距离科技园并不太远,平时骑车就二十分钟,开车就三五分钟。   车停在小区门口,顾三阳没有下车,楚明秋说道:“这事不着急,不管是拆分还是升级,都不是短时间能办到的。”   顾三阳摇头说:“这中积电才合并不到半年,这又要分开,这样作是不是太草率了!主任,我的意见是,先这样,过上两三年,再拆?”   “这个问题,我考虑过,可不行啊,”楚明秋叹口气,当初听了霍震霆的,才决定合并,可这合并还没有几天,又要拆,这确实草率。   “方朴真组织人开展汉化工作,这一旦攻克汉化,Lenovo在国内销售就要展开,销售渠道,售后服务,就要着手建设,与其将来再拆分,倒不如现在就分开。”   顾三阳再度摇头:“小秋,你这是给对手提供攻击你的子弹,而且,作为管理者,这样左右摇摆不定,乃大忌,下面的人会不知所措,整个体系有可能陷入混乱,主任,这段时间,我们很顺利,可你想过没有,我们会一直这样顺吗!一旦不顺,这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把柄,你想过这些没有!”   楚明秋沉默不语,如果科技园还有谁能劝阻他做事,顾三阳算得上一个。   顾三阳是个很冷静清醒的人,认识十多年里,他好像从未失态过,在任何时候,都能作出清醒的判断,选择最好的方式。   最让楚明秋敬佩的是,在楚宽远和石头进去后,顾三阳居然成功的把地下工厂给经营下去了。   忠诚,忍耐,冷静,精明,这样多的优点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在楚明秋认识的人中,只有这么一个。   顾三阳看楚明秋没有动作,拉开车门下车了。   楚明秋没有立刻发动车,坐在车内抽了根烟才离开。   到家后,家里人已经吃过了,他一个人在饭厅吃饭,左雁带着孩子陪着岳秀秀说话,小狗剩在吴锋监督下练功,小志远和小丫头在逗小吉吉和小憨憨,这两个小东西是两个小家伙的最佳玩伴。   吃过饭,与岳秀秀说了会话后,他便上如意楼,拿起电话就要给楚宽远打去,号码拨了两个,又挂断了。   想了想,还是没打过去,而是打给了咸鱼干,拿着电话等了会,才听到咸鱼干有点气喘的声音。   “花豹出来没有?”   “出来了,今儿傍晚出来的,我和他老婆接的。”   “那就好,告诉他,在家老实待着,别一天到晚惹事,多大年级了,还这样冲动,他老婆可是有了,他要进了局子,老婆怎么办!”   “放心吧,我们都说了他,其实,这事,不能完全怪花豹,我问过了,那工商所的太招恨了,没这样查税的,这不是生抢吗!”   “不管怎样,都不能动手,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轻重缓急,我看他是白在里面待了几年!”   “哥,你也别生气,花豹这够脾气,我这就去说说他。”   “他那事不过是小事,公司的问题解决没有?”   “唉,还不是那么回事,僵着呢,那帮丫挺的,...”   “他们要多少钱?”   “三万。”   “我没看过每月报表,现在公司每月有多少收入?”   “嗯,我也没怎么管,上次听达子说,好像是七万左右。”   “可以啊,利润多少?”   “这个,我真不知道,明儿,我问问林妹妹。”   “你狗日整天的在做什么,公司一点都不管!白拿薪水!”   “呵呵,哥,我可没白拿薪水,每天在店里守着呢,我们三,一人一个店,宗达守总店,我在故宫,花豹在福长街,我的故宫店生意最好。”   咸鱼干说起便兴奋起来:“哥,你是不知道,那帮傻老外,明明我们外面的要便宜三成,他们还是在我那买,这不是傻吗!”   “你才傻,这个叫故宫效益,你也别傻老外傻老外的叫,人家不傻。”   “嘿嘿,哥,你不知道,上周我在乡下淘个明代的盘,你知道我怎么淘的吗.......”   咸鱼干开启寻宝模式,隔着话筒都能感觉到眉飞色舞,楚明秋也知道,这小子的心思压根不在店里,隔三差五就跑乡下去收货,什么旧家具古画瓷器,乡下的哪些农民那懂这个,十块八块收回来,转手就卖几百上千,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打眼,在这行,也渐渐有了名气。   “哥,”咸鱼干的语气忽然低沉下来,也有些吞吞吐吐:“我,我有个想法。”   “说。”   “我想开个古董店,现在我也攒了些货,我估摸着够开店的了。”   “那就开吧,不过,你还记得和你妈的约定吗?”   “唉,别说了,现在我妈就跟个管家婆似的,整天不是催我结婚,就是盯着我那点钱,我不给就跟在屁股后面,烦都烦死了!”   楚明秋忍不住大笑,廖八婆现在每天到小广场跳舞,没了街道主任的头衔后,她倒是越活越精神了。   听着咸鱼干的抱怨,楚明秋想了想才说:“你告诉宗达,算了,明天我给他打电话,三万,并不多,让交就交吧。”   “哥,就这样交,这....”   “交了,不等于承认这个钱就是对的,但不交,上面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咱们交了,省麻烦。”   “哥,我,憋屈!”   “生意场上,憋屈的事多了,谁能顺风顺水,谁不吃点憋屈。对了,告诉梁宗达,最近意大利有个国际瓷器展,你们要争取去参加。”   “好,哦,意大利,哥,你没说错!意大利。”   “对,不但要参加,还要拿个奖回来!明白吗!”   “这,这,行吗!”   “你小子,怎么弄个小铺子就心满意足了,没出息!”   “哥,你不知道,这宗达正忙活扩大生产,你说这事,我和花豹都帮不上忙,只能他亲自干,他说过,他们梁家瓷器的一半奥秘都在这个窑上,是人家传男不传女的秘方,比你家那秘方还护得紧,我和豹子就算想帮忙也帮不上。”   “嗯,怎么啦?这和参加意大利的瓷器展矛盾吗?”   “行,这事,我给他说,不过,他可能听不进去,前段时间,他到处找窑址,准备上新窑,景山头沟丰台房山,这燕京附近几个区都跑遍了。   我告诉你呀,他对咱们现在那窑址不满意,说什么,什么来着,我没记住,反正意思就是现在的窑址只能勉强应付,说什么,要想烧出好窑来,还得另选地方,他家老祖宗那窑选址才是最好的,可惜给了现在那陶瓷厂了,只能再找一个。”   “这很好啊,宗达既然很忙,你和花豹就该多分担点,选窑,烧瓷,你们帮不上忙,其他能帮忙的就多干点,别只惦记着分红。   你看,现在你们碰上这事,你和花豹就该主动扛起来,别又丢给宗达,还有,你妈干了多少年街道主任,这里面的道道,她还不清楚,你多请教她,她还能藏着掖着!”   “着啊,我妈可是老街道,这里面的道道,门清!”   “对嘛,人家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放着这么个宝贝,你不去压榨一下,让她带去八宝山!”   “呵呵呵,八宝山,她可没资格,....”      话筒里传来咸鱼干得瑟的笑声,楚明秋忍不住摇头,这几年,这家伙成长挺快,可问题是,他的心思压根没在公司上,一门心思的捣腾老物件,每个月有一半时间在乡下。    这一路上,楚明秋想了很多,从楚宽远到中积电拆分,脑子里乱糟糟的,没一点头绪,直到吃饭时,他才理清点头绪。   这样公开对抗下去,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市里就算暂时退让,但严重的财政危机,市里还是会想办法找钱,还是要从他们身上找钱。   对抗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上面也知道下面的决心,这时候让步,上面就不好再拉下脸来再想什么阴招。   让街道来收费,这馊主意是谁想出来!   放下电话,他伸个懒腰,舒展下身体,忽然兴起,转身出来,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出了身汗,才感觉舒畅。   咸鱼干在第二天就到天桥总店,刚进门就看到几个戴着红袖套的大妈坐在店里。   心里骂了几句,和大妈们招呼,问她们来作什么,大妈说来收清洁费和治安费。   咸鱼干忍不住说:“我说朱大妈,这清洁费和治安费不是收过了吗!”   “那是三月的,现在收四月的,你昨天上了厕所,今天就不上了!”   大妈振振有词,咸鱼干满脸堆笑,把大妈们安抚下去,旁边的两个店员脸色难看。   “和她们说什么,这帮不要脸的。”   “你不懂,咱们是作生意,这几个大妈坐在门口算什么。”   “这些人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   “和她们计较啥,给她们倒杯茶,告诉她们,钱我们给。”   “美得她们!”   “少废话,咱们开店作生意,这坐一帮大妈在门口,算怎么回事!这生意还要不要作了。”   店员是两个女的,一个年青,去年才毕业的小丫头;一个是回城的知青大姐。   咸鱼干摇摇摆摆的进了后院,后院才是公司办公地,公司不大,就占了三间房,一间是他们三人的办公室,一间是财务室,有两个财务人员,一个会计,一个出纳;还有一间办公室,有三个员工,什么都干,内勤外勤,都干!   除了这几个,另外还有几个店员,故宫店有三个,福长街一个,这里两个。   此外,公司还有个陶瓷生产厂,有十七个工人。    这样的公司规模,在几十年后,只是一家小公司,可现在已经算大公司。   花豹居然也在,百无聊赖,双脚搭在凳子上,半躺半坐的抽烟。   “怎么啦,还有气!”   咸鱼干拿出包中华,自己点上后,整包丢给花豹,花豹伸手接过,默不作声的抽出一根,然后扔给梁宗达,梁宗达没注意,香烟落在桌上,才惊动他,他抬头看看,看到咸鱼干,冲他点下头,抽出根烟点上,又低下头看材料。   “门口那几个大妈,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要饭的!”花豹闷声闷气的说。   咸鱼干笑道:“那就给呗。”   “给!你知道要多少!”花豹叫道:“两千!”   咸鱼干也楞了:“上月不是八百吗!这怎么就两千了!”   “我那知道,她们是说多少就要多少,咱们就跟孙子似的,要多少就得给多少!”   咸鱼干沉默了会,看着梁宗达说:“宗达,豹子,昨儿公公给我说了,让我们交那三万。”   梁宗达抬头看着他,花豹也楞了,咸鱼干点下头。   “凭什么?”梁宗达皱起眉头:“他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咱们是作生意,不是赌气,我也问过我妈了,不管是工商还是税务,工作其实都是区里安排下来的,前面的大妈来收钱,你当她们愿意,你当她们不知道这两千不合理,可上面这样安排了,任务分配下来了,她们就只能照做,不做不行!”   咸鱼干昨晚放下电话就回家压榨他妈了,廖八婆这才告诉了很多关于街道办如何运作的事,包括历史上的一些事,这其中有多少无奈,当然,这少不了推卸责任的话,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清楚了,街道如何工作的,也明白了这次为何街道如此积极。   街道收费,其实是有好处的,上面这次作得很精明,明言收费多少和街道什么评比挂钩,另外,收多少,都和区里二八分账,街道能拿到两成,区里还说了,以后街道的奖金,临时工工资什么的,都从这收费中出。   这不要脸精神发挥到极处!   梁宗达有些不高兴:“这公公是怎么想的,三万,说给就给!当我们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咸鱼干摇头说:“昨晚我也想了一夜,我哥说得是对的,我们是开门作生意,不是斗气,是,这个钱不该交,可不交呢,上面就会善罢甘休吗。   宗达,当年下乡插队,你愿意去吗,不愿意,可还是得去,不去,后果是什么,咱们都知道。   现在也一样,哥说了,这次查税,就是因为上面把钱花差了,捅了个大窟窿,现在要填这个窟窿,要不然,上面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他们发不出来工资,就找我们要钱,我们差他们的!”花豹叫道。   咸鱼干摇头苦笑:“我也这样说,可没办法,人家是政府,有大把法子收拾咱们,宗达,我想起一件事,我哥曾经给我说过一件事,就是当年公私合营时,我哥他爹心里不愿意,可没办法,最后还带头合营了,哪些没合营的,最后怎么样?宗达,这不是斗气,咱们都不愿,可胳膊拧不过大腿,现在还是查税,可如果查税收不到钱,后面那帮老爷不知道还会想什么招对付咱们,到时候,咱们还不得不交,说不定还交得更多!这叫识时务。咱们经商,不是争个对错,是识时务!”   花豹很气愤,瞪着眼,拳头握得紧紧的,咸鱼干看着他,摇头说:“我哥让我转告你,做事不要冲动,你老婆可还怀着孕!”   花豹顿时就像斗败的公鸡,羽毛都耷拉下来!   梁宗达也哑口无言,怎么想怎么觉着委屈,咸鱼干说:“我哥说了,咱们先把钱给了,但要求对方出具正式税务收据,准备以后上告打官司。”   花豹一脸不信,告政府,这可能吗,这不是找不痛快吗,再说了,不是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吗!怎么这会又要告政府了。     咸鱼干没解释,花豹这样头脑简单的家伙,说也说不明白,倒是梁宗达想了半天,终于点头。   “外面那几个大妈也给?”   咸鱼干想了想说:“这事,我来处理。”   梁宗达点头,咸鱼干又说:“昨晚,哥说意大利有个陶瓷展,让我们一定要参加,还有下半年西德也有个瓷器展,让我们也要参加。”   梁宗达楞了,花豹也楞了,花豹看看咸鱼干,不相信的问:“真是公公说的?”   咸鱼干笑道:“我还能伪造我哥的话!”   “去那作什么?咱们怎么去?”花豹皱眉说道。   咸鱼干笑笑:“我那知道。”   梁宗达疑惑不已,咸鱼干说:“要不这样,咱们晚上去我哥那问问,我哥这人,你们不是不知道,老谋深算,诡计多端,让我们去,自然有想法。”   梁宗达点头:“好,晚上我们一块过去。”   咸鱼干起身说:“得,我去会会大妈们!”   几个大妈还在店门口坐着,喋喋不休的和店员说着,每进来一个顾客,这大妈就上前说三道四,把顾客给吓跑了。   “郑大妈,您老这精神头,比我们年青人还强。”   咸鱼干笑呵呵的开始恭维,这些年,他也历练出来,擅长和老头老太打交道。   领头的大妈姓郑,这些大妈就是被称为小脚老太的大妈,也是几十年后的朝阳区群众,这些大妈的工作其实挺忙的,一边要作警方的眼线,盯着胡同里的一举一动;另一方面还要根据街道安排,干点街道的工作。   “我说咸鱼干,你说说,这里外里,你们吃了饭,不上厕所!你们店门口这街道要不要清扫,要不要清洁队,还有,这治安,小偷小摸的,要不要保护。”   “当然,当然,大妈,您说得都对,这街道收费,我们从来没说不交的,郑大妈,您说说,我们那次不是交在前面,什么时候让您走来过第二次,您说是吧。”   “那你们这次为什么不交!你以为躲就躲得过去!”   咸鱼干扭头笑道:“郝大妈,您别激动,待会再急出个毛病来,我的罪过大不说,您可得受苦了。”   “你少油腔滑调的,咸鱼干,我可认识你妈,你少打马虎眼!”   “苏妈,您可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咸鱼干说道:“我们没交,是我们不明白,上月,也就交一百多,说是工作量增加了,原来每天一次,现在要求提高了,每天两次,还有,增加什么治保费,还增加了那什么....,什么来着,瞧我这记性,好,一百多就一百多,我们说什么了,可这才一个月,就涨到两千,大妈,这要换你们,你们心里没点疑惑,这不是两百三百,是两千,两千!”   咸鱼干也不激动,只是加重了语气,盯着郑大妈,郑大妈眼神有些慌乱。   “这才一个月,就涨了二十倍!我们总得问问吧,怎么一下就要涨到两千,我们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你们一下就要我们交两千,我们上那抢去!”   郑大妈恐怕也觉着这两千有点过分,犹豫好一会,那苏妈抢在前面,老气横秋的叫道:“这是街道定的,嘛溜的!交钱,我们拍拍屁股走人!”   “他们呢?他们也是两千?”咸鱼干说道。   “他们能跟你们比吗?”苏妈叫道:“人家才几个人,你们多少人!”   “敢情你们这什么费是按人头收的!”   “当然啦,你们多少人,上厕所,占的位置都多几个!”   咸鱼干满脑袋画满黑线,当时就凌乱了。   几个大妈见怼住了咸鱼干,颇为得意。   “郑大妈,就上大号多几个,要涨二十倍。”   咸鱼干很无奈,现在他有点同情老妈了,真不容易,能把缺心眼的事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当年老妈真的不容易!!!   这得说了多少昧良心的话!作了多少缺心眼的事!才坚持到退休!   他也开始理解勇子瘦猴大渣滓他们,为什么当年他们要欺负自己,她们的儿子现在要在场,他也想揍人。   公公心胸开阔啊!   当年,自己那个妈没少恶心他,可他还这样帮自己。   不是一般人做不到!!!     “这还少啊!啊!”   咸鱼干哭笑不得,本来决定说几句就交钱的,他忽然觉着自己占理,怎么也得上街道,和那主任说道说道。   咸鱼干摇头说:“这事,这样吧,我知道,你们也是奉命干事,我呢,和你们怎么说也没用,这样,我们上街道去,和你们主任谈谈,只要谈得过去,别说两千,就算两万,我们也照交!”   “就这么点事,你把钱交了,还闹腾到领导那!你当自己是什么葱!”   咸鱼干一脸冤枉:“大妈,就算上菜市口砍头,也得让我死个明白,您说是不!”   这帮大妈是属牛皮糖的,甩都甩不掉!   咸鱼干想了下,扭头对那女店员说:“小丽,给几位大妈上茶,别渴着了。”   “你上那去,这问题还没解决呢!”郑大妈看他要走,赶紧起身要拦着。   “得,郑大妈,您要我们交钱,我们不得问个清楚,我这就上街道,找蒙主任问个清楚,如果蒙主任也说不明白,我就上区里去问问,这两千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   咸鱼干也不再理会,甩手出去,吹着口哨,骑上自行车上街道去了。   走着走着,口哨声慢慢低沉下去,他的神情变得阴郁。   这不是天桥店的问题,也不是两千的问题,有可能是六千。      这天桥店,属于城北区,但福长街却属于城东区,故宫店却属于城西区。   三个店,分属三个不同的区,如果都这样,那每月就增加六千开支。   咸鱼干脑袋大了,六千!燕京很多家庭收入,一年都没有六千,这六千对公司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梁宗达还要加窑,这又是一笔不小的投资。   到了街道,街道办事处在一个旧贝子的园子里,外面看上去挺旧,里面其实挺大,回廊假山,都挺全。   咸鱼干到时,街道办正开会,咸鱼干没在办公室等而是在院子里转悠,目光就溜到会议室。   转悠到一个门口,抬头忽然看到门上钉了块牌子,收费办。   他楞了下,这是什么鬼。   收费办,很显然,这是个刚成立的临时机构,牌子上墨还是新的。   咸鱼干就坐在回廊上,盯着那块牌子,抽着烟。   街道办就像他小时候见惯的那样,嘈杂,鸡毛蒜皮的小事,闹个不休。   等了不知道多久,会议室的门了,一群人老老少少出来,人人神情凝重,他没有着急过去,而是等了会才起身。   街道办主任姓黄,看上去四十来岁,目光很亮,看着比较温和。   听明白咸鱼干的来意后,黄主任起身,给他倒上杯水,顺势坐在他旁边的木椅上。   “怪我们没把事说明白,郑大妈她们没弄清楚,这两千呢,不是这个月的,这次税费大清查,其中有几项费,教育附加费,垃圾处理费,文化建设费,这些费是一个季度的,嗯,你等等。”   说着起身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咸鱼干面前。   “总数是七个,按照上级文件,这些费是按月收,从一月份交起,所以,才显得多了点。”   咸鱼干拿着文件,随意翻看了下,心里忍不住苦笑,真被楚明秋说着了,上面是一定要收到钱,如果这个法子收不到,那就换个法子,如果这个法子还堵不上窟窿,那就换个法子。   “我明白了,黄主任,可,您是不知道,我们的难处,我们是有三个店,看上去是挺大,可三个店,每个店都是两千,我们就要交六千,我们很难一下就拿出这么多钱,能不能缓缓,或者,减免一点。”   “不行,”黄主任语气强硬,直接了当的拒绝了:“区里下了死命令,我们也没办法,你看,外面收费办的牌子都挂出来了,每个街道都是一把手挂帅,刚才开会,就是为这个事,所以,这个事,没办法转圜。”   咸鱼干知道没法子了,没再废话就准备起身,忽然又问道:“这次我们交了,不会再来个两千吧。”   黄主任迟疑下,没有回答,咸鱼干也不再问了,扭头就走。   回到店里,大妈们还在那坐着,这种存心恶心人的事不过是当年的重演。   咸鱼干没有理会大妈们,径直回到后院办公室,花豹已经不在了,梁宗达还在办公室,不过,看上去情绪不好。   “怎么啦?好像谁欠了你钱似的。”   梁宗达抬头看他眼,没有理会,咸鱼干跟楚明秋这么多年,早就练出厚脸皮了。   喝了两口茶,点烟,靠在藤椅上,两腿很随意的搭在茶几上。   “达子,街道办我去了,现在街道办新成立了个收费办,专门管收费,这费用呢,不是什么清洁费,而是,什么教育费,黄主任把文件都给我看了,这是教育费,还有城市建设费,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次收的是三个月,不是一个月,妈的,这帮丫挺的,想着法子刨地皮堵窟窿,没法子,咱们只能交,而且,不是两千,是六千。”   梁宗达闻言依旧不为所动,咸鱼干皱起眉头:“怎么啦?”   “挣钱难,花钱倒是容易。”梁宗达现在已经隐隐有大将之才,站在那,渊渟岳峙的,愈发沉稳了。   制瓷,本就是精细活,梁家训练子弟,首选便是练心,要静得下心,才能制出好瓷。   “怎么啦?”咸鱼干又问。   “没什么,刚才厂子那边来电话,也是要交费,更多,五千。”   “操!”   咸鱼干脱口而出,这一下就要出去一万多,随即苦笑,倒在椅子上。   “得,咱们这次是得出血了。”   “这建新窑要几万,占地,村里还....”梁宗达数着要办的手续,还有要花的钱,去年扩张太速,导致资金紧张。   咸鱼干笑道:“我当什么事呢,这压根不是事,是不是没钱呢,找我哥呀,十万够不够。”   梁宗达叹口气:“我知道,可,...”   “怎么,有顾虑?”咸鱼干有点生气,他听不得人说楚明秋不好。   梁宗达摇头:“我是不好意思,去年,咱们开门,向他借钱,后来变成投资,今年转公司,还是他的建议,结果呢,说好分红,分红在哪,一分钱没有,我是没那个脸。”   “那你想多了,”咸鱼干笑道:“我哥不是那样的人,他呀,重义轻财,说直白点,当初,他为什么帮我们,咱们三,要钱,镚子没有,你家有技术,花豹有什么?当年,花豹跟的是远子,我是他兄弟,帮我,没说的,帮你,是因为你们两家的关系,帮花豹,为什么?   很简单,远子是他的侄儿,花豹跟的远子,远子进去了,花豹也进去了,所以,他帮花豹。   没有分红,你当他会生气,压根没这可能,要说钱,他在故宫的那两个展览馆,挣的钱,比我们多多了,别看一张门票两块钱,每天多少人进去,去年,干了半年,就挣了近百万。”   梁宗达很惊讶,脱口而出:“这么多!”   “要论挣钱,我哥那没得说,对了,我哥说让咱们去参加那意大利的展览,你是怎么想的?”   “这个,我没想好,再说,这路费住宿吃饭,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这又出去一万多,...”   “你丫这就不够局气,我哥让我们去,肯定有大好处。”咸鱼干摇头,好像有点恨铁不成钢似的,觉着按照楚明秋的建议干就行了,还多什么事。   梁宗达感觉分身乏术,这公司,懂制瓷的就他一个,这俩人不争权,不争利,可这俩人也帮不上忙。   咸鱼干的心思都在老物件上,花豹呢,更简单,每天都很老实的守在店里,下班非常积极就跑了。   原来还担心,这俩人会不会偷师,可现在看来,别说偷师,就算自己教,他们可能不屑学,因为他们的心思压根不在这家公司。   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在别人眼中压根瞧不上,这让他有种挫败感。   除了这点,他还觉着累,花豹和咸鱼干就打理两个店,甚至连店都没认真干,公司事无巨细都要他亲自干,从设备到原材料,再到质量控制,再到销售,都要他亲自干,这让他感到累得慌。   有时候看到花豹和咸鱼干轻松悠闲的样,他恨不得踢这两小子几脚。   咸鱼干没想那么多,看梁宗达不说话,便说:“得,我去给向姐说声,准备钱吧,咱们账上有这么多钱吗?”   “钱还有,不过,这钱动了后,就剩下原材料的了,工资恐怕都要延后了,唉,新窑更不用说了。”   “新窑,地址选好了?”   梁宗达点头:“选好了,在景山,那地方....”   “得,得,这技术上的事,你把关就行了,”咸鱼干打断他,对这个一点不感兴趣:“怎么缺钱?缺多少?你要不愿意找我哥,我这还有些,两三万还拿得出。”   “缺钱是缺钱,不过,有些事,我还没想好,这新窑要不要上,或者要不要现在上,我还没想好。”   “你究竟在想啥,你要想说的话,给我说说。”咸鱼干起身过去,拿起梁宗达办公桌上的报表看起来。   “这玩意写的啥?”咸鱼干看不懂,随意的问道。   “这是三月的销售数字,进账,还有原材料。”梁宗达没好气的说道。   转身过来,在长藤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后才说:“你看看吧,咱们的销售在下降,三月比二月减少了两成。”   “咸鱼干,我觉着咱们的销路不畅,全靠这三个店,这三个店呢,就你那个故宫店效益最好,出货快。”   咸鱼干摇头说:“你还少说了点,咱们的产品样式单一,市面上很多和咱们的产品样式都差不多。”   梁宗达有点意外,抬头看着他,咸鱼干说道:“我是不懂制瓷,那窑怎么建,瓷器需要什么原材料,怎么烧,我那懂,可这市场,我还是懂一点的。”   咸鱼干说这话时很自信,这些年四下跑,加上楚明秋偶尔说的话,他也有了自己的市场认识。   “以前,我哥常说,要做点别人没法作的,咱们的瓷器,质量好,光泽好,看上去很漂亮,可问题是,式样雷同,市面上有很多,还有,咱们的成本,也挺高的,在价格上没什么优势。对了,我哥说不定就是看到了,不好直接给你说。”   梁宗达更加意外,他是才发现这个问题的,楚明秋很少到公司来,他记忆中也就来了三次,一次是验收房子,一次开业,还有一次好像来附近办事,顺便过来,可没想到,居然就看出问题来了。   “你看出来了,怎么不告诉我。”梁宗达纳闷的问道。   “这方面你是行家,再说了,这制瓷,里外里都是一个人在忙活,这要上新样式,还不是你一个人忙活,我和豹子又帮不上忙,这要上新样式,也是你一个忙活。”   梁宗达忍不住苦笑,咸鱼干说:“宗达,给说个心里话,你们梁家的秘方,还守着,我哥,他们楚家,五百年,秘方上百张,公私合营,全上交了,你们梁家不一样上交了,现在的陶瓷厂不就用的你们梁家的方子。”   梁宗达皱起眉头,疑惑的看着他,问道:“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得多找几个人,大不了收几个徒弟,这样活就有人干了,你呢,把精力放在研发新产品上,这样,大家都有活干,大家都不太累,现在,活都你干了,我和豹子就算想帮忙也帮不了。”   梁宗达不由苦笑,他自然听出来其中含义,你梁家的秘法早就交给国家了,还藏着掖着干啥。   梁家的制瓷奥秘其实在五五年就交给国家了,燕京陶瓷厂现在用的就是梁家的秘法,他们的质量比不上现在的公司,那是他们没有按照梁家的秘法制造,工艺把关不严导致。   “达子,我觉着,新窑不是最着急的,最着急的是改进工艺,降低成本,你说外面坐着的几个大妈,她们懂瓷器吗?还不是看什么便宜买什么。”   这次梁宗达不赞同,他坚决摇头:“绝对不行,质量绝不降,咸鱼干,我知道你最佩服公公,可你想过没有,楚家家训,不准卖假药,那怕药力不足都不准卖,我们如果卖便宜货,就得降低瓷器品质,那就等于楚家卖假药!明白吗?我们生产的瓷器,就是精品!必须是精品!我要以后所有人提到瓷器,就想起我们的瓷器!”   咸鱼干鼓掌叫好:“好!就要有这个豪气!咱们要干就干最好的!要把咱们的瓷器卖到全世界去。”   梁宗达笑了!   晚上,梁宗达三人来到楚家大院,等了楚明秋一个多小时,他才回来。   楚明秋看到三人,略微有点意外,带着三人到如意楼说话,刚落座,梁宗达便迫不及待问道:“公公,你让我们去意大利,是个什么意思?”   楚明秋给三人倒上水,看着花豹问:“这么晚,你还到我这来,把老婆一个人丢在家,一点不担心。”   “没事,我给她打过电话了,也托了邻居,再说了,现在才七个多月,还差两月呢。”花豹含笑道,自从严春丽怀孕后,他每天都很高兴。   “还是要小心点,你老婆年龄大,是高龄产妇,生产很危险,对了,上次给你的阿胶吃完没有,要吃完了,我再托朋友买,这山东的阿胶,现在药力不足,放以前,算假药。”   “还有,等你老婆生了后,份量要稍微加大点,现在要少点,还有,人参,我托朋友在东北找老山参去了,等他找到了,就给你送去。”   花豹就差感激涕零了,感激的话都说不出口。   楚明秋放下茶壶,略微沉凝,才抬眼看着梁宗达,问道:“你觉着现在什么东西最好卖?那怕你卖了高价,人家还是要抢?”   “呵呵,这不是人傻钱多吗!”咸鱼干很配合的笑道。   “你干过这事没有?”   “没有!我可没那么傻!”   “你当然干过,那蛤蟆镜,你买过没有?日本的彩电,买过没有?日本的洗衣机,买过没有。”   “这,这不算傻事吧,哥,你可别忽悠我。”   “忽悠你啥,你买的蛤蟆镜,是不是十二块一副,你知道在香港,这蛤蟆镜多少钱?不到两块,还有彩电,洗衣机,价格是海外的三到四倍;可国产的呢,咱们生产的彩电洗衣机,质量也没问题,可为啥,价格只有人家的三分之一?”   咸鱼干楞了,花豹傻乎乎的问道:“为啥?”   楚明秋叹口气:“说来很不好意思,这其实是国人自卑和崇洋媚外心理在作祟。   你们去意大利参展,一定要参加金奖评选,一定要拿奖状回来,你们想,咱们的瓷器在国外获奖,都征服了外国人,这质量绝对杠杠的,样式也绝对杠杠的!”   梁宗达恍然大悟,咸鱼干已经拍手:“着啊!我就说哥有大招!”         楚明秋含笑道:“拿到金奖后,便要大肆宣扬,找几个记者,在报上打广告,这样,销路就打开了。”   这个招,是楚明秋自己想出来的,却与八十年代末期,九十年代初期,盛行一时,有时候,抱回来的奖杯奖状,说不定是自己定做的。   “哥,你这招,绝了!”咸鱼干感慨的笑道。   楚明秋摇头说道:“这不算什么,宗达,这公司,要多辛苦你了。”   梁宗达叹口气:“唉,没事,这还是怪我。”   楚明秋摇头,说道:“作生意,万事开头难,你们现在的情况好多了,顶破天给点钱,当初远子他们办厂时,花豹还记得吧,多难,现在比那个时候好多了,那时候,就算想交钱也交不出去。”   花豹点头,叹口气:“当初咱们是偷偷摸摸,生怕被发现了,达子,不就是点钱,咱们还能挣回来,就当打法叫花子了。”   “还能怎么样呢,就这样吧,”梁宗达叹口气,他也想通了,给就给吧,钱还能挣:“公公,我想上新窑,你看行吗?”   楚明秋毫不犹豫的摇头:“这个问题,我想过,开始我很犹豫,一方面是,迅速发展,可以形成规模,有了规模,积累才能迅速,才有资金搞研发,搞新产品,才能引进设备。所以,开始时,我觉着这样也好。   可转念一想,觉着还是不行,你们的问题是,基础薄弱,资金技术设备,还有员工,再加上现在的形势。   在我们国家经商,大环境是最重要的,现在的大环境是什么,是要收,简单的说,是抑制私营,发展国企,这个决定,我可以断定是错的,可上面这样决定了,咱们也没办法,只能执行。   经商,讲究的是顺势而为,逆势而进,是绝对错误的,无一不碰得头破血流。   所以,我的意见是,先打好基础。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达子,你知己吗!”   梁宗达迟疑下,没有开口,楚明秋也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说道:“咱们的基础薄弱,基础薄弱的点有几个,一个是资金,咱们的资金少,在银行又贷不到款,只能用自有资金发展。   第二个,技术实力薄弱,达子,你是技术高手,可你一个人,够用吗?作坊式条件下,够用,可工业化生产下,就远远不够了,所以,你要培养你的员工。   第三个,市场,咱们的市场占住了吗,显然还没有,烧瓷很复杂吗?不复杂,烧好瓷才复杂,咱们中国被称为瓷器之国,会烧瓷的没有一千万,也有一百万,达子,你家在燕京算是头号,可南边还有个瓷都景德镇,听说那的人都会烧瓷。   咱们的竞争对手很多,达子,你现在要作的培养工人,既然办了公司,就要用工业化思维去办,作坊式的,最终会被市场淘汰。   达子,记住一句话,市场经济就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草原上的羚羊,体弱的都被狮子吃了。”   梁宗达默默点头,咸鱼干聚精会神的听着,牢牢记住,花豹则眨巴着眼睛,佯装记下了,其实都从另一个耳朵跑出去了。   楚明秋有心劝梁宗达把秘法拿出来,可想了想,没有这样作,他是这种大家族出来的,知道这里面的道道,这不是梁宗达个人能决定的。   梁宗达也觉着为难,其他都好说,这描画,这个工序只能手工完成,上那招这样的人,而且这样的高手都在国营厂里。   楚明秋给他建议,把所有制瓷工序分解,每人只需负责一道工序,这样可以保守技术秘密,同时也能培养专才。   俩人就在书房里开始研究工序,梁宗达把每道工序解释给楚明秋听,楚明秋则尽可能帮他拆开工序,总共分解出十八道工序。   随后,楚明秋又替他草拟了发展计划,年度计划,季度计划,月度计划,还有到意大利参展的目的,如何实现这个目的,等等,拟定了个详细计划。   咸鱼干在边上不断提问,梁宗达也有很多疑问,有些当时就回答了,有些则只能说原则,需要他们自己到现场后随机应变。   最后,楚明秋得知他们资金紧张后,借给他们十万块钱,不过,不是在这里拿,而是到香港去拿,找金刚,直接拿美金。       送走梁宗达他们后,楚明秋沉默片刻,给楚宽远打去电话,问起查税的事,楚宽远告诉他,他已经交了五万,又交了两万的费。   楚明秋没说什么,只问他,现在资金有没有问题,要有问题,自己这里还有,楚宽远也没客气,一下少了七万,公司资金很紧张,现在就剩原材料的钱。   楚明秋让他后天来拿二十万,这么大笔钱,需要预约。   随后,他问了下销售情况,说起这个,楚宽远则有点兴奋,两个主要产品,六神花露水和创可贴都打进医药公司了,现在是供不应求,想要扩大生产,可现在政策收紧,设备很难买到,人家压根不给私营企业。   楚明秋想了想,让他找机会去香港,在香港作个市场调查,然后通过苏海洋,在国外买设备。   楚氏药业与梁宗达他们不一样,毕竟是合资企业,条件要宽松得多。   国内买不到的设备,可以上国外买去,还不受指标限制!!!   放下电话,他长长出口气,轻松了很多,楚宽远没让他失望,作出了正确决定,看来今后,可以把楚氏药业完全交给他。   至于,....,先熬着吧,等二季度过去,上面就知道了,搞经济还是得按经济规律办,不是脑门一热,就能上去的。              第四十六章转业的老朋友   四月六日,风和日丽,燕京饭店会议厅热闹非凡,各路记者云集,咔咔声不断。   新任市秘书长韩方行担任主持人,真正的主角却是刚回国的段书记,段书记发表热情的讲话,指出这次香港远望基金的投资,说明海内外经济界对中国经济的信心,也是对改革开放的信心......。   随后焦市长也发表热情的讲话,他向记者们介绍了科技园,高度赞扬了霍震霆的爱国热情,他指出,经过调整,燕京的经济已经走入恢复发展期.....   两位大佬的讲话时间并不长,然后就进入签字环节,楚明秋以中积电和中微软董事长的身份与霍震霆一块签字,条款都已经谈好,这里只走一个过场。   俩人从两边上台,相对而行,到中间握手,然后坐下,工作人员把协议拿过来,楚明秋和霍震霆分别签字,公证人员和律师事务所现场完成法律程序。   签字后,举行了记者发布会,楚明秋和霍震霆依旧不是主角,记者的提问多数都冲段书记和焦市长去了,到最后,才轮到楚明秋和霍震霆,问题也挺泛,没在点上,楚明秋也就泛泛而答。   会后又举行了一个小型酒会,这个酒会是西式酒会,大家端着酒杯闲聊。   楚明秋和霍震霆先与段书记和焦市长张副市长说话,段书记这次去的是日本,他说起在日本的见闻,便有些感慨,特别是新干线。   “那新干线,速度太快了,两百多公里!两百多啊!咱们才多少,说是能开到一百多公里,实际上能到八十就算不错了。”   在公开场合,段书记这样的大佬很少这样失态,楚明秋把这归结为酒精的作用。   “小楚,你还没去过日本吧,有机会你也去看看,坐一下那新干线火车,那车头,像子弹,跑起来就像子弹射出去。”   楚明秋笑笑,他出国数次,可论起国家来,也就是美国,途径过法国,其他国家还没去过,至于日本,他还真没去的计划。   “不是不想去,现在我们的业务与日本不搭,不过,下半年可能要去,这主要取决于英特尔公司的考察,如果英特尔公司来考察,我有信心通过考察,不过,我估计英特尔公司会提出要求,比如,要求我们采购最新的光刻机,现在最好的光刻机是日本尼康公司,这事比较麻烦,光刻机已经上了巴统禁运名单,到时候,还需要外交部作点配合。”   楚明秋边说边摇头,很无奈,中美关系本就复杂,里根上台后不断试探中国底线,中央已经发出警告,告诉全党要做好中美关系倒退十年的准备。   倒退十年,那时候尼克松还没访华呢!   提醒全党,也是警告美国!   方朴他爹威武!   “这没问题,到时候,你报上来,我替你找外交部。”焦市长大包大揽,自信满满。   霍震霆端着酒杯满脸都是笑意,段市长看着他:“听说你和广东方面已经谈妥,深圳集装箱码头已经给你们了,怎么样,愿不愿意在我们燕京也投点资。”   “焦市长,您知道的,我们霍家投资主要集中在酒店码头,这次投资中积电中微软还是首次投资制造业。”   “好啊,旅游业现在是我们燕京的重点,您要来建酒店,我们欢迎啊!”焦市长笑道。   楚明秋也笑了,好像首次提起这个似的:“就是,霍公子,我们燕京现在主要发展第三产业,咱们燕京五朝古都,旅游资源丰富,酒店业未来绝对赚钱!”   段书记也笑道:“这个啊,得怪我,去年,好像是去年吧,霍先生就提出过,与那个,那个,知青,就是知青酒店,合资,建一个涉外酒店,可当时,中央财政已经出现问题,银行贷款紧缩,我就没同意,打算今年经济状况好转,再谈此事,现在看来,是我保守了,不能等,要主动出击。”   “还是中央看得远,一再提出要不等不靠,要加快发展,霍先生,我们欢迎您投资,还有,琉璃厂改造,老焦,我看也可以提上日程,咱们下去合计下,看看该怎么动工,小楚,你二哥还有兴趣没有,你问问,要是有,就请他来燕京谈谈。”   楚明秋心里暗笑,这出国一次,段书记态度转变如此之大,不是被花花世界给洗脑了吧。   “这个,我得问问他,他今年七十多了,去年来时,他实际上已经处于半退休状态,去年九月又生了场大病,病好后,就彻底退休了,公司现在是我侄儿楚宽明在打理,这领导人换了,思路就换了,我得问问。”   段书记点点头,叹口气:“是啊,时间过得很快,我们也老了,我们也干不了几年,不过,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可能燕京不会在我们手上发展起来,但,我们也要为燕京将来的发展打好基础。”   “小楚,按照中央要求,重点经济城市,要成立一个经济发展研究室,室主任定厅局级,小楚,我很看好你。”   楚明秋有点意外,眉头微皱,焦市长见状便笑道:“怎么?有困难?还是不愿意。”   楚明秋微微摇头:“领导赏识,还升官了,我怎么可能不愿意,可,两位领导,我还是不能干,科技园的工作本来就忙,中积电中微软未来三年至关重要,从某种程度上,未来三年将决定中积电中微软的生死,我实在没精力干其他。”   段书记皱眉,有点不高兴,焦市长赶紧问道:“有这么严重?”   楚明秋点头:“融资成功,只是第一步,就像万里长征走出第一步,这一步很重要,但要说胜利,还为时过早。   芯片技术,经过几十年积累,已经走到一个临界点,到爆发的边沿。   芯片技术一旦突破,个人计算机将杀入家庭,进入企业,最简单的,十年后,咱们市委市政府办公就要在个人计算机上进行了。   芯片技术的突破不但在计算机上,还会应用到其他很多方面,比如数控机床,消费电子,冰箱彩电洗衣机,甚至汽车,都会应用上。   在这期间,会有很多芯片公司,很多个人计算机,市场竞争会空前激烈,会有无数公司诞生,也会有无数公司死亡,我不希望中微软中积电会出现在死亡名单中。   其次,就是软件技术,软件技术也走到一个转折点,现在的软件,绝大部分只能由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去操作,可未来五年内,从操作系统到应用软件,都是傻瓜似的,不管受没受过专业训练,那怕是个计算机傻瓜,都能用。   所以,这几年,我的精力大部分都要用在这两个公司上。   唉,还科技园!   独木不能成林。   我们科技园模仿的是硅谷,硅谷大大小小有上万家科技公司,这是美国科技产业化的重要支柱。   咱们呢,满打满算,就只有中积电和中微软两家公司,启星公司只是家玩具服装公司,算不上高科技公司。   我希望十年内,咱们科技园有,不敢期望太高,我希望有上百家科技公司。”   段书记和焦市长沉默不语,段书记那一丝不快,如同乌云遇上阳光,被春风一吹而散。   俩人都理解了楚明秋,不知道的,可能以为楚明秋是在说大话,或者推脱,可俩人都知道楚明秋,都看过楚明秋曾经写给中央和市里的报告。   楚明秋坚定不移的向那个目标走去,从刚才的话看,他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是那个少年!   霍震霆微微点头,这事他不该插话,这个话题有点尴尬,此刻场面有点微妙,他眼珠转悠,含笑插话:“照理,我不该说什么,不过,中积电和中微软目前正处在一个关口,如果英特尔和IBM的合作能顺利谈下来,那么,至少未来三年,中积电中微软业务能保证,盈利也会大幅增加。   英特尔和IBM这些国际大公司来看,管理层稳定,非常重要。”   霍震霆说着小心的打量下段书记和焦市长,然后再小心的问道:“楚兄没有精力和时间,可另外再找一个就是。”   楚明秋想了想,抬头看看段书记和焦市长,低下头,没有说话。   焦市长看到了,便笑道:“怎么,有什么话就说,你一向胆大的。”   段书记看着他,笑道:“怎么?小楚有什么话就直说,别有什么顾虑。”   楚明秋笑笑:“我只是想到几个人选,想向领导推荐,可,又担心干扰领导的决心。”   “瞧瞧,你就说说,能不能用,我们自有判断。”焦市长笑道。   “那我就说说了,”楚明秋说:“经研所,有很多专门研究经济的人才,今年春节毕业了第一批研究生,六月又要毕业一批研究生,还有燕大也要毕业一批本科生,他们是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批学经济的专业人才,我的建议是,如果可以等的话,可以等几个月,反正也就三个月,从经研所找个研究经济的,哦,对了,经研所还办了个培训班,专门培训企业领导的,市委市政府可以考虑下,分期分批把市属企业领导送去培训,让他们尽快学会在市场经济下经营企业。   从经研所找个专家兼任,再招几个刚毕业的学生,这办公室就成了。”   “刚毕业的?行吗?”焦市长问道。   楚明秋笑道:“领导,您可别小看了这些学生,这是改革开放的一批大学生,他们九成九都干过知青,有丰富的基层经验,而且,还是很有想法的一代人。   我有几个朋友就在今年毕业,其中一个,葛兴国,高干子弟,可自己在北大荒干了十年,从普通知青,一路干到副连长副指导员。   七七年考入燕大经济系,是燕大学生会副主席,学习部部长。”   “你和他很熟?”段书记很敏锐,立刻问道。   楚明秋一笑:“我们是初中同学,关系,非常好,他这人很踏实,政治思想过硬,七五年,我在高科园设了个政策研究室,他那时还在北大荒,每年探亲,他就跑我们这来干活,在政策研究室跟古震古老师学习,那时,他就有意在他们那个连队实践学到的经济方面的知识,他们那个连经济效益,连续五年实现经济增长超过50%,也连续八年被评为兵团模范连队。”   “呵呵,看来这是个人才。”焦市长笑道。   楚明秋笑道:“领导,我可是滴血举荐,七四年,我就想把他弄到高科园来帮我,可这小子不讲义气,说既然到了北大荒,就要在北大荒干出一番事业来,死活不来,我给他个科长都不来。   领导,你们要他,就赶紧的,我给张克明下令招的人,他排在第一。”   这不是假话,今年是个大年,七七年考入大学的兄弟们今年都要毕业,春节时,他征求了所有兄弟的意见,愿意来的,他全要,出国前,他便给了张克明一份名单,葛兴国林百顺殷柔柔等人都在上面,葛兴国排在第一,这一次,一定要把他拉到科技园来。   不过,今天,他忽然觉着葛兴国不来也行,不一定把兄弟们都放在身边,葛兴国应该有更好的发展前景。   “呵呵,那组织部的动作可得快点。”段书记笑道。   楚明秋点头:“必须快点,我想把他拉到科技园来,他呢,看在我的面子上没拒绝,另外,他老婆是我发小,霍兄还认识,就是那殷柔柔,知青酒店殷红军的妹妹。”   “哦,是她啊!”霍震霆想起来了,他是认识,对殷柔柔的印象还挺深,最深的是,这姑娘怼楚明秋的样。   “这殷红军还有这么个妹妹。”霍震霆想起来后,很意外。   “呵呵,她和她哥哥完全是两个样子,她哥哥是个直肠子,她那的脑子,七十八个窍,你是不知道,我要不是小心,早被她给收拾了。”   “呵呵,那可是奇女子,找时间,得向她请教请教,请教下,怎么才能收拾你。”   几个人都乐了,段书记明白,这知青酒店现在的名气越来越大,殷红军数次上报纸,还被评为优秀民营企业家,市属劳动模范。   段书记也见过殷红军,还跑到知青酒店去视察过,见过在酒店的殷红军和殷顾问,殷顾问相比,不管是段书记还是焦市长,资格上都差了不是一点半点,见到顾问同志,还得恭恭敬敬称声老领导。   不过,焦市长没有,段书记就给他简单介绍了下,焦市长才知道这知青酒店看上去挺简单,背后还有这么大背景。   可随即他又好奇,这楚明秋和殷红军怎么这样熟悉。   楚明秋只好把自己和殷红军兄妹的交往简单说了一遍,说到这殷红军每每挑战被打倒,两位大佬和霍震霆都忍不住乐了,要不是在公众场合,恐怕更加放肆。   随后楚明秋又说起这知青酒店的由来,殷红军不愿屈从父母的安排到部委工作,带着一帮回城知青开酒店,自己出于老朋友情面,把家里闲置的那套四合院借给他,又投资几十万修缮,帮他把酒店办起来,自己也成了股东。   楚明秋笑着说,殷父怕殷红军不走正道,荒废事业,便自告奋勇来酒店当顾问,说是顾问,实际上是盯着殷红军,把殷红军气得,又没办法,稍微出格点,殷顾问便抡起拐杖揍,所以啊,别看殷红军在外很得瑟,可到酒店就跟小媳妇似的,丝毫不敢越轨。   霍震霆忍不住说,将来他们合资酒店,也请殷顾问来当顾问。   几个人正说着,楚明秋看到杰森在边上跃跃欲试,便给霍震霆使个眼色,霍震霆冲两位大佬致歉,然后拉着楚明秋来杰森这。   段书记看到他们在一起,便忍不住问张副市长,张副市长想了想说:“那是摩根史丹利东亚区的经理,好像叫杰森。”   段书记看着楚明秋和杰森,俩人正说着什么事,焦市长也看着那边说:“老段,小楚提交的计划,就是那个薪酬改革计划,还有全员持股计划,你看了没有?”   段书记依旧看着楚明秋,张副市长苦笑下:“这两份文件我都看过了,小楚的步子迈得挺大,全员持股,我听说政策研究室也在研究证券市场,研究股票,向社会发行股票。”   “关键不是这个,发行股票,在欧美很常见,”焦市长说道:“不过,他那个薪酬改革方案,...”   焦市长说着便不住摇头,叹口气:“按照这个方案,中积电的工程师分十二个级别,到七级就是高级工程师,九级以上就是专家级工程师,高级工程师的工资就有三百多,这还不包括奖金,专家级工程师则达到四百多,十一级的专家,待遇相当于总经理级,十二级的待遇还超过总经理,每月工资在八百以上,同样不包括奖金,这中央领导的工资还高。”   “是啊,我看到这薪酬改革方案都吓了一跳,就这,每月工资支出就要增加十倍还不止。”张副市长感慨的补充道。   “你没和他谈谈?”段书记皱眉问道,回国后,他就一直很忙,还没来得及看楚明秋的文件,此刻听焦市长和张副市长的话,也有点心惊。   “谈过,这个同志啊,有时候真的很固执。”焦市长想起和楚明秋的谈话,他便不由苦笑,楚明秋坚持要作这样的改革,而且把这事上升到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上面。   “看来你触了霉头,”张副市长也苦笑道:“我也和他谈过,可他的理由一套一套的,你刚开口,他便有一整套东西在等着你。”   “说来听听,都有些什么?”段书记好奇了,他知道与楚明秋谈话很难,这家伙有理论有实践经验,眼界开阔,脑子稍微慢点,就得给他绕进圈子里。   “其实,薪酬改革,在转变为股份制后,进行改革,是很正常,可问题在于,他的步子太大,涨薪幅度太大,就说一级工程师吧,相当于其他工厂的助理工程师,薪水定的一百一十,从一到二级工程师就有一百五十,三级是一百八十,四级是两百四,五级是两百八,六级是三百二十,七级好像是三百六十,八级四百八十,九级五百八,十级是六百八,十一级和十二级是专家级,十一级是八百八十,十二级别是一千二百。”   张副市长记忆力很好,把数字一一报出,段书记听得也暗暗精心,这一个月就一千二,比他的工资都要高出一倍多。   按照现在干部的工资级别,他作为燕京市委书记,工资也就四百八十多,扣去房租水电,到手的也就是三百挂零,这一千二百,比他的工资高出两倍多。   “这还是技术岗,还有行政岗,这个也同样分十二级,不过,这个是倒着数,十二级最低,一级最高,....”   段书记皱眉问道:“他拿多少?”   “他是董事长,行政一级,按照薪酬,月工资九百六。”   段书记楞了下,原以为比工程师高,没想到低这么多。   “我说他定高了,就不怕群众说闲话,我的意思是....”张副市长苦笑着叹口气:“可人家倒好,直接反问我,是因为钱多,还是有其他原因?还说了,这工资他必须拿,他要不拿,下面的人谁敢拿!”   焦市长也连连苦笑,对段书记说:“老段,你尽快和他谈谈,薪酬改革是必要的,可这涨幅太大了,群众难免有反应。”   张副市长补充道:“现在,原长城公司待岗职工还有一百多没安置,每月拿八成的工资,而且,他还规定了,这八成工资只能拿半年,半年后,只能拿五成工资。”   “哦,这是为什么?”段书记问道。   “他说了,不养懒人。”张副市长叹口气:“他说,这个八成工资是救济性,既然是救济,就不能长期拿,待岗职工,重新就业,一个是管委会帮助,另一个是他们自己努力。   用他的话说,这么大个燕京,首善之地,居然找不到一口吃的,那就是无能,个人无能,我们这些当官的无能。”   张副市长想起楚明秋当时言辞的激烈,他当时就脑补了当年海里的情景,他真感觉到,自己被顶到墙上下不来了。   想着便不住摇头,焦市长叹口气:“老段,你还是尽快找他谈吧,这小子,说好听点,是拼劲十足,要把失去的时间找回来,可换个角度看,也可以说是莽撞。”   段书记点头,没有说话,目光依旧有意无意的看着楚明秋,就这短短时间里,有个金发女已经过去,看上去他们还很熟,言谈甚欢。   “no,no,我真没时间,劳拉,你不能逮着我使劲宰,我已经给你的专栏写了多少篇了,这次我真没时间,咱们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你要有困难,我会不帮忙!”   劳拉依旧笑盈盈的,在中国七年了,她越来越喜欢这个国家,喜欢这里的食物,喜欢这里的胡同,喜欢这里的人,现在她已经能说一口地道的燕京土话,可以在胡同里与大爷大妈们闲聊。   “楚,那你给我介绍个人,能行吗?”劳拉有点失望,但没有坚持,这几年,楚明秋给她写了有上百篇文章,内容很杂,有传统文化的,有风俗典故,还有经济方面,劳拉很喜欢看他的文章,风趣幽默,编辑部也作过调查统计,在所有作者中,楚明秋的文章是最受欢迎的,他的文章在风趣幽默之外,还和美国读者的口味,用美国思维在写文章。   楚明秋想了想说:“这篇文章不好写,我建议你找薛暮桥薛老,请他写,你知道这个人吧。”   劳拉点头:“知道,他写的那本《中国经济问题研究》现在研究中国问题机构和专家的必读书本,在海外有很大影响。”   恐怕薛老都没想到,呕心沥血的书,本是以此向中央警示和建议,不要重犯过去的错误,要尊重科学,按照经济规律办事,可没想到,这本书一上市,中央领导看后,立刻下令,将这本书列为各级党校教材,要求下面各级干部都要认真读认真看。   这个决定造成的直接后果是,这本书被一扫而空,市面上压根买不到,不知怎么的,这本书在传到了国外,国外的经济研究机构很感兴趣,不但他们感兴趣,欧美日的政府机构也在四下寻找这本书,连劳拉这样的人也被拜托了。   劳拉作了个系列介绍这本的书,还是找楚明秋写的,楚明秋写了一期,透露了部分内容,海外哪些机构更加热切了,四下找这本书。   薛老的大名响彻海内外!   劳拉不认识薛老,楚明秋答应给她介绍,劳拉自然十分感激。   杰森看上去比较急,摩根史丹利的总裁要带队来访问,可现在行程还确定,这让他非常着急。   所谓行程未定,其实就是中央领导接见的时间没定,在美国时,楚明秋和方朴保证他们能见到中央领导,可回国后,俩人对这事闭口不谈,好像压根没这事。   “杰森,你着什么急,你们总裁什么时候来,来了通知我一声,领导已经答应见你们总裁了。”   “什么时间?”杰森立刻追问道。   “你们什么时候来?你们来的时间都没定,我们怎么向领导提?”   楚明秋低声说:“杰森,这样吧,你把总裁的行程定下来,然后通报给我,我向上级报告,然后我们双方再合计,最终确定总裁阁下的访问日程。”   杰森迟疑会,便点头,劳拉问道:“听说格罗夫先生要来贵国访问。”   楚明秋点头:“对,这是我们和英特尔公司合作内容,劳拉,老朋友,这事先不忙报道,好吗?”   “为什么?”   “劳拉,我们和英特尔的合作才刚起步,现在就闹得满世界都知道,这万一不成,对我们,对英特尔都不好,咱们这么多年朋友,帮个忙行吗?”   劳拉沉凝着,楚明秋赶紧又加码:“这样好不好,如果我们达成协议,到时候,我给你个专访,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劳拉这才绽出个笑容:“成,到时候,可不准推辞。”   “放心,绝对不会,咱们多少年朋友了,不会放你鸽子。”   记者的嗅觉都很灵敏,楚明秋接触的记者不多,前世混娱乐圈,狗子到处都是,只不过都不是冲他来的,他还不够格,也和一些小狗仔经常在一块喝酒,听他们说圈子里的八卦。   这些狗仔嗅觉有种变态的灵敏,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们就能察觉,各种跟踪偷拍,立马就上了。   可现在就不行,楚明秋正失望着,怎么来的都是国外记者,国内记者就没凑过来的。   楚明秋正和霍震霆他们闲聊,一个女人拿着话筒过来,身后还有个扛着摄像机的年青人。   “楚主任,我是中央电视台的记者马诗卉。”   “马记者,您好。”楚明秋打量着这马记者,马诗卉看上去挺年青,可在楚明秋看来,她已经不年青了,少说有三十了。   马记者穿着还是挺现代的,一身西式小西装,拿着话筒的手白皙干净,笑容温和大气。   央视的记者什么时候都是千挑万选,无论外型还是风度气质都是出类拔萃的。   “楚主任,祝贺你们合资成功。”   “谢谢,马记者。”楚明秋含笑点头:“您这是?”   “您可别谦虚,”马记者嫣然一笑,眼睛眯成弯月,风情万种:“楚主任,我可打听了,您可是经研所高才生,文革后的第一批研究生。”   楚明秋含笑听,马记者依旧笑道:“我们正在筹备一个经济节目,主要介绍我国经济发展,这个节目是座谈方式,想请一些专家,以座谈方式,介绍我国的经济发展。”   楚明秋微微点头,想了想:“抱歉,马记者,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没时间,这段时间,中积电和中微软,还有科技园,工作非常忙,实在抽不出时间,非常抱歉。”   马记者没有感到意外,中央电视台虽然成立了,可论名气还赶不上中央电台,最近,宣传部下了文件,要求各级宣传机构加强对经济发展的宣传。   电视台领导经过研究后,决定办一个经济类节目,除了播报经济新闻外,还要办个座谈节目,请专家来谈谈一些焦点经济问题。   专家请谁?经济节目的筹办组四下找专家教授,楚明秋其实并没有进入他们眼中,今天马记者来采访报道,看到楚明秋,这外型就让她眼前一亮,于是决定来试探下,没成想,楚明秋一口回绝。   对于楚明秋来说,时间不过是托词,抽点时间压根没问题,可他觉着现在还不是打名望的时候,再说,现在他的名气,在民间还不大,可在官场已经不小了,得收着点,太盛了,就成了出头的椽子,虽然说不招人嫉是庸才,可招太多人嫉,这暗枪也多,得收着点。   杰森的事其实很好解决,回国后上海里“汇报”工作,他就给老爷子提过,老爷子觉着见见也挺好,他则给老爷子分析了引入摩根史丹利的好处,让美国人和日本人竞争,那怕最后给了日本人,成本也会少些,老爷子深以为然。   方朴回家也和他家老爷子说了,他家老爷子更开通,直接说一定见,还把这事放在引进外资的战略高度上,所以,楚明秋才敢给杰森夸口,让他先定他家总裁的行程,然后再定领导的接见时间。   马记者原本也就是试探下,也没继续坚持,马上换个话题,向霍震霆提问。   霍震霆早在香港那个环境就摔打出来,马记者比起香港的记者来,还差得远着呢,态度很好,内容全无。   马记者听了半天,压根没听到什么具体内容,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无论技巧还是学识,都还不够。   楚明秋听着他们的问话,他忍不住笑了,马记者有点察觉,楚明秋赶紧找个借口离开,在会场上转悠。   转悠到不远,他抬头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他还不敢确认,走近了,那人好像有感觉,转头看着他。   “真是你,我还以为眼花了,好久不见,舒曼。”   舒曼变得丰满了,脸圆了些,腰也粗了点,多了几分富态。   “是啊,好久不见。”舒曼笑笑:“我倒是经常听说你,又回科技园了。”   楚明秋点头:“去年,我研究生毕业,上级就让我回科技园,你呢?现在还在新华社?”   舒曼点头:“还能去哪里,我倒是听说你上经研所读书了,没想到你又回科技园了。”   楚明秋忽然想起来,当初高科园那样红火,居然没记者来采访过,这有点奇怪,随即又豁然,那时候宣传机构控制在谁手里,能帮高科园吹喇叭才有鬼了。   吹喇叭,这个时候没有带色含义,是媒体人的自我嘲弄,他们也自称吹鼓手。   楚明秋和舒曼闲聊起来,讲述这几年的经历,舒曼结婚后就被调到辽宁,她老公在大连警备区工作,她去了大连,在大连工作了几年,去年年底,她老公申请转业,她在春节后又调回燕京,还是在新华社工作。   楚明秋问她现在负责什么刊物,舒曼苦笑下,新华社的职务可没那么容易升,职位有限,她现在也不过是个小组长。   俩人低声聊了会,楚明秋抬头看看,领导们已经走了,霍震霆和杰森还在聊天,楚明秋觉着可以离了,告诉舒曼等一会,他去和霍震霆杰森道别。   舒曼点头答应,楚明秋过去和霍震霆杰森说了几句,又与方朴卢海风等人一一告辞,方朴也想走,他也太喜欢这样的场合,楚明秋便推着他过来,把他介绍给舒曼。   方朴打量下舒曼便笑着打趣楚明秋,楚明秋苦笑下,没有多说,舒曼有些好奇,她还不认识方朴。   三人下楼,楚明秋便带着他们进了咖啡厅,三人坐下后,方朴笑着问舒曼现在是作什么工作。   “舒曼在新华社工作,刚调回燕京,舒曼,你爱人叫什么?”   “徐连海,是大连警备区后勤部副部长。”   “大连警备区,是旅大警备区的下属,师级单位,后勤部副部长,该是团级干部了。”方朴没给舒曼留丝毫情面,三两下就把舒曼老公的职务给扒拉清楚了。   团级干部,转业到地方,待遇是处级,但级别要下降一级,也就是只能安排副处级职务。   “徐连海?”楚明秋思索着,武装部那位沈处长给他看过名单,团级干部中,王勤还不是排在首位,而是第二:“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上次武装部的沈处长拿来的名单上,就有这么个人,原来是你爱人。”舒曼有点意外,连忙追问,楚明秋便解释了一番,舒曼听后,神情自若的笑笑,她没觉着什么,徐连海也是高干子弟。   “王勤,这名挺熟啊!”方朴抚摸着越发圆的下巴,思索着说道。   “总参大院的,段毅,你认识的,他的好朋友,当年,地坛打过后,这小子见势不妙,跑了,段毅和殷红军都被我抓进学习班了。”   “哦,是他啊,”方朴再度端详舒曼,眉头皱了皱,忽然想起来了:“你就是远子的那个同学吧,六八年毕业,公公,哦,这小子帮你找的工作。”   舒曼很是惊讶,这事只有楚明秋楚宽远和她知道,这方朴是怎么知道的。   “他当时在我家养病呢,和远子也挺熟的,我的大部分事都没瞒他。”楚明秋解释道。   方朴眨巴下眼睛,严肃的问道:“你小子藏得挺深啊,居然还有秘密。”   “废话,就你,想把我的秘密都挖出来,再给你十年时间,都不行。”楚明秋笑眯眯的,一点不客气。   舒曼更加纳闷了,这两人看上去很熟,不分彼此,也不知道这方朴是什么人。   “你见过远子没有,他现在可是楚氏药业的总经理,负责重建楚家药房。”   “远子出来了?”舒曼脱口而出。   方朴有点意外,看着舒曼的神情,马上明白了,楚明秋也证实了心中的猜想,便含笑解释说:“远子是去年出来的,假释,去年十月才算真正获得自由。”   舒曼有些伤感,连忙低下头喝了口咖啡,楚明秋也叹口气,方朴在心里忍不住笑了,这楚宽远还挺风流,这么多年了,这美女对他还念念不忘。   楚明秋想了下:“你爱人转业,要我帮忙吗?”   舒曼想都没想便摇头:“他父亲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到六机部。”   “他父亲是谁?”方朴端起咖啡,随口问道。   “拉倒吧,还能是谁,多半是高干,不是中将就是少将,你就别瞎猜了。”   楚明秋笑道:“就地方就好,六机部也不错,是造船的吧,我们国家的船舶制造业水平还很低,是个大有作为的领域。”   舒曼摇头说:“他呀,高不成低不就,对现代船舶技术了解不多,我也不知道他能干什么。”   “部队是个大熔炉,造船是个系统工程,谁都不可能全部精通,其实,现代船舶的控制系统与芯片和计算机休戚相关,现在美国计划建造的驱逐舰还有飞机,都与芯片有关,控制系统,火控系统,雷达系统,全部是芯片控制。”   方朴忍不住摇头:“你就念念不忘中积电。”   “这和软件也有关系,这是工业控制软件,我们在这方面还几乎是一块空白。”   方朴赶紧提醒道:“你可别再瞎想了,我们现在忙都忙不过来,汉化,图形,cdos下一代,Office,图形化,还有研究院,项目一个接着一个,对了,还有美国分公司,到处都需要人,今年的毕业生,你说要来三十个,听上去挺多,可分下去,每个小组就增加五六个,够什么使,我可告诉你,现在我们是一个人当三个使,一个多于的都抽不出来。”   方朴急了,他知道楚明秋,这家伙心大,什么都想要,这工业控制软件,他已经提过多次,真怕他一拍脑袋就上,公司是真没人了。   楚明秋失望的直摇头,正要开口,几个人晃悠着就进来了,这几人的穿着各式各样,有军装,有西装,也有夹克,还有两个女生,这两个女生打扮时髦,看上去很养眼。   楚明秋扫了眼,没往心里去,继续说道:“船舶是个系统工程,研究一种新型....”   “公公,你怎么在这?”   楚明秋抬头看去,居然是委员,这家伙刚才躲在人堆中,没有看清。   “委员,”楚明秋很是意外,压根没想到在这见到这家伙,委员快步过来,很殷勤的递上根烟,扭头又给方朴一根,神情立马就变得小心起来。   “你小子就记得委员,狗眼看人低,妈的!”   楚明秋大笑起身,冲段毅伸出双臂,段毅笑呵呵的和他拥抱下,然后当胸一拳。   “行啊,功夫没丢下。”段毅满意的点头,随手又朝方朴肩上拍下去,楚明秋手快,轻轻握住他的手,段毅微怔。   “你小子还那样没轻没重的,方哥这身子骨可承受不起。”   方朴扭头看着段毅,眉头稍微皱了下:“你这人怎么跟殷红军一样,将来要指挥千军万马的,怎么还这狗脾气。”   段毅拉了把椅子坐下,楚明秋也招呼其他人坐下,看着穿着旧军装的王勤,笑道:“王勤,怎么脱军装了,你和委员不一样,他可以脱,你脱了,不可惜!”   王勤还是那样稳重,微微笑了笑:“这两年,部队要裁军,当了十多年兵,有点腻了,想换个工作。”   楚明秋笑道:“嗯,是这个理,不过,你们机会不好,今年的经济形势不好,就业形势严峻,工作机会不好找。”   “前段时间,武装部的沈处长到我们科技园来,希望科技园安置几个,我要了七十个,你们要愿意来科技园贡献力量,我欢迎,不过,要有别的去处,也行。”   “真的,成,我来。”委员叫道,这小子这么多年在部队总算积攒了点自信,敢在大哥们面前开口了。   “行啊,你要来,就赶紧去找武装部说说,那沈处长可说了,今年,咱们燕京要安置两千多转业官兵,晚了,可就没你的了。”   舒曼忽然觉着自己留在这里不太适宜,便立刻起身告辞。   楚明秋也没挽留,起身送他出去,到了门口,舒曼迟疑下才问:“远子现在还好吗?”   楚明秋点头:“挺好,他现在是楚氏药业的总经理,另外,杨柳,你认识吗?”   舒曼想了会,没想起来,楚明秋提醒道:“杨满堂的妹妹,当年他们一块开地下工厂。现在他们在处朋友,准备十月结婚。”   “哦,那也挺好,他也不年青了,该结婚了。”舒曼说道:“他的公司在什么地方?”   楚明秋略微迟疑,便将地址告诉她了,舒曼也没说什么,说声再见,便要走。   “等等,”楚明秋叫住她,舒曼转身看着他,楚明秋想了下问道:“你还有权力写内参吗?”   舒曼点头:“怎么有什么重大线索?”   “有,查税,燕京现在全市,不,我估计,全国都在查税,我觉着这里面不正常,向上面说了几次,可没人理会。”   “我明白了,好,走了。”   舒曼很爽快的转身走了,楚明秋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叹口气,这也是命,他不担心他们俩人会死灰复燃,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该懂得如何选择。   回到咖啡厅,段毅一伙人正眉飞色舞的说话,他们也没换座位,每个人面前都摆着杯咖啡。   方朴换上副矜持的神情坐在那,几乎没说话,看到楚明秋过来,冲他招招手,然后说道:“我有点累了,得先走了。”   也不给别人挽留的机会,叫委员推他出来,到咖啡厅门口,便让委员回去。   楚明秋推着他出来,出了饭店,楚明秋问道:“怎么看不上。”   “这帮人,除了段毅和委员,其他人都不咋地,对了,那舒曼是不是和远子有那么点....”   楚明秋叹口气:“当年我就怀疑,不过,有缘无份吧,当年远子的处境,你不是不知道,远子不想连累她。”   方朴深深的叹口气,楚宽远虽然在六八年就被捕了,和他交往没多少,但印象非常深刻,也听楚明秋说过,不过,舒曼的事,则是听石头说的,当时舒曼离开了,石头让楚宽远去找她,可楚宽远不愿,石头想让楚明秋劝劝。   “你想把他爱人弄到科技园来?”   楚明秋很坚决的摇头:“不,她有内参权,我想和她聊聊这查税的事,现在上面疯了,只要能弄到钱,下面怎么乱来都行,这会严重打击私营企业和合资企业,也会打击人民对改革开放的信心。”   方朴沉默会,他也听说了一些事,可他也知道更多,半响,他才说:“这样作,风险很大。”   “我知道,可,她有内参权,风险比我直接上书要小点。”   方朴点头,过了会,才说:“成,你先上,实在不行,我再来。”   “没必要,你不要管这事,不过,回家看你家老爷子时,吃饭闲聊时,可以当笑话给他说两句。”   “这个不用你教,上次回去,我就给老爷子说了下硅谷,还有你的想法,老爷子很欣赏。”   这就是方朴的使用方法,不能公开表态,除非与他的工作有关。   “还有个事,我想给你说下。”   “嗯,怎么?有难处。”   方朴摇头:“老爷子主动提的,让我姐去科委或中科院的研究所,我姐有点不愿意,说咱们的光刻机就要成功了,这个时候让她离开,她非常不情愿。”   楚明秋点头,方楠领导的光刻机研发小组,经过六年的研究,国产的第一代投影式光刻机就要成功了,方楠向他汇报说,如果达到设计标准,这台光刻机可以突破1微米,进入纳米级,达到860纳米,虽然没有达到美日的630纳米,但也是非常先进的,而且,经过中积电再优化生产工艺,达到630纳米,不是不可能。   这个时候让方楠离开,换任何人都不愿。   不过,楚明秋觉着方家老爷子恐怕已经察觉了,方楠的能力不足,继续留在光刻机项目上,对光刻机的后续研究不利。   可方楠要是自己不愿,那怕就是他楚明秋也不能把她调走。   “怎么,你也认为我姐该走?”方朴问道。   楚明秋摇头:“不是,我觉着楠姐应该能发挥更大作用,我想让她担任中积电新技术研究室主任,级别定为副总裁,负责光刻工艺研究。”   方朴皱起眉头,感觉有点不对味:“你是怎么想,别藏着掖着。”   “光刻机只是一个方面,光刻工艺是另一个重要技术,同样的光刻机,AMD的良品率是九十二,英特尔是九十左右,IBM就要差点,是八十八,西门子呢,就是八十二,你说这是为什么?肯定是工艺的问题。”   同样的阿斯麦光刻机,台积电就能弄出3纳米芯片,英特尔连7纳米都搞不定,问题在哪,工艺上,只有这个解释。   “王总的研究所不就是研究这个的吗?”   楚明秋摇头:“不是,王总组建的研究所主要研究芯片材料,光刻材料,他们更偏重基础,而新技术工作室则偏重研究生产工艺。”   方朴点下头,叹口气:“老爷子开口了,我姐也只能照办。”   楚明秋在他肩上拍了巴掌:“你家那老爷子还这样封建,不是吧,我觉着他挺开明的,再说了,你姐离不离开中积电,你家老爷子说了不算,我同意了才行!县官不如现管,明白吗!”   方朴笑了,推着车到车门前,这是辆上海轿车,是科技园特批的,按照级别,中微软还没资格配上海轿车,顶破天配辆213,楚明秋把科技园新配属的唯一一辆上海轿车给了中微软,而且特别点明,是给方朴专用。   方朴旁若无人的走了,这引起老兵们不满,王勤一向谨慎稳重,没有开口,边上的宁卫大为不满。   “这残废是傲啥,丫挺的,挺傲啊!”   委员坐立不安,差点起身就走,段毅皱起眉头,不悦的喝斥道:“宁子,你丫小心点,他...,你小子别瞎唠唠!”   宁卫有点意外,段毅眉头紧皱,神情不悦,王勤笑了,对宁卫说:“你呀,这么多年了,脾气还不改改,在部队怎么混的。”   宁卫没吭声,在段毅和王勤面前,他也是小字辈。   “得了,毅哥,那人是谁呀,公公看上去和他挺熟,方朴,没听说过。”   段毅看了他一眼,委员低下头默不作声的喝咖啡,花枝招展之一轻蔑的哼了声:“这方朴是挺傲的,这楚明秋不就是个科技园的主任吗,哥,听说你们以前挺熟吗?”   宁卫看了妹妹一眼,宁晴压根不在乎,她是被宠着长大的,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哥哥姐姐们平时都让着护着她,在大院中这一代中,她也算个知名人物,不过她们这一代与老兵可完全不一样,对什么解放全人类没一点兴趣,喜欢的是玩,是出国,是挣钱。   “是挺熟的,”王勤插话道:“都是老朋友了。”   “对了,卫戍区的豆包也认识他,和他的一个侄儿,好像叫,楚诚志,在云南坐牢呢。”   “楚诚志在坐牢?”段毅很意外,连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宁晴那张漂亮的脸很努力在回想,好一会才不确定的说:“好像,好像,是进了局子,在云南,豆包他们在说要把他捞出来。”   委员抬头看看众人,又迅速低下头,段毅思索着说:“狗子这家伙也没提呀!嘴巴够紧的?”   王勤叹口气:“这事,我知道,韩信和他插队时一个连队,他回来给我们说起过。   楚诚志插队时,和连里的一个上海女知青好上了,他们连的副指导员也看上去了那女知青,那副指导员就一土老冒,那女知青那看得上他,结果那小子就用强了,楚诚志一怒之下把那小子给捅了,那小子没扛住,他判了十多年。”   众人齐齐叹口气,宁晴却赞叹:“干得漂亮,这楚诚志是个爷们!”   王勤却摇头:“还是冲动了,那时候正整顿呢,只要告发那小子,那小子就算不死,也得判个十年八年,完了,还得滚回老家种地!楚诚志一刀下去,虽然痛快了,可自己也赔上了。”   段毅摇头说:“话不能这样说,你就是太稳重了,这还能忍,这事,肯定还别有隐情,楚诚志不是那样冲动的人,他们楚家人,都是帮老奸巨猾的家伙。”   汪国强正要开口,抬头看到楚明秋进来,便识趣的没开口,楚明秋笑道:“怎么啦,我怎么老奸巨猾了,段毅,你小子可没良心,当年,我对你可是手下留情。”   边说边走,路过段毅王勤身后,在两人肩上重重拍了拍,段毅若无其事,王勤却咧咧嘴,一副不堪承受的样。   楚明秋看了一圈,便笑道:“都是老朋友,两位女士,有点面熟,咱们是不是在那见过。”   宁晴心中生起丝不满,她一向自持美貌,加上在歌舞团工作,走那都是焦点,受到大家的恭维,没想到楚明秋对她一点不在意。   “我们见过,那次我们和豆包他们在一起,遇见你把几个顽主给打了,你忘记了。”   楚明秋想起来了,这几年就打过那一次,豆包这小子好象是带着两姑娘,原来是这两位,不对,小静蕾怎么和他搅合在一块了,这帮小子在玩什么,二代与女明星,玩什么呢!   “原来是你们俩,上次忘了请教芳名,抱歉,请教芳名?”   “公公的大名,我可早就知道了,我叫宁晴,她是我朋友,她是魏媛媛,她哥魏胜利,你应该认识。”   魏媛媛靠在沙发椅上,穿着件高领红毛衣,双手环胸,目光就看着楚明秋,透着好奇。   “魏胜利,哦,总后的,是吗?”   楚明秋对魏胜利不熟,但知道这个人,这人在老兵中算一号人物,可比起段毅他们来说,又要小一辈。   老兵也是分层级的,单倥秦永丹他们算是第一层,是老兵最初的领袖,他们的威望最高,就算段毅在他们面前也是小字辈,没座!   段毅葛兴国殷红军他们算是第二代老兵领袖,这帮人是在第一代因各种原因离开老兵队伍后才冒出来的,在与胡同顽主的战斗中成长起来的,他们的威望没有第一代高,但依旧获得大多数老兵的自持。   而在二代老兵领袖之外,还有各大院的老兵头头,这就构成了老兵的第三层,魏胜利就在这一层。   魏媛媛略微有些矜持的点头:“我听哥说过你,我哥说当年就凭公公两个字,在这四九城横着走。”   楚明秋呵呵一笑。摇头说:“过了,过了,那有那么夸张,”说着扭头对段毅说:“你小子回燕京这么长时间,都没来报道,怎么,真不拿我当朋友了。”   段毅笑嘻嘻的说:“你家狗子把我妹妹拐跑了,这口气,我还没找你算呢。”   众人一起凌乱,段毅的妹妹段霖居然和狗子处上对象了,这狗子是什么人什么样,在座的老兵谁不知道,这小子年龄小,手比楚明秋还黑。   王勤不相信的看着段毅:“真的,小霖与狗子处上了?”   “怎么,我家狗子配不上!”楚明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反问道。   王勤赶紧赔上笑脸:“哪里,哪里,我就是纳闷,你家狗子什么性子,小霖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毅哥和狗子第一次见面就打进医院了,你那位好勇斗狠,小霖性格文静,喜欢看书,俩人性格压根不搭,他们怎么在一块。”   这话冠冕堂皇,他们没说出的还有,段家乃将门,开国中将,段父乃军中宿将,位高权重;狗子家不过一农民,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父母老实巴交的农民,这两个家庭,完全不登对!   “啊,段毅,这是说你妹妹吗?你妹来过我家,都见过家长了,”楚明秋笑嘻嘻的做个鬼脸,虽然与段霖接触不多,可这姑娘绝不是什么文静好读书的主。   “咋啦,这八字还只有一撇,就你家狗子那样,指不定那天就黄了。”   段毅挑衅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毫不在意的笑笑:“这事,跟我说不着,有本事,你小子把他打跑,哎,你和他不是军事学院同学吗,有本事就收拾他,你要把他打趴下了,我一点意见都没有。”   楚明秋说着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他,皱眉问道:“你小子今儿怎么可以出来,这严重违反校纪啊!小心哥们揭发你。”   “呵,堂堂公公也开始告密了,越活越回去了。”段毅面露不屑,平时军校学生没有机会出来,只有周末,每个班有两到三名学生可以申请出校,今天不是周末,这小子能出来,多半动用他爹的关系。   段毅依旧鄙夷,楚明秋也不计较,他把握了这家伙的心里,还是那点骄傲,倒不是冲他,而是冲狗子去的。   这二等功就算了,那是运气好,可居然比他还先提营长,老天不开眼啊!   憋屈!   他不来楚家大院,原因不多,就是不想看楚明秋和狗子那张臭脸。   王勤不知道段毅与楚明秋有什么问题,可听他语气有点不善,他想了想,没有插话。   楚明秋冲段毅笑笑,扭头对委员说:“你小子也一样,回来多久了?”   委员有点委屈,赶紧解释道:“春节后回来的,我回来不久就遇见左雁,说你出国了,这可不能怪我。”   委员热切的问:“公公,我听说你们中积电和中微软都要变成合资公司,是这样吗?”   楚明秋点头:“对,今天来这就是签协议的,现在中积电和中微软已经是合资公司了。”   “你出过国,都去过哪些地方?”宁晴毫不掩饰羡慕之色。   “没去过几个国家,不过,我们科技园出国的机会很多。”楚明秋笑道:“不过,只有相关职能部门有机会,其他部门机会不多,算上高科园,已经有七年了,出过国的也只有少数人。”   “我可听曹群说过,他都出去好几次了。”宁卫说道:“前几天还碰见这家伙,这家伙那得瑟样,老子,...,我就想揍他。”   宁晴很惊讶的看着哥哥,随即若有所思的看着楚明秋,现在她相信了,关于公公的传说,应该都是真的,哥哥他们对这个人都深为忌惮。   有同样想法的自然还有魏媛媛,她和宁晴是好朋友,也同样了解宁卫,而且她还看到更多细节,当宁卫改口时,无论段毅王勤还是委员汪国强,都神情自若,好像理所当然似的。   “工作联系得怎么样?”楚明秋又问道。   “唉,不好说,公公,老朋友了,干脆,我上你哪去,行吗?”委员有些沮丧的摇头,他本来想转业回父亲单位,可今年单位上不招工,下属单位倒是有工作岗位,可这工作不在燕京,而且岗位还不好。   说起安置,王勤宁卫就更沮丧了,比起委员来,他们就难了,顽主时,他们是军队大院的,在学校都是耀武扬威的,可现在走入民间,要安置,这才发现,引以为傲的军队大院居然没有一点优势。   委员他们部委,至不济可以在下属工厂安置个工作,可他们呢,大院就是军队,没有什么下属工厂,上那安置去。   “到我这来?行啊!咱们二十年的交情了,怎么会不欢迎,不过,你得先从普通科员开始干,以前,不管你有什么光荣历史,都翻篇了,你看行吗。”   委员很不满:“我可是连级干部,还要从普通科员开始?”   楚明秋看看他,又看看王勤宁卫汪国强,几个人都黑着脸,显然很不满,便笑了笑:“我知道,你们可能都不服气...”   门外又进来俩人,看到他们,俩人都不由楞了下,随即朝他们过来。   “在部队,你付出了很大努力才提干,这一转业,都给抹杀了,这换我,我也不愿意。可...”   “楚明秋,在聊什么呢?呵呵,你是段毅吧。”   楚明秋和段毅都抬头,楚明秋笑着起身,段毅微怔,认真辨认着,王勤已经站起来了,笑呵呵的招呼道:“单哥秦哥,你们也来了。”   这句单哥秦哥一出口,在座的除了宁晴和魏媛媛都起身,段毅也认出来了,他也起身相迎。   “你们两位怎么来了?”楚明秋满脸笑容,宁晴和魏媛媛迟疑下,也跟着起来。   “今儿下午三点,在有个研讨会,是咱们负责举办,我们先过来看看,对了,我听说你们科技园今儿与外资签约,是吗?”   楚明秋点头:“是,早就该签约了,拖到现在,秦哥,经研所也要参加这个会?”   秦永丹点头,扫了一眼,都是老熟人,便笑道:“这个会是经委会和我们合办,古老师派我和老单对接,公公,你也来,给你补发张请帖。”   楚明秋毫不迟疑的摇头:“没时间,下午,中积电还有个会动员会,明天上午要上市委给段书记汇报工作,同时,催催市委早点把我们的改革方案,这段时间真抽出时间,这还是忙里偷闲,下午三点半,还要去中微软。”   楚明秋叹口气:“你们两位大哥倒是清闲,不知道我现在跟狗似的,每天四下乱窜,让你们来帮我,谁都不愿意,都想自己挥斥方遒,唉,命苦啊!”   委员无声的乐活着,王勤宁卫砸吧着滋味,觉着不对味,段毅盯着他。   “你小子找抽吧!”   单倥和秦永丹俩人相视而笑,俩人都是今年春节后分配的,属于刚分配工作,单倥去了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办公室,这个经济委员会可不是政策研究室那样参谋机构,是国务院下属的有决策权的经济管理部门,现在归原李副总理管辖,人事方面连吴老爷子也不好插手,他们提出的意见或方案是能上办公会的。   秦永丹则留在了经研所,他想作学问,不过,楚明秋觉着经研所只是桥,过上几年还是会离开,当年的老兵宣传部长,可不是耐得住寂寞的人。   “办研讨会,这个法子很好,这两年,中央的经济政策不太正常,想一出是一出,看上去轰轰烈烈,实际上效果很差,浪费严重。”   段毅等人有点呆,单倥也点头:“是这样,这次经济困难,就是源自去前年,中央在经济决策上的失误。”   “我们经研所在三月初到浙江和广东进行了为期二十天的调研,”秦永丹惋惜的叹口气:“古老师回来后就说了一句话,三年改革成果毁于一旦。”   楚明秋却摇头:“老师悲观了,这场经济灾难迟早会发生,单哥秦哥,我也很痛心,可你们想,过去三十年,我们搞的都是计划经济,经济运行方式不会在一夜之间转变,还有,上面这帮老头子,他们一直都这样干的。   所以,这场经济困难一定会发生,只是早晚而已,而且,将来还会发生,只是规模大小不一。   只有经过数次这样的失败后,上面才会彻底放弃计划经济管理方式,接受科学管理方式。”   楚明秋以结论的语气讲述,气势十足,周围众人一时被震住了,两分钟内,谁都没开口,陷入沉默中。   “你这个,呵呵,我同意,可,心里怎么就不得劲。”秦永丹叹口气,从前年开始,他们以燕山会的名义,多次向中央提出建议,特别是前年底,他们已经察觉问题,向中央提出三条建议,可在执行过程中,却出现偏差,结果不但没解决过热问题,反倒让问题更加严重。   “要想一下就把问题彻底解决,那是不可能的,你们都熟读中国革命史,那怕在遵义会议后,毛主席也没彻底拿到党的领导权,依旧经过了很多波折。   经济也一样,不能说开了个会,就行了,还要经过不少波折,才能走到正确方式上。”   单倥在心里苦笑,什么事到了楚明秋这,好像都有理所当然的解释,你还偏偏说不出什么来。   “你们这个研讨会研讨什么来着?”楚明秋问道。   “还是经济形势和发展策略,其中一个最主要的议题便是要不要在海外发行债券,还有,如果要,在那发行,就这些事。”   “这还小啊!”楚明秋笑道。   “还不是你小子弄出来的,”单倥笑着调侃道:“听说你联系了美国人,摩根史丹利想要帮咱们发行债券。”   “帮咱们?”楚明秋摇头说:“他们可不是发善心的慈善家,这华尔街的金融大鳄都是吸血的,对他们要保持十二万分的警惕。”   单倥和秦永丹一出现,立刻掌控了局面,话题一转,段毅王勤们压根就插不上嘴,听得云里雾里的,就觉着高大上。   “那还用用你说,可上海的荣先生认为在日本发行最好。”单倥说道。   “这么说中央已经决定发行债券了?”   单倥摇头:“还没有,争议很大,不少老同志认为,在国外发行债券,会严重损害我国的形象,还是坚持要独立自主,自力更生。”   单倥和秦永丹的神情都很无奈,楚明秋也苦笑摇头,叹口气:“这些老同志,唉,这正说明,要转变观念,这条路很长,我们还需要时间。”   单倥秦永丹楚明秋都是少壮派,再加上古震,经研所现在已经被国内经济界和政界称为市场派的代表,他们发表的论文在经济界的影响越来越大,争议也越来越多。   单倥迟疑下,点点头,秦永丹微笑着点头:“老师的观点与你类似,觉着不要着急,对了,听说市里要成立个经济发展研究室,级别还不低,你听说没有?”   楚明秋点头:“几个小时前,段书记告诉我了,我建议他到经研所和大学去找,秦哥,我倒觉着你可以到这个研究室去,告诉你,级别可不低,厅局级单位,你要去了,可以在燕京经济发展中发挥大作用。”   秦永丹怦然心动,这个研究室摆明是市委市政府的经济幕僚,进入这个研究室就意味着,他可以在燕京经济发展上有了一定的话语权,那怕这个话语权很小。   单倥赞同的点头:“对,永丹,这是个机会,也不影响你作学问。”   单倥信心十足,他们这批研究生毕业,到七月,七八级研究生又要毕业,燕山会又聚集了一批年青的经济学者,他们的主张获得越来越多的经济同仁,特别是年青人的支持。   现在他们还只是参谋幕僚什么的,可他们年青,十年后,他们就会有更大的影响力,发挥更大作用。   看到单倥和秦永丹,楚明秋心里也挺高兴的,这单倥进国务院在他意料中,毕竟他父母就曾在国务院工作,倒是秦永丹出乎他意料,他居然真的留在经研所作学问了。   “咱们经济学不是哲学,是入世学,人家弗里德曼还满世界找试验场,一个智利还不够,还在找更大的试验田,你就不能学学人家,边研究学问,边应用实践。”   “嗯。”秦永丹点头,没有立刻答应。   楚明秋转头对王勤说:“你知道吗,武装部沈处长来科技园把转业安置人员名单,特别是干部,给我看了,我看到名单上有你,让我很意外,以为是同名同姓,你怎么想到转业了。”   “干了十三年了,有点厌了,想着换个环境,正好赶上裁军,就申请转业了。”王勤尽量用淡泊的语气说道,听了楚明秋和单倥他们的话,他大概明白了,他们应该是同学,不过听他们谈论的话题,让他隐隐有些羡慕,看看人家谈的什么,一种失落感油然而生。   有同样感觉的还有宁卫,宁卫在六八年参军,现在也是连级干部了。   “我也是,干了十三年,都三十多了,还是个连长,以后部队都要军校生,还是毅哥聪明,上了军校,我这样的,军教导队出来的,没什么前途。”宁卫忿忿不平,他转业也是受影响,军队现在更重视军校生,他们这样的没有受过军校教育的军官,走不了多远,会逐渐被淘汰。   既然最后都要走,那不如早走,宁卫便打了转业报告。   “哥早就该回来了,现在谁还当兵啊,傻不拉唧的,”宁晴说道:“现在一切向前看,你们知道吗,商务部大院的,殷红军,你们认识吗?”   段毅乐了,王勤宁卫等人全乐了,好像听到个笑话似的。   “怎么?你认识他,这傻熊现在怎么啦?”   “怎么啦?敢情你们还不知道,这家伙现在开了个什么知青酒店,赚大发了,听说一年就赚了几十万。”宁晴大咧咧的还挥了下白嫩的小手,以加重语气。   单倥和秦永丹都看着楚明秋,楚明秋给他们使个眼色,俩人会意的笑笑。   段毅目光发冷,说殷红军挣钱了,发财了,这没事,可要说当兵不好,那就不行!   “宁卫,你这妹妹说什么屁话,你参军就冲时髦去的,要这样,你丫早该脱军装了。”   宁晴楞了,她还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她美貌,家世好,谁见着都给几分面子,从未有人当面这样粗鲁。   宁卫也楞了,没想到段毅突然就发飙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勤反应快。   “毅哥,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嘴上没把门的,别和她计较。”   宁晴生气了,这傻大兵傲什么傲,瞧不上姑奶奶,姑奶奶还不伺候了。   “咋啦,说错了,”段毅不依不饶,本来就黑的脸更黑了:“娘的,这改革开放,把革命传统给改没了,什么乌龟王八蛋都钻出来了!”   楚明秋缓缓摇头,正要开口,宁晴腾地站起来:“段毅,我哥他们稀罕你,我可不惯着你,出去看看,现在谁还当兵,我看你当兵都当傻了!”   “滚!”段毅怒道。   宁卫也黑着脸,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的性子,可在这么多大哥面前,让她下不来台,这不是打自己脸吗。   场面尴尬。   魏媛媛连忙起身,宁晴却已经拂袖而去,魏媛媛连忙追出去。   宁卫有些生气,军人的血性让他洗去了青涩,他沉声喝问:“毅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妈的,还什么意思,你小子这军装还没脱呢!”段毅一点面子不给,怒骂道:“就看着你妹这样侮辱咱解放军!妈的,要不是看她是女的,老子今天就不客气了。”   “你这脾气就不能收收!”王勤很无奈,四下看看,咖啡厅里的顾客都看着他们,两个服务员也看着他们,显然随时可能过来干预。   段毅却毫无顾忌,继续骂道:“收什么收,这样的,老子见一个收拾一个,宁卫,你丫好好管管你家这丫头片子,妈的,一假洋鬼子。”   宁卫沉着脸没说话,单倥叹口气:“段毅,你也别生气,现在的年青人,真搞不懂,前几天,我也见到几个,说的哪些话,....。”   单倥不住摇头,秦永丹笑了笑:“段毅,你是部队待久了,不知道现在社会变了,现在的小子,跟我们那会可不一样了。”   “社会变了?怎么变,保家卫国还有错了!”段毅依旧黑着脸,更加生气了:“你们现在怎么这样,我白认识你们了。”   楚明秋看着段毅要发飙,微微摇头,笑道:“你小子这脾气,兵法上说,将不可因愠而战,孙子兵法上说,为将者,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么个小丫头片子就让你破防了,你要这样,我看你丫这辈子都赶不上狗子。”   段毅更怒,蹭的就要起身,楚明秋眼疾手快,将他硬压在坐上。   “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你知道,当年的你们和她的区别吗?”   不等段毅反问,他自己就解释:“当年,你们这些老兵虽然干了不少荒唐事,打人抄家破四旧,可从根子上说,你们是有信仰的,你们真诚的相信,你们的作为是为了国家,为了全民族。   有一个场景,我记得很深,当年,我去瓦缸教堂买废品时,唐伯虎文征明的画,7分钱一斤,春秋战国的铜鼎,一毛二一斤,我心里说这帮傻帽。可我走进教堂时,我惊呆了。   所有的物资,散乱的堆在那,珠宝首饰,金条手表,现金,所有贵重物品,全部胡乱的堆到一块,数量多到连你们自己都说不清楚。   按理,这样乱的情况,这么多贵重物品,随便顺走几样,压根无法察觉,可没人这样干,连一块钱都没少,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信仰,那时的你们,有信仰,所以,你们自觉自律,视金钱为粪土。   可现在这帮小子,他们不行,这要交给他们看守,我敢说,要不了几天,那些东西就会被他们瓜分了,为什么,因为他们没信仰,信仰缺失。”   委员嘿嘿干笑着,在他肩上狠狠的拍了几巴掌:“你丫够老奸的,当年,我处理了多少好东西给你,你小子发了。”   “你小子自己蠢,就不要怪我利用你的蠢,赚钱。”楚明秋笑道。   这话把所有人都损进去了,连单倥秦永丹都在内,那时,他们正威风着呢。   人人脸上都挂着黑线,人人都不好说什么。   还是委员脸皮厚,依旧笑嘻嘻的说:“公公,哥们帮你这么大忙,怎么说也分一成,行吧。”   楚明秋将他搭在肩上的手打掉,没好气的回绝:“门都没有,你丫就别作这个梦了,这十年,斗来斗去,今儿还是亲密战友,明儿就摔死了,今儿还是中央委员,明儿就是牛鬼蛇神,斗志昂扬要解放三分之二的受苦人,可睁眼一看,三分之二的受苦拿着刀冲咱们来了。   所有这些的结果就是,人们不再相信了,可人毕竟还是需要信点什么的,所以,有的人就信钱,有的信权,有的人信教。   国门开了,西学东渐,国外的各种思想传入,与此同时,西方的生活方式也随着传入。   年青人是最有好奇心的群体,这些思想和生活方式会很快吸引他们。   其次,还有原因,十多年前,年青人的选择很少,要么上山下乡,要么参军入伍,由于当时的社会氛围,对军队的崇拜,所以,参军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最光荣的选择。   军人的社会地位高,一身绿军装,走那回头率都高,可现在不一样了,信仰缺失,选择增多,思想必定就陷入混乱,直接反应便是,对西方的向往,对西方生活方式的崇拜。”   楚明秋说着便不住摇头,有些话,他还是没那么直接,当年这帮二代,只要有条件便跑到军队去,其实他们当中的大多数对参军兴趣其实不大,那是没得选,大学不招生,工厂不招工,不参军就上山下乡,不参军难道下乡当农民。   其次便是,军人社会地位高,穿着绿军装,走那回头率都高,这帮二代自然趋之若鹜。   现在,发展经济为中心,投身商品经济大潮,自然是首选,特别是这些二代,依靠父母的权力,加上大院的人脉,弄钱很容易。   不过,就像曹群一样,他们还没找到弄钱的门路,不知道怎么才能弄到钱,所以,才整天瞎混,后来才明白最容易的便是倒卖批文。   于是这帮人便乱纷纷的跑去倒卖批文,这便成了为祸巨大的官倒!   官倒,引起众怒,整个社会都在骂,上面也要脸,便开始整治,可都是自家孩子,最后也只是收拾了些虾米,真正的大鳄却放跑了。   物价全面放开后,官倒失去了生存土壤,于是乎,二代们再度四散,有些重新进入体制,有些则彻底脱离体制,进入商海。   但现在的二代们,依旧还幼稚,宁晴不过是个小丫头,喜欢西方的生活方式罢了,还没沦落到害虫的程度。   再度沉默,半响,单倥笑笑:“小秋,我很希望看到你失态一次,太清醒有时候并不是好事。”   楚明秋笑笑,单倥叹口气:“去年,公公去年和我说起过苦恋,我们燕山会也讨论过,分歧很大,今年,中央转发了总政起草的关于批判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文件。”   “真要批?”秦永丹打断他,急忙问道:“这真要再来一遍。”   楚明秋眉头紧锁,这事,他给方朴提过,看来他家老爷子另有主意。   “原来我也以为多此一举,改革开放,自由民主,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搞那一套,现在看来,思想上的事,已经迫在眉睫了,必须整治了。”   段毅马上赞同,大手拍在腿上,啪啪的响:“对,就冲那丫头片子,妥妥的右派反革命。”   秦永丹摇头,谨慎的压低声音:“这,我不赞同,这是信仰,信仰的建立不是靠强制灌输,是自觉自愿,要说宁晴,她出身红色家庭,打小受的教育是什么,可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原因值得思索。”   委员马上赞同的点头,宁卫不悦的抗议:“秦哥,别拿我妹说事。”   “哟,这就护着了,就举个例子,这就着急了。”   王勤看到宁卫的黑脸,赶紧打岔,对楚明秋问道:“公公,你怎么看?”   楚明秋笑笑:“我是坚决反对搞这种运动式的思想整顿,这没用,该发生还是会发生。   大家想想,从五十年代到现在,有过多少次思想整治运动了,五五年反胡风,五七年反右,六二年社教,六六年文革。   一次接着一次,效果在哪,现在,右派,胡风分子,走资派,成英雄了,受难的英雄。   所以,这样的整治运动,不但不会有效果,甚至可能有反效果。   说句实话,解放后,中宣部越来越蠢了,作为党的喉舌,他们的影响越来越低,就说咱们自己吧,还相信报上那些东西吗?   时代变了,宣传引导方式也该变了,中宣部除了会禁,其他还会什么,现在中宣部的思想僵化,连《乡恋》都禁了。   可禁有用吗?没用,邓丽君的歌被禁了,可年青人不一样喜欢,去年,全市收缴邓丽君的磁带,有用吗!现在大街小巷播的是谁的歌。   交际舞被禁了,可年青人不一样照跳,有用吗!”   委员插话问道:“你的歌被禁了多少?”   楚明秋苦笑下,摇头说:“还用问,你丫没看报上的报道吗!”   去年,中宣部组织音乐专家开了个讨论会,开始是针对《乡恋》的,后来便开始讨伐他了。   《再回首》《千千阕歌》《追梦人》,甚至连《隐形的翅膀》都被批判,什么靡靡之音,什么黄色歌曲,凡是能扣上的罪名,几乎都扣上了,他的大约一半歌被禁了。   “你的歌也被禁了!”段毅很惊讶,晃着大脑袋不相信的说:“不是吧,我侄女就听你的歌,好像,那徐小凤唱的。”   “你们军校与世隔绝,你丫都快活成外星人了。”楚明秋笑骂道:“去看看去年十月的报纸,就差人民日报点名了。”   段毅瞪圆了眼珠子,困惑不解:“这帮丫挺的什么意思,我听着挺好啊,那《十五月亮》《血染的风采》,前线将士很喜欢。”   楚明秋神情奇怪,纳闷的盯着他:“你还会喜欢歌,这可是奇闻。”   “咋啦,我怎么就不能喜欢了!”   楚明秋笑着拍拍他,这小子和殷红军简直是一对,幸亏殷红军没能参军,这两人要在一个连队,那才好看。   “可以,怎么不可以。”楚明秋笑道:“要知道你喜欢,我会多写几首军旅歌。”   段毅撇嘴,正要再度鄙夷,单倥见话题越拉越远,便插话道:“得了,你们也别掐了,不过,明秋说得不错,现在的中宣部,确实不像样,在年青人中影响力越来越弱。”   “这还不简单,你看看中宣部都是那些人在掌权,”楚明秋笑道:“去年,他们就歌这事,就举办了两场讨论会,还给我发了张邀请函,我没理会,事后听说,他们很生气,参加会议的词曲作者马靖华和张丕基都作了检讨。”   “后来《音乐报》还有个记者要来采访我,我没理会,他们又找到古老师,古老师帮我拒绝了。”   楚明秋笑笑,很得瑟:“所以,第二次讨论会,攻击火力全在我这。”   楚明秋大笑,这个会是去年四月底举行的,两次讨论会都给他发了帖子,可他都没理会,这让那些专家非常生气,对他的抨击更加猛烈,连《秋日私语》和《冰上的小姑娘》都拿出来批。   “看你乐得,就一点不担心。”王勤很纳闷,看楚明秋压根不在意的样,忍不住开口问道,要知道,楚明秋并非完全音乐人,被这样批判,会影响仕途。   楚明秋笑笑:“有什么好担心的,至不济,把我的作品都封了,有什么大不了。再说了,我的歌主要在国外发行,这些歌都是从国外传来的,又不是我主动投稿的。”   楚明秋其实很注意,在国内发布的歌曲都是经得起意识形态检验,连文革那样的环境,都没出问题,何况现在,你能说《我爱你,中国》《我和我的祖国》《映山红》这样的歌有问题!除非你自己有问题!   “是吗!.....”王勤刚要继续问下去。   委员却抢在前面:“全在国外发表,为啥?”   “很简单啊!在国内发表,没钱啊!”楚明秋一本正经的说:“我卖给香港的歌,一首十万,而且,在国外发表歌曲,还有版权收入,去年的版权收入就接近一百万,国内做得到吗?”   这下连单倥都不淡定了,单倥他们都知道楚明秋在海外有版权收入,可没想到居然这么高,连忙追问。   楚明秋向他们介绍了欧美的版权制度,又补充介绍了中国的出版方式。   “这个差距太大了,欧美作者,一本书畅销,可以吃一辈子,由于这样的版权制度,对出版社也有好处,作者的收入与销量直接挂钩,作者就必须保证作品质量,出版社的风险也降低了。   我们现行的出版制度是运行了上百年的出版制度,早就应该变革,现在的出版,出版社掌握了主动权,作者反倒是被动的,作品要首先满足出版社编辑的胃口,至于读者,喜不喜欢,倒没那么重要。”   秦永丹叹口气:“对,这其实是我们应该向欧美学习的,我们把这个看着宣传,欧美把这看着市场,认为无论出版还是演出,都是市场行为,应该用市场方式来处理。”   “可,”单倥迟疑下才说道:“如果是这样,这不就是为了迎合群众胃口,那些低俗,甚至色情文学,不就泛滥起来。”   楚明秋笑道:“单哥,你该出去看看,你看欧美日的文艺作品,是不是你担心的那样。”   单倥无言以对,他曾经去过日本,但没有机会去书店什么的看看。   “美国影视有个分级制度,具体怎么运作的,我不是很清楚,”楚明秋思索着说道:“不过,美国的影视都会被分级,那种暴力血腥和色情的影视剧,在放映上,有很多限制。   比如,未成年人不准看,还有,未成年人必须在父母陪伴下观看,等等。   对文学作品呢,也有限制,但这个不是国家行政机构来执行,而是通过家长评价,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举个例子,四中,单哥,你们四中,对,我那本,《第三次工业革命》,家长对这本书有看法,不管是对书有看法,还是对我这个人有看法。   家长可以发起投票,投票通过了,这本书在四中就是禁书,图书馆就会封存这本书,学校老师会提醒学生和家长,不要看这本书。   这种模式可以推广到一个州,至于怎么弄,我也不知道,但我问过劳拉,她是驻燕京的美国记者,美国没有全国性的禁书,但各州都有禁书,这本书在加利福尼亚被禁了,但纽约可能就没事,而纽约的禁书在加利福尼亚可能就没事。”   众人面面相觑,不懂,这美国不是一个国家吗。   委员弱弱的问道:“为什么?”   楚明秋摇头,以同样困惑的语气解释:“我也不清楚,不过,这好像涉及到他们的所有州权,你看过《飘》没有,里面就有对州权的描述,虽然不全面,但有涉及。”   《飘》是在解放前翻译出版的,在文革前还不是禁书,在坐的,可能除了段毅外,其他人都看过。   “我看,我们也可以引进这种分级制度。”宁卫说道。   “我估计不会,”楚明秋摇头笑道:“咱们现在是新旧交替时期,不但人事上如此,思想上也是这样,传统的思想与新思想碰撞,必然会有矛盾,在各方面都有这样的矛盾。”   秦永丹点点头:“是啊,在经济层面,也有很多冲突,明秋,咱们所办了个管理培训班,学员全是厂长经理什么的,我靠,给他们上课,他们的问题千奇百怪的,一群白痴。”   楚明秋给古震出个主意,办管理培训班,古震采纳了,去年暑假便开始筹备,经过半年的宣传招生,春节后正式开班,第一期学员有二十多人来报道,这些学员全部是燕京市的,培训期为三个月,学费可不便宜,一个学员一千,良心价。   “这次我去美国才知道,美国还有种公司,叫顾问咨询公司。”楚明秋看着秦永丹说道:“这种顾问咨询公司会对公司进行全面评估,提出改进方案,那些著名的顾问咨询公司,客户多了,包括福特这样的大公司,甚至还有美国政府。”   秦永丹若有所思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冲他笑笑,段毅还没听明白,也察觉楚明秋话里有意思:“公公,你丫什么意思,别打哑谜。”   “我的意思是,经研所可以成立一家这样的公司,帮助企业提高管理水平。”   秦永丹点点头,楚明秋却又摇头:“现在开这样的公司时机还不成熟,国内企业界还没这个意识,就所里这个培训班,招生恐怕都没那么容易,要办这样的公司,还挺难的。”   秦永丹想想招生过程,这个班能招生,光宣传都搞了半年,最后还是在市委的帮助下才勉强招了二十四个学员。   单倥叹口气:“是啊,现在是思想最严重的时期,从经济到学术,再到文艺界,全部都存在。”   楚明秋靠在椅背,点了根烟,正要放回去,好像想起来了,把烟扔在茶桌上。   “要抽自己拿,”楚明秋点上烟后,又把打火机放在桌上:“这很正常,打开国门,改革开放,西学东渐,新旧交替,怎么可能没有冲突。   任何新思想在获得接受前,都要经过冲突磨难,马克思的思想进入中国时,不一样是历经波折,和无政府主义论战就搞了好几年。   这段历史别说你们不知道啊!”   楚明秋和单倥秦永丹他们聊天时,段毅他们压根就插不上话,段毅还无所谓,王勤宁卫汪国强失落感强烈,而委员还是那样没心没肺。   午饭很快便到了,楚明秋就请大家在饭店吃饭,他要了酒,但却自己却没喝,下午还有个会,不能酒气冲天的跑到会上。   单倥和秦永丹也不喝,俩人下午也同样有工作,这三人不喝,桌上便有点气闷,楚明秋要了可口可乐,每人一瓶。   这可口可乐进入中国还不久,很新鲜,不过,在这次整顿中,也被整顿了,上面要求可口可乐只能在几家涉外饭店卖,意思就是不能卖给普通中国人。   大家伙喝着这种美国饮料,说着当年的趣事,汪国强再度提到林红兵,楚明秋觉着他是在试探自己,便毫不客气的说,这林红兵太偏激,当年自己压根不想理她,她却偏偏纠缠不清,至于她怎么出事的,他也不知道。   林红兵出事后,大院老兵们展开了全面调查,对楚明秋勇子虎子等人都调查了,没有发现他们与林红兵在那段时间有交集。   楚明秋毫不掩饰对林红兵的厌恶,对她的死没有半点同情。   段毅和王勤当年对林红兵也比较排斥,觉着她太激进了。   单倥和秦永丹压根不知道这个人,秦永丹追问,才恍惚想起有这么个人,好像是三中的一个女生。   汪国强死盯着楚明秋,楚明秋的反应让他意外,照常理,至少应该表现出一定的惋惜,可楚明秋反应确是厌恶,毫不掩饰的厌恶。   可楚明秋很快便给了答案,楚明秋提起瘦猴的死,要不是林红兵纠缠不放,瘦猴也不会死。   场面有些微妙,单倥略微沉凝便岔开话题,问楚明秋打算对科技园怎么改革?   楚明秋也不隐瞒,向单倥和秦永丹讲了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科技园要发展,要新成立几个下属单位,政府的职责是为企业服务,现在的政府机构太臃肿,有几个部门要合并。”   “这次科技园不是重点,重点是中微软和中积电,以前,没签协议,我好多计划都无法实施,现在协议签了,我可以动手了。”   提起合资,楚明秋总算有了舒心的笑意,满脸的愤慨烟消云散。   单倥很羡慕,楚明秋现在有了个舞台,可他的舞台呢。   楚明秋现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施展才能,可他呢,还在苦苦寻找舞台,而且,他还隐隐有些担心,当年的事,上面还没有个结论,可这是个隐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揪出来。   楚明秋看看时间,叫来服务员结账,随手塞了一卷钞票在段毅口袋,告诉他,如果还缺什么,他负责结账。   段毅不高兴的问他是什么意思。   楚明秋笑笑说,他是狗子的大哥,你是狗子的大舅哥,咱们是一家人,你丫虽然是军官,也别打肿脸充胖子,你丫收入多少,我还不知道;再说了,都是老朋友,谁什么样,谁不知道。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段毅,没有再推辞,他把一叠大团结拍在桌上,让服务员照这个钱上菜上酒上可乐!   秦永丹则与王勤聊到一块去了,秦永丹建议王勤到科技园去,跟楚明秋好好学学。   “跟他!他算老几!知道152榴弹炮吗!懂班排战术吗!”段毅嗓门挺大,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秦永丹含笑摇头,王勤很无奈,段毅显然有三分醉意了。   宁卫皱起眉头,觉着秦永丹是不是太高看楚明秋了,他承认楚明秋是有几分能耐,可也没那么神吧,王勤可是老兵中的一号人物,团级干部,跟他学,凭什么!   单倥端着酒杯,冲宁卫摇头:“你别不服气,你在部队干得怎么样,我不知道,现在转业到地方,就得干地方工作,地方工作是什么?就是发展经济。   怎么发展经济,你懂吗?不懂就学,楚明秋可是最好的老师,两年前,他便在中央党校讲课,中央党校是什么地方,你们不是不知道吧。”   王勤他们楞住了,宁卫迟疑着,不相信的问道:“真的假的?”   “这才那到那,”秦永丹拍拍宁卫的肩膀:“你别不服气,别以为你想去就能去,人家还不一定要。”   单倥再度摇头:“现在你们有个机会,今年七月,文革后第一批大中专学生就要分配了,我可听说了,科技园要了几百人,知道吗!”   王勤顿时明白,这先下去就先分配,好处不言而喻。   “宁卫,汪国强,委员,怎么样?”   委员笑嘻嘻的:“我去科技园,公公是我老同学,关系一直挺好。”   王勤点头,没有说话,看着宁卫。   宁卫还在犹豫:“我家正托人,准备安排我进部委,或者上下面的工厂。”   汪国强毫不犹豫,沉声道:“不去,他是有本事,可又怎么样,反正我看不惯。”   王勤点下头,他知道其中缘由,汪国强是外贸大院的,路子很多,估计他已经有去处了。   委员嘴快便问他是不是有地方了。   汪国强摇头说,还没去处,部里现在也没招工计划,不过,他父亲有个老战友在文化部,准备让他去文化部下属的一家编辑部。   “编辑部?你丫不过老高二,有那水平吗?”段毅嘲笑道。   汪国强笑了笑,他在部队先在连队干了三年文书,后来到师政治部干宣传干事,后来又调到军部,同样干宣传干事,记者主编一肩挑,从团报到师报再到军报,这样一路干上来,外贸部其实有招工,不过,数量就那么几个,工种也不算好,他父亲已经退休,本来就只是处级干部,现在退下来,也没啥权力了。   他想去的是报社或杂志出版社,记者还是编辑都无所谓,他自己托了几个朋友,家里也找了人,现在已经有眉目了。   “说起出版,我倒想起来了,”委员满脸通红,他的酒量见长:“前几天,我看到猴子了,毅哥,勤哥,还记得吗,我们九中的,他父亲在红八月自杀了,城东的猴子。”   段毅想起来了,他们干过架,不过,总的来说,老兵对他还手下留情,比较同情,从来没把他列为重点打击目标。   “这家伙蹬了个三轮车,拉了满满一车书,满头大汗,我看了全是市面上紧俏书,香港的。”   “香港的?什么书?谁的?”汪国强追问道。   “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委员说道:“谁写的,我没注意。”   “我看过,还买了一套。”秦永丹说道:“作者,好像叫金....。”   “金庸。”王勤笑道:“我也买了一套,两套,射雕,神雕,都买了,很精彩。”   这个时候,金庸的大名还没传入内地,除了少数业内人士,普通人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这有什么?不就是送书,这有什么,他好像是在读书吧。”段毅颇不以为然。   委员摇头说:“我问过了,这家伙不是给新华书店,是给个体户的,我觉着奇怪,这猴子在燕大念研究生呢,怎么送起书来了,还是给个体户送。   反正没事,便一路和他闲聊,这家伙挺精,口风很紧,可他手下那小子,叫什么来着,这家伙嘴挺大,几下就被我套出来了。   敢情他们这书是直接在香港买的样品,在燕京找个书号,再找个印刷厂,然后直接卖,赚大发了。”   “还有这种事!”单倥很惊讶。   秦永丹笑着摇头,叹道:“这事,我知道点,那猴子是不是和明秋是朋友。”   委员点头:“铁哥们,比我差一点的铁哥们。”   段毅和王勤很嘲讽的笑笑,又同时摇头。   “那就对了,这事,我估计是明秋在背后推动的,单哥,还记得吗,楚明秋曾经宣称挣钱很简单,把香港和欧美作家的小说散文集什么的,拿回来印,就是搞那个盗版。”   单倥想起来,点头:“是有这么回事,这家伙又抓到机会了?”   秦永丹点头:“估计是这样,去年,好像是前年,他去香港,回来时,买了几十本武侠小说,左晋北说的,我还看过,写得真不错。”   “我估计,楚明秋把这些书给了这猴子,让他去操作,自己投资分成。”   单倥笑道:“就和知青酒店似的。”   “对。”   大家伙都听明白了,委员喉头蠕动,呆呆的看着秦永丹,秦永丹注意道了便问怎么啦。   “一本书赚一块五,他们印了一百万本,不但在燕京卖,也在天津保定唐山卖,乖乖,那就是一百五十万。”   没等大家伙说话,委员怪叫一声,痛声道:“不对,不对,一本射雕英雄传,分为五册,每本一百万,每本赚钱一百五十万,五册就是七百五十万,这可是七百五十万!”   七百五十万!   这是天文数字,单倥和秦永丹都给震得目瞪口呆。   楚明秋给他们说过这个赚钱法子,俩人听后没往心里去,觉着这法子太小儿科,太掉价了,没想到.....   这么大一块肥肉。   段毅王勤只是被数字给震住了,可单倥和秦永丹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一个普通的三四百人的工厂,每年的利润也不过两百万左右,这还是毛利率,纯利润就更少了,七百五十万,那是一个千人左右的中型工厂才可能达到的效益,燕京这么大个市,每年纯利过五百万的公司不到两百家,楚明秋就用这么几个人,轻轻松松就拿到七百五十万,这还只在平津地区,如果再扩大到,不说上海南京这些南方城市,就算只扩大到济南太原沈阳石家庄,这些北方城市,利润轻轻松松过千万。   千万啊!这是个天文数字!   委员倒底是九中的毕业生,算术不错,可他没有商业经验,压根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而且他还忘记了,...,燕京人都爱忽悠。   “一百七十万!”楚明秋忍不住皱眉,不相信的看着猴子,不是高了,而是觉着低了!   下午压根没会,他只是想去见霍震霆和杰森,没想到半路上遇见猴子,就像委员说的那样,蹬着个三轮车,满满一车书,猴子满头大汗的,外套挂在车上,脖子上围着条白毛巾,那有研究生的样,活脱脱的一进城农民工。   楚明秋将车停下,拦住他,猴子没办法只能停下车,楚明秋四下看看,跑到旁边的杂货铺买了十瓶汽水提过来。   俩人坐在路边的花坛上,猴子给他讲了销售情况,他们是九月拿到书号的,十一月射雕印了五万本出来,全套便是二十五万册,十二月全套加印二十五万册,春节后,神雕上市,到现在,他们总共印刷了一百五十万册射雕,五十万册神雕。   猴子现在下面有十八个兄弟在跑,全是以前跟他的小兄弟,有三个小兄弟被派到天津,两个去了保定,两个去了唐山,两个去了张家口。   猴子向楚明秋讲了他的计划,这批货卖了后,下一批加印后,就要开发济南太原西安,东北要开发沈阳长春哈尔滨,南面是上海武汉,就是广州,他比较犹豫,觉着广州距香港太近,不知道有没有人已经干上了。   猴子眉飞色舞的讲着这段时间他们的销售量,最后报了个数字,纯利润还没算过,不过他估计了下,大约一百七十万左右。   “怎么,你还不满意!”猴子有点火大,这段时间,他除了送货,还要忙活论文,每天累得要死,楚明秋居然还不满意。   “照你这样说,咱们这书的市场已经打开了,现在你过几天送次货?”楚明秋没理会他的火,毫不客气的问道。   “有时候三天,有时候五天,不等。”   “这事很简单,很轻松的,被你搞成这样,猴子,你看上去挺精明的,怎么不会动脑子。”   猴子楞了,楚明秋说道:“开辟市场时,送货,这没什么,很正常,市场打开了,再送货,而且还是这样一家一家送的,犯不着,正确的做法是,把取货的地点告诉摊贩,让他们自己来取,你主要联系大客户,新华书店打进去了吗?”   猴子怔了半响,才忿忿不平的骂道:“那帮孙子,我请他们吃饭就请十多次,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可吃完后,嘴一抹,就不认账了,这帮王八蛋。”   楚明秋摇头说:“这事还是要继续,请客吃饭,是不是太低了,加码嘛,吃饭不行,就送东西,什么手表,手镯耳环,该怎么送就怎么送。”   猴子苦笑着抽口烟:“怎么没送,那小子还挺清廉,不收!我提着东西上门,连门不让进。”   “哦,这人可以啊!”楚明秋忍不住笑:“那就好好琢磨下,这人倒底是什么原因不同意?”   猴子深深叹口气说道:“这家伙是个老顽固,土都埋脖子了,还冥顽不灵,其他人都同意了,就这老家伙不同意,说什么这武侠小说是庸俗小说,金庸是什么资产阶级分子,企图用这些东西瓦解我们的青年,扒拉扒拉的,没个完。”   楚明秋脑补下猴子与人争论的场景,忍不住哈哈大笑。   猴子没好气的哼了声,忽然伸手从他兜里掏出烟来,点上根烟,然后把烟揣进兜里。   楚明秋微微摇头:“嗯,这家伙跟形势跟得不错,最近大环境不好,你也小心点,有没有人来查你们的账?”   猴子摇头:“查账?我都是给出版社的,出版社每本抽两毛,娘的,一帮吸血鬼,这一本书卖价是一块八,纸张印刷等成本是六毛,这一下就去了八毛,给那些书商的价格是一块五,我们就能挣六毛。”   楚明秋没有想什么,叹口气:“我以为少说有三百多万,没想到连两百万都没有。”   楚明秋不住摇头,他还不知道委员在宣扬他们挣了七百多万,实际上,连这一半都没有。   “还得开拓市场,另外,印数还要增加,才两百多万,上海武汉广州,这些地方都是富裕地区,要加快开发这些地区,找几个兄弟,给他们提成,每买出一本,提五分到一毛,具体你定,别作守财奴,有钱大家赚。”   猴子抽着烟,沉闷的哼了声,俩人静静的看着过往车辆,半响,楚明秋才说:“论文,还是要最重要的,把事情交给兄弟们去干,你这段时间还是多在毕业论文下功夫,这挣钱,机会有的是,不用着急。”   猴子叹口气,手指灵动的拨弄香烟,香烟在手指间转动:“我知道,今儿不过是有空,我的论文差不多了,资料都收集齐全了,初稿已经写了七成,下周就能交给导师审阅了。”   “成,我就不瞎操心了。”   楚明秋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我先走了,你慢慢蹬。”   猴子骂了句,没有动,看着楚明秋离开。   楚明秋毫不掩饰自己对猴子的欣赏,拟议中的《计算机报》已经向市宣传部申请了,以楚明秋的关系网,这个申请会很快批准,科技园上下都知道了,以楚明秋的习惯,这个时候就该指定负责人,成立筹备小组了,可楚明秋偏偏不动,只是这个位置,没人感兴趣。   让楚明秋有些头痛的是,现在科技园也是暗潮涌动,薪酬改革方案被泄露出去了,不少人都眼红,这工资太高了,几乎高了两倍,而且职位越高,差距就越大,最大差距能有七八倍。   眼红的多了,暗地里想要调去中积电和中微软的都展开行动,有人已经找到他这来了,被他骂走了。   可能被他骂的,是他的小兄弟们,还有部分老人没有走他的途径,而是找到卢海风那去了,还有私下联系中积电的。   魍魉魑魅,全都出来了。   第四十七章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合资,两亿美元,新中国历史上最大一笔海外投资,在报上着实热闹了几天,但楚明秋的消息很少,光荣都属于领导,至少在普通民众眼里是这样。   楚明秋则让宣传科在大楼外的广场上挂了两条长幅,“万里长征刚起步”“改革开放启新程”。   车在楼前的停车场停下,楚明秋没有立刻下车,在车里坐了会,抽了根烟,才推开车门下车。   连日会议,让一向精力充沛的他,都感到一点疲惫,不是肉体上疲惫,而是精神上的。   合资协议完成后,中积电和中微软开始组建董事会,这个很容易,远望基金在中积电董事会派了三个董事,在中微软派了两个董事;而中方则在两个公司董事会各派了四个董事,其中左晋北顾三阳方朴都进了董事会,还有两个公司的CTO也进了董事会。   董事会的组建很顺利,可接下来,第一个事就不顺了。   他和段书记焦市长讨价还价整整大半天,才让两位领导批准了他的改革方案。   为了说服两位领导,他不得不作出让步,在工资改革上作出让步,而且自己还不在公司拿工资,只拿科技园主任的工资,不但他这样,进了董事会的科技园干部,全部只拿科技园的工资。   薪酬改革方案再度被泄露出去,虽然砍了四分之一,可依旧比原工资高多了,科技园想去的人开始四下奔走。   消息传到中积电和中微软,两家公司的职工自然大喜,而且除了工资涨了,还有一个改革方案也泄露出去了,那就是全员持股方案。   全员持股方案,在董事会引起很大争论,这个争论主要是在中方和外方之间产生,外方董事认为,这个方案严重损害了股东利益,他们不能接受。   楚明秋无法说服他们,干脆绕过他们直接和霍震霆杰森谈。   霍震霆和杰森的意见也有分歧,霍震霆认为可以接受,但杰森反对,认为这会损坏他们的利益。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楚明秋对杰森的固执已经很了解,便再度向杰森详细解释了他的计划和目的,这两天都泡在知青酒店,与杰森谈判。   这边的事还没结束,那边又起来。   就像段书记和焦市长担心,市委突然接到很告状信,这些信全是原长城公司的待岗和分流职工,要求就是重回中积电。   市委把信转到科技园,卢海风做得很意思,转给了楚明秋,让他解决。   楚明秋实在抽不出时间,让顾三阳和周传德去与职工谈谈,底线就一个,不可能重回中积电。   顾三阳只向他要了个人,曹群,便去与待岗分流职工谈判。   曹群却不怎么愿意,他正运作去中积电或中微软,楚明秋思考后答应了他,对外联络科与招商科要合并,改名为联络科,茶壶担任科长。楚明秋和方朴商议后,决定把曹群调到中微软,在中微软担任市场部经理,这个市场部是新成立的部门,原来压根就没想过市场,现在企业正规化股份化,机构就要按照市场设置。   方朴对楚明秋如此纵容曹群很是不解,楚明秋告诉他,用曹群不是偶然,这些年,他一直在观察他,从能力性格各方面都考察过了,所以,这次到中微软是对他的最后一次考察,让他独立负责一个部门,看他能不能打开局面。   楚明秋在心里还有些话没说出来,这些二代受教育程度要高些,而且从小耳熏目染,视野要比胡同孩子要远要大,不过,这帮人身上有股痞性,骄横,目空一切,好像什么都不在话下。不把他们这些性子给磨平了,他不敢用。   可曹群不太愿意去中微软,楚明秋很奇怪,曹群不肯说,楚明秋没好气的告诉他,让把事办好,然后去中微软上班,否则,就让他去人才中心当主任,给许云梅分担负担。   曹群只好去了,不过,这两天好像想通了,积极性上来了。   将烟头扔下,刚走进办公大楼,从侧面跑出来个发际线比较高中年人把他拦住,楚明秋警惕的看着他,这段时间不断有待岗和分流工人来科技园拦他。   “楚主任,楚主任,您好,您好,我叫程村先,中科院物理所先进技术服务部的总经理。”   “先进技术服务部?”楚明秋接过名片,他还是首次接到这玩意,可这先进技术服务部,是个什么鬼?   程村先赶紧说:“这是我们物理研究所成立的一个新下属单位,去年十二月成立的。”   楚明秋点头,然后问道:“您比我年长这么多,前万别称您,您有什么事吗?”   “我,我们有困难,想请您帮忙。”   楚明秋再度打量下他,一身书卷气,物理研究所,是打交道最少的研究所,原因没别的,这研究所的所长很难说话。   “好,到我办公室谈,行吗?”   程村先点头答应,俩人并排走向电梯,整栋大楼有前四后三,总共七部电梯,这也是楚明秋干预的结果,最初设计的是三部电梯,楚明秋和设计人员算了笔账,二十多层楼,三部电梯够不够,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这个时期,中国严重缺少高楼设计工程师,绝大部分工程师参与设计的都在七层以下,超过七层就要装电梯,为了节约成本,楼房高度都在七层以下。   也正是因为这个,在设计这栋大楼时,楚明秋才一再干预,惹出很多事来,不过,最后还是按他的意思,把这栋楼建起来了。   到了办公室,楚明秋给程村先泡上茶,程村先忐忑不安又有些紧张,他听说过这位年青的主任,高科园时,便听说过,这位主任年青,能力强,性格强硬,在以前的高科园,现在的科技园,都说一不二,自己的要求又是前所未有,不知道能不能说动他。   “程老师,不知道您要说啥事?”   楚明秋端茶倒水,这一路上,他没有去猜测程村先的来意,估计应该是没什么大事。   程村先先叹口气,才说道:“楚主任,这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事,您说,我听,有什么需要,您都可以提出来。”楚明秋好整以暇。   程村先却沉默下来,没见到楚明秋时,希望见到,可见到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要开口,却传来敲门声,楚明秋叫了声进,推门进来的是财务室的叶敏,拿来份报账单据让他签字,楚明秋快速翻看了一遍,觉着没什么问题,便签字报销。   “这不是顾副主任的权力范围吗?怎么不找他?”   “顾副主任出去了,这笔比较急,就只能找你。”   楚明秋点头,叶敏转身出去,轻轻把门拉上。   借这个时间,程村先快速思索下,才说:“是这样的,我们先进技术服务部是物理所下属机构,是去年才成立的,...”   楚明秋听了会算明白了,这先进技术服务部,是这位程村先领头成立的,下面的工作人员也就十几个,实际上,这服务所也就是个草台班子,包括程村先在内,都有其他工作,都是用业余时间在干。   至于这个服务所的业务内容,其实更多的是个咨询公司,向企业提供技术服务。   不过,这程村先却是不得了的人物,他是中科院的一级研究员,研究的内容是核聚变。   一级研究员!也就是教授级研究员。   这个可是非常厉害的,这个时期,还没沦落到靠人脉的地步,主要看学术成果和声望,评审非常严格!   楚明秋知道,整个经研所也就六个教授级研究员,其中还包括薛老许老董老,古震也就是前年才评上教授级研究员,去年还进了科学院,成为科学院院士。   “程老师,您是一级研究员,怎么想起去干这个服务所?这不是什么科研项目吧。”   “当然不是,”程村先叹口气:“我去过美国三次,到硅谷就去了两次,我参观了好几家公司,不瞒你说,我很震撼,也很受教育。”   “我想起我曾经研究的一个项目,激光器,你知道吗!”   楚明秋点点头。   “我们在六十年代就搞出来激光器,与美国人性能差不多,我们的激光器不敢说领先世界,但可以说与美国并驾齐驱,可现在,我们的激光器还在实验室内,可美国已经形成强大的激光工业,从产品到原材料,人家已经把我们远远抛到后面去了。”   程村先不住摇头,惋惜不已,也痛心不已!   楚明秋顿时有了精神!狼似的盯着他!   “除了激光器,还有很多这样的科研成果,要么束之高阁,要么留在实验室内,国家投入了大量资金,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所以,您就想成立个公司,把这些科研成果转化为商品!”楚明秋打断他问道。   程村先点头:“对,我们要学习美国,把硅谷移植到中国来,楚主任,我知道,七三年,你就在呼吁,还成立了高科园,可我看,你这个高科园,现在叫科技园,其实就作了集成电路,这固然很重要,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楚明秋禁不住心中的喜悦,大笑起来:“太好了,非常好!”   程村先目瞪口呆,楚明秋热烈的向他伸出双手:“程老师,您可算来了,我可等了您好久了。”   程村先懵懂了,直愣愣的盯着楚明秋。   “我也去过硅谷,不瞒您说,我是看得流口水啊!”   程村先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楚明秋却没管他,起身站起来:“七三年,我就给中央上书,要发展高科技产业,目的就是以硅谷为参照物,发展我们自己的硅谷。   可没办法啊,那时是文革,一帮造反派掌权,这话说不得,现在改革开放了,好容易可以放手去干了,可问题是,我没有三头六臂,程老师,您来看。”   程村先一脑门浆糊,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起身走到窗边,与楚明秋并肩而立。   “那边是华清大学,那边是燕京大学,那是中科院计算所,那边是燕京航空大学,那边是物理所,极目望去,都是高级知识分子。”   “这里大概是中国智力最强的地方了,可他们要么在学校,要么在研究所,他们的研究成果,要么锁在研究所的保险柜里,当成了展览品;要么就是在高校实验室里吃灰。”   “硅谷十多万家大小公司,春节后,我去参加拉斯维加斯的电子展,投资了一家公司,是作工业控制软件的,这家公司的创建者是加州伯克利的一个教授。”   “不管是高科园,还是科技园,目的都是发展我们自己的高科技产业,目的是加快科技成果的商业转化率,把束之高阁的东西都拿出来,变成商品,实现产学研的融合。”   “要达成这个目的,靠国家投钱,行吗?   不行!   国家没这么多钱,那,靠什么呢?   只有一个法子,靠市场,只有这一个法子。   硅谷的成功,不是简单的,我总结了几个经验。   第一个是良好的市场环境;   第二个是金融支持,美国人采用的是风险投资,由风险投资提供资金。扶持初创企业发展。   第三个便是人才支持,我们是把人才锁在高校研究所里,不管愿不愿意,反正把你丢那了,你就得干下去。”   程村先听得心潮澎湃,大有相见恨晚的之意!   “你说得太好了,没想到,楚主任对硅谷已经研究得如此之深。”   “没办法,人家走在了前面,实际上就是为我们蹚出一条路了,如果连这个都学不会,那就是我们自己无能了。”   不等程村先答话,楚明秋又继续说道:“要复制硅谷,我们要作的工作很多,首先便是要从制度上作出改变,其次,要转变观念,不但政府要转变观念,还有广大群众知识分子要转变观念。   程老师,您做得好啊!我一直在等,等有谁能站出来成为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程村先忍不住苦笑,他听出来了,他的雄心,可落在楚明秋眼里,只是起了个千金马骨的作用。   楚明秋依旧看着窗外,程村先甚至可以看到物理所的那所红砖房。   “程老师,不瞒您说,我不看好您办的先进技术服务所。”   程村先懵了,这是什么梗!逗我玩呢!   “为什么呢?其实很简单,市场。”楚明秋转身坐回去,程村先也跟着回来,依旧坐在他对面。   “论搞科学研究,我给您当助手都不配,可论经商办企业,我的经验比您强多了。”   程村先苦笑摇头:“这术业有专攻,其实,我也不懂如何办企业,大家热情很高,可谁都不懂,开始想得挺好,可坐起来才发现,压根不是那回事。”   “看来,您已经遇上困难了。”楚明秋笑道:“其实,办企业,没有什么难的,三条,市场,资金,技术。   办企业,首先要有市场,有市场才能挣钱,没有市场,再好的创意,再好的技术,再多的钱,也没用。   其次便是资金,这个很容易理解。   最后是技术,我说的技术是核心技术,就说那个激光器,你总得有专利技术吧。   有了这三条,剩下的都是可以解决的小问题,都能解决,就算一时解决不了,以后也能解决。”   “现在来说说您的这个服务部。”   程村先看着楚明秋的眼睛,那目光明亮兴奋,充满勃勃生机,丝毫看不出是在毁灭一个创业者的雄心。   “首先第一条市场,我问你市场在那?”   程村先略微想想便开口:“楚主任,你去过工厂吗?”   楚明秋毫不迟疑的点头:“我对基层的情况很了解,七三年,我走遍了燕京几乎所有工厂,对下面的情况非常清楚,我给市委市政府,那时还叫革委会。   也正是在这个报告中,我向市委提出建立高科园,发展高科技产业,市委把报告转给了中央,总理采纳了我的建议,这才成立了高科园。”   楚明秋看程村先:“我的意思是,我对下面的情况非常清楚。”   程村先有点意外,他对楚明秋所知不多,原以为这个人就和原来的火箭干部一样,不过是靠关系或其他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提升上来的,没想到楚明秋居然跑遍了整个燕京的工厂。   “您的想法是不错,我们的工厂无论工人素质,还是设备,都很落后,有些工厂还保留着前清时的设备,不管是设备还是生产工艺,都非常落后。”   “是啊,这就是我们的市场,你说是不是!”程村先激动的叫道,当他看到那前清设备时,都惊呆了,从而萌发了这个想法。   楚明秋先点头,然后又摇头:“您的想法是对的,但您忽略一个要素,那就是意识。”   “在美国,服务所这样的公司其实就是咨询顾问公司,这种公司在美国非常有市场,原因很简单,美国企业已经有这种意识。   可我们的企业没这个意识,在他们看来,买设备,买车,买冰箱,这很正常,是应该的,可咨询服务,这算什么,他们没这个意识。   所以,那怕用着前清的设备,用落后的生产工艺,您要想让他们花钱,那是不可能的。   除了这个原因,还有,我们的企业管理方式,现在,我们的企业比以前是有点权力了,可...,这样说吧,他们没多少自主权,要给买你们的服务,没有上级主管部门批准,厂长都不敢花这个钱。”   楚明秋看着他,笑着说:“您现在作了几笔生意了?”   程村先叹口气,公司是去年十一月成立的,到现在只作了两笔生意,大家加班加点,全凭热情在工作干。   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找所里领导,希望能批点加班费,可领导却认为他们是在不务正业,不但不支持,还把他们赶出了仓库。   仓库,说是仓库,其实就是个放杂物的地方,是他们把仓库清理出来,占用了一半的空间,办公设备也就几张课桌,再没有其他物品。   可现在就这地方也保不住了,他们只好搬出来,所领导还不善罢甘休,禁止他们用所里仪器干“私活”。   服务所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了,这时,他听朋友说科技园有个什么扶持基金,于是,便大着胆子找上门来。   楚明秋提起水瓶给他添上水,笑道:“程老师,您的想法是对的,但路子走错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程村先心绪不宁,甚至有点慌张,也很无助,很茫然。   看着凌乱程村先,楚明秋微微摇头:“其实,换个思路,您的公司前途光明。”   程村先依旧还在凌乱,没有听清,楚明秋说:“市场没有,可以培养,但这需要大量资金和时间,这些都是你耗不起的。”   “初创公司最大的问题有两个,一个是产品不能被市场接受;另一个是资金问题,这两个公司是初创公司的通病,全世界都一样。”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科技园设立了扶持基金,目的就是帮助初创公司,解决部分资金问题,之所以是部分,原因很简单,就一个,我们的资金也有限,而且,扶持一家公司,这家公司必须要有自身造血能力。”   “程老师,您是一级研究员,完全可以很舒服的作您的研究工作,却甘愿投身不熟悉的商海,这个精神我很佩服。”   这是楚明秋的真心话,以程村先的名望地位,完全可以很舒服的搞自己的科研,完全没必要搞什么公司,可以生活得舒舒服服的。   程村先却没听出来,他苦笑道:“楚主任,....”   “您叫我小楚吧,在您面前,我始终是晚辈。”楚明秋含笑道。   楚明秋丝毫不敢小瞧这些老家伙,在他的成长过程中,见过太多老奸巨猾,这些老家伙都成精了。   “你,你刚才说什么,”程村先好像想起来,还是挺灰心的追问。   “换个思路,换个思路,您的公司前途光明。”   “换个思路?怎么换,换成什么样?”   “怎么说呢?唉,我们现在处在半计划经济半市场经济,工厂自主权很小,我建议你把注意力放在乡镇企业上,现在私营经济规模还小,加上现在的大环境不好,私企老板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的,压根不敢扩大生产规模,甚至还想着怎么缩小生产规模。   对于国营企业,厂长经理是为国家掌握工厂,他们是在当官,不是在经营企业,是在当官,引进什么设备,生产什么产品,都是上级定计划,他们执行就行老。   您的咨询顾问对他们来说,是多此一举,压根不重要,您上门推销,说不定人家还可能把您当骗子。”   程村先先是苦笑,随后忍不住大笑,楚明秋也乐了,显然,他猜中了。   “我只能给您原则性建议,放弃咨询顾问为主的经营策略,转向实体经济,也就是制造业,用你们掌握的知识,以现有的技术为基础,在制造设备上作出突破。”   程村先没有回答,靠在沙发上,双手环胸。   楚明秋没有打搅他,默不作声的抽烟喝茶。   “楚主任,小楚,这搞制造业,难度很大,投资更大,我们没那么多钱啊!”   楚明秋摇头说:“您错了,您要作的是研究出产品来,就说最简单的吧,激光器,这激光器能作那些应用,激光切割,激光打印,激光照排,您说美国已经有了强大的激光产业,那么您能不能也在中国打造一个激光产业。   打造这样一个产业,需要很多钱,我们暂时没有这么多钱,那就从其中一个部件开始。   我的建议就是这样,如果,您找到项目,缺少资金,我再给您投资,多了不敢说,一两百万还没问题,到时候,能给多少,得看您公司的规模和前景。”   程村先再度沉默,楚明秋的建议很动人很有吸引力,一两百万,五十万在他看来都是天文数字!   也不知道程村先在想什么,楚明秋等了半响,见他还没动静,便拿出几封信来看。   这些信都是市信访办转来的告状信,这些待岗分流工人还是很精明的,通篇没有点名道姓,也正是这样,信访办才转给他,这要点了名,按照信访纪律,是不能转给他的。   信有十几封,楚明秋一封一封的看,看了半天,他看出来了,这些信有蹊跷,至少有一半出自一个人之手,另外一半只有两个人的笔迹。   “这些人啊!”楚明秋叹口气。   程村先被惊醒,看着楚明秋,目光很快落在茶几上放得整齐的信,他随手拿起一张看起来。   “其情哀哀,其状凄凄,这写信人文章写得挺好。”   楚明秋的语气中有几分嘲讽,程村先看着说:“这是....”   “告状呢。”楚明秋笑笑:“去年,我们不是改革吗,这是待岗和分流职工向市委告我的状,要求重回中积电。”   程村先更好奇了,中积电的改革是静悄悄的,报上没有报道,楚明秋知道缘故,这次改革与传统意识形态有冲突,从中央到燕京市,都有人反对,有些反对意见还很强烈。   这也是楚明秋很感谢段书记和焦市长的原因,没有他们的坚决支持,中积电中微软的改革压根不可能进行,但,楚明秋也看到,这背后有中央的影子。   楚明秋放下信,开始给程村先讲自己的想法。   “市场经济,劳动力也是商品,市场经济要求劳动力自由流动,我们要走市场经济道路,要在各方面进行改革,从体制上进行改革。   而让工人待岗分流,还有个目的,我们现在是企业办社会,原长城公司除了核心业务外,还有什么菜店杂货铺电影院小饭店,还有学校幼儿园医院,脱脱一个小社会,关键是,这些产业压根不挣钱,只能靠公司输血,这导致公司成本高启,这如何在市场竞争,而且还是和国外的大公司竞争。”   楚明秋叹口气,拿起告状信抖抖:“原本分流的待岗的,我都有安排计划,只是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了,没来得及顾到他们,小店还经营得下去,待岗工人还有一百多没安排工作。   只是我没想到,中积电的改革居然引起这么大波折,唉。”   楚明秋不住摇头,这是他没料到的,虽然这信的执笔人只有三个,可后面还有几百个按了红手印的名字。   “你们物理所呢?是不是这种情况?”   程村先摇头说:“我们所没这么大,只有两百多人,其中科研人员八十多人,后勤和行政有...一百多人。”   程村先意识到不对了,语气迟缓,目光疑窦。   楚明秋笑道:“我不懂如何管理一个科研所,不过,在经济研究所读书时,经研所的领导就对经研所进行了一次改革,将一些后勤部门进行了剥离,另外,经研所也搞了经营活动,不过,他们没搞企业,他们办了个培训班,对厂长经理进行企业管理培训。”   “其实,您办服务所从根子上与经研所的培训班类似,我不太清楚你们提供的服务有那些内容,不过,比起经研所来说,他们可能更专业。”   正说着,又有人敲门。   楚明秋叫进,张克明拿着份文件推门进来,看到程村先也没打招呼,说道:“主任,民政局转来的专业干部安置名单,你要不要看看。”   楚明秋笑道:“这个必须看,老张,我前些天才知道,有不少老朋友这次也转业了。”     “哦,是吗!那敢情好。”张克明笑道:“正好,咱们园要增加几个机构。”   楚明秋叹口气:“不是我对转业官兵有意见,他们有优点,吃苦耐劳,指挥打仗,其实是门学问,他们能在部队提拔上来,说明能力还行,不过,他们可能对我们的工作不熟悉,要组织培训,每个人都必须培训。”   楚明秋看着名单,很快便找到委员的名字,但没有看到王勤宁卫的名字,可也看到另外两个有点印象的名字,甄长江和王思远,这让他有些纳闷,这甄长江不是已经转业了吗?   王思远,这个名字有印象,但不深,应该是老兵中一员,好像被他打过。   楚明秋忍不住挠挠后脑勺,张克明笑道:“怎么有认识的朋友?”   “朋友,”楚明秋有些尴尬的点头:“是,谁,我就不告诉你了,要一视同仁,对了,是七十个吗?”   “嗯,是七十八个。”张克明小心的看了楚明秋眼:“武装部又增加了八个,我想咱们不是要增加几个部门吗,就答应了。”   “七十八个,嗯,你是人力资源科科长,在你的职权范围内,可以。”   张克明松口气,叹道:“我也是看沈处长他们为难,再说了,今年,咱们园还有几十个孩子毕业,参军也是条出路。”   “嗯,有几十个!”楚明秋微怔,管委会有这么多孩子吗?不可能!   “咱们管委会就三四个,但中积电中微软还有启星公司,加起来有四十多个。”   “四十多个,这么多!”   “这还只是今年的,明年还有三十多个,唉,现在就业环境不好,这和武装部搞好关系,明年可以送几个到部队,算是为我们减少点就业压力。”   楚明秋苦笑着摇头,对说:“这就业,与经济发展息息相关,经济好时,就业率高,经济不好时,就业紧张。”   程村先点头,中科院是高级知识分子云集的地方,那怕是普通职工对孩子的期望也是念大学,参军的倒是挺少。   “我们所也有不少待业青年,所里也没多少办法,让他们去办执照,干个体户,他们也不愿意。”   楚明秋问张克明:“他们什么时候能来报道?”   “就这几天,您有什么指示?”   楚明秋摇头:“这事,你还是向卢书记汇报,另外,组织培训的事,你和许云梅商议下。”   培训中心现在是许云梅在负责,这许云梅纯属太闲了,想干点忙碌的事,现在手上负责两个部门,培训中心和人才中心,每天忙忙碌碌的,累得又受不了,每次遇见楚明秋都在叫苦。   楚明秋也就是笑笑,这段时间,许云梅表现出的能力还不错,他准备把筹建的保险公司交给她。   按照改革计划,中积电中微软的职工要全部改为合同制员工,但有个很严重的问题,工人退休后怎么办?   中积电有不少职工年龄偏大,十年内退休职工可能达到几百人之多,可楚明秋不知道社保是什么时候成立的,那就有个问题,中积电中微软的退休职工上那拿退休工资。   这个问题必须解决,段书记和焦市长都问过这个问题,楚明秋在起草方案时,就想到这个问题。   楚明秋早就想到这个问题,还在高科园时,他便想到了,可问题是,究竟该怎么设计一个社保。   在经研所读研时,他也提出过这个问题,也在燕山会讨论过,最初单倥秦永丹他们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经过楚明秋解释,才觉着这事不小,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企业改革,必定有下岗职工,还有个体户,乡镇企业职工,这些人都有养老问题,怎么进行社会化养老,这个问题必须解决,否则将来会出大问题。   前世楚明秋没关心过社保,除了交医保,养老保险压根没交过,更别说去关心养老保险的计算方法,前世父母领过退休金,但他也就问了下数字,便没再关心过了。   如何解决搭建一个初级社保体系,他自己没时间,思考之后,他找到古震,把事情告诉了他,请他帮忙解决这个问题,古震听后,不但接受了,还正式向中央建议,把公司养老转为社会养老,建议筹备社会养老保障局。   张克明走后,楚明秋才扭头看着程村先,很无奈的说道:“看看,我们这个经济体制,三十年的计划经济,要转向市场经济,困难很多。   体制要变,思想要变,我们还需要时间。”   楚明秋叹口气,将信放下,抬头看着程村先,问道:“程老师,你想过没有,创业有风险,万一您创业失败了呢?”   程村先先是一怔,显然没想过,楚明秋明白了,他压根没想过,不过,这也正常。   程村先不是汪红梅秦淑娴这样的回城知青,也不是楚宽远的刑满释放人员,也不是三叔他们那样的农民。   他们是没有退路的,而程村先是有退路的,而且他只要放弃,就可以回到那舒服的科研生活。   “程老师,我们其实是一类人,改革开放,需要有人去闯去冲锋,有时候,我就在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可能会被炸成粉身碎骨,唉,难啊,感觉每走一步都难。”   程村先有点意外,有些不解的看着他:“楚主任这样年青,前程远大,我听说科技园欣欣向荣,楚主任怎么会有这样的担忧。”   楚明秋看着这张有些沧桑又有些幼稚的脸,忍不住摇头:“这只是一个方面,改革开放,由于认识上的缘故,雷区遍地,就像这次中积电中微软的改革,我就走在钢丝上,就说这待岗分流,就不知道引起多少争议,能不能推行,压根不知道。”   楚明秋知道自己的软肋,市委对他的支持,最主要的还是看在中央领导上,中央领导对科技园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也对他寄予了很大希望,市委对他的支持力度远不如当初吴老爷子。   这种支持很脆弱,无论老爷子还是市里的大佬,都是政治动物,一旦大环境发生变化,这种支持还能不能有,那就不知道了。   让楚明秋满意的是,科技园发展还顺利,或者说,科技园还不够兴旺,恶意的猜测,这猪要养肥了才杀。   楚明秋随后再度建议,让程村先放弃这个项目,真正转向将科技成果转向产品,走实业的路。   楚明秋又给他指点了一条路,不要把目光只盯着物理所,中科院有这么多理工类研究所,有多少科技成果放在各个所里。   “要不这样,程老师,您调到我们科技园来,就作这个工作,帮助科研人员,把他们的科技成果转化为产品。”   楚明秋半真半假的看着程村先,他是真需要这么个人,身边的人都没这个能力。   程村先没接这个绣球,他只是笑了笑,倒没有其他意思,他就是想通过自己的行动带动科研人员行动起来,加快科研成果转化。   面对楚明秋的坦诚,程村先也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没成想,楚明秋却摇头:“程老师,我的希望与您一样,看到硅谷有那么多教授办企业,我们呢,周围这么多高校,这么多研究所,这么多高级知识分子,却没有丝毫动静。   唉,程老师,我认为与其去说服他们,倒不如作一个出来给他们看。   主席说得好,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程老师,我希望您成功,也需要您成功,只有您成功了,才能带动其他人,可若您失败了,后面可能就没人了。”   程村先悚然一惊,倒吸口凉气,马上明白了,楚明秋说得很对,他成功了,会激励一些科研工作者大胆走出来,追随他的脚步;可若失败了呢。   那就与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驰!   “好,我一定要成功!”   “找到项目后,我再帮你拟定个商业计划,这方面我经验比较多。”   “好,到时候一定来麻烦你。”   程村先一点不客气,满口答应。   将程村先送走后,楚明秋回来,靠在沙发上,程村先的到来,让他捡到一个大宝贝,这是第一个下海的科研人员,也是等待了很久的人。   他不知道前世是不是有这么个人,不过,就算有,这个人也失败了,在商业巨头中,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不过,今生,他要帮助他成功!   发了会呆,他拿起那些信上卢海风的办公室来了。   卢海风看到,略微有点意外,笑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我也有事找您,”楚明秋也不客气,径直在他对面坐下,将告状信放在他面前。   卢海风只看了眼,便摇头:“又是这个,我这也有。”   他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三四封信丢给楚明秋,楚明秋拿起来只扫老眼就放在桌上。   “这些人!”楚明秋摇头,很无奈的叹口气:“怎么说他们,重回中积电,想什么呢!”   卢海风也叹口气:“多半是因为那个薪酬改革方案,老实说,我刚看了,也眼红,不过,想想,我还真没能力....”   正说着,张明芳敲门进来,将一份电报放在楚明秋面前。   “美国方面发来的,格罗夫先生将在四月十六日率英特尔公司考察来考察,随行人员一共十六人,预计在燕京十二天。”   楚明秋接过电报,短短一行字,他足足看了两分钟,才递给卢海风,同时长长舒口气。   “把这个消息通知中积电。”   说完便拿起卢海风桌上的电话打到知青酒店。   “瞎熊,我要定十六个房间,时间是十六日到二十八日。”   “没有!你丫找别人去!”   “什么!怎么会没有!”   “怎么会有!我问你,你那两个香港来的,什么事务所的玩意,就占了七个房间,还有,霍震霆和那洋鬼子,叫什么森的,两人又占了九个房间,这就去了十六个房间,你再占十六个房间,我还作屁的生意。”   “你有六十七个房间,我才用三十二个房间,怎么就不能作生意了!”   “你丫眼瞎啊!现在香港团普通在三十个人,日本团普通在二十六到三十人,你说,我还怎么作生意!这汪红梅前段时间还和法国方面签了协议,要作欧洲团生意,你说,三十多个床位够什么使!”   楚明秋沉默下,叹口气:“你和霍震霆的谈判怎么样了?”   不知道为什么,霍震霆和殷红军很对眼,俩人性格中都带着那么点豪爽,殷红军做事大咧咧的,不计较小节,霍震霆说是世家公子,可霍家出身江湖,做事有江湖气,这就很对殷红军胃口。   俩人狼狈为奸,准备合作开酒店,不过殷红军钱不够,霍震霆答应给他垫资金,不过,霍震霆要占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知青酒店要占百分之三十一的股份,剩下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则由市政府持有,这部分由燕京市政府以土地入股。   楚明秋知道后,大喜,燕京的土地,这么大一块土地就占两成股份,这实在太便宜了。   “我们这边倒是谈妥了,就是市政府那边,屁事太多了,老霍正和他们谈判呢。”   “你就没参加?”         “我去了两次,妈的,那帮孙子,想拿南城的地;我和老霍都希望把酒店建在淀海。”   上次酒会后,焦市长和霍震霆谈判,不过市政府想拿出来的地在城南,可霍震霆和殷红军商议后,希望要淀海或城西城北的土地,对城南的地不感兴趣,于是霍震霆出面与政府谈判。   “你该全程参与谈判,对了,你家老头子是什么意见?”   “他倒不管这个,也亏得他不管,要按他的意思,我们就该无偿为国家作贡献!”   脑补着殷家父子的样,楚明秋忍不住笑出声来,卢海风听到点,也不由笑了。   “瞎熊,这次不管怎么样,都要给我留十六套房出来,咱们可是签了合作协议的。”   “你丫就紧着我薅羊毛吧。”   按照合作协议,科技园在知青酒店拿房的价格是七成,而其他旅行社拿房的价格是八成,所以,殷红军才有薅羊毛之说。   放下电话,楚明秋舒心的笑了笑,转头对张明芳说:“这事,你去起草一份通知,给中积电和中微软发过去,我和卢书记谈过后,就过去。”   张明芳点头答应,她转身要走,又转身抱怨道:“主任,卢书记,两位领导,我们行政科现在人手太紧,才五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我要求加人。”   行政科原来定的是十二个人,许云梅受命组建人才中心和培训中心后,从行政科调走了五个,另外两个,一个调去中微软,一个调离科技园,那小子本就是来镀金的,走了也无所谓。   “嗯,我知道了。”楚明秋点头。   “知道了,不等于解决了,我们现在人手实在太紧了,两位领导,别只盯着中积电中微软。”   “瞧你还急了,马上就有转业官兵要来报道,他们有一个月的培训时间,一个月后,行政科就满员了。”   “那就好。”   张明芳满意的走了。   “接下来,我们最大的事,就是这个格罗夫,其他的都是小事。”楚明秋舒口气。         格罗夫早就准备来了,本来计划在四月八号过来,可临来前,他忽然有事,便延后了,楚明秋当时有点着急,担心格罗夫反悔,可又没其他办法,只好等着,直到拿到这封电报。   这段时间,楚明秋忙得脚不沾地,可最大的担心就是格罗夫考察有变,其他的事,都是小事,包括薪酬改革,即便市领导不批,他也有办法绕过市委市政府,达到目的。   卢海风兴奋中有些凝重,楚明秋起身在办公室内走了两步,转身说道:“这是头等大事,其他事都必须为这事让步。”   卢海风也赞同的点头,不过,他拿起告状信:“这个就必须安抚了,否则他们在格罗夫来时,来上访,咱们就被动了。”   楚明秋点头:“是,这事,还是我来吧,我年青,和他们熬吧,您还是坐镇管委会,统一指挥各方,督促工作。”   卢海风微怔,随即笑着点头,楚明秋没有在意,继续说道:“这些人其实明天我就能安置下去,不过,工种不好,我想干脆成立一个第三产业,成立一家公司,你看怎么样?”   “可...,倒是可以,”卢海风思索着说:“启星公司有那么多订单,养活个工厂,应该没有问题。”   楚明秋摇头:“今年上级要求我们完成二十亿产值,利润要达到七到八亿,到现在,我们的订单产值为十七亿,利润为三亿左右。”   卢海风笑了:“上级的任务,咱们应该没问题。”   去年底,段市长告诉他们,市政府要求他们今年的产值要达到二十亿,纯利润要达到七八亿,卢海风是心里在打鼓,这要比去年增加两倍多。   当时他是真担心,可没想到,这一季度刚过,订单价值就有十七亿,毛利就达到四五个亿。   卢海风在看到这串数字,感觉好像做梦,他和楚明秋的办公室就几步远,也没看到楚明秋搞了些什么,这产值怎么就翻倍了,照这样下去,上半年就能完成市政市政府的任务。   “是啊,市委市政府下达的任务,我看上半年就能完成。”   楚明秋笑笑,随即摇头:“一季度的订单产值也就十七个亿,这个数字,老实说,我觉着有点意外,咱们在拉斯维加斯拿到四亿多美金的订单,其实,没多大突破,算不上成功。   咱们在拉斯维加最大的成功就是让IBM接受了CDOS操作系统和主板,我估计这两项,下半年可以带来五六千万美元的订单,LENOVO的海外加国内销量,我估计有一到两千万,人民币。   市领导下的任务是二十亿,可我想的是五十亿,能不能实现五十亿,就像格罗夫和IBM的考察了。”   五十亿,卢海风差点闪了舌头,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抬头愣愣的看着楚明秋,傻了。   “不要以为这就多了,企业发展不是循序渐进,而是跃进式和爆炸式的,中积电在国内是老厂老公司,可在国际市场却是新丁,代工是新的商业模式,主板也算新产品,新产品不能在一年里获得市场承认,不能在两年内拿到10%以上的市场份额,那等着我们的就是失败。”   楚明秋看看卢海风,卢海风还在凌乱,这怎么就失败了呢,怎么这一会就从欣欣向荣,便成失败了!   楚明秋明白了,便叹口气:“这个市场不只有我们,只要我们赚钱了,马上就会有人模仿,主板若受到市场追捧,那不出两年,必定有跟风者,市场又会出现新主板。   所以,我们若抓不住这次机会,那么三到五年后,我们就会面临强烈竞争。”   卢海风缓缓点下头,下意识的赞同,他随即醒悟,可已经作出表示了。   楚明秋好像没看到:“拿下IBM和英特尔,镁光基本上没问题了,对了,老卢,我想对杨满堂的工作作出调整。”   “怎么啦?”卢海风非常意外,杨满堂顾三阳等人是他的铁杆心腹,楚明秋也非常信任他们,杨满堂从启星公司调到中积电,明显是去替楚明秋掌握中积电的。   这个时候又要调整他的工作,这是什么意思?   卢海风很是困惑。   楚明秋叹口气:“对杨满堂的使用,我应该是犯了个错误,他在启星公司干得非常出色,所以,想调他去中积电,可经过这几个月的工作,他不适应中积电,原因可能比较多,可能是学识的原因,也可能是其他原因,我问过他,他就说,中积电的东西他压根不懂,工作上也束手束脚,完全施展不开。”   卢海风想想,也点头,以中积电的用人标准,杨满堂的确是不合格的。   “那你想怎么动?”卢海风问道,心里就开始转动起来,一个个人在他脑海中晃过,忽然觉着这个人选很不好找。   他兜里也没这个人选。   楚明秋再度叹口气:“中央要求政企分开,我在中积电中微软继续担任董事长,不合适,与中央的政策不合,中微软好说,方朴是个很合适的人选,倒是中积电,老卢,我想让方楠接替杨满堂,而将中积电的计算机整机业务抽出来,由杨满堂担任总经理。”   卢海风摇头:“小楚,这不妥,杨满堂调过去还不到半年,这就把他调出来,无论是管委会的威信还是对他本人,都不好。”   楚明秋点头,左右为难:“是啊,可又能怎样呢?”   “方楠?你想让方楠接杨满堂的位置?”   卢海风语气有几分怪异,方朴方楠的身份对其他人可能是秘密,但对他不是。   楚明秋点头:“方楠领导的ZFJ光刻机项目快成功了,根据他们的汇报,ZFJ光刻机是分步照相投影光刻机,可以突破到1.25微米波长。”   “ZFJ光刻机还赶不上美国GCA最先进的4800DSW光刻机,这款光刻机代表了最新的光刻机技术。”   楚明秋叹口气:“方楠告诉我,ZFJ光刻机,是我国第一款投影式光刻机,但投影式光刻机的部件工艺非常复杂,她说得很委婉,实际上是,我们对很多零部件的加工精度,压根不达标,只好从国外进口相关部件,好在这些年,中美关系还算不错,美国人基本没设置什么障碍,买的部件也都买到了。”   卢海风不清楚这些,他就知道光刻机项目花了很多钱,占了原长城公司研制项目的三成还多,一个项目上投入这么多钱,是他没想到的,也是他非常痛心的。可没办法,他不敢碰那尊大神,而且,不少资金是方楠自己向部里要来的。   “没有办法,咱们产品的精度达不到要求,而产品精度与生产工艺和设备休戚相关,咱们的很多设备还很落后,有些甚至需要手工打造,完全达不到光刻机需要的高精度要求。”   楚明秋长叹口气:“老卢,光刻机生产出来了,可能不能达到设计要求,能不能批量生产,还不确定。”   “ZFJ有那些缺陷,那些方面需要改进,下一代光刻机是什么样,还有要生产出先进芯片,还必须提高生产工艺。   这就需要一个能整合光刻机研发人员和熟悉生产的人,我看中方楠了,让她担任中积电副总经理,就负责这个项目,老卢,您看怎么样?”   卢海风心说我能说什么,你都说完了,再说那是方家人,我能挡吗!   “照你这样说,我有点明白了,方楠同志出任这个副总经理,是合适人选。”卢海风思索着说:“不过,现在把计算机业务拆分出来,还是不合适,咱们年前才合并,这才两个月,小楚,这不合适,我看这样,干脆在中积电内,把Lenovo独立出来,就让杨满堂负责,中积电增加一个副总经理。”   楚明秋眼光一亮,冲卢海风笑道:“这姜还是老的辣,这主意好,在中积电内部作调整,Lenovo生产线独立出来,就交给杨满堂负责。”   “杨满堂这人,我是了解的,他有丰富的市场经验,让他主管生产,他不行,可让他负责开拓市场,这是一把好手。”   卢海风看到自己的被采纳,心中也有几分高兴。   楚明秋也很高兴,心里却在埋怨自己,这就是产品线啊,自己怎么把这给忘了。   “老谢有消息吗?”   楚明秋苦笑下,谢志华出去已经一个多月了,三月才来了通电话,报告了他们的行程,他们先去的沈阳,再到长春哈尔滨大连,三月底时来电话汇报,他们与长春电子二厂谈妥了,但沈阳之行失败了,沈阳电子厂承担着军工方面的生产,不过,根据谢志华的调查,这个厂的生产工艺不过关,生产的集成电路良品率很低,好像才四十多,也就是说,他们急需技术指导,可涉及到军工,就不好说,一个泄密,就能把门关得死死的。   在楚明秋的规划便是先北后南,暂时不去西南,原因很简单,西南的电子厂绝大部分是兵工厂,这还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困难是,交通!   其实,西南的晶圆生产线不少,而且技术力量更薄弱,更需要技术支持,可问题是,西南的交通太差。   产品要从西南运来,耗费的成本和时间要比东北高三成,要比天津武汉高出四成多,这是楚明秋无法忽略的问题。   拿起电话给顾三阳和周传德打去,俩人正在中积电的会议厅里与群众代表座谈。   楚明秋告诉他,明天上午九点自己去和代表们谈判,让顾三阳立刻回来,主持管委会工作,告诉他,格里夫十六号来考察。   卢海风刚刚转好的心情又郁闷了,明明自己请命,楚明秋不同意,转眼又把顾三阳调回来,这什么意思!   难怪管委会的人都在说,顾三阳杨满堂都是楚明秋的嫡系。   “老卢,咱们纪委还没成立,这可不行,这事你得催催市里,还有团委工会,都要成立,老卢,您的工作很多。”   卢海风笑道:“你就放心吧,你在前面冲锋,这后方,我一定给你安定好,对了,说起这纪委书记,你和纪委的孙书记不是很熟吗,问问他,倒底是什么原因?”   这有点将军样了,楚明秋也没多想,拿起电话就打到市纪委书记办公室。   “孙书记,我是科技园楚明秋,我想问一下,我们科技园纪委什么时候成立,书记什么时候派下来。”   “你小子着什么急,怎么,你这孙猴子,头上少了紧箍咒,浑身不舒服了。”   话筒里传来孙满屯爽朗笑声,楚明秋苦笑下:“老孙啊,我现在是缺到紧箍咒,你们纪委也该接到告状信了吧,有纪委在,我做事也顺利点,还有,我们科技园在改革,廉政建设也得跟上,不能掉队,您说是吧!”   “嗯,难得你还清醒,没得意忘形,这个纪委书记,我们正在挑选人选,这段时间,市纪委有人事变动,正在调整,暂时还忙不过来。”   “怎么,老孙,您要退休了?”楚明秋心里咯噔下,这段时间太忙,对市委市政府的变化没有注意。   “小子,反应挺快,对,这次调整,我就退居二线了。”   “哦,那也行,婶子这下放心了,您辛苦几十年了,也该享享清福了。”   “小子,以后我有时间盯着你了。”   “唉,大江东去,一代新人换旧人,老孙,退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事,还没想好,这事你就不要管了。”   放下电话,楚明秋冲卢海风苦笑,卢海风心里五味杂陈,听话听音,他这样的官场老手,那还不明白其中含义。   “纪委的事,看来暂时就只能这样了。”   卢海风点头,楚明秋看看时间:“得,不知不觉就下班了。”   卢海风淡淡的笑了下:“这科技园都是工作狂,小楚,有时候真羡慕你,我可听说了,你在家里可是一言九鼎。”   楚明秋一笑:“别听曹群他们胡咧咧,我爱人埋怨我的时候,他们又没看见。”   随口拉了几句闲篇,楚明秋才转身出去,该下班了,可真走的也没几个。   有什么样的领导,就有什么样的兵,楚明秋是工作狂,下面的人就跟着忙,996福报提前在出现了。   不过,今天,他走得挺早,也没回家,而是去了顾三阳家,黄诗诗正在处罚儿子,这小家伙在学校又闯祸了。   看到楚明秋来了,小家伙很高兴,有救星了,果然,黄诗诗忙着招呼楚明秋,就把他放过了。   在家等了一个多小时,顾三阳才回来,看到楚明秋,便知道他的来意。   俩人坐下就开始说工作,顾三阳告诉他,这次领头的是原长城公司的两个科级干部,一个是原工会的干部,叫周家强,另一个是团委书记黄努力,背后还有原长城公司副书记胡建业。   楚明秋很纳闷,这胡建业是犯什么病了,他没待岗分流啊,不过是让他退居二线了,他这是为什么?   顾三阳忍不住笑了,说这胡建业今年已经五十二了,如果不是改革,他是有希望更进一步,或者调回四机部担任处级干部,或者接任长城书记的,这一改革,让他退居二线,他心里自然不满。   但这家伙老奸巨猾,没有出面,而是鼓动周家强和黄努力出面。   这周家强和黄努力则是分流了,周家强现在是长城公司管理部副主任,实际上还降了一级,这留守部只是个科级单位,副主任只是副科级。黄努力就更差了,他被查出是造反出身,被一撸倒底,改革时,他被留在管理部,只当了个干事。   长城公司改制后,还剩下些资产,比如小菜店小饭店新建的门面房,等等,这些都是国有资产,需要打理,于是便成立了个管理部,负责人是原长城公司工会主席秦碧华,这秦碧华是个四十多的中年妇女,十六岁工厂刚成立就进厂了,可以说是长城公司元老,工作勤勤恳恳,市劳动模范,三八红旗手,在群众中威望很高。   但这秦碧华的弱点便是,她的文化程度太低,初中毕业,工作虽然努力,可还是跟不上,楚明秋和她谈时,她也很爽快的答应了,没有给楚明秋制造什么麻烦,而且还带动了一批干部群众,这让楚明秋很感激。   顾三阳说,秦碧华是个好同志,身上有建国初期那种奋斗和奉献精神,不像某些人,就想着地位权力金钱。   楚明秋冷笑说,这些人压根不能用,不但现在不能用,将来也不能用。   “除了要求重回中积电外,还有其他什么要求没有?”   顾三阳摇头说:“不是这样,要求重回中积电的,主要是干部,咱们改制时,不是淘汰了一批干部吗,培训中心还没分配的,有一半是干部,那些普通职工,主要要求是尽快安排工作,他们现在拿八成工资,还只能拿半年,到七月时,就只能拿四成,这让他们很焦急,很担心。”   “一半干部?”楚明秋有点懵:“有这么多吗?”   一半干部,就是五六十人,还全是科级副科级干部,有这么多吗!这长城公司也就是个处级单位,有这么多干部吗!   顾三阳忍不住笑了,有讽刺味十足:“别看长城公司只是个处级单位,下面有二十多个科,平均每个科有科长一个,副科长最少的有五个,另外还有科级科员,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一百六十多个科长副科长级干部,这还是厂办的,下面车间,还有车间主任副主任指导员,还有七八十个,怎么,你不记得了!”   楚明秋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多,只是当初他负责谈的是厂领导,科级以及科级以下是周传德负责的。   楞了半响,他才喃喃说道:“这不改革怎么得了,这么多官,老天爷,这还怎么和欧美竞争。”   顾三阳也苦笑:“是啊,我拿到花名册时,都傻了!”   俩人沉闷的抽着烟,黄诗诗端着菜出来,招呼俩人吃饭,顾三阳要拿酒,楚明秋没让。   刚端起碗来,杨满堂敲门进来,现在俩人都住在前高科园开发的小区,楚明秋不喜欢大院,但这小区看上去与大院有点象,只是没有办公区,也没有什么小菜店小饭馆,也没有围墙。   杨满堂和顾三阳柳长林可以说是通家之好,三家人压根不分彼此,随时来,随时走。   不过,今晚杨满堂来显然是知道楚明秋来了,这个应该是顾三阳作出的判断。   楚明秋看到杨满堂进来,就知道他的来意,便直接告诉,他的工作要调整,暂时在中积电内部调整,他会负责个人计算机部门,这个部门将是独立产品线,由他负责,直接向董事长负责。   杨满堂勉强满意,顾三阳看着他有些恨铁不成钢,这几个月,与他谈过数次,分析了楚明秋把他调去中积电的目的,可这家伙有点烂泥扶不上墙,尽管,他也作出了努力,奈何,这中积电太专业,以他那高中知识水平,压根就学不会,在人才济济的中积电中,就像一棵小草,躲在大树下,无声无息。   “本来是想把Lenovo单独成立家公司,可这合并才几个月,连半年都没有,就又分开,这不合适,满堂,这你得体谅。”   杨满堂心满意足,三十多的他,已经过了一怒拔剑的年龄,知道楚明秋的难处。   “得,你也别说了,主任,得,我还是叫你小叔得了,感觉这还顺口些。”杨满堂笑嘻嘻的:“不管什么,小叔,接下来,怎么干,你说吧。”   楚明秋微微沉凝:“这次,我们要来七十多个专业官兵,我打算在培训后,给你二十个,你负责把他们教出来,派到各地去,开设销售公司。”   杨满堂刚要答应,顾三阳皱眉问:“知道要作什么吗?”     “那还用说,三哥,不瞒你说,这中积电的工作,最对我眼的恐怕就是这Lenovo计算机了,其他的什么芯片晶圆,我压根不懂,你别瞪眼,我不是没努力,是真看不懂,高中学的那点英语,早还给老师了,这几个月,我是抱着资料翻字典,三哥,小叔,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三阳很无奈,在当年楚宽远团伙的核心成员中,杨满堂和石头是最不喜欢学习的,这杨满堂说来还是重点中学毕业的,可没想到一入社会,堕落如此之快,动手打架有时候比石头出手还狠!   “你呀,就你这样,还想把工程局给平了。”   把工程局给平了!   这话当年杨满堂经常挂在嘴边,他们全知道。   “平了!现在他可舍不得。”黄诗诗不无嘲讽的捅了一刀。   杨满堂笑嘻嘻的,楚明秋微微摇头,黄诗诗忽然问道:“石头什么时候能出来?他妹妹今年该毕业了吧。”   提起石头,众人情绪都有点低落,石头当年判得不楚宽远还重,到现在还在不知道那改造。   “快了吧,”楚明秋打破沉默说道:“他妹妹考上中科大,在合肥读书,今年该毕业了,张克明作过调查,她是学物理的,好像是天体物理,挺玄的,我们压根不懂,远子春节时和她聊过,她想出国留学,不过,希望渺茫,中科大的留学名额只有五个,没有天体物理。”   楚明秋曾经草拟过一个大学扶持计划,准备先选五所大学进行扶持,这种扶持不是要给多少钱,他没那么多钱,主要给计算机,帮助这些大学建立计算机实验室,中科大是其中一所。   楚明秋没说,他让楚宽远转告石头妹妹,如果不能出国,就到中积电来。   在合资协议签署后,中积电中微软正式成为合资企业,合资企业的权力就不是国营企业可比的。   合资企业有独立的财务权,有用人权,可以说,合资企业就是走进了市场经济。   不过,具体落在中积电和中微软,楚明秋的打算又不一样,毕竟这两家公司国资是大股东,将来借助这位大股东的地方还多着呢。   楚明秋搞的那个薪酬改革,其实可以不用市委市政府批准,可以绕过他们,在中积电中微软董事会批准就行了,而这两个董事会都在他手中掌握着,批准也就是走个过场。   听到楚明秋这样说,顾三阳和杨满堂心中一喜,他们听懂了楚明秋话里的含义。   按照计划,合资协议后,在美国开分公司就要提上日程,以顾三阳对楚明秋的了解,估计在五月,最晚不会超过六月,这硅谷分公司就要成立。   到时候,把石头妹妹派到分公司去,那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到了美国,再送她去大学深造,同样也顺利成章。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谁都说不出什么来!   但石头妹妹会不会接受,那就谁都不知道,顾三阳都不敢保证。   当晚,他们聊很多,聊了很久,话题从现在到从前,再到今后。   都不年青了,在生活的摔打中,他们已经成年!             第四十八章 与待岗分流职工的谈话    中积电家属大院,很大,住宅都是五十年代的苏 式建筑,红砖楼房,院里绿荫缤纷,各种设施齐全。    在家属院的一角,有三个露天篮球场,还是长城 公司时,厂里每年都要举行厂内篮球赛,后来,厂里 篮球队参加了燕京企业篮球联赛,按照主客场方式比 赛,厂篮球队还获得76年联赛季军,让所有长城人自 豪了好长时间。    当年楚明秋推出的业余篮球联赛很成功,到现在 还在继续。    燕京的企业很多,篮球需要的球员并不多,只要 有五个人上场,便可以组成一个篮球队,对场地要求 并不高,条件差,露天也可以,实在不行,就借附近 学校的篮球场,联赛越来越成熟,赛制也越来越成熟, 燕京的大型国企不少,其中以燕钢实力最强,是联赛 冠军常客,其次便是燕煤,再次便是燕汽,这些都是 联赛冠军最强有力争夺者,所以,长城厂篮球队能拿 到季军在厂篮球史上是一个重大突破,值得骄傲。    今天一大早,家属院的气氛便有些异样,秦碧华 指挥二十多人,搬出几十张课桌,将篮球场切割成一 个弧形,随后又抬出五六个喇叭,布置在会场四周, 话筒便布置了十几个。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忙碌,篮球场已经变成一个简 易会场。    知道的,早早便来篮球场,在观众席上找个位置 坐下,还不到九点,篮球场便坐满了。    “大家安静,待会,科技园管委会楚明秋主任和 副书记周传德副书记要来现场,与同志们座谈,到时 候,同志们有什么意见,可以当面向楚主任提出来。” 秦碧华精神头十足,嗓门很大,偶尔还和几个老 职工说几句家常,还不忘喝斥四下淘气的小孩。    豆包带了十几个保安过来,原来的保卫科转为保 安科,不但没有裁撤,反而扩大了,成员多了一倍。    新的保安服很精神,漂亮的仿制军帽,崭新的深 蓝色布料,紧身剪裁制作,加上特地挑选出来的青年, 身材匀称提拔,站在那就是一道风景。    楚明秋在九点半准时与周传德一起到会场。    “楚主任和周副书记来参加会议,大家欢迎!”    秦碧华带头鼓掌,四周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楚 明秋笑眯眯的冲四周点头,秦碧华边鼓掌边引着俩人 到座位上。    桌上放着话筒,楚明秋坐下就敲敲话筒,音箱发 出嗡嗡声,他又吹了两口气,对音箱露出满意的笑容。    “大家请坐。”    楚明秋示意起身的众人坐下,待大家坐下后,他 才开口说道:“最近市委市政府接到不少告状信,市委 市政府把信转到科技园,我和卢书记商议后,决定让 顾三阳副主任和周传德副书记来处理这个问题,为什 么派他们出面呢,原因很简单,我的工作太忙,实在 抽不出时间来。    前几天,我们与香港方面签了合资协议,中积电 中微软现在已经是合资公司了。    为了与外商合资,中积电中微软都进行了改革, 部分资产剥离,部分职工待岗分流,这是合资的要求, 也是市场的要求。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在工厂干了很长时间,父亲 母亲都在这个厂,甚至爷爷奶奶也在这个厂工作,父 子两代,祖孙三代,都在这个厂工作,现在待岗了, 分流了,心里不舒服,培训中心巳经培训了一个多月, 还有一百多人都没有分配工作,大家伙心里着急,这 个心情,我理解,今儿,我和周副书记来和大家谈谈, 大家伙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能办的,我办,不能办 的,我会告诉大家,为什么不能办,大家伙看看怎么 样? ”    楚明秋的开场白,很直接,也很新颖,让人有干 练,耳目一新的感觉。    周传德也笑笑,秦碧华使劲鼓掌,目光不断向周 围的职工使眼色,掌声勉强多了点,有气无力的!    “好,谁先来说说。”楚明秋轻松的笑道。    会场上陷入沉默,今天的天气很好,春天的阳光, 懒洋洋的。    见到冷场,楚明秋也不着急,拿出香烟点上,顺 手推到周传德面前。    半根烟过去,还没有人出面,秦碧华忍不住了, 站起来说道:“怎么?不是一直在嚷嚷吗,怎么着,楚 主任来了,就不敢开口了!都是一帮大老爷们,怎么 着,哑巴了!”    楚明秋笑道:“不要有顾虑,这么说吧,今儿我们 是来解决问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谈,办法是商量岀 来的。”    在双重激将下,有人站起来了。    “楚主任,当初待岗分流时说得好好的,经过培 训后,我们可以重新上岗工作。可现在,培训都过了 一个多月,可我们听说,现在没有岗位,领导说话还 算不算数。”    楚明秋微微点头,笑道:“当然算数。同志们,我 知道你们的想法,有些同志想重回中积电,有些想有 个工作,担心半年后,没了工作,只能拿四成工资, 对吧。”    那人点点头:“楚主任,我今年四十了,在工厂干 了二十年,工厂说改革,我们就响应,可没想到,改 革就把我们的工作给改没了,这算什么改革。”    楚明秋点头,然后看着其他人:“还有吗? ”    这时左侧的一个中年人开口道:“楚主任,我有个 问题想问您。'‘    楚明秋笑道:“成,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再说一 遍,不管什么问题,都可以提。”    旁边的周传德低声说道:“这是原工会的周家强。”    楚明秋点头没说话,而是看着周家强,周家强毫 不畏惧的说道:“楚主任,我们现在还是社会主义国家 吗?这中积电还是社会主义企业吗?我们工人还是企 业的主人翁吗? ”    周传德皱起眉头,秦碧华不悦的喝斥道:“老周, 你在说什么呢!”    楚明秋举手安抚:“没事,我刚才说了,什么问题 都可以说,言者无罪!我保证以后决不会给穿小鞋。”    周家强双手抱胸,紧盯着楚明秋,楚明秋冲他微 微点头:“我可以告诉你,我们还是社会主义国家,改 革开放,是我们社会主义体制的自我完善,不是走向 资本主义,我们始终是在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国家。 第二,中积电现在是股份制公司,要说他的性质, 一半一半吧,因为香港的投资者占了四成股份。    我们都很清楚,企业要发展,需要资金支持,中 积电中微软需要资金支持,可国家没钱,今年,燕京 的财政收入勉强够全市干部职工发工资。”    “为什么不向中央要!”    有人质问道,楚明秋看了眼,点头说:“对,过去 三十年,我们就是这样干的,没钱了,找上级,上级 没有,找中央,可我告诉大家,中央也没钱。    中央的财政收入从哪来,是企业上缴的利润,还 有各种税,这些构成了中央的财政收入。    可,同志们,我们国家有十亿人口,有数百万家 企业,每个企业都向中央要钱,中央有再度的钱,也 不够。    过去三十年,我们就是这个模式,现在,这个模 式继续不下去了,所以,中央决定要改革开放。    改革开放,是中央对解放三十年来经济建设的反 思和总结,不仅仅只是引进外资,而是对整个经济运 转体系的修改。    以长城公司为例,整个长城公司,除了生产和保 障生产的部门,还有电影院,小菜店,小饭店,幼儿 园,学校,医院。    企业办社会,这是我们国家企业的通病,企业是 社会的不部分,企业办社会,这是增加企业的负担, 长城公司每年要为这些附属产业投入数百万元,这除 了人员工资,还有设备,就说一个,供水,这本来应 该是社会提供的,由水厂负责,但长城公司自己干了, 这不但涉及管线,还有水塔,净化等,公司每年要为 这些设备的维护投入十多万。    这不是个小数目,长城公司为此背上沉重的负担。 同志们,长城公司是国家战略发展需要,在七四年成 立高科园时,中央就明确了长城公司的战略任务,那 就是追赶欧美高技术产业。    我们和欧美日各国在高科技产业上的差距,非常 明显,我相信,你们自己也清楚,美国人来安装过晶 圆生产线,从中也可以看到,差距有多大!”    “以前有四人帮的干扰,改革没办法进行,现在, 中央确立经济发展为中心的路线,要实现经济发展, 就必须要改革。    改革势必有震动,有观念冲突,有些人会获得更 好的发展,有些人的利益会受到损失,在座的各位利 益就受到了损失。    可,我要问下,你们的利益真受到损失吗?    管委会在安排待岗分流时,就己经考虑到同志们 的困难,所以,才在培训期间,还有待岗期间,还发 八成工资,同志们,你们考虑下,每天什么都不干, 还拿八成工资,这在那都说得过去。    同志们,管委会并没有放弃帮助大家,半年时间, 可以干很多事,中微软的严远潮同志,向管委会立下 军令状,三个月内将CDOS操作系统汉化。    同志们,这个汉化若完成,就等于打开了国内市 场,我们的计算机就可以在国内卖了,市场就打开了。” “毛主席说,艰苦奋斗,自力更生,这话到那个 时候都是对的。    这段时间,我很忙,对待岗和分流的同志关心少 了,我在这承诺,待我忙过这段时间,我亲自来解决 这个问题。”    楚明秋端起茶杯喝,这时,有人高声叫道:“楚主 任,改革开放,我们都支持,可是,我在公司干了十 多年,苦过,累过,上级培养我,任命我为副科长, 可你一句话,我就待岗了!凭什么!”    楚明秋看看他,这人年龄并不大,三十多岁,和 他差不多的样。    “这是原厂里的劳资科副科长,顾立言。”秦碧华 低声说道。    楚明秋不动声色,副科长,长城公司有一百多, 一个科有五六个副科长,很正常。    新的中积电,是楚明秋按照现代企业体制设计的, 每个部门只有一个部门经理,另外设总监两到三人, 负责产品或生产线。    但并不是每个部门都有总监,原长城公司的中层 干部,进入中积电的也就一成多,其中大部分都是文 革前毕业的大学生或从专家教授,而且大部分还是楚 明秋亲手调入长城公司的。    专家教授都是当年从各地调来的,不过,那个时 期,他们不可能被提拔到领导岗位上。    楚明秋对原长城公司的干部体系是不满意的,借 助这次改革,把大部分工农干部和工农兵学员干部全 部淘汰,部分干部虽然是从基层干出来的,但以他们 的学识见识,己经不能满足中积电发展的需要。    这部分职工干部,非常可惜,但,没办法,只能 这样办。    楚明秋点下头,冲顾立言招手,示意他坐下。    “顾同志说的是,这次改革,很多干部都待岗了, 这是事实,很多干部不理解,好像是故意在刁难,所 以,有人觉着,我们这样干是开社会主义倒车。    那么我就说说这个问题。    新中国成立后,我们是照抄苏联的经济管理模式, 在企业管理模式上,也同样照抄苏联模式。    但苏联模式是重工业模式,体系庞大,层级众多, 在初期对企业发展有促进作用,但随着企业扩大,这 个模式慢慢的就变成企业发展的障碍,为什么呢?    答案就是,层级越多,官僚习气就越重,这是一;    其二,这种模式是计划经济的管理模式,在市场 经济下,这种模式的危害更大,为什么,因为这种模 式对市场反应极慢,甚至不作反应。    我们经济改革,目的就打碎这些障碍,把企业管 理方式,还有经营方式。    七四年,我们在当时的长城公司推行扁平化管理, 这种管理模式是市场经济下的管理模式,能对市场变 化作出快速反应,可在当时的条件下,这个模式的推 广非常困难,直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才顺利推广。”    扁平化管理,楚明秋和古震在七五年就展开研究, 楚明秋在这次重回高科园后,便大张旗鼓的在中积电 和中微软推行扁平化管理。    “精兵简政,毛主席在延安时就提出来了,可看 看长城公司,各种脱产干部就有七百多人,整个长城 公司才八千多人,这就是说,每十一二个工人就要养 一个干部,这不仅仅是工资开支剧增,还代表工作效 率低下,企业机构臃肿,是企业发展的巨大障碍。    同志们,中积电中微软承担了国家追赶欧美高科 技产业的任务,同志们应该知道,我们的市场是海外 市场,我们的竞争对手,是美国硅谷,是欧洲西门子, 是日本索尼尼康,不是国内企业。    他们的资金比我们雄厚,他们的技术比我们先进, 我们呢?我们有什么?”    楚明秋的声音随着喇叭在传遍了整个家属区,小 球场四周的人越来越多,会场上鸦雀无声。    “1975年,我们在美国获得十多亿美元的收入, 1976年,产值增加到16亿美元,可是从77年开始, 产值就开始下降,两年时间,从十几亿美元下降到几 千万美元,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很简单,就是没有对市场作出及时反应,七五 年,我们给彩电加了遥控器,发明了随身听,在市场 上占了先机,所以,才为国家挣了这么多宝贵的外汇, 可为什么后来不行了呢?    那是因为,欧美日本很快便赶上来了,他们利用 先进的技术,雄厚的资本,生生把市场抢过去了,而 当时的高科园管理层,对市场的变化没有作出任何反 应,这才导致我们的产值呈断崖式下降,短短两年时 间,把市场丢得一干二净。    同志们,你们知道吗?日本人在彩电上加上遥控 器,用了多长时间。”    楚明秋竖起三根手指头:“三个月,只用了三个月 时间。    生产出随身听用了多少时间? ”    楚明秋间三根手指卷起,大拇指和食指张开:“八 个月,西门子用了九个月,我们在76年推出了第二代 随身听,可日本人在76年7月就推出了第二代随身听; 77年一月推出了第三代,77年十月推出第四代,我们 呢,78年三月才推出第三代,人家已经是第四代了。    看看,我们丢了市场,不是偶然的,能怪日本人 吗?不能吧。    同志们,你们想过没有,在74|75年,我们蓬勃 发展,那两年,我们招了很多新工,解决了不少职工 的后顾之忧。”    听到这里,秦碧华频频点头,周围的很多老职工 也不住点头,那几年,东风彩电厂,电子厂,启星公 司,都在大规模招人,长城公司东风彩电厂的职工子 弟都是在这两年解决的,应届毕业生,马上进厂,下 乡插队的,劳资科派人,去新疆,上内蒙,奔北大荒, 那段时间,所有职工都喜气洋洋的。    “可现在呢?多少家属子弟还在待业,职工福利 也不断下降,为什么?    这在经济上是,经济扩张时,创造就业,经济紧 缩时,就业环境恶劣,就是就业情况不好。”    那两年,长城公司和联想公司,解决大约九成职 工子弟,可七七年,最后一批知青下乡插队,其后, 应届毕业生又来了,很快,中积电便又积压了一批回 城知青和应届毕业生。    “我们现在就处在经济紧缩期,就业问题严重, 怎么解决呢?就指着中积电中微软?    同志们,有人形容我们现在的经济管理方式是大 锅饭,这个话大体是对的,干好干坏一个样,这不利 于企业发展。    大锅饭,总得有口锅吧,这锅都不在了,还谈什 么饭。    我们而言,中积电就是那口锅,既然中积电是这 口锅,我们是不是该爱惜他,该竭尽全力发展他。    从高科园到科技园,从长城公司联想公司到中积 电中微软,我们的市场始终在海外,海外市场是什么 样,海外市场是群狼争食,咱们是要在狼嘴里夺食。    我们要和美国公司,日本公司,欧洲公司,他们 实力强,无论技术还是资金,都比我们要强,我们要 想在他们嘴里抢食,就必须在某些方面比他们强。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的长处在那呢?很简 单,我们有一批为了国家愿意肝脑涂地奉献的优秀知 识分子。    在这里,我必须说明白,不管是中积电还是中微 软,都不是传统企业,是高科技企业,高科技企业的 一个显著特征就是,员工大部分都必须受过高等教育。    有人可能不以为然,觉着我这是在危言耸听,夸 大其词,不是的。    不是的,我没那么多事,没那么闲得无聊,我去 过英特尔公司,去过IBM,去过AMD,人家生产线上 的工人全是本科硕士,设计室内的全是博士。    有人可能会想,以前,我们不是照样干,秦主任 就是从普通工人干起来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同志们,你们想过没有,以前,芯片的精密度 没那么高,设备没那么复杂,可现在不同了,光刻机 越来越精密,芯片设计也越来越精密,以前是毫米微 米级,现在呢?日本美国己经到纳米了,集成的晶体 管,从几百个到几千上万个,现在8088芯片已经集成 了两万多个晶体管,下一代芯片,集成的晶体管将超 过十万个。    同志们,指甲盖这么大的面积要集成十万个晶体 管,生产工艺,产品材料,要求将非常高,没有经过 专业训练,压根无法保证产品质量。”    “同志们,彩电厂随身听,在短短两年内就丢了 八成以上的国际市场,这是个深刻教训,中积电中微 软,如果再步他们的后尘,这科技园就可以解散了, 中积电中微软也可以解散了。'’    楚明秋长篇大论,实际上没有回答顾立言的问题, 而是从更高的纬度向大家讲述为什么要改革,这种高 屋建令瓦的视角,让普通工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可我听说,东风厂和电子厂,一季度的效益很 好。”    楚明秋看去,没等他问,秦碧华低声介绍道:“这 是黄努力,原来的团委书记。”    这黄努力看上去比楚明秋还年青,眉目清亮,看 着挺清秀,衬衣口袋上还插了支钢笔,于是又加了点 书卷气。    “黄努力同志,我也看到了,今年一季度相较去 年,产量增加了 40%,效益增加了 20%,知道这两个 数字代表什么意思吗? ”    黄努力有点怔,一头雾水,准备得好好的,没曾 想,就一句话,哑巴了。    “产量增加40% ,按照道理,效益就该增加40% , 可现在只有20%,为什么?其实结论很简单,每台彩 电的纯利润下降了。    东风厂的第一条彩电生产线就是我负责引进的, 七五年,我在拉斯维加斯签的合同,每台彩电可以盈 利……”    楚明秋对高科园太熟悉了,从七三年开始筹备, 到七六年被调离,下属企业的每个阶梯,都是他亲力 亲为。    彩电生产线,晶圆生产线,随身听研制,都是在 他盯着下干出来的,第一份外销合同,是他亲自谈出 来的。    没有谁比他更了解高科园!    周传德深吸口气,看着鸦雀无声的四周,听着音 箱里,楚明秋平静又自信的话,没有生气,没有怒喝, 语音语调抑扬顿挫,揪住了所有听众的心。    关键是态度,很诚恳!    没有隐瞒,没有推诿,很坦率的承认,这段时间, 他没有时间和精力来处理这个事。    “从高科园,到科技园,我们的目标从来都是海 外市场,有些同志可能不理解,为什么要盯着海外市 场,其实,原因比较简单,就是,我们必须去海外, 在全球市场与欧美企业竞争,如果只是在国内市场, 我们必死无疑。”    楚明秋又把为何要去海外市场的道理说了一遍, 顺便普及了下计算机技术的发展,以及个人计算机的 发展趋势。    正说着,不少人起身离开,楚明秋有点意外,秦 碧华低声告诉他,这些人是回家做饭了,楚明秋下意 识的看看时间,不知不觉己经快十一点了。    于是他又说了几句,然后宣布,下午一点半继续。    周传德整个上午都没说几句话,不是他不想说, 而是压根插不上嘴,提问的,都是冲楚明秋去,楚明 秋的回答往往是长篇大论。    楚明秋请秦碧华和周传德还有行政部的小许,小 许是七六年到高科园的,那时楚明秋已经调离高科园, 对楚明秋只有传说,直到他重回高科园。    “秦主任,我记得你有两个还是三个孩子? ”    “是啊,楚主任记性好,我大儿子是在七五年回 城进厂的,这次也待岗了,小儿子去年高中毕业,没 考上大学,唉,到现在还在瞎晃荡呢。”    “为啥不办个执照,干个体户。”    “主任,我可是国家干部,党培养我这么多年, 我怎么能让儿子去走资本主义道路,这绝对不行。”    “话可别这么说,”楚明秋笑笑:“老秦,你这个 认识,….,唉,没有跟上形势呢,得,您也别回去做 饭了,反正两个儿子在家,让他们自己动手做饭,我 请您吃饭,咱们好好唠唠。”    “这秦碧华有点不知所措。    “老秦,别不好意思,咱们这楚主任可是有钱的 主,吃他,就当打土豪。”周传德笑道。    秦碧华迟疑下就爽快的答应下来,楚明秋又扭头 把豆包他们叫上。    吃饭还是那个小饭店,老板变成了当初那大婶, 服务员呢,只剩下一个了,同样是位大妈,那个回城 知青没有在了。    大婶还记得楚明秋,看到他们来了,热情的招呼 着,楚明秋也不进去,就在门外坐下。    豆包一点不客气,抢过菜单疇里啪啦的就点了起 来,他们和十几个保安把小饭店挤满了,临时又来了 几个人,大婶又搬出张桌子让他们坐下。    喝过店里的免费茶,楚明秋眨巴下嘴唇,才看着 豆包问道:“你上次不是说准备去弄个执照吗?怎么, 打退堂鼓了。”    豆包苦笑下:“唉,别说了,我倒是想去,没成想, 不知道谁嘴那么碎,我这还没动静呢,事就传到我家 老爷子那去了,老爷子从兰州打来电话,说他革命一 辈子,为的就是消灭资产阶级,末了,自己儿子还跑 去当资本家,他这张老脸放那,放下话来,我要敢去 干个体户,当资本家,就打断我的腿,和我断绝父子 关系。”    楚明秋忍不住哈哈大笑,豆包很沮丧,不是没干 成个体户,而是觉着对不起朋友,当时有几个朋友都 决定了,准备大家伙一起合作,准备开公司。    周传德也摇头笑道:“看来,思想解放,还要走很 长的路。”    楚明秋没回答,而是扭头问保安们:“你们呢。是 怎么看的? ”    保安们面面相觑,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半响,才 有人说道:“这有工作,干嘛去干个体户,我听说现在 上面对个体户争论很大,政策很可能变。”    楚明秋摇头说:“政策不会变,变了,改革开放也 就没了。”    看着秦碧华和豆包说:“我听说过一句话,不但要 低头走路,也要抬头看路,咱们都还年青,我看你们 大部分都只有二十多岁,正是干事业的好时机,现阶 段,不要太看重钱,重要的是去闯。    大家知道吗,西方有句话,第一个螃蟹的人是英 雄,咱们中国老百姓也有句话,打铁要趁热,吃屎要 趁热乎。    这个体户是什么,官面上的话是,改革的先行者, 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未来的商业精英,亿万富翁, 有一部分是出自这批人中。”    说完后,他故意等了等,等人捧场,豆包反应不 错,他笑嘻嘻的问道:“主任,你这话,我不太懂,亿 万富翁,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楚明秋反问道:“咱们现在是什 么时期,是整个国家经济转型期,从计划经济向市场 经济转型,现在看不起个体户,以为进了国营工厂就 保险了,是不是这样? ”    大部分保安都点头,秦碧华也点头:“主任,怎么 进厂还不好? ”    楚明秋摇头说:“国营工厂就保险了?大错特错, 进入市场经济,国营工厂由于其固有的弱点,比如, 官僚习气重,效率低,包袱重,市场反应慢等等,大 部分国营工厂将来的日子都很不好过。    在燕京,现在情况还不明显,可下面的县,情况 就巳经很明显了。    这次经济整顿是为什么?很简单,很多国营企业 在乡镇企业的强力竞争下,日子过不下去了,向上面 诉苦,上面为了保这些国营企业,就釆取打压乡镇企 业和私营企业的政策。”    豆包给楚明秋他们倒茶,笑道:“这不就结了。”    “可这个政策是错的,别以为中央英明,豆包你 年龄小,不知道,秦主任应该知道,大炼钢铁大跃进, 不也是中央定的吗。    为什么,我说这个政策是错的呢?原因很简单, 国家没钱。    不说远了,就说咱们燕京市吧,全市企业中有六 成亏损,三成盈亏持平,真正赚钱的,还不到一成。    市里要保这些企业,怎么保?要保就要给钱,可 市里现在连保证干部职工工资的钱都不够,怎么保? !    燕京的情况还算轻的,下面的县才重,我在中央 党校教课时,不少县长就问我,他们县,几个厂都在 亏损,不得不加重对农民的税收,问我有什么办法把 厂子搞活,我给他们出了个主意,就是把厂承包出去。    咱们燕京好歹是天子脚下,中央无论如何都要保, 可下面的县,怎么保?全国都缺钱,有些县连工资都 快发不出来了。    所以,我估计这个政策最多也就执行一年,短的 话,也就半年。”    “可个体户总感觉不踏实,厂里多好,而且出去 介绍说,国家正式职工,听着也好。”    “有面,是吧。”楚明秋笑道。    那青年略微羞赧的点头,楚明秋微微点头:“在中 积电,我有信心把公司干好,不过,小伙子,看上去, 你也就二十来岁,在保安部干,从现在就可以看到五 十岁后,五十岁后,你很可能还是保安。    当然这也不算错,毕竟正式工,医疗退休,都有 保障,可若不是正式工,我觉着个体户是个好的选择。    给你们说吧,我研究生毕业时,经研所领导问我 想去那,我就说想自己开公司,为什么呢?我觉着自 己开公司,少了很多麻烦事。    在科技园,我想干点事,还要求着上面赶紧批, 下面还有不满,干点什么,束手束脚,一点不痛快。”    “自己开家公司,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谁都管不 着,比干这个主任舒服多了。”    豆包撇下嘴,满不在乎的揶揄道:“主任,您是什 么人,能比吗? ”    楚明秋摇头:“你小子白瞎了有个好父亲,你爸当 年从军,不就是从普通士兵干起,他比别人多个脑袋 还是多双手多条腿。”    “得,三条腿的是蛤蟆。”    周围响起一阵讪笑声,豆包却满不在乎,他不是 个善于隐瞒的人,来这不久高干子弟身份,几乎人人 都知道。    “将军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亿万富翁也 一样,是从商海里拼杀出来的。    可如果连战场都不敢上,还有成为将军的机会 吗? ”    这下谁都没笑了,半响,才有人弱弱的问道:“主 任,瞧你这话说的,难不成我们现在抛下正式工,反 倒去干个体户。”    楚明秋笑道:“这不是非要的事,而是选择的问题, 安安稳稳,无欲无求,这是一种选择;冒险去闯,冒 险去奋斗,这又是一种选择。    奋斗就有风险,就说干个体户吧,有些人可能一 辈子就是小商小贩,但有些人可能抓住机会,鲤鱼跃 龙门,山鸡变凤凰。    所以,这是个选择题,是对未来生活的选择,没 有对错,只有结果。    将来别人发财了,成了亿万富翁,开小车,住别 墅,就别眼红,别嘀咕。”    豆包笑了笑,秦碧华叹口气:“主任,道理是这个 道理,可,孩子要去干个体户,我...”    “秦主任,您儿子己经成年了,应该可以让他们 自己作岀选择,雏鹰只有离开母亲庇护,才能自由翱 翔在天空下。”    秦碧华忍不住笑了: “呵呵,还是主任有文化,说 出来的话都这样激动人心。”    周传德也笑道:“楚主任可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 研究生,这眼光见识,    大婶把菜端上来, 就好。    楚明秋含笑点头, 气:“说句实话,待岗分流的干部职工,看到他们,我 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怒其不争,这么大个城市,为什么连每 月几十块钱生活费都找不到?是他们无能,还是不愿 意干;    另一方面,又觉着伤心,好不容易才奋斗成干部 了,不再在一线辛苦,可以坐办公室,每天一杯茶一 张报纸,生活很悠闲。    可现在改革,他们就被打回原形,以前的奋斗都 白干了,唉.....”    楚明秋叹息着摇头,气氛变得有几分凝重,大婶 又送了两道菜过来,楚明秋叫住她。    “婶子,你这店,现在怎么样?”    大婶爽快的笑道:“多亏同事们照顾,还过得去。”    “比起以前呢?”    “怎么说呢,”大婶略微沉凝才答道:“钱是挣到 了,可也比以前累多了,每天四五点就要起床,跑城 外买菜,晚上也要干到十一二点,每天都这样。” 楚明秋笑笑:“累是肯定的,这是给自己干,婶子, 怎么说呢,您现在还需要攒钱,等钱攒够了,就可以 开家更大更漂亮的餐厅,婶子,咱们燕京是个旅游城 市,来开会的,旅游的,每年有多少,这还不算每年 来的海外游客。    这些人来了,除了开会外,还要做什么,买东西, 吃的穿的,还有给家人的礼物。    还有,咱们国家有十亿人口,每年需要多少衣服 鞋帽,你们计算过没有。    国家在生产上的限制会逐年减少,去年,取消了 糕点票,婶子,您要有钱了,我建议您买个烤箱,这 玩意也就一两百块钱,可您要卖面包蛋糕,这玩意可 赚钱了,豆包,你在老莫吃的蛋糕,知道多少钱,一 块二一斤,还有生日蛋糕,知道多少钱一个,三块六; 知道成本多少?不超过八毛,利润多少,自己算去。”    这些成本都是水生核算出来的,春节时,楚明秋 就给水生出主意,让他教会豆蔻作面包和蛋糕,豆蔻 再过两年就退休了,以后开个小店,每天上午十点开 门,就卖二十个蛋糕,卖完就关门。    豆蔻心动了,水生却很纠结,倒不是不愿教,而 是怕太辛苦,豆蔻的身体被那几年毁了,这些年尽管 在补,有了好转,但依旧时不时要上医院。    于是楚明秋提出由他出钱买套设备,水生这才答 应了。    不过,楚明秋又提出,把瘦猴妈湘婶和勇子妈都 结合进来,为以后开连锁店作准备。    这些人中,勇子妈年龄最大,己经五十了,今年 六月退休,瘦猴妈明年退休。    老一辈的慢慢退出舞台,留下的舞台轮到他们了。    大婶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动,笑呵呵的说:“那敢情 好,可这蛋糕,我可不会。”    “不会就学嘛,这又不麻烦。”    大婶没回答,笑呵呵的进去,没一会就端出菜来, 又问喝什么酒,楚明秋赶紧制止,下午还要继续,中 午不能喝酒。    吃过饭,保安们陆续离开了,楚明秋和周传德都 没有走,秦碧华担心家里,回去了。    楚明秋和周传德小许豆包,四人边喝茶边聊天。    豆包问殷红军的情况,随后又说起当年的几件事。    楚明秋好奇的问他,当年他和楚诚志跑去参加武 斗,是什么感觉?    周传德诧异之极,这豆包还有这样的经历。 豆包有点不好意思,只说当年年少不懂事,后来 他爸狠狠的收拾了一顿,足足一个月不准出门。    楚明秋几人都乐了,豆包却没有笑,叹息说起当 年的见闻,说起那些从楼上跳下去的男人女人,还有 那个哥哥杀上天台,另一派的妹妹转身跳楼。    所有人都在高呼万岁!    荒唐年代荒唐事!    何其多!    豆包问起楚诚志的情况,楚明秋摇头说不清楚, 这小子去了云南十多年,总共只收到他五封信。    周传德听出了点东西,这楚诚志是楚明秋的侄孙, 也是豆包的朋友,应该是在云南出事了。    小许也听出这个楚诚志在云南出事了,她迟疑了 半响很聪明的没有问。    楚明秋没有继续谈下去,而是和好容易闲下来的 大婶聊起来,问起经营上有什么困难?    大婶闻言,开始抱怨起来,这次倒不是说累,而 是谈经营上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买米买菜,在国营肉店买肉要票, 买米也要票证,没办法,好在乡下赶集有,可每天都 要跑城外,十几里路,来回就是二十多里。”    楚明秋思索着缓缓说道:“这个问题不是你一家的 问题,是全局性问题,所有个体饭店和承包饭店,都 有这样的问题,暂时可能还没有招,只能等待中央决 策。    唉,你还好解决,每天的量不大,南方的深圳, 您知道吗,中央在广东开辟的一个特区,很多香港商 人在那设厂,办厂就要有工人,本地工人压根不够, 有不少外地人到深圳打工,他们没有本地户口,也就 没有粮油关系,现在这个情况,已经影响到深圳特区 的发展。”    大婶对这个不是很理解,豆包和小许同样迷糊, 周传德赞同的点头。    “有什么办法改变吗? ”    “有,那就是逐步取消票证,如果全国范围内时 机还不成熟,那就在广东先行试验,如果广东还不行, 那就先在深圳试行,全国保深圳一个县,应该可以。”    楚明秋口气很大,在场的人却没有觉着有什么违 和,大婶拍着大腿叫道:“如果那样,对我们倒是好事, 可这取消了,那粮食,大家都买,粮食够吗?”    “在初期可能会引起物价波动,但运行一段时间 后,应该能稳定下来。”    这个问题没办法解决,票证不取消,无解。    楚明秋又问起其他问题,比如查税,有没有人来 查税?    大婶摇头,到目前为止,还没交过税,当初承包 时,厂里说了,有两年免税期。    承包条件很宽,免两年税,承包费在第一年只交 五成,第二年交八成,而且留用人员可以由承包人自 己确定,大婶的这个店,原来有五六个人,现在就三 个人,其中还包括釆购和她的儿子。    楚明秋听说后,看着边上的休息的一个年青人, 说是年青人,实际上已经快三十了。    大婶介绍说,这是他儿子,也在厂里,现在分流 了。    楚明秋让他坐过来,问起培训来。    大婶儿子神情客气,可说话却一点不客气,告诉 楚明秋,这培训没什么用,几个不知道哪来的老头给 他们上课,什么焊接,电路板制作,谁不会似的。    楚明秋闻言不由笑了,摇头说:“这电路板,还有 焊接,质量检测,可不是随便作的,以电路板为例, 以前的电路板多简单,我小时候就作过,那种制作方 式是业余的,现在科技要求越来越高,美国日本的电 路板已经发展到多层,我和周副书记在硅谷就看到过。”    周传德点头:“是这样,当时我还纳闷,这多层是 怎么作出来的,问他们,他们就简单说了下,再问, 人家压根不理了。”    “这说明什么,人家保密意识强,知道咱们是去 偷师的。”    店里又是一阵笑声,楚明秋又问:“大家伙还有什 么意见? ”    大婶儿子意识到楚明秋不是随便问问,有些迟疑, 周传德笑道:“你这小同志,怎么还有啥顾虑,怕楚主 任给你穿小鞋。”    豆包拍拍他肩膀:“二哈,…”    楚明秋噗嗤一口水喷出去,这绰号 .....    豆包莫名其妙,一脸疑惑,楚明秋摆手说:“没事, 没事,咱们燕京人谁没外号。'’    然后对二哈说:“这培训中心和人才交流再就业中 心,是新成立的部门,进入培训中心和人才交流再就 业中心的,你们是第一批,怎么运作,谁也不知道, 许云梅同志作了很多工作,但有什么不足,她也不知 道,需要你们提出改进意见,否则,就永远是这样。”    二哈这才明白,有了丝笑容:“早说嘛,主任,这 培训中心,我们也不懂,可就觉着,这培训的东西, 咱们用不上。”    “还有,再就业,我们都不愿意、”    “为什么?有工作不好吗? ”    二哈摇头,随口说:“你们这些当官的,那知道我 们下面工人的顾虑。说上次,介绍我们去一家乡镇企 业工作,那边也欢迎,可最后我们一个都没去。”    “为什么? ”楚明秋大为奇怪,心中有些警惕了, 周传德也很奇怪,有工作,为什么不去,这里面显然 有问题。    “这个,是这样的,我们好歹是国家正式职工, 去了乡镇企业,街道企业,这算什么,是调过去呢, 还是别人雇我们,那么我们这个正式职工还算不算? ” 周传德还在思考,楚明秋已经明白了。    现在不是十多年后,企业大规模下岗,人人都接 受了再就业的理念,国家有社保医保,企业个人该交 多少,明明白白。    可现在不行,没有社保,退休金是厂子给,药费 是找厂子报账。    这上其他工厂去工作,这退休医疗,怎么算? 对二哈这样的年青人来说,退休还早,可医疗却 是大问题,这要没地报账,换谁也不愿意。    还有,国家正式工的身份,这就等于是进入了体 制内,到了乡镇工厂街道企业,他们的这个身份还在 不在。    这些都是切身利益,没有着落,人家压根不肯干。 楚明秋沉凝思索,最初进培训中心的有小三百, 不过,那时,培训中心和人才交流中心,刚成立,许 云梅就在这些人中,挑选了七八十人,经过专门培训, 就让这些人再就业了。    随后,科技园又招走了十几个,启星公司扩大业 务招了三四十个。    所以,目前待岗再就业的职工,全部是科技园内 部消化了。    豆包不明白,皱眉问道:“这有什么,不就是破正 式工吗!说实话,要不是我家老头子拦着,我早停薪 留职去深圳了。”    没等二哈回答,楚明秋已经摇头:“这不是小事, 是大事,这关系到职工的切身利益。”    楚明秋郑重其事,让二哈和豆包都楞了,俩人很 意外。    小许不相信的笑道:“主任,该不是忽悠我们吧, 有这么严重吗。”    楚明秋点头说:“有,我们改革要走市场经济,市 场经济要求劳动力能自由流动,但首先要解决退休养 老,医疗保障的问题。    其实这也是企业办社会和社会办企业的问题。    欧美日这些国家都有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我在 经研所时,曾经研究过欧美日的社会保障体系,总体 来说,欧洲的福利最高,其次是日本,美国最差。    欧洲和日本的做法是国家成立两个机构,用来管 理退休金和医疗保障,个人在这两个机构开设账户, 就像在银行开账户一样,个人和企业按照一定比例向 社会保障机构交钱,比如说吧,一个月工资是一百块, 向养老机构交二十块,这二十块总,个人承担8块, 企业承担十二块,一直交到退休,如此才能在退休后 拿到退休金。”    “医疗也是这样,个人和企业向医保机构交费, 而后在住院看病时,医保机构就给你报账。”    说完重重叹口气:“这样作的好处是,一方面,以 政府的行为保障国民的退休生活;另一方面,也可以 减轻企业负担。”    周传德点点头,豆包却笑道:“这好像挺有道理的。”    “不是有道理,今后我们也要走这条路,不过, 国家要作这个,需要时间,咱们国家太大了,人口也 太多了,除了工人,还有农民。    工人有工资拿,农民呢,他们可没有工资,他们 的养老该怎么办,这些都是问题。”    二哈也点头:“这理倒是理,可我们该怎么办?主 任,您就不能等国家把这些都整好了,再来搞改革。”    语气充满揶揄,大婶脸拉下来,厉声喝斥,楚明 秋连忙阻止,笑着对二哈说:“咱们只能边改边建设, 不能说肚子饿了,才想起该种地了,是不!”    大婶连忙大声称是:“是这个理,那有什么都准备 好的事。”    豆包赶紧插话:“那是,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 创造条件也要上。”    “你小子别贫,”楚明秋笑道:“艰苦奋斗的传统 在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正说着,一阵软绵绵的优美歌声传来,好像春天 里滑过一道彩虹,那样舒适。    两个洋气的姑娘提着录音机从绿荫中出来,长发 轻扬,衣裾飘飞,一道美丽风景,勾住了所有人的目 光。    姑娘们很得瑟,旁若无人的走在春光里,左边那 位修长的姑娘目光飘过小店,得瑟短暂消失,然后向 下拉拉墨镜,盯着看了下,好像确定了。    修长姑娘拉下身边正趾高气扬的姑娘,那姑娘不 明所以,修长姑娘低声说了两句,趾高气扬连忙收起 轻佻。    修长姑娘脚步轻快的朝小饭店过来,隔着四五步 就笑盈盈叫道:“舅舅,你咋在这?”    “我在这很正常,”楚明秋看看她:"今儿可不是 周日,你不在学校,怎么在这? ”    小静蕾笑嘻嘻摘下蛤蟆镜,纤细的腰肢被翠绿衬 衣裹着,牛仔喇叭裤紧紧束着大腿,显得身材更加修 长。    这身服装还是楚明秋在香港给她买的,也是现在 燕京最流行的时尚。    楚家大院的两个丫头完全不一样,小静蕾就像天 上飞的彩蝶,到处放飞,唯恐别人看不到;小不老则 是另一个样,她收敛自己的芳菲,安静的待在角落里, 悄悄的散发着芳香。    可要说名气,小不老可比小静蕾大多了,那块冬 奥会铜牌把她送到顶级明星位置上,是体育画报和杂 志封面的主要人物,要不是现在时尚产业不发达,她 光靠代言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我可没逃课,下午没课,我和朋友要去新华书 店。”    楚明秋打量那趾高气扬,小静蕾赶紧介绍:“这是 我同学,文学系学编剧,龚雪,和上海那电影明星一 个名。”    “成吧,反正你已经满十八了,是成年人了,作 什么,可以自己负责了。"    “别驾,舅,你就忍心看着我这样被社会摔打。” 楚明秋上下端详,依旧笑眯眯的:“你还被社会摔 打!你在摔打社会吧!”    豆包咧嘴笑,刚要开口,楚明秋横他一眼:“你们 在搞什么?老实交待。”    趾高气扬在边上疑惑不解的打量楚明秋,感觉有 点奇怪,这吴静蕾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就算老师,也 没放在心上,怎么对这个舅舅这样忌惮。    作为朋友,趾高气扬完全清楚小静蕾的语气中有 讨好的味道。    “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舅,整好我给你说个事,” 小静蕾笑盈盈,可没想到,楚明秋一点不客气:“怎么, 又是要钱,你本事不大,花销还不小,又想买什么?”    小静蕾大咧咧的坐下,拿了杯子,倒了杯茶喝下, 动作很豪气,女汉子气十足。    “不是,舅,我有几个哥们,我们想组个乐队, 咱们家前院不是空着吗,    楚明秋毫不迟疑的摇头:“门都没有。”    “舅,空着也空着,你啥时候变得这样小气,当 官了,眼睛就顶到脑门上了。”小静蕾立刻翻脸,大为 不满的指责起来。    楚明秋呵呵笑了两声:“你就知道自己,你们在前 院玩,这得多大动静,家里的老人还怎么休息。”    “他们喜欢热闹。”小静蕾说道:“舅,你不知道, 奶奶其实很喜欢人多,还有,我爸赵爷爷,整天下棋, 多几个人,也换个口味,是不。”    楚明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小静蕾略微有点紧张, 趾高气扬已经将录音机关了。    “就你那吉他,还玩乐队,就别丢人了。”    小静蕾嘿嘿笑了笑:“门缝里看人了吧,我现在不 玩吉他了,人家现在正学打鼓呢。”    “架子鼓?”楚明秋看着她,微微摇头:“你呀, 还是那样,什么东西都玩不了三天。”    “谁说的,这次我就能玩四天。”    众人轰然大笑,连周传德这样严肃的人,也禁不 住乐了。    楚明秋看看时间,起身说:“要用前院,你必须取 得妈他们的同意,一个都不能缺啊,还有,前院,你 大柱哥和子青姐还住在那,还得取得他们的同意,缺 一个都不行,听明白了吗。”    “行,”小静蕾看他要走,赶紧叫道:“等会,事 还没完呢,还有。”    “还有什么? ”    “咱不是缺活吗,架子鼓,电子琴,还有钢琴, 还有…,钱。”    “敢情你什么都没有啊,你要钢琴作什么?怎么, 乐队还要钢琴,欺负我不懂。”    “别,另U,不是的,我有个哥们,她妹妹是音乐 学校的,学钢琴,我想着家里钢琴不是闲着吗,借来 用用。“    楚明秋很无语,这小静蕾本来就豪横,典型的燕 京女汉子,大咧咧的,还挺豪爽,人对了,什么都好 说,不对,什么都不好说,非收拾个半死不可。    “再说了,那钢琴都二十多年了,你再买个新的 不行! ”    楚明秋很无语,可转念一想,那钢琴的确有三十 多年了,还是楚黛买的,更主要的是,这钢琴要不给 她,她肯定会跑岳秀秀或穗儿那,各种花招,不把钢 琴弄到手,决不会善罢甘休,倒不如给她,一台钢琴 几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    不能这样便宜她!    “我说小静蕾,你要玩乐队,知道乐队怎么回事 吗?还有,添加一个设备要多少钱,你不算算,就敢 开口。”    楚明秋不再理会她,和周传德走了,豆包没跟上 去,他在楚明秋走远后,凑过来。    “你真要跟钉子他们玩乐队。”    “真得不能再真,十足真金!”小静蕾很认真的点 头:“豆包,你和小志哥可是好哥们,怎么样,赞助几 个!”    “嘿,你这丫头,怎么着,连我也讹上了,美子, 是这样吗? ”    美子轻轻嗯了声:“嗯,她和钉子他们说好了,一 块弄个乐队,名都取好了,三轮车乐队。”    “真的假的,”二哈叫道:“静蕾,你真和他们弄 乐队,还到你家去?”    “不去我家,去那?上你家? ”    “钉子他们歌舞团还没个仓库什么的? ”    “本来是在他们仓库的,可他们那书记,说什么 不务正业,靡靡之音,把我们扫地出门了。”    “呵呵,该,给你们说了,最近风声紧,让你们 安分点,你们不听。”    “切,你丫懂什么音乐,这是摇滚,摇滚!懂吗!”    豆包大笑着追楚明秋去了,小静蕾和美子在小饭 店门外坐下,美子又把录音机放起,柔情似水再度传 遍。    “蕾子,你舅舅还真疼你。”大婶恭维道。    “疼我!哼,你还没见过他疼人是怎么疼的,他 要真疼我,压根不用我开口,这些事就都替我安排好 了!花钱,别说一两万了,十万二十万,压根不是事。”    “啊!”    “啊! ”    “你舅哪来这么多钱!该不是贪污了吧!”    “贪污? !谁贪污都轮不到我舅,我舅挣钱的门 路多了,要不是当这破主任,一年挣个百八十万,压 根没问题。"    小静蕾满脸都写满不屑,美子则有点凌乱,二哈 不敢相信,有点小的眼珠子睁得大大的。    “蕾子,你就替你舅吹吧,这牛都吹上天了,一 首歌十万,真这么厉害,谁给。”    小静蕾懒得得跟他掰册,拉着美子起身就走,刚 走两步,美子好像醒过来了。    “你舅真一首歌十万? !”    “呵呵,得,你这漫步人生路,追梦人,隐形的 翅膀,都是我舅写的。”    语气中满满的自豪。    美子讶异的扭头看她,秀眉微蹙:“好像是姓楚, 那你怎么不向他要歌,还四下求爷爷告奶奶的。”    小静蕾不说话了,露出忿忿不平,却没有解释。    美子是她们准备筹建的乐队的主唱,她是文学系 编剧专业的学生,但喜欢唱歌,而且底子不错,她看 小静蕾的神情不虞,连忙拉着她。    “你说找你舅写几首歌怎么样?咱们的乐队可就 能一炮而红。”    小静蕾叹口气:“不是不行,唉,我这舅舅,有时 候挺财迷的,十万啊。”    美子不死心,继续劝道:“我看你舅挺有面的,不 至于,你多撒撒娇,说不定就成了。”    小静蕾叹口气:“我这舅舅偏心眼,这要是…,唉, 我想想招吧。”    小静蕾担心的不是拿不到歌,而是什么时候拿到, 她知道楚明秋很忙,在她的意识中,楚明秋都是偏心 眼的,小不老才是他心头爱。    想到小不老,她忽然想起,老妈豆蔻说小不老好 像要回家休息,是什么时候来着。    小静蕾想到小不老时,小不老神情萧索的拉着皮 箱走进去院子,转过弯,看到在红枫树下的小志远和 小丫头,两个小家伙都一扭一扭的和小吉吉小憨憨玩。    小不老放下皮箱,冲小丫头拍手,小丫头歪歪扭 扭的朝她跑来,小憨憨抬头看看小不老,觉着好像有 些面熟,也跟着跑来,小吉吉随即跟在身后,小志远 正蹲在草坪上,玩着草虫,听到欢笑声,抬头看到小 不老抱着小丫头转圈,小丫头乐得咯咯直笑。    小志远迈着小短腿朝她们跑去,小不老把他也抱 起来,朝岳秀秀的院子走去。    岳秀秀和赵婶正在院子里聊天晒太阳,七十岁的 岳秀秀头发已经全白了,不过,精神却越发好了。    俩人都在织毛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赵婶先 看到小不老,岳秀秀随即也看到了,小不老一手一个 抱着两个小家伙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家伙,欢蹦 乱跳的。    将两个小家伙放下,从保姆手中接过皮箱,从里 面拿出带回来的礼物。    给小志远的变形金刚,小丫头的金发洋娃娃,还 有俩人一人一套彩色画笔,然后是岳秀秀赵婶的礼物, 俩人一人一条纱巾,看着皮箱里还有两条纱巾,知道 是给尹秋莹和豆蔻的,另外还有两个盒子,估计是给 左雁和穗儿的。    小不老每次出国比赛都会带礼物回来,可她实际 上并不会买,买回来的都是些传统东西,而且她也没 多少时间去购物。    岳秀秀不疼不痒的埋怨了两句,便问起比赛结果 来,这次是去美国参加锦标赛。    小不老苦着脸说,这次没比好,出现了失误,没 拿到名次。    这次到美国参赛,她作的是全新准备,从音乐到 动作,都是全新的,难度系数比以前高出不少,可惜 她没准备好,比赛失误,没有拿到奖牌。    “没有就没有吧,瞧你丧气劲,”岳秀秀责备道: “下次再好好赛。”    小不老点头,随即问道:“哥呢?他没来接我。”    “瞧你这小嘴,都可以挂油瓶了,”岳秀秀微微摇 头,叹口气道:“你哥现在很忙,每天早出晚归的,唉, 听说,那个厂有人在闹事,他今儿和工人座谈去了。”    “哼,他是忙,我还特地给他打了电话,早知道, 就不花这电话费了。”小不老气愤的说。    岳秀秀和赵婶都乐了,这次她和楚明秋刚好错过, 她是在三月底去美国参赛,那时,楚明秋刚回来没几 天。    “你就不该打这电话,白瞎了那钱。”赵婶笑道: “得,你也别生气了,待会等你哥回来,你再找他算 账。”    小不老也不再回答,抱着小丫头逗,可能她自己 都没意识到,在感情上,她更亲近小狗剩和小丫头。    小丫头被逗烦了,挣扎着要下地,呱啦呱啦的报 怨,小憨憨在边上不断跳跃,神情焦急。    小不老只好把小丫头放下,宠溺的捏捏她的小脸 蛋。    拉着硕大的行李箱,她轻松的哼着歌,走进绿意 盎然的百草园。    岳秀秀和赵婶几乎同时轻轻叹口气,又摇摇头, 眼中满是怜惜和无奈。    楚明秋在晚上快十点才回到家里,刚进百草园, 就看到一个俏丽的身影站在红枫树下,他立刻认出来, 忍不住拍拍脑门。    “抱歉,抱歉,”他边说边走过去:“今儿太忙了, 我忘记了,对不起,对不起。”    小不老撅起嘴:“你就知道忙,我在机场找了你半 天。”    “真的忙,我一天都在开会,吵得我头都大了。” 下午的会与上午截然不同,对方在中午时商量好 了策略,不再纠缠楚明秋给他们画的饼,而是直接要 求重回中积电。    楚明秋自然不肯答应,告诉他们,中积电中微软 己经是合资企业,企业属性己经转变,定岗定人,现 阶段只有研发部门要人,研发部进人的要求基本条件 便是本科毕业,会用计算机。同时,楚明秋又解释了 为什么会作这样的要求。    有心人压根不接受,继续煽动待岗职工,慢慢的 对楚明秋形成围攻之势,有人甚至激动的要冲过来, 被豆包带人给拦住了。    关键时刻,秦碧华和周传德站出来,秦碧华是长 城公司老人,对公司的人和事,可以说了如指掌,更 何况,她的两个儿子都在待岗中,她开口,那些待岗 的人就开不了口。    在秦碧华和周传德的劝说下,部分群众动摇了, 这时,王守文出现了。    王守文德高望重,在长城公司有很高的威望,王 守文也再度说起长城公司改革的前因后果,告诉大家, 长城公司看上去还在盈利,可实际上隐忧重重,楚明 秋接手科技园后,对科技园进行一系列改革,都是为 了中积电中微软的发展,不错,是有小部分干部职工 待岗分流,可科技园领导已经充分考虑了你们的难处, 科技园现在最大的机遇是英特尔公司的考察,如果能 通过英特尔的考察,中积电便会迎来大发展,王守文 质问他们,这个时候闹这个事,倒是是什么居心。    众人被王守文的气势给震慑住了,气势顿衰,楚 明秋立刻加码,向大家保证,待英特尔公司和IBM公 司考察完成后,他就把这事作为首要问题来解决。    就这样,整个下午,都在激烈谈判中进行,好容 易安抚了待岗职工,快下班了,事情才勉强解决。    安抚了这些待岗职工,楚明秋就去了中积电,与 王守文讨论筹建研究所的事。    筹建研究所,楚明秋在心里的重要性仅次于英特 尔考察,为此,他从投资中拨出了两百万美元交给王 守文,如果不够,还可以增加,另外,还以科技园的 名义向市委要地,建两栋专家楼,之所以要以科技园 的名义,就是这些东西是不能成为中积电的资产。    王守文自美国回来后,便卸去中积电总师的职务, 全力投入到筹建研究所的工作中,他摸了下底,感觉 事情很复杂。    要办研究所,首先便是要有人,没人什么都干不 了,可现在的问题就是没人,王守文想要调的人,几 乎没人肯来,他熟悉的老朋友大部分都老了,即便这 样,他们要么在学校教书育人,要么在单位承担重要 工作,单位压根不放。    不过,老朋友们还是给了面子,向他推荐一些青 年才俊,大部分是他们的学生或身边的年青科研人员。    王守文汇报的情况让楚明秋很无奈,俩人商议了 很长时间,都没有什么好主意,楚明秋对在美国开分 公司的心情更急切了。    与王守文谈完后,他就起草了个计划,现在他有 很大的自决权,用不着再需要市委市政府批准。    与中微软不一样,他目前还没有找到美国分公司 的合适人选。    过去几年,中积电也接收了几个从美国欧洲回国 的留学生,但芯片研究和生产的复杂度远超软件,这 几个归国留学生现在己经是骨干力量,但,楚明秋总 觉着他们缺点什么,王守文也有同样感觉。    两人都没什么好主意,在办公室憋了很久,楚明 秋忽然想出个主意,能不能在美国找,找那些华裔, 比如张忠谋或蒋尚义,王守文觉着这是个好主意,就 是不知道人家是不是愿意。    楚明秋却觉着这是个好主意,其实他心中还有个 人选,那就是被称为浸润式光刻机之父的林本坚。    不过,他也拿不准这批弯弯的光刻精英会不会接 受他的邀请,而且,这个林本坚现在在什么地方,他 也不知道。    回来的路上,他越想越觉着这个主意很妙,心里 琢磨着走进家门。    小不老报怨几句后,就和以往一样,上前挽住楚 明秋的手臂,亲热的向院子走去。    左雁正在房间里批改作业,听到外面的动静,起 身出来,看到楚明秋和小不老手挽手进来,她忍不住 摇头。 “你呀,都大姑娘了,还这样黏着你哥。”    小不老冲她做个鬼脸,歪头靠在楚明秋肩上,笑 眯眯的说:“就要黏着,怎么着,嘻嘻!”    楚明秋无可奈何,左雁也就笑笑,伸手接过皮包, 转身进门。    熟悉的程序,楚明秋洗漱后,左雁问他吃过没有, 楚明秋说吃过了。    没看到小家伙,楚明秋便问是不是在妈那,左雁 说除了那,还能在那。    小不老给楚明秋端来茶,楚明秋跟大老爷似的, 坐在那享受,左雁告诉他,小八来过,等了他一个多 小时才走。    楚明秋问他来做什么,左雁说是书的事,随后又 补充说,小八想成立家公司,搞出版,想和他商议下。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 “这是好事,小八开始有想法 了,对了,不老,启星想给他们的产品作广告,你想 不想作广告模特?”    小不老随口答道:“你说行就行,哥,我想把音乐 再调整下,你有时间帮我    “舅,回来了?"    人没到声音先到,小静蕾风风火火的进来,楚明 秋~*脸无奈。    小静蕾察觉气氛不对,她也不在意,直接说:“姥 姥已经同意了,前院该给我了吧。”    楚明秋想都没想便问:“大柱和老虎呢?我可告诉 你,那老虎可是真老虎,你要征得她的同意,她还不 把你们乐队给砸了。”    “他们不在家,我上那找他们去。”小静蕾不满的 说道。    “静蕾,你要前院作啥,难怪你回来就缠着妈。” 左雁纳闷的问道。    小静蕾知道左雁的性子,这种事,和她说压根没 用,只要楚明秋和岳秀秀同意,其他人基本就搞定了。    “他想办个乐队,就    电话响了,楚明秋起身拿起,这个时候来的电话, 百分之百是找他的。    果然,是秦永丹打来的,告诉他,本周末燕山会 有个聚会,议题是价格改革的问题,是人大的经济信 息系的讲师卫全林,地点在人大,问他要不要参加。    楚明秋想了想答应参加。    “明秋,你说的那个经济办公室,古老师没答应, 你知道这事吗? ”    “不知道,老师不答应,很正常,老师多大年龄 了,按理都该退休了,六十多奔七十了,就算他再想, 精力也不行了,再说,这几年,他的身体就出问题了, 去了几次医院,那还有精力去搞这个。”    秦永丹轻轻叹口气:“你知道吗,我们统计了下一 季度的经济数据,非常不乐观,所有经济数据都在萎 缩,不进反退。”    “这有什么奇怪的,本来只是感冒发烧,上面却 给动手术,一刀下去,没成植物人就谢天谢地了。”    “你小子还这样,好吧...”    “等等,秦哥,你要去经济室,可能就此走上仕 途,这个,你可要想好,而且,这个角色是个类似参 谋的角色,没有决定权。”    “我知道,成,就这样吧。”    话筒里传来嘟嘟声,楚明秋楞了片刻才放下电话。 转身看到小静蕾和小不老都坐下了,小不老端着 茶杯喝茶,小静蕾性子则有点着急,左雁冲他摇摇头, 便去批改作业了。    “舅,你给句话,行不行? ”    楚明秋想了想说:“成?倒是可以,不过,不能是 前院,咱们那店铺不是还关着吗,那地给你们。”    “店铺? ”小静蕾想起来了,当年田婶豆蔻她们 开皮箱店的地。    这店铺,倒是挺大,把前后打通,地就更大了, 不过,这地呢,比较偏,在西院的一角。    “哥,西院不是还住着柴胡爷爷他们。”    “不老!你啥意思!”小静蕾愤怒的扭头,小不老 冲她得瑟的笑笑。    西院还住着三家楚家老人,他们全部退休了,都 在楚家大院养老呢。    西院原来住有十几家,这些年,陆续搬出去了, 倒不是说楚明秋要撵他们走,而是去了儿孙那,他们 大部分都当爷爷奶奶了,其中还有好几个已经病逝。    这些人都是当年跟随六爷的,从前清一直到解放, 当初他们被楚家收留时,大部分是逃难的难民,老家 早没了,老了后,便住在了楚家。    小静蕾很生气,可又拿小不老没办法,从小到大 都知道,要是俩人有什么争执,楚明秋都是偏向性的 和稀泥。    “不就是三个老..…,老人吗,他们现在连出门都 少,干嘛非要让他们。”    小静蕾嘟嚷着,楚明秋想了下,笑道:“没事,不 过,我有几条要求,你答应,我就同意。”    “成,你说!”    “中午和晚上不许排练,另外,不许在店里搞乱 七八糟的事。”    “乱七八糟的事? ”小静蕾迷惑不解,秀气的鼻 头皱起。    楚明秋微微摇头,玩摇滚的都是些离经叛道的家 伙,行为乖张,而且以这种怪异行为为荣,吸毒放荡 淫乱,在这个圈子都常见。    前世,他守住了吸毒的底线,其他都参与过,开 始觉着很好玩,后来觉着没意思。    这些东西自然不会告诉小静蕾,看着小静蕾的神 情,楚明秋叹口气:“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你们这个产 业在国外叫娱乐业,好莱坞是最著名的,每年从全世 界要赚几百亿美元,咱们国家把这算着宣传,欧美日 把这看着企业,美国米高梅公司,哥伦比亚影业公司, 这些公司都是上市公司,追求的是利益,国家用法律 来管理这些公司的拍摄内容。    小静蕾,咱们国家的娱乐产业还没发展起来,要 这个市场发展起来,估计要等十年左右,静蕾,你们 打算怎么养活你们这个乐队? ”    小静蕾嘻嘻一笑,两眼放光,很得瑟的炫耀道: “我们都联系好了,长城饭店,新侨饭店,他们的舞 厅邀我们去唱,每天晚上五十,咋地,够养活我们了 吧。”    楚明秋微怔,这个数字不是低了,而是很高,要 知道,这依旧是个十五块钱可以生活一个月的时期。    “每天五十? 一个月,就是一千五,你们五个人, 每人每月就有五百。”    这显然不可能,就算酒店的舞厅,每个月的收入 也就两三千,楚明秋没有去过,但咸鱼干殷红军都去 过,门票钱也就两块,这就足以把绝大多数国人拦在 门外。    于是,舞厅便成了有钱国人和歪国仁消费的地方, 也是国人彰显有钱的地方,就好比几十年后的高尔夫 私人会所会员,其实,到这些地方并不是有多大的兴 趣,不过是为了表示有钱有身份。    “那有,我还读书呢,就周末去,一个月也就两 百块。”    楚明秋点头:“这还差不多,你们签协议前,拿来 给我看看,记住,我没看之前,不准签字。”    小静蕾不解,怀疑的看着他,楚明秋微微摇头: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演出要签合同,要规定,每月 或每周演几场,每场要演多长时间,唱歌的话要唱几 首歌,主唱必须是谁,其他人是谁,还有报酬,每场 多少钱,这些都必须在合同里约定好,否则,五十元, 让你唱三个小时,谁受得了。”    “啊,还有这么多花花肠子!”    小静蕾张口结舌,楚明秋忍不住乐了,不住摇头, 小不老立刻落井下石。    “就你那浆糊脑子,被人卖了替人数钱呢。”    “就你!看谁把谁卖了!”    看着俩人又要斗口,楚明秋脑门开始膨胀,赶紧 灭火。    “得,得,别闹了,这些事都是香港朋友告诉我 的,国内呢,应该没这么多烂事,不过,还是要签合 约,别到时候拿不到钱。”    国内现在的合法舞厅都在涉外饭店,也只准外国 人进去,本国人不准进,能进去的,要么有钱要么有 关系,现在泡妞,最风光的便是上舞厅。    楚明秋忽然萌生个想法,要是可以开个舞厅,估 计很赚钱,张嘴要对小静蕾说,可话到嘴边,又忍住 了,这事不能交给这丫头干,要干也得是咸鱼干花豹 这类人去,前世见过太多在迪厅夜总会打架的场面, 这舞厅一开,什么人都来了,不知道会有多少事。    “你先去和他们商议下,哦,还有,家里空房不 少,你的那些朋友,没有我的准许,不准住在这。”    “为什么?”    楚明秋严肃的说:“这是基本要求,没商量。” 小静蕾气鼓鼓的,小不老笑了,楚明秋又看着她 说:“还有你,别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家,静蕾,有时间 带她也去逛逛,别只顾自己玩!”    小不老的笑容顿时烟消云散,小静蕾张嘴结舌, 呆愣愣的,忽然如炸毛的公鸡。    “带她,就她这木头,带她上那!”    “哥,说什么呢,谁和她一块,你别管我。”小不 老也大为不满,不过反应没那么大。    “少废话,否则,你们的事,我都不答应。”    小静蕾气哼哼的,扭头看着左雁,左雁也有些意 外,但她没作声,以她对楚明秋的了解,此举肯定有 深意。    小不老看楚明秋坚决的样,气呼呼的。    小静蕾眼珠子转转,忽然点头:“好,就这样,不 过,她要不出去,可别怪我。”    转身就跑,不给楚明秋任何机会。    “哥,你干嘛呢!我和她玩不到一块。”    小不老同样了解楚明秋,楚明秋笑笑:“你呀,这 舞蹈来源生活,你就活在小圈子里,不管技术还是对 音乐的理解,你都还有提高的空间,可怎么才能提高 呢?靠我给你讲解,靠平时苦练,这只是一个方面。 另一方面呢,无论是舞蹈还是音乐,都来自生活, 你进入生活,不食人间烟火,如何提高。”    小不老对楚明秋同样盲目信任,既然是他说的, 她也只有接受。    “哥没时间,你嫂子也没时间,你又没其他朋友, 院子里和你同龄的也就小静蕾。”    左雁慢慢明白了,楚明秋这是要小不老放松下, 别绷得太紧,冠军不重要,重要的是生活。    这其实是楚明秋今生的观念,也是这个时代建立 的,前世是拿命在挣钱,今生早早财务自由,对钱看 淡了,对生活的理解更深了。    对楚明秋的解释,小不老没有接受,但她的习惯 是,既然哥哥提出了,就是为她好,那就照作就行了。    脑残粉!    但还是报怨了会,楚明秋安抚后,她也没再坚持, 只是叮嘱他,有空了,一定把音乐再重新编组下,她 在训练比赛中,总觉着那不对。    楚明秋也不知道该怎么作,他懂音乐,但对花样 滑冰懂得却不多,要完成这个编曲,难度不小。    小不老的音乐是他选择的曲目,但编曲却是音乐 界专家作的,这个专家的名字,楚明秋都听说过。    要动这个音乐可没那么简单,得经过总局批准。    不过,他还是答应了,因为小不老。    小不老高兴的走了,跑去调教小丫头和小志远了。    等她们都走了,左雁才放下笔,抬头对楚明秋说: “你干嘛非要让静蕾带不老出去? ” 楚明秋拿出文件看着,随口答道:“小不老思想上的隐 患还在,她的圈子太小,原来我觉着让尹姨多带她出 去走动,可以打开她心理上阴影。可这几年看来,效 果不明显。”    楚明秋抬头思索着说:“看来是我判断错了,尹姨 交往的圈子都是老人,小静蕾和不老年龄差不多,接 触的都是年青人,不老和她出去,接触的就是年青人。”    左雁这下明白,轻轻叹口气:“不老这病倒底好没 有?这要多久啊!”    “已经好多了,其他的就只能等了。”楚明秋叹口 气,他对这种病并不了解,这些年慢慢摸索,从国外 找到不少资料看,对这种病的了解比较多,可以这样 说,目前国内对这种心理性疾病了解程度之深的,他 可以排在前十。    这种病复发的可能性小,但也不是没有,遇上严 重刺激,还是会复发,至于能不能彻底治愈,还是得 看后续治疗,这个治疗很可能是终身。    “有件事,”左雁说道:“下午,我回来路上,遇 见委员了,他是来找你的,听说你回来很晚,就没过 了。”    楚明秋微怔,忍不住摇头:“这委员怎么越来越猥 琐了,要找我,可以直接去科技园,我难到不见他。” “他好像是有事,欲言又止的样,对了,他留了 个电话。”    左雁从包里翻出张纸条递给楚明秋,看到茶杯空 了,便提起水瓶给他添上。    楚明秋看着号码,想了想,还是起身打过去。    “委员吗? ”    电话那头传来个女声,隐约是在叫委员。    “谁呀?”    “我,说吧,啥事? ”    “公公,我可等了你一晚上,你可算回来了。我 下午本来想去你家的,遇上左雁,说你这段时间回来 晚,就没去。”    “嗯,这段时间是很忙,我也才回家,废话少说, 有什么事,直说。”    “嘿嘿,我听说安置名单已经到科技园了,是这 样吗? ”    “是,我看到名单了,有你的名字。”    “嘿嘿,公公,我想去中积电或中微软,行吗?"    “不行,你丫不够格。”    “什么!我可是连级干部!”    “连级干部?你懂什么是芯片吗?知道光刻机是 怎么运转吗?知道怎么设计芯片吗?你小子什么都不 懂,进中积电作什么?就冲中积电的工资高。”    “哩哩公公 ” 八、、八、、7 4—4—7 ????    “委员,自己几斤几两还不知道,你上中积电中 微软去,能干什么,你丫上那去,最多也就干个工会, 团委都去不了,压根就没前途,眼光放长远点。”    话筒里没声音,楚明秋说道:“你们的名单早几天 就过来了,你们什么时候来报道? ”    “我们也是才拿到通知。”    “拿到通知了,你不来报道?怎么,你爸给你安 排了!”  “嘿嘿,是,我爸想让我到部委,正活动呢。” 委员一点不隐瞒,毫不犹豫的承认了。    “得,那你慢慢选吧,部委也不错,以你爸的面 子,应该没问题吧。”    “拉倒吧,他一二线老头,想进部委,难!”    委员的父亲是少有在文革中没倒霉的老干部,不 但没倒霉,还升官了,文革前是处级干部,文革中升 为司局级干部,不过,他在文革中没被整,在那些新 解放的干部眼中就成了异类,再说了,他父亲在文革 中也收拾过人,就被抓住了小辫子,在揭批查运动中, 受到批判,被调离主要领导岗位,简单的说就是靠边 站,去年,中央再度下发文件,要求各地在提拔使用 干部时,要加强年青的,有知识的青年干部的提拔使 用。    很显然,中央已经意识到干部问题的严重性,方 朴他爹和陈云在不同场合都提到这个问题。    不过,随着这个文件下来的,还有,年青干部的 提拔标准,有一条就是必须加强政审,文革中追随过 秃子和肆个人,有打砸抢历史的,一律不准提拔使用。    (解释:糊涂被封怕了,为了大家下载方便,还 是避下忌讳,大家自行替换吧。)    楚明秋不知道的是,他来科技园前,燕京组织部 对他进行了严格审查,还上了市委办公会。    可楚明秋的背景太干净了,几乎找不到丝毫瑕疵, 顶破天就是在高科园时刷了几条标语,在高科园内部 刊物上写了几篇文章,其他再没什么,更何况还有孙 满屯在,他可是当初高科园的副主任。    “进不去,就不去,委员,你家老头子给你讲了 关于干部问题的文件没有,你狗日的那性子,不适合 搞科研,也不适合当老师,适合经商和当官,算了, 不批评你了,进不了部委,哥们收留你。”    “那就说好了。”    “你狗日的动作快点,位置就那么几个,没了没 了,别到时候弄得只剩下扫大街了。”  “扫大街!得了,那老子还不如投靠瞎熊。” 楚明秋大笑:“那也行,委员,我要是你,我就去 深圳,自己办个厂,没人管,逍遥快活。”    左雁秀眉微蹙,担忧的看着他,不知道委员又说 了什么,楚明秋笑了笑才放下电话,转身看到左雁的 神情,感觉不对。    “怎么啦?有想法了,说给我听听。”    左雁勉强笑笑,摇头不语,楚明秋上前一步,将 她轻轻搂住。    “是不是最近忽略了你,雁儿,最近太忙了,这 你不能怪我。”    “没有,真没有,我知道你忙。”    “那你这是干嘛,有什么话就直说,咱们夫妻之 间,别让我猜来猜去,好吗。”    左雁沉默了会,才低声问:“你是不是也想去深 圳? ”    楚明秋楞了下,明白了,他笑了,捧起依旧秀丽 的脸,促狭的笑道:“怎么,吃醋了。”    左雁咬咬嘴唇,夫妻这么多年,还能有这样亲昵 的动作,已经很少了。    “你呀,想多了,之所以提深圳,是因为深圳是 我们现在改革的窗口,国家的所有优惠政策都在那。”    “深圳,是现在干事业最好地方,那里实行的市 场经济,有外贸自主权,有招工用人的权,除了粮食 要上黑市,其他都是市场经济。    除了这点,还有,深圳就香港旁边,出口非常方 便,我们整个国家有九成的出口业务是通过香港,深 圳与香港只有一河之隔,出口太方便了。    我们的企业必须要走向国际市场,到国外去挣钱, 否则是没希望的。    这才是我再三鼓励朋友上深圳的原因。”    楚明秋松开她,叹口气说:“咱们燕京人啊,有种 懒散劲,解放后进城的大院子弟呢,就希望借助父母 的力量,进部委,然后慢慢走仕途向上爬,少数呢, 就想作学问,唉,都是些好高鹫远的家伙。”    左雁轻轻笑了,轻声笑道:“你这人,还是这样。”    楚明秋叹口气:“有时候,我真想辞职,一走了之, 咱们现在不是没钱,干嘛干这个破主任,唉,雁儿, 你不知道,我要真一辈子干这个,咱们家损失可就大 了。”    左雁笑着在他脑门轻轻点了下:“你呀,就别钻钱 眼里了。”    “呵呵,不钻不行啊,以后,不是看出身,呵, 你知道吗,现在地主资本家出身可吃香了,曹群,你 还记得吗? ”    左雁点点头。    “这家伙现在四下宣扬,他祖上是地主,家大业 大,有几千亩土地    左雁忍不住前仰后合,大笑不己。    楚明秋有时候真的想一走了之,这个主任真可以 让他损失数十亿,甚至上千亿。    阿里巴巴,百度,腾讯,还有,比亚迪,宁德时 代,抖音。    不用他自己去干,就投点钱,就能赚上几千亿。    可惜,这些财富很可能会从眼前溜走。    等会,小狗剩到时候多大?二十三!    这臭小子有机会!    就给儿子吧!    这三小东西倒底给判官他们行贿了多少!    看到这几个小屁孩时,有时候他就在想,他们倒 底给了判官多少钱!    也因为这个,在小狗剩出生后的一段时间里,他 好像没作父亲的兴奋,差点让左雁以为他不喜欢孩子。    这也算种病,那段经历让他在很长时间困惑不已, 这世界是不是真的有鬼,他们是不是真的在身边游荡。 夫妻俩人吐槽了会曹群,楚明秋的吐槽比起左雁 来就高明多了,幽默又尖刻,左雁乐个不停。    “委员去中积电中微软,真不行? ”    委员当年帮过她,左雁还记得这份情,    “不是不行,而是没前途,”楚明秋喝口水才解释 道:“中积电中微软都是专业性极强的公司,没有专业 技能,压根升不上去,他要去了,要么后勤,要么保 安,连市场部都进不去。”    楚明秋叹口气,突然变得很疲惫,让左雁看着心 疼。    “其实,无论中积电还是中微软,现在的职工, 大约有三到四成是不合格的。    一个合格的芯片工程师不是简单的操作仪器,还 要对仪器上下游,还有…,唉,怎么说呢?我希望找 头狮子来带领现在这群绵羊。”    左雁忍不住又乐了,楚明秋说:“委员也不是没才 干,这家伙适合经商,也可以走仕途,不过,他的格 局始终不高,所以,不管是经商还是走仕途,他都走 不远。”    “你这样看不上他?干嘛还要他? ”    楚明秋摇头:“你误会了,委员的才干,你可能都 没意识到,他这人非常善于社交,不管是什么人,他 都能很快与对方交上朋友;其次,他很容易取得人信 任。    你想想,当年,我们和老兵打成一团,可委员却 能游走在我们两边,两边的人都视他为朋友,这在所 有红卫兵中都极为少见。    还有,这家伙还是有几分底线的,在部队立过功, 在红卫兵时,他他没有参与过打人,甚至连抄家都少 参加。”    左雁想了想,忽然觉着委员的形象变了,变得阳 光,精明了。    “这家伙说话不算数,是有名的,按理,这种人 谁都不会搭理他,可在他身上就变了,大家伙都还挺 喜欢他,他有什么请求,照样答应,你说怪不怪。” 左雁想想,还真是这样,有些奇怪的问为什么? 楚明秋摇头:“我也不知道,这可能是种与生俱来 的本事,也可能与他的家庭有关,具体是怎么练出来 的,我也不知道。”    左雁看看时间,叹道:“很可能是这样,他是他父 亲前妻生的,现在这个妈是后妈,他从小就小心翼翼, 可能是这样养成的。”    楚明秋摇头:“你这个判断太简单了,这么多后妈, 这么多继子继女,怎么就他练出这功夫了。”    左雁笑着摇头:“这谁知道,唉,这么多作业,帮 我改一点好吗。”    楚明秋转身出门:“谁的工作谁干,我去看看孩子。” 左雁冲他不满的娇哼报怨,这不是报怨,是撒娇! 接下来两天,楚明秋都扎在中积电,与待岗分流 职工又开了两次会,算是在格罗夫来之前,把这个隐 患解决了。    中积电上下全体动员,设备全部整修,楚明秋连 续开会,告诉大家,那个部门出了问题,负责人一擔 倒底,具体责任人待岗。    科技园这边,转业官兵陆续来报到,这报到期不 是只有两三天,而是二十天。    楚明秋把这事扔给了卢海风,让他去操持,而他 自己实在分身无术。    转业官兵还要进入培训中心培训一个月,才能分 配工作。    随着格鲁夫来临的时间越来越近,整个中积电连 树叶都紧张起来。    第四十九章格鲁夫考察    飞机平稳的落在水泥地上,缓缓滑行到航站楼前 停稳,格鲁夫依旧盯着窗口,在天上,他看到了那遍 金碧辉煌,也看到棋盘式的城市。    这个城市高楼不多,在纵横交错中,散发着古老 的气息,那怕在几万米高空,隔着厚厚的铝合金都能 感觉到。    飞机稳稳的停下,格鲁夫没有立刻起身,冲窗外 看看,外面很安静,没有看到人影,只有两辆轿车和 一辆客车等在边上。    对是不是让中积电代工,英特尔内部争论很大, 反对的不少,支持的更多。    格罗夫没有表态,而是任由下面的人争吵,他很 快就注意到,支持的主要是市场方面的人,他们认为, 中国是个庞大的市场,这个国家看上去很穷,可购买 力实际上并不低,他们拿出了去年中国电视和洗衣机 的销售量,中国每年生产几十万台彩电,可依旧供不 应求,洗衣机的产量有十多万台,同样是供不应求, 还有冰箱空调 ......    市场派提出的这些数据,看上去都是消费类电子 产品,似乎与英特尔关系不大,实际上,自从中国人 将存储芯片加入彩电后,将芯片加入消费电子,已经 成了技术发展方向,这对芯片行业来说,是非常有利 的。    市场部门强力支持,还有个考虑,一季度财报还 没对外公布,但他们己经拿到了,销售收入下降了一 成,利润下降一成五,市场份额进一步萎缩。    财务部进行了成本核算,报告早交给他了,报告 指明,同类芯片,日本人要比他们便宜三成,而且, 由于消费类电子产品产业转移到东亚和东南亚,而日 本更靠近东亚和东南亚。    公司战略发展部经理尼尔就是支持投资中国的中 坚,尼尔森认为中国是块还没开垦的市场,这个市场 一定会发展起来,谁能占领这个市场,谁就夺得了未 来。    反对的人中也很有力量,公司的技术总监霍瓦斯 就反对,他认为中积电技术落后,先机光刻机很少, 压根无法满足公司需要,而且,生产工艺也落后,所 以,与中积电合作,对英特尔公司毫无益处。    霍瓦斯还认为,中国人与他们合作,目的不单纯, 有盗窃技术的嫌疑,他特别提出中国到现在对专利的 保护,很不得力。    这两个干将现在都在考察团中,此外还有市场部 经理罗根,产品事业部经理齐默曼,等等。    这个考察团有二十多人,有一半是公司中层干部 中坚,放那家公司都是行业精英。    楚明秋站在车前,看着乘客陆续下车,心情平静 如水,对格罗夫这样的人来说,仅靠画大饼是不可能 的,必须要有实质利益,可偏偏,他兜里没有多少牌 可打。    为了这次谈判,他把中积电管委会折腾得鸡飞狗 跳,这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他让霍震霆收集了不 少英特尔公司的材料,黄娇倩也接到指令,收集所有 英特尔IBM的情报。    黄娇倩正和苏海洋谈合资的事,苏海洋并不清楚 黄娇倩的真正身份,不过,黄娇倩带来的资金却是他 非常需要的,他现在急需资金,国内银根紧缩,他需 要的贷款拿不到了,公司资金立刻紧张起来。    黄娇倩出现得恰到好处,而且,她的条件还这样 好,只分红,不参加公司管理,唯一的要求却是在美 国开设分公司,而且还是独立核算,不需要苏海洋出 钱。    这样的条件,苏海洋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黄娇倩还没去美国,能收集到的资料有限,全部 都是公开发布的资料,不过其中有篇《美国经济评论》 的文章,分析评论一季度美国经济状况,其中就提到, 硅谷的状况,文章分析了硅谷的几个主要公司,其中 便有英特尔,文章判断英特尔在一季度销售收入下滑 一到两成,市场份额进一步减少,文章很悲观的认为, 这样下去,美国集成电路产业将全面溃败,如果政府 不插手,未来五到十年内,硅谷将有大批公司破产, 作者甚至预测英特尔仙童,都可能进入破产行列。    楚明秋看了这篇文章,这在他判断之内,这篇文 章只是证实了他的判断。不过,他当然不会认为就此 可以吃定格罗夫。    格罗夫的身影出现在机舱门口,他看到了楚明秋, 举手冲他招呼,楚明秋也举手回应。    还隔着老远,楚明秋便笑呵呵的张开双臂迎上去, 这个动作很美国,很不商业。    俩人拥抱了下,格罗夫给他介绍了随员,楚明秋 很客气,让林丽丽和他们一块上客车,他则陪格罗夫 上了科技园唯一的上海轿车。    车刚启动,格罗夫便问能不能上故宫看看,楚明 秋笑道:    “别着急,我们安排了时间去故宫,燕京是历史 古城,有很多名胜古迹,您要看的话,一个月都走不   ,, 丿匸O    格罗夫更加兴奋:“我早就听说故宫,很想看看, 这样,要不影响行程,从故宫前经过,我看看,行吗?”    “本来就要经过故宫的,你们住的酒店,距离天 安门广场,走路也就是十来分钟,晚上,散步就过去 了。”    “哦,是吗!那太好了。”    格罗夫非常满意,楚明秋笑道:“放心吧,我都安 排了,今儿,您先休息,明天,我们才开始工作。”    格罗夫却摆摆手:“工作让他们去作,我来的目的 是来旅游的,有时间的话,看看他们的报告。”    这才是当老板的样,楚明秋微笑点头:“这是个好 办法,我得跟您学习。”    格罗夫哈哈一笑:“楚,要不你到我们英特尔来, 保证比你在中积电的权力更大。”    话虽然是玩笑口吻说出来的,可要回答不好,会    “您还买了我们的股票?贵国开放了投资纽约证 券交易所的通道? ”格罗夫很意外,连忙问道。    “国内肯定不行,贵国也没向中国投资人开放渠 道,我是通过香港买的。”    “原来是这样。”格罗夫点头,随即好奇的问:“能 不能透露下,您买了多少? ”    “七十万美元。”    格罗夫微怔,狐疑的打量下他:“我听说贵国工资 很低,看来传言有误。”    楚明秋摇头:“我的工资嘛,以目前中国的标准看, 算高的了,可以贵国的标准看,我每月也就二十多美 —1 V 7U o    格罗夫非常惊讶,不相信的看着他,楚明秋笑道: “我的收入除了工资,还有几样,这笔七十万美元, 准确的说,应该是我父亲留下的遗产,他生前在香港 办了家医药公司,我有一成股份,这笔钱呢,是去年 的分红。”    格罗夫这下明白了,理解的点头,可随即又想到 楚明秋的工资,才二十美元!    令人发疯的低!    楚明秋也不作解释,他的工资现在才四十不到, 原因是,他拿的是试用期工资,要不是研究生毕业, 这个工资还只有三十六七,而不是现在的四十六,转 正的话,本科生是四十二块多,研究生也就五十三四, 当然,转正的话,他就是处级干部,工资加上各种乱 七八糟的补贴,大约能拿到160到170o    至于那七十万,倒不是骗格罗夫,他是真买了, 英特尔公司的股价现在已经跌到十二美元了,此时不 买更待何时。    他也没告诉格罗夫实话,七十万美元中,只有三 十多万是明道药房的分红,其他的是版权费,书的和 音乐的,都有。    “很多人都不看好我们,你觉着这笔投资不会亏? ” 格罗夫关切的提醒道,头却看着车窗外,道路上的车 并不多,公交车看上去很古老,更多的是自行车,交 通管理也不是很好,自行车经常插入机动车道,他甚 至还看都马车。    楚明秋笑笑:“如果贵公司能放弃存储器,转向 CPU,那我就一定赚钱,如果不,贵公司,我认为, 活不过十年。”    一点不客气,格罗夫怔了片刻,收回目光,扭头 看着他。    楚明秋郑重的冲他点头:“不过,我认为,您一定 会带领英特尔完成转型,坦率的说,我认为,贵公司 应该卖掉存储器业务,收回资金,缩短产品线,全力 投入CPU研究。”    隔着太平洋,居然有人与他们的判断相同,面前 的年青人已经给了他太多惊讶,这个建议已经不能让 他有更多的惊讶。    “唉,我和摩尔先生都认为应该卖掉DRAM,可 董事会不同意,主要是股东不同意,认为我们已经在 上面投入了大量资金,就这样卖掉,连十分之一都收 不回来。“    “可能他们还心存侥幸吧。”楚明秋理解的说道: “壮士断腕,要有大毅力大决心。”    格罗夫点头,车进市区,市区的交通比郊区看上 去好多了,至少没有自行车插到机动车道上,都老实 的在自行车道上行驶,最主要的是,行人的穿着变得 丰富多彩了,偶尔有几个还让他眼前一亮,跟美国嬉 皮士似的。    “你们也穿喇叭裤。”    楚明秋稍稍迟疑:“这不是很正常吗?去年,电视 台播放了《大西洋底来的人》,这喇叭裤和墨镜就在年 青人中流行起来了,后来又播了《加里森敢死队》,那 酋长便成了小家伙们的偶像。”    “是吗!”格罗夫非常惊讶,这两部电视剧,他连 名都没听说,没想到在中国这样热。    楚明秋给了个肯定的答复,实际上,加里森敢死 队没播完,二十六集只播了十六集,剩下的十集没播, 愿意没宣布,小道消息是,这部电视剧严重影响社会 治安,不少青少年学着酋长玩刀,学戏子骗人偷东西, 本来就不好的治安,现在更乱了。    睁眼看世界的国人,被巨大的差距给震住了,喊 了几十年的口号,怎么看都象是骗子,整个信仰崩塌, 拼命的吸收,从学术到生活方式,全部照搬,出过一 次国,立刻感觉高人一等!    楚明秋含笑道:“不瞒你说,我们现在把贵国作为 学习对象,对贵国的所有一切都非常感兴趣。”    格罗夫有点不知该说什么,想了想说:“根据世界 银行报告,贵国的经济现在遇到很大麻烦。”    楚明秋点头:“是这样,主要是财政困难,唉,简 单的说吧,就是没钱了,现在各级政府都在想尽办法 找钱,投资几乎全停了,银行贷款,除非特殊原因才 能拿到,否则压根不可能。”    “这么严重? ”    楚明秋摇头:“您误会了,其实困难虽然有,可实 际上,只是经济发展速度下降了,其他方面影响不大。” 格罗夫不相信,楚明秋正要解释,轿车已经驶入 长安街,他赶紧提醒,格罗夫兴奋的看着窗外。    宽阔的广场,宏大庄严的纪念碑,红色的墙面, 金黄的瓦。    车速很慢,格罗夫兴奋得象个孩子,不断惊呼, 前排的司机差点乐出声来。    楚明秋忽然想起个问题,长城公司和英特尔的合 作有七年了,这格罗夫就没来过燕京?    到了知青酒店,格罗夫还意犹未尽,殷红军和汪 红梅他们早已等在,看到他们,便赶紧迎上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格罗夫便兴奋的打量着酒店, 这第一眼便让他喜欢上了。    充满历史感的大门,东方神秘的庭院建筑,每一 进都让人有眼前一亮的景观,假山,石雕,爬满墙的 藤蔓,散发着淡淡幽香,各院的植物都不一样,此时 正是鲜花灿烂时,整个酒店都沉浸在花团锦簇中。    格罗夫啧啧称赞,路过每个月亮门都要进去看看, 孩子气十足的手舞足蹈。    殷红军汪红梅他们在春风里凌乱,这货真是英特 尔公司的CE。,美国大拿!! !    可看看他的随员,好像很正常,不少人还拿出相 机拍照。    楚明秋也一点不在意,全程含笑看着他,还给他 们介绍这套院子的来历,告诉他们这个院子原是前清 的子爵府,然后介绍每个院子原来的功用,每个建筑 的特点。    每个院子的风格都不一样,因为每个院子主人的 身份不一样。    好容易安静下来,格罗夫进了给他安排的院子, 又是一番欣喜,仔细端详,几乎是一寸一寸的端详。    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屋脊祥兽,处处透着神秘。    楚明秋照例充当起导游,从建筑风格演化,到各 种装饰的含意,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殷红军很纳闷,看着这美国老头,熊眼充满疑惑, 不明白这老外跟个傻B似的,有那么惊讶吗!这玩意 到处都是。    看着楚明秋几人叽里呱啦的,说什么,他也听不 懂,低声在那嘀咕,汪红梅给他使个眼色,几人悄悄 退下,除了一个小院服务员,其他人都消失了。    楚明秋兴趣盎然,带着炫耀的语气和手势给格罗 夫讲解。    历史,文化,几千年的传承,好像都集中在了这 个小小的庭院中。    从进院子,到进门,房间里的西式布置让格罗夫 有点遗憾,楚明秋解释说,完全传统的房间在住宿上 不适合西方客人,最简单的就是卫生间,中式房间是 没有卫生间,也没洗澡的房间。    格罗夫理解的笑笑,他的秘书桑尼和助理沙奇住 在偏房,其他人则住在其他院子。    “格鲁夫先生,如果没有其他事,您先休息,倒 倒时差,晚上六点,我给您和考察团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 ”格罗夫不明白。    楚明秋含笑道:“您可以理解为我请你们吃饭。”    格罗夫摇头:“楚,我在飞机上已经睡过了,精神 很好,不需要休息。”    楚明秋随即明白了,这格罗夫看上去随意,跟个 孩子似的,实际上这家伙是个工作狂,四十多岁,正 是年富力强,精力旺盛时,恨不得每天二十四小时都 在工作。    吩咐服务员上咖啡,格罗夫却说要茶,楚明秋又 问桑尼和沙奇,俩人都要了咖啡。    楚明秋给俩人建议,干脆都喝茶,还别在房间里, 就到院子里,没等两人考虑,格罗夫便答应下来。    四人到了院子,刚坐下,尼尔和霍瓦斯便过来了, 这俩人刚坐下,罗根和齐默曼也来了,很显然,他们 都了解格罗夫的工作习惯。    楚明秋刚要邀请他们一块喝茶,格罗夫却挥手让 他们回去休息,连旁边的秘书和助手都赶走了。    两个人坐在小亭内,服务员很快端来茶具,楚明 秋亲自操作,开始一整套程序。    备具,洗茶,泡茶,一连串动作,让格罗夫惊讶 之极,他其实喜欢喝茶,在公司,他大部分时间都是 咖啡,可在家里,他都喝茶。    楚明秋边操作边给他介绍中国的茶文化,早在春 秋战国时期便有茶的记录,在汉代,茶已经是中国最 主要的饮品,唐代时,陆羽便写出《茶经》,由此,中 国的茶文化正式成型。    中国很大,各地喝茶的方式不同,北方粗犷,南 方精细,今天他们用的是南方功夫茶,程序稍微繁复 点。    格罗夫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插话,此刻听到南 北差异,忍不住提议,按照北方方式再泡上一壶。    楚明秋忍不住哑然失笑,告诉格罗夫用不着,今 天喝南方的,明天可以按北方方式来。    “喝茶其实是一种消遣,燕京有很多茶馆,这又 形成了茶馆文化,街坊胡同,没事时来茶馆喝茶聊天, 中国有个著名戏剧家老舍就写了个剧本《茶馆》,现在 还在话剧院上演,听说还要改编为电影。”    格罗夫安静的听着,楚明秋将小茶杯端到他面前, 他一饮而尽,清香的茶水自喉管滑落,进入脏腑,整 个人都舒服起来。    楚明秋却摇头,端起茶杯,先到鼻尖下闻了闻, 然后才小口细品。    “茶不是这样喝的,要先闻,闻其香,再细品其 味,然后才小口喝,最后才一饮而尽,这才是喝茶的 正确方式。”    “为什么要这样作呢?在中国文化中,茶为雅物, 喝茶要优雅,不能粗鲁。”    格罗夫笑着摇头:“哦,贵国喝茶都这么多要求, 真难以想象。”    楚明秋点头:“你们西方人对这个可能不习惯,但 对我们来说,这很正常,我们这个国家,几千年了, 文化传承从未中断,文化底蕴非常深厚,格罗夫先生, 我听说您是个非常严厉的管理者,在我们的传统文化 中,讲究柔性管理,过于严厉的管理者,风评往往不 好。”    这是硅谷公认的,格罗夫的管理风格以强硬著称, 任何拖沓都会受到严厉惩罚。    格罗夫知道外界对他的评论,他丝毫没有生气, 而是好奇的问:“那你更喜欢那种方式。”    楚明秋毫不迟疑的答道:“中国古代文化中,有刚 则易折,什么意思呢,就是过刚就容易折断,这样的 办事方式,不可取。”    格罗夫笑笑,楚明秋也笑笑,端起茶壶给他倒上 茶,格罗夫端起来,模仿楚明秋的做法,现在高高的 鼻尖下闻了闻,然后小口品尝,再一口喝干。    “不过,我们目前的管理方式过于松散,有些工 厂里,管理人员对怠工的工人没有丝毫办法, 格罗夫很意外:“为什么会这样? ”    楚明秋微微摇头:“这要和我们的国情来说,我们 在工厂管理中,掺入了很多意识形态的东西,导致管 理变得非常困难。    现在改革开放,企业管理也要改革,我们正大力 推广扁平化管理,这个管理方式可以减少层级,提高 效率。    我们的文化中,对过于严厉的管理,一向不赞同。” “那中积电呢?工人是不是也同样松散? ”格罗 夫随口问道,神情稍稍有些严肃。    “当然不是,我在七四年接手时,便建立了严格 的规章制度,任何违反规章制度的行为,都会受到严 厉处分。”    “哦,这不是很矛盾吗? ”    “在我们的文化中还有一条,叫乱世用重典!什 么意思呢?当混乱发生后,就要以严厉手段,以最快 速度,把这事给平息了。    您大概知道我们经历了一个混乱的十年,这十年 对我们的伤害在各个层面都十分严重,企业管理体系 也受到很大冲击。    不过,这是在其他方面,七四年,我接手长城公 司后,便对公司进行了整顿,践行了扁平化管理,经 过六年努力,我们在管理上取得很大进步。    这次我们引入海外资本,中积电现在是合资公司, 在成为合资公司前,我们剥离了所有与生产不相关的 部门,可以这样说吧,中积电的管理体系与欧美丝毫 不差,而且,效率更高。”    格罗夫笑了笑,显然不相信,楚明秋也笑了笑, 没有再解释,反正他也不会相信。    俩人喝着茶,平静的聊着,楚明秋问他对行程安 排有没有意见。    “哦,这事,我正要给你说,”格罗夫叫过秘书, 让他把行程表拿来。    秘书很快送来行程表,楚明秋看着行程安排,心 里顿时大喜。    格罗夫把手下人分成了四个小组,分别考察中积 电的行政,研发,生产,设备,最让楚明秋意外的是, 他居然真的不管,他给自己定的行程是第一天看故宫, 第二天看长城,第三天参观十三陵,第四天游览燕京 城,第五天....    靠,还真是来休假的!    楚明秋看着这行程表,不时摇头,格罗夫问道: “怎么啦?这那不对?我可是征询了很多人才拟定的, 这些地方都是他们向我推荐的0 ”    “不是,我就是觉着奇怪,这…,您是来旅游的 吧? ”    格罗夫哈哈大笑,极为欢悦:“没错,楚,我带了 整整二十六个人,就是要全面考察贵公司,但,这是 他们作的,否则,我带这么多人来作什么? ”    好像很有道理!    楚明秋再度摇头,这格罗夫名不虚传,很有一套。    “楚先生,我在燕京要停留十天左右,不知道,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贵国领导人? ”    楚明秋笑笑说:“这样吧,我去打个电话。”    格罗夫点头,楚明秋也没出院子,就到格罗夫的 房间里,打了个电话,格罗夫若有所思。    没有多久,楚明秋一脸轻松的出来,走进小亭。    “明天下午,总理会在人民大会堂上海厅接见您, 后天,上午十一点,总书记也在人民大会堂福建厅接 见您。”    格罗夫还没来得及表示感谢,楚明秋又说:“还有 小平同志,他的工作比较忙,忙着与里根总统掰手腕, 估计要等两天,您就客随主便吧,反正您是来旅游的。”    格罗夫再度大笑,心情十分欢愉,楚明秋也同样 大笑,这事早就联系好了,这个电话不过是敲定具体 时间。    “楚,我还希望,这几天,能不能请您当向导? ” 楚明秋微怔,这个摇头有点过了,直觉警告他, 这家伙在挖坑。    可转念一想,以这家伙的精明,这样拙劣的手段, 也太掉价了。    “没有问题,不过,我得先安排下工作,明天的 时间可能要晚点。”    格罗夫点头:“那是自然。”    “先生,我记得我们在七四年便建立战略合作关 系,我不太明白,为何这么长时间,您都没来过我国。” 格罗夫略微沉凝,便直接说道:“主要有两原因, 一个是行程问题,以前要到香港转机,实在太麻烦; 其二呢,实不相瞒,公司内,对与贵公司战略合作, 很多人认为,贵公司技术实力不强,我们来过的工程 师,一致认为,贵公司技术实力低下,对与贵公司合 作,有很大的疑虑。”    楚明秋微微点头,明白了,这第二点才是主要的, 绕道香港,不算什么问题,问题在于,技术水平低, 与中积电的合作,主要是扩大在华市场,只有这点, 自然犯不着他这个总经理辛苦走一趟。    小火炉咕咕叫起来,楚明秋提起来,顺口说道: “这个紫砂壶,是燕京梁家烧制的。”    “这有什么说法吗? ”格罗夫问道。    楚明秋想了下,才说:“这紫砂壶的原材料是红泥, 这种材料致密,其中有很多细密的空隙,茶叶的香气 可以留存很长时间,其次,用紫砂泡茶,茶叶不容易 变质发酵,有这几个优势,紫砂壶泡茶就比玻璃强, 受到很多人喜欢。”    格罗夫微微点头:“原来是这样,还有这样说法。”    “我们这个国家很大,东南西北,各自的生活习 惯不一样,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按照你们西方 的做法,恐怕就该是个小国家了。”    楚明秋的语气有几分懒洋洋的,可神情间却透着 几分自豪。    格罗夫微微点头:“我来之前,又重新看了一遍您 的书,有几个问题,我想和你探讨下。”    楚明秋示意:“请讲。”    “在你的书中,认为产业转移,日本的产业会向 外转移,依据在哪? ”    “两个原因,一个是日本经济发展了,日本人的 薪水增加,导致土地电力等成本上升,而消费类产业, 利润本就薄,技术门槛并不高,竞争对手很快便可以 仿制,象冰箱彩电空调,这类产品技术壁垒,压根就 不可能建起来。    可能,您认为,成本上升,提价就可以了,那么 这就有第二个因素了,那就是贵国。    贵国和日本欧洲的贸易冲突越来越激烈,这场贸 易战,贵国很容易胜利。”    “很容易?这我不同意。”格罗夫连连摇头,不敢 置信。    “这事其实很简单,你们应该去说服里根,加征 日本的关税;其次,贵国长期贸易逆差,国债持续增 加,这伤害了贵国经济,进而伤害了世界经济。    格罗夫先生,在我看来,日本欧洲,都是依附在 贵国身上的经济动物。    贵国与日本的贸易冲突,日本将承受巨大压力, 日本企业为了规避风险,低附加值产业会逐步向外转 移。    同样的事在贵国也会发生,贵国已经发生过一次 产业转移,但还不够,因为随着技术升级,竞争加剧, 原来的高附加值产业变成低附加值产业,这些低附加 值产业也会向外转移。”    楚明秋看着格罗夫,格罗夫沉默的想了会,才轻 轻点头,承认分析有道理。    “芯片产业是未来产业,”楚明秋斟酌着又说道: “这个领域,贵国是开创者,日本是追赶者,欧洲, 呵呵,我觉着欧洲现在还没意识到,他们还专注在传 统产业中。    在这个产业上,你们不能输,必须赢,为什么呢, 如果贵国输了,十年后,就是日本称霸世界了,贵国 将失去第一强国的地位。”    楚明秋把话说得很重,他知道日本肯定会输掉这 场贸易冲突,但这还不够,他希望日本输得更惨。    其次,他也不担心美国人不愿转让技术,在美国 人眼中,中国是个穷且落后的国家,压根不配和他们 竞争。    “您是芯片产业的前辈,对这个产业的方方面面 都十分清楚,这个领域新技术层出不穷,各种技术路 线都有,那么,谁能成为这个行业的标准,那就十分 重要了。    决定这个标准的,不是技术有多先进,而是谁能 占领市场,谁占领的市场大,谁就是这个行业的领军 者。    格罗夫先生,我们曾经讨论过,贵公司的出路在 CPU,贵公司应该坚决放弃存储器市场,那怕赢得贸 易战,贵公司在存储器市场也没钱途。    为什么呢?因为日本,日本的技术已经发展起来 了,这是无法消灭的,技术既然有了,日本人就算减 少本国产量,可以转移到其他国家生产,比如,我国。    贵国现在要作的,是一定要把日本的势头给打下 去,这个需要国家层面出力;另外就要抢占新市场。    新市场在那? ”    楚明秋跺跺脚。    “现在我们还很穷,也落后,有些工厂设备还是 百年的,可您想过没有,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购 买更先进的设备。    贵国不买给我们,我们就会向其他国家买,这里 面就涉及到一个技术问题,如果,我们遵循了其他国 家的技术标准,以后还会买贵国的吗? ”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现在的芯片技术,百花齐 放,百家争鸣,英特尔X86不过是其中之一。    格罗夫神情凝重,他自然听出了其中的劝解和警 告,可这是实话,实话,就无法反驳。    “我国现在虽然遇上麻烦,但这不过是小麻烦, 很快便会过去。    这次我们经济遇上麻烦,究其根源,还是经济转 型期的麻烦,在过去两年,我们制定经济发展计划时, 我们没有按照经济发展规律办事,经过这次教训,我 们以后在制定经济发展计划时,一定会遵循经济发展 规律。    我估计,明年,经济就将恢复发展。    格罗夫先生,这经济发展本就是波浪型的,有增 长期,也衰落期,世界各国无不如此,海外有些报道, 看到我国经济困难,便幸灾乐祸,好像我国的天都塌 了,实际那有那么严重。”    语气平缓,却透露出强大的信心,格罗夫也受到 几分感染,微微点头:“原来我也有几分担心,听了楚 先生的话,是这样的,经济发展没有一帆风顺的。”    “格罗夫先生,现在正是投资中国的最好时机, 如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有了中国市场,贵公司未来 三十年就有保障了。”    “楚先生对贵国很有信心啊? ”    好像是在夸奖,其实是在问,你的信心从何而来?    楚明秋换了包茶叶,重新洗茶,淋罐,泡茶,然 后重新给格罗夫倒上。    “信心来源于我们的文化,”楚明秋说道:“我们 这个民族是最重视教育的民族,全世界,你再也找不 到比我们这个民族更重视教育的民族。    我们有全世界最多的人口,那意味着,只要我们 经济发展起来,购买力上来了,就是全世界最大的市 场。”    格罗夫笑了: “楚,这个市场是与购买力有关的, 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报告,贵国有九成人口处于 绝对贫困中,每月收入不超过十美元。”    “呵呵,”楚明秋也笑了: “您说得没错,现在我 们还穷,可,不知道,您有没有我们去年的经济数据。    去年,我们销售了大约一百二十万台彩电,黑白 电视,两百万台左右,今年,预计销售彩电将达到两 百万台,黑白电视,保守估计都要有三百万以上。    去年,轿车产量是三十万台,供不应求,卡车和 客车也有二十万台左右。    与前年相比,增长率均超过10%。”    格罗夫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默默的点头。    楚明秋觉着还不够,又感慨的叹道:“格罗夫先生, 您说对中国的文化很有兴趣,在欧美,有不少自称中 国通的人,其实,他们压根不了解我们。    在我国的历史中,两千年,我们都走在世界的最 前列,农业文明,没有人超过我们。    几百年前,西方创造了工业文明,这是一种全新 的玩法,我们不懂,经过百年学习,我们开始慢慢掌 握了这种玩法,我们很快便能赶上。”    现在告诉任何人,告诉他们,三十年后,中国将 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GDP将是日本的几倍,小轿车 将进入家庭,汽车销量将超过美国。    没有人会相信!只会觉着你是个狂人!不切实际 的狂人!    中国人都不相信,欧美人就更不会了。    那怕四十年后,还有不少知识精英,认为中国经 济泡沫严重,好的也就那几个一线城市,城市之外的 农村依旧严重贫困,在西方最受欢迎的影视剧,依旧 是展现中国贫困落后的最能获奖。    格罗夫不是超人,他自然也不相信,楚明秋只是 笑笑,不解释。    但楚明秋表现出的信心,让格罗夫很欣赏。    俩人没有谈论两国政府之间的事,里根在竞选时, 便表现出对中国的强硬态度,就在前不久,发生一件 大事,荷兰政府宣布向弯弯出售两艘潜水艇,中国政 府自然提出强烈抗议,荷兰政府压根没在意,中国政 府随即宣布召回驻荷兰全部大使馆人员,这几乎就等 于断交。    此举就是中国政府向全世界宣布,弯弯问题是中 国的红线,谁都不能踩踏。    可在楚明秋看来,荷兰政府是个典型的傻B,这 个时候来挑衅,自然逃不了被祭旗的命运。    这个祭旗对象刚刚好,就像四十年后的立陶宛, 只是后者更SB,以四十年后的中国在政治经济军事外 交上的实力,远超八十年代,立陶宛与荷兰相比,差 得更远,也不知道,他们那来的信心挑衅中国,只能 说,那帮家伙脑子进水了。    楚明秋还不太清楚这格罗夫把自己留下来的原因, 这种聊天,看上去好像挺虚的,但他不敢随意应付, 相反,他始终保持警惕,每句话都在思考后才出口。    格罗夫能把英特尔带到世界第一的位置上,肯定 有他的一套,他不会闲得无聊与自己扯蛋。    想了想,楚明秋决定小小试探下,便笑道:“格罗 夫先生,我们合作,从七四年开始,到现在已经七年 了,贵公司也来过不少工程师,应该对我们的技术能 力有所了解,    格罗夫想了下说:“坦率的说,他们的评价不高, 贵公司的晶圆生产线是从我国买的,但这晶圆生产线 只有三条,贵国自己生产的晶圆生产线两条,还有光 刻工艺上,贵国的主要设备也是从GCA引进的,每年 可以生产芯片三十多万块。”    格罗夫随口报出中积电的生产数据,数字不是很 精确,但也大致不差,楚明秋心里暗暗称道,瞧瞧人 家收集情报的能力。    “过去两年,我的工程师不止一次向我报怨,说 贵公司的技术能力差。”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微微摇头:“我觉着贵公司的 工程师可能看走眼了,我们能生产出优秀的主板,我 们的内存经过贵公司检测,质量非常高。”    格罗夫点头,这也是事实,中积电的主板和内存 都通过了英特尔检测,质量性能都很好,特别是主板, 设计很巧妙。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工程师,有十多年工作经 验。”    楚明秋没有与他争辩,略微想想才点头:“您说得 不错,我们在很多方面都落后西方,所以,才需要贵 公司的帮助。'‘    格罗夫笑了: “楚,您的算盘打得太好了。”    楚明秋摇头:“格罗夫先生,我们中国人有句话, 独木不成林,什么意思呢,就是单独一株大树,不可 能成长为森林,百花齐放,才是真正的春天。”    “我们的技术也不是凭空落下来的,楚,咱们虽 然是合作伙伴,但技术也是钱。”    楚明秋点头:“可格罗夫先生,如果你们不帮助我 们,我们怎么能快速提高技术能力呢? ”    格罗夫靠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的说:“这就是你的 事。”    楚明秋沉默不语,拿出香烟,自己先点上,然后 好像想起来,又递给格罗夫,格罗夫接过来点上。    俩人默默抽烟,半响,楚明秋才问道:“格罗夫先 生,我们可以支付一定费用,不知道,这样可不可以? ”    格罗夫摇头说:“楚,支付费用,当然可以,不过, 具体要多少,得看我们的工程师的评估。”    楚明秋有点明白了,便继续试探,他苦笑下:“格 罗夫先生,我们这次引进的资金才一个多亿,这里面 还有要买新光刻机,公司计划在今年再引进两台光刻 机,估计要七千万美元,加上厂房等费用,估计要一 个亿,实在没有更多资金来支付贵公司的技术转让费。”    楚明秋神情有几分悲凉,格罗夫不为所动,只是 笑笑:“楚,不用着急,我们还有时间,等评估报告出 来,我们再谈。”    楚明秋点头答应,心里却开始琢磨,这家伙倒底 打的什么主意,后面又是一场艰难的谈判。    当晚,楚明秋请他们吃饭,卢海风周传德顾三阳 杨满堂,下面的方朴方楠等人全数赶到,足足开了六 席。    上桌前,楚明秋故意问格罗夫,要喝什么酒?是 中国的白酒还是西方红酒?    格罗夫很豪爽的说,他看过基辛格的文章,听说 过茅台,就喝茅台。    楚明秋大笑着答应了,马上告诉殷红军,茅台酒 每桌两瓶,不够再加。    这些都有准备,知青酒店的茅台可不好弄,酒是 限量的,长城饭店燕京饭店这样的国企,可以很容易 拿到不限量茅台,可知青酒店就不行了,殷红军别说 茅台了,就算啤酒,也要到处找关系才能拿到。今晚 这茅台,也是殷红军翻箱倒柜,再加上四处耍赖,鸡 飞狗跳,才弄到的。    还没上桌,楚明秋又开始糟蹋美国饮食,很不客 气的告诉格罗夫,美国的食品就是猪食,吃过正宗中 国菜后,回美国后,估计再也吃不下美国汉堡了。    格罗夫兴趣盎然,连声说,虽然他没吃过正宗的 中国菜,但听说过,英特尔的工程师每次回国,对其 他的都不觉怎样,唯独对中国菜称赞不已,随即问, 有没有那个,那个鸭子。    楚明秋摇头笑道,是烤鸭,不过,今晚没有,要 吃烤鸭,得上全聚德,今晚的菜以江浙菜和川菜为主。    菜谱也早就定好,楚明秋全部审查过,茅台每桌 是三瓶,先上两瓶,陪酒的有那些人,名单事前都定 好了的。    六桌,就摆在院子里,知青酒店的餐厅并不大, 也就能摆下七八张桌子,现在,酒店里还有两个日本 团,所以,楚明秋和殷红军商议后,将宴席就摆在院 子里。    晚霞自天空洒下,四周鲜花灿烂,这样的环境里 就餐,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楚明秋和格罗夫都作了祝酒辞,卢海风和方朴也 讲了话,一顿晚饭吃得其乐融融,格罗夫不知是真被 美食给迷着了,还是下午与楚明秋的谈话对了胃口, 高兴得就差手舞足蹈了,把见过老外的服务员都惊呆 To    楚明秋则玩得高雅多了,让人把钢琴搬来,给大 家伙演奏了一曲《冰上舞蹈的小姑娘》(注:水边的阿 狄丽娜),随后又在大家的鼓掌中,演奏了《天空之城》。    格罗夫无比惊讶,他醉意朦胧的盯着楚明秋,问 真是他弹的,楚明秋大笑着给他满上,举杯又敬。    方朴看出来了,这是有意把这老外干翻啊!不嫌 事大,推着轮椅过来敬酒。    场面更加热闹了,中国人纷纷离座敬酒,敬酒的 对象就是格罗夫,美国人不懂啊,傻乎乎的坐在那看 着,也不知道上来挡酒,就看着格罗夫被他们干翻。    楚明秋觉着胜之不武,第二天到酒店就向格罗夫 道歉,格罗夫脑袋那个疼,揉着太阳穴,萎靡不振。    “楚,我以后再也不和你们喝酒了。”    格罗夫嘟嘟嚷嚷的报怨着,楚明秋笑嘻嘻的给他 端上杯牛奶。    “来,尝尝,这是新鲜牛奶,赶紧喝了,解酒。”    格罗夫嘟嚷着端起牛奶,随手擦干嘴边的奶迹, 将杯子放下。    “以后再也不喝了,楚,你们这茅台不伏特加还 厉害。”    楚明秋笑笑:“中国的酒文化比茶文化还悠久,有 大约四千年历史了,光数得出来的名酒就有十几种, 其他各种不知名的酒,有上千种,每天喝一种,就要 喝上三年,这才喝一种。”    格罗夫忍着头疼,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不能 再喝了,楚,今天行程要改改,上午,我们要开会, 就不去故宫了。”    楚明秋笑了,昨天美国人倒下了四五个,要不是 他们手下留情,全都得爬回房间。    这场战斗,楚明秋们大获全胜! !!    到十点左右,其他美国人才过来,一个个的精神 都不好,楚明秋就避开了,跑到殷红军办公室给卢海 风和顾三阳打去电话,告诉他们,今天行程有变,上 午他们估计过不去了,下午两点半要接受中央领导接 见。    话虽如此,楚明秋还是提醒他们,千万别松懈,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格罗夫是想与咱们合作,不过, 他们内部的争议挺大。    “这美国佬也真不经干,这才几杯酒呢,可惜了 老子的茅台!”    殷红军骂骂咧咧的,这几天,他也忙坏了,酒店 上下进行了一次大扫除,还有各种物资食材,光这三 十多瓶茅台,就打了两天电话,托了哥们又托姐们, 好不容易才弄到。    这个时期没有假酒假烟这一说,他们还要等两年 才出现。    楚明秋将烟头准确的弹到他脸上:“你丫就别骂娘 了,不就是三十瓶茅台吗,又不是没给你钱,瞧你那 小样。”    “这是钱的事吗!妈的,你知道我找了多少人,    “你丫开酒店,不就是给客人吃喝吗,你丫在这 表演啥心疼!演戏啊!”    俩人正斗口,殷顾问笑呵呵的推门进来,跟在他 身后居然是葛兴国。    殷红军顿时收敛,老鼠见猫似的伺候老爹,楚明 秋则打量葛兴国,葛兴国变了样,穿了身西装,而且 是单排扣的休闲西装,下身则是条蓝色西裤。    “鸟枪变炮了,瞧瞧,这归国华侨似的,我说兴 国,你这立场不够坚定啊。”    “去你的!”葛兴国当胸给他一拳,俩人笑呵呵的。    “听说你在这接待老外,我过来看看。”    楚明秋摇头,不以为然的揶揄道:“怎么?和小狐 狸待久了,花花肠子也学会了。”    “好吧,我实说,今儿来呢,主要向爸征求意见 来了,这不要毕业分配了吗。'’    “这才对嘛,咱们什么关系,用得着那些虚头八 脑的,”楚明秋笑道:“殷叔的意见是啥?不过,先说 在前面,你老婆,我要了。”    “我老婆,你要了,怎么说话的! ”葛兴国大为不 满。    殷顾问喝着茶水,压根就象没听见,他现在也清 楚他们之间的关系,这种类型的调侃,已经很轻了。    “真没和你开玩笑,我们科技园要成立一个法务 部,可我们缺少受过专业训练的法律人员,殷柔柔是 人大法律系毕业,是文革后第一批受过专业训练的法 律人员,说实话,要不是考虑到你们还没孩子,我都 要送她去美国培训,到哈佛斯坦福,读研。”    殷顾问露出一丝笑意,葛兴国这嘴比起楚明秋来, 那可差多了,楞了半响,才说:“你小子,那也没什么, 送去哈佛,画大饼吧。”    “还真不是画大饼,美国大学是收钱的,我给他 赞助一百万美元,只要小狐 .....,你家殷柔柔能通过托 福或GRE考试,我就敢给她出学费生活费。”    殷顾问咳嗽几声,皱眉打断他们:“小楚,你现在 是领导干部了,上级信任你,可不能假公济私。”    “殷叔,这还真不是假公济私,您是不知道,咱 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是人才,从七四年,组 建高科园开始,我就在全国搜罗人才,各种人才,可 还是,差远了。    怎么办呢?我们想了几个办法,一个是继续在全 国搜罗,第二个是自己培养,第三个,送出去,到国 外留学。    这第一个方法,已经没用了,全国都缺人才,出 来那么一个,那个单位不当宝贝藏着捂着,想调人, 门都没有。    第二个方法,就是那些工农兵学员,捡最优秀的, 在工作实践中培养,没办法,只能这样。    第三个,就是派出去,留学。    从七四年开始,我们向海外派出了几千个留学生, 现在他们当中一部分学成归国,但这些人被各单位瓜 分了,大部分去了大学校园,小部分去了科研所,到 中积电和中微软的也就那么三四个,远远不够用。”    “所以,我和卢海风他们商议,决定自己派人出 去学习,下一步,经过董事会商议后,就要执行。” 顾问点头,随即问道:“这要花不少钱吧,上级会 同意吗? ”    “不需要上级同意,我们按照商业规则办。”    “商业规则?这怎么办? ”殷顾问满是困惑,一 脸迷糊。    “美国企业有这样一个办法,企业员工想要去读 书,企业研究同意后,就与他签合同,支付他的学费 和生活费,但要求他毕业后在公司要效力多少年,这 种合同是有法律效力的,如果违反了,就要负法律责 任,最简单的,要归还学费和生活费。    美国是个信用社会,他们有一种社会信用调查, 简单的说,就是公司在雇佣你之前,要对员工进行品 行调查,这种背信之举,就属于品行问题,新公司很 可能因此就不会用你。”    原来是这样,殷顾问有些明白了,殷红军睁大眼 珠子,不相信的问:“这美国佬还这一手,嗯,这还真 行。”    “嗯,这个法子不错,”葛兴国也点头:“咱们也 可以这样作。”    楚明秋摇头:“这个社会信用体系,美国经过长达 百年时间才完成,我们现在不具备这样的条件,比如, 美国人,人人都有个社会保障号,这个号码,从出生 到死,都挂在你身上,美国法律规定,十八岁以后就 必须有这个号码,美国人交税,医疗保险,买车,贷 款,买房,上学,等等,都与这个号码有关。要没这 个号码,几乎寸步难行。”    “我们要建立这样的体系,首选就要建一个类似 的社会保障号,我们现在的身份证明是工作证,户口, 可户口,随身携带,不太可能,工作证呢,太容易伪 造了。”    殷顾问花白的头发在风飘起,额上的线条一下就 变得密集了。    “伪造工作证?谁敢,那是犯罪。”    楚明秋忍不住笑了,自己伪造了不知道多少工作 证,连警察工作证都伪造过,当然,也可以把那称为 真的。    “殷叔,您也别生气,这工作证太不严谨,城市 里的工人有,农村的农民呢?还有,现在那些个体户 呢,他们上那弄工作证去。”    殷顾问一下就牙口无言,老人家有点黑脸。    “这社会保障号,其实也是经济改革的需要,走 市场经济,需要由国家出面建立养老体系和医疗保障 体系,还有社会安全体系,欧洲日本美国都是这样, 将养老从企业负责中剥离出来,由政府负责。    殷叔,我不是在和您争论,就说这知青酒店吧, 酒店员工老了,病了,怎么办?酒店现在拿出一部分 利润,给员工报部分医疗费,那是我和殷红军有良心, 另外也是酒店利润高的原因,可如果我们不这样干呢, 谁能指责我们,没有人能指责我们,还有,酒店效益 不好了,这还能持续下去吗!”    殷顾问毫不迟疑的摇头,额上的线条更密了。    楚明秋却不再说了,转头问葛兴国:“毕业后准备 去那? ”    葛兴国叹口气,也不隐瞒:“有几个去向,中信集 团,财政部,经委,还有国务院经济研究所。”    楚明秋想了想,拍拍葛兴国的肩膀,好像很羡慕 的样子:“都是好地方,去那都行。”    葛兴国笑笑:“爸也这样说,到那都为人民服务。”    殷红军粗声粗气的插话道:“兴国,上那作啥,我 看,就自己开个公司,这多自在,干嘛去受那个闲气。”    “胡说!你以为人都是你!”殷顾问怒斥。    殷红军撇嘴,争辩道:“呵,我现在那不好,有钱, 自由自在,部委,听着好像高大上,进去就得装孙子, 上面的放个屁,都得赶紧舔着脸说是香的!”    楚明秋讶异的看着他,这瞎熊什么时候变得这样 尖刻了,这是赤果果的挑衅啊,殷老头忍得了。    果然,殷老头举起拐杖就打,殷红军庞大的身躯 灵敏的冲出办公室,殷顾问没有追,冲他背影吼道: “兔崽子!”    酒店员工好像已经习惯了,就像没看到那道庞大 的躯体,各自依旧干着自己的事。    酒店去年的年终奖和分红还是悄悄传出去了,在 大院里引起轰动,不少暂时没工作的大院子弟一改当 初的想法,找到殷红军,明里暗里提出要到酒店上班, 殷红军通通拒绝,告诉他们,酒店员工已经满了,暂 时没位置。    “这瞎熊,”楚明秋摇头:“殷叔,他们和市政府 的谈判怎么样了? ”    殷顾问迟疑下才说:“我不太清楚,这事是那个霍 震霆在谈,红军提过,霍震霆觉着市政府要价太高了。"    楚明秋这段时间太忙,先是中积电下岗分流问题, 这事还没完全搞定,格罗夫便来了,完全没时间来关 心这事。    他可是知青酒店的股东,而且还是大股东,霍震 霆和知青酒店合作的五星酒店,里面也就有他的股份。    他的产业发展都很顺利,也很挣钱,穗儿姐的商 场,躺着挣钱,故宫里的展览馆,也是躺着挣钱,唯 一要花点脑子的是瓷器店,但恰恰是这瓷器店,他占 的股份最少,只拿了 10%,是四人中最少的。    殷顾问迟疑下才叹口气:“我估计霍家是见着我们 困难,想占我们便宜。”    楚明秋忍不住乐了,葛兴国也忍不住,摇头说道: “爸,您这想法可不对,这市场经济本就是这样,谁 都想多争取些利益,这是正常的。”    “对,殷叔,您这想法啊,是奉献的想法,可商 人的想法不同,谈判嘛,就是寻找一个利益平衡点, 这个点找到了,合同就成了。”    “我就不明白了,现在的年青人怎么了,为国家 作奉献,怎么就成了被嘲笑被讥讽的对象,现在这年 青人的思想,    楚明秋笑道:“殷叔,这怨不得别人,我倒是想问 问,为什么这些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年青人, 会有这样的思想,三十多年了,宣传铺天盖地,学校 都是正面教育,为什么党的威望在青年中如此之低。”    “这是谣言!党的威信还是很高的。”殷顾问不服 气的说。    楚明秋苦笑下,摇头不言,葛兴国也叹口气:“其 * ”   .???    楚明秋冲他摇头,葛兴国赶紧闭嘴。    殷顾问没有发现,很不满的挥手说道:“我看都是 那些反动派的谣言,还有...,”殷顾问的语气低了点: “还有就是林B肆任帮的影响,唉,这个文化大革命, 把人的思想都搞乱了。”    殷顾问忧心忡忡,连自己的儿子都这样,他还能 说什么呢!    楚明秋没有去安慰他,这三十年里,太多政策失 误,太多人受到迫害,这些真相被逐渐揭露出来,震 惊了全国上下。    年青人现在以嘲讽政府嘲讽党为时髦,党的威望 可以说是建国以来最低。    殷顾问出去溜达了,楚明秋看看时间,已经过去 快一个小时了,马上就要到中午吃饭时间了。    “兴国,如果是猴子林百顺他们,我会建议他们 去经商,但你不一样,我觉着你最好走仕途。”    “走仕途?为什么? ”葛兴国好奇又纳闷。    “很简单,你是红二代,将军的后人,还有,你 在红八月中,很清白,没有打人抄家的行为。”    葛兴国皱起眉头,他不喜欢什么红二代,虽然, 他承认并接受这个现实,但别人提起,他还是不喜欢。    “什么意思?”    楚明秋冲他摇头:“你别生气,我没有其他意思, 老实说,咱们从初中认识到现在成朋友,快二十年了, 你我是什么样的人,还不知道吗? ”    葛兴国不由苦笑叹息,二十年的朋友,彼此都了 解都很深,楚明秋从未把他当什么将军的儿子,相反, 如果他矜持这个身份,楚明秋压根不会与他当朋友。    “你知道吗,单件,他虽然在极力隐藏自己的心 思,可实际上,他从政的心思极重,可,我觉着他走 不远。为什么呢?    最近,中央下发了一个通知文件,要求对文革中 有过打砸抢行为的人,要慎重提拔使用,能不用就不 用。”    “我估计,更大的清理运动还会来,单住秦永丹 他们,当年组织城西纠察队,他们的名气太大,这巳 经是他们身上的污点,怎么洗都洗不掉。    但你不一样,你没有这些污点,加上你家庭的因 素,再加上本科毕业,完全符合中央定下的,干部的 四个标准,年青化,知识化,革命化,专业化的标准, 只要你不犯重大错误,仕途注定能走远。”    “你小子,一天到晚都在琢磨什么!连我都琢磨 上了!”葛兴国哭笑不得,他当然清楚,在去那的问题 上,父亲没有说话,可从倾向性上可以察觉,也希望 走仕途。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咱们这次的经济问题, 就是一帮压根不懂经济发展规律的人在制定政策,我 的想法就是,与其让那些蠢货来制定政策,不如让聪 明人来,咱们也少走点弯路。”    葛兴国给气笑了,楚明秋的神情却很严肃:“兴国, 我不是在给你开玩笑,在我们这个国家中,政府对经 济的影响很大,甚至可以说,政府在主导经济发展, 如果,这个制定政策的权力掌握在蠢货手中,那我们 这些干实事的人就倒霉了。”    “你就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你丫作什么青天白 日梦呢!”    楚明秋叹口气:“你丫作梦呢,就你这样,把整个 中国扛在肩上,你扛得动吗!再说了,这仕途险恶, 指不定那天就折戟沉沙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就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该不是 早早的折戟沉沙了,他忽然有些惶恐,背脊有股冷汗 淌下,忍不住哆嗦了下。    自己的出现,倒底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至少,唐山的三十万人的命运转变了!    难怪那红衣小鬼冲自己大喊大叫!    阎王殿的生意肯定受影响了!    “怎么啦? ”葛兴国叹口气,觉着这小子应该没 事,便靠在椅子上:“说实话,我有时候觉着走仕途也 不错,造福一方民众,比在书斋里单纯作学问强,可 有时候又觉着,象你这样,找到个地方干点实事,或 者找个企业干活,好像都可能。”    楚明秋勉强笑笑,决定不再管这货了,不管这货 作什么选择,将来都会干出一番事业。    “给你说一声,市里要成立一个经济研究室,我 向市委领导推荐了你,你丫要想走仕途,这是个比较 好的切入点,不高不低,既可以干点实事,又可以研 究经济。”    葛兴国眼前一亮,随即黯然下去,楚明秋见状: “怎么?有想法了?看来,我是多心了。”    葛兴国摇头说:“不是,其实,我更想下去,到县 里,当个县长或县委书记。”    楚明秋明白了,他摇头说:“那你要么去市委,要 么去部委,这两个地方,升官快,你要下去,必须有 职务,后者会被那些家伙给玩死,还有,抓紧时间, 生个女儿,我儿子还等着呢!”    “去你的! ”葛兴国抓茶杯作势欲砸,楚明秋笑笑, 扔过去一根烟,俩人在办公室内吞云吐雾来。    汪红梅敲门进来,看到屋里烟雾萦绕,忙把窗打 开。    “公公,他们是在这吃午饭呢,还是去外面?没 说啊!”    “让他们自己点,对了,林丽丽她们来了没有? ”    “没看着。”    按照行程计划,今天,格罗夫的小组就该进中积 电,他则陪着格罗夫去故宫,林丽丽她们在中积电等 着呢。    楚明秋略微沉凝,告诉汪红梅,赶紧把秦淑娴找 来,让她准备着。    抓起电话给林丽丽打去,告诉她,赶紧带人到酒 店来。    放下电话,楚明秋不住摇头,是自己疏忽了,这 事不怪林丽丽,但他们也有错,在中积电等了那么久, 也不知道打个电话过来问问。    汪红梅把办公室收拾了一遍,边干边嘀咕,这瞎 熊整天不知道在干什么。    “顾问在,他还这样!”    “他那人,本性难移,去年挣钱了,那得瑟样, 恨不得鼻孔朝天上翘!他爸刚来那会,还收敛点,这 时间长了,威慑力也就没了。”    “和霍震霆合资建酒店的事,谈得怎么样了? ”    “正在谈呢,瞎熊,估计又跑长城饭店去了。”    “霍公子这次怎么没住这? ”    “谁知道,估计是想换个环境吧,听说他在长城 饭店弄了个长包房,还是什么豪华套间,嫌弃咱们了 呗。”    “呵呵,估计你想多了,咱们这,是不是,你不 给长包房啊!”    “谁说的,他是财神,老顾客了,他要开口,给 他包个院子都没问题。”    汪红梅好像进了更年期,喋喋不休的,与原来那 个沙发干练的团书记,简直就像两个人。    楚明秋和葛兴国交换个眼色,葛兴国笑道:“红梅, 有男朋友没有?给你介绍个男朋友,怎么样? ”    “行啊,怎么?你大学同学? ”    汪红梅也三十多了,高不成低不就,到现在也没 个男朋友。    “你看瞎熊怎么样? ”楚明秋问道。    “瞎熊!这小子挺不靠谱的,他不是已经结婚了 吗,媳妇是匹马! ”汪红梅掩嘴而笑,状极欢愉。    楚明秋看着她,直摇头,汪红梅瞪眼道:“难道我 说错了!”    “你当然错了,你看的是表面现象,瞎熊那是不 靠谱,是非常靠谱,你和他搭班子,干了这一年多, 你看作了什么出格的事没有?没有吧。”    “他呢,是看透了,什么权力,什么利益,他看 透了,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干脆,就跳岀三界外, 不在五行中。    从个人人品上看,你见过瞎熊吃喝嫖赌吗?顶破 天有个喝,可那怕喝醉了,也没见他闹事。    红梅,这瞎熊适合过日子,一根肠子通到底,谁 都看得清楚,所以,和他过日子,会很轻松,不用担 心什么。”    好像是这样,汪红梅疑惑不巳的打量俩人,秀眉 皱在一起:“照这样看,你是不适合结婚的人,那左雁 怎么就看上你了。”    葛兴国大笑不已,楚明秋也乐了,丝毫不脸红的 点头:“坦率的说,她是看走眼了,你看,我每天十点 左右才回家,家里老的小的,都丢给她了,你说她辛 苦不。”    汪红梅撇撇嘴:“德性!”    扬长而去。    楚明秋和葛兴国互相看看,随即大笑。    “你回去给作作瞎熊的工作,汪红梅和他,挺般 配的。”    “做媒这事,我不行,让柔柔去。”    “反正,这是你的家事,我就不管了!”    楚明秋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格罗夫院子的方向: “这家伙怎么还没完。”    “怎么?不好应付?”    “这家伙名不虚传,到现在为止,我还没琢磨透,” 楚明秋思索着说道:“他给我的感觉是,他愿意和我们 合作,不过,英特尔内部反对的声音不小,另外还有, 他好像在等我出价。”    葛兴国没有插话,陪他站在窗前。    楚明秋沉默了会,才幽幽的叹口气:“唉,还是我 们太弱,我们需要他们的技术,还有资金,市场,唉!”    葛兴国也禁不住替他为难,什么都没有,赤手空 拳打天下,七年前就已经够难的了,现在比七年前的 困难丝毫不差。    “兴国,其实,我很希望你来科技园,你要来了, 我就把保险公司交给你,三年,保你个副主任。” 葛兴国没有开口,楚明秋深深的叹口气,他知道 葛兴国不会来了。    将门之后有将门之后的骄傲!    葛兴国好像也察觉到楚明秋的孤独,半响,他低 声说:“我给你推荐个人吧,我们学校的,经济系研究 生,今年毕业,叫吕乐鹏。”    “成,我记下了。”    楚明秋没有打听这人的详情,以此表示,他相信 葛兴国的眼光。    葛兴国将烟头撼灭就告辞了,说还有事,就告辞 了,楚明秋留他吃午饭都没留下。    在办公室内又等了半个小时,才听到院子里有走 动声,美国人的会算是结束了。    这美国佬开会也够久的,效率也不怎么高嘛。    腹诽几句,他便去找到格罗夫,让他赶紧吃饭, 中央领导接见的时间定在两点半,他们必须提前至少 半个小时赶到大会堂。    格罗夫表示理解,也不招呼其他人,与楚明秋径 直去餐厅。 楚明秋建议在他的院子吃饭,餐厅稍微挤了点。 格罗夫觉着这个建议不错,于是俩人又回到他的 院子,楚明秋又向格罗夫推荐了两个菜,格罗夫也欣 然接受。    在小亭内坐了一会,服务员便将菜肴送来,格罗 夫坚决不要酒,只要了饮料,服务员送来的是白冰样 汽水。    俩人各吃各的,边吃还边聊,格罗夫问楚明秋要 不要参加会见,楚明秋点头承认,他也会参加。    楚明秋没有问他会带多少人参加,按照协议,他 能带的人不超过十二人。    “格罗夫先生,我很好奇,您打算向中央领导提 什么要求? ”    “要求? ”格罗夫摇头说:“楚,我没有要求,我 希望和归国合作,这个合作,需要贵国政府的支持。” 楚明秋皱起眉,感觉自己有点抓住格罗夫的意图 了,这家伙在下一盘大棋!    想把中国芯片产业给一网打尽!    图谋不小啊!    楚明秋叹口气:“您是知道的,我国现在财政非常 紧张,中央可能拿不出多少钱来,要给的话,最多也 就是政策支持。”    格罗夫努力的驾驭筷子与溜肉片搏斗,闻言放下 筷子,哀叹道:“你们中国人是怎么操作这玩意的!”    楚明秋摇头:“您太用力了,不需要这么大力气, 最主要的是技巧,您瞧,就这样。”    楚明秋拿起筷子给他演示,食指与中指夹住两根 筷子,然后灵巧的操作起来。    格罗夫学着,试图去夹起一块肉片,经过一番努 力,他颤颤巍巍的夹起来,正欲往嘴里送,肉片又掉 了。    他沮丧之极,干脆放下筷子,正要向服务员要刀 叉,楚明秋冲他摇头。    “这筷子,也是贵国文化? ”    楚明秋点头:“当然,饮食,在我国文化中占重要 地位,饮食除了菜肴外,还包括器具。    您看这筷子,是两根,不是一根,为什么是两根 呢,这意思就是,必须两根筷子才能配合着夹起食物, 否则你就只能饿肚子。”    “我国文化源远流长,与西方文明相比,我们更 强调集体利益,西方更强调个体自由,不知道您注意 到没有,凡是受我国文化影响的地区,日本越南韩国, 都是这样,强调集体力量。”    格罗夫似懂非懂,感觉好像楚明秋说得也不错。    楚明秋还没完:“其实,企业管理和经营,与国家 文化相关,以日本为例,日本企业就非常强调集体, 个人必须服从集体,企业必须服从国家需要,甚至被 要求牺牲自己的利益,以促进整个国家产业发展。”    古震对日本经济发展的研究很深,楚明秋提出的 这几点,在日本经济发展历史中,一再出现,古震因 此得出结论,日本是个伪市场经济国家。    楚明秋说到这里,忍不住叹口气:“相比较而言, 我们的经济发展更困难,国内的争论很多,有希望学 日本的,有希望学贵国的,什么的都有,还没有一个 统一的认识。”    格罗夫放下筷子,看着他,若有所思的问道:“那 你希望贵国走那条路呢?”    “我,呵呵,”楚明秋想想说:“我希望集诸家之 长,形成我们自己的发展道路,没有那个国家的发展 道路,能完全复制到另一个国家。”    格罗夫没有答话,继续努力与筷子搏斗。    楚明秋的姿态始终放得很低,在俩人交谈中,大 部分话题都是格罗夫发起,他则处在回答防御中。    好容易把午饭吃完,看看时间,才一点半,俩人 也不着急,这里到大会堂,开车就五分钟。    要了咖啡,俩人坐在春光下,很惬意的闲聊着。    格罗夫显然掌握了他的一些资料,比如,他拿过 两次格莱美奖。    楚明秋也没作过多解释,只是说写歌是自己的爱 好,反问格罗夫有什么爱好。    格罗夫微怔,他没什么爱好,他的全部精力都放 在工作上了,要说有什么爱好,那就是英特尔公司, 这是他的全部。    楚明秋见状,建议他培养一个爱好,工作和生活 都要兼顾。    在这里,楚明秋又告诉他一句中国话,刚则易折, 柔则长存;只会工作,只会玩乐,都不是正确的生活 方式。    弹琴,画画,工作,都是生活一部分。    格罗夫依旧没回答,他是工作狂,而且是个近乎 偏执的工作狂,对这番言语,他颇不以为然。    “不知道这话会不会影响我们的合作。”    格罗夫微怔,眨巴下眼睛,若有所思的看着楚明 秋。    “硅谷的人谁不知道,我是个工作狂,我不允许 我的员工办事拖沓,自然也不会允许,合作伙伴,办... 事....拖....沓!”    楚明秋很配合的目瞪口呆,格罗夫大笑不己,看 上去心情非常舒畅。    正说着,卢海风方朴杨满堂他们到了,他们也要 参加接见了。    当然是作为绿叶,那怕名义上的一把手卢海风。    大会堂早就接到通知,他们一行十八人被引到旁 边的候见室等着。    让楚明秋意外的是,吴老爷子居然提前十分钟到 了,老爷子看上去精神很好,神釆飞扬的。    楚明秋抢在前面和老爷子见礼,然后就站在老爷 子身边给老爷子作翻译。    简单的礼节性的介绍后,宾主分开落座,就像影 视剧里一样,领导和格罗夫坐在中间,其他人坐在两 侧,老爷子把楚明秋叫过去,让他来当翻译,于是楚 明秋只好过去替下林丽丽,与纪思平一左一右坐在老 爷子身后。    随着老爷子和格罗夫开始说话,楚明秋很快就明 白,这种接见,其实没多大实质意义,不过是表象, 就像大家坐一块聊聊天。    老爷子很快便提起双方的合作,老爷子告诉格罗 夫,中积电是中国最大,技术最先进的集成电路公司, 楚明秋是中积电的创建者,对集成电路产业的发展有 清晰的认识。    此刻,格罗夫不再象与楚明秋聊天那样,溜猴似 的,云遮雾绕,绕来绕去的,非常直接的讲明自己的 态度。    格罗夫告诉老爷子,英特尔公司非常看好中国市 场,这两天,他和楚明秋也谈了很多,更加坚定了他 的判断。    现在的问题是,英特尔公司董事会有不少人反对 与中积电合作,最主要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政治上 的,中美两国关系不稳定,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很大 问题;    第二个原因便是,英特尔公司在过去数年里,发 现中积电的技术能力比较低,特别是光刻工艺落后, 还有中积电的生产设备,最先进的部分是七五年在 GCA买的光刻机,这种光刻机已经落后,他不能理解, 为何在过去五年,中积电没有购买一台光刻机,在过 去五年,光刻机巳经升级换代了,五年前最先进的光 刻机到现在已经落后了。    吴老爷子笑了,扭头问楚明秋,他对这个是怎么 看的。    这事当然怨不得楚明秋,老爷子眼角余光扫了下 卢海风,卢海风正襟危坐,不敢吭声。    楚明秋笑道,这事呢,要分两面看,最主要的还 是咱们的生产工艺还不行,光刻机固然重要,可生产 工艺也重要,要生产出性能优异的芯片,不仅仅靠光 刻机,还要在生产工艺上下功夫。    其次,前两年,由于市场萎缩,公司也没钱进口 光刻机,一台光刻机要上千万美元,加上无尘车间的 建造费,搞一个生产车间,加上光刻机,大概需要两 千万美元。    光刻机,在什么时候都很贵。    格罗夫听后摇头,直接告诉老爷子,中国政府如 果真想发展大规模集成电路,就必须加大投资,按照 美国的做法,就必须融资。    楚明秋立刻敏锐的察觉到了,格罗夫这是要投资 的节奏啊!    老爷子也察觉到这格罗夫话里有话,便直接告诉 他,中国现在搞改革开放,欢迎外商投资,中积电就 是个现成例子,他们巳经获得香港远望基金的投资, 现在已经是合资公司了。    格罗夫微微点头,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纠缠,而 是建议,从大中学抓起,在中学要培养学生的兴趣, 在大学要成立相关专业,要加强与欧美日的大学联系。    “坦率的说,中积电的发展速度令我很惊讶,在 七年前,我们和中积电建立合作关系时,我并不看好 中积电的发展,认为贵国的技术能力还很差,可今年 在拉斯维加斯,中积电拿出的成绩,让我很惊讶,贵 国的存储器比起欧美日来说,性能和容量虽然还比较 差,可相比七年前,差距已经非常小了,相信再过几 年便能赶上。”    格罗夫对中积电的评价,让中方的人非常兴奋, 老爷子很满意的扭头看了看楚明秋,楚明秋笑了笑, 神情稍微轻松点。    “您说得对,几年前,他也是这样告诉我的,”吴 老爷子示意下楚明秋,对格罗夫说道:“我们在七所大 学开设了相关专业,本来想在更多的学校开设微电子 专业,不过,我们国家的科学实力还比较差,缺少合 格的教师,这事就停下来了,我希望贵公司能加强在 我国的投资和合作,可以先从中积电和大学开始,如 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尽力满足。”    格罗夫满意的点头:“如此就太感谢了,我希望就 像您说的那样,我们英特尔公司在贵国的合作,先从 中积电和大学开始。”    顿了下,格罗夫又补充说:“我们正对中积电进行 考察,我希望获得满意的考察结果,如此,我就有更 多的理由去说服董事会。”    “看来你也不是很自由,上面还压着个董事会这 样的婆婆。”    吴老爷子爽快的笑了,格罗夫也笑了。    楚明秋插话道:“格罗夫先生,您有什么想法都可 以提出来,我们能满足的,马上就可以办,一时半会 满足不了的,我们可以商量,找到个解决办法。”    格罗夫点头,对中方的态度非常满意,吴老爷子 接见他们的时间并不长,只有四十分钟,可真正谈话 的时间,还要减半,因为翻译。    楚明秋承担了两边的翻译工作,这等于把一句话 说了两遍,这还是他在作翻译,能保证翻译的准确, 这换个翻译耗费的时间恐怕更多。    老爷子走了,半道上,当着众人的面把楚明秋叫 过去。    “怎么样,这格罗夫会答应那个代工吗? ”    楚明秋笑道:“老爷子,这个我可说不好,这两天 和他谈下来,这家伙,东拉西扯的,就不给个实话。” “呵呵,看来你这小狐狸也遇上对手了。”    “嘿嘿,老爷子,您放心吧,我大致摸到他的一 点脉了,嘿嘿,这家伙,胃口可不小,他想要达到目 的,怎么也要出点血。”    “那就让他多出点。”    “好,只要他敢伸手,我就敢放血。”    老爷子满意的拍拍他的肩膀,才上车走了。    转头看到卢海风周传德等人,方朴冲他笑笑,杨 满堂则佯装擦擦额头的汗珠。    “老卢,老周,顾副主任,你们先回去,满堂, 方朴,咱们陪格罗夫先聊聊,晚上再请他去全聚德撮 一顿。”    卢海风点头说好,园里转业官兵已经陆续来报道, 问楚明秋这些人怎么安排。    “等他们全部来报道了,先安排学习,从政治学 习到业务培训,一个月,具体的,政治学习,一周, 业务学习,三周。”    卢海风点头答应,楚明秋接着说:“业务培训交给 许云梅,这些转业干部,在部队,长的有十多年,短 的也有七八年了,好的,挺好,也有部分混成老兵油 子了,油光水滑的;老卢,思想上,得下功夫,现在 啊,在年青人中,有些思想不健康,得下功夫抓。” “呵呵,小楚,你这就放心吧,卢书记是老书记 了,政治思想工作是他的老本行。”周传德笑道。    楚明秋也笑道:“那是,我班门弄斧了,不过,老 周,那些待岗分流的职工,这些天,您多费心,盯紧 点,这段时间,可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    周传德严肃起来:“放心,你在前面冲锋陷阵,我 们保证你的后方安全。”    楚明秋点头,笑了笑,说过去了。推着方朴朝格罗夫走去。        第五十章 格罗夫的野望    即便隔得比较远,格罗夫也能看出吴老爷子与楚明秋的关系不一般,看到方朴和楚明秋他们过来,他下意识的迎了两步。   作为高级职业经理,他非常清楚,经济与政治是休戚相关的,所以,他才要求见中国领导人。   见中国领导人,就是要看,中积电能不能得到政府的支持,也要看看楚明秋方朴他们与中国领导人的关系。   这个答案现在有了。   简单闲聊后,格罗夫让楚明秋三人稍等,过去和他的人说了几句,显然,他是在布置工作。   格罗夫回来后,楚明秋问他想去那,格罗夫毫不犹豫的答道故宫。   楚明秋建议他先去天坛,故宫太大了,一天时间压根不够,格罗夫表示听他的。   杨满堂很快离开,方朴没有走,与楚明秋一块陪着格罗夫到天坛。   到天坛,楚明秋自然又秀了把中国文化传统,从天坛的选址,建造样式,内外坛的区别功用,到祈年殿圜丘坛回音壁等。   泰元门前,格罗夫有点傻,环顾四周,原以为天坛就象印第安人的祭坛似的,就一堆破石头,挂上几面招魂幡就这样了,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庞大宏伟的建筑群。   三点半到这,两个半小时还没能走进内坛,在城门就待了大半个小时,神乐署内的各种乐器,就让他目不暇给,楚明秋的解说把正在署内参观的几个深目高鼻的西方人都吸引过来。   楚明秋很得瑟的告诉格罗夫,他有一套编钟,是二十三件的,考证下是东汉时期之物。   方朴大为奇怪,问他从那来的,楚明秋告诉他是他父亲收的,大概是1926年,当年国家鼓励献宝,他父亲留了几件宝贝,其中便有那套编钟。   方朴闻言不由苦笑,他还不知道楚家的秘密地库,只知道那个新库房,里面有众多还没鉴定的老物件。   这家伙在十年中,不知道挖了多少墙角!     “格罗夫先生,天色已晚,先回去吃晚饭,明天再来,可以吗?”   格罗夫点头,却又说:“再看一会,可以吗?”   “当然,不过,公园在七点关门。”楚明秋抬手看看时间:“现在已经六点零五分钟了。”   格罗夫望着祈年殿的殿顶,金黄的顶尖,在晚霞下,散发中明亮夺目的光芒。   整个祈年殿,在晚霞中,有种输不起说不清的莫名的庄严,有种动人心魄的美。   太美了!   楚明秋与他并排而列,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没的天坛,这么美的祈年殿!   这是一种历史厚重的美,也有种宗教神秘的美。   “真美!”   “beautiful!”   俩人扭头相视,忽然都露出淡淡的笑。   良久,格罗夫才叹道:“仅凭这天坛,就足以证明,贵国文化底蕴。”   “是啊,有时候,我都不明白,我们这个民族为何如此顽强,几千年,几次走到覆灭的边沿,最后又顽强的凤凰涅槃。   世界公认的四大文明古国,古埃及,古印度,古巴比伦,古中国,到现在,只有中国还延续着文明,五千年里,我们的文明从未中断。   这是个奇迹!”   格罗夫默默的听着。   “在过去数千年里,中国文明,创造了辉煌,几千年里,始终走在世界前列,可也因此背上了沉重的负担,患了大公司病,总以为自己是最优秀的,拒绝变化。   在工业文明诞生后,我们拒绝变化,拒绝拥抱工业文明,所以,我们落后了。   这一百年里,虽然战乱不断,我们还是在学习西方,从意识形态到社会管理方式,企业经营管理方式,都在学习。”   格罗夫楞了半响,不相信的看着楚明秋。   楚明秋冲他笑笑:“您可能觉着这像是天方夜谭,其实,我真没说错,就说,共产主义社会主义,是马克思恩格斯提出的,他是德国人。   建国后,我们这个国家学的是苏联,苏联承袭俄罗斯,这也算是西方社会吧。   现在,我们搞改革开放,也是要向西方学习,学习你们的管理方式。”   格罗夫点头,从他收集到的资料看,中国正在进行的改革开放,就是要引进西方的资金技术,当然他们也在转变,西方对此非常欢迎。   从战略上说,如果中国转向西方,那就等于在苏联的亚洲地区,压上了至少五百万军队,而且还是个掌握了核技术的政治大国。   这对整个世界的力量平衡将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让西方在对付苏联和协约国的争霸中,占据上风。   从七十年代开始,美苏之间的力量天平悄悄发生转变,向苏联方向有利的转变。   尼克松访华后,有些美国人虽然还有抵触,可绝大多数美国人都欢迎这个和解,并形成了中国热,企业界也欣喜的欢迎这个变化,开辟中国市场,在七十年代便甚嚣尘上,中国人的表现也让美国人赶到欣喜,还有好奇。   眼前这个中国人便是在美国名头最响亮的人,甚至超过很多美国明星,他用几首歌便征服了美国年青人,用一本书就征服了美国知识界和企业界,里根在竞选中便引用了大量他在书中的论断。   里根在最新的国情咨询中,在经济方面便提出要加强美国的竞争力,要加大对新技术产业的投入,要维持美国在科技上的领先优势。   据说,里根总统的办公桌上,就有那本《第三次工业革命》。   硅谷总部,拉斯维加斯,两次与他交谈和谈判,再往前点,七五年,俩人还有谈判。   这是个非常难缠,非常精明的谈判对手,绝对比那些老狐狸还难缠。   中国人是那找出这么怪物!   比他见过不少同年龄段的美国青年,远远不如。   他很清楚中国人要什么,资金技术,无外乎这两样,英特尔公司在DRAM上积累了大量专利技术,还有CPU上也积累大量技术专利,这些都是英特尔投入了巨额资金研发的,中国人想要,那就得付出代价。   他不着急,他有时间和这个年青人磨,看看这年青人倒底能什么时候才会失去耐心,露出破绽。   第二天,上午,他们继续在天坛参观,中午,就在公园外的小饭店里吃了碗炸酱面。   格罗夫丝毫没有待遇差了,这是他吃过最好的面条,什么意大利面,在这碗炸酱面前都是喳喳!   格罗夫连吃两碗,还意犹未尽,要不是下午还要去大会堂,他还要吃两碗。   格罗夫扭头打量这小饭店,饭店并不大,只有四张桌子,门口还摆了两张,其他几张桌都坐满了,八个人各吃各的,谁也不干涉谁,只有他们这桌有四个人,或许是看在他这张美国脸上。   秘书也被这美味给征服了,问楚明秋,这是不是中国最好的面条。   楚明秋哑然失笑,开始介绍中国的面食,从北到南,什么东北手擀面,酸汤面,山西刀削面,陕西油泼面臊子面,甘肃牛肉面羊肉面,四川的担担面凉面重庆小面,上海,广州,杭州......   就算每天吃面,都够吃三个月,不带重样。     格罗夫目瞪口呆,彻底凌乱了。   秘书和助手同样凌乱,一碗面就有这么多做法,都说天堂的厨师是中国人,此言不虚。   楚明秋口若悬河,把各地美味面食如数家珍,不但美国人给震了,连旁边的中国人也同样给震了。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他问,他是不是都吃过。   楚明秋摇头说大部分都吃过,当年红卫兵串联时,别人都去闹革命了,自己走了一圈,吃了一路美食,吹牛说,光杭州,他就吃了一周。   众人哈哈大笑,一致“谴责”他挖社会主义墙角,手段恶劣,该揪出来好好“批斗”。   不过,这话半真半假,当年,他们沿途是吃了不少美食,杭州的西湖醋鱼东坡肉,南京的鸭血粉丝...苏州的.....   走一路吃一路,收一路的废品!   那是快乐的,免费的!再也不会有的旅游经历!   ----------------   ----------------   下午,三点,这次很准时,胡书记就到了,依旧是简单的寒暄,同样的座位方式。   胡书记比吴老爷子爽直多了,说话声音也很大,他的语气很客气,除了简单的欢迎外,还鼓励格罗夫到中国来投资,中国政府大力发展集成电路产业,从五十年代就把半导体产业作为工业发展的重点。   胡书记指着楚明秋说,小楚是这方面的行家,高科园就是他亲手发展起来的,中央非常信任他,希望格罗夫能与他合作。   格罗夫同样提出了,希望与中国方面合作,英特尔公司也希望在中国投资,不过,对中国的投资环境有些担心。   等等,一堆闲扯,胡书记告诉他,中国改革开放的决心不会动摇,现在经济是遇上点困难,但这没什么要紧的,革命事业没有一帆风顺的。   格罗夫又提出希望和中国的高校合作,胡书记大手一挥,让秘书记下,让楚明秋联系教育部高教司,选几所学校。   胡书记还是那样爽直,大手一挥,便将事给定了,楚明秋赶紧答应。   格罗夫很满意,胡书记又向他介绍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形势,细数目前改革开放取得的发展。   楚明秋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在公开场合中,胡书记是党内仅次小平同志的二把手,是小平精心挑选的改革开放先锋。   胡书记的作风一向如此,果断爽直,干净利落,而且,心直口快,不像是个从政的人。   谈得兴起了,手上动作不断,不时挥手,气势很足。   楚明秋不知道格罗夫的感觉怎么样,他倒想过,这胡书记能走到这个位置,真是个奇迹。   接见的时间同样不长,算下来,也就五十分钟左右,在四十五分钟时,秘书便悄悄提醒,时间快到了。   参加了两次会见,楚明秋有些明白了,这种接见,说白了,多数是闲聊,表明个态度。   会见结束后,一行人走到大厅,临出大门前,胡书记把楚明秋叫到跟前。   “在科技园怎么样?有什么困难?”   楚明秋嘻嘻一笑:“呵呵,这困难,很多,要不您给我批十个亿,怎么样?”   胡书记身后的秘书下巴掉了,眼珠子瞪圆的盯着楚明秋,你小子真敢伸手。   “找燕京市委要去,他们有没有我管不着。”胡书记笑道:“你这臭小子,属猴子的,顺杆爬!”   楚明秋叹口气:“困难是不少,不过,问题不大,能克服,克服不了的,您也没法子。”   胡书记黝黑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看来,你还是清醒的,有困难,尽量自己解决,要钱,中央没有,估计燕京市也没有,没有钱,可以给政策。”   又冲方朴招手,方朴推着轮椅过来,胡书记含笑问道:“怎么样?身体还扛得住?”   方朴笑道:“还行,没问题。”   “我看过你们的报告,中积电和中微软合资成功,开创了一个先例,如果这次与英特尔谈判成功,又将开创个先例。”   “这老家伙狡猾着呢,心里憋着招呢。”楚明秋苦笑着低声说。   “比你还狡猾?”   方朴咧嘴无声的大乐,秘书在身后也乐了。     楚明秋很无奈:“老胡,我可是老实孩子,经常被人坑。”   胡书记大笑着转身上车。   楚明秋和方朴不约而同叹口气,随即又不约而同的笑了。   楚明秋眯眼看看天边,有些许黄色烟尘,燕京的污染已经有了,只是夜晚还能看到满天繁星。   站了会才转身朝格罗夫走去,提议继续去把天坛逛完,今天该去内坛了。   格罗夫显然已经给下属们安排了,他们是要去工作的,楚明秋和方朴又陪着格罗夫上天坛。   方朴昨天听楚明秋介绍了天坛的礼仪来历,感觉就象上了堂传统文化礼仪课。   格罗夫顿时兴趣来了,站在天坛上,就像感觉了穿过中国三千年历史,这种感觉非常奇妙,让他兴奋不已。   方朴犹豫下,参加这样的会,他觉着无聊,这领导人都是在画大饼,格罗夫这老东西现在该谈正事了吧。   可这楚明秋好像跟他杠上了,也不提谈判的事,俩人就象在打哑谜,都是个中高手。   格罗夫兴致勃勃的邀请方朴一块去,方朴眨巴下眼睛,这倒底谁是主人。   这次楚明秋自己开车,带着方朴格罗夫到天坛,格罗夫的秘书和助手,还有方朴的秘书林丽丽则在另外两台车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到了天坛,楚明秋很自然的推着方朴,三人边走边聊,到了内坛,楚明秋沿途讲解,从丹陛桥到祈谷殿,每个布置的原因,有什么象征,为什么各代皇帝要步行进入内坛,圜丘坛上举行祭天大典的仪仗布置。   方朴来过天坛不知道多少次,这些东西可以说都看腻了,书上说这皇帝祭天的场所,那就祭天吧,压根没深究过,这里面的内涵。   方朴懒得问楚明秋是从那知道,这样作只会让那家伙得瑟,可格罗夫不知道,他很好奇的提出了这个问题。   果然,那家伙很得瑟的告诉格罗夫,这些都记载在史书中。   “中国文化是个非常注重记载的文化,从春秋战国,诸侯争霸,可每个诸侯都有史官,对史官的要求很严,必须如实记录皇帝的活动,记下皇帝的每个决定,那怕皇帝晚上睡了那个妃子都必须记下来。   有些皇帝或执政的权臣不愿自己干的丑事被史官记来,便威胁史官,历史上著名的‘崔杼杀其君’的故事,便是这样发生的。”   格罗夫追问这个故事的详情。   楚明秋便解释了这个典故,崔杼杀了他的国君,但他又不愿落下个杀君的恶名,便要求史官把国君之死写为病死,史官不答应,坚持写下‘崔杼杀其君’,崔杼大怒,将史官杀死,那时的史官都是继承制,只有这个家族的人才能记录历史,史官家有四兄弟,老大死了,老二依旧坚持写下‘崔杼杀其君’,于是老二也被杀了,老三上来,依旧如此,崔杼连杀三人,以为史官家被吓住了,可老四来了,依旧坚持记下‘崔杼杀其君’,崔杼被吓着,没办法,只好放了老四,老四刚出门,邻国的一个史官就急匆匆赶来,老四问他来做什么,邻国史官就说,他听说崔杼杀了史官家三兄弟,他担心老四也会被杀,所以,他赶来是接替老四,要如实记录‘崔杼杀其君’。   “我们这个民族有很多这样的人,为了信念不惜粉身碎骨,我们的历史书,记载了无数这样的人,他们无一不受到后世的崇敬。”   格罗夫含笑道:“楚先生,我很好奇,为什么你没有去作学者,而是....”   “当了个商人或政府官员?”楚明秋笑道:“其实,这很好理解,因为我是个多面手,意思就是,我可以去学校教书,作一个学者,也可以进入商界,领导一个企业。”   楚明秋看他一眼:“其实您也一样,我想如果您到斯坦福或哈佛,他们肯定会非常欢迎。”   格罗夫很自信的笑道:“那是自然,我可以教物理,也可以教企业管理。”   方朴点上根烟,笑道:“格罗夫先生,您这可就走眼了,这家伙能干的事多了。”   楚明秋哈哈一笑:“格罗夫先生,咱们也安步当车,学学古代皇帝,走过去。”   格罗夫看着前方的一个土丘,问道那是什么?也是皇帝祭天的建筑。   楚明秋和方朴大为羞愧,经过几十年战乱,天坛现在显得有些破败,甚至连主体建筑的外墙都脱皮了,外围几个院子都快变成大杂院了。   迟疑半响,楚明秋苦涩的解释,那是乱土堆,不属于天坛建筑。   “在过去我们这个国家战乱不休,建国后,没有什么钱,这燕京城历史建筑很多,政府没多少钱,只能进行简单维护,等将来我们有钱了,这些极具文化象征的古建筑都会修复。”   格罗夫不置可否,慢慢的向前走去,到了具服台,格罗夫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楚明秋。   “这个也是那种乱土堆?”   楚明秋摇头:“这个叫具服台,古代皇帝要进去祭天,这里要先搭建一个帐篷,这个又叫幄帐,皇帝到这里,要换成祭天礼服,才能走进去,明代有些皇帝为了表示诚意,还特地脱鞋,赤足走上祈谷坛。”   “整个祭天大典有一整套繁复的程序和礼仪,我们的皇帝自称天子,意思就是老天的儿子,祭天就像是在向父母祖宗报告,这一年里,他都干了些什么,祈求上天和祖宗保佑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方朴观察着格罗夫,见他听得很专注,好像不知道自己是来谈合作的,而是来旅游的。   慢慢的走上祈谷坛,格罗夫忽然指着祈年殿殿顶,问为什么是蓝色的而不是象故宫那样金黄色的。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天是圆的,地是方的,中国最早的一本书《易经》上说道,天玄地黄,意思是,天是深蓝色,地是黄色的。”   “为什么?”格罗夫好奇的追问。   “为什么这样说,我也不太清楚,《易经》成书于什么时候,不可考,有人说,这本书是中华文化的起源,也是第一本系统描述中华文化的书。   但也有人说,这本书是周朝时的伪作,主要是用于占卜,实际上,长期以来,江湖上那些算命的,用的都是《易经》。   不过,我觉着这《易经》倒像本哲学书,里面有很多人生哲理。”   “哦,我怎么没看出来?”方朴纳闷的问,这本书他也看过,当年在楚家治病时,有一年多躺在床上,在楚明秋建议下,看了不少经典名著,其中便是有四书五经,其中便有《易经》,这些书,当时都是禁书,外面压根找不到。   “那是你看书不仔细,”楚明秋说道:“比如易经的第一卦,乾卦,当头就是,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   还有,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这些不是富含人生哲理的至理名言!”   方朴微怔,不由苦笑,那些四书五经,还有史记,等等,看得他头晕,后来,楚明秋调整了他的读书范围,就看四书,深读,后来到了福利院,楚明秋也给他带书过来,读了几年书,已经让熟悉他的家人感到惊讶,他爹甚至深深惋惜,要不是残废了,这个儿子的前途无量,因此对当年逼得他跳楼的那些人更加痛恨,同时对楚明秋也更加感激。   这种感激是埋在心里的,不会表现出来,甚至提都不会提。   “其实,在社会管理和企业管理中,我们也遵循着古老的文化,”楚明秋没有与方朴纠缠:“就说经营企业吧,中国商人讲究以信为基础,以仁为本。   巧取豪夺,谋求暴利,在商业行为中都是被鄙视的;在管理上,要求对下属员工要照顾,不能残酷剥削。因为这在中国文化中,是被公众接受的。”   “过去在意识形态宣传中,把过去那个社会,描写得非常残酷,可其实绝大多数是为了宣传,不是真实社会现象。”   方朴忍不住插话:“楚主任,这话就过了吧,难不成那些都是假的。”   “九成是假的,举个例子吧,四川,刘文彩的收租院,这个你知道吧,还有,高玉宝,夜半鸡叫,这些其实都是假的,都是宣传的需要。”   这可是石破天惊,方朴他们这一代都是在宣传下长大的,刘文彩周剥皮,都是名闻天下的反派。   方朴有点凌乱,楚明秋也没继续阐述,带着格罗夫进入祈年殿,祈年殿内摆放的物品更多,楚明秋如数家珍,将每件物品都作了详细解释。   从祈年殿出来,已经天边已经红云满天。   格罗夫则透着一脸满足。   方朴一脸疲惫,楚明秋还是那样,精神饱满,依旧还在炫耀。   两个老外过来,询问能不能雇楚明秋当他们的导游,楚明秋一脸懵逼,   自己看上去就那么象导游吗!   林丽丽捂嘴直乐,格罗夫的秘书和助理也忍不住笑,格罗夫则促狭的看着楚明秋。   “我的价格很高,一天的导游费是一千美元。”   两个老外顿时满脑袋黑线。   到了知青酒店,今天的接待工作算是完成了,楚明秋要送方朴回去,方朴却说不用,宋小芸在学校,准备毕业论文呢,家里没人。   方朴住在科技园宿舍,科技园领导为了照顾他,给了他一套房子,他是唯一没有结婚便分了套房子的职工。   楚明秋已经注意到,这个时期的干部队伍还是比较廉洁的,但比起十年前,已经差了些。   十年文革中,虽然混乱,可干部在洁身自好上,还说得过去。   至少,他们的子女下乡插队了,也没敢明目张胆的利用权力把子女调回城,相反,很多老干部在解放后,就肆无忌惮的把子女调回城或送去大学。   除了这些,还没发现更恶劣的腐败行为。   从那些方面来看,几十年后,就看经济,你丫穿了几千上万的衣服,戴着几万几十万的手表,住着别墅,那查经济,八九不离十要进去。   可这个时期,至少到现在,楚明秋还没发现明显问题。   怎么看呢?就看住房和子女。          这是个很奇怪的现象,那些造反干部,虽然路线错了,整了不少人,可绝大多数在经济上却罕见的清廉。   不过,在燕京市内的干部群体中,科技园绝对是一景。   在楚明秋重回科技园后,开始还没注意,后来发现,包括卢海风在内,大部分都是工作服,或者旧军装,整个穿着灰扑扑的,连顾三阳都不敢穿得太洋气。   楚明秋在开会时提到这个问题,要求中积电和中微软员工上班穿工作服,管委会则不需要。   他率先穿西装穿牛仔裤,并把这事上升到招商引资的高度,要求所有人都要注意服装穿着,但禁止穿喇叭裤。   禁止穿喇叭裤,不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就一个,他不喜欢,特别是男人穿喇叭裤。   至于几十年后女生最爱的吊带裙,现在没一个女人的敢穿,还有JK什么的,也一样没人敢穿!连那些业余华侨也不敢。   方朴问起殷红军,秦淑娴告诉他,这殷红军早走了,他可不是会加班的人。   楚明秋笑道,这段时间,这头瞎熊和霍震霆正打得火热,与市委市政府谈判的事,进账怎么样了?   秦淑娴说,她也不清楚,这段时间,她也在四下奔忙,旅行社也在扩张,今年最重要的两个点是南京和西安,南京又必须与上海杭州苏州联系在一起。   中国的旅游资源太丰富了!   秦淑娴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人手不足,朱明在广州发展也很顺利,去年赢利有三十多万,今年估计会更高。   广州的旅游资源比不上南京杭州,秦淑娴和汪红梅想调朱明去上海主持上海分公司工作,可朱明不愿,原因很简单,他在广州谈了个女朋友,已经准备结婚了,不愿挪窝了。   可这要换个人,秦淑娴和汪红梅都不放心。   楚明秋不赞同,告诉俩人,不能只指望一个人,朱明开拓了广州市场,如果将来再开拓出江浙市场,这两个市场占了公司整个收入的五成左右,那结果就是尾大不掉,将来总公司怎么指挥各地分公司。   每家公司分公司都有利益,作为公司负责人在领导公司发展时,要平衡好分公司利益,平衡利益最重要的分公司领导的利益。   “其实,这事很简单,就是将心比心,朱明打开了广州市场,将广州市场发展得很好,每年,他有8%的分红,去年三十多万的利润,按照协议,他有两万六七的分红,这个利益很大,换了谁,都不愿意轻易放弃,除非有更大的利益。”   “朱明虽然没说这个钱的问题,但不管怎么说,你们该考虑到这点。”   楚明秋思索着说:“其实,这里面也有个发展问题,公司小,利润少时,哥们义气,朋友之情,人少,事情少,管理工作简单,可公司一旦发展了,人多了,利益大了,这管理就要上去,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利益一定要平衡好。”   方朴若有所思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不满的盯着他:“怎么?你有异议?你还别不相信,以你的背景,以后会有很多人围着你,给你灌各种迷魂汤,哥们义气,是经营管理大忌。   小到一家企业,大到一个城市,一个国家,其实就是利益分配,利益分配得好,内部矛盾就少,企业发展就迅速。”   “企业管理,就象一个军队,必须强硬,强硬的前提是梳理好企业内部的利益,只有这样,那怕你强硬,员工也愿意跟着你干。   就说这格罗夫吧,这家伙在硅谷是有名的铁腕,管理作风极为强硬,硅谷中人说他是英特尔俾斯麦,就是德国那位铁血首相。”   方朴皱眉思索着问道:“公公,你说,这格罗夫倒底在想什么?这都几天,合作的事,一个字都没提,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楚明秋沉凝着,这几天的画面在脑海里迅速闪过,半响,才开口道:“我觉着他在等,等他的考察小组对咱们作出全面评判。”   方朴闻言,沉默了会,才轻轻叹口气,楚明秋却冲他摇头:“别这样沮丧,我感觉,他其实已经决定和我们合作了。”   方朴目光闪亮:“真的?”   楚明秋点头:“真的,否则,他压根用不着和我扯闲篇,他现在等报告的目的,嗯,应该有两个,一个是磨,他应该看出来了,我们是非常希望与他们合作,既然这样,他就想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利益。   另一个呢,我猜测,他不但想与我们合作,还想和我们的大学合作,目的嘛,就是抢占市场。   这个,你应该清楚,现在有多少架构,英特尔最值钱的就是X86架构,格罗夫想得很远,他要推广X86,让X86成为世界最流行,市场份额最大的架构。   要实现这个目的,最好的方式就是通过大学,在大学普及X86,这也是他为何在中央领导面前反复提起要和我们的大学合作。”   方朴微微摇头,叹口气:“这家伙看上去挺直的,没想到这么多心思。”   “能混到他那个地位的,谁的心思简单了,你呀,别天真。”   楚明秋一直觉着方朴有时候表现得太单纯,那怕经历了生死后,都还保留了一丝,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作为朋友,这是好事;可作为企业管理者,这可不是什么好特点。   至少,他是这样判断的。   “那你呢?准备对付这家伙。”秦淑娴听得一愣一愣的。   楚明秋抓起个苹果,在手上抛来抛去,笑道:“还能怎么样,陪他玩呗,咱们现在没什么牌,只能见招拆招,看他出牌。”   秦淑娴不由叹口气,楚明秋依旧神态轻松,方朴也样口气,他知道情况,楚明秋也确实没多少牌可打,唯一的牌,就是中国这个市场。   “你们想吃点什么?我请客。”秦淑娴笑道。   “成,你安排吧,不要酒。”   秦淑娴答应着就去安排了,秦淑娴的收入很高,每月工资加奖金有一百多,但她有两个孩子,虽然这两个孩子都在内蒙,内蒙生活困难,她刚回城,没有工作,也没办法给孩子抚养费,现在有钱了,每月给孩子寄去六十元生活费,这笔钱在内蒙已经足够两个孩子生活了。   秦淑娴还有个心思,她想把孩子接到燕京来,但这要取得她前夫的同意。   这个心思,她给汪红梅说过,汪红梅觉着这样很好,给她前夫一笔钱。   楚明秋知道后,反问她,她这个前夫怎么样?   秦淑娴犹豫半响才说,她前夫其实是个朴实的好人,对她挺好,要说缺点呢,就是文化程度不高,连小学都没毕业,不爱卫生,除了骑马放牧,其他什么不会。   楚明秋听后,建议把她前夫和孩子都接过来,如果可以,就复婚,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至于前夫,可以安排工作,只要他会说普通话就行,以后再慢慢把户口转过来。   楚明秋提醒她,这样作的风险在户口,孩子的户口可能好办点,前夫就要麻烦点。   秦淑娴不知怎么想的,她没去内蒙,没把孩子接过来,可也没找男朋友,依旧每月寄钱。   接下来,楚明秋继续给格罗夫当导游,天坛之后是地坛,地坛之后是日坛,然后是月坛,最后才走进紫禁城,中间还穿插了与市领导的见面,会谈内容也差不多,领导希望英特尔加强对中国投资,格罗夫也反复强调他本人和公司都非常看重中国市场,同时也提了些问题,包括中国市场的准入,法律和税收,等等。   领导也解释了,有些事必须有个过程,关于外国投资的法律法规已经在制定过程中,现在通过的法律已经有合资法,这些暂时解决了外商投资的部分问题。   中国目前对外国投资的法律只有一部,《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这部法律是七九年通过的,但这部法律是原则性的,没有具体的实施条例,中央正在抓紧时间制定一个实施条例的法律。   除了这部合资法和正在制定的实施条例,另外还有部法律正在筹备中,就是《外资企业法》,这部法律将规范外商独资企业的行业和经营原则。   这几部法律,中央非常重视,除了外资委牵头外,还特地从香港请了几个大律师作顾问。   格罗夫也向楚明秋提出了这些问题,楚明秋也给他解释了,中国目前正处在转型期,法律法规制定落后经济发展需要,这其实是正常现象,目前我国还没有经验,随着经验增加,经济发展的需要,这个速度会加快。   楚明秋非常遗憾的承认,中国还不是法制国家,或者说,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大的错误就是忽视了法制建设,这不仅仅在政治上失误,也导致经济建设上的失误,现在各级行政机构习惯了依赖行政命令执法。   格罗夫随即提出了一个尖锐问题,既然如此,如何保证英特尔公司投资后的利益不会因此受损。   楚明秋点头说,这完全不必有顾虑,只要公司签字了,就受到政府保护,中国政府在这方面信誉很好,这可以从过去三十年历史中,可以查证到。   格罗夫反对,认为中国政府在过去的记录并不好,过去中国政府与西方签的协议,中国政府并不承认,还有过去西方在中国办的公司工厂,中国政府以各种手段收归国有,如何保证政府将来不会没收英特尔公司的财产。   楚明秋楞了半响,才明白格罗夫的问题,他忍不住摇头。   爱新觉罗家与西方列强签了不少合同,他家完蛋后,从袁世凯到光头,都接受并执行这些合同,但等到我党,还没取得全国胜利,就宣布不承认历届民国政府和前清政府与西方列强签署的所有合同,包括他们在海外发行的国债以及借款,这导致西方列强损失惨重。   在新政权成立后,开始还是允许西方公司继续经营,可在渡过最初时期后,新政权开始逐步以各种手段逼着西方公司逐步将资产卖给政府,西方公司损失惨重,到五五年,西方公司基本上就全部撤出大陆。   从此,中国大陆与海外资本基本绝缘!!!   伟大的教员因此提出独立自主,自力更生!!!   楚明秋很坦率的承认格罗夫的顾虑有道理,他告诉格罗夫,新中国在成立之初,意识形态指导了经济,再说了,当时西方列强对新中国采取的是敌视态度,新政权自然不会对西方客气。   随后,他又作了进一步阐述,指出在二战后,各殖民地争取独立后,西方的殖民总督虽然走了,可留下的公司依旧掌控殖民地的经济命脉,所以,各殖民地国家在争取到独立后,便陆续开始对西方公司下手,比如埃及纳赛尔将苏伊士运河收归国有,伊朗利比亚叙利亚将石油收归国有,等等,这些都是前殖民地国家拜托西方控制采取的手段。   格罗夫不以为然,特别是埃及纳赛尔,他认为纳赛尔将苏伊士运河收归国有目的是为了收集与以色列的战争经费。   楚明秋摇头表示不赞同,反问格罗夫,这些事在其他各国都发生过,南美洲非洲亚洲都发生过,这些地区的国家该没和以色列有冲突吧,为什么也采取同样方式,这说明这里面有问题。   格罗夫没有反驳,西方国家对这类事深恶痛绝,西方国家将这类事通通归结为苏联影响,西方情报机构为此策动了不少政变,包括几年前的伊朗伊斯兰革命。   这次革命导致中东整个局面大变,霍梅尼回到伊朗,成为伊朗的宗教领袖。霍梅尼回国没多久便宣布美国和以色列为伊朗的头号敌人,随后不久,便爆发了伊朗美国大使馆事件,伊朗扣押了美国驻伊朗大使馆外交官,美伊冲突爆发。   人质事件还没解决,伊拉克和伊朗两国发生边境冲突,伊拉克率先向伊朗发动进攻,这次进攻很自然受到美国及其西方盟友的支持,就像很多年后的乌克兰那样,他们向萨达姆提供了大量资金和武器。   这些事件在中国没引起多大反响,七九年伊朗发生动乱时,全国人民正喜迎离家十年的孩子终于回来了,随后便开始操心孩子的工作和婚姻,绝大多数知青都没结婚,回城就是剩男剩女。   楚明秋倒是小关心了下,不过,也没投入更多精力,他就觉着可乐,西方一边倒的支持萨达姆,殊不知,十年多年后,他们要为这个人头疼很长时间,还有一系列事件,追根溯源都要追到这次伊朗革命上。   任何事物都是有联系的,楚明秋觉着美国佬就象土拨鼠,钻了这个坑又钻另一个,问题是,这些坑大部分是他们自己挖的。   伊朗革命,原来以为是伊朗本国人发动的,可十多二十年后,发现这里面居然有中央情报局功劳,原想着是给巴列维找麻烦,谁让他把石油收归国有。   这个坑挖得,让人无语。   格罗夫显然知道更多,他暂时没在这个问题上与楚明秋讨论。   在故宫里,楚明秋的解说就少多了,只是简单介绍每个大殿的特点和功用,皇帝在这作什么,朝会的礼仪等等。   格罗夫觉着奇怪,随即明白了,就这样简单介绍,也足足用了两天,倒是去参观那两个展览馆,介绍很仔细。   宋秀香看到他带人过来,本来准备免费的,楚明秋制止了,亲自去买票。   找了个机会,楚明秋问了宋秀香,宋秀香满脸喜色,告诉楚明秋,现在生意更好了,好得让故宫员工都眼红,她犹豫片刻后,低声告诉楚明秋,听说要涨房租,而且不是小涨是大涨,据说一个月要涨两百多。   楚明秋笑笑,安慰她,咱们有合同,按照合同,他可以租二十年,而且已经交了五年租金。   当初这样拟定租约时,他便想到这点,所以,在合同里下套了,租金五年交一次,每年三千,五年就是一万五,中途毁约,不但要退回五年租金,还要支付罚款,罚款是五年总租金的三成,另外还要赔偿他的装修费用,那又是几千。   所以,故宫要毁约,除了退回租金外,还要赔偿他的其他损失,算下来,也有七八千。   这可是一笔巨款,故宫那些官们,恐怕谁都不敢担这个责任。更何况,他还有秦梓杰这个内应。   宋秀香稍稍安心,犹豫片刻后,又告诉楚明秋一件事,最近有两个员工家里安排了招工,他们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去。   楚明秋略微有点意外,随即明白了,便告诉宋秀香,这事让他们自己决定,要走,欢送;要留,也欢迎。   他开的工资就是高收入,进工厂也不过是从临时工开始,收入最差也要少十倍,如果是放在几十年后,压根不用想,可放现在,那就不一定了,进工厂那就是端了铁饭碗,有编制,生老病死都有人管了。   正式的国家工人,在外人面前提起,下巴都能抬高点,那象这里,收入虽然高,可在人前提起,人家的眼神里透的都瞧不起。   这是个讲身份的时代,工人身份,含金量是很高的,个体户就算挣得再多,含金量也低,身份自然也低。   楚明秋看看她,低声问是不是还有人也想走?   宋秀香摇头,说是担心这俩人若走了,工作便不好安排了。   楚明秋差点笑出声来,这燕京城待业青年有多少,招几个人还不容易,更何况,这工作需要很多技巧吗?卖票收票保安卫生,只要是正常人就能干,稍微复杂点便是印票,需要联络印刷工厂,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楚明秋干脆告诉她,如果他们真走了,他再去找,没事!   格罗夫对瓷器兴趣不大,反倒对青铜器看得很仔细,楚明秋的介绍则很简单,每件展品的旁边都有详细精美的说明,这些说明都是楚明秋亲自写的,海报也是楚明秋亲自设计的。   看过故宫,楚明秋决定带他去看长城,一行人驱车到八达岭长城。   春天的长城,逶迤蜿蜒在起伏的山峦中,宛如一条巨龙游走在雄峻与陡峭中,满山翠绿又为它增添了几分俊秀。   站在敌台上,极目四望,壮阔之感在胸间流动,双手撑在斑驳的垛口,冲着远方狂吼一声。   这一声没把英灵给惊动了,倒把秘书和助理给吓了一跳,中邪了!     楚明秋则笑了,第一次来的都有这种冲动,当年,他们来时,比格罗夫更张狂,站在垛口上,冲着群山高叫!   敞开怀,享受山风吹佛,雄壮之气,满满的!   “鬼斧神工,他们是怎么建成的?”   楚明秋摇头:“这个,谁也不知道,这段长城是明代,也就是1370左右开始,一直到1480多,历经三四代人才修建好。”   格罗夫兴奋得像个孩子,在敌台上左右转悠,向四方张望,然后深深叹口气。   楚明秋笑道:“不到长城非好汉,格罗夫先生,现在,您可以称好汉了!”   “不到长城非好汉?什么意思?”格罗夫疑惑不解。   “这是毛主席的诗,毛主席在长征途中写的,全文是,”楚明秋迟疑下,很遗憾的摇头:“很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翻译这首诗,照字面翻译,就完全失去了这首诗词之美。”   格罗夫摇头说:“没什么,我对中国古文化非常有兴趣,也对毛先生非常景仰,您就说说。”   楚明秋点头,用中文朗诵道:“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然后用英文解释道:“要欣赏中国古诗词,首先要明白这首诗词的写作背景,今儿明白当时诗人的心情。   这首诗写在1935年,1934年,国民党军对红军发动了第五次围攻,红军反围攻失败,被迫向西突围,经过一年的苦战,才冲入四川,与另外一路红军汇合,但两路红军的领导层对未来的战略发展方向产生分歧。   当时,毛主席领导的红军被称为中央红军,另一路红军被称为第四方面军,这支部队的领导人是张国焘。   当时,毛主席领导的一方面军经过近一年的征战,兵力下降极多,从江西出发时.......”   楚明秋给格罗夫科普了一段中国革命史,格罗夫听得津津有味。   “你们对毛是怎么看的?我听说,现在贵国在否定毛的思想?”   这个话再度证明,格罗夫了解的情况很多。   在79年底,中央决定对建国以来发生系列问题进行一个结论式的总结,这个工作由方朴他爹和胡曜邦主持,方朴他爹把总,胡曜邦负责具体工作。   这个工作进行了一年多,全党高级干部全部参加,对建国以来的所有重大事件进行讨论。   这个讨论纠正了文革后党内出现的一些议论,这个议论最主要的是针对毛,认为毛在建国后犯了许多错误,从五七年反右到文革,毛犯下了严重错误,所以,他配不上伟大,也配不上导师,他的思想应该从党章中拿掉!   对这些议论,吴老爷子就问过他,他自然坚决反对,当时的态度还有点激烈,把吴老爷子都惊了。   燕山会也对这个问题进行了全面讨论,楚明秋也参加了,他就公开反对否定毛,与向卫红孟晓丹莫顾澹他们发生激烈争论。   不过,这次表态,不是因为知道历史,而是源自他自己的情感分析。   毛是犯了错,可他的错误不是因为私心,而是认识上的不足,伟人不是穿越者,是人,那怕前面加个伟字,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   楚明秋只见过他一面,便被深深折服,那真是王霸之气,纳头就拜!   燕山会在这个问题上是分裂的,分成了三派,站在楚明秋这一边的还有葛兴国单倥等人,反对派是孟晓丹向卫红,还加上了小八;站在中间的人数最多,其中便包括秦永丹。   楚明秋瞧不上孟晓丹向卫红他们,不过,他还是和小八进行了认真讨论,虽然没说服他,但争取了不少中间派。   这场讨论持续了一年多,据他所知,草案修改就有七八次。   楚明秋很坚定的摇头:“不会,对毛主席,全国人民始终是崇敬的,您可能也看到了,每天到毛主席纪念堂去祭拜的人有多少。   拉什莫尔山上有四位美国总统,他们没犯过错吗?美国人民有没有因此将那四个头像给砸了。”   楚明秋有点挑衅的看着格罗夫,这可不惯他。   没想到格罗夫却点头叹道:“您说得对,毛主席是个很伟大的人,他改变了中国,也改变了世界。”   楚明秋微怔,叹口气:“我们现在处在转型期,各种思想都有,再加上,文革的伤害太大了,毛主席是有责任的。   主席的思想超越了这个时代,或许,二十三十年后,我们才会理解他的思想。”   格罗夫笑了笑,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已经发现,楚明秋对中国文化有强烈的信心,每当有不同异议时,总会遭到他的强硬反击。   楚明秋也没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俩人并肩而立,望着远方。   “这是了不起的建筑。”   格罗夫也赞叹道:“是啊!真是个奇迹!”   “可这也是个废物,没用。”   格罗夫很意外,扭头看着他:“为什么?”   “修建这个长城的目的是构筑一条防线,限制北方游牧民族的入侵,以这条长城为线,南方是以农耕为主的汉民族,北方是以游牧为主的游牧民族的生活区。   在我们记载的历史中,游牧民族经常纵马南下,从春秋战国时期,汉民族与游牧民族,便这附近展开过多次血战。”   “所以,长城成了一个象征,国家安全防线的象征,我们的国歌中,有这么一句,用我们血肉筑成新的长城,这就是长城。”   楚明秋叹口气,凝视着层峦叠嶂:“这个山隘,现在是如此美丽,如此让人神往,可殊不知,这块土地是用血浇灌出来的。   就在南面二十多公里的地方,在1937年,我国军队与日军血战,而在西北方向,大约百多公里,有个关隘,叫喜峰口,1932年,我国军队与日军在那血战。   进一步向前回溯,明,唐,汉,中原民族与塞外游牧民族,在这一带连番血战,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被血浸透了。”   格罗夫理解的点头,楚明秋接着说:“长城是作为军事用途的,目的是提供安全保障,可问题是,长城并没有真正保证国家安全。   这几千年里,塞外的游牧民族多次杀入长城,他们骑着马,挥动马刀,冲进来。   修长城的两个朝代,秦代和明代,最后都灭亡了。   为什么呢?因为修建长城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把国家给掏空了,人民深受其苦,国家因此线路动乱中,如此则进一步削弱了国家力量。”   楚明秋说道:“所以,大规模修长城,不但不能带来国家安全,反倒国家陷入动乱中。   再说了,最好的防御是进攻,防御打不赢战争。   最好的例子便是法国的马奇诺防线,法国人投入巨资修建了马奇诺防线,以为从此可以沉迷安逸,丧失了警惕。”   格罗夫点点头,他赞同的说:“说得对,这是个宏伟的建筑,可实际上用处不大。”   “真正保证国家安全的做法是内聚民心,保持警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战争,看着热血沸腾,可实际上,战争是最消耗国力的,我想贵国深有体会。”   格罗夫沉默以对,越南战争撕裂了美国,给美国人带来巨大伤痛,到现在依旧还没抚平。   “苏联人正在走你们的老路,阿富汗将成为他们的越南。”   格罗夫赞同的点头,79年底,苏联闪击阿富汗,很快占领阿富汗各大城市,全世界都认为战争会在很短时间里结束,可没想到,退到山区农村的阿富汗游击队坚持抵抗,到现在,战争打了一年多,越南化长期化的迹象已经非常明显。   对这种情况,美国人和他的欧洲盟友是非常高兴的,国际上有很多观点,认为苏联人的战斗力也就这样,甚至拿越南战争与之相比,认为美国人在越南要困难得多。   越南是中国的邻居,北越有中国和苏联的支持,各种物资源源不断送入越南,几乎是不要钱,美军则打得束手束脚,不敢越过三七度线,因为中国公开宣布,美军越过这条线,志愿军就会再度出现在越南。   阿富汗则没有这个条件,这是个内陆国,没有港口,北方与苏联有满长的边境线,南方与巴基斯坦接壤,东方有个小口子与中国相接,西边则伊朗接境。   中国与阿富汗接壤的地区,交通及其不便,连公路都没有,但巴阿边境极为漫长,美国及盟友便通过巴基斯坦向阿富汗提供军援。   这个军援规模其实并不大,但阿富汗游击队依靠这点援助,将苏军拖入长期战争中。   经过一年多的战争,苏阿战争越南化迹象越来越明显,美国及其盟友觉着被馅饼砸脸上了,只要能坑苏联人,他们便干,管你什么组织,只要肯跟苏联人作战,他们便支持,于是本拉登之流获得美国大量经费和军事支持。   可美国人忘了,阿拉伯人同样仇恨他们,当苏联消失后,他们的枪口便冲美国人来了。   911!   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美国人自己挖的坑!   今天不是周末,游客并不多,旅游在中国还是件比较奢侈的事!   不过,外国游客还不少,下山途中,楚明秋遇见了方慧芸,她举着个小旗,带着几个高鼻梁,朝山上走去,边走还边招呼游客不要走散了。   抬头看到楚明秋忍不住欢呼一声。   “你怎么在这?”   “你带团,我这不也是陪客户吗,这是欧洲团还是香港团?”   “香港过来的,欧洲线,暂时还不开,主要还是卡在住宿上。”   “中积电的那招待所还不够住的?”   “那哪行,那招待所,硬件还是不上档次,人老外看不上,只能接待华侨团,咱中国人就是吃苦耐劳。”   楚明秋知道这事,殷红军曾经提出花钱改造,可与秦碧华他们没谈下来,殷红军认为自己增加了投资,就应该占更多股份,可秦碧华他们认为,这招待所是国家财产,你个资本家增加了股份,不就是把国家财产给了私人,这怎么能行。   要投资,可以;要股份,门都没有。   殷红军差点吐血!老子不是来扶贫的!   现在要与霍震霆合资建五星酒店,这个事就没有再提了。   于是这个招待所就成香港团的首选,欧美日客户要么住知青酒店,要么住在新侨饭店或友谊宾馆,长城饭店燕京酒店,这些饭店还定不上。   “毕业分配定了吗?”   方慧芸点头:“准备留校。”   “留校?没意思,今后,我们科技园的外事活动很多,需要不少翻译,怎么样,到我这来吧,大不了,把你家王少钦也一块调来。”   方慧芸不满的瞪眼:“哟,口气越来越大了,倒底是大主任,瞧这气势。”   王少钦的父亲解放后,在七五年离开北大荒去读书了,七八年考上研究生,现在是大连工学院学土木工程转业研究生。   “嘿嘿,哥们现在就有这权力,方慧芸,留校没多大意思,熬个二十年,能评上教授就不错了,到我这来,中积电中微软科技园,随你挑,怎么样?”   方慧芸还在犹豫,楚明秋又下了一道诱:“我可告诉你,殷柔柔已经定了,来我们科技园法律科,你没听她说。”   方慧芸摇头:“这开学后,我们还没见面呢,前段时间忙死了,这段时间才清闲点,诺,这还是开学后,我带的第一个团。”   这个团没有住知青酒店,酒店早就客满,所以,楚明秋才不知道她带团来这里。   没有时间多聊,匆匆几句后,俩人分手,楚明秋带着格罗夫他们下山,格罗夫问起方慧芸,楚明秋告诉他,是他中学同学。   上山不易,下山同样不容易,起伏的山势下,有时候很难分清是在上山还是在下山。   楚明秋看出格罗夫的体力有点吃不消,便有意识放慢脚步,增加了休息闲聊的时间。   这样磨蹭着,到了山脚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楚明秋在镇上找了家茶馆,要了个雅间。   “怎么啦?”   格罗夫看楚明秋冲他摇头,便忍不住开口问道。   “您的体能看来不行啊,这才走多久,就累成这样,您得加强锻炼了。”楚明秋含笑调侃。   “不,不,我的身体很好,没有任何问题。”格罗夫不满的摇头:“楚,倒是你,身体太差了,这一路上,因为你,耽误了多少时间。”   颠倒黑白,无耻没下限!   楚明秋要了茶,又要了些点心和炸酱面,格罗夫在听后,马上加了一句,两碗。   楚明秋心里暗笑,赶紧叫住服务员,让加面。   服务员的态度很好,大概是看到这行人中一多半是高鼻子。   今天来爬长城的,除了格罗夫和他的秘书助理外,还有七八个人。   格罗夫好像疲惫了,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楚明秋则和其他老美扯闲篇,询问他们在燕京生活上还有那些需要,还想去那看看。   态度友好亲切,笑容温和,言语贴心。   春风拂面,暖人,暖心。   表过关切后,他回到格罗夫身边,端起刚送来的茶喝了两口。   “楚,你有些奇怪,好像一点不担心。”   楚明秋微怔,随即笑笑:“不,我很关心,格罗夫先生,您是谈判高手,对集成电路,从工艺到设计,都很熟悉,我们的设备,有三台是从美国买的,剩下的几台,有两台是五十年代中期,从东德引进的,七台是我们自己制造的,这七台中,有两台是最新的,还是接触式的。”   “你对你们的设备,了解非常清楚。”格罗夫说道。   楚明秋苦笑摇头:“我也就这么点本事,其他就不行了。”   “你一点不关心我是怎么想的吗?”   已经在燕京待了十来天,有三个考察组已经完成考察,报告都交到他手上了。   “我非常关心您的想法,”楚明秋正色道:“我很希望与贵公司合作,这十多天里,您想游山玩水,我就丢下科技园和公司那么多工作,陪您游山玩水,目的是什么,您难道还不明白。”   格罗夫沉默良久,才点头:“现在我手上已经有三份报告,两份报告反对,一份支持。”   楚明秋略微想想便含笑说道:“让我猜猜,两份反对的,一个是财务报告,一个是市场环境报告,支持的,则是市场报告,我猜对了吗?”   格罗夫略微意外,半响,才点头。   “我们对贵公司是真诚的,连最机密的财务都向贵公司敞开了。”   格罗夫重重点头,当他听说可以让查看全部财务收入,都非常意外。   “先说这个财务问题,”楚明秋说道:“中积电的前身是长城公司,长城公司的前身是无线电厂。   七三年,上级要求我们建高科技产业园,就把无线电厂划过来了,当时,无线电厂只有一条晶圆生产线,三台光刻机,这还是五十年代末从东德引进的设备。   设备落后,要重新引进晶圆生产线和光刻机,需要资金,可上面没钱。   ......”   楚明秋详细将当初定下的低技术养高技术的策略,所以,他们引进了彩电生产线,又自己开发了随身听生产线。   七五年,在彩电和随身听上挣了很多钱,从美国引进了两条晶圆生产线,买了三台GCA光刻机。   “坦率的说,中积电现在还没有实现收支平衡,还处在亏损状态。   可,格罗夫先生,中积电亏损,我们依旧敢向您开放财务,您就没想过为什么吗?”   没等格罗夫回答,楚明秋便解释道:“科技园是去年年底才成立的,长城公司是今年一月才转型为中积电的,可以这样说,中积电正处在转型期,而且,中积电的亏损主要来自研发。   其次,中积电的产品全部在国内销售,国际市场没有打开。   这主要是国际市场对我们产品的不信任,而且,国内市场正处在发展初期,我估计五年后,家电市场就会兴盛,我们部分家电会进入国际市场。”   “其次,最主要的是,我们的主板已经进入国际市场,我估计未来三年,中积电的主板能卖出五百万个。”   “至于市场环境,我承认,我们现在法律制定方面还不完善,不过.....”   楚明秋迟疑下,苦笑摇头:“格罗夫先生,这个问题其实不是中积电的问题,就像您曾经问过,如何保证贵公司的利益。   法律不完善,并不是不能保证贵公司的利益,中积电的转型,要放在整个国家的大背景下看。   我们整个国家在转型,改革开放,打开国门,我们坚定走向市场经济,但要建立市场经济,不是领导人一句就能成。   我们一方面要转型,一方面要防止国家变得动荡。   这种动荡是非常可能的。   如果您了解中国历史,就会知道,在我国历史上,历朝历代都进行过改革,改革的结果各不相同,成功的是极少数,绝大多数都造成天下动荡,甚至是战乱不休。   我国领导人采取的是小步快走的方式,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方式,每次迈步不要太大,这将给国民一个适应期,也给企业一个适应期,这可以有效防止因为不适应导致的社会动乱。”   “我不清楚他们的报告内容,不过,我认为,投资环境,除了考察当下,更重要的是判断未来,这个地区,未来的投资环境是向好的方面转变,还是相反。   我对我们的未来,非常有信心。”   楚明秋的言辞并不激烈,语气平和,就像个学者在解释,而不是个及其希望获得投资的企业家。   格罗夫平静如水,双腿重叠,架上二郎腿,抽出一根烟,还很善意的递给了楚明秋。   楚明秋没有推辞客气,接过来,俩人并排吞云吐雾,现在没有什么公共场合不准抽烟的规定。   轻柔的歌声传来,俩人都不由自主的看过去。   几个穿喇叭裤花衬衫,扛着录音机的年青人正走过来,年青人很得瑟,戴着墨镜,随着节奏,扭动腰肢,旁若无人的走来。   格罗夫饶有兴趣的看着,待年青人走过去后,才含笑道:“这里也允许穿喇叭裤。”   这不是疑问句,只是一个有点感慨的简单陈述。   “年青人嘛,什么稀奇追逐什么。”   “那你们现在最流行的是什么?”   “喏,那不是,他们都是在电影电视上学的。”   “你们有很多好莱坞的电影电视吗?”   “合法的很少,”楚明秋苦笑下,一点不回避:“南方沿海,走私猖獗,从服装盒带,到录音机录像机彩电,还有轿车,甚至,这个过滤嘴的,这个,叫什么,这玩意都在走私。”   格罗夫非常惊讶,连忙追问:“贵国政府就不管?”   “怎么会不管,可管不过来,而且,刑法处罚很低,缺少相应的法律。”   “有没有可能走私芯片?”   格罗夫刚说完便后悔了。   楚明秋奇怪的看着他:“走私这玩意作什么,除了我们,谁要!”   “你该不是打走私的主意吧。”   格罗夫摇头:“我是守法公民,英特尔公司也是守法公司。”   随后醒悟,这是调侃,是玩笑,他不由笑了。   楚明秋的判断没错,三分报告,除了市场小组的报告外,其他两份都反对,特别是市场环境报告。   市场环境其实就是考察法律法规,人文交通,甚至还包括犯罪率治安状况等等。   这个报告对中国的法律法规进行严厉批评,对交通状况的评价也极低,在各项考察标准中,得分都很低。   对比市场环境小组,财务评估小组虽然不赞成合作,但对中积电的财务批评倒没那么激烈,甚至还有几分乐观。   市场部则认为应该合作,中国的市场很大,仅凭这个市场就可以养活中积电,而且随着中国经济发展,这个市场会进一步扩大,现在正是进入中国的最好时机。   “楚,大概还有五天左右,我就要回去了。”格罗夫斟酌着说道:“就我本人的意愿,是非常希望与贵公司合作,不过,我需要说服董事会。”   楚明秋沉默的点头,心说,总算来了。   “中积电中微软还接受投资吗?”格罗夫问道。   楚明秋看着他的眼睛,郑重的点头:“当然,我们希望在三到五年内,能去纳斯达克上市。”   “我希望能投资中积电,但不直接投入资金,而是以技术代替。”   楚明秋拧眉成团,低头不语。   格罗夫也不催,悠闲的端起茶杯,他看看杯子,果然不一样,这是盖碗茶杯,不像功夫茶那小杯子,一口就没了。   “什么技术?是全部吗?”   刚喝一口,便听到楚明秋的问题。   “当然不是,CPU技术不在其中,主要是存储器技术,还有生产工艺专利等,如果你同意,我们会提供一个详细清单。”   楚明秋心里有点谱了,这家伙算盘打得好,打算用过时的,或者快过时的技术,来换中积电甚至还包括中微软的股权。   这算盘珠子拨得,太平洋对岸都能听见!       “我必须要知道倒底是那些技术,是不是我们需要的,才能作出估值,才能计算股权。”   这个要求很合理,格罗夫无法拒绝,楚明秋又追补道:“我觉着贵公司最好还是用资金来作投资,我没有别的意思,贵公司的股价已经下跌很多了,华尔街已经在传贵公司财务状况不佳,如果贵公司能在这个时候作出这样的投资,势必有对市场传闻作出澄清。”   格罗夫没有开口,心里在默默盘算,英特尔公司股价前所未有的低,再跌下去就要进入个位数了。公司作了不少努力,才勉强维持在十一美元左右,股价的颓势依旧。   楚明秋恰到好处的闭嘴,格罗夫这样的人,压根不用多说,精明着呢。   不过出乎他的意料,格罗夫再没提这个话题,而是和楚明秋聊起这里的建筑来。   让格罗夫很惊讶,楚明秋依旧是侃侃而谈,向他解释明清建筑的特点和区别,那头头是道的样,就像受过转业教育。   回到城里,已经六点多了,楚明秋没有在知青酒店多停留,直接开车回家。   家里人已经吃过,而且还没给他留饭,左雁要给他下了碗面,他把左雁赶走,让她去看着孩子,现在孩子大了点,迈着小短腿不知疲倦的四下跑,白天妈和赵婶她们看着,晚上咱们自己就该多作点,让她们多休息休息。   左雁没有与他争执,叮嘱几句就走了,本来小不老在家,她一个人就照顾得过来,她还有作业要改。   左雁现在要教两个班的语文,她第一次教高中,小心又小心,战战兢兢的,唯恐出差错,误人子弟。   刚毕业就能承担两个班,学校领导已经重视她了,给她的担子不小,也让她压力很大,批改作业十分认真。   不过,说来有点好笑的是,家里文学休养最好的还是楚明秋,特别是古文,左雁弄不清的都来问他。   吃过饭后,楚明秋便回到房间,分别给卢海风顾三阳杨满堂打去电话,给卢海风的电话是问管委会今儿有什么事没有,给顾三阳的电话是同样问题,不过,他告诉卢海风顾三阳,明天上午十点,在中积电召开主要负责人会议,格罗夫的意思,他已经摸到了。   “这老小子在熬鹰,他知道我们希望合作,所以,今天,他放出个试探气球,准备以技术入股中积电,我没马上答应。”   “.......”   “他没敲实,我估计他是在等技术考察报告,然后才向我们开价。”   “今儿,这老家伙大概是累着了,明儿上午休息,下午让我陪他喝茶。”   放下电话,扭头看到左雁亮晶晶的眼睛,他不由笑问怎么啦?   左雁叹口气,很为难的看着他,楚明秋皱下眉头:“怎么?有什么事吗?”   “唉,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给你说,”左雁为难的说:“咱们九中不是有个校办工厂吗,我记得还是你撺缀朱洪办的,据说前两年还挺好,从去年开始就开始亏损,据说,今年亏损更厉害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楚明秋当然清楚,这工厂从设备到销路都是他暗地里帮助的,可以这样说,没有他,就没有这家厂。   这事知道的不多,除了楚家大院的人,九中也就朱洪林百顺韦兴财三人知道,其他人也就知道是勇子仗义相助。   楚明秋还是一头雾水,左雁说这些历史,是什么意思?与她有什么关系?   “怎么?学校不让你教书了,要把这个工厂交给你来经营管理。”   面对丈夫的调侃,左雁也习惯了,她也笑呵呵的:“交给我?领导没那么傻。”   “呵呵,她还不傻!”楚明秋笑着摇头:“你们那宋校长,就是我的班主任,当年她对我可是又打又拉,要把我这狗崽子从资本家的黑窝里挽救出来,没成想,红八月时,她被她当年照顾重用的孟晓丹向卫红们给揪出来了,要不是朱洪林百顺他们,她恐怕不重新投胎,就得残了废了。”   这也不是给朱洪贴金,朱洪夺权之后,便开始搞群众评议,大部分校领导和老师都解放了,除了少数几个有历史问题的还在监督劳动,而且还不准打骂,同时派人外调。   后来,朱洪根据外调材料,宣布老兵强加在宋老师头上的叛徒特务是诬陷,根据新查获的证据,给宋老师平反。   朱洪没有听楚明秋的,但实际上,他在九中还是办了不少好事,所以,在朱洪被拘后,外调人员来九中调查,九中老师对他的反映普遍比较好,而提起老兵来,则愤恨不已。   “还有这事!”左雁恍然大悟:“难怪了,我每次见到宋校长时,总觉着有点不正常,原来还以为...,原来是这样。”   左雁不住摇头,楚明秋笑道:“没事,当初,我也没得罪她,只是不想被她挽救,我对她是软对抗,毕竟是老师,天地君亲师,老师是有位置的....”   左雁抿嘴直乐,她自然知道这软对抗是什么意思,脑补着宋校长被气得哭笑不得的样,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楚明秋则一脸黑线,不明白左雁为什么突然乐成这样。   “我,我在想,那宋校长当时的样。”   楚明秋也禁不住笑了,其实,他和宋老师因为典型的事彻底翻脸后,在宋老师眼中他便成了隐形人,虽然没有那么明显针对他,可也很少搭理他。可,宋老师不知道,这其实正是他要的,当时很高光的什么积极分子,入团,竞赛,等等,对那时的他来说,毫无意义,他压根就没想去争取,可能也正因为这样,宋老师对他毫无办法。   “当时我也没怎么气她,她想让我当黑五类子女积极靠拢组织的典型,我不干,她便处处拿捏我,什么能获得好处的活动都不让我参加,什么费力不讨好的事,就让我去,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她看我没什么反应,干脆直接把我当透明人,其实,她不知道,那正是我想要的。”   左雁坐起身子,笑道:“我可不信,就你,能给她好脸。”   楚明秋摇头说:“当时我还处处给她脸,除了当典型,那玩意是不能干的,你看,秦淑娴和彭哲当了典型,结果什么样,我要当了典型,转头,她让我批判我妈,我能干吗!挖我家的资产阶级老根,一直挖到五百年前,我干得了吗!”   左雁又没能忍住,笑得花枝乱颤。   楚明秋叹口气:“其实,我和宋老师没有什么根本冲突,当时她们就是那样想的,她也很真诚的想洗清我的资产阶级思想,不过,在中考前,她就暗示我报考别的学校,后来,我准备考中专时,她也暗示我,通不过政审。”   “那你还恨她吗?”左雁问道。   楚明秋摇头:“恨她,说不上,那个时代,换那个老师都会这样走,刚毕业那会,心里还有几分埋怨,后来就没了,我这人,你不是不知道,没那么小肚鸡肠。”   夫妻俩说了会过往,左雁想起正事来。   她赶紧收敛笑容,说道:“今儿下午,宋校长找到我,让我问问你,咱们那校办工厂原来不是生产那工兵铲吗,就和勇子他们厂一样的。”   “说重点。”   “好,好,你别着急嘛,”左雁赶紧说道:“宋校长说,学校接到军区后勤部通知,以后不再要我们的工兵铲了,宋校长听说你在科技园当主任,想请你帮忙找几个产品。”   楚明秋顿时明白了,看来裁军来得比预想的早。   “看来中央是下决心了。”   楚明秋起身拿起电话给勇子打去,勇子家没装电话,他等了会勇子才匆匆赶到。   “你听说了吗?军区已经通知九中了,不再订购他们的工兵铲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不知道。”勇子非常意外,声音异常沉重,他显然清楚此举意味着什么。   勇子并没有代理九中校办工厂的销售,当年他协助九中和工业中学办起校办工厂来,这工业中学在七零年被解散了,这所声名狼藉的学校本就是大跃进时的产物,十来年里,这所学校的学生九成以上都是问题学生,给区教委的领导添了不少堵,在金刚事件后,区教委的领导终于忍无可忍,决定撤销这所学校。   生产工兵铲和野战背包的校办工厂就剩下两家,这两家没有任何隶属,勇子不知道也很正常。   “明天去拜访下,不过,我估计你们最多还能维持一年,你得想办法转型了。”   “转型?怎么转?”勇子错愕反问,心情顿时不美丽了。   “你问我,我问谁!你丫是厂子负责人,早就提醒你,军费会下降,军区采购会停止,你就一点没作准备。”   “我....”   “别我了,现在还有点时间,明天赶紧去问问,还有,利润别再全额上缴了,留点家底。”   “嗯,好,你怎么知道的?”   “雁儿告诉我的,她们宋校长估计现在着急了,都找到我头上来了。”   勇子沉默了会,才叹口气,承诺明天就上军区后勤部。   放下电话,转身看到左雁担忧的神情,楚明秋冲她笑笑:“没事。”   “秋,还是帮帮学校吧,”左雁叹口气:“咱们老师待遇本就不好,全靠这校办工厂才能发点奖金和补贴,这校办工厂要没了,以后可怎么好。”   “帮,肯定帮,”楚明秋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然后坐下说:“其实,九中这样的学校,要挣钱,实在太容易了。”   “嗯。”左雁对老公有绝对信心,只是担心他对母校观感不佳,不愿出手帮忙。   “回去,你给宋校长说吧,找个人,把校办工厂承包下来,每年向学校上缴多少承包费,这笔钱现在可不能太高,否则没人愿干,等工厂发展起来了,再增加也行,记住,不要超过工厂利润的两成。”   左雁赶紧拿笔记下。   “第二个,我记得九中侧门外是一条胡同,这条胡同还比较宽,告诉宋校长,把侧门的围墙给拆了,向后退五到十米,然后修建一排简易商铺,租出去,收租金。”   “第三个,就从学校本身上赚钱,办议价班,九中是什么学校,老牌重点学校,进了九中,几乎就等于跨入大学校门,从初中开始,到高中,每个年级增加两个班的议价生,两个班就等于自费上学,当然,也有条件,比如,必须是燕京户口,外地户口不收,这些学校可以商议。”   前世多少家长挥舞钞票要把孩子送进重点中学,只要学校肯收钱,多少钱都可以,一个破国际学校,每年学费几十万,那些明星富豪争着抢着送孩子去。   教育缺钱,那是山区农村,燕京的学校,压根就不缺,富得流油!在培训没被禁止前,一个一级老师一年挣个三五十万压根不是问题,高级和特级就更多了。   左雁却面露难色:“这,这也能行!”   “怎么说起挣钱,你这小知识分子思想就开始作怪了,拉不下脸了。”   “去你的!”左雁不满的冲他作势,楚明秋则笑笑:“你知道美国吗?美国大学的教授除了研究工作和教学外,还有一个重要工作就是找钱,没有钱,他们的研究经费就不足,没有钱,他们就买不起先进设备,没有钱,他们就无法飞到世界各地参加学术研讨会。   雁儿,你不要觉着挣钱是下作的事,你丈夫我,现在每天都在为钱发愁,每天给那些美国佬陪笑,这天上要掉下几百上千亿,我就敢给格罗夫摆张臭脸,叫你丫端着,小样!收拾不了你!”   左雁笑着摇头,可随即又问:“这样干,上级会批吗?我看宋校长恐怕不敢吧。”   楚明秋点头:“这个其实也简单,叫宋校长到市教育局哭穷,要钱,他们要不给,就得给政策。”   说到这里,他不由笑了:“我告诉你,不但九中缺钱,其他学校一样缺钱,你看啊,现在很多高考失利的学生想要复读,你们学校完全可以在校外办几个复读班,收费,这钱不就来了。”   “这个主意好,上级应该能批。”左雁眼前一亮,连声赞同。   看着她欢喜的模样,楚明秋忍不住摇头,现在教育行业及其缺人,十年没有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十年中九中就补充了两个工农兵学员,能勉强教教初中,高中老师严重青黄不接,左雁说她刚到学校,走进办公室时,把她吓了一跳,一眼望去,全是白发苍苍,她居然是全教研组最年青的,可她也三十多了。   青黄不接,严重缺人,为此,教育部给师范院校下令,所有师范毕业生,不管是研究生本科生还是中专生,都必须留在教育行业,不准分出教育行业。   “以后家长越来越重视教育,国家又没钱,对教育投入不足,燕京还算好的,下面恐怕更困难,乡县一级,老师的工资恐怕都发不出来。”   “啊,这么严重。”左雁有几分意外,毕竟她去过最穷的地方就是小李村,她的语气依旧不是疑问。   楚明秋叹口气,他不知道是不是该出这几个主意,教育产业化最终导致教育越来越贵,家庭的直接间接费用越来越高,家长们直呼受不了。   “得了,就这样吧,这几条就算不能全部落实,落实一两条,也够给你们发奖金和补贴的了。”   左雁点头:“差不多吧,嘿嘿,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这算什么,小意思,”楚明秋懒洋洋的,得瑟的说道:“我要是你们校长,十年内,我能让你们学校每个老师都成十万元户。”   左雁嫣然一笑,起身过来,从后面抱住他,孩子们现在都现在岳秀秀那。   “我知道,你很厉害。”   楚明秋抚摸着她的手,她手小巧玲珑,柔软光滑,不像生过两个孩子的手。   “这教育其实也是个产业,在欧美,在初中级教育是义务和福利,但进入高级教育,那就不是福利性的了。   我们国家呢,大学都是福利性的,大学生的学费,一学期也就是二三十块,这里面还包括住宿和课本,教育上的投入几乎是净投入。   在欧美有种教育培训产业,学生对自己差的科目在校外补课,英语差的补英语,数学差的补数学,当然,这不是免费的。   我建议你们搞产业,成立一个类似服务公司的机构,类似于分公司,这个分公司就搞教育培训。”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左雁松开他,给端来杯水,柔声问道:“怎么啦?”   “唉,教育这事,说实话,是个很难处理的问题,收费高了,会挨骂,收费低了,教育经费又不足,唉,说来说去,还是咱们太穷!可问题是,越穷越要投资教育,教育是长期投资,从国家整体来看,也是收益最高的投资。”   楚明秋叹口气,左雁贴着他,吐气如兰的说道:“得,你也别忧国忧民了,不是说不操海里的心了。”   楚明秋笑了,靠在左雁肩上,深深的叹口气。   “那勇子他们怎么办?他们也这样?勇子呢?”左雁忽然担忧起来。   “不管他。”   这无情冷血的话,让左雁楞住了,不敢相信是楚明秋说出来的。   “真不管?!!!”   “真的,他只要还待在那破校办工厂,我就不管。”   左雁绕到他正面,秀眉紧蹙,白皙秀丽的脸上满是问号。   不管勇子!不管谁也不会不管勇子!   楚明秋高深莫测的笑笑:“勇子他们最多还有一年好日子,裁军,削减军费,乃大势所趋,九中只是开始,接下来,勇子他们这些游兵散勇。   我们的兵工厂太多,从一机部到八机部,下属多少工厂,这七八个机部,全是兵工厂,覆盖了军队装备的所有范围,下属工厂少了也十万家,工人加上家属,有上千万人,你说,这么多人,国家要花多少钱。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我国装备大部分都落后了,美国人在越南,苏联人在阿富汗,拿出来的军事装备表明,我们与他们的差距拉大了。   毛主席说,落后就要挨打,咱们落后,满清拿着大刀长矛对抗英法的机枪大炮,这要不奋起直追,将来咱们可能要拿着步枪对抗他们的直升机和火箭原子弹。”  “大势所趋!没有办法。”   左雁深深叹口气,楚明秋却又笑道:“这事呢,你别给大丫说,也别给苏子青叶冰雪她们说,咱们俩知道就行了,其他任何人都不要说,包括妈和穗儿姐。”   左雁点点头,她放心,楚明秋不是不管勇子。   只是另有打算。   她起身笑道:“我看啊,干脆把他调到科技园去,有他在你身边帮你,你也轻松点。”   楚明秋却摇头:“勇子不适合走仕途,他的性子太耿直,为人讲义气,心里藏不住事,这些都是仕途大忌,在仕途这条道上,有时候要心怀慈悲,手段霹雳,否则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就成革命对象了。”   “心怀慈悲,手段霹雳!你忽悠吧。”   “雁儿,你的问题是,或者说,你打小就生活在光明里,心底善良,所以,即便经历了黑暗,你看世界的目光依旧是纯粹的,干净的。”   左雁楞了,片刻后,才有些担忧的看着他:“秋,是不是有什么难事,如果实在不好,咱就不干了。”   “说什么,好好干你的活,明天还有课,我这不过是有感而发。”楚明秋笑着摇头:“在咱们这帮发小中,适合走仕途的,其实就两个,其中一个就是小狐狸,她要是一心走仕途,比葛兴国要强。”   提起殷柔柔,左雁忍不住笑了:“嗯,这个我赞同,那你还把她拉到你们科技园。”   “到我们科技园也干不了多久,葛兴国要进部委或燕京市委,有了基础后,他肯定要下到县里,殷柔柔不得跟他一块去。”   左雁点点头,在她看来,夫唱妇随,是应该的。   “还有一个从政,我也看好,老虎,”楚明秋随口说道:“老虎这人,看上去大咧咧的,实际上,心思挺细,胆子也大,作事有条理,这就具备了从政的基础。”   左雁笑了:“老虎还心思细密,你看错了吧,就她那性格,敢提刀砍人的主。”   “谁没年少张狂过,压根不是事。”   “那小八和虎子呢?”左雁追问道。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他们俩人干什么都成,小八的组织能力,虎子的隐忍力,都超过普通人,干什么都成。   不过,我最担心的是小八,他现在和炮姐向卫红她们混在一起谈什么民主自由,这条路在中国是走不通的,我担心他甩跟头。”   左雁不懂这些,不过,她对这些一向不感兴趣,即便在红八月,她也是逍遥派,现在,楚明秋既然反对,她自然紧跟。   “唉,这小八也是,十年还没忙活够,还在忙活,有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搞运动就活不下去似的。”   左雁的神情变得有些生气,历史上对《苦恋》的批判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可对靡靡之音的批判却升温了,毒害青少年的言论,楚明秋又被提溜出来,除了没有点名外,能干的都干了。   楚明秋没有觉察,只是笑着宽慰:“嗯,有道理,你也该理解他们,人家运动了一辈子,没有运动,让人家怎么活,还是善良点吧,咱们不能把人给逼死了,对吧。”   言辞一如既往的犀利,左雁忍不住又掩口大笑,楚明秋也笑着摇头。   报上的消息,他也看到了,可没往心里去,《音乐报》第一篇报道出来,就有人告诉他了,他没在意,这和几十年后蹭热度一样,越回应,人家越上赶着。    第二天上午十点,中积电办公大楼,会议室内,济济一堂,人头攒动。   楚明秋带着大半个管委会成员参加了会议,会议开始后,楚明秋便讲了这几天陪着格罗夫旅游的情况,昨天格罗夫透露出的意向,随后作出自己的判断。   他认为格罗夫本人还是非常想合作,但公司内反对声音不小,所以,困难不小。   从目前他拿到的报告看,两份反对一份支持,美国人的考察已经过半,最多还有三四天就结束,到时候,格罗夫就会拿出他的条件。   目前格罗夫等的是技术报告,技术报告将决定他的出价,现在他的目的是想拿过时技术换中积电股份,可那些技术已经面临淘汰,那些技术有发展前景,那些技术对我们至关重要。   技术部门要成立个小组,从目前掌握的资料中,分析这格罗夫能拿出那些技术,我们又需要那些技术。   “这个格罗夫是很狡猾的,他看出我们希望合作,所以,迟迟不肯开出条件来,先把他的难处摆出来,作出一份无可奈何的样,而且,时间,大家看,时间卡得恰到好处。   他们还有四五天就考察结束了,你不能说他不讲武德,搞突然袭击吧,可留给我们的准备时间呢?也就两三天时间,这点时间,够吗!   人家在硅谷混了几十年,不是白混的,老奸巨猾,怎么样,厉害吧。”   众人大笑,楚明秋深吸口气:“他们出题了,咱们就得破题,破不了,要么接受人家的条件,要么谈判破裂,合作无望。   这两种结果都不是我们需要的,我们希望能达成合作协议,更希望以我们的条件达成合作协议。   可同志们,要达成这个目的,就需要我们付出更多努力,更多汗水,我要求大家,每个部门,都要精准掌握本部门的情况,技术部,要盯着那些考察人员,记下他们每个举动,他们提出的每个问题,这个问题背后的意思,要盯着他们,记下他们的每个动作。   每个部门都要了解本部门的过去,也要规划未来,财务部,要拿出未来三年的规划,包括收入支出,生产部,市场部,研发部,每个部门,都要拿出未来三年的规划,有信心吗!”   “有!”   周传德看着群情激昂的各部门经理,不得不佩服,他其实已经发现,楚明秋非常擅长煽动,总能不动声色的把人们的情绪调动起来。   随后,楚明秋让各部门经理挨个上报部门计划,从财务部开始,经理总监,挨个表态。   卢海风和周传德立刻发现,楚明秋对每个部门的情况都很清楚,财务部过去几年的支出明细,他都很清楚,每个数字张口就来,甚至比财务经理还清楚。   同样对市场部也一样,最近签了那些合同,合同利润有多少,以前签的合同,发了多少货,到账资金多少,他都说得很清楚。   反倒是技术部和研发部,他就不是很清楚了,而是让部门经理讲,每个工厂还存在那些问题,那些技术问题没有解决,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解决。   研发部呢,楚明秋没有让研发部经理郑明润现场报告,而是让他在三天内拿个报告,把每个项目的进度,与国际先进技术的差距,还有技术未来发展方向等,全部写上。   这郑明润是当年他从长春光机所挖来的,当年光机所抓特务,这郑明润就在名单上,光机所来外调,楚明秋听说后,把特务们全调来,光机所的造反派气得向中央告状,可被方朴他爹和吴副总理联手给压下来。   这样的例子很多,当初的那批技术专家大部分都是这样,要么在干清洁工,要么在五七干校劳动改造。   可以这样说,楚明秋将他们从艰难困苦中给挽救出来,在文革结束后,一小部分回了学校,而原来从研究所和工厂调来的,全部留下了,经过七年努力,他们现在已经成为中积电的技术中坚!       这个会从上午十点开始,一致到晚上七点才结束,足足开了一整天,楚明秋的笔记本上就整整记了近二十页。   待走出大楼时,已经是彩霞满天,披着红彤彤的晚霞,带着强烈的使命感。   楚明秋和卢海风没走,俩人把方楠叫到办公室谈话。   楚明秋告诉方楠,他决定让方楠出任公司技术总监,工作职责为协调光刻机和生产工艺。   “你要组建一个团队,这个团队主要是负责提高生产工艺,进一步提升我们自己的光刻机性能。”   方楠没有高兴,反倒为难起来了。   卢海风见状就笑道:“怎么?有什么顾虑?说出来,我们商量商量。”   方楠深吸口气,苦笑道:“楚主任,卢书记,上级领导要提升我,我很感激,可光刻机项目已经到关键时刻了,眼瞅着就...,这个时候,调我走,我....。”   方楠没有当场发火,这已经是给楚明秋面子了,要是卢海风单独来,恐怕就没这么客气了。   “别生气,也别着急。”楚明秋笑道:“光刻机项目还是你负责,方经理,从七四年,我们引进晶圆生产线和光刻机,你就在光刻机项目组,可以说,中国没几个人比你更熟悉光刻机了,你说说,现在中积电还有几个人比你更熟悉光刻机。”   当然不是没有,方楠虽然是光刻机项目的经理,可当初她出任这个经理,是为了保住这个项目,项目的实际负责人是徐锻仪,徐锻仪是华清大学精密仪器系的讲师,文革时期被下放到江西五七干校劳动,被楚明秋调回来,承担第一任光刻机研究任务,而且是直接上投影式光刻机。   “徐老师,比我更有资格。”方楠犹豫下说道,中国第一台投影式光刻机的荣誉,就算方楠也很难拒绝。   七年前,中国人第一次接触投影式光刻机,从全国抽调科研人员,进行逆向工程,同时展开自己的光刻机研究。   方楠自己心里清楚,她虽然是燕大毕业,可真论起来,她是文革前两年进入燕大的,三年级后就基本没上课,满打满算也就接受了两年的高等教育。   虽然进入光刻机小组后,她很努力,可基础比较差,好在项目小组专家众多,对她的成长有很大帮助。   楚明秋摇头:“徐老师在专业上可能比你强,但统筹全局,她比如你。”   “方姐,这事你得帮我们,你不干谁干,王总师年龄大了,还要组建研究院,再把这担子压在他肩上,快七十的年龄了,您忍心。”   方楠苦笑摇头,叹口气:“难怪我哥说你是个痞子,实不相瞒,我准备在光刻机项目完成了,调去科委。”   楚明秋皱起眉头,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是你父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怎么?有区别吗?”   “有没有区别都没意思,如果你想脱离科研一线,分一些时间给家里,这我理解,可要脱离一线,也可以在科技园干,这英特尔IBM考察结束后,科技园的改革就要开始,科技园将增设两个科,一个科技科,一个法律科,科技科目的是促进科研成果转化,追踪国际科技发展趋势;法律科就不说了,没你什么事,科技科挺适合你的。”   方楠奇怪的看着他,楚明秋笑道:“方姐,这事呢,这事,还是听我的,先在中积电干总监,这个职位呢,没级别,但内部级别有,副处级,高级工程师,怎么样,比你跑科委坐办公室有意思多了。”   方楠叹口气:“成吧,这工作我接了。”   楚明秋松口气,连连拱手道谢,卢海风也笑逐颜开的样子,心里也松口气,这方家人不好打交道,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好像都要得罪人。   看着楚明秋轻松自如的样,卢海风忍不住都妒忌起来,这几个月下来,他也算比较了解楚明秋,这家伙是个工作狂,每天工作到晚上十点,八点下班是提前下班。   关键是,楚明秋制定的规章制度,强度和精细,都远超以往,卢海风看到时,以为下面会群起反对,让他惊掉下巴的是,风平浪静,没有丝毫波澜,就这样接受了。   楚明秋很高兴,决定今天不加班了,给自己放个假,他先送卢海风他们回家,卢海风现在也住在高科园小区,不过,他是处级干部楼。   几人一路闲聊,卢海风比较悲观,觉着就算合作了,国家势必失去中积电的控股权,这样值得吗?   周传德认为还是要争取合作,现在启星公司已经剥离,启星的利润已经不能用来补贴中积电,要靠中积电自己造血,代工是个比较好的选择。   卢海风这下没有反驳,中积电没有直接面向消费者的产品,全是都是中间产品,主板已经划给了联想,海外来的几万个订单全是联想的。   周传德问顾三阳,他怎么看的。   顾三阳早就思索好了,他认为必须合作,而合作需要拿出多少股份,可以通过谈判决定,而且,通过全员持股计划,所有员工都会有股份,这部分有5.6%,远望基金占20%的股份,我们还占74.4%的股份,就算格罗夫要股份,给30%给他,加上远望基金和职工股,咱们依旧控股。   楚明秋开口说,超过51%几乎就可以说是绝对控股,绝对控股对大股东来说有利,对小股东不利,中积电中微软将来要去美国上市,所以,失去绝对控股是迟早的事,我们要作的是尽量拖延这个时间。   让英特尔进入中积电,总体来说,对咱们是有利的,其实,我想的是,让英特尔牵头,硅谷风险投资对中积电第二轮融资,这一轮投资,我希望包括英特尔AMD、IBM,还有GCA这些大牌公司,我希望和他们结成利益共同体,这对我们进入海外市场极为有利。   如何防止我们失去对公司的控制权,我们可以用制度设计来保证我们控制中积电和中微软。   顾三阳插话问道,是不是合伙人计划。   楚明秋称是,他设计这个合伙人计划就是为控制公司不会因为失去控股,而受到影响。   顾三阳担忧的问,格罗夫他们会接受吗?   楚明秋没有回答,显然他也在担心。   在小区门口把三人放下,楚明秋往家里赶,天色已经黑下来,路上的行人依旧很多,路过黄庄时,一些年青男女已经迫不及待的摆开了舞场。   交谊舞,官方虽然没反对,可也没公开支持,官方的媒体上依旧把这视为资产阶级自由化对青年的腐蚀,希望青年自觉抵制这些玩意。   可这说了等于没说,起到反效果,每个大学到周末都举办舞会,学校想管,可一句毛主席以前也跳交谊舞,便把学校给堵回去了,最主要的是,校长们压根不认为交谊舞算什么腐蚀。   学生有地去,社会上的青年就没这么好运了,舞厅什么的,压根没有,所以,想要跳舞要么找个大点的家庭,要么就在胡同里或大街上,找个空地,自己玩自己的。   街道两边有烟火小贩,附近的农民在这做点小生意,这夜生活开始有了。   一路驶过,刚进胡同,从旁边传来叫声。   “小少爷!”   楚明秋一脚刹车,待车停稳后,伸头出去。   “老爷子,有啥事!”   “小少爷,你管管你家静蕾,这丫头不知道在弄什么,弄了帮人,整天敲敲打打的,吵得人心慌慌的。”   楚明秋愣住了,小静蕾说要把乐队弄来,可也没见有动静,以为她又开始晒网了,没想到这丫头居然悄没声的把人给弄来了。   “袁叔,您别着急,我回去看看,前些日子,这丫头倒是说过,和朋友组了个乐队,我答应了,这些天没见她动作,以为就过去了。”   “这丫头,整个一混世魔王,打小就闹腾,八岁那年,她就把孙家那小子给打得头破血流,啊,这丫头,一出出的,从小到大,....”   袁师傅絮叨着,把小静蕾从小到大干的恶事,一桩桩的数落一遍,以此证明,这丫头就是个小恶魔,缺德冒烟!   楚明秋哭笑不得,还不能发火,只能扶着他,再三保证,回去后,一定好好说说她。   回到家里,灶上留了饭,楚明秋要回来吃饭,都要提前给家里电话,否则家里不会留饭。   吃着饭便问小静蕾在吗?左雁说晚饭时在,现在不知道跑那去了。   “这段时间,她整天往家跑,不上课了?”左雁想起来,很是疑惑。   “她没去学校?”楚明秋很意外的反问,神情不悦。   左雁摇头,不确定的说:“我也不清楚,大学本来课程就不重,他们学表演的恐怕就更轻了。”   “才二年级,课程还是比较重,就算比不上理工科,与你们文科也差不离。”   以楚明秋的经验,进入大学进入三年级后,开始教专业课,从这以后,一年比一年轻松,电影学院规定,三年级就可以开始接拍电影,特殊情况下,二年级也可以。   吃过饭,楚明秋便来前院,前院很安静,现在就大柱苏子青两口子还在,本来大武想搬进来,可还没等他搬,他们单位便分给他一套房子,大武喜滋滋的搬进了新房。   大柱和苏子青都不在,楚明秋转悠一圈后,去了西院,西院同样非常安静,只有两家还亮灯,这几年里,楚家大院的租客们逐渐搬出去了。   西院还剩下两家,这两家不是老人,是在七六年才搬进来的一对年青夫妻,楚明秋对他们也不熟悉,没时间去了解他们。   西院空了一排房子,靠后院的墙,当初应急建的棚屋还在,他开门进去,棚屋内没拉电线,空荡荡的也黑漆漆的。   转悠到东院,东院的灯光多了些,前头的还是楚家药房老人,这些老人也不多了,有的死了,有的随孩子搬出去了,现在剩下的也就三户,他们在这住熟了,不愿搬走了,结伴养老。   东院多了两盏灯,楚明秋走过去,还没到门口,便听到里面隐隐传来话声。   他稍微迟疑摆下,正要推门进去,房间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人背对灯光,他没看清这人的相貌,于是他后退两步。   “你谁呀!吓我一跳。”   那人开口埋怨,声音略微有些嘶哑,楚明秋依旧没看清相貌,只隐约看到这人留了头长发,穿着牛仔衣,感觉很是不羁。   “你是谁?我叫楚明秋,这是我的房子。”   那人往外跨出一步:“原来是房老板,钉子,房东来了,你先招呼着。”   说完那人加快脚步,向厕所方向奔去。   这是老房子,也是四合院最不方便的地方,房间里没有卫生间,内急只能跑公共厕所,晚上呢,只能拉在便桶里,第二天提出去倒了。   摇滚大神窦唯就住在大杂院里,追他的王菲也陪着,每天早晨照样提着便桶出去倒。   “楚同志,进来坐,进来坐。”   从屋里窜出来个同样长发的年青人,楚明秋大模大样的进去。   屋里除了这个叫钉子的长发青年,边上还坐着个同样年青的小伙子,这小伙子更加不羁,剃了个莫西干发型,穿了海军衫,他靠在椅子上,抱着把吉他,楚明秋进来,只是懒洋洋的抬了下眼皮,便垂下了。   楚明秋四下看看,房间里没什么东西,桌上摆着水瓶茶壶茶杯,估计这些都是小静蕾从家里搬来的。   “吴静蕾呢?”   “她回学校了。”钉子还懂点人情世故,赶紧给他倒上水。   “钉子,大名叫啥。”   “丁园,大家伙都叫我钉子,您就是静蕾的舅舅。”   楚明秋点头:“静蕾说你们要过来,我工作比较忙,今天才知道你们已经过来了。”   楚明秋说着扭头看着那海军衫,丁圆赶紧介绍:“这是老五,大名刘少华,刚才出去的叫李乐,我们另外还有四个,杨博,周秀利,文晓明,崔健他们四个没住在这。”   楚明秋心里一笑,其他几人,他不知道,这尊大神还是听说过的,提起中国摇滚,必然提到他。   不过,这个时候,大神还青涩着呢,属于小妖级,还没成神呢。   “听静蕾说,你们组了个乐队,打算玩什么?”楚明秋不动声色的问道,他见识过那些玩摇滚的,前世他很佩服,觉着这帮家伙帅爆了,屁颠屁颠的跟学摇滚,有个哥们就告诉他,摇滚要叛逆,摇滚的核心就是叛逆!   今生再回想,他完全不赞同这点,摇滚更主要的是自由,是思考,是启蒙!   可以是不羁的风!也可以是风暴!   “楚同志写过很多歌,在音乐上已经有很高建树,我们在这叨扰,楚同志得空指点指点。”丁园姿态摆得挺低,那刘少华眉头微皱,似乎对他的低姿态不满。   “摇滚,你懂吗?”刘少华说道。   楚明秋看着他,笑了笑:“不好意思,懂一些。”   不等刘少华开口,便继续说道:“你们玩摇滚,这吉他不对啊,摇滚用的吉他,是电吉他,你这吉他,可以唱唱乡村音乐。”   刘少华终于抬头正眼看楚明秋了,楚明秋心里苦笑,这帮小子嘛还不懂呢,先那架势给学了个十足。   “我们找了,可没找到,国内好像没电吉他卖。”   楚明秋微微点头:“你们是一个单位吗?”   “蕾子没给您说,除了蕾子,我们都是燕京歌舞团的。”   “主唱是谁?”楚明秋故意问道,他当然知道,除了大神外,不会有其他人。   “崔健。”丁园答道:“我是贝司,兼作词,他负责吉他,老崔负责作曲,也兼作词。”   从进门到现在,丁园的姿态比较低,对楚明秋很尊敬,倒是年龄要小些的刘少华一直比较高傲,好像看不起楚明秋似的。   这个态度可很罕见,要知道,他可是楚明秋,满大街都在唱他的歌,拿了两次格莱美,还拿过德国唱片协会大奖,才三十多岁,便创作了几十首歌,报上一再点名批判,在这样的人面前摆出倨傲的神情,这小子够狂的!   “静蕾说,你们打算在老外的场子表演,是吗?”   丁园点头:“对,我们已经联系了新侨饭店和友谊宾馆,每周周末晚上去表演。”   楚明秋点头,略微沉凝,说道:“今儿咱们算认识了,我过来有两件事,第一,你们排练时,注意点,不要太闹腾,这院老人多,老人喜静,在中午和晚上,绝对不准排练,特别是架子鼓,那玩意太闹。”   “好,好,静蕾说过了。”   “第二个呢,对摇滚,我还是了解些的,我希望你们在这就弄音乐,其他的乱七八糟的事,别干。”   丁园楞了,一脸懵,刘少华不服气,呛声道:“你说清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楚明秋笑笑,起身说:“这事,我说在前面,这也是为你们好,玩音乐就玩音乐,别玩其他。”   刘少华正要继续质问,丁园赶紧打圆场:“楚同志,我们就是找个排练的地方,也没其他事。”   楚明秋点头,看了刘少华眼,转身要走,又转身对他说道:“我希望你能表现出与你的傲慢相符的才华。”   刘少华微怔,楚明秋却没给他反击的机会,年青人总是在张狂中摔跟头,摇滚人九成都张狂,有些都狂得没边了。   “德性!”   刘少华在丁园回来后,忍不住骂了句,丁园冲他没好气的说:“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丫在别人面前狂还行,在他面前,你丫有狂的资本吗!”   “他不就是写了几首歌吗,软绵绵的,懂摇滚吗!不过,一老朽!”   “你丫太狂了吧。”丁园很无奈,摇头说:“你丫看得上谁!谁都看不上眼!这全中国就你丫牛!”   “怎么啦?怎么啦!华子又得罪谁了!”李乐冲进来,四下看看:“吴静蕾她舅走了?怎么这么快,我可听说了,他可是大拿,正想向他请教请教。”   “人家才看不上咱们呢,”刘少华冷笑道:“再说了,他懂摇滚吗!”   “你丫就看过两次录像,去过一次香港,就懂摇滚了!”丁园没好气的揭了他的底。   刘少华脸色一沉,李乐赶紧插话:“得,得,你们俩就别掐了,两天不掐,浑身不得劲是吧。”   刘少华没言声,又坐下来,抱起吉他,轻轻拨了下,丁园也不再说什么,李乐又问:“吴静蕾舅舅呢?我早就知道他了,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听出其中仰慕之意,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   丁园没好气的说:“今儿人家是来提醒我们的,不要太闹腾,这院子老人多,第二呢,让咱们别搞乱七八糟的事。”   “乱七八糟的事?什么事?”李乐很好奇,也很迷惑。   刘少华冷冷的补充:“这还不明白,咱们团什么事最乱,你们不知道。”   李乐和丁园顿时哑然!   “蕾子这舅舅,有意思。”李乐挂着黑线,摇头笑道。   “蕾子也说过,这院子的老人,一个都不能得罪,特别是后院的那几个老家伙,蕾子都不敢得罪。”丁园说道。   “这次是那个老东西去告状了?”   “不一定,说不定是听说咱们搬进来了,特意来提醒咱们的。”   这个乐队应该说是他们的业余爱好,他们正职是歌舞团的演员,只是都不是什么角,就像李乐,在歌舞团,他是长笛手,可是第四长笛手,团里演出,一般就一个,他排第四,要想上台吹笛子,还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蕾子说,他舅舅的歌要卖十万,我还想跟他学学如何作曲呢。”李乐有点惋惜的说。   “蕾子说她舅舅挺好说话,就是忙,这段时间,正与美国人较劲呢。”   丁园看着刘少华:“华子,不是我说你,你丫狂也得分下对象吧,那是谁,楚明秋,你丫在他面前狂,你丫....”   丁园很无奈的冲他竖起大拇指,李乐满脸黑线,很无语看着刘少华,刘少华满不在乎。   楚明秋才不管这帮家伙,从经济角度看,玩摇滚是很亏钱的,前世那帮摇滚先驱,年青时义气风发,中年油腻后潦倒不堪,前世他曾经在酒吧看到过几个大神,要不是旁人介绍,他压根不相信,那几个家伙是九十年代的大神。   国内摇滚始终没法成为流行,别说现在了,就算再过几十年,摇滚也没被主流接受,别看汪峰举办了几场音乐会,可汪峰是轻摇滚,最主要的是,他的歌还没那么叛逆。   在楚明秋看来,看看他的歌就知道了,现在不是搞娱乐的时间,市场还没成型呢,再等十年还差不多。   不过,这帮家伙在这玩,他倒是挺欢迎的,可以提点他们下,帮助下中国娱乐产业的发展。   根据他的观察,随身听和录音机的销售还不错,去年的销售额都有几十万台,也就是说,出一盒磁带定格市场有百万左右。   问题的关键,应该是在公司和销售渠道上,现在没有音像店,盒带销售都在新华书店。   除了新华书店这个官方渠道,就没有其他渠道,后世强大的盗版产业,同样没有起步,不过,走私磁带在南方已经有了,但规模还不大。   盗版,计算机人热情的拥抱他,可以说,没有盗版,中国计算机产业发展还慢上十年,可这东西对娱乐产业和文化产业,就是一场灾难,差点杀死整个行业的怪兽。   楚明秋让猴子和小八分别作了几本“合法”盗版书,但在盒带上,他还没去想,只是这玩意绝对挣钱。   这几个摇滚青年不过是小插曲,他没把乱七八糟说明白,娱乐圈那些糟践事,太多,在这个时期,同样有。   放在二三十年后,这些事,可能是批评教育,这个时期,恐怕就是到局子里改造了。   两年前,评出的一个全国优秀青年演员,就是睡了几个,过两年就要进局子改造了。   这事在几十年后的网上挖得挺清楚,他作的事,放互联网时代,压根不是事,连批评教育都轮不上,可在这个时期,就是流氓罪。冤得不行,他这要是罪,那些大腕导演,什么张大导演,冯大导演,顾大导演,什么的,估计都得进去。   楚明秋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不知道那天,一帮警察上门,把楚家大院的名声给弄坏了,也把小静蕾给毁了。   见他们几个,放下两条要求,一个是提醒,一个是警告。   若他们真不听,就别怪他下手了。   小静蕾知道后,大为不满,找到岳秀秀告状,岳秀秀却把这当回事,只是告诉她,有事告诉她,她给做主。   小静蕾这才稍微高兴,可小不老却说,他们在东院吓闹,说什么摇滚,其实压根不懂摇滚,还一副谁都看不上的样,就不该让他们到院里来。   小静蕾大为生气,嘲讽不老,问她什么是摇滚,好像她懂似的。   小不老嘲讽道,看他们那样,留个稀奇古怪的发型,穿条喇叭裤,就是摇滚了!   “哥说过,摇滚是反思,是启发,是最理想的追求,只有叛逆,那不过是形式,是表象,哼,就他们那伙人,我看连摇滚的皮毛都摸到。”   “哥说,哥说,你就是舅的跟屁虫!”小静蕾讥讽道:“啥时候有你自己的了,再来和我说。”   不老嗤之以鼻,逗着小丫头,小志远在边上自顾自的玩,偶尔发出两声妒忌的不满。   “小心肝,姑姑教你个词,夜郎自大,知道什么意思吗,这从前,有个夜郎国....”   小静蕾脑门冒火,怒目圆睁,岳秀秀眯眼笑道:“你们俩啊,就别掐了,不就是唱唱歌,跳跳舞,有多大点事。”   小静蕾跑到岳秀秀身后,殷勤的给她拿捏肩膀,撒娇道:“奶奶,您是不知道,咱们玩的是摇滚,是国外的一种先进音乐,不老,她压根不懂,听舅舅说了几句,就好像懂了似的,装模作样。”   岳秀秀笑眯眯的,她心里门清,这两丫头斗了好几年,小不老仗着楚明秋宠着,不把小静蕾放在眼里,小静蕾觉着楚明秋偏心,非要弄出点事来,好证明自己比小不老强。   “哼,谁不懂,我那就有摇滚,披头士,甲壳虫,lynyrd skynyrd,你知道吗!听过吗!”   披头士,小静蕾还听说过,甲壳虫和lynyrd skynyrd,压根没听说过,至于演出,更没听过。   “你,你听过!”小静蕾掘犟反击。   小不老将小丫头抱起来,笑眯眯的:“又重了,再过两年,姑姑就抱不动了。”   小静蕾哼了声,小丫头叫着姑姑,亲热的扒在小不老的肩上,小志远迈动小短腿,跑过来,抬头可怜兮兮的望着小不老。   小不老没在意,岳秀秀叫他过去,小志远站在那没动,小静蕾见状过去将小志远抱起来。   “你这大姑,也是个偏心鬼,小姑疼你。”   “少挑拨离间,我这不抱着丫头吗!”小不老不承认,坚定反驳。   小静蕾哼了声,全院谁不知道小不老偏心,小狗剩小丫头是她心头宝,小志远就差那么点意思。   小不老随后又得瑟的说:“披头士甲壳虫,我那都有,还是美国的,效果特好。”   小静蕾略微想想,顿时炸毛,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我怎么不知道!这臭舅舅,真偏心眼!”   小志远鹦鹉学舌:“偏心眼!偏心眼!”   小丫头也跟着:“偏心眼!偏心眼!”   小不老笑着捏了她的小脸蛋:“傻丫头,谁偏心眼,是她不知道,唱片就在排练厅,哎,你说,你有多长时间没去排练厅了。”   “哥说让我多接触些音乐风格,摇滚已经是西方一个大的主流音乐流派,表现形式与传统音乐不一样,让我多琢磨琢磨。”   居然瞒着我,小静蕾忍不住又哼了声。   “我去听听。”   “听听可以,不准拿出排练厅。”小不老反应敏捷,她很清楚,小静蕾多半要拿去给那帮人听,马上作出规定,在她狭隘的潜意识中,这些是后院的才能享受的,外面那些人,谁搭理!   小静蕾不屑的蹦出个切,小不老眉头微皱,赵婶在边上责备道:“静蕾,不许说脏话!你舅给你说了多少次!”   小静蕾没敢反驳,咧嘴作个鬼脸,在小志远脸上狠狠亲了口。   小志远还没反应,小丫头先学上了,在小不老脸上亲了下,把小不老乐得。   两丫头抱着两小的出去了,岳秀秀才叹口气,赵婶看看她,不解的问:“怎么啦?”   “不老今年该二十五了吧。”   赵婶明白了,也叹口气:“这丫头,也是大姑娘了,换我们那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咱姑娘也不差啊,怎么就没小伙子追呢?”   “恐怕不是没小伙子追。”岳秀秀眼神中有深深的担忧,这么多年,她有点看明白了,小不老对楚明秋的依恋很深,这大概是她婚事的最大障碍。   “又得小秋去忙活。”赵婶叹口气。   “忙吧,谁不忙活呢。”   赵婶深深叹口气,这要换以前,再娶一个就是,有什么大不了,想必小不老也愿意。   当然这是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嘀咕几句。   “太太,这宽元,结婚了,也不见他透个信,庄老师这样的人,就这样委屈她!这宽元也真是的。”   “他们是新派人物,宽元还是省长,这换以前也是一方诸侯了,这庄老师也不是凡品,他们做事,不一样。”     岳秀秀不紧不慢的解释道,宽元和庄静怡结婚的消息还是楚明秋回来告诉他们的,后院的老人们都很高兴,可随即又不满起来,是不是叨咕几句,自然埋怨,这么大的事,都不给家里说声,就把事办了。   最高兴的当然是常欣岚,对她来说,娶了庄静怡,是件大好事,彻底甩了夏燕,是一件更大的好事。   家里其实很平静,不是没事,而是没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唯一的担心是这些老人的身体,尽管楚明秋已经很小心了,半年检查一次身体,家里自配的保健药不断,加上密戏,几个老的的倒没出啥大问题,倒是包老爷子去了几次医院。   岳秀秀和赵婶出来,走进下午的阳光中,看着在草坪上玩闹的小不老和两个小东西,小静蕾却不见了踪迹。   这丫头上那去了,就这一会功夫,就不见了,岳秀秀问小不老,小不老说她好像有事,跑了。   小不老忽然醒悟了,忍不住跺脚,对岳秀秀叫道:“她又把我东西拿走了。”   岳秀秀也醒悟过来,摇头笑道:“算了,你是姐姐,她是妹妹,姐姐该让妹妹。”   小不老还是象多年前那个小丫头似的,撅起嘴,不满的报怨:“我给她说了的,不准拿出排练厅,她也答应了的,这才几分钟,我,我再也不相信她了!”   岳秀秀笑了,走过来,搂住她说:“算了,那赖皮,和她计较,闲的。”   小不老生了会闷气,最后还是孩子们的嬉闹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把生气又扔到九霄云外。   小静蕾鬼鬼祟祟的抱着唱机和七八张唱片,小心的四下张望,看四周无人,便快速跑过小径,从边门出来,跑到东院。   “蕾子,你抱台唱机来作啥!”   “好东西!”小静蕾抱着唱机就进去,把唱机放在桌上,随即拿起唱片,冲丁园得瑟的扬扬:“看见没,这可是甲壳虫的,这是皇后乐队的,这是,嗯,披头士的,这是....”   丁园拿起这张,放下那张,小心又小心,如同朝拜似的,小静蕾很得瑟。   “我都没想到,我舅居然买了这么多唱片,你们有福了,这些,在国内可没地买去。”   “你舅有眼光啊,这是.....”   “印度音乐!”小静蕾看看封面的介绍,全英文的:“舅买这玩意作什么。”   “这是迈克尔杰克逊的,四张,你舅舅可以啊!识货!”   他们自然不知道,楚明秋可是这位巨星的小迷弟,年少时就收集了他的很多盒带,要不是家里没唱机,就收集唱片了,他的大部分歌都会唱。   披头士,甲壳虫,皇后乐队,都是风靡世界的摇滚乐队,他们的唱片,自然在收集之列。   丁园象老鼠掉进米缸,拿起这张,又盯上那张,左挑右选,将《The Beatles》放进唱机。   小静蕾坐在椅子上,拿起唱片封皮,翻看着:“约翰列侬就这模样,也不怎么样呀。”   “你知道吗,他买过我舅的歌。”   “买你舅的歌!”丁园不相信。   “真的,”小静蕾在唱片堆里翻看,找出张唱片:“诺,就这首,还有这首,这首歌,还得过奖,格莱美,对,就是这个奖。”   丁园呆呆的,木木的,好像在听天方夜谭。   楚明秋两次获得格莱美奖的事,国内压根没报道,第一次是文革时期,那时别说大肆宣传,公安局还来调查了一番,第二次,就更悄无声息,海外华人圈很兴奋,可国内依旧静悄悄的没有报纸报道,连专业的音乐报都没报道,只是没有公安上门调查了。   “这算什么,听我舅说,他好像得了两次,都是那个林晚去替他领的奖。”   “林晚?林晚是谁?”   “我舅的前女友,”小静蕾随意的说:“71年还是72年去了美国,我舅给她写了好多歌,临走前还录了两张唱片,你不是挺喜欢那追梦人吗,就是我舅写给她的。”   丁园都听傻了,约翰列侬的歌声从唱机里传出,他的声音有点沧桑,带着些许勾人的愁绪,这样的混搭,形成一种强烈的魅力!   丁园却走心了,他愣愣的盯着唱机。   “哎,他们怎么还没到?”   小静蕾的注意力好像不在听歌上,而是显摆上。   她并不是这个初创乐队的正式成员,最主要的因素是,乐队已经满员了。   没听到丁园的回答,她扭头看着丁园:“哎,你怎么啦?这唱机是我偷摸出来的,顶破天给你们听一晚上,明儿必须搬回去,唱片可以留下,但必须保存完整,别弄丢了,这国内可买不到。”   丁园醒过来,没有搭理小静蕾,专心听歌。   一曲还没完,从门外匆匆冲进来两道人影。   俩人进来后,没有开口,也没坐下,一左一右,靠在门框上。   时间在下午的阳光下,欢快的跳走。   ........   “得,今儿,你们也别排练了,”小静蕾看看时间,天色已经黑下来,便将唱片取下来:“唱机我拿回去了,这些唱片,唉,不是我的,你们别弄丢了。”   “蕾子,蕾子,别驾,别驾,你这不是让我们心急吗!”丁园连忙阻拦。   “没法子,唱机是我姐的,这样,明儿,你们去买一个,不行吗。”   丁园几人面面相觑,小静蕾眨巴下眼睛,微微摇头,摸摸兜里,然后说:“得,这事,包我身上。”   “别驾,别驾,你这不是让我们着急吗,这样,放我们这一晚,就一晚上。”   “对,对,蕾子,这都拿来了,放一晚,就给你舅说说,明儿咱们就去买个唱机。”   “买唱机,你丫有钱吗!我在旧货市场看到过,好的唱机少说要两百,差的也要百八十块。”   “凑一下,大家伙凑凑,我这有,十二,留下两块。”   小静蕾忍不住摇头,这帮家伙看上去玩得挺开,可实际上都是靠工资吃饭,年纪轻轻的,工资也就二三十块,最少的,也就十九块半,勉强够吃饭,还没小静蕾每月零用钱多。   “得,得,也别凑了,我去弄。”   小静蕾迟疑下,还是放下唱机:“就一晚啊,不老还不知怎么告状呢,走了。”   出门两步,转身又说:“我舅既然开口了,你们可别不当回事,我舅可不会惯你们,他可是玩真的。”   小静蕾刚回到后院就被小不老拦住了,问把她的唱机搬哪去了。   “姐,咱们俩谁跟谁,我朋友想听听唱片,就一晚,一晚,明儿就搬回来。”   “又是你那些狐朋狗友,静蕾,你不小了,能不能让哥省点心,一天到晚,有一出是一出。”小不老很无奈,这还是年龄大了,撂十年前,今儿这唱机立马就得搬回来。   小静蕾嬉皮笑脸的,这些年下来,她也琢磨出怎么对付小不老了,吃软不吃硬的主。   “姐,那些都是朋友,都是好朋友,有正式工作的,姐,借我点钱,我有急用。”   小不老警惕的看着她:“急用?作什么?豆蔻姐和牛黄叔,都挺好的,没病没灾的,树林哥在学校,也没啥事,你要钱做啥,说。”   “嘻,姐,真有急用。”   “你不说实话,那,没钱。”小不老不惯她,一点不客气。   小静蕾打小就是胡同里的大姐大,打架斗殴,无恶不作,恶行随便一个胡同老人都能说出一大堆,从上小学起,家长上门,学校请家长,都是常事。   维持大姐大的地位,除了武力,还需要钱,她的零用钱不少,豆蔻牛黄给得不多,钱花光了,她要么找国荣,要么找树林,实在熬不过去了,就找楚明秋或岳秀秀打秋风,反正脸皮厚。   “姐,真有大用,要不这样,我给你打欠条,将来我有钱了,还你。”   “打小你就坑蒙拐骗,啥时候见你还过钱。”小不老压根不信,再说了,小静蕾在这方面,信誉也实在差。   “那时候我不是不能挣钱吗,姐,最近有导演到我们学校挑演员,我们系主任推荐了我,拍一部电影,少说可以拿一两百呢。”   小不老不置可否:“一两百,还不够你自己花,你呀,就别给我画饼了。”   拍部电影才挣一两百,听着象是天方夜谭,可这已经是放开后,还不能以片酬的方式给,而是给生活补贴,要么就是夜班费。   小静蕾还是学生,没有工资,剧组便只能以补助的方式给她点钱,一部电影下来,看她演的角色,估计也就百八十块吧,两百块,那是不可能的!   百八十块钱,在小静蕾眼里,压根算不上钱,现在她每月的零用钱加上生活费就是五十块,再打点秋风,就到八十上下了,这百八十的,压根就进不了她的眼。   这五十块,其中三十是豆蔻牛黄给的,十块是大哥水生给的,岳秀秀再给十块,打秋风的对象是岳秀秀楚明秋小八牛黄小不老等人,但她从没向赵叔赵婶伸手。   水生成亲了,媳妇是回城知青,水生通过自己的关系把她安排在新侨饭店作服务员,楚明秋知道后,劝他让媳妇去办个执照,然后办个小饭店,绝对比去饭店作服务员挣得多。   水生和媳妇,还有牛黄豆蔻商议,可没想到,老两口都觉着楚明秋说得有道理,于是水生媳妇便办了个执照,楚明秋给了两千块钱,一个叫味香园的饭店就办起来了,水生找了几个曾经的师弟师兄来掌勺,楚明秋又给设计了饭店管理制度,给主厨和大堂经理各百分之五的股份,这是为将来开连锁饭店作准备。   水生结婚后,他们饭店给了套房子,还是大杂院,不过,两口子还是欢天喜地的搬进去了,把原来楚明秋借给他们的房子还回来了。   “你干嘛不找你哥要。”小不老故意问道。   “唉,你可别说了,他那小饭店刚有了点进项,一堆苛捐杂税就来了,我嫂子差点当场晕倒。”   小静蕾报怨着,她前两天上哥的饭店请客,和嫂子一聊,才知道,饭店上个月收到各种税费清单有二十多种,把她都听傻了。   小不老对这些不上心,听听就过去了,小静蕾喋喋不休诉说嫂子的辛苦。   “姐,我就借一百块,你就当支持妹妹的事业了,好不好。”   “一百块!怎么要这么多!”小不老很意外,以往不过是两三块,最多也就二三十,这一百块是很大一笔钱,是一个大学毕业生两三个月的工资。   “一百块还不一定够,唉,给你说了吧,我想买台唱机,姐,您都有唱机了,我还没有,你是小富婆,支援一两百块,没问题。”   不老是有钱的,国家队的工资并不高,她在冬奥获得铜牌后,国家奖励了一台彩电,并没有其他奖励,她把彩电抱回来就给了岳秀秀,岳秀秀已经有了,她就把那台老的抱到尹秋莹的房间,自己这台新的放在岳秀秀那了,尹秋莹和岳秀秀都很无奈。   不老的钱主要来自自己的节省,另外还有出国补贴,最后一部分来自尹秋莹,尹秋莹拿到几万抚恤和补发工资,尹秋莹便给两个孩子一人五千,这是一笔巨款,楚明秋知道后,坚决将小平安的钱给收缴了,让尹秋莹负责保管,小平安气得差点跳脚,也幸亏被收缴了,要不然今儿小静蕾就找他去了。   小静蕾嬉皮笑脸的搂着不老,不老挣扎两下就放弃了,很无奈的样子。   “怎么啦?”左雁看到两丫头的样子,忍不住微微摇头,这小静蕾又在闹腾啥。   “舅妈,我们正商量事呢,没胡闹。”小静蕾还是不松开不老,生怕她跑了。   “说吧,什么事?”左雁心里清楚,这小静蕾又在搞幺蛾子了。   “没事,没事,我们没事,”小静蕾眼珠一转,松开不老,冲到蹒跚过来的小丫头面前,将她抱到小不老面前,小丫头明显更喜欢不老,朝不老伸出小手,不老笑逐颜开的抱过来。     小静蕾转身又把小志远抱起来,另一支手则拉过辆婴儿车,塞到小不老手里,然后又拉过另一辆婴儿车。   半拉半推的扯着小不老向里面走,小不老很无奈,被这丫头缠上是很难摆脱的。   “你们上那去?这就要吃饭了。”   “还有会呢,我们溜达溜达,对吧,小志远。”   晚风带来孩子咯咯的笑声,左雁很无奈的摇头。   “你想买个唱机,问过价格吗?”   “听说百八十块,我觉着一百块应该够了。”   “最好自己先去看看,好唱机恐怕不够,当年哥买这个唱机时,就花了八十多,现在应该更贵了。”   小静蕾嘻嘻一笑:“那,我就借两百,姐,你可得帮我。”        小不老想了想:“成吧,不过,得明天,上银行取去。”   小静蕾点头,小不老说:“我妈给了我点钱,这钱呢,我给哥了四千,折子上就剩下一千多点。”   “你给我舅作啥,他还缺钱!”   “哥说这钱不能全存银行,钱迟早会贬值,以我这个年龄,可以将大部分资产用来投资,小部分用来生活。”   “那就没错,舅在这方面,狡猾狡猾的!听他的没错。”小静蕾点点头:“他给你买什么了?”   “也没买什么,就几幅画,明代和清初的有四五幅,还有几幅现代画。”   小不老神情有几分落寂,这次休假的时间比较长,上面给了接近两个月的假期,今年没有出国比赛任务,不过,明年就要开始备战84年的冬奥会,期间还要去欧洲参加比赛作为练兵。   可这么长时间休假,楚明秋却没多少时间在家,这让她有很失落,说好的指导她画画,也没落实。     小静蕾没察觉,高兴的说:“那咱们说好了,明儿我上西单天桥看看去,你去取钱,.....”   正说着,一阵鼓声传来,金属的撞击声异常清楚。   小静蕾脸色微变,随即就平静下来,心里暗骂这帮家伙怎么不听劝。   果然,小不老担忧的朝东院望望:“你那些朋友怎么这会还在练!”                “待会我说他们去。”小静蕾叹口气:“没事,这会都吃饭呢,还没到休息时间。”   小不老看看天色,晚霞在天边拉出一道华丽的痕迹,如同一幅美丽的画卷,层次分明,美得让人心惊。   小静蕾看她不说话,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看到这幅画卷,她却没往心里去。   “看什么呢?”   “你不觉着很美吗。”   “切,不就是晚霞吗,那年没十回八回的,姐,我看你该去当作家,接你妈的班,哎,我说,你爸妈都是文人,你爸是编剧,你妈是编辑,压根就没体育细胞,你和平安的体育细胞怎么就这样发达!”   小不老哭笑不得,小静蕾思索说:“我看就是变异,你和平安的基因发生了变异。”   “去你的!”小不老忍不住给她一拳。   “姐,你们队都放假了,平安他们怎么就没见着放假。”   “他们八月好像有比赛,叫,亚洲青年锦标赛,好像还挺重要的,拿到前两名,可以参加世界青年锦标赛。”   “一天到晚,老是比赛,这家伙肯定高兴坏了。”小静蕾不满报怨着,将小志远放进婴儿车,小东西马上从车上翻下来,迈着小短腿向前跑,小丫头看到也挣扎着下来,跟在屁股后追去。   小不老赶紧跟上去,小心的呵护着,小静蕾则不以为然,小孩子那有不摔跟头的。   小静蕾的跟在后面,眼珠子转悠,又有了想法。   晚饭后,她没有回校,而是跑到东院和乐队成员们一起欣赏皇后乐队专辑,顺便问清楚那有唱机卖。   李乐有点意外,赶紧问是不是有钱了。   小静蕾大咧咧的,满不在乎的告诉他,弄到钱,分分钟的事,你们还有缺什么,一块说了,我一次就办了。   李乐大喜,马上叫电吉他,两把,电子琴,就这样几样。   小静蕾眨巴下眼睛,问这几样要多少钱,五百够不够。   豪气!   几个大男人顿时无语!羞愧万分!欣喜万分!   小静蕾拍拍高耸的胸部,毫不客气的把经费问题给解决了,然后问那有卖的。   丁园则把这事给包下来,友谊商店有买,还有乐器行也可能有,如果,都没有,就到上海去买,他在上海有朋友。   小静蕾摆手,要这么麻烦,就让她舅去搞,不过,她舅狡猾狡猾的,多半不肯平白出这笔钱,最好还是燕京就买了,省得麻烦。   李乐问能不能见见楚明秋,他还是学生时就听他的歌,当年正是他的歌,引领他走上音乐这条路,原来歌还能这样迷人,还能这样写。   请教之意很明显,刘少华没有开口,眼中也流露出期待之意,此时他的神情中再无倨傲。   被打脸了,啪啪直响!难怪能写出这么多风格各异的歌曲!   小静蕾想了下,摇摇头,众人正失望中,她又开口说,这段时间恐怕不行,这段时间,他太忙,今天估计又要加班了,到现在还没见着人影。   众人哑然!这楚明秋居然这样拼,比他们还拼!   小静蕾估计楚明秋要十点后才能到家,她决定等,不管多晚都要等。   果然,快十一点了,楚明秋的身影才出现在百草园,先去了岳秀秀的院子,没有进屋,在院子里看了看,又听了听房间里的动静,才转身回自己的院子。   进门就看到小静蕾坐在花架下,左雁和小不老有一搭没一搭的陪着说话。   看到楚明秋进来,左雁长出口气,起身迎过来,她已经有些困了,可小静蕾还赖着不走,拉着她说话。   小不老也过来,从左雁手里接过包,转身进屋,一会就端了杯水出来。   小静蕾亲热的拉着楚明秋到花架下坐下,还殷勤的拂了拂凳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楚明秋老神在在享受着小静蕾的殷勤,喝了口水后,才笑着问小静蕾:“说吧,有什么大事,非要等到现在。”   小静蕾笑嘻嘻的:“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咱不是组了个乐队吗,这乐队需要资金支持,不老姐姐都赞助了两百,舅,你也赞助点,好不好!”   “主意都打到你不老姐姐身上了,你可真行,你不老姐姐每月工资才四十二块,你就好意思向她要两百。”   月色下,不老目光明亮,喜色一闪而过,看着小静蕾抿嘴直乐。   小不老现在每月四十二块钱的工资,以她年龄来说,已经破格了,象丁园与她差不多大,工资只有三十二块半,小不老能拿到四十二块工资,还是她在冬奥上拿了铜牌,国家给的奖励,除了那台彩电外,还给了两级工资,再加上,她以前获得金牌,国家还奖励过一次,而且从七七年开始,队里涨工资,她也调了一次,所以,这几年,她的工资涨得挺快,从二十多涨到四十二。   小不老对这个还真没上过心,从小到大,除了带着弟弟要饭那几天,她就没缺过钱,楚明秋对她从不限制,只要开口,要多少给多少,她在队里的条件也是最好的,除了吃,必须是在队里的食堂,其他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我不是没工作吗,这不病急乱投医了,”小静蕾坐在他身边,搂着他的胳膊:“舅,你看我们现在什么都缺,电吉他,电唱机,还有键盘,什么都缺,我不找你找谁?”   “舅,你就帮帮我吧。”小静蕾央求道,很可怜。   楚明秋却问道:“帮你倒没有问题,不过,小静蕾,你这学的表演,怎么就搞上了乐队了。”   “这有什么,香港,好莱坞,那些女星,谁不是拍电影,唱歌,都来,哥,你不知道,演《小花》的那,那,刘晓庆,人家就能唱歌能演电影。”   “哥,你说,我上好莱坞,能行吗?”   “好莱坞,”楚明秋知道这小静蕾开启胡搅蛮缠大法,这丫头也不知上那学的,提了要求后,然后开始东拉西扯,把你绕晕了,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对啊,你不知道,《小花》那陈冲,就跑美国留学了,瞧人家走得多潇洒,丢下一句,要打入好莱坞,要成为国际巨星。”   楚明秋哑然失笑,左雁端了两个面包和一杯牛奶过来,放在他面前。   楚明秋还真有点饿了,拿起面包就狼吞虎咽起来。   “哥,我给你下碗面吧。”小不老见他的样,有些心疼的起身就要去厨房。   “算了算了,两个面包已经够了,”楚明秋赶紧叫住她,左雁把她拉回来。   “从养生的角度上看,晚饭最好七分饱,别吃太多。”   “那怎么饿成这样。”   “今天事多,晚饭就吃了一碗面,没吃饱。”楚明秋笑着解释道,然后几下将面包牛奶吃干净,左雁拿起盘子和杯子去洗。   “我就给你说说这什么好莱坞,冲向世界,”楚明秋对小静蕾说:“有些东西可以去美国,可以冲向世界,但你们这行,却一定要立足中国,那个陈冲,我现在就可以断言,她去了美国,绝对一事无成。”   “为什么?”小静蕾非常不解,两年前,电影《小花》上映,陈冲立刻红遍全国,刘晓庆还没她红,可她却在最红火的时候跑美国去了。   在楚明秋看来,这女人是傻了,这是在玩自杀!这一去三五年,真以为自己是圣母娘娘,观众随时膜拜上香。   “很简单,这里面有文化和种族问题,好莱坞流行的是西方文化,人家吃的是汉堡牛排,拜的是上帝,咱们呢,吃的大米馒头,拜的祖宗牌位,人家是高鼻子白皮肤,咱们呢,是黑头发黄皮肤。   乱世佳人,郝思嘉,用个黄皮肤来演,观众接受吗?显然不能接受,这个问题,其实是亚洲演员难以登陆好莱坞的最大原因。   静蕾,其他行业,不老,可以去欧洲美国参加比赛,因为对她们进行评判的是裁判是专业人士,可你是演电影,面对的是普罗大众,他们是无知盲从的。   其次,静蕾,记住一句话,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只有立足本民族文化,才能走向世界,至于去不去好莱坞,压根不重要。”   小静蕾沉重的点头:“舅舅,说得对,这陈冲就是傻瓜。”   “她干嘛要去美国?”左雁不解的插话问道。   “这个我哪知道,得问她去,”楚明秋笑道:“静蕾,你现在大二了,马上就要大三了,有没有人找你拍电影。”   “暂时还没有,”小静蕾说道:“不过,最近有导演来学校选演员,我们老师推荐了我。”   看着她颇为得意的神情,楚明秋便笑问:“好啊,知道什么影片吗?”   “现在还没说,只是说是一部关于文革武斗的电影。”   楚明秋有些无语,摇头说:“现在这个题材还是禁区,剧本能过审吗!”   小静蕾摇头:“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再想,找机会,舅舅写个剧本,给你演。”   “那敢情好,我可就等着了。”   “那也得等有时间再说。”   “原来是给我画饼,舅,你又忽悠我。”   左雁笑了,不老马上说道:“静蕾,哥最近多忙,那有时间给你写剧本。”   “又不是我说的,把人勾起来,又不管了。”小静蕾不高兴嘀咕道。   “得了,你也别生气了,你也才大二,有的是时间,大概到八月,我就没这么忙了。”   小静蕾神情稍缓,楚明秋又说:“这段时间,你好好磨炼下演技,演员最终还是要靠演技说话的。”   小静蕾再度点头。   “得了,你的目的达到了,需要多少钱,不老那两百,不准要。”   小静蕾顿时大喜,随即有些为难的说:“我其实也不知道需要多少钱,两把电吉他,一台电子琴,我也不知道多少钱。”   楚明秋想想:“这样吧,你先去考察下价格,别太便宜了,人不识货,钱识货,把价格弄清楚了,找你舅妈,家里的钱,都在她手上呢。”   自从将地库的秘密告诉左雁后,楚家的内宅大权便逐步转到左雁手中,这个转移速度由岳秀秀决定,是在潜移默化中完成的。   大家族的传承没有那么简单,不是一句话就可以完事的。   “舅妈还不是听你的。”小静蕾撅起嘴,不满的报怨道。   楚明秋摇头笑道:“家里的事,归你舅妈打理,你问问你舅妈,我问过这些事吗。”   左雁笑眯眯:“你呀,脑子怎么想的,弄个乐队在东院,赵叔他们还没报怨,胡同里的老街坊他们都找我说了几次。”   “啊,是不是袁老爷子。”小静蕾怒目圆睁,粉拳握得紧紧的。   “怎么?瞧你那样,跟炸毛的花猫似的。”楚明秋嘲讽道:“从小到大,我是怎么教你的,咱们老燕京人,重的是情谊,没听谁说过,冲街坊四邻耍威风的,袁师傅从我爷爷那辈就在楚家胡同理发,从我爷爷到我爹,再到我,我们一家三代都在他那打理头发,怎么说,你想去拆了他的老骨头。”   小静蕾不服气:“咱们自己家人还没说什么呢,他凭什么管!闲吃萝卜淡操心。”   “我不许你这样说袁师傅,”楚明秋拉下脸来,郑重的盯着她:“静蕾,以前,我就给你说过,人,什么最重要,不是钱财,不是官位,是名声,有了好名声,干什么都顺,好名声从那来,是从寻常小事中来,是从街坊邻居的风评中来。”   “可,可,我们没惹他们啊,就在自己家敲敲鼓,那招惹他们了。”小静蕾依旧不服气,这些老东西也太登鼻子上脸了。   “克己复礼,打小让你读书,你就不肯认真读,”楚明秋摇头说:“这克己复礼,首先是克己,对自己的行为进行约束,复礼呢,就是在约束自己的情况下,与对方讲道理。   静蕾,你将来要作演员的,演员是什么?是公众人物,一举一动都受到公众关注,你的任何行动,都会被人拿到放大镜下看,记住,是任何一个举动,包括说话,任何一句小话,办事,包括任何一件小事,都会被拿到放大镜下看。”   “靠!”小静蕾忍不住叫出声来:“舅,你别吓我,这不比坐牢还惨!”   左雁和小不老都忍不住笑了,楚明秋却点头:“对,几乎就是这样,咱们国内还好,在香港,象徐小凤许冠杰,他们连谈恋爱都要躲躲藏藏,他们在公开场合说话,一定是三思而行,他们谈恋爱都得秘密进行,在公开场合,与任何人接触,都要小心翼翼,不敢被记者抓住,否则就是连篇累牍的绯闻。”   小静蕾张嘴结舌,半响才弱弱的问道:“舅,你该不是在忽悠我吧。”   楚明秋见状,忍不住乐了:“舅还真没忽悠你,不过,现在呢,国内娱乐市场还不发达,没什么小报,就算有报道,多半是得罪了记者或主编什么的。”   “静蕾,你这性子,以后得改改,你也不小了,不能老让你哥你舅他们给兜着。”左雁说道。   “那有,舅妈,我现在可听话了。”小静蕾赶紧给自己抹粉:“舅说的那克己复礼,我就是在克己复礼。”   她忽然想起来了,叫道:“舅,你又忽悠我,我们不是在说....”   她有点短路了,一时想不起在说什么了。   楚明秋又对小不老说:“不老,你呢,生性安静,这是优点也是缺点,优点是安静可以专注,所以你的成绩提高很快,可这也是缺点,缺点就是太孤单,所以,你在艺术表现力上,始终差了点火候。   历来大艺术家,从唐伯虎文征明到石涛李白杜甫,那个不是深入生活,李白斗酒诗百篇,苏轼把酒问青天,不老,你可有把酒问青天的孤独?”   不老嘻嘻一笑:“我有哥就行了。”   “那可不行,你还得有朋友,呼朋唤友且为乐,还有孤芳不自赏,不老,哥就担心你成了悬崖上的花,看上挺有诗意,可高处不胜寒。”   不老撅起嘴,不高兴的报怨:“哥.....!说什么呢,你让我跟她似的,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我才不干呢。”   “谁不三不四了!你说清楚!”小静蕾立刻炸毛,脖子窝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哼,你看你那些朋友,个个奇装异服,那个什么人,中间就留这么一条缝,跟小鬼子似的,穿条牛仔裤,还故意在腿上留个洞,什么意思,干嘛不在屁股上留个洞。”   “你懂什么!那是个性!个性!明白吗!”   “留个鬼子头!就是个性!裤子上剪个洞,也是个性!拉倒吧。”   两个丫头又要吵起来,楚明秋和左雁相视摇头,俩人也不劝,起身准备回屋。   “哥!”       “舅!”   “你们俩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管不了!”   楚明秋拉着左雁回屋,关上门前,冲她们说道:“天不早了,早点休息,静蕾,明儿还要上学,不老,明早还要跑步,早点歇着。”   “不老,休假归休假,可不能马放南山,该有的基础训练还是要坚持!”     房门关上了,小静蕾和小不老,俩人互相看了眼,忽然同时哼了声,又同时转身,谁也不理谁!   房间里,左雁看着俩人离开的背影,忍不住说:“这两丫头。”   “吵架好,不吵不闹,成不了朋友,哎,你说,不老这丫头除了静蕾还能与她吵吵,还能找出谁。”   左雁想了想,忍不住摇头:“还真是。”   “不老的生活圈子太窄,可她却乐在其中,这不正常。”楚明秋叹口气说:“她今年二十四岁了,正是青春无敌的时候。   青春是什么,是人生最美好的时期,是鲜花怒放的时候,是鲜衣怒马,走马章台,是飞扬跋扈,是好高骛远的时候,是十二点吃饭,十三点喊饿的时候。   可她呢,正浪费自己的青春,唉,真是愁死人了!”   楚明秋深深叹口气,左雁给他倒上水,将毛巾拧干的递给他。   “你也别着急,她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多了,”左雁说道:“要不这样,五一,我带上孩子,加上她,我们一块去动物园。”   “呵呵,我要是你,我就去植物园,鸟语花香的,比动物园那臭烘烘的,要强多了。”楚明秋擦完脸,将毛巾洗漱下,拧干挂上。   左雁已经将洗脚水倒好,他脱下鞋,左雁过来帮他把袜子脱下来。   “那就去植物园,你去吗?”   楚明秋叹口气:“我倒是想去,没办法,这格罗夫还没走,今儿收到IBM传真,他们四月二十六号来考察,五月三号,镁光公司也要来,唉,我现在就想睡觉,太他妈的太累了。”   左雁忍不住大笑,刚笑两声,赶紧捂住嘴,扭头看看已经睡着的孩子,还好,两孩子睡得很熟,没有被惊动。   楚明秋现在也就俩人独处时发牢骚才爆几句粗口,看着铁人样的楚明秋都流露出疲倦的神情,左雁也忍不住心疼。   “唉,你也别这样拼了,这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左雁起身走到他身后,给他拿捏肩膀,楚明秋拍拍她的手:“话是是这样,可没办法,这格罗夫,IBM,镁光都是行业大佬,要是能拿到他们的订单,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不是普通重要,是关系到生死的问题,格罗夫的开价肯定很高,IBM,我估计开价也不会低,镁光倒还好说,只要能拿下英特尔和IBM,镁光应该没多大问题,顶破天,到时候给他们多点折扣。”   左雁用力揉着他的肩颈,长期锻炼,楚明秋的身体很强壮,穿上衣服不显,脱衣就是肌肉,腹部八块肌肉,那不过是小意思,他的身上几乎找不到赘肉,线条流畅,力量感十足。   左雁其实对他的工作了解并不多,楚明秋一般不会告诉她,偶尔说说,也只是宣泄下压力。   “这格罗夫,老奸巨猾,是个很不好对付的家伙,他想空手套白狼,这家伙...”   楚明秋不住摇头,左雁笑着低声在他耳边说:“你呀,就你着急,格罗夫不着急吗?”   “问题是,我们面临的困难比他多,英特尔公司现在是很困难,可他的困难比我们小,...”   “困难小,也不是没困难,你不是常说,只要抓住对方的弱点,就能一击而溃,那格罗夫的困难在哪?你想过没有?”   “这格罗夫....”楚明秋靠在椅子上:“他的弱点在哪呢?”   楚明秋最大的困难还是对英特尔的了解太少,对格罗夫的了解太少,手上的资料就这么多。   格罗夫的性格,英特尔公司的现状,....,躺在床上,楚明秋翻来覆去,罕见的失眠了。   格罗夫已经出手了,可这是投石问路还是真的是底牌,不对,应该不是底牌,还是得等他再出招。   连续两天,格罗夫都在酒店休息,楚明秋去照个面就离开,根据中积电的反映,英特尔公司技术评估小组已经结束工作,明天就应该有评估报告交到格罗夫手里。   二十六人的考察团,有十五人是技术小组成员,几乎每道工序都经过他们的检验。   全面评估了中积电的生产工艺,楚明秋很想知道,对方的评估报告,在他主持高科园期间,就定了研究生产工艺的策略,并在这上面投入了很多人力和资金,在他离开后,郁解放基本没改他的策略,可在四机部时期,研发经费被大幅度削减,人手也调离了不少,导致生产工艺研究陷入停滞,楚明秋重新回来后,时间太短,采取的措施还没见效。   楚明秋对生产工艺并不熟悉,也不懂,所以,他心里有些茫然不安,不知道英特尔的工程师们是如何评价的,他很想看看那份评估报告。   不知不觉中,他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可没睡多久就被左雁的动作惊醒了。   睁眼看,天色已经蒙蒙亮,他赶紧起身,左雁让他多睡会,他说不用,简单洗漱后,便陪儿子跑步去了。   儿子现在已经增加到五里,他还是跑十里,胡同里的街坊们都习惯了父子俩的晨练,半道上,勇子也陪着女儿过来,随后咸鱼干也来了,陆续兄弟们都来了,其中不乏陪着儿子过来的,也只有勇子家的是女儿,小丫头颇有众星捧月之感。   到五里时,楚明秋和勇子咸鱼干他们继续向前跑,孩子们则由吴锋盯着往回跑,吴锋则是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他看着这帮已经不算年青人的年青人,脸上始终挂着满足的笑意。   往回跑,跑了一多半,看到楚家胡同的影子后,楚明秋停下脚步,开始慢慢走。   勇子和他并排而行,咸鱼干和瘦猴的弟弟跟在他们身后。   “勇哥,怎么样?”   勇子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神情落寂的答道:“唉,裁军是大势所趋,军费肯定削减,后勤部的老庄说,他们给我们争取了一年时间,在校办工厂和乡镇企业中,就保留我们一家,老庄告诉我,真没其他办法了。”   楚明秋点下头:“那你就好好想想,一年后,你打算生产什么?”   勇子还没答话,咸鱼干从身后撺过来:“你们猜,前两天我淘到了啥,公公,你肯定喜欢。”   “啥?呵呵,你丫能淘到啥宝贝。”瘦猴弟弟笑骂道,瘦猴死后,他的弟弟妹妹都是在勇子小八楚明秋他们呵护下成长起来的,特别是勇子,几乎将他们当自己的弟弟妹妹那样照顾。   “你还别说,绝对是好东西,石涛的画,怎么样,牛吧!”   楚明秋脚步顿时停下,后面的瘦猴弟弟差点撞上,在他身上扶了下才站稳。   “你没看错?可别打眼了!”楚明秋看着得瑟的咸鱼干,警惕的问道。   “我也怕,请了我师傅掌眼,石涛的《青溪行》画册,有高士奇,还有徐可行的题跋,对了,还有李可染的题跋,传承非常清楚。”   楚明秋顿时不淡定了,咸鱼干的师傅可是琉璃厂大拿,在古玩这行混了一辈子,而且,他最擅长的就书画,能让他打眼的真没听说。   “多少收的?”   “两万。”咸鱼干竖起两根手指,这个时期已经是巨款了,咸鱼干是把家底都掏空了,才拿下这套画册。   “才两万!”楚明秋几乎是惊叫出声,太便宜了:“你丫捡漏了,两万,你知道我老师当年要买一幅石涛的画,花了多少钱?七万大洋,老师是卖房卖地,还借了些钱,才拿下,你丫两万!..,太便宜了!简直太便宜了!”   瘦猴弟弟和勇子都很无奈,两万啊!这得存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以他们的工资,就算二十年也存不到两万。   这家伙居然连呼便宜!   咸鱼干傻乎乎的直乐,瘦猴弟弟冲他一拳:“你丫行啊,拿得出两万了,在那挣的,指点下小弟。”   “拉倒吧,我自己就拿了一万多,五千是马儿的,剩下还向花豹借了三千,向八哥借了两千。”   “这马儿是顺的他家老爷子的,他家老爷子补发的工资,被他顺出来了。”   咸鱼干叹口气:“公公,你要不要,切,你还有不要的,我就给你。”   楚明秋略微想想便问:“你是不是和马向东一块合作拿下的?”   咸鱼干点头,楚明秋却摇头说:“我当然想要,不过,我不能开价,石涛的画,在我看来是无价之宝,不管我怎么开价,将来都可能引起纠纷,....。”   “怎么会!”咸鱼干叫道。   楚明秋制止他说:“可要让给别人,我也不甘心,这样,你叫上马向东,你们一块去找你师傅,让你师傅出价,我不还价。”   “犯不着这样。”咸鱼干嘀咕道,他有点委屈。   “其他的东西也就罢了,这石涛的画,能出现在市场上,及其罕见,这东西是可以传给子孙的,将来只会越来越值钱,两万,后面加四个零,还不一定能拿下。”   “将来的事,谁能说清楚,这行的规矩是,现在是什么价就是什么价,将来谁能说明白。”   “这要只有你,没什么问题,可这里面还有马向东的份子,咱们关系好,多点少点,无所谓,可加上马向东就不一样了,明白吗!”   咸鱼干不服气的说:“是带他挣钱,这货....”   “这事不能这样,咱们做事要公平,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咸鱼干,做人做事,都要讲究,别落人口实,如果,这画册,马向东要,你就让给他,当然,价格还是你师傅定。”   “让你挣钱,怎么,还不乐意了。”勇子笑骂道:“这事,就按公公说的办,你还不懂他,他一向如此,不让兄弟吃亏。”   咸鱼干只好点头,楚明秋拍拍他肩膀:“人啊,不能被钱给迷了眼,在任何事上,信誉都是最重要的。”   咸鱼干点头,楚明秋又问:“对了,弄钱时,没去逼你妈吧?”   “我妈,整个一守财奴,钱进了她的手,再想拿出来,门都没有。”咸鱼干喋喋不休的报怨着,他每月都要将收入的一成交给他妈,他妈廖八婆拿到后就给他存起来,这次他缺钱,想到以前存的,就想向他妈支应点,以后再还上,可他妈死活不干,还拿出楚明秋来威胁他,让他无可奈何。   缺钱本来可以找楚明秋借,可这段时间,楚明秋太忙,压根找不着人,他又不愿找左雁,便四下里借钱,心里想打的主意是,实在借不到钱,再来找楚明秋。   到了小饭店门口,闻着香气扑鼻的包子,楚明秋有些食欲,便叫几个人在这吃饭。   “勇哥,你也别着急,那工兵铲,军队不要了,你们可以直接在市场上卖,军工技术,对越自卫还击解放军最爱,绝对一大卖点。”   四盘包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咬一口,汁液顺着嘴边就淌下,这个店现在也承包了,承包人是个叫张民成的年青人,比他们要小快一轮,高中毕业后一直待业,街道把小饭店拿出来搞承包时,他大着胆子承包下来。他哥哥是楚明秋的小兄弟,当年参加过四十五中校卫队,也参加数次对老兵的行动。   秦老经理看到被承包的小饭店,发过几次牢骚,当年被公私合营,现在又成了私人的,那还搞什么公私合营。   在这点上,老对头袁师傅很赞同,因为他的理发铺也被承包了,承包人是他的小徒弟金猴子,金猴子四十多快五十的人了,还大着胆子承包,楚明秋知道后,对他刮目相看。   “直接到市场?这行吗?”勇子有些拿捏不准。   “怎么不行,说到底,不就一把铲子!又不是飞机大炮,怎么不行。”咸鱼干叫道。   勇子眉头紧拧,楚明秋插话说:“咸鱼干没说错,这工兵铲就是功能多几个,其他与普通铲子没多大区别,不过,勇子,要在市场上卖,那个砍刀功能要弱化,干脆取消,不要开刃,不要有指南针,反正军用功能,那种肉搏拼杀的,都要取消或大幅度弱化。”   勇子这下放心了,倒底是受了长期教育,对这些东西异常敏感,时刻警惕着!   “你也别觉着简单,我可告诉你,这事,没那么简单。”楚明秋提醒道。   “还有什么?”咸鱼干抢在前面替勇子问道。   “还有什么!”楚明秋摇头笑道:“如果,这工兵铲销量可观,那么仿冒产品很快便出现,你压根没办法。”   “那有什么,我们才正品,真正的,解放军用的。”勇子不以为然的反驳道。   楚明秋没有坚持,这毕竟是没有发生的事,而且,他对勇子还有另外的想法。   他们是朋友,是生死兄弟,除了老婆不能共享,其他都能分享的兄弟!   他们彼此都十分了解,所以,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等机会到了再说不迟!   机会,其实已经不远了!   到办公室,刚看了几页谢志华的考察报告,他总算回来了,同时带回来的有八份考察报告,这说明,他已经考察了八家工厂。   电话铃就响了,林丽丽打来的,她在电话里告诉楚明秋,格罗夫让她通知他,两天后举行谈判,时间地点都由他定。   放下电话,楚明秋心里居然有几分激动!   序曲已经结束,主题就要唱响!     经过漫长的折磨,图穷匕见!   所有结果,两天后,就知道了!   这种等待,真不好受!            第五十一章 与格罗夫的较量   朝雨轻尘,凌晨开始的细雨,将天空与城市清洗了一遍,空气中带着股清新的味道。   两辆轿车在管委会大楼前停下,早等在楼前的楚明秋上前拉开车门,格罗夫下车,俩人握手,轻松闲聊后,向楼里走去。   格罗夫只带了四个人参加谈判,一个财务考察组长康普顿,一个是技术考察组组长霍瓦斯,第三个叫戈温,是负责考察评估管理体系的,第四个是市场考察组组长罗根。   楚明秋也没带多少人参加,除了他以外,还有正组建研究所的王守文,负责Lenovo产品线的杨满堂,新任中积电副总裁方楠。   就这三个,中积电还没有CTO,原CTO是王守文转任研究所所长,新的CTO还没来得及任命。   最近实在太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商议这事。   在会议室,双方面对面坐下,楚明秋对格罗夫说:“最近几天都在下雨,咱们的运气不错,该去的地方都去了。”   “呵呵,是这样,应该是我的运气不错。”格罗夫很自信,笑着调侃道。   楚明秋笑道:“这是我们共同的幸运,中国很大,可参观的地方很多,如果您有时间,我还可以陪您去西安,西安有个很有名的地方,现在不知道有没有正式对外开放,这个地方叫秦始皇兵马俑,建于两千多年前,那是一个巨大的军队方阵。”   “我看过这个报道,确实很令人神往,要是有时间,我一定要去看看。”格罗夫露出向往的神情,秦始皇兵马俑的发现,在国内国外产生巨大影响,参观过的西方记者无不惊叹,这是世界第八奇迹,西安电影制片厂还拍了部新闻片,轰动全国。   楚明秋参加了两次领导接见后就明白,新闻上的画面,领导人们在宽敞明亮的灯光下会谈,别以为他们是在很严肃的谈论世界大事,他们很可能是在谈今天是不是下雨,或者吃得怎么样,饭菜是不是合口味。   “成啊,有机会我陪您去。”楚明秋很热情。   “那就太好了。”   “呵呵,主要原因是我没去过,假公济私。”楚明秋笑道。   格罗夫也大笑,楚明秋又说道:“我有个朋友,叫劳拉,是美国驻华记者,原来好像是纽约时报的,前段时间,她跳槽了,去了《华盛顿邮报》,她在中国已经八年了,她说她要在中国再待八年,看能不能把长江以北跑完。”   格罗夫赞同的点头:“是啊,贵国历史悠久,底蕴深厚,值得参观的地方太多。”   显然格罗夫作过功课,对中国名胜古迹有一定了解。   “那是,劳拉八年没过长江,我估计您也差不多,”楚明秋依旧不肯谈正事,继续闲聊。   俩人好像都没有谈正事的意思,从名胜古迹谈到燕京的气候,就这样闲扯了十多分钟,杨满堂一头雾水,不知道这楚明秋打的什么主意,是诱敌深入,给格罗夫挖坑,还是较劲,你不提,我也不提。   格罗夫倒底是硅谷巨头,厚黑度赶不上楚明秋,开始主动将话题转到这次考察上了。   “楚先生,这次考察结束了,考察报告全部在我手上,说实话,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格罗夫说道:“我们能感受到贵方的坦诚,对贵方这次的合作,我深表感谢。”   楚明秋露出一丝笑容:“我们希望以最大的诚意希望促成这次合作,如果贵方没有问题,这考察报告能不能送我们一份复制品?”   “哦,为什么?”格罗夫故意问道。   楚明秋叹口气:“我希望中积电中微软成为一家国际企业,跨国公司,而不仅仅只是国内企业。   可,我们对一家国际企业是如何运作的,财务管理体系是不是符合国际规范,行政管理体系应该如何转变,还有技术上的,我们和国际先进技术差距有多大。”   格罗夫微微沉凝,看着楚明秋饶有兴趣的问道:“那你估计呢?”   “估计?”楚明秋苦笑下,摇头说:“这个可不好估计,我们希望走向国际,可我们对国际规则几乎一无所知,在走向国际市场上,我们肯定会犯错,我希望少犯点错。”   格罗夫点下头:“我理解,国际市场上,其实没有统一的规则,每个国家的法律法规不一样,这都要遵守,至于管理方式,没有一定模式,关键是财务。   我们英特尔公司是上市企业,财务制度一定要符合纳斯达克规范,所以,贵公司要是想上市,就必须满足纳斯达克的要求。   当然,这对你们还早,而且到时候,你们可以找会计师事务所,他们可以帮你们进行调整。”   “嗯,这个,我们已经想到了,我们从香港聘请了会计师事务所,他们也在公司考察,已经考察一个多月了,我们也提了要求,估计他们有难处。”   “哦,能说说吗?是什么难处?”格罗夫好像挺好奇。   “没什么不好说的,”楚明秋说道:“投资人总想获得最大利益,可企业发展需要长期规划,坚持发展,这其中,有时候就要牺牲短期利益,这势必与投资方产生矛盾,所以,我不希望投资方影响公司的发展,具体就是,我要控制董事会,可怎么才能控制董事会,不让投资方影响公司决策。   所以,我需要设计一个体制,把投资方排斥在董事会之外。”   格罗夫大为感兴趣:“这很有意思,那些投资人,唉,我也挺烦他们的,股价稍微降点,他们就开始叫,摩尔先生也很烦他们,可没办法,人家出钱了,必须在董事会有位置,你这样,还会有人投资吗?”   楚明秋叹口气:“引进资金的目的是让公司的发展更迅速,如果效果相反,那干嘛要引进资金,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这个道理.....,”格罗夫沉凝下:“道理是对的,可如果没有董事会位置,他们还愿意投资吗!”   “投不投资,其实不是看有没有董事会,而是看公司能不能发展起来,投资人能不能获利,这要不能,就算把董事会全交给他们,他们也不会来投资。”   “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他们可都是一群吸血鬼。”   格罗夫其实很理解楚明秋的想法,公司创始人与投资人的矛盾,在硅谷屡见不鲜,好些创始人最后被投资人给赶出公司,这样的事也时常发生,就像苹果公司,据说,乔布斯就和董事会发生了激烈冲突,只是苹果公司现在发展势头很好,乔布斯名声太大,否则早就被赶走了,可如果这种情况不改变,乔布斯始终不妥协,迟早会被赶出苹果公司的。   不说苹果公司乔布斯,就说英特尔吧,他和摩尔已经下决心要转型,全面转向CPU,放弃存储器市场,可董事会的股东们就是不愿意,他和摩尔好说歹说,才勉强有条件过关,不过,要求是逐步退出。   要不是摩尔先生的声望,股东压根不可能同意,即便如此,股东也要求不能对股价产生重大影响。   公司要转型,要退出存储器市场,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公司股价势必受到重大影响,要想不影响股价,这个中积电,可能是一个机会。   “吸血鬼好啊,我希望他们投资,但不希望他们控制公司,让公司偏离我们设计的发展路线。”   “贵公司的发展路线,如果可以的话,能说说吗?”   “当然可以,我们连技术财务,都向贵公司开放了,这个发展路线也就是个长期规划,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楚明秋笑了笑,很直爽的说道:“中微软的规划很简单,就是专攻操作系统和办公系统,不做其他的,或者说,其他的软件,可以在发展起来后再作。   中积电呢,要复杂点,中积电分成几个部分,一个是集成电路生产部门,这部分除了生产自己的集成电路外,主要作代工。   第二个部分是作个人计算机,Lenovo是主要产品,这是杨满堂先生,他是负责Lenovo的副总裁,今后他会经常与贵公司接触。   第三个是主板内存和其他零部件,这部分产品,我们的技术还落后贵国和日本,我们估算了下,我们落后日本三代左右,落后贵国两代,要赶上还需要较长时间。   不管中积电,还是中微软,我们坚持技术引领,不是市场引领,所以,我们每年投入的研发资金是总收入的7%-10%,这个数字很大,在全球科技企业中,我们在投入研发比中,排得上前五。   但,我们的问题是,我们的积累很低,资金还不足,这是我们发展短板。”   楚明秋依旧那样坦率,格罗夫先还是楞了下,随即稳定下来。   “我接到的报告,贵公司的财务状况并不好,每年都在亏损,不过,我倒是挺佩服的,贵公司在研发上的支出没有减少,今年还有增加。”   楚明秋点头:“从表面上,我们是还在亏损,可,这是因为我们的市场还没打开,原因其实很简单,此前,中积电只有低端集成电路,Lenovo在拉斯维加斯获得了几万台的订单,其实,Lenovo的销量还可以增加几十万台,这几十万主要来自国内市场,现在国内市场还没打开,主要原因是操作系统,CDOS操作系统是英文的,中微软正在加紧搞汉化,我的项目经理告诉我,三个月,也就是说,到六月,汉化CDOS就能上市,汉化CDOS上市后,Lenovo就可以大力开拓国内市场了,我初步估算下,国内市场,下半年至少有十万台,明年的销售量在二十到三十万台左右,格罗夫先生,贵公司得保证提供足够的CPU。”   “那没问题,我们对新CPU的研发已经加强,这款CPU是专门针对个人计算机研发的。”格罗夫心里还有几分遗憾,这款CPU早就开始研发了,可无论资金还是人力投入都不足,公司大笔研发资金和人力都投入到存储器上了,直到拉斯维加斯后,他和摩尔商议,决定重金赌CPU,286CPU,公司内部代号,除了资金,技术方向也从中型机小型机转向个人计算机,要求是重点支持个人计算机,把中型机小型机的功能全部取消!   “那太好了,”楚明秋很高兴:“那我们的主板也开始研究能与贵公司新CPU匹配的主板,这个,有关技术参数,你们得提前告诉我们。”   “我们有战略合作协议,只是现在还不能给你们具体参数,这要等到新CPU定型,进入测试后,才能提供。”   楚明秋点下头:“那是,CDOS汉化后,国内市场每年至少有五十万台的销售量,这极大改善了中积电的财务状况。”   “我一直没明白,我看了有关中积电的财务报告,很奇怪的是,中积电在很长时间几乎没有收入,或者收入极少,完全不能支付研发费用,比如,75年,中积电的前身长城公司,当年收入,160多万,研发投入是700多万,76年,收入是500多万,支出是3700多万。”   格罗夫神情困惑,纳闷的问:“按照我们观点,中积电要么获得投资,要么,....”   “财务造假?”楚明秋立刻抓住了格罗夫没说出口的话来,然后便中方人员全笑了,楚明秋摇头说:“其实,我给已经给您解释过了。   我可以再解释下,我们国家的体制与贵国不同,75年76年,甚至到79年80年,我们都是计划经济体制,中积电中微软都是国有企业,他需要资金,可以国家调拨。   我记得给您说过,我们最初的策略是低技术养高技术,在以前,科技园有三个公司,一个中积电,一个中微软,还有一个启星公司。   这三个公司中,中积电中微软是负责花钱的,启星公司是负责挣钱,启星公司挣的钱来养活中积电和中微软。   不过,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中积电中微软融资成功,从去年开始,他们成为合资公司,启星公司不用再养他们了。   现在,他们是独立公司,如果挣不到钱,公司就得破产。”   楚明秋解释清楚了,格罗夫的问题看似简单不懂,可实际上,他提出这个问题,便大有深意。   “五十万?您很有信心。”   格罗夫又提出,楚明秋点头,掰起手指给他算账:“我们有几百所大学,厂矿企业有上百万家,还有政府机构,上千万所中学小学。”   “这些都是市场,再加上几十万个人用户,我们有部分个人已经富起来,已经买得起计算机。”   “我听说贵国财政紧张。”   “我们是个大国,再缺钱,也缺不了这点。”楚明秋很自信,这点他早就算到了,当然国家为扶持联想,不知道直接间接花了多少钱,现在扶持一个中积电,多花点钱,压根不是事。   格罗夫沉凝着没说话,楚明秋又不以为然的说:“经济危机,有什么奇怪的,美国的经济也不好,能不能走出危机,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财政上是出了问题,但这与中积电中微软有什么关系,就像美国经济出了问题,苹果公司照样在高速发展,贵公司不也一样,这经济大环境和公司没有必然关系,是,经济大环境不好,对公司是有影响,但这不是绝对的。”   格罗夫略微沉凝,看着他,笑了笑:“您说得很对,...”   谈判到现在,不温不火,格罗夫的进攻不急不躁,不痛不痒,楚明秋的防守平稳,态度也很温和。   楚明秋略微整理思索:“上次,您提到要投资中积电,公司董事会讨论后,认为可以接受,但您提出以技术入股,我们希望知道,贵公司打算用那些技术作投资,还有,这些技术的估价。”   格罗夫点头:“如果我们能达成合作协议,我们会提供一份清单,同时标注价格。”   楚明秋微微颌首:“好,其实,我很好奇,贵公司对我们的技术评估报告,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送我一份。”   格罗夫沉凝下:“可以,您很在意我们对贵公司的技术评价吗?”   楚明秋点头:“是也不是,七五年,我们从贵国引进光刻机,从那时起,我们便展开对光刻工艺的研究,经过六年的研究,我们取得了一些成果,但这与国际技术相比,我们心里也没底,你们来考察,这是个机会,我很想知道,我们距离日本还有多大的差距。”   格罗夫笑了:“您可是雄心勃勃,”顿是下:“说实话,技术考察报告让我很意外,按照我们的方式,我的考察团给贵公司技术评价,还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好。”   这个报告让格罗夫很意外,原来他判断,中积电的技术应该比较落后,或者说,英特尔公司随便拿出的技术就可以碾压中积电,可报告拿出来后,他惊讶的看到,结果出乎他意料。   对中积电的技术考察是最详细的,二十六人的考察团,技术考察人员就占了十六个。   考察开始后,技术组分成了八个小组,从晶圆开始,到封装,每个环节都进行了评估。   评估是全方面的,从设备,到材料,再到工艺,进行了全面考察评估。   考察的结果让格罗夫有些意外,每个环节都进行打分,在他最初的想法中,中积电的技术大概落后英特尔三到四代,可结果出来,大出他的意料。   在全部一百多个关键技术点上,中积电在晶圆打磨抛光上,居然与美国持平,而在光刻中对光刻胶的应用技巧,还有封装上,中积电的得分居然超过了美国,相对较弱的,是对光刻中光源的应用,还有,中国人还在研究浸润式光刻,这个浸润式光刻,就是将光通过折射,缩短光的波长,而后进行光刻,这种光刻法,他还从未听说过。   当然,中积电的问题还是很严重,其中最主要的是,设备落后,中积电最先进的光刻机是六年前从美国引进的光刻机,这种光刻机在美国已经落后了;还有,中积电有七台中国人自己生产的光刻机,这七台光刻机有五台是老式的接触式光刻机,两台投影式光刻机,这两台投影式光刻机应该是中国最新研究出的产品,可性能落后,只能生产出1.5微米的集成电路。   除了设备落后,在材料上,中国人有巨大短板,无论是光刻胶还是离子气,中国本国都无法生产,需要从海外进口,还有,刻蚀机,那怕是中国国产光刻机,也是用的美国产品。   楚明秋毫不掩饰松口气:“很好,我很高兴,六年的辛苦没有白费。”   格罗夫摇头说:“您也别高兴得太早,我的工程师给列出了个表格,认为你们在技术上,需要改进的地方有一百零三处,需要重大改进的技术环节有七十八处,另外,贵公司的存储器技术,全面落后,与我国和日本的差距在两代。”   楚明秋忍不住苦笑,叹口气:“是啊,所以我希望与贵公司合作。”   “我也希望能与贵公司合作,但我需要说服董事会。”   “和我们合作,就打开了中国市场,这个能不能说服董事会?”   格罗夫摇头说:“不够,我得到的报告是,贵国的市场并不大。”   楚明秋也摇头:“负责考察的是罗根先生吧,我很想知道,罗根先生,您是如何判断我国的市场不大?”   罗根插话答道:“楚先生,贵国是有很多大学和企业,还有政府机关,可问题是,贵国企业对计算机应用的兴趣并不大。”   楚明秋摇头:“这点我承认,不过,这个问题不只是在我国,在贵国也存在,其实,自从APPLE I出现后,个人计算机逐步走向成熟,但从APPLE I到APPLE II,计算机还没脱离爱好者范畴,企业也没多大兴趣,APPLE II,大部分销量还是个人爱好者。   计算机市场在未来为十年里,将稳步增长,十年后,进入九十年代,计算机市场将出现爆炸式增长,到本世纪末,计算机将是每个家庭必备物品,就像洗衣机电冰箱一样,每个家庭都要有。   除了计算机外,还有芯片,现在8088还是作为计算机CPU在使用,可将来,8088将退到家电产品的控制器,还有机械产品。   到九十年代,计算机技术将全面进入普通家电产品,还有数控机床,进入轿车轮船等。   格罗夫先生,贵公司的市场份额已经在不断萎缩,贵公司急需新市场,这个星球上,还有比中国更好的市场吗!”   格罗夫沉默了会,半响才点头承认,楚明秋接着说:“我们合作,是双赢,贵公司打开了中国市场,有了中国市场的支持,贵公司的X86架构便有了稳定的支持,同时也为贵公司转型打下坚实的基础。”   杨满堂感觉有点不舒服,他见过楚明秋与美国人的谈判,感觉今天的谈判与以往完全不一样。   温吞水似的,俩人都不急不躁,好像压根不是在谈判,更多的是在闲聊,好像两个好朋友,很久没见,聊聊天。   不但他有这种感觉,方楠也一样,她没参加过与外商的商业谈判,可听说过,她也感觉这不像是一场重要的谈判。   格罗夫提出问题,楚明秋负责解释,然后格罗夫就接受了,很简单,没什么出奇的。   中午吃饭时,四人坐在一块,杨满堂忍不住开口问起来。   楚明秋正要回答,卢海风顾三阳端着饭盒也过来了,格罗夫他们没有在食堂吃饭,而是回酒店去了,下午要三点半才继续,时间很充裕。   “今天谈判只是摸底,下午也一样,”楚明秋给大家解释道:“我们都在试探,格罗夫虽然拿到了考察报告,但这是他们单方面的报告,我们认不认可还不一定。   到目前为止,他透露出三个报告,财务,市场,技术,这三个报告,除了技术报告外,其他两个,我都没认可。”   “今天他问了总共....,十一个问题,这是一个问题,包括了我们的财务问题,政策法规,技术实力,还有国内市场的规模,等等。   可别小看这十一个问题,这里面涵盖了对我们的各种评估。   财务,其实我判断,他们对此并不是很看重,因为我们至少拿到融资,这点很重要,这说明,我们至少还有些钱可以撑下去。   还有就是,我们希望与他们合作,合作的方式是为他们代工,格罗夫也很清楚这点,我在美国和他谈过这个问题,我希望代工他们的所有产品,内存,cpu,还有主板芯片组,全部产品。   格罗夫很清楚,如果我们能代工他们的全部产品,那么,我们的财务状况会很快改变。”   楚明秋心里有些遗憾,前世互联网如此发达,自己怎么就没看看张忠谋是怎么说服英特尔公司把芯片交给他们代工的。   “财务不是他关心的,但他要拿财务说事,为什么呢?因为他想要投资我们,想要拿到更多股份,所以,他不担心财务问题,但要拿财务说事,以占据谈判主动。”   “还有市场,政策法规,设备,等等,这些其实都不是问题,都是拿来作谈判的筹码。”   “我判断,格罗夫是愿意合作的,可问题是,他希望拿到的股份更多。”   “他想要多少股份?”杨满堂问道。   楚明秋摇头,神情凝重:“他没说,可我感觉很不好,他越是不说,就说明,他想要的会很多,他担心一旦说出来,我会当场翻脸,导致谈判破裂。”   “不过,这个猜测,我拿不准,谈判嘛,他满天要价,我落地还钱,这很正常,可他为什么不提出来呢?”   楚明秋思索着,杨满堂笑道:“管他呢,咱们就守住一条,兵来将挡,守住一条底线,我们必须控股。”   “对,小楚,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他的目的可能就是想多拿点股份。”王守文眉头紧皱,今天的谈判,他也觉着不像谈判,以前的谈判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楚明秋也想不明白,他本能的觉着格罗夫肯定在打什么主意。   只是,他没想明白,这老东西倒底在打什么主意。   谈判最害怕的就是搞不清对手的目的,进而被对手牵着鼻子走,完全陷入被动。   与格罗夫的谈判,绝对是智力较量,这家伙从踏上中国的土地,这家伙就摆开了个迷魂阵,拉着自己四下观光,考察组深入到中积电的各个部门,把中积电摸了个透。   楚明秋觉着自己还没抓住这老东西的脉,这家伙给他的感觉是飘忽的,不知道想作什么。   “我看这家伙在故布疑阵,”顾三阳试探着说,楚明秋看着他,示意说下去,顾三阳现在越发稳重了,平时不怎么说话,可他却稳稳的把管委会的权力抓在手上,在卢海风周传德面前筑起一道高墙,使他们只能在楚明秋画定的圈子里活动。   “我觉着格罗夫还是想和我们合作,他知道我们也想和他们合作,所以,他想谋求更大的利益,他在利用这点,让我们焦虑着急,最后,他在拿出方案后,就能逼我们让步。”   “你的意思是说,这老小子在玩战争边沿游戏。”   “战争边沿游戏?什么意思?”杨满堂纳闷的问道。   “这个提法是西方那些政治评论家说的,最初好像是古巴导弹危机时,这个意思就是,敌对双方心里其实都不希望爆发战争,可在实际行动上,双方都不断加码,就像两个赌徒,把最后一枚筹码都压上去,就是想吓退对方,谁绷不住了,谁让步。”   “对,就是这样,格罗夫这老小子恐怕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杨满堂抢在前面叫道。       楚明秋没开口,方楠更不会开口,这种场合她一般都不会轻易发表意见。   卢海风和周传德没参加谈判,俩人相视对望,从彼此眼中都看到几丝无奈。   一个书记,一个副书记,都被排除在谈判之外,俩人心里都有些不舒服,可又没办法。   中央提出党政分开,党管党的事,政府管政府的事,而楚明秋在管委会中进一步提出政企分家,政府就管政府的事,全面放权企业。   楚明秋这样说也这样干,启星公司现在的经营自主权就比普通公司大,这次谈判,除了他,管委会其他人压根就插不上手。   午饭后,楚明秋把方楠王守文三人叫到办公室,泡上茶,然后问他们的想法。   王守文苦笑说,他没什么想法,不过,他赞同顾三阳说的,这格罗夫多半是在搞那个战争边沿策略,逼我们让步。   王守文随即又补充说,他担心的是技术,他承认中积电在某些技术上还比较落后,从目前掌握的情况下,欧美日都已经进入纳米时代了,我们还停留在微米上,改进工艺是个办法,可最主要的问题还是设备,目前GCA最新光刻机理论设计便是648纳米,加上改进工艺,能突破达到三百多纳米。   方楠见王守文看着她,便苦笑下说,目前,中积电最新光刻机只能达到1.28微米,这还只是理论上的,改进下工艺,应该能突入到纳米级。   楚明秋摆手说,这个不着急,可以先买,大不了,以后买家国外的公司,关键是要挣钱,挣到钱。   现在,楚明秋已经很清楚了,大名鼎鼎的阿斯麦还没影呢,说明这家公司还没成立呢。   现在光刻机界的大佬是GCA,是尼康,阿斯麦很可能是几年后才出现的创业公司,既然是创业公司,那就存在很大的可操作性,至不济,拿几亿美元砸,先拿到大股东,最后再彻底控股。   不过,有一点,在前世的报道中,林本坚发明的浸润式光刻机,让光在水里折射,再投影到晶圆上。   林本坚提出这个想法后,压根没有任何巨头支持,尼康甚至威胁台积电,不准为林本坚提供支持,否则就断绝与台积电的关系。   楚明秋看的八卦,自然不会提供技术细节,他只能按照八卦上说的,这个技术的关键是用水,这个水是什么水,是纯净水,矿泉水,还是自来水,另外,还有光刻机上要作那些调整,....,让工程师们去操心吧。   邓楠又补充说,现在他们研究的光刻机,与国外先进光刻机的差距明显,需要补充的短板很多,最关键的是,我们的光刻机只有几个部件是自己生产的,光源还有蚀刻机都是从国外进口的,但都不是最先进的,最先进的买不到。   楚明秋补充道,核心部件一定要国产化,刻蚀机,工作台,离子注入机,还有材料,光刻胶,电子气,清洗液,都要国产化。   方楠摇头笑道,这可是一条产业链,除了研究人员外,还需要大量经费,公司可没有这么多钱。   国产光刻机有七成左右的部件是从国外进口的,其中还包括蚀刻机工作台这样的核心部件。   整条产业链搬到中国,绝对不是短时间可以办到的,至少需要二十年时间,这取决于国内技术积累,还有就是经济发展,手机的大规模才是芯片技术的高光时代。   对于计算机CPU,楚明秋压根没想去争这个市场,但内存和硬盘主板,这些市场要去抢,那怕抢不过也要抢,否则将来还是会受制于人。   几个人商议着,杨满堂提出下午的谈判中干脆主动出击,提出我们的条件,看格罗夫如何应对。   楚明秋还是没说话,不过,几人都看出来,他动心了。   三点半,谈判继续。   楚明秋刚要开口,话到嘴边就改了。   “格罗夫先生,中午休息得还好?”   格罗夫点头:“非常好,我对你们安排的酒店非常满意。”   楚明秋很高兴的笑道:“那就好,我们已经谈了一个上午,不知道您还有什么疑惑。”   格罗夫点头:“我们对与贵公司合作非常有兴趣,我们希望与贵公司有更深入的合作,而不只是停留在表面上。”   楚明秋眉头微皱:“不知道您说的深入合作是不是打算投资中积电?”   格罗夫点头:“是这样的,我们对贵公司的估值是四亿到五亿美元,就算按五亿计算,我们打算向贵公司投资两亿美元,占贵公司五成五的股份。”   楚明秋皱眉:“两亿美元?五成五!这绝对不行,贵公司对中积电的估值严重偏低。”   格罗夫摇头说:“哦,你对贵公司的估值是多少?”   “十五亿美元左右,”楚明秋说道:“去年,香港远望基金投资中积电1.5亿美元,拿到15%的股份,经过近半年的发展,公司估值又有所增加,如果贵公司投资两亿美元,顶破天能给10%左右。”   格罗夫神情坚决:“这绝对不可能,贵公司估值不可能有这么高。”   “中积电这样的科技公司,投资不是投市值,是投未来。”楚明秋解释道,投资投市值,那不是可笑吗,互联网时代,多少大公司刚起步,没几个月就估值几千万上亿,谁跟你谈市值,大家说的都是未来。   “不,不,任何投资都是按照市值投资!”格罗夫连忙否认。   楚明秋摇头:“乔布斯先生肯定不这样认为,就算贵公司,在成立之初,投资人也不是按照市值投资的,都是投资未来。”   格罗夫微怔,随即沉默不语,罗根插话道:“我们对贵公司的估值已经是从宽了。”   “不,不,罗根先生,我们谈的是投资理念问题,普通行业投资,可以根据产量,市场份额,进行估值,但科技公司不能按照这个法子办。”   “科技公司是开创一个行业,市场是发展变化的,整个计算机市场,特别是个人计算机市场,现在才刚刚起步,投资这个行业是投资未来,而不是现在,这样说吧,现在投资中积电,两亿美元可以拿到10%左右的股份,可三年后,两亿美元顶破天拿到5%,五年以后,3%左右,这还是友情价,十年后,两亿美元,能拿到1%,我手掌心给您煎鱼吃。”   楚明秋摊开手掌,罗根和格罗夫不明白,但大致知道是打个赌。   俩人相视而笑,格罗夫笑道:“楚先生,手掌心是煎不了鱼的,不过,我很愿意和您打这个赌,这样,赌一瓶红酒。”   “成交!”楚明秋毫不含糊,举掌与格罗夫相击,会议室内响起清脆的掌声。   随着这声掌声,会议室内的气氛轻松下来,杨满堂呵呵笑着起身,给格罗夫他们添上水。   “格罗夫先生,这市场是变化的,现在中国国内市场是我们独占,那什么苹果,还有IBM,都进不来,就凭这市场,咱们中积电的估值就有十个亿。”   “可贵国懂计算机的人并不多。”罗根说道,作为市场派,他看好中国市场,力主与中积电合作,可格罗夫想要更多。   格罗夫和他谈过,整个考察团就和他谈过,格罗夫认为和中积电合作,可以大幅度降低成本,让中积电代工比自己生产的成本要下降四成左右,这样就可以在中低端集成电路市场与日本展开竞争,而高端集成电路市场暂时还不大,如此便可在一定程度上遏制日本人的势头。   可遏制了日本人,这中国人可以通过代工,迅速提高技术能力,再加上中国庞大的市场,发展后劲,比起日本恐怕更加恐怖。   所以,这次一定要抓住机会,咬下中积电一块肉,同时也能分一杯羹,这样也可以在公司转型期间稳定公司股价。   罗根对格罗夫的想法颇不以为然,觉着他太多虑了,中国人的技术很差,看他们的存储器就明白了,差距还很大,而且,就算把公司的存储器技术转让给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英特尔公司的存储器已经落后了,日本人已经跑前面了,公司已经决定进行战略转型,转移到CPU上,逐步退出存储器市场,现在这些花费巨资研发出的技术,已经成为鸡肋,放弃吧,可惜,继续投入,不可能,会影响公司转型。   “我不同意,罗根先生,市场是发展的,就像轿车一样,当轿车被发明时,有多少人会开车,不多吧,现在呢,要开车很简单,学。   计算机也一样,不会就学,我们可以派人为客户提供服务,而且我们还可以与学校合作,培养学生的计数机操作能力,这个其实并不复杂,半个月的培训就完了。而且,我们还可以收一笔培训费。”   罗根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显然是承认楚明秋的解释不错。   “我们在过去数年中,已经和大学开展合作,”杨满堂插话道:“在七五年七六年,我们帮助华清大学燕京大学,还有中科院计算所,建立计算机教室,同时在华清燕大中科大等七所大学开设计算机和微电子工程专业。   之所以才七所,主要是计算机不好弄,我们从海外进口的计算机有限,你们的政府弄了个巴统协定,我们要买最先进的计算机,很困难。”   格罗夫摇头:“这点也是我们考察范围内容,中美关系,还有巴统协定,都是我们要考虑的问题。”   说到这里,格罗夫神情严肃:“对这点,我非常担心,中美两国政治关系,是阻碍中美经济发展的最大潜在风险。”   楚明秋赞同的点头:“我不认为这是很大问题,中美两国政治体制虽然不同,但我们有共同的威胁,中美苏三方,我们两国都面临苏联的威胁,这是我们两国走近的基础。   要加强中美两国关系,经济关系更重要,我们两国在经济上存在很大的互补,这也是中美两国加强经济联系的基础。   至于,中美关系,我不认为会出现大麻烦,最主要的是台湾问题,里根上台后,作了点小动作,我觉着也就这样,不会出现大波折,相反,我认为中美之间可能进入一个相对好的时期,甚至可以说是蜜月期。”   “哦,为什么?”   “因为苏联,苏联才是贵国的最大威胁,也是我国的最大威胁,里根不可能看不到这点,我们要对付共同的敌人,这是我们两国加强联系的基础。”   八十年代初期到中期,中美关系绝对称得上历史上最好时期,美国甚至愿意将最先进的F16卖给中国,中国也准备买,可美国人要求太高,一次就要买120架,中国想买,可没钱,买不起,最后没办法,美国人便提出帮中国改进歼8的电子系统。   造成这个局面最大因素便是苏联,美国人不是活雷锋,苏联在入侵阿富汗后,对中国产生巨大威胁,他的小兄弟越南入侵柬埔寨。   如果这还能忍,那么在不久,苏联举行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军演,西方八一军演,苏联动员了五十万部队,出动最先进的T80坦克,甚至动用了战术蘑菇蛋。   苏联领导人为了炫耀武力,还特地邀请了北约将领和各国武官观摩,吓得这些人两股颤颤,汗流夹背。   这场演习震惊西方各国,参加观摩的北约将领在事后甚至宣称,战争一旦爆发,苏联人可以在一周内打到巴黎,美国人压根不可能及时支援。   楚明秋觉着苏联领导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在双方都能确保互相毁灭下,战争是不可能爆发的,搞这些小动作,除了暴露自己的野心,引起别人高度警惕外,看不到有什么好处。   当然,现在他还不知道这场规模宏大的演习,而且中国军方也在筹备一场演习,也是大规模演习。   但苏联入侵阿富汗,这本身就是违反联合国宪章,对中国巴基斯坦等国家带来直接威胁,越南在东南亚的行动,也威胁到泰国马来西亚等国。   “综上所述,苏联在世界各地的行动,对整个世界的威胁,加大了,推动中美两国走近,十年内,中美两国关系不会有事,十年后,里根下台,就看新任总统是谁,只要苏联的威胁还在,中美两国就不会出啥大事。”   格罗夫没说话,他没想到,自己几句话,居然让楚明秋作了长篇大论分析,而且点名中美两国关系的实质。   不是因为双方有多大的利害关系,而是双方面临共同威胁。   这种关系其实更能维持长久!   当然,除了楚明秋,这个世界压根不知道,十年后,苏联就没了,中美的压舱石一下就没了,再因为广场上的事,美国领头制裁,南海撞机,轰炸大使馆,中美关系波折不断。   在维护两国关系上,中国就像忍者神龟,撞机,大使馆,都咬牙忍下来了,直到16年,不靠谱上台,实在忍不下去了,才进行了低烈度对抗。   所以,至少未来三十年,中美关系没有大问题。   特别是在现在,美国精英们压根不瞧不上中国,无论经济还是科技,两国差距太大了,美国对中国几乎就是降维打击。   “贵公司打算以技术入股,”楚明秋说道:“可你们却没有拿出那些技术来,我们无法对贵公司的技术进行评估,格罗夫先生,如果换成贵公司,您应该怎么作想?”   格罗夫略微沉默,点头说:“这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个清单,另外,我们可以帮助你们提高光刻工艺,还可以协助贵公司获得最新的光刻机。”   楚明秋沉凝片刻,也点头:“这是一个方面,可贵公司提供的是贵公司最先进技术吗?当然,我说的是内方面,对CPU,我们兴趣不大,当然,CPU的性能参数,还是要的,这关系到主板,还有,主板芯片组,这个你们也要提供。”   “这个没问题,我们是战略合作伙伴,我们以前就是这样的。”   楚明秋思索着说:“我们基本同意你们投资,但价格要合适,而且,按照我们的合伙人方案,董事长总经理CTO等主要干部,必须从公司内部选拔,成员必须在公司工作三年以上。”   格罗夫苦笑下,摊开双手:“如果是这样,股东利益该如何维护,楚先生,你这个计划,太绝了。”   楚明秋摇头:“公司发展了,股东利益就得到保证,而且,格罗夫先生,我有信心最迟五年,最短三年,就可以在纳斯达克上市,贵公司的投资将获得丰厚回报。”   “格罗夫先生,保证股东利益,不用通过干涉公司经营发展来实现吧,再说了,我们有长远发展规划,投资人必须赞同我们的规划,否则要你进来干嘛,添乱!”杨满堂满满的自信,不是朋友不让投资。   格罗夫没有多想,从心底里,他部分认同这话,那些股东目光短浅,就看到眼前利益。   可.....,没这样的道理,出钱的人对公司没有发言权,这不符合商业原则。   “商业原则是,投资要获得回报,”楚明秋一针见血的说道:“没有回报,股东的投资就会血本无归。”   “计算机,集成电路,技术发展很快,今天还是热门技术,明天可能就过时了,公司发展战略必须掌握在熟悉这个行业,对技术发展,行业发展都有深刻认识的专业人士手上,要制定出长远发展规划。   格罗夫先生,您在硅谷几十年了,硅谷是高科技产业的明灯,硅谷诞生了不少明星企业,人们看到这些企业光彩照人,可谁看到那些倒下的企业呢?   乔布斯成功了,他们装配了APPLE I,抓住了行业风口,可谁看见了,那些倒下的企业。   硅谷每年有上万家企业倒闭,这些企业都是经营不善?还是其他原因。   格罗夫先生,个人计算机时代的大门才刚刚推开,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徐徐打开,这个世界是如此美好,也是如此混沌。   计算机时代是技术的时代,而不是市场时代,原有的商业模式将被打破,在这个时代,技术才是核心,技术决定公司成败,而不是商业计划书,不是市场占有率.....。”   楚明秋用诗一般的描绘那个他无比熟悉的时代,任顽石都会动容。     可格罗夫只是淡淡的笑小,点头答道:“我同意您的观点,计算机时代的大门才刚刚打开,可计算机时代也要遵循基本的商业规则。   买卖是建立在双方认为价值相等,各取所需的基础上。   计算机时代是技术时代,这点,我非常赞同,贵公司需要技术,根据我们的考察,贵公司在光刻工艺上进步很大,可在设备上比较落后;其次,在存储器上,贵公司落后三代,如果我们向贵公司转让技术,可以提前多少年,赶上日本?”   楚明秋没有答话。   “十年,不多吧,这十年期间,你们可以节约多少经费,更主要的是,时间,楚先生,以你们自己的力量,要多长时间才能赶上日本,这期间,日本的技术又要向前发展多少。   楚先生,您说在计算机时代,技术才是核心,这话,我赞同,但请不要忽视市场,任何技术都要落实到市场,市场占有率也是非常重要的。”   楚明秋依旧没开口反驳,杨满堂强词夺理道:“我们独占中国市场,还可以依靠中国市场向海外发展,现在的彩电随身听,国内商家就独占市场,随身听也一样,进一步,我们上下游产品,也就独占了国内市场。”   格罗夫也不反驳,因为这是事实,现在欧美日的产品压根无法进入中国市场,日本人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想打开中国市场,可不知为什么,始终没有取得进展。   除了日本人,还有其他行业,中国正在全面寻求西方技术,除了计算机存储器,还有汽车,中国正在和美国谈判引进一条汽车发动机生产线,但整车生产线,双方还在谈判,据说,中国方面要价很高。   中国急切的想进入世界,世界也急切的想进入中国。   横在双方之间的障碍,却是双方的认知。   中国想让外国的资金和技术进来,可这条路不是那样容易的,外商的要价普遍很高,就以整车生产线来说,中方找上了福特,福特也想进中国市场,可不想便宜的进,中国方面要求的是合资,中方占绝对控股权,五年内,所有零部件国产化,产品要求五成以上外销。   这个要求,福特压根不接受,福特考察了上海汽车厂,这个厂是中国最先进的厂之一,考察结果让福特非常失望,上海汽车厂的生产工艺还是五十年代的,差距有三十年。   下午的谈判,始于温情脉脉,终于渐起硝烟,双方到最后都有点火气,杨满堂逐渐放开,冲锋陷阵,与罗根死皮赖脸纠缠。   楚明秋和格罗夫则稳坐钓鱼台,时不时插上一句,于是杨满堂和罗根又直奔那去。   两个小时飞快过去,楚明秋觉着可以休息了,正准备宣布明天再继续,这时卢海风敲门进来,告诉他们,接到中央领导办公室电话,明天上午十点,在大会堂燕京厅接见英特尔公司代表。   这通知不是商议,是命令性的,楚明秋把消息告诉了格罗夫,格罗夫大为兴奋,也大感意外,原以为老胡和吴老爷子之后,不会再有机会,没想到居然还有机会见到设计师。     楚明秋问卢海风,有没有通知他作陪,卢海风摇头,很肯定的告诉他,没有通知他作陪。   双方约定,谈判在明天下午两点半继续。   格罗夫带着风走了。   楚明秋看了方楠眼,这个有些意外,当初他和方朴都向上级提出了请求,可老胡和吴老爷子都安排了,可方朴他爹那,迟迟没有回应,这谈判都开始了,眼看着格罗夫就要走了,依旧没消息,楚明秋都死心了,这个时候却来了。   楚明秋顺势告诉大家,明天上午休息,下午再来。   这个决定让众人愣了,原以为楚明秋会利用上午的空闲,开个小会,商议下对策,没想到居然放假。   楚明秋觉着谈判虽然只有一天,但牌几乎都打出来了,没什么好商议的,对方抓住了他的心思和目的,他也基本抓住对方的脉搏,剩下的就看双方的手腕和坚持。   格罗夫只给谈判留下四天时间,今天算过去了,剩下还有三天,准确的说是两天半。   两天半时间,在正常情况下,肯定不够,可下午的谈判中,杨满堂来搅场子,结果把格罗夫的目的给搅合明白了。   上午还在谈是不是要投资,下午就被搅合成,占多少股份的事。   格罗夫的目的赫然明显,合作已经肯定了,现在要的是怎么合作,格罗夫想要投资入股,而且要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   中积电的弱点很明显,被抓住在意料之中,楚明秋的想法也摆在那,格罗夫看得很清楚。   把目的摆在那,愿者上钩,这也是一种谈判策略。   第二天上午,楚明秋去了培训中心,七十多个专业兵已经报道,在培训中心接受培训。   培训时间有一个月,培训内容并不重要,主要是让他们了解工作内容的变化,尽快从军人向平民转变。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许主任,你可让我刮目相看!”   楚明秋笑着调侃,许云梅在秘书四科和管委会行政科上,都给人以恬静稳重之感,可到了培训中心和就业中心上,却是风风火火,几个月时间便把这两个机构搞得风生水起,气象一新。   许云梅却叹口气:“主任,我算明白了,我这是掉你坑里了,这培训中心,职业介绍中心,啊,就是个空架子,啥事都要我自己去跑,主任,你得给我添人。”   “没问题呀,你看看,那些满意,就留下。”楚明秋笑道。   “那敢情好,就这样说定了。”许云梅很直爽,马上敲定,她清楚,管委会机构要增设几个科,都要加人,转业军人一向受用人单位喜欢,这些军人能吃苦,服从命令,不像那些学生,仗着多读几本书,想法多得不行,好像天下什么都知道。   “怎么样?”楚明秋看着四下活动的转业兵们,这些转业兵大部分还穿着旧军装,只有小部分换上了便装。   “反映还行,”许云梅神情轻松:“这次转业的士兵大部分都是老兵,在部队长的有七八年,短的也有四五年。干部呢,普遍在十年以上。”   “职务最高的是那个周....”   “周力,团级干部,在部队干了二十三年,立过两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还参加过对越自卫还击。”   “这履历,在部队也不多,”楚明秋叹口气:“咱们国家十多年没打过仗了,有战斗经验的军官应该比大熊猫还珍贵,让这样的干部转业,没道理啊!”   “我看过档案材料,他转业的原因很简单,家庭原因。”许云梅说道:“估计是家里困难吧。”   “他是燕京人?”   “密云的,还有,我估计还有年龄原因,他的年龄已经四十二了,四十二的团级干部,我爱人说,几乎没有上升空间了,再说了,他的文化程度比较低,是初中学历,这是他的短板。”   楚明秋点点头,这周力是这批转业干部中职务最高的,按照潜规则,团级相当于地方上的处级,转业后下调一级,就是副处级,可副处级干部就必须进管委会高层,可管委会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压根没多的位置。   “他应该是市管干部吧。”   许云梅点头:“对,你这都不知道?”   楚明秋苦笑下,副处级以上都是市管干部,档案都在市组织部,另外还有部分科级干部,市组织部重点关注对象,也是市管干部。   市管干部,他是没有任免权的,就像周传德顾三阳杨满堂,这些都是副处级干部,属于市管干部,如果对他们不满,他可以调整他们的工作,但无权免去他们的职务。   “呵呵,怎么,知道难了吧。”许云梅知道他的难处,这种干部很不好安排,他们在部队都是主官,是命令别人干活的人,年龄大,资历深。   楚明秋看她眼,笑了笑,那意思是,这压根不是事。   忽然冲不远的一个身影招招手,那人正和几个旧军装说话,几个人都笑呵呵的,不知道说了什么,那样高兴。   那人跑过来,楚明秋当胸给他一拳,那人赶紧连退两步。   “公,...,楚主任,我可不是段毅,受不起,受不起。”   委员连连摆手,笑呵呵的叫道,楚明秋冲他龇牙:“你小子,什么时候来报道的,怎么的,不认识了!”   许云梅非常诧异,在管委会值得楚明秋动拳头可没几个,都说业务科是楚明秋嫡系中的嫡系,可还真没见过他对谁挥拳头。   “别,别,我去找了你的,说你陪老外参观去了,两次,都不在,曹群那家伙说,你要和老外谈判,压根没时间。”   “算你有理,”楚明秋笑道,对许云梅说:“这家伙叫委员,我中学同学,六八年混到解放军那大熔炉去了,锻炼了十几年,也不知道脱胎换骨没有。”   许云梅抿嘴直乐,她当然清楚,能被楚明秋视为朋友的,都要另眼相看。   “你丫少损我,兄弟现在可是转业干部。”委员有点委屈,差点又把公公两字叫出来,好容易才克制住。   许云梅差点笑出声来,楚明秋却点头:“嗯,不错是脱胎换骨了,委员,这培训,有什么想法?”   “挺好,挺好。”   楚明秋叹口气:“我错了,你丫该回炉重炼。”   “你让我怎么说,这几天都是政治学习,政治学习还有错了。”   “那你觉着应该培训什么?”许云梅看了楚明秋眼,感觉他把这老朋友叫过来不是简单的叙旧。   “我那知道,这培训是你们安排的,我们刚来,地皮还没踩热呢,我们那知道该教什么?”委员一脸问号的反问道。   “有道理,不过,委员你说,你觉着应该培训些什么内容?”   委员压根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我那知道,你是领导。”   楚明秋看着他,委员嘿嘿笑了笑:“照我说,你就讲讲咱们科技园是干什么的,将来咱们的工作,什么的,别弄些大而空的东西出来,什么国际局势,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有道理,下节课,是谁来讲?”   “周副书记,楚主任,你给大家伙上一堂吧。”许云梅怂恿道:“我可听说了,你在党校上过课,还去海里上过课,也让我们开开眼。”   楚明秋略微沉凝,点头:“成,老周来了吗?”   “诺,那不是。”许云梅指着教室门口说道。   周传德独自一人在教室门口抽烟,手里还端着个罐头瓶子装的茶杯。   楚明秋过去,周传德有些意外,楚明秋有些歉意的告诉他,这节课由他来讲,周传德爽快的答应了。   上课了,许云梅和周传德在教室一角坐下,俩人都饶有兴趣的看着前面的楚明秋。   楚明秋休闲西装加牛仔裤,科技园的都知道这是他的标配,许云梅忽然觉着,好像没看他穿过整套西装,那种双排扣西装好像从未见他穿过。   可这套服装搭配,在楚明秋身上是那样和谐,那样洒脱。   “先作个自我介绍,我叫楚明秋,科技园代理主任,这段时间,工作很忙,与美国人谈判,很复杂,这美国佬很精明,很不好对付。”   楚明秋语气和神情都很轻松,许云梅低声对周传德说:“听说楚主任还在读书时便在中央党校上课,是这样吗?”   “听说过。”周传德靠在椅背上,同样神态轻松,这个传言是近期在科技园流传,没有人去找楚明秋求证,也没人去追查谁说的,但肯定是原业务科那些人传出来的。   “你们以前是军人,军人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份崇高的职业,受到尊敬的职业,在我国尤其如此,你们大多数人,在军营干了十几年,有几个甚至干了二十年,可以说最好的年华都给我们的国防事业。   现在你们脱下了军装,走入了社会,与军营相比,社会是个更复杂的环境,你们很快就会发现,军营生活相对简单,军营里,就是训练,休息,争取胜利。   但在社会上,不是这样的,有时候你压根不知道胜利在哪?胜利是什么方式展现出来。   所以,在你们分配工作前,我们组织了这次培训,目的是让大家尽快适应工作转变,这种转变除了工作,还有生活的。   你们在部队,学习的是如何练兵,如何发挥武器威力,如何消灭敌人,但现在,你们这套东西用不上了,必须重新学习。   听我这样说,是不是有些沮丧,也有点灰心,觉着在部队白干了?   如果这丫想,那就错了,大错特错。       解放军是大熔炉,不管什么废柴丢进去,都能炼成精钢。   在世界各国,企业都喜欢那些当过兵的员工,美国的大型企业中,有九成左右的经理董事长都是军队退伍兵,而不是什么博士硕士学士。   为什么是这样?   全世界的优秀军人都有个特点,就是果断,敏锐,简单直接。   果断敏锐,可以快速发现敌人的弱点,简单直接,是高效率行政。   我希望你们当中,能出几个优秀的总经理董事长。   要实现这个目标,你们也需要多看点书,我给你们个书单吧。”   楚明秋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十几本书,下面的转业兵们立刻抄写。   “这些书,不是要你们在几天甚至几个月学完,学习是长期的,甚至需要一生,这些书,我建议你们,多读,一遍不够,就读两遍,两遍不够就读三遍,四遍。   为什么要这样呢?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要彻底脱下军装,转向经济建设,可怎么搞经济建设呢?   给你个工厂,你知道该怎么管理吗?   给你家商店,你知道该怎么经营吗?   让你负责招商引资,你知道该怎么和外商谈判吗?   .....   所有的答案,都在这些书里。”   楚明秋看着众人,笑了笑:“我们科技园是中央和市委定的改革试点单位,同志们,我们这可是一块热土,作为试点单位,我们有中央和市委给的特殊政策,我们是改革开放的排头兵。   排头兵是什么,你们是部队出来的,知道这个排头兵,排头兵就是脑袋去撞子弹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也是用脑袋撞子弹的人。   为什么这样说呢?   1978年,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上确定了工作重心转到经济建设上来,确立了改革开放的方针.....”   许云梅和周传德开始还觉着楚明秋这课讲得太散,动一下,西一下的,从军队到地方,从大政方针到科技园的历史,一一娓娓道来。   慢慢的,许云梅和周传德都被吸引了,这些话,那些事,也只有楚明秋说得清楚。   “中央提出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是个非常重要的理论,同志们要好好好学习,为什么呢?”   楚明秋又讲解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理论的重要性,解释了如何在实际工作中运用这个理论,让众人有耳目一新。   这堂课拖堂了,原本在十点半结束的,结果拖了四十分钟,到十一点一刻才结束。   楚明秋讲得口干舌燥,窜到周传德面前,道声抱歉,就抓起茶杯就狂灌几口,喝干之后,放下茶杯还觉着意犹未尽,告诉许云梅以后准备一个水瓶。   许云梅冲楚明秋竖起大拇指,笑说不愧是到海里讲过课的,利害!   楚明秋放下茶杯,苦笑说,在海里上课与这完全不一样,那应该不是上课,而是讨论会。   楚明秋不想谈这个问题,海里的事,最好少聊。   把委员叫过来,当着他的面告诉许云梅,这委员要给他留下,放别人那,他不放心,这小子是办公室主任的最好人员。   作为处级干部,没有资格配秘书,其实,按照规定省部级干部才有资格配专职秘书,可下面县市,违规配秘书的比比皆是,上面也不管。   可这是在燕京,不客气的说,树上掉片树叶,砸中的可能就是个处级干部,楚明秋或是卢海风不敢配秘书,如果工作需要,就临时从办公室叫人充当秘书。     “那老沙呢?”许云梅问道,办公室主任现在是沙文龙兼任,同时他还担任党办主任。   “老沙是主任,这家伙先干副主任,如果不行,那就先从科员开始。”   委员有些着急了,在部队他可是副营级,到地方上怎么说也该弄个科级,看着楚明秋,想要抱怨,可周传德和许云梅在边上,他又把话咽下去了,只是幽怨的看着楚明秋。   “走,吃饭去,委员,我知道个好地方,你小子肯定没去过,当年,你们在街面上吵吵,就没发现,那小店的卤煮火烧,绝对美味,两位,你们去不去?”   周传德还没表示,许云梅就笑道:“得,你们老同学去吧,我们就不打搅了。”   楚明秋也只是客气下,听闻许云梅婉拒了,也没再邀请,拉着委员,就这样大模大样的走了。   所有人都看到这个场景,许云梅对周传德说:“我发现楚主任是个挺念旧的人。”   周传德看着俩人的背影,阳光下,两人并排而行,委员比楚明秋矮了一个头,俩人边走在边说什么,楚明秋还不客气的拍了下他脑袋。   “怎么样?哥们还照顾你吧。”楚明秋笑呵呵的关上车门。   “是,是,”委员连连点头:“可这办公室副主任,哥们可是副营级,你这办公室主任才科级,副主任就副科级,哥们混了十多年,才副科级。”   听着幽怨的语气,楚明秋哈笑出声来,熟练的启动轿车:“你丫别抱怨,现在管委会没有这么职务,科级干部的职位也就四五个,你们这转业的团级干部有一个,营级干部有四个,包括你,而以你们现在的能力,要独当一面,很难,先从副科级干起吧。”   委员点上根烟递给楚明秋,然后自己点上:“办公室副主任,你丫是不是就想我来伺候你。”   “有这个想法,不过,最主要的是,把你小子放在身边,我好好教教你,瞧瞧,哥们对你不错吧。”   楚明秋半真半假的笑道,委员咬牙切齿的怒视道:“还不错,你丫可是头上长角脚下流脓,满肚子坏水,哥们这夺妻之恨,还没跟你算呢!”   “夺妻之恨,这从何说起,”楚明秋哈哈大笑:“你丫顶破天算是单相思,还夺妻之恨,对了,你丫还没女朋友?”   “福建那穷山恶水的,女人都黑不溜秋的,哥们上那找去。”委员叹口气,他在福建当兵,部队里女兵本来就少,燕京去的就更少,他也不想找个外地的,等到转业时,也是个问题,至于福建本地的,人家愿意,他不干,说白了,男人都是视觉动物,没遇上心仪美女。   “得,让你嫂子替你留意下,老虎和小狐狸都定了,毕业就上我们这来,让她们也替你留意下。”   “得,得,得,”委员背上毫毛都竖起来了:“这两位,我可不敢惹。”   “那可不行,她们是真要来,我已经给她们说好了,小狐狸将负责筹建法制科,来就是科长,比你丫起点高。”   这是故意的,可没想到,委员却点头:“嗯,这丫头行,葛兴国不来吗?”   “他不来,他不是去国务院就是去市里。”楚明秋有点意外,看来这少年时留下的伤害,已经深深烙在某人的精神里。   “方慧芸呢?”   “哦,她暂时没定,主要是崔援朝没定,据她说,崔援朝想去外交部还是海关总署,...”   “拉倒吧,”委员不以为然:“崔援朝他爸虽然解放了,他爸也就是个副局级,早就退了,还海关总署,能在燕京海关给他找个位置就不错了。”   委员简直就是老兵活地图,这四九城老兵骨干的家庭背景,个人情况,全在他脑子里。   “管委会准备增加一个外事科,原市委外事科的林丽丽已经在筹备了,现在严重缺人,方慧芸要愿意来,我举双手欢迎。”   委员抽口烟:“林百顺和猴子呢?他们愿意回来吗?”   “来,管委会准备办个计算机报,我和猴子说好了,他来负责办这个,至于林百顺,他要来了,我准备让他去中积电,先从市场部经理开始干。”   委员更加幽怨了,很显然,他们的职位比他高多了,办公室主任,听着好听,实际上就是个打杂伺候人的活。   “你丫别不服气,猴子林百顺他们,从七四年就在高科园干了,他们要不是去读书了,职务会更高,委员,你也想办法拿个文凭,现在提拔干部,要年青化知识化,没有文凭,将来提拔有限。”   委员点头,忽然问道:“这秦力,你打算怎么安排,人家可是团级干部。”   “纪委副书记,”楚明秋一点不含糊:“要不然就去党委担任副书记,周副书记转任纪委书记。”   “纪委?”   “对,管委会要成立纪委,我已经向市纪委要人了,可市纪委迟迟没有答复,老虎的公公可是纪委书记。”   “我知道。”委员神情萎靡,苏子青更是他不敢碰的存在,就凭她的个人武力值就足以碾压他了。   楚明秋瞟他一眼,嘴角滑过丝笑意。   “唉,你说哥们倒霉不,在部队拼死拼活干了十年三年,结果....”   “你丫懂什么,先在办公室干三年,把事都弄明白了,三年后,你再想去那,给我说,我给你开绿灯。”   委员习惯性的撅起嘴,忽然觉着不妥,这动作太小屁孩了,可不知怎么的,在这些老同学面前,他总是不自觉的露出些许小屁孩行为。   “有些话,在课堂上,我不能说,私底下说说,你听着就行了,不要外传。”   委员点头嗯了声:“咋地,难不成还是军事机密。”   “那倒不是。”楚明秋转动方向盘,拐进一条胡同,这胡同不宽,仅能同行一辆轿车。     “你呀,不懂咱们科技园,咱们科技园下面直管企业有三家,中积电中微软启星,三家公司中,中积电中微软是高科技企业,以你那初中学历,在这两家企业中压根站不住脚,进这两家企业的最基本条件便是本科毕业。”   “那启星公司呢?”   “你还真想去企业!”楚明秋笑道:“我们科技园搞的是市场经济,这市场经济可不是国家统购统销,得自己上市场找饭局。   启星公司就那么几个职位,压根没空位置,我告诉你吧,这次你们这批转业兵,一部分到中积电中微软担任保安工作,中微软大概要十多人,中积电要二十多,剩下的,有几个汽车兵,要到汽车运输公司,这个汽车运输公司还没成立,他们暂时先去管委会后勤部,另外还有一个三十多的雷达兵,叫贺土根,他要去中积电Lenovo产品线,还有两个女兵,搞财务的,这俩人一个去中积电,一个去中微软,剩下的,就得全去管委会。”   “管委会要成立几个新科室,一个是工商管理,一个是知识产权科,还有市场监督科,还有团委工会,这些都要成立,所以,这次我要七十多个转业干部。   委员,你也别觉着委屈,吃亏是有福,记住这话,从六二年咱们认识以来,哥们吃了多少亏,哥们抱怨过吗,跟哥们学学。”     “你丫还吃亏!”委员怪叫道,满脸的不可思议,忍不住抬头看看天,太黑了,居然好意思说自己吃亏。   “哥们怎么不吃亏,家被抄了,人也被打死了,哥们满才华,居然收了五年多破烂,哥们还不亏!你丫什么脑子!”   “收破烂!你丫那是收破烂吗!整个一挖社会主义墙角!”委员嘟囔着。   楚明秋哈的笑出声来,将车一块稍微空点的地方停下来,委员抬头看,对面便是家小饭馆,小饭店上挂着牌子,老陈家卤煮。   “这可是老牌子,前门大栅栏那家卤煮火烧,就是他家开的,五五年,公私合营,店给合营了,去年,他家老二从乡下回城,开了这家小店,你可别小看了这家小店,每年收入在十万左右。”   “我操!十万!”委员不敢相信的抬头看看招牌,又看看这小店的门帘,很普通,门框都有些裂痕了,门帘还特意装饰了下,挂了面珠帘。   “人家手艺好,味道正,远近闻名。”楚明秋笑道:“这附近几十条胡同的都上这来,一碗卤煮火烧,一壶小酒,舒坦。”   走进店里,委员才发现这店与其他店不一样,装饰摆设比较古朴原始,一口大锅咕咕的,肥下水在锅里起伏翻滚,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楚哥,来了。”   “嗯,带了个朋友,这是我老同学,你叫他委员就行了,委员这是小陈,大号陈四柒,你叫他柒仔就行。”   这也是老熟人,前清时,六爷就喜欢来这,陈家人就认识楚家,不过,两家门第差距很大,楚家是燕京首富,陈家嘛,......,就差远了。   卤煮火烧,现在是遗产性的东西,可这玩意呢,以前是劳苦大众的美食,对达官贵人来说,这玩意丢份,只是后来,喜欢的人越来越多,小饭店都打着卤煮火烧的牌子,但全聚德丰泽园这些名店是没有这些东西的。   陈四柒和委员简单寒暄,楚明秋要了菜,陈四柒又送了盘卤煮,俩人吃得心满意足。   “你呢,别多想,好好干,记住,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   俩人一边吃一边聊天,主要是楚明秋说,委员抓着机会狼吞虎咽,在部队练就的本领,筷子飞快舞动,不时还称赞两声。   三碗卤煮被委员吃了一多半,完了还抹抹嘴,意犹未尽的样,楚明秋叹口气闷头把拍黄瓜吃了。   “以后不跟你们这些当过兵的吃饭了,”楚明秋擦下嘴,看到委员好整以暇的剔牙,他忍不住踢了一脚:“还不去付账。”   委员这才想起,好像没付账就先吃了,这与国营饭店不一样。   “不是你请我吗?”委员不满的叫道。   “给你个机会拍马屁,你丫还怎么的,再说了,你欠多少次老莫了,啊,这才几个钱,你小子的转业安置费,连这点都没有。”   委员很认真的说:“这不一样,该请老莫,咱们上老莫去,这是你请我。”   楚明秋点头:“成,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楚明秋起身就要去结账,委员激灵下,赶紧抢在前面去付账,他不敢让楚明秋去付钱,这公公后招太多太损,还是这次付钱最好。   楚明秋还不依不饶,嘴上不饶人,委员还只能陪着笑求饶。   “对了,王勤他们上那去了?”   “你呀,当初邀请他们作什么,王勤,人家父亲是中将,听说现在调成都军区担任副司令去了,人家找个工作还不容易。”   “他父亲都副司令了,他还不留在军队,有他父亲照顾着,这升迁还容易。”   “谁知道呢,他想去技术进出口公司,本来是没有职位的,可人家父亲一个电话,问题解决了。”   楚明秋笑了笑:“原来是这样,看来还是你父亲官太小,只能到我这来了。”   “拉倒吧,你丫别瞧不起人,”委员依旧幽怨:“我爸那是老革命了,不愿开后门,他要愿给我帮忙,我才副营长!怎么着也该弄个团级干部。”   “那得向你父亲致敬,现在开后门的多如牛毛,来我们科技园,有个好处,我们的自主权很高,对了,你丫赶紧找个女朋友结婚,现在园里还有十几套房子,你要落在后面,下一次要建房子,可就要等上几年了。”   委员微怔,随即苦笑道:“我上那找女朋友结婚,娘的,这兵当得,啥都耽误了。”   楚明秋摇头:“你呀,别盯着蝇头小利,你在部队十年,我不知道你怎么干的,如果你认真干,那这十年积攒下的东西,够你一辈子用。”   说到这里,他换了个口气:“为防止你小子为房子,胡乱找个女人就结婚,祸害人家姑娘,我给你保底,你结婚时要没房子,我借你一套。”   “这才够朋友,我可听说了,葛兴国结婚,你丫就送了套四合院。”   “是借,不是送,还有苏子青结婚,我也借她一套房子,现在她还住在我家前院。”   “成吧,我估计也不会等多久。”   楚明秋摇头说:“这些房子,要不了多久,就没了,葛兴国他们毕业,小狐狸来了,难不成不给他们房子,还有,猴子,方慧芸,林百顺,毕业就要结婚,都老大不小,七七级大学生,大部分是老三届,有相当一部分都结婚了,我们留了部分房子,可够不够,就不清楚了。”   房子在任何时候都很紧张,好像永远不够,科技园去年建成的房子,要不是楚明秋强硬留下部分,早就没了。   几十年欠下的债,那有那么容易补上!   到了管委会大楼门口,楚明秋看看时间还早,没有上楼,便走进一楼办事大厅,委员迟疑下,跟着他进了大厅。   这办事大厅是最近才成立的,现在是午休时间,大厅里几乎没有来办事的,工作人员大部分都不在岗位上。   楚明秋从大门入口开始看,委员明显听到大厅里有轻微的骚动,几个工作人员在匆忙整理办公桌。   楚明秋看着办事指南,轻轻叹口气,委员也在看,他有些不解。   “我把这叫一站式办公,我要求工商税务,都到这里办公,可我对他们没有管辖权,他们也不愿过来。”   委员微微点头,又看看,每个窗口都挂牌了,没有看懂。   “坦率的说,唉,万里长征,这才第一步,缺的东西还有很多,”楚明秋看着还空着大半大厅,轻轻叹口气:“你知道吗,我们的企业办个执照需要多长时间,大约三个月,长的话,半年到一年,甚至一年半,可你知道香港需要多长时间吗?一周左右,美国大约两周,日本也是两周左右,欧洲,我还不清楚,可我们最长一年半。   我们科技园目的是发展高科技产业,你知道现在技术替代是多长时间吗?一年左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咱们的产品还没投产,就已经被市场淘汰了。   当年,我在高科园时,给彩电搞了个遥控器,又搞出个随身听,可要把这两个产品投产,你知道吗,我简直使出了洪荒之力,各个部门跑,磕头作揖,最后还不得不动用市委的力量,才在三个月内,把所有手续跑完。”   随着一声叹息,委员压根还不懂,陪着叹息,跟着向前走。   “来办事的不多,原因就在于,我们科技园现在没什么权力,我向市委提了要求,我们科技园要有工商权,税务权,还要有国土审批权,环境督察审批权,总之一句话,企业办执照,需要的所有权力,我们都要有。   现在我们这科技园,除了那三家企业,其他什么都没有,这样下去,我们这个科技园就达不到设立的初衷。   去年成立科技园时,中央和市委就明确了,科技园的目的是发展中国高科技产业,我们这科技园就像个母鸡,不停的下蛋,孵化出一个个高科技企业,可现在呢,我们什么都没有。   办企业是需要投资的,需要资金,而高科技企业还需要有技术,特别是核心技术。   我建议你多看看硅谷,你知道硅谷吧。”   委员摇头,楚明秋冲他摇摇头:“看来,你要补的课还多,得,找时间,我再给你们上一课,介绍下世界各国是如何发展高科技产业的。   这美国硅谷是高科技产业的鼻祖,硅谷这地方在加利福尼亚州,周围有七八家大学,硅谷有大量高科技公司,英特尔AMD国民技术仙童,这些企业都是行业内赫赫有名的高科技企业,这些企业任何一家搬到我们中国来,我们的科技能力就提升二十年,在部分领域就能走在世界前列。”   “图书室内有《经济研究》,前年和去年,都有介绍硅谷的文章,你找来看看。”   委员懒洋洋的嗯了声:“成啊,你把借书证给我们办下来,我下午就去。”   “借书证没下来,这事....,”楚明秋摇头:“这事不复杂,最迟明天就可以办下来,这许云梅,这行动力还是得提高。”   “委员,看你这样子,是打算来我们科技园作个混日子的小官僚,对吧。”   “嗯,”委员马上醒过来,扭头看着他:“什么,什么意思?”   楚明秋摇摇头,委员有些紧张:“我可是冲你来的科技园,咱们科技园.....”     “得,得,冲我来的,那我劝你赶紧换地方,”楚明秋气得差点踢他,腿都提起来了,好容易才忍住,在背上拍了巴掌,委员脚步趔趄,转身怒视。   “咱们科技园是干事业的地方,不是混日子的地方,委员,你小子擅长拉关系,这是你的优点,委员,你这脑瓜子挺灵的,要用在正当地方,会是很大助力,可要想走得更远,就不够了。”   “你干脆直说,小聪明,对吧。”   “我说你小子脑子灵活,听出来了,咱们是老同学,也是老朋友,咱们有近二十年的交情,你说哥们这么多年,坑过你吗,没有吧,咱不是老朋友,不会给你说这些。   委员,你小子别以为我是在糟践你,我这是在帮你,你还不明白,今后你要面对的竞争者是谁,是猴子林百顺葛兴国,还有小狐狸方慧芸老虎,你最大的短板是什么,是学历,是见识,是知识,他们有学历,受过高等教育,现在中央已经各种场合提出,干部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你没文凭,又不再读书,你拿什么和人家比。”   楚明秋拍拍他肩膀:“古人说,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哥们这次作个谔谔之士,你丫要觉着我没安好心,就把这话丢脑后,不认我这朋友,我上老莫请你喝酒吃饭赔罪,还把猴子林百顺葛兴国他们都叫上,委员,我是真把你当朋友当兄弟。”   委员苦笑下,叹口气:“你丫什么人,我还不知道,除了抢我老婆那事....”   “打住,打住,你小子再提这事,我可翻脸了。”楚明秋不高兴了,这话要是说着玩都还可以,真那这当事来说,那他就要翻脸。   “得,得,你丫瞧不起谁呢,我还不知道好赖。”委员叹口气:“可,公公,总不至于让我现在跑去考大学吧,我可考不上,这都丢了十多年。”   楚明秋摇头:“你丫去考大学,我可没敢期望,不过,考个电大,这应该可以吧,还有将来,我们有钱了,可以委托培训,不过,这个要等很多年,倒不如电大,对了,今年国家开始搞成人自学考试,这都是国家承认的学历,我给你们开的书单,一定要认真看。”   “成,下午,我就上新华书店。”委员点头。   楚明秋叹口气,委员比他小接近一岁,这小子小的时候,父母工作忙,就把他丢在农村,后来母亲在送粮去前线的路上遇上敌机轰炸,牺牲了,解放后,他父亲再婚,把他接到城里,父母工作忙,还没到岁数便给丢到学校,当时,他是班上最小的男生,不但年龄小,个头也小,身材也小,在班上,楚明秋葛兴国他们都照顾他,他或许有股天生的能力,知道谁对他好,所以,他始终跟着楚明秋和葛兴国,几乎是自然排斥莫顾澹关从容他们。   给委员说这么多,除了觉着委员是朋友外,还有报当年他对左雁的帮助,而且,他潜意识里认为委员也算个人才,在部队还立过功,当时,听说这小子去排哑炮,差点被炸死,听到这个消息,楚明秋的下巴差点惊掉,在印象中,委员是个很胆小的人,居然会主动去排哑炮,干这样危险的事。   解放军真是个大熔炉啊!     楚明秋觉着自己对委员的认识有误,这家伙骨子里还是继承了父亲的勇气。   既然有这点勇气,那就要好好利用,再说了,这家伙其实挺贼的,有点小聪明,不过,靠这点小聪明干什么事都成不了。   读书才是王道。   委员心里其实挺高兴,楚明秋给他说了这么多,那是真把他当朋友,不是朋友,也不会给他说这些。   至于.....。   有多大的碗,就装多少米!   战场上,跟着个精明的指挥员,活下来的机会更大。   他无师自通,自己成不了事,那就跟个能成事的大哥,他左看右看,认定两个,葛兴国和楚明秋,潜意识中,他更愿意跟葛兴国。   他们是一类人,都是那个圈子的,彼此更熟悉,而楚明秋让他佩服也让他害怕。   这家伙太精明!   “曹群那家伙现在四下忙活,听说他要调到中积电是吗?”   “嗯,我答应他了,他去中积电Lenovo部门,担任销售总监,怎么,你心动了。”   委员还没回答,楚明秋便摇头:“你别想,曹群有六年的市场工作经验,你呢?先攒点经验再说吧。”   委员叹口气,刚要说什么,楚明秋笑道:“还是那句话,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曹群呢,这家伙眼里现在只有钱,钻钱眼里了。”   俩人闲聊着出了办事大厅,在门口分手,下午只有一堂课,楚明秋回到办公室休息。   两点十五,格罗夫就带着他的人过来了,楚明秋看到他第一眼就觉着和昨天有点不同。   “看您的精神很好呀!看来我国领导人会魔法,您的精神比昨天要好多了。”   “是这样,贵国领导人,非常有魅力,”格罗夫精神焕发:“我现在更加坚定投资贵国的想法,楚,我希望今天下午的谈判能顺利。”   “我也这样希望,”楚明秋推开会议室的门,转身作个请的姿势:“不过,您的时间很紧,我的工作也很忙,我想咱们先定个原则,剩下的交给工作组,您看呢?”   格罗夫没有回答,径直走入会议室,在熟悉的位置坐下,众人也进来了,按照昨天的位置坐下。   没有寒暄,楚明秋开口就直奔主题。   “格罗夫先生,不知道我刚才的提议,您是否同意?”   格罗夫点头:“可以,这个原则是什么?”   “您后天就要回去了,太多的内容,我们也来不及讨论,原则性的东西,我看就三个,贵公司是不是愿意投资中积电;其二,贵公司打算投资多少?占多少股份?以什么形式投资?是以技术入股呢,还是以现金,还是现金加技术?第三,贵公司是不是愿意把芯片,包括CPU和存储器,交给我们代工?”   格罗夫毫不迟疑:“我们非常愿意投资中积电,也愿意投资中微软,对中微软,我们可以出资三千万美元,占三成股份,我们也愿意支持中微软的合伙人计划。”   显然格罗夫昨晚和考察团成员商议过,他说话时,罗根在边上不时微微点头。   “对于中微软,我们打算以技术入股,要求占三成股份,至于,以那些技术入股,我们会提供一份清单,这里我可以大致说一下,主要是两个方面,一个存储器技术,我们的存储器技术可以全部转让给贵公司;第二部分是光刻技术,还有部分芯片组技术,我们同意授权贵公司生产8088芯片技术。”   这个条件无疑比昨天具体多了,可楚明秋想了想,觉着还是拿不准。   “我大致明白了,也就是说,我们对第一项达成了共识,剩下的二三项,还需要说明下,我很想知道,贵公司是否同意将芯片交给我们代工?”   “这个问题与第一个问题是联系在一起的,我们若能达成投资协议,那么交给你们代工,没有问题。   如果没有达成投资协议,那么就要看贵公司的态度,实不相瞒,贵公司的光刻工艺,还有光刻机性能,特别是前者,需要有很多地方都需要提高,我们可以给贵公司提供相应技术,帮助贵公司提高光刻工艺。   光刻机和光刻工艺是随着芯片技术提高而提高的,现在的光刻工艺,贵公司生产存储器芯片,问题不大,要有也是小问题,不过,对于CPU芯片来说,贵公司的生产工艺无法满足我们下一代CPU的要求。”   楚明秋没有反驳,相反点头承认,CPU越来越复杂,每一代CPU比下一代集成多一倍晶体管,生产工艺上自然有所调整,楚明秋不懂光刻工艺,他估计大的调整估计没有,小调整肯定有。   可别看小调整,光刻工艺复杂,那怕只是作点小调整,难度系数也极大。   CPU和内存,就是两个不同的芯片,内存的光刻工艺与CPU工艺差距.....,应该很大吧。   “我们可以接受贵公司技术入股,但贵公司的技术值多少钱?这个需要专家组来判断,您能不能接受?”   .........   .........     下午的谈判居然变得非常顺利,这出乎所有人意料,格罗夫这老家伙居然变得有点通情达理了,他接受了楚明秋的大部分建议,原则上同意将内存和cpu交给中积电代工,不过,还是要看报价。   当天谈判结束时,横在双方之间的问题,几乎都取得共识,双方同意组建一个专家组来评估英特尔提供的技术,另外,同意由香港会计师事务所对中积电进行评估,英特尔公司要求占中积电的三成股份。   这些条款都取得双方共识,剩下的就是细节,这些可以交给专门的专家组成员来解决。   “这位方楠女士和王守文先生,将担任我们专家组的成员,再补充些几个其他成员,将组成我们专家组,不知道贵公司的专家组成员有那些,另外,谈判时间和地点,是在燕京还是在硅谷?”   楚明秋很贼,在临近结束时,提出了这个问题,格罗夫稍稍迟疑。   “这个问题,我现在还不能回答你,明天给您答案,可以吗?”   “当然可以。”楚明秋很轻松的点头,好像对今天的谈判很满意。   约定好明天谈判时间后,今天的谈判算结束了,楚明秋开车送格罗夫回酒店,格罗夫考察团大部分成员已经回国,就剩下他们这几个参加最后谈判的人。   到了酒店,楚明秋便找到殷红军,告诉他,明天晚上,他要举办一次宴会,参加人员大约在十多人。   殷红军连细节都没问便拍胸脯保证,楚明秋告诉他,明天晚宴的主要菜品用鲁菜和川菜,菜谱上午九点以前给他看。   殷红军火冒三丈:“你丫懂不懂,明儿早晨,我们的采购就要去乡下,你丫上午看菜单,我们那有时间买菜。”   别看知青酒店涉外了,可还是个体酒店,菜店肉店买菜,别想了,没有这个指标,要买,就上农村大集去,每天采购人员早早就出城了,快中午才能赶回来。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殷红军四下忙活,准备买两台吉普215,这吉普215其实引进的是美国别克车型,这种车太适合知青酒店这样的中小企业了。   可要想买到这车可不容易,甚至可以说非常困难,除了钱,更不容易的是指标,此外,今年中央下达的命令,知青酒店处在灰色地带,有机会,但很难。   为这事,殷红军在春节后便开始四下托关系,可让他失望的是,平时那些豪气的大院子弟们全都栽了,告诉殷红军,这次管控很严,过段时间才行。   殷红军骂了这个又骂那个,可还是没办法,只好让采购辛苦点,每天蹬三轮,跑上几十里路。   楚明秋知道后,便悄悄问军子,军子告诉他,现在确实搞不到,上面管得太紧,过了这个风头后再说。   连军子都这样说,楚明秋知道是真没办法了,也就暂时放下了。   楚明秋想了下,让殷红军把厨师长叫过来,三人就在办公室内商议确定了菜谱。   楚明秋反复叮嘱,明天是格罗夫在中国的最后一天,后天上午九点,格罗夫就离开中国,明天晚上是饯行酒,所以,菜一定要合口味,但酒不能用白酒,要用葡萄酒,至少准备十二瓶葡萄酒,也不用太高档的,就用山里的葡萄酒。   殷红军又拍着胸脯打包票,保证给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安排后,楚明秋便告辞,刚到门口便碰上格罗夫和罗根俩人,楚明秋问他们要上那,格罗夫说想上广场去逛逛,邀请楚明秋一块去。   三人顺着人行道向广场走去,格罗夫看着周围依旧熙熙攘攘的人群,便有几分赞叹道,中国的社会治安比美国强,在美国,晚上出去散步,是件很奢侈的事。   广场上人并不多,大部分人是从内向外走,只有少数人在向里走。   音乐传来,楚明秋扭头看去,几个小年青很张扬的蹬车过来,领头的小年青车筐里放着个录音机。   “中国人也喜欢摇滚?”   “怎么会不喜欢呢,”楚明秋笑道:“最早可以推到六十年代,披头士和皇后乐队在中国的歌迷都很多。”   楚明秋叹口气:“最近两年,由于经济形势不好,社会治安变坏了,咱们这是广场上,警察很多,这里的治安是全国最好的。”   格罗夫四下张望,没有看到警察的身影,而且,在中国这大半月,他没有感觉丝毫治安问题,简直不要说比美国好太多。   “硅谷的治安怎么样?我听说纽约治安不好,硅谷怎么样?”   格罗夫摇头说:“硅谷有些地区的治安很好,但有些地区就很差。”   “富人区和中产区的治安较好,贫民区的治安就很差。”    楚明秋其实心里很清楚,他是故意这样问的。   “我始终觉着奇怪,贵国为何允许普通人持枪?”   “这是宪法赋予我们的权利,更何况,不许民众持枪,不见得能保护民众。”   楚明秋低下头,微微摇头:“恐怕也就是贵国能干,在我们国家要这样干,必定天下大乱,枪击案必定层出不穷。”   “哦,是吗?”格罗夫不置可否,漫不经心的敷衍,在很多国家,都禁止民众拥枪。   “那是,我们国家人民的法律观念淡泊,在我们这个国家,民众的意识里,打官司,是件成本很高的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进法院打官司,如果允许民众持枪,那么问题就简单了,他们不会进法院,靠法律来维护自己的权利,而是持枪杀人,快意恩仇。”   “两千多年前,我们第一个大一统王朝,秦朝,一个农民领袖,叫陈胜,就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从此,中国人便勇于反抗。   在我国的历史文化中,反抗是一种精神,所以,我们在不断学习,不断反抗。”       格罗夫问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是说,在你们文化中,不畏惧强权,是你们的文化。”   楚明秋点头:“格罗夫先生,有件事,你想过没有,如果贵公司决定全面转向CPU,将削减对内存的投入,格罗夫先生,你想想,以现在内存技术的发展,不出三年,贵公司储备的那些专利技术,还值多少钱?五年以后,还值多少?”   格罗夫沉默不语,这话点中了要害,以现在内存技术的发展,十八个月技术升级一代,三年就两代了,那些专利还值钱吗?   “我们的专利是基础专利。”罗根解释道。   楚明秋摇头:“内存技术才刚刚起步,技术路线都还没完全确定,我可以断言,你们那些基础专利,三年后,估计就会被淘汰。”   格罗夫沉默不语,罗根和他配合熟练,插话说:“您说得不错,可,我们的专利技术在很长时间里还是有效的,可以收到大笔专利费,楚先生,你这样判断,恐怕又失公允。”   楚明秋摇头说:“并非有失公允,这是技术发展的必然结果,罗根先生,我同意,贵公司的有些专利是基础专利,但这部分专利有多少,有没有1%。”   罗根没有回答,三人就这样在广场上散步,不知不觉中走到纪念碑前,格罗夫站在浮雕像下,看着上面的群像。   “这上面雕的什么?”罗根问道。   “这是中国革命史,这是虎门销烟,记录的其实第一次鸦片战争.....”   楚明秋从鸦片战争开始说起,开始还留意格罗夫和罗根的神情,后来就不管了。   夜色下,群雕其实已经看不太清楚。   “这就是你说的贵国文化中的反抗精神?”   “对,在我国历史上,每次大乱后就是大治,这形成了一个周期,在史学界中,被称为历史周期论。   在历史学家中,还有种论点,这论点是从经济立场去论述的。   这个观点认为,中国是个农耕社会,土地是最珍贵的财富,也是最好的财富,每个朝代在开始之初,人口都很少,土地可以满足人口需求,比如东汉末年,全国人口有五千多万,也有说六千多万,可经过汉末大动乱,人口损失极大,十不存一,到新王朝成立后,人口普查才多少,不足七百万。   每次朝代更迭,都代表大规模人口损失,当一个新王朝成立后,人口大规模减少,人口与土地又取得均衡,于是社会又取得发展。   和平来临,人口又开始爆炸性增长,富豪权贵,兼并土地,于是,经过三百年左右,人口的数目又超过土地承载,于是动乱的苗头又出现了,一颗火星,或许就烧成燎原大火,一场席卷天下的动乱又来了。”   楚明秋看着那雕像,格罗夫和罗根也看着,八幅浮雕图,将百年屈辱,中国人的奋斗牺牲,一一展现出来。   楚明秋以前没想过,就觉着这是宣传教育,可此刻,站在格罗夫和罗根旁边,他忽然又有了一层明悟。   每个民族都有英雄,有名的,无名的,他们一起写就民族历史。   英雄,都应该被铭记!   一个忘记英雄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   感觉羞愧,他轻轻叹口气,抬头正要说话,忽然觉着身遭有氛围不对,扭头四下看看,周围忽然出现三四个便衣青年,从那整齐的寸头短发,就可以辨认出,他们多半来自某个纪律单位。   心里暗笑,没有理会,甚至没再多看一眼,便对格罗夫说:“这篇碑文,是毛主席写的,起始平淡,最后却是大气磅礴,令人叹服。”   格罗夫点头:“毛先生,是个非常伟大了不起的人!”   格罗夫抬头又看看高大的纪念碑,转身下台阶,楚明秋和罗根跟着下去。   走了一半,格罗夫停下了,转身看着楚明秋。   “这样行不行,先对我们提供的专利进行评估,其次,我们会派出一个专业团队,指导你们芯片生产工艺;第三,如果还不够,我们可以以现金方式补充。”   罗根迟疑下,没有开口,楚明秋也愣了,满脑袋挂满问号,这格罗夫转性了!   怎么突然大方起来!   既然抛来绣球,不接住就不是楚明秋了。   “这太好,明天,我们可以先签个意向性协定。”楚明秋马上提议道:“至于详细合作协议,等专家组后续谈判后再拟定。”   格罗夫点头同意,这样的合作协议,没有几个月的谈判,压根就下不来。   三人继续散步,初春的夜,晚风习习,凉意盎然,三人漫无目的随意的在广场走着。   广场的一角,有群年青人在那听音乐跳舞,格罗夫略微有些诧异。   “这些年青人跑这来听音乐唱歌和跳舞。”     格罗夫笑了:“不是这样,我只是奇怪,贵国政府怎么会同意他们在这里举行音乐会。”   “那是你们的误解,广场上虽然有些活动不能进行,但这种群众娱乐活动,政府一般不管。而且,这里的规模很小,更多的是在公园里,还有胡同里。”   “我看到好些地方有人在跳舞,....”   楚明秋笑道:“这是广场舞,七二年,为了落实毛主席群众性体育运动,政府宣传推广广场舞,现在跳广场舞已经成时髦运动,那些老太太们吃过晚饭就去跳舞了。”   文革中的很多东西都被叫停了,唯独体育方面不一样,当初楚明秋搞的改革大部分都保留下来了,广场舞各种球类的联赛,全部保留了。   进入八十年代后,广场舞越来越兴旺,据说已经过了长江,正向岭南扩张。   楚明秋看看时间后,建议格罗夫往回走,于是,三人慢慢向外走。   路上,楚明秋提出自己的疑问,为何今天和昨天不一样。   格罗夫微怔,想了下才明白楚明秋问的什么。   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的走着,好一会,格罗夫才说:“这次我们来贵国,见到了胡书记,吴总理,又见到了邓先生。”   沉默片刻,格罗夫深吸口气:“对投资贵公司,我和摩尔先生心里不是疑虑的,贵国有很多政策法规上的问题阻碍投资,我们最担心的有两点,一点是,贵国的改革开放能进行多久,也就是贵国的政策会不会转变,会不会又像以前那样,没收外资;   其次,我们还担心中美关系,里根总统在竞选时,便露出中美关系出现波折的苗头。   可这次来中国,中国领导人给我很大信心,特别是邓先生,他给我很大信心,他告诉我,改革开放的政策不会变,未来五十年一百年都不会变。   我问他,五十年一百年以后呢?   邓先生说,经过五十年发展,改革开放就算没有完全成功,也会获得大部分成功,人民已经从中获得利益,他们自然会支持改革,不允许倒退,任何搞倒退的人,都会遭到人民反对。”   “贵国领导人给我很大信心,我相信贵国的改革开放一定会坚持下去。”   楚明秋微微点头,在这十几天里,他反复向格罗夫说明,中国将坚定不移的走改革开放,口水都说干了,可这格罗夫依旧疑虑重重,没成想,昨天见总设计师,这一下转变过来。   “现在中国从上到下都支持改革开放,我看过一些外国报道,说中国存在改革派和保守派,其实这是误解,我们现在,那怕最保守的都支持改革,只是对如何改革有分歧,现在的领导层,全部是主张加快改革速度的领导人,我们这两年的经济困难,是由于经济发展失衡,所以,部分领导认为应该放缓发展速度。   这个意见不算错,经济发展嘛,专家们总有不同意见,相信在贵国也一样。”   格罗夫出乎意料的赞同点头:“是这样的,现在世界经济形势都不好,美国物价涨幅很大,美联储要加息,可财政部觉着加息会影响企业投资,不想加息。”   “唉,你们啊,控制物价上涨,加息是传统手段,美联储的胆量还是差了,加息幅度不够。   这次经济衰退,根源还是在能源,石油价格上涨,打击了全球经济。   石油价格上涨,企业界还没准备好,其实,在七三年,石油价格上涨,就告诉了企业界和金融界,可,好了伤疤忘了疼,石油价格降下来了,以为有万事大吉了,这价格降下去还能涨上来。”   楚明秋觉着现在进入闲聊阶段,便有点放肆,笑容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   “这里面其实还有定价权争夺,原来原油的定价权在美国英国的期货交易所,没产油国什么事,可七三年,阿拉伯人发动了石油战争,尝到了甜头。   欧佩克,这个组织会继续扩大,加上贵国和伊朗的矛盾,伊朗是产油大国,全世界每天需要的原油份额是有定数的,伊朗被制裁后,一定会出现供小于求,按照道理,伊朗被制裁后,沙特他们要增加原油产量,也能补上这个差额,可沙特他们就是不增加产量,目的自然就是要石油价格上涨,捞取利益。   这原油价格上涨,就逼着各国经济转型,贵国那些高能耗产业,就只能向外转移,同样的,还有低附加值产业,也要向外转移。   产业转移,我估计,在十年内,都会持续,这次转移,主要低端产业向中国转移。   中国坚持改革开放,走和平发展道路,我估计在二十年左右,中国将彻底融入世界经济。”   “二十年!要这么久!”罗根非常意外,他也参加了昨天的会见,也被总设计师的风采给折服,对中国的信心大增。   “必须这样久,中国是个大国,其实最主要的是,中国的人口太多,任何一个小事,乘上十亿,都是大事。   从经济角度上说,任何改革,都是对利益的再分配,这个利益分配是社会生产中完成,我国与欧美日不一样的是,现在社会资产全部属于国家,可这样是不对的,尊重私有财产,是社会进步,而不是倒退。   未来二十年,我国将向西方学习,引进西方的大部分经济制度。”   “经济制度?政治体制呢?”罗根问道。   “政治体制会有改变,也会引进部分西方的政治体制,但是,我们不会放弃现在的体制,为什么呢?   每个国家的历史不同,文化不同,每个国家的统治体制自然也不会一样,就像美国和英法意日,政治体制也不一样。   其次,从世界各国的发展经验上看,在社会变革期,政治最好保持稳定,在某种程度上,权力需要集中。”   格罗夫神情坚决的摇头:“楚,尽管你的学识渊博,可这点上,我不赞成。当今世界,发达国家全部都是民主制国家,这说明,只有采取民主制,才能摆脱贫困,才能使经济发展起来。”   楚明秋笑了笑:“格罗夫先生,这个观点在西方政界和经济界很流行,可我认为这只是表象,就以贵国为例,美国在一战以前,就已经是世界上经济最强大的国家,可在一战前,有色人种和妇女都没有投票权;这就将大部分人排除在选举之外,只有少数人有投票权。   英国法国在最初也一样,都是在发展起来后,才推出一人一票的选举。   日本和西德就更是如此,在一战前,德国和日本都是君主制国家,国家元首不是选出来的,他们现在的制度,可以说是在美军的刺刀下改变的。   格罗夫先生,你只要研究下这两国在二战后的经济发展,就能明白,西德在战后,进行的经济改革,在一定程度上是侵害了低层人民的利益,但国家没有发生动乱,为什么呢?就一个原因,美军驻扎,同样的,日本也一样。   日本在战后进行了土改,可这次土改,实际上是对私有财产近乎公开的抢劫。   普通情况,势必引起非常严重的冲突,可最终却悄无声息,为什么呢?因为美军驻扎,再怎么乱,也不会引起国家动荡,普通人民大不了上街游行,过上几天,就完事了。”   格罗夫摇头:“这个我不同意,游行示威,已经是很严重的事了,政府必须有所表示。”   “美日安保条约签订时,日本有几百万人上街游行抗议,可日本政府压根没任何表示。”   格罗夫顿时沉默了,楚明秋笑道:“在我国历史上,几乎每个朝代都有改革,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在这方面,我们有很丰富的经验。”   格罗夫虽然名气大,可他偏重理工,要和楚明秋辩论,后者可以轻松击溃他。   三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中便走出了广场,楚明秋察觉到,他们附近一直有几个寸头青年,直到他们走出广场才离开。   广场毕竟是心脏区域,虽然开放了边边角角供民众娱乐,治安却没放下。   到了酒店,楚明秋没有告辞,而是继续和格罗夫聊天,俩人从历史聊到宗教政治。   楚明秋告诉格罗夫,看欧洲历史时,他曾经很纳闷,这欧洲人怎么老因为宗教发动战争,宗教的力量为什么会这样大,相反,在亚洲,特别是东亚地区,从来没有因为宗教发生过战争,在中国,民众可以信佛教也可以信道教伊斯兰教基督教,信仰一直是自由的,从来没有过,因为宗教信仰而受到压迫歧视。   格罗夫承认是这样,他也不太清楚,不过,他认为这是信仰的力量,才给了教会这样大的权力。   楚明秋摇头,认为这是上层社会有意识赋予的,至少最初是这样,这中间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导致教会权力暴涨,连国王皇帝都被他控制了,这种情况,在中国是绝不允许发生的。   格罗夫勉强笑笑,他觉着有些郁闷,不管说什么,楚明秋都能接上话题,还能准确引用相关文献。   这家伙读书很多,甚至对基督教天主教的相关教义都能背诵......   他真的是中共党员!!!   楚明秋走后,格罗夫和罗根继续在他院子里闲聊。   罗根很好奇,这次来中国考察谈判,与以往完全不一样,为什么会这样?   格罗夫很直接的答道,投资中国不是商议,而是已经作出决定,公司和中积电已经有六年合作关系,中国人的进步非常明显。   其次,Lenovo是款非常优秀的计算机,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过了APPLE II,还有,主板,这块主板是基于x86的第一块主板,这是有公司为X86专门研究主板。   第三,投资,除了技术市场外,还要看公司领导人的能力,这些天,他是故意让楚明秋陪同的。   格罗夫说在来之前,他又认真重读了《第三次工业革命》,他觉着这本书就是本经济书,而不是什么未来学。   罗根好奇的问,经过这几天,怎么看楚明秋,是意外,还是失望?   格罗夫几乎没想便答道:“楚是个学识渊博,目光远大的领导者,他身上有种气质,领袖气质,他是个有强烈民族自豪感的人。   我们和他们从七四年便开始合作,我特别问了下,当时他们的技术能力很低,可经过六年时间,他们的进步真的非常快,看看他们的内存,虽然只有16K,比起日本来,足足落后了三代,其实,在这个行业中,技术很重要,可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眼光。   楚一直在刷新我的认识,他或许不懂如何设计一款芯片,也不懂如何制造一枚芯片,但他眼光超前,懂得如何带领一家企业,这对一个领导者来说,更加重要。”   “罗根,我们作过核算,我们的存储器交给他们代工,成本可以下降四分之一,整体上,还要更低,整个公司的成本有可能下降20%,而且,我们还可以就此打入中国市场。   罗根,下阶段的谈判由你主持,我会让佛兰克担任你的副手,其他人,你自己挑选。”   罗根点头,随即问道:“我们的底线在哪?”   “嗯,”格罗夫略微沉思:“本来,我和摩尔先生的想法是拿到30%的股份,不过,现在看来非常困难,楚太精明,30%的股份恐怕很难,这样,我们以25%作为底线。”   罗根思索片刻问道:“那我们要拿出那些技术呢?”   格罗夫盯着,地上飘忽的树影,月光皎洁,花香四溢,这个季节可以说是燕京最舒服的季节,不冷不热,还没有蚊子骚扰,坐在院子里,特舒服。   “内存和硬盘的所有技术都可以拿出来,还有,光刻技术也可以拿出来,今后,我们自己不再扩大生产,我们芯片逐步交给中积电生产。”   格罗夫的决心,让罗根很惊讶,内存和硬盘倒也罢了,公司已经战略转向,内存和硬盘都在放弃之列,公司虽然掌握了部分基础专利,但就象楚明秋说的那样,这些基础专利的生存期也是有限的。   但光刻技术不一样,光刻工艺是在不断发展中,GCA推出的DSW 4800光刻机虽然理论上可以达到600多纳米,可在实际生产中,还依旧停留在微米级,英特尔公司正在努力研究,估计明年才能达到1微米。   而中积电目前最好的光刻机是Perkin Elmer 公司的Micralign 100光刻机,这种光刻机在六年前曾经风靡一时,被称为划时代产品,但六年过去了,Perkin Elmer公司在光刻机竞争中,已经逐步落了下风。   现在最先进的光刻机是GCA公司的DSW 4800光刻机,这种光刻机良品率更高,缺点是价格太贵,产能较低,每台达到五十万美元,加上厂房等配套设施,整个光刻车间的投资近千万美元。          或许看出罗根的疑虑,格罗夫微微摇头:“楚在他的书中说,世界已经站在计算机时代的大门前,今后,计算机产业将进入高速发展时期。   公司战略部为此进行了调查分析,认为这个判断很可能成立,.....”   格罗夫忍不住叹口气,公司战略转向,这本书起了不小的作用,摩尔是公司里最先研究这本书的,并向公司中高层大力推荐。   这几天,他要求楚明秋陪同参观游览,目的就象他说的那样,就是考察楚明秋。   拿破仑有句话,一头狮子带领的一群绵羊可以打败一头绵羊带领的一群狮子。   毫无疑问,无论从那方面看,楚明秋都是头狮子,既然如此,那下面的就不用再考虑,投资吧!就算投资这个人也行。   第二天的谈判异常顺利,原则性的条款很快就达成,中午,行政科和外事科加班,把十多页的协议内容打印出来,格罗夫很意外的发现,管委会居然已经使用上了计算机,楚明秋邀请他到自己的办公室休息,格罗夫欣然接受。   看到楚明秋简单的办公室陈设,还有桌上的计算机,格罗夫禁不住好奇。   楚明秋熟练的打开计算机向他介绍起Lenovo来,这台计算机的性能和拉斯维加斯上看到的一样。   楚明秋将应用程序打开,然后开始打字,边打边高速他,现在中微软正在搞汉化,现在的操作系统还是太复杂了,计算机要想普及,操作系统必须更简单,普通人,那怕不知道计算机是什么的,只要接受两天培训就能进行普通操作。   格罗夫把椅子搬到楚明秋身边,看着他操作,楚明秋三心二意,边和他聊天边打字,速度丝毫不弱。   “这种事还要你亲自作?”   “没办法,我们这个管委会成立不到半年,人手紧张,人力资源的同志准备招人,被我压下来了,过上两个月就到毕业季了,人力资源上的同志已经联系好一百多大学生,另外还有中专毕业生,到八月份,如果你有时间再来,我们这,可就人丁兴旺了。”   格罗夫没有听出其中的中式幽默,盯了会显示屏,兴趣也就没了,这事在他这个老手面前,也就那么点好奇。   俩人继续这样闲聊,格罗夫四下打量,对旁边的书架有了兴趣,他起身过去,拿下本书,居然是英文的,而且是经济方面,另一本则是德文的,他也懂德文,看着也是关于经济方面的。   格罗夫便问起来,楚明秋头都没回便告诉他,自己硕士的研究方向便是宏观经济,计算机只是自己的业余爱好。   言语中自负满满,偏偏美国人吃这套,一个重要企业的领导人,应该自信自负。   格罗夫很少看这种理论比较强的书,他随手拿了本看,看看封面,是德国经济学家李斯特的《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   格罗夫有些好奇,在《第三次工业革命》中,楚明秋明确提出全球化的主张,可李斯特却是主张贸易保护的,主张国家主导工业化.....,与全球化自由化背道而驰。   楚明秋解释说,他认为李斯特的很多观点对发展中国家非常有利,欧美日在发展的最初阶段采取了很多李斯特的主张,美国在建国之初也是实行的贸易保护主义,为此还与英国打起贸易战来。   楚明秋进一步解释,他虽然看好全球化自由化,但 完全的全球化自由化不可能,每个国家都有要保护的东西,政治家们也不会允许这样的全球化自由化。   格罗夫沉默了会才点头,然后问起楚明秋对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看法。   楚明秋毫不迟疑的回答说,新自由主义经济学是柄双刃剑,全球化是生产发展的必然,自由化则放松甚至放弃了监管,特别是金融方面,这是非常危险的;私有化在一定程度会促进经济发展,但在某些公共利益的产业,比如学校医院监狱,这些产业是不能私有化的。   “在我国文化中,有平衡之说,简单的说,这平衡就是不能过激。   新自由主义的主张在某些方面对经济发展是有利的,但在某些方面是有害的。   1929年,世界经济大萧条,凯恩斯经济盛行,新自由主义主张把一切都交给市场,这是错误的。   竞争,有企业之间的竞争,有国家之间的竞争,日本半导体产业为什么发展如此之快?   就说光刻机吧,日本以通产省在76年弄了个VLSI项目,举全国之力推动电子产业升级,参加的企业有东芝日立富士通日本电气,这些企业在通产省的领导下,组成了一个研究团体,集中力量办大事。   经过数年,日本的电子产业取得巨大进步,无论是内存技术还是硬盘,甚至连光刻机也快赶上来了。   而新自由主义,主张把一切交给市场,交给私人来作,这无疑是在重回丛林法则时代,在其他产业倒也罢了,可金融行业一旦失去监督,那么1929年的大萧条就可能重新来临。”   格罗夫没作表示,他对这个没有多少研究,在这上面与楚明秋纠缠,那是自取其辱。   楚明秋没听到他回答,抬头看看他,格罗夫正拿着书本随意翻看。   “从产业的角度看,今后产业分工会越来越细,产业链会越拉越长,公司之间的合作会越来越多。   以前,有种错误认识,认为独享技术才是正确的,其实,分享更重要。”   “哦,为什么?独享技术,不就可以占据最多的利益吗?”格罗夫饶有兴趣的反问道。   楚明秋笑笑,手上继续敲击键盘,说道:“技术在不断发展,如果贵公司赚了很多钱,别的公司也想进入这个领域,他们就只能寻找其他方法,我相信,不管是内存也好,还是硬盘主板,还有CPU,都有不止一种技术路径,西方不是有那么一句吗,条条大路通罗马。   为了对付这些竞争者,贵公司就不得不花费大量金钱,可换一种方式呢。   比如,开放贵公司的低层架构,允许其他公司在上面作二次开发,贵公司收取低价格专利。   简单的说,就是让出部分利益,以前赚九成,现在赚五成,甚至再少点,四成。   这样,其他公司有钱赚,犯不着自己花钱去研究低层架构,而贵公司也能收到更多的专利费。   这其实是一种双赢策略。”   格罗夫若有所思,反问道:“中微软推出的CDOS操作系统,就是这样?”    “对,操作系统,现在还很原始,无论我们的CDOS还是苹果,亦或其他什么操作系统,都是原始的,我认为只有图形操作系统,才是最简洁的操作系统。   其次,计算机时代,应该还有个特点,软件及其丰富,现在应用软件开发者多半很迷茫,在CDOS环境下开发的软件,不能在APPLE II上运行。   操作系统杂乱,让应用软件开发者处于很尴尬的地步,一个是成本很高,另一个是收益较低。”   格罗夫点头:“是啊,我和摩尔先生都认为,未来将是个人计算机的时代,可,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跨入这个时代。”   这个时期,美国科技界和产业界雄心勃勃,硅谷引领的技术革命方兴未艾,美国上下拧成一股绳要引领一个时代。   楚明秋在心里叹口气,自己穿越而来,对未来科技和产业的发展趋势了如指掌,个人发财,成为世界首富,躺着就能达到,可要引领一个国家的技术进步,那就可笑了,引领娱乐产业还....,应该能办到,什么快乐女生,快乐男生,好声音,好歌曲,都可以照搬,一点不复杂,只是,这种形势能不能被现在的人接受,也是个问题。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流行色彩,在这个时期,要保守得多,女孩子要敢穿吊带裙热裤露肩衫上街,你试试,还没走出胡同,就能被红袖章当流氓给抓了。    “其实....”楚明秋缓缓说道:“我觉着我们不需要作太过的举动,把自己的事作好就行了。”   说到这里,他悠悠的叹口气:“我可以肯定,全世界有上百万人在研究计算机,在开发软件,和其他任何行业一样,最初一定会有一个时期的野蛮厮杀,这个时期,估计要十年左右,剩下的,就会成为这个行业的巨鳄。”   格罗夫默默点头,半响才笑道:“希望十年后,我们都还活着。”   楚明秋哈哈大笑:“这点上,我有信心,十年后,我们肯定活着,而且还活得很好。”   格罗夫也笑着将书本合上放回书架,然后笑道:“我们都活着,那是最好。”   俩人再度相视而笑,格罗夫坐到沙发上喝茶,他注意到,楚明秋打字的速度很快,几乎没看键盘,显然,经常在用。   楚明秋起草好协议,存进磁盘中,打电话叫来人拿去打印翻译。   时间还有些,楚明秋关上计算机,端起杯子坐到格罗夫对面。   “我有个想法,...”   格罗夫目光示意,楚明秋微微点头:“我们其实欢迎投资,如果贵公司资金上有困难,可以联合硅谷的一些半导体公司,组成一个投资团。”   格罗夫笑了,喝口茶,放下杯子,看着楚明秋,笑了。   “你不能太贪心!你这是要将硅谷一网打尽。”   楚明秋摇头:“分享,我喜欢分享,其实,现在是投资中积电的最好时机,再过两年,再想投资,价格可就不是现在这个价格了。”   格罗夫略微沉凝,点头说:“有了我们这个协议,几天后,IBM的考察团,你就可以很容易应付。”   “这是自然的,我相信在你的领导下,中积电和中微软的发展会很迅速。”格罗夫说道:“可,我相信,在硅谷,愿意投资中国的公司不超过十家。”   楚明秋有点意外,在他的判断中,中国市场是他最大的底牌,他皱眉说道:“硅谷有那么多短视公司领导人吗?”   格罗夫哈哈大笑,楚明秋看着他,摇头说:“我没说错,对,现在中国还有很多政策法律,甚至是行政机构,不适合投资,但....,你知道吗,日本很多厂商到中国来寻求合作,还有西德,大众正我们谈判,在上海成立一家合资公司。”   “要用发展的眼光看,我们现在现在有两种观点,一种是保护,一种是开放。   这两种观点都不能说错,政治经济的,都有,可,不管那种走向极端,都是错的。”   “还是平衡。”格罗夫含笑道。   “对,任何国家在发展初期,都会保护本国产业,但这个保护不可过,同样,开放,任凭外国资本进来,那也不行。”   格罗夫正要开口,楚明秋却冲他摇头:“经济发展史上,第一批工业化的国家是英国法国,法国其实还要后一点,英国是通过抢劫殖民地积累的资金,法国是通过拿破仑战争为为国家积累了财富,随后的贵国德国和日本,都是这样,国门半开半闭,才发展起来的。   发展中国家要发展起来,有两个必要条件,一个是政局稳定,至少政权体制稳定,获得国民高度认同,德国日本是在君主制下,发展起来的,权力集中,贵国呢,贵国国民高度认可三权分立,认可投票制,再加上,贵国得天独厚的外部环境,还有就是运气。”   格罗夫默默听着,听到此处,忍不住打断问道:“运气?这是什么意思?”   “运气就是本来的强邻犯傻,脑子进水了。”楚明秋笑道:“你看啊,在贵国建国之初,就北美十几个殖民地,那拿破仑纵横欧洲,在北美殖民地上却犯了傻,把路易斯安娜卖给了贵国,简直是超低价。   我们就作个假设,拿破仑不卖给贵国,以当时美国的实力敢动手抢吗?不敢吧。   没有这块土地,有以后的加利福尼亚吗,有佛罗里达吗,都没有吧。   贵国的运气实在太好了,俄罗斯沙皇也发傻,把阿拉斯加卖给了贵国,格罗夫先生,您想想,如果阿拉斯加现在苏联的手中,世界的战略格局是什么样。   这些不是运气是什么!”   格罗夫顿时哑然,竟然无法反驳,能获得这两块土地,好像真的就是运气。   楚明秋大有深意的笑了笑:“这话扯得有点远了,还是说说经济吧。   现在我国开放程度,法律法规,还有些经济运行方式,确实对经济发展有阻碍,可问题是,如果这些都成熟,谁都知道这里有机会,您还能收获大利吗?   贵公司成立之初,生死未卜,所以,那时候投资贵公司一千万,获得的股份与现在投资贵公司一个亿,股份会一样吗?”   “那自然不同,”格罗夫笑了:“楚,你是个很好的谈判对手,现在投资贵国是场赌博,不过,我和摩尔先生都很看好这场赌博,我们都认为这是一个投入一美元,收获一万美元的市场。”   楚明秋冲他竖起大拇指,含笑道:“精辟,投资,其实就是一场赌博,至于赢面,决定最后的结果因素很多,不过,我们的赢面很大很大。   先不说计算机发展前景,就说产业转移,电子产业,大规模集成电路只是电子产品的一部分,更多的还是家用电子产品,彩电冰箱空调洗衣机,一旦这些产品与芯片结合,除了产品升级外,还有芯片的大规模应用。”   格罗夫点头:“产业转移,这个判断很正确,过去二十年,依照你的书,下一次产业转移是从日本和欧洲向东亚东南亚转移,为什么不是拉丁美洲和非洲。”   “非洲太乱,文化水平比较低,东亚和平,文化水平高,东南亚呢,与非洲类似,有个越南在那捣乱。”   “承接日本欧洲的产业,也不是那样简单,需要有工程师,需要有大量廉价劳动力,这方面,我们无疑具有优势。”   “其次,中国一旦发展起来,那怕就发展到泰国那种程度,这个市场就非常大了。”   从经济数据上看,泰国现在人均GDP已经有六百美元左右,而中国才不到两百美元,这还是汇率高估的情况下,泰国的人均GDP是我们的三倍。   可以这样说,中国是全世界最穷的国家之一。   楚明秋实际成长于物质极大丰富,信息多到令人呕吐的时代,娱乐致死的时代,待他成年时,兔子已经是世界第二,人均GDP已经超越一万美元大关,已经是世界第二大市场。   他对未来不自信都不行,不是改革派都不行!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不是口号!   俩人看似漫无边际的瞎聊,其实依旧围绕着一个中心点,投资,或者说,投资中国!   格罗夫好像在听,实际上始终在主导话题,楚明秋则见招拆招,在个各方面画饼,给格罗夫洗脑“心灵鸡汤”,告诉他,中国肯定能发展起来,现在投资中国就是抄底。   时间飞快,下午开会时又到了,格罗夫走出办公室时,显得信心十足,就像阳光清除了心底的阴霾。   下午其实不是谈判,而是签字仪式,双方简单寒暄后,就在准备好的文件上签字。   这份协议,并不是最终协议,但在楚明秋看来,这份协议对中积电来说,是份至关重要的协议,获得英特尔认证的企业,其技术管理,都达到美国的要求。   有了这份协议,楚明秋就可以和IBM镁光等美国巨头好好掰下手腕。   楚明秋邀请了一帮记者来参加签字仪式,其中主要还是外国记者,他和这帮外国记者比较熟,而且,他在这帮外国记者中名气很大,在他的邀请下,这帮外国记者全来了,相反,中国记者倒比较少,新华社记者来了两个,燕京本地记者倒是来了四个。   镁光灯下,楚明秋和格罗夫分别在协议签字。   “这次我们和英特尔公司达成协议,是件双赢的事,中积电是我国的样板企业,担负着国企改革的开路尖兵的作用,.....”   面对记者,楚明秋侃侃而谈,记者们举手如林,楚明秋却没有点任何人,把话筒交给了格罗夫。   “....,投资中国是我们英特尔公司的既定策略,我和摩尔先生都认为,现在是投资中国的最好时机,这次来考察,我见到了中国领导人,他们给我很大信心,我相信中国的改革开放,一定会成功......”   格罗夫看上去很兴奋,说了不少领导的好话,认为他们目光长远,非常有魅力,也非常有能力。   在他讲完后,记者们终于获得提问的机会,林丽丽负责主持会议,她先点了新华社记者,这是个戴眼镜的年青人,很显然他对计算机产业压根不熟,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不过,他也算聪明,从投资中国的角度提出问题。   “投资就是投资未来,中国是个很庞大的市场,最主要的是,中国有很多优秀的工程师,也有优秀的企业领导人。”格罗夫恭维了楚明秋一句,笑呵呵的继续阐述:“中国推行的改革开放政策,是一个非常英明,极有远见的政策,.....”   劳拉举手,林丽丽点了她,她起身问道:“我注意到,这个协议是个原则性协议,是不是可以这样看,贵公司对中积电的投资合作还没最后决定!”   格罗夫摇头说:“不,不,不是这样,这个协定的确是个原则性协定,其中条款需要细化,由于我的工作繁忙,剩下的具体细节,由罗根先生代表我公司继续与中积电方面谈判。”   “楚先生也是这样认为吗?”劳拉转头问道。   楚明秋笑笑:“敲定细节,是个费力费心的活,这次谈判,我们双方都拿出最大的诚意,最终达成协议。   格罗夫先生和摩尔先生是这个行业的元老,是大规模集成电路的奠基人和开拓者,英特尔公司是芯片行业的领军人,我们中积电则是这个行业的后起之秀,我们的合作是强强联手.....”   楚明秋也狠狠的吹捧格罗夫和英特尔,就差把他们说成天上少有,地上仅此,肉麻得不行。   “楚先生,您对中日经济发展的前景怎么看?”   格罗夫楞了下,在这个场合,提出这样的问题,...,哦,是个日本人!难怪了!   楚明秋则笑了笑:“改革开放,打开国门,与世界各国作生意,中日两国一衣带水,日本文化深受中国影响,所以,我很看好中日两国经济发展,我希望日本企业抓住机会,不要再拖延犹豫,那会耽误日本企业的发展!”   格罗夫听着楚明秋话,心里暗赞,又不免有些担心,楚明秋这又盯上了日本市场。   “贵公司和英特尔公司合作,除了代工外,还有那些内容。”   楚明秋看了格罗夫眼,格罗夫笑了,接过话筒答道:“我们的合作是全方面的,我们将和中积电共同研究下一代存储器,合作生产下一代主板,我们的CPU和芯片组,将由中积电代工。”   格罗夫说完后,楚明秋又接过话题,说道:“中积电和英特尔的合作是全方位的,这次英特尔公司全面考察了中积电的技术财务和管理,结果很好,中积电从各方面都与国际接轨了。”   劳拉很兴奋,好像是她自己的公司合作成功了,不断举手提问。   楚明秋甘脆将问题全丢给格罗夫,格罗夫只好解释,再度告诉众人,英特尔公司决定和中积电合作,不是偶然,而是经过六年合作的结果,这次对中积电的考察,是为了扩大双方的合作范围。   格罗夫又阐述了对中美经济前景的看法,认为中美经济合作前景广阔,他很看好中美经济合作。   不过,格罗夫也说,中国目前的问题是,经济发展过快,法律法规和行政改革跟不上,中国有些法规不适合经济发展,建议中国尽快进行立法和行政机构改革,以促进经济发展。   卢海风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话被报道后,上面会有什么反应,他不住给楚明秋使眼色,心里焦急无比。   楚明秋却始终含笑,没有丝毫打断的意思。   记者会结束后,卢海风想要找记者,希望劝说记者不要发布那段话,结果被楚明秋拦住。   卢海风心里很是不安,他觉着这不是他们科技园能管的,中央有全盘部署,而且,这还是一个外国人说的,这难免有干涉内政的嫌疑。   楚明秋很无奈,这也算干涉内政,这未免也太容易了,他觉着格罗夫没说错,在这点上,他们意见相同。   把卢海风劝下,拉着上车到知青酒店,到了酒店,时间尚早,大家便在院子里喝茶闲聊,楚明秋依旧陪着格罗夫。   这次谈判,看上去云淡风轻,没有什么激烈争吵,格罗夫攻得不猛,楚明秋守得也随意,偶尔反击,也不凌厉。   可,格罗夫却公开宣称,楚明秋是他遇上的最难缠的对手,是个非常精明的谈判对手。   可卢海风周传德却认为这不过格罗夫在客气,也就没往心里去。   只有楚明秋和格罗夫俩人清楚,这次谈判的风险极高,如果说对中积电还比较满意,可对中国这个投资环境,格罗夫是非常担心的,而且,还有投资方式,占的股份,格罗夫也是狮子大开口。   这一切,都被楚明秋巧妙化解,他很清楚中国目前的现状,经济发展与政策法规脱节,行政机构和权力同样制约了经济发展。   所以,楚明秋在陪同格罗夫观光游览时,就不断解释,不断给他画大饼,只不过,他画得很巧妙。   晚宴很热闹,格罗夫他们再度被中国美食征服,楚明秋很得瑟,直言欢迎他再来中国,希望下次他能以股东的身份来,到时候,请他吃川菜。   格罗夫也很豪气,希望能在硅谷接待楚明秋,希望那时双方谈判已经成功。   楚明秋装出有几分酒意的样,向格罗夫请教,他想在硅谷开办一家分公司,可公司目前没有合适的人选,能不能推荐一个。   格罗夫略微思索,便推荐了张忠谋,楚明秋非常意外。   “我在拉斯维加斯见过张忠谋先生,看他的意思,没有离开德州仪器的样,而且,他也看不上我们。”   格罗夫摇头:“张先生在大规模集成电路专家,对这个行业有很深的认识,据我所知,张先生与德仪高层矛盾比较大,张先生曾有离开的意思,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又留下了,我猜测,张先生是年龄大了,对跳槽,有顾虑。”   楚明秋看着院子里的人,晚宴依旧在持续,只是大家都放开了,三三两两的,各自找对喝酒聊天,气氛十分友好。   “用什么法子能打动张先生呢?”楚明秋叹口气,有点沮丧,他当然知道张忠谋是最佳人选,可张忠谋看得上中积电吗,而且还是家分公司。   “在硅谷,有两个法子,一个是钱,只要钱给够了,什么问题都解决了;第二个办法呢,就是希望,能带领一个小企业发展成行业巨头,那也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楚明秋苦笑下:“可那只是分公司,以张先生的地位和声望,我完全无法想象,他会接受这样一个职位。”   格罗夫摇头:“在美国任何事都可能,不过,你这个分公司,规模可要不小。”   楚明秋摇头说:“我们公司的财务状况,您也清楚,我们不可能在硅谷建一个大规模的公司。”   格罗夫点头,随即笑笑:“那就没办法了,你要请张忠谋这样的人,就必须拿出足以打动他的东西。”   楚明秋再度叹口气:“硅谷人才济济,张先生是我仰望的存在,可他不太可能挖来,除了他,还有其他人选吗?”   格罗夫摇头说:“有几个人选,不过,和张忠谋先生差不多,都是公司高层,这样,硅谷有专门的猎头公司,你可以委托他们。”   楚明秋自然清楚,现在的中国还没有猎头公司,科技园办的这职业介绍所只是针对普通人的,猎头这样高端的业务,还没有。   格罗夫又问道:“听说IBM的考察团也快来了。”   楚明秋点头:“两天后就到,他们和你们考察的目的不一样,和他们的谈判应该比较轻松。”   “不一定。”格罗夫摇头说:“IBM非常难缠,尤其是吉姆那家伙,这次来的是不是那家伙。”   IBM被称为蓝色巨人,这个行业的大拿,英特尔公司就生产CPU和存储器,说白了,就是为IBM供货的,他们打的心思与楚明秋一样,就是搭上IBM这辆巨舰。   楚明秋苦笑,带队的正是吉姆,楚明秋原以为会是哈里逊,没想到这次IBM居然换人了。   格罗夫见状哈哈大笑,不等楚明秋问,便直接介绍起这吉姆来。   吉姆是IBM高级副总裁,负责全球供应商管理,IBM的所有供应商都归他管。   格罗夫笑着恭维,既然是吉姆来,那说明IBM已经决定把中积电纳入他们的供应链。   随后,格罗夫又提醒楚明秋,IBM对供应商的要求很严格,供应商的企业管理模式,生产规模,工人待遇,还有当地法律法规,都有一定要求。   楚明秋倒是首次听说,他皱眉思索,觉着这有点匪夷所思,格罗夫说,这套就是吉姆搞出来的,当初英特尔也是被这样要求。   楚明秋笑笑说:“或许,这是件好事。”   看着格罗夫略微诧异的表情,楚明秋说:“我们很希望与国际大公司合作,这种合作不仅仅是产品上的合作,我们更希望通过这个合作向他们学习,特别是管理,我们现在很多企业,管理模式僵化,不像个企业,倒像个政府部门,实不相瞒,现在我们很多企业,还没有市场部销售科,甚至没有销售人员。”   格罗夫非常意外,一个企业没有销售员,这是不可想象的。   楚明秋叹口气:“我们现在的公司,很多厂长经理压根不懂市场,有什么问题不是找市场,而是找上级。”   格罗夫闻言不住摇头,楚明秋叹口气:“唉,我们搞改革开放,最大的问题其实是人的问题,经过三十年的计划经济,我们没有理解市场经济的厂长经理,生产组织,管理方式,也是计划经济时代,您看,拉斯维加斯电子展,这样重要的电子展,只有中积电中微软启星公司去了,没有其他中国公司,为什么会这样?原因只有一个,他们不懂。”   格罗夫明白了,为什么楚明秋向他反复强调,中国需要时间,这么大个国家,这么多企业,要转变过来,的确需要时间。   他很同情的拍拍楚明秋肩膀,忽然,他想到谔问题,便问道:“那七五年,你怎么想到参加拉斯维加斯电子展的?”   楚明秋略微沉凝,便深深叹口气,摇头说道:“其实,新中国成立后,我们有部分经济学家坚持研究市场经济,特别是在六十年代初,计划经济模式已经被发现有巨大缺陷,这时,我们的一些经济学家便把目光转向市场经济,开始悄悄研究市场经济来。   之所以是悄悄,那时,在国内研究市场经济是就走资本主义道路,走资本主义道路就是犯罪。   那时,我和我老师悄悄研究,我九岁就拜在我老师门下学经济,我们悄悄研究市场经济,所以,我从小就是市场派,也就是改革派。   七三年,我受命建高科园,我就在心里决定按照市场经济原则来办,可这事不能公开办,更不能大张旗鼓的办,只能悄悄办。”   楚明秋不知不觉说了很多,当初是怎么想的,那些东西不能碰,他不得不作那些妥协,在公司组织结构作了那些调整,找理由在香港开分公司,除了市场原因,还有培养懂市场的管理经营人才,象在管委会的副主任顾三阳就是担任过香港分公司经理,杨满堂也经受过市场经济训练,还有现在的柳长林,.....。   格罗夫先的笑容慢慢消散,变得有几分同情,他忽然又问道:“您是中共党员吗?”   楚明秋笑笑:“您大概觉着党员就是那种只知道机械服从上级的呆鸟,对吧。”   格罗夫大笑,楚明秋也笑道:“这是你们宣传机构故意给你们制造出来的,也有丑化我党的目的。实际上,党员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我们也有喜怒哀乐,也有自己的判断。   在六十年代,我们的一些经济学家和政治家就已经察觉苏联模式中的弊端,就有对整个体制进行调整,注意,我说的是调整,在当时的意识形态氛围下,也只能做到这点,在经济界,对市场经济的研究还是禁区,我和我的老师不得不在私底下悄悄进行研究。   我们取得一些成果,不过,这些成果都是字面上的,经济研究是需要实践来验证的。”   格罗夫点点头,好奇的问他的老师是谁?   听说是顾准后,格罗夫又是一分小惊奇,表示听说过他的名字,这几年,顾准在西方经济圈名气越来越大,他提出的扁平化管理在经济界引起很大震动,哈佛大学斯坦福大学等美国经济学府都向他发出讲学邀请,还听说,要授予他一个什么大奖。   晚宴在十点左右才彻底散去,格罗夫最后是被罗根扶回房间的,半醉半醒中,格罗夫也给楚明秋透露了不少硅谷八卦,还有各大公司的计划,这些计划大部分是公开发布的,有些则是小道消息,可即便如此,楚明秋也受益匪浅。   第二天,楚明秋把格罗夫一行送到机场,目送飞机起飞后,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到林丽丽长长松口气。   “总算走了,这半个月,累死了。”   楚明秋转身冲她笑笑:“给你半天休息时间,下午,继续上班,讨论接待IBM考察团。”   林丽丽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变成愁容,叹口气:“唉,楚主任,这美国人也真是的,不带这样的,这才刚走,又来了。”   “得了,得了,别瞎抱怨了,没用,再说了,我连这半天休息时间都没有,还得上中微软去,IBM这次带队的那个吉姆,格罗夫可说,这家伙很难对付。”   林丽丽却笑盈盈的说道:“那没办法,谁让你是领导呢。”   “就是,你是领导,领导得身先士卒。”杨满堂也插话道。   “呵呵,”楚明秋不怀好意的冲他笑道:“你也是领导,你也没休息,这次IBM来考察的重点对象是中微软,还有主板内存,你也一样没休息时间,中积电方面交给你了。”   楚明秋觉着有点头痛,中积电现在名义上,他是董事长兼总经理,杨满堂是副总经理,新提拔方楠为副总经理,不过,原长城公司的人都清楚,从四机部调来的干部已经被楚明秋清洗了,而且,别人还说不出什么来,楚明秋干得很巧妙,搞政工和技术的,可以留用,其他的一概清洗,所以,表面上,留用了几个书记副书记,可他们压根没实权。   可楚明秋始终觉着自己兼任中积电董事长不是回事,管委会主任,中积电中微软两家公司的董事长,一个政府公务员,两个企业掌舵人,这决不是长久之计,中微软好说,方朴接了便是,谁都说不出什么来,可中积电就不一样了,方楠接任显然不妥,而且,她的资历能力都不足以胜任此职,杨满堂,自己都不想干。   一时半会之间,这个人选还不好找。   三人说笑着出了候机楼大厅,上了楚明秋的车,杨满堂坐在副驾上,笑呵呵的说:“主任,什么时候,咱也配个车。”   楚明秋摇头:“你呢,要作这个梦,也可以,把Lenovo卖出五十万台,今年十二月以前。”   “啊!”杨满堂苦笑着叫出来:“主任,您要不给配,就明说,何必这样!”   “你以为给你配车简单,要只是给你配车,那很简单,没有问题,一台车也就十多万,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你配了,方副经理配不配,还有,几个书记副书记配不配,你算下,这要出去多少钱,还有总师,比你还高一级,该不该配?”   “总师不是还没有嘛。”杨满堂说道:“公司上下都在猜,这总师会花落谁家。”   “这事,我也在愁。”楚明秋叹口气,王守文调任后,总师职位一直空悬,目前有资格担任这个职务的有三个人选,原副总师孙明松,这人是原长城公司工程师,五十年代曾经留学苏联,擅长电子工程;第二个则是原华清大学讲师徐睿毅,他也是光刻机项目的项目经理,方楠是推出来顶雷的,要经费要人手,全靠她了,可实际研究工作却是徐睿毅在负责,楚明秋重回科技园后,就把他提升为副总师;第三个则是从美国回来的丁庆航,他是七五年出国,到麻省理工学院留学的,中积电唯二的两个留学生。   这三人各有所长,按理,提拔孙明松顺理成章,可楚明秋觉着孙明松有两个弱点,一个是年龄大了,他现在已经过五十三了,再有几年就该退休了,第二个便是,他的知识结构显得陈旧,无法引领中积电实现技术超越。   第二个徐睿毅,由他来接任,也说得过去,徐睿毅在技术上没问题,问题在他这人太温和,学者气十足,守成足以,开创不足。   丁庆航则是资历不足,他在麻省理工获得博士学位后,就回国了,楚明秋非常看好他,可问题是,他缺少实际工作经验,资历浅,担任总师,各方面摆不平。   总师人选,就这样空下来。   楚明秋不再说这个话题,说起家长里短来,问林丽丽在那下车,要不要送她回家。   林丽丽翻个白眼:“这都几点了,回家休息,能休息几分钟,虚情假意的,算了,这情就不领了。”   杨满堂哈哈大笑:“主任,你这招,不好使了,得换招了。”   楚明秋笑呵呵的直摇头,过了会,才叹口气:“这段时间是太忙了,这IBM明天来,镁光六月来,唉,七月,方楠要带队去硅谷与英特尔谈判,唉。”   与格罗夫商议好了,中方工作组将在七月到硅谷与英特尔进行下一轮谈判,楚明秋已经内定方楠负责带队。   “今年,是我们打基础的一年,英特尔公司谈下来,IBM谈下来,再把镁光谈下来,明年,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楚明秋舒口气,思绪在散漫:“IBM是行业巨头,只有搭上这条巨鳄,我们才能快速发展起来,才能在短时间内赶上国际巨头。   在计算机世界,没有第二,第二只能死亡,中微软生死就在这次谈判。”   “我看你都魔怔了,天天念叨,怎么着,离了IBM还不行了。”杨满堂不耐烦的叫道。   楚明秋笑笑,他已经不想了,计算机世界没有第二,第二的都死了。   这个话,他反反复复,在不同场合都在说,可他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正认识到这事的严重性。   林丽丽怕楚明秋生气,来这不久,她就听说了,副主任顾三阳,香港分公司经理柳长林,中积电副经理杨满堂,还有茶壶曹群什么的,都是楚明秋的狗腿子,可现在看到杨满堂如此说话,丝毫不给楚明秋面子,她不由怀疑起来。   正当她在思量怎么开口,化解下这尴尬的气氛,楚明秋却已经开口:“得了,我现在怎么说,你们都不信,最多也就将信将疑,十年,十年后,你们就明白了,你也没说错,现在还是丛林法则时期,谁都没意识到,特别是软件。   现在各计算机公司,都把软件当作不要钱的附赠品,丝毫没察觉,软件在计算机中的重要地位,所以,我们有机会,抢占这个领域。   抢占这个领域的法子,没有捷径,就是让更多的人使用我们的软件,怎么才能让更多的人使用我们的软件呢?   现在,我们国穷,技术薄弱,我们就算拿出一款优秀软件,人家也不认可,所以,我们只能走专业道路,搭上IBM这条巨鳄,我估计,IBM每年可以销售五十万左右个人计算机。   我们与IBM合作后,中微软每年有五十万美元的收入,这笔钱可能连我们研发费用都不够,可没办法,未来五年,我估计中微软都会处在亏损状态....”   楚明秋像是在自言自语,压根不和杨满堂林丽丽交流。   他们在机场,没有留意到报纸,以前他很留意报纸,重要琢磨下那些公开报道的语言下没说出来的东西。   可最近太忙,他连看报纸的时间都没有,可今天的报纸,与他相关。   市委,焦市长走进段书记的办公室,简单寒暄后,焦市长便瞟了阳茶几上的报纸,报纸还是折叠在一起的,最上面的便是头条,头条下面配着楚明秋和格罗夫交换签字的照片。   “小楚行啊,这么快就打开局面了。”   “搞企业,办经济,他是把好手。”段书记也笑道:“他没给你电话?”   “说了,不过,他说这还不是最后协议,只是意向性协议,原则性的东西,还要经过专家组谈判。”   签约前,楚明秋向他们报告了,不过,不是当面报告,而是在电话里作了报告,最后建议他们这次就不要出席了,随后的谈判依旧艰苦,锱铢必较,虽然成功的可能性极大,可依旧存在失败的可能。   领导当然明白,便没有出席这次签字仪式。   焦市长点头说:“也给我说了,就差直接说你不用来了,呵呵。”   “这小子,干活是把好手,脾气也大,不好管啊!”   “有能耐的人脾气都大,只要能把科技园搞好,就行。”   “预练兵,先选将;这个将,中央选得好。”   焦市长将报纸展开,楚明秋和格罗夫都是笑逐颜开,记者的拍摄技术挺好,笑容,目光,整个画面是那样和谐欢乐。   楚明秋出任科技园是中央点名,当时,四机部领导极力抗拒,可中央领导态度十分坚决,严厉批评了四机部领导,同时也下决心,把高科园重新划归燕京市。   正说话间,张副市长也来了,听到最后几个字,便笑道:“在说什么呢?中央又有什么决定?”   段书记和焦市长都笑了,焦市长把报纸递给他,说道:“我们在说这小家伙呢。”   张副书记接过来看眼,便笑道:“小楚又完成了件大事,这个小楚,今年,二十亿,利润最低七亿,要是能完成,咱们明年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焦市长还是第一次听说,连忙问怎么回事,段书记便笑着解释,焦市长听后,便笑着摇头:“我倒是很乐观,我看过他们的报告,今年在美国,他们便获得了近四亿美元,加上其他,今年上半年估计便有十三四亿的收入,二十亿,应该可以完成,不过,七亿的利润,就不好说了。”   张副市长也点头:“没错,他们的研发投入太高。”   段书记摆摆手:“这个事,先不忙谈,今天把你们找来开个小会,两个问题,第一个,天桥项目,如何启动?第二个,霍震霆先生要在燕京建一个五星级酒店,下面报上来了,市里的态度是什么?”   这两个事,前面一个是大事,后面一个是小事,按说市政府批了就行。   张副市长苦笑下:“霍先生建酒店,这事好说,我们出地,他们出钱,我看可以。”   焦市长缓缓说:“对这个事,我看是好事,我们市经济发展战略,是金融科技旅游商业,目前,每年来旅游的游客有一百二十多万,平均每个月就有十万,可我们的接待能力,每月只有八万左右,差距很大,建设酒店,是当务之急。”   段书记点点头,看来霍震霆建设酒店的事,各方意见比较统一,便说道:“好,那就这样定了,告诉他们,可以签约,不过,一条,我们不出钱,只出地,股份,可以适当少点。”     焦市长点头:“好。”   与霍震霆的谈判已经持续六轮,双方卡在贷款和股份上,霍震霆希望市政府帮助获得五千万左右的银行贷款,可中方不肯,也没法答应,一来上级有规定,另一方面,这有空手套白狼感觉。   “这霍震霆很精明,”张副市长说道:“他要求我们提供五千万贷款,现在,我上那去搞五千万贷款,别说五千万,五百万,我都没有。”   “贷款,让他自己去搞,我们没那义务。”段书记也有些不满。   焦市长连忙劝道:“别,我看这样,我们可以承诺,协助他们贷款一千万或两千万,不过,不能是今年,只能在明年。”   张副市长愁容顿时散去:“这个法子好,这个法子好,他打地基,平整土地,怎么也需要半年时间,一个五星酒店,建设周期长,咱们在中后期提供贷款,这样可以避免潜在的风险。”   “好,就按照这个原则与他们谈,告诉他们,这是我们的底线。”   段书记一锤定音,焦市长和张副市长同时点头,段书记随后又问:“天桥计划,你们都看了吧,说说你们的意见?”   张副市长苦笑下:“这个计划,看上去是挺鼓舞的,可段书记,咱们没钱啊!这总投资就要三个多亿,我上那找这三个多亿去。”   段书记显然也明白,他沉重的叹口气,看着焦市长。   焦市长低头不语,段书记忍不住催促道:“老焦,你的意见呢?”   焦市长叹口气:“这段时间,我在想小楚同志的建议,他对市里前段时间的政策有不小的意见,他认为我们现在的政策是错误的,改革不是前进了,而是倒退了。”   张副市长苦笑,楚明秋没有隐瞒他的观点,虽然没有四下公开说,但在不多的机会中,当面向他们提出过。   段书记也不由苦笑,这个同志桀骜不驯,太难驾驭,更无奈的是,自己居然拿他毫无办法。   市财政紧张,不得已以加强税收为手段,到处查税,目的就一个,收钱,可此举引起怨声载道,已经有个体户和乡镇企业在前段时间的工商会议上公开抱怨。   下面有些举动也确实在乱搞,市委市政府心里清楚,也纠正了一些,可也没多大办法。   “我们应该拟定个十二年发展规划,这十二年里,我们重点发展的产业,轻重缓急,重点工程,要保证政策,保证资金;其次,便次重点,次重点项目,保证大部分资金,小部分资金靠银行贷款;剩下的,可以向社会集资,提供比银行高的利息,也可以向社会发行股票债券。”   段书记还是首次听说,有些惊讶:“他什么时候说的?”   “就是上次来汇报工作时,我们闲聊时,他提的,不过,这小子,说话不尽然,只是泛泛而谈。”   “这个法子好,段书记,我看我们可以搞一下,中央不是要求成立经济参谋部吗,段书记,我看我们应该加紧,咱们现在有点东一榔头西一棒的,没有一个长远发展规划,这对我们经济发展不利。”张副市长也说道。   中央在春节后,向各省直辖市提出建议,建议在省直辖市的市委市政府下,成立经济发展研究室,以作决策科学依据。   这个通知下来时,段书记焦市长都以为,这不过是为了增加决策的科学性,现在看来,中央此举还有别的用意。   段书记点头:“你说得对,咱们市有不少经济研究所,可没一个是咱们市的,我找了经研所顾所长,可顾所长说,现在经研所人手紧张,有能力的研究任务本来就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   焦市长闻言不由苦笑,他们是燕京市,就在中央的眼皮子底下,对中央的政策,必须赶紧行动。   “小楚倒给我推荐了两个人,”段书记略微有点苦涩的说道。   “哦,嗯,也对,他本来就是学经济的,物以类聚,是那两位?”焦市长问道。   “一个经研所的,叫乌瀞廉,另一个还没毕业,燕京大学经济系学生,叫葛兴国,对于乌瀞廉,我问过顾所长,乌瀞廉同志现在很忙,有两个课题在作,我也和乌瀞廉同志谈过,他也表示,现在实在抽不出时间,不过,他同意,在忙过这段时间后,他愿意过来。”   “至于葛兴国,他还是个学生,我让组织部上燕京大学要人了。”   焦市长忍不住皱起眉头,国内研究经济的本就不多,研究市场经济的,还有实践经验的,更是凤毛麟角,要找个称心如意的,实在太难了。   “这个研究室主任的级别定的是?”张副市长迟疑下问道。   “我打算定厅局级,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段书记答道:“你们两位的意见呢?”   “厅局级?是不是太高了,”张副市长犹豫下说:“这研究室本来就没几个,这么高的级别,下面怎么定?”   段书记点头:“没有梧桐树,引不来金凤凰,原来我也想,定个处级就行了,可想想还是不行,经研所所长就是厅级单位,下面各科室名义上是科,实际上是处级干部,剩下的都是研究员副研究员,换成行政级,也要算处级干部。”   这下焦市长和张副市长都明白了,有资格担任这个主任的,在原单位就已经是处级或更高的厅局级干部了,学术职称也是研究员或高级研究员,人家凭什么来。   “要不,让小楚兼任吧。”焦市长提议道。   “我也问过,”段书记苦笑道:“小楚觉着,科技园的工作本就很忙了,再说,他觉着无功不受禄,还没转正呢,就升官了,不能服众。”   段书记摊开双手,被人家婉拒了,焦市长和张副市长忍不住摇头,焦市长摇头说:“厅局级,我也觉着太高了。”   “国务院的政策研究室还是部级,咱们定个厅局级,我看也没什么,不算高定吧。”段书记不肯让步,他的个性就比较强势。   “定什么级别都可以,可关键是,咱们这研究室,定额多少人?”张副市长毕竟与段书记共事时间长,便打算打个曲线。   段书记摇头说:“这事,要开会研究,先定下个行政级别,厅局级,你们说怎么样?”   张副市长略微沉凝便点头,焦市长想了下,觉着不是大事,就一个科室,再加上是中央要求的,定个高点的级别,也表示市委市政府重视,便也点头。   “好,这事,就这样定了。”段书记气势十足:“至于人员,我和组织部门的同志去找。”   张副市长赶紧把话拉回来:“天桥项目,我看明年再启动吧,现在真没钱,就算把我卖了,也没钱。”   段书记思索着,虽然现在中央在提党政分家,可书记依旧是班长,很多决策要经过书记办公会,书记有很大权力,包括原本应该属于政府的经济决策权。   焦市长叹口气:“今年,到目前为止,除了科技园签了几个大合同,引进了英特尔公司,其他方面,几乎没有亮点,全市经济发展停滞,今年能保住去年的总产值,就谢天谢地了。”   严重的困难,让三巨头都沉默了,缺钱,缺钱,到处都缺钱。   经济落后的密云和头沟快发不出工资了,书记县长都到市里来要钱,可市财政账户上空空如也。   上那弄钱!   这是横在三巨头面前的一个巨大问号,又是他们必须解决的问题。   秘书敲门进来,报告说纪委孙书记来了,段书记微怔后,问他有什么事,不等秘书回答,便又改口说让他进来。   孙满屯进来看到三人,略微有点意外,他没想到焦市长和张副市长都在,便含笑说:“大家都在,正好,我向段书记汇报下纪委的工作。”   “坐,坐,坐下说。”办公室并不大,也就坐得下四个人,孙满屯就坐在唯一的空位上,没等他开口,秘书便送来茶。   “两件事,”孙满屯开口便直奔主题,这也是领导之间谈话方式,每个人都忙得很,那有那么多闲聊时间。   “第一件,最近两个月,收到不少举报信,城西城东城南,唉,不具体说了,全市各区都有,下面乱收费乱罚款现象极多,老百姓骂我们刮地皮,这个问题再不解决,会越演越烈。   第二个,科技园已经再三要求成立纪委,要求市纪委派人担任纪委书记,请示段书记。”   段书记挥手:“嗯,小楚这点做得好,主动接受上级监督,这事,我看行,老孙,这事,你们纪委尽快办,至于人选,你们纪委定,上报组织部就行。”   对孙满屯,段书记一直很客气,也非常尊敬,他的党性人品,无可挑剔。   在负责纪委这几年中,他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在工作上,以最大努力配合市委市政府施政。   如果有什么缺点的话,就是他老婆,田婶退休后,觉着生活无聊,便在自家院子种菜,吃不完便挨家挨户送,热情大方,不收还不行。   “好,”孙满屯略微沉凝还是说道:“我们纪委现在也缺人,科技园是处级单位,实行的是定员定岗,纪委定员七人,科技园今年接收了七十多个转业军人,所以,我想派两个人去就行了,剩下的就从这些转业军人中调。”   “七十多!呵呵,张部长可算松口气了。”焦市长笑道,段书记也笑道:“可不是,前段时间,他还找我,要市里帮忙,嗯,小楚,识大体,这事做得好。”   安置转业士兵,是每届政府的责任,不管多少,不管什么办法,都必须全部安置。   可今年安置工作非常困难,很多厂矿企业连工资都困难,那还有心情安置转业士兵,楚明秋却接收了七十多转业官兵,了解科技园实情的领导们,都清楚,楚明秋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这事,是你纪委书记的工作范围,你们纪委通过就行了。”段书记说道,纪委有相当大的独立性,本身又有监督市委市政府工作的职责,即便是班长的他,也不好过多干涉。   孙满屯点头说好:“那么第一件事,乱收费现象,段书记,这种行为是严重违法的,更主要的是,这还是政府组织实施的,这是严重违法,我希望市委市政府尽快采取行动,制止这种行为,否则,我会向中纪委报告,要求对这种行为进行整治。”   这就是孙满屯,前面还好好的,后面马上翻脸,丝毫不客气,那怕威胁你,也当面说服来。   段书记苦笑下,张副市长连忙劝道:“老孙,你这人,总得给市委一点时间吧,总要作全面部署吧。”   孙满屯神情严肃,丝毫没给谁笑脸:“我知道,所以,我希望市委市政府有个态度,我知道,市里财政紧张,老张,你四下找钱,到下面的区县,到厂矿,到中央,可,咱们就算缺钱,也不能违反政策法律,靠违法的方式渡过难关,这种手段便是错误的,错误手段获得胜利,比失败更可怕!同志们,老百姓说,好了伤疤忘了疼,我们过去的历史中,已经有过教训了。   再说,这样的行为,对经济发展,对改革开放,就是有利的?!!!   改革开放,走市场经济,市场经济是什么,是法制下的经济,中央领导在各种场合呼吁,要遵纪守法,要依法行政,可现在,咱们因为一点困难,就违法行政,政府的信誉威望,在哪?以后,谁还敢相信政府。”   孙满屯的质问,让三巨头有些尴尬,都在心里苦笑,这孙满屯都要退休了,还这样直肠子,还这样....得,这二十年的苦,就没让他长点教训。   焦市长见办公室内的气氛越来越尴尬,便笑道:“市委市政府也接到举报,正准备着手解决这个事,老孙,你得给我们点时间。”   孙满屯这才满意的点头:“好,我等市委市政府的决定。”   说着就准备起身,张副市长连忙阻止:“老孙,别忙着走,我们正商议点事,你帮忙出点主意。”   孙满屯刚抬起的屁股便落在沙发中,张副市长把天桥项目和政策研究室主任人选,两个问题告诉了他。   “这好办啊,这研究室,不管是厅级还是处级,都没问题,关键是人选,经研所的古所长是我老朋友,我们当了二十年邻居,我去劝劝他。”   “那敢情好!”段书记很高兴,这才记起来,这孙满屯与古震可是二十年的难兄难弟,一块扫过大街,一块挨过批斗,一块被红卫兵押着游街。   焦市长拍着大腿笑道:“对,对,你和古所长是老朋友,让他支援支援。”   “成,”孙满屯满口答应,随即叹口气。   “怎么啦?”段书记问道。   “本来觉着楚明秋这小子挺合适的,可想想,这小子不合适,这小子适合当一把手,这参谋,恐怕这小子不肯干。”   段书记三人都忍不住笑了,焦市长也点头:“我看是这样,什么无功不受禄,这家伙心里恐怕就是不愿。”   “还是你了解小楚,我看必定是这样。”张副市长笑道。     “不过,就天桥项目,我觉着他有可能有办法?”孙满屯笑道。   “怎么?他和你说过。”   “你是不知道,这小子最擅长的便是空手套白狼,而且,他还有个本事,能把各方面的利益都摆弄好,谁都每意见。”   “他还有这本事。”焦市长好奇的问道。   孙满屯很有信心:“这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有多大本事,谁都不知道,我们看着他办成一个又一个,我们这些经受过几十年考验的成年人都很难干成,可他呢,轻轻松松就办成了,这事,老焦老张,你们问问他,我估计他有办法。”   “成,他真拿出办法,记你一功。”段书记开了个小玩笑。   楚明秋很快接到孙满屯的电话,告诉他,市纪委决定派祖志文同志和那晨同志到科技园负责组建科技园纪委,其他人,从转业军人中抽调。   除了这个事,孙满屯还试探的问他知道天桥项目吗?   楚明秋说知道点,不知道详细情况。   孙满屯简单介绍了,楚明秋忍不住苦笑,口气依旧很满,说这压根不是事,按照市场法则办事,这事很容易解决,资金压根不是问题。   孙满屯很意外,连忙追问。   楚明秋说这事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楚的,有时间再说吧,他现在还忙,明天下午,IBM的人就要来了,据说那个带队的吉姆,是个很难对付的家伙,而且,这次格罗夫来考察,原来还准备与大学接触,可最后也没干,这绝不是格罗夫忘记了,他肯定还有后手。   放下电话,楚明秋又开始研究收集到的IBM的材料,这些材料全是公开发布的,黄娇倩去没去美国也不知道,他们虽然是上下级关系,可黄娇倩的行动有很大的自主性,他之规定战略方向,具体怎么干,黄娇倩自己定。   看着桌上厚厚两叠材料,他叹口气,从高的一叠上又取下一份,开始看起来。   IBM,蓝色巨人,搭上这头巨鳄。   中微软就活了!   微软就被彻底截胡!   比尔盖茨,世界首富!没了!